重生之再為寵妃

上一世,穆琰對她情深。她取他命,助旁人破他山河。

這一世,穆琰依然為她深陷。她護他全,伴他征戰天下。

直到最後,穆琰才發覺,愛上沈瑾萱,與她攜手共度一生是他生命裡最順其自然的事情。

也是直到最後,沈瑾萱才知道,原來重活一世,她就是為了愛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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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趕緊出來吧,水涼了在裡面泡久了會著涼的。」
「可是朕很累,手上沒力氣。」
「那……我叫明燕進來為您擦身。」
「朕與她不熟,會害羞。」
「……」

萌萌的小提示:

1.本文重生架空

2.主打言情婚後獨寵

3.皇帝蔫壞氣質流氓類型,非純情小男生

4.過程無虐結局HE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前世今生 天作之和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穆琰,沈瑾萱 │ 配角:傅熠等 │ 其它:非宮斗



  ☆、第1章 七年

祁國,祁元一十三年,十月飄雪。
一場大雪過後,帝安城像是用雪堆起來似的,不染一絲塵埃。
皇宮,已經恢復一派威嚴森冷之氣,彷彿先前的血流成河都是人虛想出來的一樣,然而沈瑾萱知道,那些屍體,都是真的。
七年。
有多久呢?
司國明萱郡主沈瑾萱17歲時以和親之名嫁入祁國,她的目的是惑亂媚主,利用祁國皇帝對她的寵愛殺死他,耗時七年,她終於做到了。
祁元一十三年,祁元帝亡,祁國投降。
七年啊,那個曾經大聲肆意歡笑著的明萱郡主早就死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在臭名昭著聲名狼藉的沈氏妖妃。
她蛇蠍心腸,不知殺了多少後宮裡想要與她爭寵的妃嬪,她霍亂朝綱,魅惑祁元帝殘殺諫言忠臣,她無情無義,毒殺對她言聽計從癡心一片的祁元帝。
她為世人所不齒,被祁國人民所憎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人,為了那人的雄心壯志,為了那人一統山河的偉大夢想,為了他,她在所不惜。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沈瑾萱抬起一張仍是病態的臉,美麗的桃花眼中充斥著茫然與無措,她怔怔的看著她、看著面前這個自稱是傅熠妻子的女人。
「哼!你以為他愛你麼?呵呵,真是可笑,他不過是在利用你罷了,他利用你的美色,利用你的癡心,就像你利用祁元帝一樣!哈哈哈,知道麼?我們的孩子都六歲了,他為了讓你專心為他做事,刻意瞞了下來,你還真以為他坐擁江山後會娶你,把皇后之位留給你?簡直癡心妄想!你知道他是怎麼同我說你的麼?他說你的感情廉價得很,他說你除了一張臉有點用處以外別無他長,你不過是他手中最乖乖聽話的一枚棋子罷了!」
女人說完張狂大笑起來,看著沈瑾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街上行乞的骯髒乞丐一般,嫌惡,而且憐憫,她可能是越笑越覺得沈瑾萱好笑,於是止不住的笑,彷彿沈瑾萱就是個笑話,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刺耳的笑聲不斷,沈瑾萱搖頭不斷,她不會相信這個瘋女人說的話她要去見他,去見那個人,去見那個她為之付出了一切的人!
掙扎著下了地,還沒站穩便被人抓住胳膊推搡到地上,沈瑾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要殺了她!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尚在病中的沈瑾萱突然從地上爬起來,然後將那個女人撲倒,她要殺了這個滿嘴胡言亂語的女人!
「殺了我……你就不怕他傷心麼?」女人絲毫不怕,冷眼與沈瑾萱對視,她眼中的不屑與篤定讓握住細簪子的手停頓下來,尖銳的簪子尖兒在女人脖間細嫩光滑的肌膚上扎出一滴圓滾滾的紅血珠。
她求饒也好,繼續胡言亂語也好,沈瑾萱都會毫不猶豫將簪子□□她的喉嚨,可是她卻說他會傷心,她、就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
「不,我要見他,然後當著他的面親手殺了你,看看他到底會不會傷心。」沈瑾萱收回簪子,頭腦清晰彷彿起來,她高傲的揚起下巴,似乎還是那個在祁國後宮裡囂張跋扈的沈氏妖妃。
「你的身體都不乾淨了,你覺得他還願意見你嗎?我來,是奉他的命讓你死的。」女人毫不留情。
「我不會信。」沈瑾萱咬牙忍住顫抖。
「那你看這個啊。」女人淺笑著,從脖間取出半枚玉珮。
這半枚玉珮沈瑾萱自然認得,它原是一整塊的,當年她臨嫁祁國前被那人分為兩半,一半刻鳳,一半刻龍,是他們的定情信物,那人說,待他得勝接她回朝時,要親手為她戴上刻鳳的這半。
他把這個送給她了?
沈瑾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臉上硬撐出來的高傲逐漸崩潰,痛苦的皺著纖細優美的眉,搖頭堅持:「不、不!你叫他來,讓他親口跟我說!否則……否則我不會信的!我不信的!」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女人勾起唇角笑得殘忍,她低聲說道:「你知道嗎?你爹娘弟弟其實早就死了!是被傅熠殺死的喲,哈哈哈哈,可憐你還一心為殺父弒母的仇人出賣你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為他手上沾滿別人的鮮血,助他一統河山。怎麼樣,遭報應了吧?啊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啊!」
沈瑾萱在女人越發尖銳的笑聲中連連後退,腿一軟,跌在地上,本就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在披散下來的烏髮映襯下,更是有一種接近透明的感覺。
「不,我與母親前些日子還尚有通信!她說她家裡人都很好……她、她說她等我回家……她說……」
「怎麼樣,我臨摹得還像吧?」女人不容沈瑾萱說話,出聲打斷著並屈膝蹲下來,嘲諷的笑意刺花了沈瑾萱的眼睛,她接著說,「乖女兒,你身在祁國定要護好自己,莫要受了委屈……哈哈,你想不到吧,那都是傅熠叫我寫的!」
「不!!」
沈瑾萱不信,她不信,可是為什麼眼淚卻掉下來了呢,為什麼胸口這麼痛苦呢?
「你父親本就是外姓的王爺,手握兵權還深得民心,功高震主,傅熠他早就想要除掉了,只不過他一直缺個合理光彩的理由,你可還記得燕北與司國三年前的洪江一戰?那戰死的鎮國將軍可不就是你父親?呵呵呵,你母親知道後傷心欲絕,傅熠卻轉眼派你弟弟頂替了你父親的職位,哈哈,聽說你弟弟死無全屍呢,你母親一氣之下,命喪黃泉也!你說……你還活著幹嘛呢?」
女人說到最後,眼神和語氣均是惡毒起來,彷彿下一秒,她就會撲過來取走沈瑾萱的命一樣。
「不……不會的,不會的!你在騙我是不是?!」
然而那女人卻沒有撲過去,她揚了揚眉,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執迷不悟的沈瑾萱,不屑諷聲道:「騙你?」她從懷中取出一物,在沈瑾萱的眼前晃了晃,問她:「那你可認得這是何物?」
兵符!
是父親的兵符!!
沈瑾萱一瞬間瞪大眼睛,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簌簌滾落。
心如死灰不過如此。
「你長得還真是好看,這幅可憐的小模樣連我看了都忍不住要心生憐惜,怪不得傅熠選了你,讓你去勾引那祁國的無用皇帝,呵呵,他還真是物盡其用。」女人收好兵符,抬手勾起沈瑾萱的下巴,嘖嘖輕歎,眼底深處儘是的恨意與嘲諷。
對於這個女人的話,沈瑾萱已經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她想起傅熠,那個曾經在她懷中痛哭的男人。
她為了他,不顧父母反對勸阻執意嫁入祁國,她為了他,多少次命懸一線險些喪命,她為了他,背負了多少血債罪孽苟且偷生,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他,為了她深愛的他……
沈瑾萱忘不掉祁國國滅的那天,三十三具屍體橫死崇嘉殿中,血水漸漸染滿朝堂,他們都是祁國最衷心的臣子,拋家棄子,自殺殉國。
遍地的紅花,都可以映出紅光來。
那天,三朝元老魏丞相繞過一具屍體、又繞過一具,朝被駭住,渾身僵硬的她慢步走來,他的靴底沾了好多血,在他的身後留下一串引人發毛的血腳印。
魏丞相走到沈瑾萱的面前,看著她毫無血色卻仍然傾國的臉,根本就不說話,只是捏住她的手腕抬起,往她的手心裡放了一把匕首,然後,他拿著她的手,她的手裡拿著刀,最終,他的血噴在她的臉上,溫熱而粘稠。
沈瑾萱順著他的跌倒而跌倒,她的嘴張開,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卻是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她扶住魏丞相的屍體,也不知道在殿中呆坐了多久,直到殿門被一人大力推開,傅熠走了進來,推開已經冰冷的屍體,將她抱在懷中。
自那天起,她就一直病著,傅熠卻再也沒見過,她只以為是新朝建立,他要整理朝綱,忙,沒空看望她,所以雖然心中思念,卻也不怪他,只是等著,她想,反正都等了七年,也不怕再多等幾天。
這些日子,沈瑾萱夜夜噩夢,難以安眠,可以說七年來,她從未睡過一場安生好覺,她也曾想過放棄,好好跟寵愛她的祁國皇帝過日子,可是她只要想到傅熠,只要想想這些痛苦都是為了傅熠,她就咬牙堅持、咬牙把一切都忍下來,繼續、繼續七年中殺人不眨眼、害人不猶豫的生活。
可是……
想到此,沈瑾萱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宛如一朵要被風吹落花瓣的花朵,她繼續想:可是她卻自始至終都是一枚棋子、一枚被傅熠玩弄於鼓掌間的棋子!!
令人窒息的疼痛自胸腔的某一處迅速蔓延至全身上下,疼得沈瑾萱渾身抑制不住的發顫,她只恨不能咬碎一口銀牙。
「噗——」
鮮艷猩紅的血自沈瑾萱的口中嘩然嘔出,她止不住喉間湧上的強烈反胃感,不斷的嘔血,那架勢,好像她要把五臟六腑統統吐出來一樣。
好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卻虛弱的連正常呼吸都十分費力,眼中的一切都添了層層重影,迅猛的眩暈感即將要把她吞噬,她不可抑制的在腦中幻想父親母親弟弟慘死時的模樣,可笑她還一心做著回到司國與他們團圓的癡心美夢!
可笑!
更可恨!!
傅熠啊傅熠!你不得好死!!!
一旁的女人始終都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陷入痛苦深處無法自拔的沈瑾萱無疑取悅了她,她笑得非常開心,唇角揚起時的模樣,隱隱的、與一個人十分相似。
在她的笑容裡,沈瑾萱艱難抬起頭,想要用含滿仇恨不甘的目光將她刺死,可是,大片黑暗鋪天蓋地捲席而來,她知道她怒火攻心,氣數已盡。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就算入地獄,她也要讓傅熠一起死!要讓傅熠的所愛至親一起死!
她不甘心!
不甘心!!

  ☆、第2章 重生

昏昏沉沉間,沈瑾萱只覺得意識突然清醒,而身體卻絲毫動彈不得,甚至連眼睛她都無法睜開,感覺就像她被五行的黑暗緊緊包裹起來一樣。
她死前作惡多端罪孽深重,是要入十八層地獄的,她不怕,只是,不知道在陰間她可否見一見她的父親母親與弟弟呢?大抵是不會見到的,他們三年前就去世了,肯定早早投胎轉生了。
正值情緒悲悲慼戚之時,沈瑾萱只覺得天搖地動,在一個劇烈的搖晃下,她倏地一下睜開了雙眸——
燭光刺進眼睛裡,雖然微弱而搖晃,可仍然給她的眼睛帶來了不可小覷的明顯刺痛。
不適的皺著眉閉了閉眼,沈瑾萱耐不住好奇將眼睛瞇成一條細細的縫兒,模模糊糊看到一個人形。眼睛乾澀異常,根本無法看清楚,又過了好一會兒,她覺得眼睛已經可以適應了,便漸漸放鬆眼皮。
耳邊那時而遙遠時而清晰的聲音也漸漸有種落實感,她真切聽到有人在呼喚她——
「郡主、郡主?郡主您怎麼了?」
沈瑾萱看到那人一手撩著細竹編製而成的車簾,一腳踩在鋪有紅色薄毯的腳踏上,然後她鑽進馬車裡,紅艷艷的嘴唇不停張合,是她在叫她?
她的眼睛明明睜開了,可是為何還是無法看清眼前人的臉,只覺得她的聲音好生耳熟,好像是……
沈瑾萱猶豫著張了張口,半晌才發出聲音:「明、燕?」
「是,郡主,您怎了,可是做惡夢了?」
明燕擰著一雙細柳長眉向沈瑾萱的臉前湊,她怎麼覺得她家郡主眼睛怪怪的呢?
這下,沈瑾萱終於可以看清她的長相了,看清了她的表情,那是對自己的萬分關切。
「明燕?」
沈瑾萱木訥訥的再次叫明燕的名字,毫無血色的蒼白小臉上佈滿震驚與不可思議。
不對啊……明燕不是早在兩年前為保她平安無事而死了嗎?怎麼現在卻好端端站在她面前呢?
難道所有死去的人都能在陰間重聚,那麼她是不是還有機會見到她的家人?
明燕靠近了看,發現她家郡主的臉色有點白,讓她有點擔心。
今天路趕得不巧,入夜也沒進城,住不了客棧,這周圍也沒有村落,只能委屈郡主在這荒郊野外休息一宿。
外面狼嚎聲淒涼陰森,難怪郡主睡不安生,是被嚇到了吧?
真是太委屈郡主了!
憤憤想著,明燕往後退了退,蹲下身來自右側車椅下的一節暗格中取出一套精美茶具,她用外面照明的火堆燒開的水,動作熟練地泡好一杯熱氣騰騰的暖茶,而後遞到了沈瑾萱面前,輕聲說道:「郡主,您喝杯茶吧,安神用的。」
如果這是陰間,為什麼她們是馬車廂裡,而且這暖茶,冒出的白煙如此真實,面前的明燕……也如此真實鮮活。
這是怎麼回事?
沈瑾萱只覺得大腦亂作一團麻線,沒有一點頭緒,她想弄明白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正欲開口詢問,突感頭疼欲裂,一張本就蒼白的小臉上漂亮的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
她突然露出這樣痛苦難耐的表情,嚇得明燕差點摔碎手中的杯子,將茶杯放置一旁,明燕跪倒在沈瑾萱的面前伸手握住她那胡亂揮舞的雙手,頻頻焦急喚她:「郡主,郡主您怎麼了?郡主您倒是說話啊!」
沈瑾萱已經倒在了車椅上,她皺緊眉頭看著明燕,看著她的兩片紅唇迅速一張一合,她似乎在喚她,可她卻什麼也聽不到,眼睛一閉,徹底昏了過去。
「郡主!郡主!快傳隨行太醫!!」
朝馬車外高喊了一聲,明燕這才發現她家郡主的手竟然如此冰涼,簡直就像毫無溫度甚至還能凍傷人手的冰塊,她頓覺心驚,纏著手試探沈瑾萱的呼吸。
還好,是有的。
不多時,隨行太醫提著藥箱鑽進馬車裡,他為沈瑾萱仔細把了脈,而後收起絲帕語速不急不緩說道:「明萱郡主身體嬌貴,這般舟車勞頓身子難免吃不消。明燕姑娘放心,並無大礙,到了帝安城只消好好調養幾天便可。」
瞪著眼睛目送隨行太醫離開,明燕眉頭依然緊鎖,舟車勞頓會導致昏厥?舟車勞頓怎麼體溫如此低下?!
可那是祁國派來的隨行太醫,這支100人的隊伍裡,只有她和郡主是司國人,只有她和郡主,她縱然心有懷疑又能如何?
然而,時間並未過去多久,沈瑾萱便依太醫所言情況漸漸好轉,她被明燕雙手握著的兩隻小手溫度漸漸轉暖,就連那張依然沉沉昏睡的小臉也泛起了淡淡微紅,如此,明燕才算徹底放心,心中的酸澀擔憂終於慢慢化掉。
再一次醒來,沈瑾萱覺得渾身都神清氣爽,手指靈活大腦也清晰。她先是安撫地沖一直守在她身側的明燕笑笑,見明燕不再緊鎖著眉頭,便帶有試探性卻又裝作漫不經心的開口問道:「明燕,我們大概還要多久才到?」
明燕眨著眼睛想了想,然後回答說:「回郡主,李將軍說咱們明日便能到達帝安城,郡主快入睡吧,明燕就在這兒守著您,放心吧。」
外面天色已深黑,怕是已經子時了。
沈瑾萱只聽到明燕前面對於她所問問題的回答,後面她還說了些什麼一個字都沒有聽清,呆呆愣在那裡。
那瞬間,她的心中不知是何感想,她明明已經死了的,可眼前的一切,卻讓她不容不信她現在是活著的。
人,真的可以死而復生嗎?
放在身側的手悄悄縮了起來,指甲深深陷進手心肉嫩裡,鑽心的疼痛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她虛假的幻想!是真實的!
明燕見她家郡主陷入深思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擔憂徹底消散,於是困意來襲,她又出聲提醒道:「郡主,您真的該睡覺了。」
沈瑾萱這回可算聽到了,她輕輕點點頭,側身躺倒在車椅上,這邊明燕見她已經躺好,扯出被她壓在身下棉毯為她仔細蓋好,而後輕輕吹滅了搖搖曳曳的燭火,四周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沈瑾萱閉著眼睛捏緊拳頭,鼻頭的酸澀難以忍耐,有什麼自眼角接連滾落,浸濕了她的長髮與頭下枕著的金絲小軟枕。
承蒙上天不棄垂愛,讓她重生這一世,她既是為贖罪而來,亦是為報仇而生!
恨意頃刻間漲滿整片胸腔,沈瑾萱不得不以深呼吸的形式來控制住她的情緒,她現在是在嫁入祁國的路上,前世迎親隊伍是在一日的白天直接進入帝安城的,並沒有在這荒郊野外駐留一宿的經歷,看來,歷史跟上一世有所不同,但是無妨,至少她仍然被嫁到了祁國,這說明傅熠一統河山的癡夢仍然沒變,那就好辦啊……
他想得到這天下嗎?她卻偏偏不許!
他即將成婚生子嗎?她會統統掠奪!
將要睡著前,沈瑾萱忽然想起一個人,間接導致祁國國滅的祁元帝,穆琰。
那個人生得一張白淨而俊逸非凡的臉,他偏好詩詞歌賦嚮往青山綠水的自由,對於朝堂之事不染半分興趣,可偏偏他的父皇就兩個兒子,他為小,本來皇位也落不到他頭上的,誰能想到就在他大哥即將繼位的前一年卻身患重病,救無可救,無奈,他只好繼承皇位。
無心政治,只懂得賞花作詞的人怎能治理好朝綱?
可祁國是個幾百年來長盛不衰的浩浩大國,能臣干將朝堂之上一抓一個是,有一個沒什麼作為的皇帝對祁國來說其實並無太大影響。
錯就錯在他迎娶了司國以和親為名實則意懷不軌的明萱郡主。
自明萱郡主入住後宮,原本清廉善良的皇帝一年之內性情大變,他變得荒淫無道暴戾無比,與從前簡直判若兩人,在後宮他專寵萱妃,在朝堂他頻頻戮殺前來諫言的忠臣,他甚至盲目聽從沈瑾萱的妖言,重用司國安插在祁的數位奸臣,昏庸無比。
不知祁國多少忠臣能將聯手苦苦支撐七年之久,卻在一場秋水之戰後明白祁國終是氣數已盡,再不願讓忠於祁國的那些赤心將士們白白喪命,商定後他們甘願拱手讓國,劉丞相以那樣慘烈悲壯的方式將降書送上,三十三位忠於祁國的大臣亦是自殺殉國,恐怕他們各自的家眷也一同去了……
秋水之戰,原來穆琰交予護國重任的將軍卻是司國的人,那將軍只指揮著讓祁國的將士們去送死,哪有什麼抵抗之意?
說來也巧,穆琰身體裡沈瑾萱常年埋下的毒竟然在秋水之戰初期猛烈爆發,一命嗚呼。
沈瑾萱回想到此處,腦海裡重新映出那一日的崇嘉殿。
血流成河,他們的血水那麼多,曲曲折折蔓延著流滿了富麗堂皇的崇嘉殿,殿中屍體橫七豎八,他們都是祁國最衷心的臣子。
沈瑾萱記得,那一日她被人強行領到崇嘉殿,看到的就是如此鮮艷的一幕,大朵大朵的赤紅鮮花遍地開滿,在她的雙眼都被那顏色染紅時,迎面走來了九十多歲的三朝元老魏丞相,他看著她慘白的臉色顫顫巍巍一步步走近她,然後在她的身前站定,他拿住她的手,抹了自己的脖子,他一邊冒血一邊詛咒她不得好死——
她記得他的血噴在她的臉上,粘稠而溫熱。
她是罪人。
她知道的。
痛苦地縮在窄窄的車椅上,沈瑾萱不願再回憶下去,強迫自己入睡了。
孤月下狼嚎一聲一聲響起,悠遠且漫長。

  ☆、第3章 改變

崇德殿
龍案前
身著華服的男人還在埋頭批閱奏章,他的手指纖長白皙,書寫間筆酣墨飽,筆下飛舞的字跡剛勁有力,十分好看。
寫著寫著,他似乎覺得口渴,便將筆桿被他握得溫熱的毛筆放置到那精緻的青白玉龍紋筆架上,他轉了轉右手腕,然後習慣性的把左手伸向左上方。
盛滿提腦醒神的茶杯精準無疑被他捏住,遞到唇邊他一飲而盡。
「啟稟陛下,子時已過,是否就寢?」
耳邊響起御前太監的詢問,他垂眸想了想,事情都處理的差不多了,於是點點頭站起身來信步走向東偏殿,而後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問身方纔那說話之人:「你可還記得李潛所言他們大概何時入城?」
「回陛下,明日可到。」
被喚作陛下的男人輕輕嗯了一聲,走進東偏殿寢宮。
**……**
翌日,陽光明媚,陽春三月的小風,說不上多溫暖,卻也不再刮得人臉生疼。
城外郊區的道路旁,搖曳生姿的柳條發出一點點稚嫩的芽兒,顏色那樣可愛新鮮,沈瑾萱趴在車窗往外看,空氣清新又好聞,她覺得心曠神怡。
待百人的迎親隊伍進了城,不少百姓站在街邊好奇張望,他們嘴裡說著些什麼,卻被馬車的咕嚕聲壓下,沈瑾萱並不能聽到,可是只看他們含笑的面容就知道他們一定沒說壞話。
怕被人看到,進城後她只悄悄掀開一角車簾,偷眼去瞧這完全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街道人群、小販和店面,心中頗有感慨。
今日並不能直接進宮,還需要尋一家客棧暫且住下,梳妝打扮整齊乾淨後才能面聖。
此時正值晌午時分,飯館和客棧人都比較多,李潛只說他先行打理好一切,再請她出來,可是沈瑾萱覺得坐了這麼久馬車,屁股都快被坐平了,李潛前腳跨進一家名為「客似雲來」的客棧後,她後腳就跟了進去,只是頭上帶著遮住容顏的帷帽。
「客官啊,您瞅瞅現在人這麼多,我們真是不好趕人啊。」原來是李潛要包下整家客棧,卻遭拒絕。
沈瑾萱走上前,輕聲說道:「不必如此大張旗鼓,帝安城你們各自有家,回家便可,留下三五個守在此處就夠了。」
李潛覺得不妥,搖頭。
沈瑾萱倒是也不堅持,她又說道:「那就加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老闆斷然不會跟銀子過不去的,他不願意承包給李潛,無非是嫌他給得錢少,卻偏還不明說出來。
果然,加了錢後老闆發動全店的夥計,把吃飯的客人勸著哄著出去了,住房的房客們也都好言好語給請到別家客棧去了。
於是,沈瑾萱一行人舒舒服服入住這家大客棧,只待明日到來,踩著吉時入宮面聖。
只是這一晚,沈瑾萱無可預知的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勾著她的心,使得她的心靜不下來似的。客棧的老床板被她翻滾的吱吱輕響,地上還睡著鋪地鋪的明燕,她並不想吵她好眠,便不得不強忍著翻身的*。
總之,這一晚上沈瑾萱很痛苦,她明明困了,閉上眼睛卻無法入睡,簡直像是在受刑,好像前世她進宮的前一晚可沒像現在這麼輾轉反側,不過想著那些有的沒的雜七亂八的事情,她終於在不知不覺間沉沉睡著了。
「郡主,郡主,您快醒醒,耽誤了時辰可就不好了。」
縱然沈瑾萱不想吵到明燕而刻意忍耐了翻身的*,可明燕還是知道她家郡主昨夜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都沒入睡,最後怕是累極了,天亮之前呼吸聲才漸漸平穩冗長起來。
她何嘗不想讓郡主睡飽呢,可今天是郡主與祁國皇帝成婚的特重要特大日子啊!耽誤不得、耽誤不得!
「郡主!」
外頭帶有催促意味的敲門聲不斷,明燕一緊張,覺得相較於吵醒她家郡主而被小小處予懲罰而言,因為耽誤吉時而被皇帝刺死可輕鬆容易接受的多了,於是她再顧不得許多,爬上床使勁兒才搖沈瑾萱的肩膀呢。
「嗯……別搖了,明燕。」
沈瑾萱被搖的神志不清,翻了個身,滾到床的裡面去,然後才睜開雙眸,迷迷糊糊看了看左右,居然又把眼睛給閉上了!
明燕一看她家郡主睜眼又合上,擺明了不願意起床的意思,心臟頓時跳得像個喝了雞血的兔子似的,她真的管不了許多了!!
明燕抱著一顆得罪郡主撐死了也就打兩下屁股,耽誤了吉時就有可能掉腦袋的決心,兩條腿跪著朝床的裡側蹭去,伸手就把沈瑾萱撈了起來,然後她扭臉朝外大聲喊:「來人吶,郡主醒了,快端水過來!」
於是接下來沈瑾萱就像個牽線木偶一樣,被人剝·光了放在浴盆裡時才甩甩臉,從睡夢中徹底抽離出來。
然後就是不停歇的沐浴、擦身、穿衣、上妝、盤發……
打理好一切之後,沈瑾萱瞅著外面天色已然即將黃昏,然而,這便正是吉時。
其實按照古往今來的道理來說,皇帝是沒有大婚典禮的,只有皇后的冊封典禮,但是沈瑾萱情況不同,她是和親而來,司國的明萱郡主,多少是要有些場面的。
故,祁國特意辦了一場大婚典禮,雖然完全稱不上隆重,但好歹也是給足了司國面子。
身著大紅喜服坐在喜轎中的沈瑾萱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轎子一邊,決定要閉目養神一會兒,連續兩個晚上都沒睡個好覺,她真怕精神恍惚間再出什麼岔子。
轎子外面沒有普通人家成親時的吹打樂聲,所以格外安靜,隱約間可以聽到人的腳步聲,不過也只是隱約而已。
原本做好閉目養神打算的沈瑾萱覺得,她胸膛裡的一顆心臟跳動的格外強勁有力,砰砰、砰砰,一下一下感覺好清楚啊,而且速度還越來越快。
沈瑾萱抬手搭在她的心口處,細細感受到心臟跳動傳出的震動,她不由咧嘴笑開,無奈至極。
真是的,又不是第一次嫁給他,瞎緊張什麼?
頭上架著精美鳳冠,眼前垂著串串金色小珠連成的珠簾,隨著轎子輕微的搖晃而互相間輕輕碰撞,發出細小的叮叮聲。
轎子晃了晃,而後穩穩當當落下。
透過珠簾,沈瑾萱看到轎簾被人掀起,那人將半個身子都探了進來,朝她伸出一隻手。
沈瑾萱不猶豫,將手遞了過去。
被那個人小心攙扶著下了轎子,待兩隻腳都站定了,她才抬頭看,只見宮道兩側整整齊齊站了幾排人,個個神情都嚴肅認真,眼珠子都沒轉動一下。
又高又長的遠處是碧藍的天,天底下就是成群的華麗宮殿,沈瑾萱腳下踩著的這條宮道直直通向的那一座宮殿,威嚴而富麗,門擴柱紅,正是崇嘉殿。
長長的宮道,一眼望去平坦無絆。
沈瑾萱昂了昂頭,抬起腳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得不急不緩,裙擺晃動間都是儀態萬千。
她每走一步,腦海裡便映出前生的某一片畫面,有她嬉笑間奪人性命的,有她醉酒後翩翩起舞的,有她望著天上月亮思念傅熠的,有她被打入冷宮時受人欺凌命懸一線的……
還有,無論她做什麼,都依言相向的他。
因為她的勾·引·魅·惑,他才迷失了最初的本我,在她故意的引導下,變成了人人唾罵昏庸皇帝,是她對不起他,重來的這一世,她一定對他好,彌補她曾經的過錯,贖她所犯下的滔天罪孽。
走著,想著,視線裡突然呈現鋪有喜慶紅毯的台階,沈瑾萱這才意識到她已經走到了宮道的盡頭,順著一層層的台階向上望,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最高處,她剛剛滿腦子都在想著的男人。
與她身上喜服款式相仿的一襲紅袍衣擺隨風翻飛,時不時露出裡面黑紅相間的長靴,褲腿裹在靴筒裡,向上是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再往上是被腰帶束住的精窄而蘊含力量的腰間,最後,是那張好看的臉。
男人負手而立,亦是垂眸看向她。
四目相接,沈瑾萱呼吸一窒,腳下也是一頓,心中不由大驚!
變了!
這不是上一世的昏庸皇帝穆琰,他竟然隨著歷史而改變了!
沈瑾萱從震驚之中遲遲回不過神,雖然知道會有事情不按照原來的方向發展,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穆琰竟然也會不一樣!
這樣的變故使她感到措手不及,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卻又完全不再相同,冥冥之中,是否有所注定?
沈瑾萱抬眼偷瞄站在她身側的穆琰,她仍然覺得不可思議,這簡直太瘋狂了!
但,也有趣了!
穆琰的長相並沒有變,依舊是他那張顛倒眾生的臉。可他從內而外散發出的氣勢和行為舉止間流露出的優雅,完全不同於上一世他的文弱書生氣質,現在的他整個人看起來都神采奕奕,不像前世長年吃著慢性毒藥而病怏怏的。
總之他不是她所認識熟知的穆琰,她覺得新奇而期待。
這個人有著不怒自威的氣勢卻又時刻唇邊掛有淺淡笑意,他的眼神流轉間皆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睿智神采,看他那運籌帷幄的自信,看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隱藏,看他那收放自如的懾人霸氣。
這根本就是一個天生的帝王!

  ☆、第4章 打斷

看著看著,心情越來越激動澎湃的沈瑾萱便不可抑制的走了神,她身體木訥地與穆琰一起完成一系列禮儀祭拜,最後,她是如何被帶進洞房的都不知道。
待沈瑾萱完全回過神時,她已經坐在喜床上了。
靈魂歸體後神智漸漸清晰起來,沈瑾萱也不再想旁的,就只覺得渾身上下都酸酸的,尤其是脖子肩膀兩處異常難受,她都懷疑她的腦袋是不是被那沉重的鳳冠已經壓得變形了。
放眼環顧一下四周,入眼的都是大片紅色,紅色的床帳,紅色的蠟燭,紅色的貼畫……這樣的紅色,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知道她與穆琰的洞房設在了崇德殿後殿的東偏殿,這間偏殿現在整體裝扮都以紅色為主,看起來紅光映輝,喜氣洋洋的。
床的一側豎了一道寬大卻並不是非常高的屏風,可以看出穆琰正在屏風後由宮人侍候著脫衣服,他長得高,肩膀以及肩膀以上都露了出來,果然身體也有所不同了嗎?
沈瑾萱默默想到。
不久,穆琰轉過身來,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裡衣走出來,沈瑾萱眨眨眼,趕緊收回黏在他身上重複打量的熾熱視線。
穆琰並不看她,他似乎不喜歡人多,揮退左右後自顧自走到桌邊,抬手先後倒了總共兩杯清酒,他一手一隻酒杯捏著,緩步走到她身前,將左手中的酒杯遞到她的眼前。
沈瑾萱哪敢遲疑,趕緊伸出兩手畢恭畢敬接過來,差點就脫口而出『謝皇帝陛下賞賜』,她現在有點不可抑制的緊張,沒錯,簡直比她前世第一次殺人時還要緊張。
歷史的軌道不著痕跡的改變,曾經輕而易舉便被美色所迷惑的昏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皇帝。
他,真的是穆琰嗎?
沈瑾萱在心中想:如果現在的穆琰知道前一世的他就死在她手上,會不會直接將她就地正法,給上一世的他自己報仇雪恨?
穆琰並不知她心中所想,抬腳踩在床踏上,然後一屁股便坐到了她的身旁。
沈瑾萱的左胳膊被穆琰的右胳膊擠到了,擠得她一瞬間回過神來,轉眼想到她今天成婚的時候真是出神次數真是有點多了,於是趕緊收斂起心裡那些雜七雜八,專心起來。
她低著腦袋垂著眼簾,穆琰並不能看到她的表情,其實他隱約覺得這個郡主新娘一直都在神遊天外,可是偏偏卻又一點差錯都沒出。
果真是個有趣的女子。
穆琰扭臉眉目含笑看著她,將捏著酒杯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沈瑾萱看到那伸過來的手臂,明顯愣了一下,映入眼前的是他捏住酒杯的手指,修長而白皙,指甲邊緣修剪得圓潤且乾淨,甲面呈現的是健康的粉紅色。
眨眨眼睛,她終於會意,趕緊抬起自己胳膊繞過穆琰的,兩個人的距離也因此而拉近了些,她的臉藏在珠簾後面,只好用另一隻手輕輕撥開,才仰面喝了這交杯酒。
穆琰比她喝的快,喝完也不看別的,就看著她。
沈瑾萱仰起臉時脖子形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白皙的皮膚泛著隱隱的紅,莫名其妙看得穆琰喉間一緊。
這一次,輪到沈瑾萱走兩步將酒杯放回桌上,她再次走到床邊時,看到穆琰朝她抬起手,不由自主的,她彎下腰。
鳳冠被穆琰取下,輕輕放到一邊,沈瑾萱頓時覺得腦袋如獲大赦般輕鬆起來。
穆琰則是看到她的額頭上印著幾道明顯被壓的痕跡,那麼白嫩的皮膚,幾道紅印格外顯眼。他抬指覆上,微涼的手指在那紅痕上來回蹭摩,半晌才問:「疼麼?」
嗓音低沉略微沙啞,聽起來性感萬分。
這是重生以來、見到他之後,沈瑾萱第一次聽到他說話,她忽然就緊張起來。
「回、回陛下,不、疼!」
人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大腦容易空白一片,繼而導致無法順暢應答別人的問題,沈瑾萱現在就是如此,她連帶著臉蛋兒都漲紅了,而且紅得莫名其妙。
燭光搖曳,屋內紅色的擺設裝飾都映了一層淺淺的光圈,那光圈會隨著燭光的搖曳輕輕晃動,連陰影都晃動的那麼小心砰然,恰到好處。
沈瑾萱的臉紅紅的,她能感覺到腦袋在發熱,她知道她的臉現在一定很紅很紅,可是這人就只盯著她,她覺得頭頂隨時有可能被他的視線灼出兩個洞來,她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他,看他是如何看她的。
沈瑾萱巧妙的避開了穆琰的眼睛,只打量他的其他地方。
他的嘴唇薄厚適中,唇形線條很明顯,不知道讓多少女人只是看著就心跳加速。
他的鼻子竟然也如此好看,鼻樑很高,直挺挺的,鼻翼的肉很少,鼻子下面他的唇角總是輕輕向上揚起,正如現在,他的唇角便掛了一抹微笑。
他的皮膚真的很好,看起來光滑細膩白皙乾淨,保養得這麼好讓沈瑾萱都有點嫉妒了,不過她自己的皮膚也很好。
他的眼睫長而濃密,顏色是濃郁而純正的黑,但是不彎也不翹,就那麼直直的垂著,似乎給他的外眼角畫了一條眼線似的。
他的眼睛……
沈瑾萱旋即陷進一汪如古井深潭般深邃的眸子裡,漆黑一點。
「朕好看嗎?」
穆琰的輕聲詢問傳來,沈瑾萱恍然回神,慌亂之下連退三步,心跳如鼓。
「陛……」剛吐出一個字的聲音,沈瑾萱的嘴便被穆琰用唇給堵住了,她赫然瞪大一雙眼睛,就看到那雙深邃如黑夜般的眼睛中,正映著驚愕到不行不行的自己,那麼清晰,彷彿她被他吸進了眼睛裡一樣。
「唔……嗯……」
不知不覺間沈瑾萱的雙手放到穆琰的胳膊上,他那麼高,她需要踮著腳尖仰起臉才能讓他吻住,她在大腦裡一遍遍提醒自己,要清醒、要清醒,她可不能像前世那麼熱情主動,不,她根本不能流露出她會與人接吻,一點點都不行,於是她僵著嘴巴舌頭,連動都不動一下。
這樣就有點詭異了,兩具擁抱著的身體,四片相貼的唇,她睜著一雙多情桃花眼,他也睜著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睛,他一點點攻城略池,她連反抗都沒有,輕輕張著小口,大方迎接他,於是他輕而易舉便嘗到了她口中的酣甜美味,可是她除了張著小嘴什麼也不做,還跟他大眼瞪小眼,而且她的眼中一片清明,這讓眸光漸暗的穆琰有點挫敗,他不由略微離開,哄說道:「乖,把眼睛閉上。」
他的嗓音更加低沉了,伴著越發粗重的呼吸,足以蠱惑所有人的心,讓人不由自主就按照他說的辦。
沈瑾萱長而彎翹的眼睫毛顫動不已,然後她乖順地輕輕合上眼睛,便掩住了那仿若斂了一池春水的勾人無限風·情。
穆琰將手放到移到她的腰間,用他的大手來回蹭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而後再游移到她的後背,反覆如此。
饒是上一世沈瑾萱千嬌百媚勾引得『穆琰』日日夜夜魂牽夢縈,可是如今不同往日,真正的高手正在眼前,她不能露出破綻,一點都不能,可是她的身體卻漸漸做出了本能的回應,她感覺到她的腰和腿都在失力,渾身都在變軟,她的手不由向上攀附,抓住穆琰的肩膀,最後環繞在他的脖間。
嬌嬌軟軟的嚶嚀聲自沈瑾萱的唇角溢出,穆琰只覺得那聲呻·吟打著旋鑽進了他的耳朵裡,他突然彎腰將她抱起而後翻身又將她壓倒在床上,一氣呵成的流暢動作讓沈瑾萱連感到天旋地轉的時間都沒有,她微微喘著氣,雙手輕輕抵在穆琰的胸膛處。
穆琰垂眸看她,便看到被他壓在身下的她微張著一張泛著水光的小嘴,向上揚起的眼角被塗了淡紅色胭脂,是說不出的妖嬈嬌媚,偏偏眼睛裡卻噙著似有若無的氤氳霧氣,簡直無辜。
可她的雙肩又是被他扯得全露,紅色嫁衣緊密貼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皮膚白勝似雪,鎖骨線條優美柔滑……
青澀純情與萬種風情集聚一身,這樣極具誘惑的小人兒,讓穆琰看得渾身引起一陣燥熱。
他的手伸到她的頭頂,動作緩慢地將她挽髮用的細簪抽出,於是沈瑾萱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便平鋪在床上,黑色的發,白色的膚,紅色的衣,視覺上帶來的反差衝擊,實在讓人有些難以忍耐。
穆琰的手又向下移,在她身上那靈巧的手指動作起來似乎僅是略微一挑,她的衣服便這樣被解開,透進一股子涼意,她本能地想要伸手捂在胸前,手腕剛動一下,便被那人察覺,他空出一隻手來抓住,啞聲命令道:「不許動。」
沈瑾萱果然不再動,任由他的視線在她的身上肆意遊走。
略顯躲閃含羞不已的如玉面孔,上上下下微弱起伏的胸脯,那兩團肉兔子形狀姣好,頂部的小櫻桃色澤明艷,直教人胃口大動,往下是他用手摸過的纖細柔軟的腰肢,再再往下是她忍著羞意想要閉籠卻被他擒住的修長雙腿……
在他的打量下,她全身漸漸羞出一層薄粉,穆琰脖間喉結滾動,低頭含住沈瑾萱的唇,細細品嚐起來,他的唇掃過她的下巴,她的脖子……
胸前的柔軟忽然被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引得沈瑾萱一陣微顫,她其實想說她覺得有點冷,可是又像是熱,冷是因為她沒有穿衣服,熱是因為她能感覺到穆琰的視線一點一寸滑過她的身體,還有他軟軟的嘴唇接觸到的地方,都讓她覺得彷彿要著火了一般。
穆琰感覺手下觸到的皮膚微涼,便俯身到她的耳邊,低低的向她說道:「等會兒就不冷了……」
沈瑾萱臉上頓時燥熱一片,這個人,他、他、他果然變了,『等會兒就不冷』的意思不就是等會動作起來……那個啥麼!
她頃刻間羞紅一張精緻美麗的小臉,氣惱的將眼睛閉上不去看他。她的睫毛很長,有著漂亮的弧度,現在它們正輕輕地顫抖著,看似不安,更似期待。
將一團柔軟握在手中,穆琰只覺得手感極好,他很有技巧的來回捏揉著,另一隻手則繼續向下滑……
難得穆琰興趣高漲,卻偏偏有人不解風情。
殿門外,炎安深知裡面正在進行著怎樣的運動,躊躇半晌,最終兩眼一閉,硬著頭皮喊道,「啟稟陛下!長春宮派人來報,容嬪即將臨盆,正哭喊著求您過去呢。」

  ☆、第5章 打斷(二)

聽到那在寂靜夜色中有些突兀的呼喊聲,沈瑾萱身子一僵,覺得臉似乎更燙了。她想著自己此時一定是臉紅紅的,也一副很喜慶的樣子,大概會像紅蘋果。
真不知道現在她怎麼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
穆琰的手剛剛探到她兩腿間的私密處,如今也是一愣,覺得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向上看,就看到沈瑾萱一直緊閉雙眸的臉紅得似乎能掐出水來,被她自己輕輕咬住的嘴唇,也是嫣紅的顏色。
搖曳的燭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細細的溫柔暗黃,穆琰眼中的沈瑾萱,美得不可方物。她突然睜開眼睛,兩個人望在了一起,她窘迫羞澀又隱含笑意,他便覺得剛剛因被打擾而騰起的不爽暗火逐漸消散。
穆琰也勾了勾唇角,然後抽出剛剛進去半根的手指,拿過一旁提前準備好的白帕將手擦淨,便翻身下床穿衣。
床上沈瑾萱匆忙將衣服一攏,坐起來便要跟著穆琰下床為他穿衣,卻被他出聲阻止:「不必,你早些歇息吧。」
沈瑾萱不依,攏好衣服赤著腳便踩在地面上,低著頭為他穿起衣服來。她的長髮傾散,溫柔的落在她的胸前肩上後背,絲絲縷縷都順滑無比。
穿好衣服後,穆琰抬腳就要走,卻被沈瑾萱扯住了衣袖,他不著痕跡皺眉,回頭面帶詢問看向她,就見她仰著小臉看著他,秀眉輕蹙,眼波含水。
「陛下……臣妾……臣妾想陪您去。」
雖然前世婉嬪並沒有趕在這個時間生孩子,可是她的這個孩子卻是根本沒有生出來的,沈瑾萱不知道其中詳細的貓膩,只是聽說婉嬪本是順產,卻不知為何突然變成難產,那麼肯定是為她接生的那些人裡有問題,她不能直接告訴穆琰,只要跟著他一起去,她肯定能將婉嬪的這個孩子保下來!
於是沈瑾萱看著他的目光變得帶有懇求,她的眼睛本就天生水靈靈的,現在這般可憐兮兮的瞅著他,他雖然不知道她要跟他一起去的意義何在,卻被她瞅得心肝兒一軟,不由失聲笑道:「那你便跟著一起吧。」
「謝謝陛下!」沈瑾萱喜笑顏開。
殿門外,喊完話的炎安便站在那裡候著,他知道若是穆琰去,肯定即刻出來,若是一刻鐘後穆琰還不出來,那麼定是不去。
「走吧。」
打擾了黃帝陛下洞房,炎安一顆心臟從剛剛喊完話開始就撲通撲通極度不安地跳動著,現下穆琰從殿內走出來,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吩咐『走吧』,語氣裡並聽不出喜怒,但炎安的心臟卻是終於掉回在原本的位置上,正常跳動起來,只是……為何這個明萱郡主也跟了出來?
不論如何,炎安知道他無事,心中便是一喜,趕緊跟上走在前頭的那兩個人。
等穆琰與沈瑾萱坐上了輦車後,炎安一路小跑才得以跟上,他感覺到了深深的惡意。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炎安心中連連叫苦,陛下,這又不是我臨盆,錯不在我呀!
長春宮主殿長春殿住著的,正是即將分娩的容嬪。
沈瑾萱與穆妍剛剛跨進長春宮,就聽裡面就傳出一聲長長的痛呼,兩個人腳下的步子不由都更快了些。
進屋後,穆琰揮揮手示意眾人免禮,他問守在一旁的太醫現在婉嬪情況如何。
「回陛下,婉嬪此次屬順利生產,並無大礙,陛下只消稍等片刻,即可。」
帷簾內部,一片糟亂,有個跪在床邊任婉嬪握住手的宮女滿面焦急,聽到穆琰聲音後連忙對痛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婉嬪說道:「主子,您聽啊,是陛下!陛下來了!您放心吧,陛下就在外面呢!」
聞言,婉嬪忍不住屏氣仔細聽,果然能聽到穆琰說話的聲音,她恐懼感當即消了不少,可是身下的劇痛並有半分毫的減少,小腹某處頻繁的下墜感讓她『啊』的一聲大叫出來。
「對,娘娘,就是這樣,用力,用力!就快出來了!娘娘,用力啊!」
床尾,一個接生嬤嬤正在小心翼翼的指揮,眼見裹著薄薄一層水漬並有顯少發量的頭頂隱約露出,內心不由一陣喜悅,卻不敢放鬆絲毫,嚥了一口唾沫,她接著說:「好、好,娘娘,現在您休息一會兒,慢慢用力,哎,就是這樣,輕點用力。」
「啊——」
婉嬪的高聲叫喊讓沈瑾萱渾身一顫,她不由自主朝著帷簾走去,卻被人一把抓住手腕,她回頭看,就見穆琰皺著眉看她,沈瑾萱突然覺得心臟一痛,這一世的他,不相信她,不愛護她……
可她也想不了那麼多,她怕耽誤久了,婉嬪的孩子會出事:「陛下,宮裡可還有別的穩婆?您多請幾個來吧,人多安全些。」
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被穆琰敏銳捕捉到,聞言,他只是用眼神兒示意一旁的炎安,炎安會意,立刻派人去請宮中的穩婆來。
沈瑾萱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一個端著托盤的宮女急匆匆走進屋子來,托盤上是一柄青花湯匙,那個宮女衝著穆琰急急施了一禮,而後扭身就要往帷簾裡走。
「等一下。」
沈瑾萱顧不得其他,從穆琰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就朝著那個宮女走了過去:「這是什麼。」
宮女看著突然衝過來的沈瑾萱,不知道這位是什麼人,又看她身上穿著一件喜袍,忽然想到那明萱郡主便是今天與皇帝陛下成婚,於是這位人物是誰便也明瞭,宮女又行一禮,回到道:「回主子話,此為催產湯。」
「你,過來查看一下。」
沈瑾萱指著剛剛回穆琰話的太醫,那太醫依命走過來,藥碗至鼻尖,細細聞了聞,確定了裡面都是他寫下的藥方所熬成的,便說:「回陛下,催產湯沒有問題。」
沈瑾萱皺眉仔細回想前世有關於婉嬪難產至皇子在肚內憋死的內容,隱約記得確實是她沾了不該沾的東西而導致的,那麼無疑這催產藥就是問題所在,可是太醫卻說沒問題,他如此信誓旦旦一口斷定沒問題,反而讓人深信不疑。
是什麼呢?
沈瑾萱看著太醫將催產湯放回托盤上,眸光一閃,她拿起那柄青花湯匙遞給太醫:「再仔細看看這個。」
太醫伸手小心接過,像聞催產湯時一樣靜心嗅了嗅,嗅著,他的眉頭不由輕輕皺起來,而後用手指用力捻了一下湯匙盛湯的那一頭,再把手指放進嘴裡,心中已是篤定,放下湯匙後他跪下磕頭:「陛下,湯匙久泡烏頭子根,含毒,孕婦食用可致死,其中還有迷藥,會使孕婦渾身脫力導致無力生下胎兒,久之,胎兒必定悶死,臣有罪,求陛下降罪。」
太醫說著狠狠磕頭,那端著催產湯的宮女聞言頓時驚慌不已,『撲通』一聲跪下:「陛下,奴婢並不知這湯匙有毒,是桔葉交給奴婢的,求陛下饒命!」
沈瑾萱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黑黑的頭頂,久默不言。
「來人!」穆琰喊了一聲,門外立刻走進兩個帶刀的御前貼身侍衛,他們步伐整齊,鏗鏘有力,跪下領旨。
穆琰接著說:「將這個宮女和她所說的桔葉一併送去酷刑司,好好審,定要將幕後指使的人審出來!」
「謹遵陛下旨意!」
「陛下,求陛下饒命,奴婢說的都是真的!求陛下饒命!」跪在地上的宮女只是聽到『酷刑司』這三個字便是一抖,眼淚即刻湧了出來,她拚命搖頭求饒,聲調淒厲萬分,卻惹得穆琰眉頭一皺,兩個侍衛見狀立刻將人架住,強行拖了出去。
酷刑司,無論是誰進去了就別想再活著出來,宮女不願意去,她已經淚流滿面,不停掙扎著求饒,兩個侍衛的力氣大得足以輕輕鬆鬆將她從地上拎起來,再拎出長春宮,最後扔進酷刑司。
宮女只是想想進入酷刑司以後會遭到怎樣的招待,她就覺得怕極了,可是她不能把那些話說出來,她不能的。
不多時,哭喊聲漸消。屋子裡只剩下自帷簾內傳來的婉嬪依然斷斷續續不止的痛喊聲,穆琰垂眸想了想,問那太醫道:「不食用催產湯,可能順利降下皇子?」
「回陛下,娘娘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是可以的。」
穆琰嗯了一聲,讓太醫起身。
這時,沈瑾萱為圖保險讓人去請的另外兩個穩婆疾步走進屋裡,她們向已經黑下臉色的穆琰行了禮,便急匆匆掀開帷簾走了進去查看孕婦情況了。
一刻鐘後,忽然間一聲嘹亮清脆的哭聲自帷簾內響起,立刻就有一個宮女快步走出,面露喜色跪在穆琰身前向他稟報:「啟稟陛下,婉嬪娘娘產下皇子!」
此宮女話音一落,全屋子的人齊刷刷跪下,異口同聲向穆琰恭賀道,「恭喜陛下!」
穆琰聽得,頓時龍顏大悅,當即慷慨解囊,長春宮內每人皆是重重得賞。
沈瑾萱也終於放下心來,她看著穆琰繃緊了的面部線條一下子就鬆開,笑意輕輕爬上他的唇角眉梢,雖然並不甚明顯,可她卻能清楚感覺到他初為人父的歡喜。那一刻,有一種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的美好感覺。
再說婉嬪趙清語,她剛剛生完皇子累得汗流浹背,渾身力氣盡失,在床上軟成一灘水。略顯蒼白的小臉上卻淺笑盈盈,頗為幸福的看著床邊那溫馨一幕。
穆琰正輕手輕腳抱著那小小一團的人兒,平日裡就泛著笑的唇角此時更是頻頻上揚,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小皇子剛剛出生,渾身上下呈淡淡的紫紅色,已被擦洗過,倒也算得乾淨。
皺皺的一張小臉上五官並不清晰,現下被他的父皇抱著正仰面呼呼大睡呢,嘴裡不時吐出些晶瑩泡泡,很是可愛,小手小腳被穆琰喜愛地用指尖不停逗弄。
儘管這小皇子看起來並不是那麼賞心悅目,可穆琰的一顆心還是軟得要滴水。
又抱了一會兒,穆琰才將小皇子遞給一旁候著的乳娘,讓她帶小皇子去喝奶了。
待宮人退下,穆琰握住婉嬪的手,柔聲說道:「語兒辛苦了,你為朕誕下皇子,實在功不可沒,傳旨六宮,婉嬪晉封為容華。」

  ☆、第6章 打斷(三)

對於一躍兩級的晉封,婉容華沒有多麼雀躍,她虛弱一笑,謝道:「謝陛下。」然後她眨眨眼睛,直直望進穆琰含笑的眼睛裡,問道,「大皇子的名字,陛下可想好了?」
「自然,朕的大皇子就叫穆瑞,不知語兒是否喜歡?」穆琰說著,伸出手,將婉容華臉側被汗水浸濕,貼在面頰上的發縷勾到了她的耳後,可謂溫柔。
「臣妾非常喜歡,陛下,時候已是不早,您該歇息了……」今晚,她自是無法侍寢的,並不做穆琰會留下的念想,話到此,婉容華似是突然間想到什麼,頓時面露愧色,急急地道,「陛下,臣妾是不是、擾了您、您與明萱郡主?還請陛下贖罪。」
半瞇眼眸,想到坐在帷簾外面的某人,穆琰輕輕笑起來,撫慰說道,「無礙,語兒無須自責,當下應好好休息,接下的一月定要仔細調養身體,切不可大意,免落下病根。」
「臣妾謹記,陛下還是快些回去陪明萱郡主的好。」
「嗯,也罷。」穆琰說完,起身扯了扯衣擺,這就大步離開了。
床上,婉容華看著他毫不留戀地走出被宮女掀開的帷簾,心中也其實並無太大波瀾,她只望那明萱郡主,可不要因此生氣記恨自己才好。
五年前,婉容華待嫁時,她的哥哥便告訴她,莫要對那人付出真心,一丁一點,一絲一毫也不行,可是感情,又豈是個人能控制的?她自從嫁予他起,便整顆心都交付給了他,他也對她一直恩寵不斷,只是寵愛,卻不是愛。
不過虧得婉容華是個性情極其寡淡的女子,其實也正因她這無慾無求的性格,穆琰才會喜歡在她身上多下些心思,在她身邊多留些時刻。
從穆琰的王爺府到這深宮後苑中,婉容華一直不爭不搶、不驕不躁,只一心一意對待穆琰,真的是實屬難得的一個好女子。
婉容華與世無爭,穆琰才對她寵愛有加,長達五年,可是現在居然有人要害她,要害他和她的孩子,想起她和孩子差點就走上了黃泉路,他不由心思一沉,氣場頓變,滿滿的怒氣夾雜著殺意,他定要徹查此事!
穆琰幾步走出內室,一眼就看到坐在那裡品著茶的沈瑾萱,這個明萱郡主,是她救了他的孩子,可是她一開始為什麼要跟著來呢,她又為什麼會對催產湯產生懷疑呢?
「陛下。」沈瑾萱感受到穆琰的注視,扭過臉就看到他已經出來了,正一瞬不瞬盯著她瞧呢,一雙眼睛裡情緒晦澀不明,她趕緊從貴妃榻上站起身來朝他施禮,知道他這是在心中不解了。
「走吧,回崇德殿。」
穆琰牽住沈瑾萱的手,這就回去了。
兩個人剛走出長春宮還沒坐上輦車,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迎面跑了過來,他跪下說顫聲道:「啟稟陛下,秋棠宮韓婕妤早產!性命危在旦夕!太醫說其腹中胎兒難保!!」
今夜注定是個多事的不眠夜。
沈瑾萱心沉了一沉,面上不動聲色,任由穆琰牽著坐上輦車,她只在心中想:「韓婕妤是誰」?
看來……重生一世改變的事情太多了,居然憑空還冒出了一個韓婕妤。
一夜之間兩個孕婦同時生產,不過也未免太趕巧了。
待沈瑾萱與穆琰趕到秋棠宮時,那韓婕妤已經閉了氣,只留下一個又瘦又小不足月便被提前產下的皇子。
屋子裡飄著濃重的血腥味兒,沈瑾萱聞到後覺得有些反胃,不過她可以忍下。再看地上整整齊齊跪了十來個人,有穩婆,太醫,宮女,太監,他們都是在秋棠宮韓婕妤身邊伺候的人,還有一個已經哭紅了眼睛卻還在啪嗒啪嗒落淚的妃子。
沈瑾萱看了她兩眼,見那妃子只看著穆琰兀自流淚,並不看自己。
自他們踏進房內起,氣氛一瞬間凝重萬分。
沈瑾萱不多想,自顧自站到了一旁,她先是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這屋子裡的擺設們可比剛剛的長春宮有意思多了,每個小物件兒都精緻漂亮,整間屋子都富麗堂皇,看來這韓婕妤還是個十分受寵的主子啊,得到的賞賜還真不少。
看完那些擺件兒後,沈瑾萱又將視線落到站在她前面的男人身上。
他看起來多多少少有些疲憊,也是,本來是他們兩個人歡歡喜喜的洞房之夜,卻無端生出這麼多事兒來,而且還都是些關天的人命之事。他的大皇子險些被人下藥毒害,他的二皇子也差點一命嗚呼,他的寵妃已經閉了氣,難怪他生氣了。
不過好好想想,前世沈瑾萱沒見過穆琰生氣,就算他生氣,面對她的時候也就不生氣了,所以,對於生氣的穆琰,她還是覺得很新奇的,雖然前世的穆琰與這一世的穆琰完全不同吧。
沈瑾萱胡思亂想時,穆琰已經坐到了榻上,他看似漫不經心的將跪在地上的人都掃了一眼,可是被掃的人卻紛紛覺得他眼如利劍,令本就忐忑的他們更加寒顫不已。
而後,穆琰開口打破了這一室寂靜:「說說吧,都是怎麼一回事。」
早產,韓婕妤無緣無故怎麼會早產?!
一口火氣堵在嗓子眼,是人都能聽出穆琰的語氣非常不善,可他的表情又還是那副樣子,不輕不淡,風輕雲淨。
「回稟陛下,婕妤娘娘擅自吃了催生的藥物,導致失血過多,血崩而死,臣等趕到時娘娘已經無力回天,臣等傾盡全力也只能救下皇子,臣等無能,但望陛下明察贖罪!」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太醫如是道,說完他還重重磕了個響頭,跪在他身後的另外兩名年輕些的太醫見狀也趕緊隨之磕頭。
「催生藥物?」將太醫的話低聲重複了一遍,穆琰覺得太陽穴開始「突突」「突突」地狂跳起來,頓覺頭疼不已,「她好端端吃什麼催生的藥?你們、一個個給朕說清楚!若是誰膽敢有絲毫隱瞞,杖、斃!」
穆琰總是好脾氣的,親和的明君形象眾人都銘記於心,想不到他突然生起氣來竟然如此駭人,底下跪著的人不約而同顫抖了一下,其中一個膽子較大的宮女不敢讓穆琰久等,便捏著拳率先說了話:「啟稟陛下,自從前幾天開始,婕妤娘娘就頻繁派奴婢等人去長春宮探查婉嬪娘娘大概何時臨盆的消息,婕妤娘娘想先婉嬪娘娘產下皇子,便、便自民間找了幾個懂得催生之術的女醫帶入宮來,戌時,有人前來告知婕妤娘娘婉嬪娘娘即將臨盆,於是娘娘不顧奴婢等人勸阻喝下了那催生的藥。陛下、求陛下寬恕!」
宮女說著,頻頻磕頭。
有一個人開了頭,其他幾個膽子也就隨之變大,一個個都張嘴說了起來,內容與最初那宮女說的幾乎相差無二。
沈瑾萱聽完,大概明白事情大概是怎麼個過程了,只不過這個韓婕妤未免也太傻了,她難道不知道自古以來都是立嫡不立長,若無嫡子,方傳長子嗎?她這樣做不是平白給送了一條性命嗎?還險些把自己孩子的命也給賠上了。
自尋死路的人根本就死不足惜。
穆琰也根本不在乎一個女人的生死,他只是隨便吩咐了幾句,並沒有過分降罪那群人,只是兩個給韓婕妤催生的女醫被重重懲罰了,此事穆琰與沈瑾萱只當是韓婕妤自作自受,草草收拾了,便打算回崇德殿。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二皇子由皇帝陛下取名單字晟,繼由長春宮婉容華撫養。
臨走前,沈瑾萱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的妃子,她的視線一如起初只黏在穆琰的身上。這讓沈瑾萱不由好奇起來,她既然一副好愛好愛穆琰的樣子怎麼不做點什麼以此來引起他的注意呢?
但凡是你要想得到的東西或人,如若你自己不爭取,結果又怎麼會如你所願呢?
深夜,崇德殿內。
紅色床帳輕輕柔柔落下,穆琰躺著,沈瑾萱側臥在他的懷裡,頭以他的胳膊為枕,正處於半醒不醒間。
穆琰睜著眼睛看床頂,鼻間縈繞的是她的髮香,十分好聞的味道,不濃郁,反而清新。
「明萱郡主,為何要與朕一同去長春宮?」
沈瑾萱嚶嚀一聲,沒有回答,穆琰柔聲又問了一遍後,她才迷迷糊糊說道:「唔,就是想跟著你。」
「為何懷疑催產湯?」穆琰收攬手臂,沈瑾萱的身體便與他更加貼合,她掙了一下,似乎很不滿他頻頻打擾她睡覺。
「乖,告訴朕。」穆琰說著,用手指一下下梳她的長髮。
「因為……」沈瑾萱又動了動,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似乎是徹底醒了,她把頭往後仰,睡醒惺忪的瞅著不停發問的穆琰,「臣妾告訴陛下,陛下就願意睡覺麼?」
穆琰輕輕頷首以作回答。
「因為臣妾在司國時聽過說書先生講的《宮廷軼事》,裡面就有這樣類似的片段,臣妾就想啊,萬一那個宮女真的像說書先生講的那樣要下毒害您的皇兒怎麼辦?於是臣妾就把她攔下了,只是沒想到居然是真的,陛下,其實……其實臣妾覺得很驚心……」
說著說著,語氣裡便夾了嗚咽聲兒,像隻貓咪一樣,兩隻小手也捏在了一起。
穆琰一時無法分辨她所言真假,可她這個樣子實在惹人憐,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哄道:「乖,別想了,睡覺吧。」
沈瑾萱嗚咽應了一聲兒,漸漸放鬆身體,又將小腦袋往下縮,埋在了他的腋窩下,蹭了蹭,沉沉睡去。
耳邊漸漸響起她綿長平穩的呼吸,穆琰忽然想到她身披嫁衣時從長長的宮道緩步行來的樣子,想到她站在台階上抬頭與他的視線對上時她的眼中不可遮掩的強烈震驚,想到她嬌羞時臉紅的模樣,想到她請求同去長春宮時的可憐眼神,想到她是如何攔下那個送藥的宮女救下他的大皇子……
那一瞬間穆琰在腦海中想到了很多很多,幾乎把今晚發生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最後,他想,這個和親郡主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司國到底對祁國揣著怎樣的心思?
想著想著,困意襲來,他輕輕闔上眼睛,漸漸入睡。

  ☆、第7章 冊封

次日大清早,一些宮女就像那樹上的麻雀兒一樣,嘰嘰喳喳互相間叫個不停,而沈瑾萱,恰恰就是她們談論的主題人物。
「聽說沒,那個司國來的郡主沒有落紅,不是處子之身!」花年瞅準了四下無人,偷偷對一旁的花輕說道,語氣表情中滿是鄙夷嘲諷。
「啊?不會吧?這可是欺君大罪啊!」聽聞此言,花輕一臉不可思議地發出感歎,也不敢太大聲,末了,又說道,「司國皇帝可是好大膽!竟敢將並非清白身的女子嫁予咱們陛下!」
也不知花輕腦子裡是想到了什麼,說話間小臉泛起嬌紅。
「你說的根本就不對,那個明萱郡主不是沒有落紅,而是昨夜婉容華生產大皇子時陛下直接去了長春宮,後來韓婕妤也早產,陛下又去了秋棠宮,最後陛下根本就沒與明萱郡主……嗯……那個啥……」
說這話的宮女是昨晚在崇德殿值夜的其中一個,名為花彩,她在這宮中為人處世是出了名的謹慎小心,雖然對此事知曉的比較清楚,但她其實並不想多說,只是忽然間腦海裡閃過昨晚那美麗女子對她的一記盈盈淺笑,這下,居然莫名為她說起話來。
花輕聞言點了點頭,剛還聽旁的宮女說婉嬪昨夜又生了一名皇子,晉封為容華,還有那個韓婕妤,真是作孽,看來花彩說的才是事實。
她想著,不由說出聲來:「原來如此呢,那明萱郡主也真夠可憐的,洞房花燭夜卻……」
「什麼可憐?是活該!不管怎麼樣,司國無故把一個郡主嫁到咱們祁國,一準兒沒安好心!誰知道那女人是來幹嘛的?」
最先說話的花年聽自己的言論被推翻,也並不氣,只是略帶憤恨的不許頻頻發出感歎的花輕同情沈瑾萱,直接打斷了她說話。
由此可見,倒是個十分護國的小妹子。
**……**
明燕在她們身後垂著頭走,一直埋著臉,看不清是什麼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頭,她的心中怒火甚濃,卻強行按耐著愣是一聲也沒吭。
直到聽她們又說了關於沈瑾萱其他的一些壞話,明燕才抬起頭,眼神非常狠厲的一一掃過前面的三個宮女,突然間她加快腳下步伐,很快就超過那花姓三人走在了前面,不久,便將花姓三人遠遠甩在身後,再聽不見她們說話的聲音。
明燕腳下生風般回到崇德殿,惹得難得早起的沈瑾萱很是納悶,詢問她是怎麼回事,居然走得這樣急,她便笑笑,回道:「我怕郡主您餓著,喏,快吃吧。」
她剛剛是去御膳房取些點心的,在那裡就聽到關於自家郡主如何如何的話了,誰承想回來路上又遇見些愛嚼舌根的,真是氣壞了她。
沈瑾萱何其聰明,稍微一想,就想到明燕肯定是聽見有關她的閒言碎語了。只是明燕不說,她便也不說,稱了她想保護她的意。
吃著宮廷點心,沈瑾萱想起昨晚穆琰問她的話了,不知道她的回答他信了幾分,估計連三分都沒有吧。
今天早晨她醒來時,穆琰人已經不見了,有個前來伺候她的宮女說陛下是去上早朝了,她不由繼續想,昨晚她和穆琰沒有圓房,那個宮女拿著潔白似雪的帕子瞪著眼睛瞪了老半天,一副她犯了滔天大罪的模樣。
宮裡人舌頭都長,她並不在乎關於她的傳言是如何的,至於她是不是清白的身子,穆琰自然會知道的。
東想西想間,下了早朝的皇帝派人來傳沈瑾萱去崇德前殿與他一起用早膳,這是沈瑾萱萬萬沒想到的,她還以為她要被穆琰遺忘在腦後了呢。
「勞煩公公前方帶路。」
這個來傳話的公公便是昨晚打擾了她的洞房夜的炎安,沈瑾萱自是認得,他是個打小就跟在穆琰身邊伺候的太監,雖然年紀小,卻很有辦事能力,深受穆琰喜愛。故此,年紀輕輕便坐上了這御前總管太監的位置。
「『勞煩』一詞奴才可不敢當,還請娘娘隨奴才這邊走。」沈瑾萱的冊封聖旨還沒下來,但不管她有沒有被封妃位,此人都是皇帝陛下的女人,是司國嫁過來的和親郡主,叫娘娘總是不會錯的。
炎安如是想。
崇德殿是穆琰居住的地方,分前後兩殿,之間以穿廊連接。前殿的正殿設有寶座龍案,是穆琰批閱奏折、召見臣僚的地方。西側殿成一大一小兩間,便是他用膳的地方。東側殿則又設一座寶椅書案,只一大間。此為穆琰的書房,裡面書籍琳琅滿目,牆壁上還掛有幾幅畫,皆是出自穆琰自己之手。
而崇德殿的後殿,只分東西兩間側殿,均設有龍床。平常,他便睡在東側殿,也就是昨晚他與沈瑾萱的洞房。
待沈瑾萱隨著炎安來到前殿的西側殿時,膳桌上已經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飯點和湯羹,穆琰身側站著四名侍膳太監,他已經換下了繁瑣的龍袍,穿著一襲明黃色的常服,臉上攜著淺笑坐在那裡,真是好不文雅。
「明萱參見陛下,陛下聖安。」沈瑾萱對著穆琰屈膝一禮,她說話一字一句的,慢聲細語,非常好聽。只是她沒有被封妃位,也不知如何自稱,只能斗膽以自己郡主的名號自稱了。
今天她穿的很素,髮髻也是簡簡單單,臉上沒有施粉絲毫,也是,在他的寢宮,她是沒辦法好好打扮一番的,不過這樣,倒也別有一番風采。
穆琰看著她笑,語氣輕柔:「起吧,過來朕的身邊就坐。」
「謝陛下。」
沈瑾萱很聽話,乖乖走到穆琰身側的一把椅子旁,籠好衣裙後坐下。用膳間她時不時看上穆琰一眼,又在他看過來之前垂下頭吃飯。
她垂著頭時露出的鼻尖小巧可愛。不知為何,穆琰覺得她在他面前一點都不拘束,除卻昨晚他將她壓在身下時,她曾流露出一點點小緊張。今日,沈瑾萱雖然總是低著頭,卻給他一種落落大方的感覺。
真是奇怪。
這樣想著,穆琰抬手給沈瑾萱的小碗裡夾了一筷子菜,便看到她捏著銀筷的手動作一頓,然後感激零涕似的望了他一眼,夾起那經過他筷子的菜,塞進她的小嘴裡,細細咀嚼起來。
這讓穆琰產生了他像是在喂兔子的錯覺。
思及此,穆琰不由笑出聲音,笑得一旁侍候的太監宮女皆是心中一顫,心道陛下這是怎麼了,平白笑得這麼歡。
聽此笑聲,沈瑾萱也眨著眼睛抬頭,面帶疑惑看向他,入眼的,便是穆琰的一張笑臉,她頓時覺得這笑顏未免太過燦爛,溫暖如春日陽光,直達人的心房最深處,一片暖意。
「明萱郡主吃起東西來,像隻兔子,朕瞧著甚為可愛。」
此言一出,眾人驚愕。
沈瑾萱聞言也呆呆愣住,待她理解他話語的意思後,臉頃刻間紅了個通透,不由自主間,竟斜斜地睨了穆琰一眼,而後又飛快地垂下頭,模樣嬌嗔。
她這不經意間的行為簡直算得上大膽無禮,可穆琰並不覺得討厭,反而認為這樣的沈瑾萱很好,生動,真實。
沈瑾萱也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麼樣的小動作,心中不免懊惱,上一世在皇帝面前無禮慣了,這一世居然會在不經意間將兩個穆琰混淆對待,真是不應該!
抬起眼偷偷瞄穆琰,看他依然淺笑著,並無責怪之意,沈瑾萱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就聽他說道:「明萱郡主,朕將你封為正三品貴嬪,賜號萱,賞居所茗萱閣,你看可好?」
難道她敢說不好?
沈瑾萱慢條斯理從椅子上站起來,後退兩步恭恭敬敬行禮謝恩:「謝陛下隆恩!」
**……**
用完早膳,穆琰要到主殿批閱奏折,他在前面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吩咐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宮女道:「你,帶萱貴嬪去茗萱閣。」又看著那宮女沉思幾秒,他接著說,「就不必回來了,留在那兒伺候。」
「奴婢知道了。」
看著沈瑾萱由那宮女領出崇德殿,最後遠遠地消失在視線內,穆琰始終負手而立,沉默不語。良久,才對一直候在身側的炎安說道:「等會兒你挑幾個人送去茗萱閣,要背景乾淨的。」
茗萱閣就在崇德殿的後面,與崇德殿僅僅隔著一條宮道,是一座沒有主宮和側宮之分的單獨院落。也就是說,從今往後,那兒只屬於沈瑾萱一個人,是她自己的院子。
走了沒多久,前面領路的宮女便停了下來,回頭道:「娘娘,此處便是茗萱閣。」她說著,將身子側到一邊,畢恭畢敬地彎腰繼續說,「娘娘,您請。」
剛剛聽了皇帝穆琰的冊封時,她就微微訝異自己又被分到了茗萱閣,現下,她站在前世住了七年之久的院子前,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歎了一聲:竟然又是這裡!
抬頭看,寫著「茗萱閣」三字的黑匾掛得正正當當。她首先跨步到院中,那熟悉的蕭牆映入眼簾,繞過去,再往裡走,穿過庭院,沈瑾萱看一眼上房門前的兩株矮樹,鋪天蓋地的回憶從記憶深處湧出,就在腦海裡一頁一頁地翻過,活像一本畫冊。
推門走進房內,迎面撲來的是一股陰氣十足的清涼,還有細細的塵土味兒,她絲毫不介意,不顧明燕仔細觀瞧起來。
茗萱閣上房被落地罩隔成一小兩大三間,房內裝修奢華明麗,只是哪裡都蒙了一層厚重的灰,是常年不住人的跡象。
沈瑾萱在屋子裡面走走停停,到了西次間,首先入眼的是她熟悉的架子床,只是與記憶中不同的是上面沒有鋪她的繡花被子,也沒掛上她的綿軟床帳。
架子床右側設有尺寸寬大的梳妝桌,桌前擺著一圓面椅子。想前世她每日起了床都要坐在這椅子上對著鏡子好一番梳妝打扮,她情不自禁伸出手來,瑩白的指尖觸在了梳妝桌的桌面上,然後她將手指向前輕滑,後方便留下了兩道清晰的手指印子。
一時之間,沈瑾萱的內心深處感概萬分。
明燕看見自家郡主做出這樣的舉動有些不解,她又勸說道:「郡主,您還是先出去吧,這裡灰塵太多,揚起來會嗆著您的。」
沈瑾萱聽了並不為所動,依舊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明燕剛還想再勸說什麼,就聽外面響起人的說話聲,忙道:「郡主,我出去看看。」

  ☆、第8章 夜訪(一)

通過窗子,沈瑾萱看到外面炎安身後跟著一群宮女太監,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走進茗萱閣,頗為整齊地排在小院裡,剛迎出去的明燕正在與炎安交談些什麼,那丫頭的背影,看起來都是欣喜的。
如此,沈瑾萱已是心中瞭然。
取出拿手帕將手指上的灰擦擦,沈瑾萱在屋內略微調整了一下表情,最後面含微笑,盈盈走了出去。
「炎公公,沒想到咱們這麼快就又見面了,可是陛下有什麼吩咐?」她的語氣輕快,聽進人的耳朵裡只讓人覺得字字都是脆脆的,像黃鸝啼鳴,甚是好聽。
「萱貴嬪說笑。」炎安衝著她行了規正的一禮,這才繼續笑著說道:「是這樣的,陛下吩咐奴才帶了30個太監宮女過來,讓萱貴嬪您挑幾個順眼的,以後就留在茗萱閣讓娘娘您使喚著用。」
沈瑾萱聽完,臉上的笑容明顯大了些,看起來很是高興,她說:「我方纔還在想呢,要讓我和明燕及那個宮女三人一起收拾這茗萱閣,可還不得累死。還是陛下想得周全,勞煩公公回頭替我好好謝謝陛下!」
說完,沈瑾萱也不含糊,將那30人來來回回仔仔細細給瞧了個遍,最後卻只留下六名太監,兩名宮女。
正三品貴嬪,身邊本可以設有十名太監,六名宮女。
「就他們幾個了。」沈瑾萱挑完,輕輕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
炎安看到,只覺得這萱貴嬪確實是年紀小,瞅著樣子也不過16、17歲,怪不得總是這般孩子氣,他不由笑起來,問道:「貴嬪娘娘不再多挑幾個?」
「不用不用,我這小院用這些人打理就夠了。」聞言,沈瑾萱忙揮手拒絕道,言語中透著小小的滿意。
「那好,奴才這就回崇德殿向陛下覆命了。」炎安說完,面朝被沈瑾萱挑中的八人訓話道,「被貴嬪娘娘選中是你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一個個可小心伺候著,若是哪個膽敢長了歪心,陛下定不輕饒!」
都說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奴才,此話在炎安身上展現得可謂是淋漓盡致,他說話間一板一眼也是挺能震懾人的,唬的那八人齊齊跪下朗聲宣誓,「奴才等、奴婢等定當衷心侍主!」
炎安顯然很滿意他們的回答,點了點頭,他才衝著沈瑾萱又行一禮,恭敬說道:「貴嬪娘娘,奴才告退。」
「炎公公慢走啊,莫要忘記幫我謝謝陛下!」
「奴才自然牢記不忘,還請貴嬪娘娘放心。」
待炎安領著沈瑾萱挑剩下的人走出茗萱閣後,那八人還是跪著,沈瑾萱垂著眼睛一一掃過他們的頭頂,說道:「都起來吧,明燕,你仔細安排下他們,晚膳前要把茗萱閣打掃乾淨。」
一邊往屋子裡走,沈瑾萱一邊思考,她冊封的聖旨還沒下來,居然就有如此陣仗,要知道在這後宮中,妃嬪的宮女太監都是自己跑一趟內侍苑選,哪有陛下命人挑好了送過來再選的?
還有今早的早膳,居然讓她留在崇德殿一同用,還當著那麼多太監宮女的面兒說她像兔子!
沈瑾萱想穆琰估計是要做出『朕非常寵愛萱貴嬪』的假陣勢,好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被那群爭風吃醋如狼似虎的女人生吞活剝。
思及至此,沈瑾萱忽然覺得眼前似乎就站著那個看似無害、溫和儒雅,實則內藏暗流,對她心存懷疑的人,她不由覺得好笑,反正她是絲毫不介意被推到風口浪尖兒上的,相反,他越對她好,她還越開心呢。
呵呵呵,他一定想不到她會這麼想。
這邊,崇德殿內,炎安正把在茗萱閣所經的事情詳細講給穆琰聽,講述期間他一直用眼偷偷瞄穆琰。
就見他家皇帝陛下捏著毛筆的手連一下停頓都沒有,下筆自始至終都似乎要生出風來,在奏折上批閱出的小字那是一慣的龍飛鳳舞啊,根本就是沒有絲毫反應嘛。
炎安心中納悶,也不知道他說的話陛下聽進去多少,可也不敢怠慢,繼續說:「貴嬪娘娘說見了陛下後,要奴才代她謝謝您,說她沒您的心思細,想得周到,並且再三叮囑奴才,一定要好好謝謝您!」
炎安話說到此,一直埋頭奮筆疾書的人終於有了回應,他只說:「哦?原來萱貴嬪的『好好謝謝』,就僅僅是這簡單的口頭言謝啊?而且……」穆琰說著,拉長了語調,字字玩味,「還是借你之口,沒誠意啊。」
聞言,炎安心肝兒一顫,他在心中無聲想到:「感情陛下您是想要萱貴嬪的謝禮啊」。
是夜,夜色還算不上甚濃,茗萱閣卻已經很靜。
室內,忙碌了一天的沈瑾萱已經睡著。院外,守夜的兩個太監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說著話,以解困乏。
聊著聊著,「萱貴嬪」三個字便頻頻被提及。
私下裡談論主子被發現是要受罰的,所以兩個人聲音都很輕,即便此時是夜裡,也沒有放鬆警惕,四隻耳朵時刻留神。當下,聽到遠遠的有腳步聲傳來,兩個太監互相交換下眼神兒,默契的同時閉緊了嘴巴。
夜色中,穆琰腳踏月色而來。
他的腳步落地有聲,速度不急不緩,聽著,便是穩重。
炎安跟在他的身後,能清楚看到他的背影。
穆琰穿著赭黃色繡有盤龍祥雲的常服,威嚴森森。玉帶收在腰間,更襯得他整個人身材頎長。配飾隨著他的走動偶爾被甩到炎安的視線內。也只是末端的一點紅線,穆琰的步子邁的確實不大。
行至茗萱閣院前,穆琰停頓一下腳步,炎安立刻會意,沒有高聲通告。只見他又揮了揮手,示意兩個跪在地上行禮的太監起身開門。
哪裡趕耽擱,兩個太監心中顫抖著把門打開,低著頭恭敬地各退到兩側。
都這麼晚了,陛下沒派人提前告知下萱貴嬪,就這麼突然來了?別說恭候了,萱貴嬪怕是早已睡沉。
兩個小太監想得不錯,沈瑾萱沒想到穆琰會突然夜訪她的茗萱閣,所以早早就睡下了。
跨進被炎安推開房門的屋內,穆琰還沒走動,便聽見裡面傳出明燕警惕卻又小心壓低了的聲音:「誰?」
床邊,明燕正迷迷糊糊犯困呢,突然聽到有細微的響動,一哆嗦,頓時睡意全無,眼底清明一片。她的左手伸進右手衣袖裡,握住一個細柄,隨後,才低呵出聲。
「是朕。」
聽出聲音並非是沈瑾萱的,穆琰微微詫異,炎安開門的聲音很低,動靜非常小,對於一般人來講,應該是很難察覺的,更何況還是在守夜的情況下,昏昏欲睡間。
表明身份的同時,穆琰已經走進西次間,就隱約見一個人跪在地上,是茗萱郡主的陪嫁丫鬟,叫做明燕吧。
明燕早在聽到穆琰聲音後就收起自己剛剛的動作,趕忙跪在了一側:「奴婢不知是陛下大駕,衝撞陛下求陛下責罰!」
他又不是暴君:「並不怪你,起來出去候著吧。」
明燕剛剛請罰時的聲音夾帶顫抖,語調也在慌亂中拔高不少,十分恐慌的樣子。
這樣的動靜,沈瑾萱自然要被吵醒的,隱約間,聽到明燕的說話聲:「謝陛下,奴婢告退。」
「嗯……」輕嚀一聲,沈瑾萱緩緩睜開雙眸,剛剛…似乎聽到「陛下」二字了啊……
穆琰將她眼中的迷茫盡收眼底,貌似她還沒有認出他是誰,看她滿臉疑惑困乏,他不由揚唇一笑,輕聲喚道:「萱貴嬪……」
這一聲輕喚把沈瑾萱喚得頭腦清晰不少,她只覺得面前的男子嗓音溫和明朗,言語含笑,字字繞耳三圈有餘,真的好聽。
「陛…下…?」不確定的開口,沈瑾萱好似在懷疑自己是否沒醒,是在做夢中。
蒼白清亮的月色透光窗紙照進來,床榻上還躺著的小女子面露無知滿是迷茫。
「是朕。」他又說了一遍這兩個字,隨後也不等沈瑾萱作出反應,直接彎腰脫掉鞋子,動作很快地鑽進了她的被窩內,躺好。
沈瑾萱驚呼一聲,往床的裡側鑽,卻被一條手臂精準的攬住腰肢,他稍一用力,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便被拉近到簡直曖昧的程度。
「真的是陛下?」
沈瑾萱還是有些不太確定,臉往後仰,待看清穆琰那張近在咫尺熟悉而又陌生的俊臉時,倏然紅了臉頰,垂眸不願再看他,模樣嬌俏。
臨三月末的夜晚還是十分清涼的,穆琰的手隔著單薄的中衣覆蓋在她的腰間,她能清楚感覺到那裡一片涼意。
因為她埋著臉,穆琰看她就只能看到一個腦袋頂,黑黑的,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不清,鼻尖縈繞著的是她的髮香。她將臉又往下埋了一埋,挑出了一個讓她感到舒服的姿勢後便乖乖地依偎在他胸前,不再做出動作。
穆琰發出一聲低低的笑,語氣中透著調侃:「相信是朕了?」
兩個人靠的非常近沈瑾萱的臉輕輕貼在他身上,她都能感覺到他胸腔傳來的那細細的顫動。她悶悶的嗯了一聲,以作回答,然後她又說:「陛下,您還沒有更衣呢。」
穿著衣服睡覺確實不舒服,穆琰坐起來,形態慵懶的靠著,其實他也在等沈瑾萱的這句話,他說:「那你還不趕緊替朕更衣?」
感情這人不脫衣服就鑽進她的被窩裡,說出來倒還成了她的錯?
沈瑾萱想笑穆琰無賴,又不敢,她的手摸上他腰間的玉帶,有些黑,兩個人又在床上擠著,實在看不太清,兩隻小手摸來摸去,最後才捏到繫在玉帶圓孔裡的配飾。
她低著頭,動作輕柔而小心,在他的腰間摸索半天,弄得他有些癢卻可以忍受。穆琰低頭看,還是只能看到她黑黑的頭頂。
解下配飾放好,沈瑾萱又摸過去解玉帶。
這個玉帶是纏繞在腰間的,要解開的話,穆琰不換個姿勢她就只能伸手抱住他的腰了。沈瑾萱躊躇半晌,是勞駕皇帝陛下動一下好配合她呢,還是乾脆就這樣解?
她一時做不了決定,蹙眉猶豫,他心中明瞭,卻一言不發。

  ☆、第9章 夜訪(二)

最終,她咬著粉唇抬頭看他,即便是黑,穆琰也能看到那雙眼角上揚的桃花眼裡,盈著水光,很亮,帶著懇求的意思。
他又是低笑,嗓音很沉,彷彿是捉弄她得逞後的歡暢。
穆琰到底還是轉了下身子,調整好角度,然後享受著被伺候。可兩個人在床上,不管怎麼調整姿勢,不方便的地方還是很多,就比如這脫褲子。
「陛下,您把腿抬起來一些。」沈瑾萱脫的很認真,窗外的月色被樹梢掩住了,她有些看不清黑暗中他的褲子有幾層,抓住後她輕輕一扯——
穆琰依她所言,將腿抬起,忽然感覺腿間一涼,她居然把他的褻褲都扯下來了,本能的,他想伸手扯被子摀住,卻不成想沈瑾萱先他一步扯過被子蒙住了眼睛。
「陛、陛下,您快穿上褻褲!」
其實夜裡這麼暗,什麼都看不到的,但是沈瑾萱就是莫名其妙的覺得好害羞,她覺得耳朵頭頂臉頰都在發熱,就連她剛剛不小心觸到過穆琰肌膚的手都在騰騰冒著熱氣。
「太黑了,朕看不到褻褲被你丟在哪裡,你這是要把朕凍死嗎?」
沈瑾萱聞言也不做旁的想法,直接把被子遞了過去:「陛下您趕緊蓋住吧……啊……」
方纔,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嗡嗡的,他聽了覺得非常好聽。
於是穆琰伸出手,摸索著精準的抓住她的肩,往上用力一拋,把沈瑾萱連人帶著棉被一起抓起來,然後扔在自己身上。
這下好了,不僅蓋到了被子,連美人都覆在身上了,就是有點沉啊,壓得他呼吸一窒。
穆琰當下咳嗽連連,卻不忘抓住想要翻身下去的沈瑾萱,低身問道,「你以為朕來是做什麼?」
「陛下,您快放我下去,壓壞了您。」沈瑾萱面露焦急,眉頭輕鎖,看著咳得俊臉微紅的他,真心怕把他壓壞,情急中也並未仔細聽他說話。
「無妨,壓壞了朕也不要你賠。」
穆琰又咳了兩聲才止住,握住她胳膊的手改為環住她的腰。
他一直覺得她腰細,現在兩隻手臂一環,更覺得細,好像兩手便能一握,稍一使勁,就能捏斷一般。而她的身體現在壓在他的身上,胸前的兩坨柔軟隔著兩層中衣緊密貼在他的皮膚上,溫熱的,軟軟的。
「朕是來還你一個洞房的。」
說完,他翻身將沈瑾萱壓在身下,堵住了她剛要張口說話的小嘴。
沈瑾萱有一張櫻桃小嘴,色澤紅潤,她說話時會偶爾露出一點小白牙,一張一合間都是引誘,她還有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眼尾細長而略彎,眼神水汪汪的,瞳仁黑白有些不甚分明,似是迷離,眼波流轉都是光彩四溢。
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狀,十分討喜可人;她的睫毛略穆琰稍長,彎彎翹翹,眨動間好似蝴蝶雙翅,簡直迷人;她的眼眶四周輕輕暈開些淡紅,看起來真是又嬌又媚。
聽說有桃花眼的人總是感情波折,是這樣麼?
穆琰想著,輕輕吻住那雙美麗的眼睛,然後是她可愛瑩白的耳朵,他的舌頭靈活的探進她的耳洞中,輕輕舔舐——
「啊……」
沈瑾萱無法抑制的小聲驚呼一下,語調是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嬌媚柔軟。
她只覺得那被他柔軟雙唇觸碰到的地方都引起無數麻癢,那感覺行雲流水般迅速傳遍她全身,讓她頓時軟在男人的懷裡。
當她那一聲千回百轉的驚呼傳入他耳朵裡後,穆琰的呼吸立刻加重,他迅速翻了個身將沈瑾萱壓到身下。然後他低下頭埋在蓄滿髮香她的脖頸間,微微張開嘴,牙齒輕輕磕在她脖頸處細膩光滑的肌膚上,他用牙齒撕磨,用舌尖舔舐。
穆琰往前湊,又一口含住她的耳朵,重新啃食起來,成功惹得懷中人渾身發顫,低哼出聲。
「嗯……陛、陛下……」沈瑾萱不由自主縮起脖子,這時,穆琰的手指趁機輕輕滑了進去,她便低呼一聲又仰起脖子,胸前的兩隻兔子便隨著她急急的喘息上下起伏。
穆琰抬起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唇送到自己面前,低頭便吻上了那甘甜,當他的舌再次不容拒絕地鑽進她的嘴裡時,他才突然恍然大悟,原來……他竟然這麼想要得到她!
身上某人的某物起了明顯變化,沈瑾萱嗚嗚嗯嗯間睜開迷濛雙眼,便看到男人微微瞇起的漆黑深邃眸子裡燃燒著谷欠望的熊熊烈火,她有一種要被這人生吞下肚的感覺,可就是這樣的狂熱注視,竟讓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沈瑾萱趕緊閉上眼睛不再看他,只顫抖著與他親吻。
做到最後時,她還以為她自己的神智已經不清了,可是透過眼中的水霧她卻還能夠清楚看到男人的眉眼,越看越清晰,越看臉頰越紅。
修長的雙腿顫抖著輕輕環在穆琰精瘦的腰間,沈瑾萱揚起脖子,淚眼朦朧,似乎要把她自己往他的口裡送:「陛下……」
她那裡驟然收縮變緊,穆琰禁受不住悶哼一聲,雙手捉住她的纖腰,接連狠狠衝撞了好幾下,終於與她一起到達巔峰。
穆琰很想捉住她再來一次,可看著她那張累極的睡臉,終究只是抬手為她理了理額上被汗浸透的發,合眼入睡了。
天色深藍時,沈瑾萱睜開乾澀不已的眼睛,她動了動身子,覺得大腿根處酸痛無比,而且渾身都透著綿軟的無力感,好在昨晚穆琰一直都是溫溫柔柔的,所以她並不是很難受。
轉過頭看了看身旁還在熟睡的男人,沈瑾萱覺得很滿足。她用手輕輕描摹他的眉,他的眼睛,還有他的鼻尖,唇角。
腦中忽然憶起昨晚這個男人情·動時微微瞇起那雙深邃鳳眼時的樣子,一陣難為情,她想要縮回手,卻突然被穆琰精準抓住,而後他睜開一雙眼睛,用沙啞的嗓音戲虐說道:「摸了就想跑?」
「……陛下……」沈瑾萱大窘,順勢將臉埋在他的胸膛上,不去看他那令人心跳神迷的眼眸。
兩個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誰也不說話,歲月在這個剎那溫和靜好。
伴隨著一點點細碎的亮光透過窗戶探進屋子裡,沈瑾萱從穆琰的懷中抬起頭,下巴仍然抵在他的身上,柔聲說道:「陛下,您該起床上早朝了。」
「嗯。」穆琰低低應了一聲,鬆開攬著她肩膀的手臂。
沈瑾萱坐起來,棉被順著她的動作而滑下,她眼疾手快抓住,小手捏著棉被放到胸口前,然後伸直另一條手臂探出手去拿衣服,無奈指尖離著那衣服還有一小些距離,她便彎腰去夠。
大好春光,穆琰在她身後一覽無餘。
她的長髮披在背上,髮絲間裸·露出的肌膚細膩光滑,腰間的線條優美勻稱,昨晚被那緊致包裹的舒暢讓他回味無窮,若不是早朝時間在即,他真想再把她壓在身下,狠狠狠狠地刺穿她!
穆琰從來不知道他自己還會有這麼欲·望·熏·心的時候。
沈瑾萱將衣服穿好後下了床,然後低頭專心服侍穆琰穿衣。
待穆琰帶著炎安等人離開茗萱閣去崇嘉殿上早朝後,沈瑾萱又重新鑽回被窩裡睡了一場養顏美容的回籠覺。
只是她還沒睡夠呢,就被明燕輕聲喚醒。
「郡主,等會兒要有聖旨來的,您梳妝打扮一下吧。」
縱然困極的沈瑾萱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可她也知道不得不起。又在床上哼哼唧唧磨蹭了一會兒,她才被明燕扶著到梳妝台前坐下,頭腦也漸漸清晰起來。
她忽然抬起眼皮看向鏡中的女子,不由輕輕微笑,她也生了一張極其好看的臉,她一直都知道,前世,就是因為這張臉,她才成為傅熠手中最佳的棋子。
沈瑾萱微微側頭,垂眸向桌上開著的唇脂盒看去,那樣美麗的顏色,真好看……上一世,也是這樣好看的顏色……
前世,她遠嫁祁國時,唇上的唇脂便是由傅熠親手為她抹上的,他那樣戀戀不捨的樣子讓當時的她整顆心都醉了。
現在想來,沈瑾萱不得不真心佩服他的演技,可真是夠精湛的!
她的思緒輕飄飄的四處飄著,而後,她抬起左手撫住右手的袖子不讓其滑落,右手小指輕輕翹起,再用纖細白皙的手指探向唇脂盒。指肚觸及的是清涼,只有一小片,不能徹骨;她稍用力,指尖便蹭上了一抹紅,於是她上身前傾,靠近鏡中那個與她做出相同動作的女子。
隨著她的動作,明燕手中輕握著的髮絲也向前走,滑出她的手,輕飄飄地落到沈瑾萱的背上,貼著純白色的中衣,看起來更加烏黑發亮。
沈瑾萱將臉湊到了鏡前,揚起下巴,唇便微微張開,露出裡面一點細細白白的牙齒,她將指尖上的紅色仔細點在唇上,先是中間一點,而後左右暈開。
她不喜太艷,只是塗了下唇薄薄的一層,接著雙唇輕抿,以作渲染。
怕是沈瑾萱自己都不知道,如此一系列的動作,簡直堪稱美極,明燕在她身後,身為女子,又與其朝夕相處數年,也已然看呆。
外面太監高聲唱道『聖旨到』時,沈瑾萱已經穿好衣服,整理好妝容了,她淺笑著,走了出去。
手拿聖旨的太監是炎安,他見沈瑾萱已經下蹲行禮,便開始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司國明萱郡主沈瑾萱,靜容婉柔,麗質輕靈,風華幽靜,淑慎性成,柔嘉維則,深慰朕心,詔封貴嬪,賜號萱,賞居所茗萱閣,授冊,欽此!」
沈瑾萱謝恩領旨。
接下來,端著賞賜的小太監們一個接著一個進到屋裡來,炎安在一旁一聲一聲念喊著:「清荷水月髮釵、金累絲鑲寶珠蝶趕花小簪、點翠嵌寶石蝠蝶花卉鈿子、金累絲丹鳳銜寶步搖、景泰藍紅珊瑚耳環、羊脂纏花玉玦……」
明燕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沈瑾萱表面上不以為意,但是心裡卻在想穆琰這麼大張旗鼓的冊封她賞賜她,無疑是給她招攬仇恨呢。
她的心裡有一絲絲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閃過,很快的速度,沈瑾萱抓不住,她也並不想弄清楚。她早就下定決心了,自從重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他那一刻起,守護他,忠於他,依靠他,還有……
利用他。
沈瑾萱要報仇,就必須找一個強大的靠山,穆琰是第一人選,也是唯一的,雖然利用這個詞實在不好聽,可她真的需要他的力量,不然,僅憑她一人之力怎麼才能奪取那個人的幸福呢?
穆琰……我會一直一直對你好,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幫我,幫我把那個人的幸福全部、全部碾滅掉!

  ☆、第10章 磨墨

正在出神之際,明燕在後面輕輕戳了一下沈瑾萱的腰際,她恍然回過神來,就看見炎安一臉不解的看著自己,隨即他笑著說道:「娘娘,若無其他要事,奴才就回崇德殿覆命了?」
「好,公公回吧,明燕。」沈瑾萱衝著炎安點點頭,然後喚了一聲明燕。
明燕會意,取出提前準備好的荷包走過去塞給炎安,然後站回沈瑾萱的身側後方。
「奴才謝娘娘打賞。」
炎安淺笑著將荷包揣進懷裡,擺擺手,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了。
沈瑾萱抬眼看了一眼又高又遠的天,碧藍的顏色,棉花似的雲朵一團一簇相互間擁抱著,以人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緩移動著,變換著形狀。
她看了一會兒,漸漸斂了唇邊的笑,而後掩袖打了個悠長的呵欠,拿著聖旨走進屋內。
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賞賜擺滿了她的房間,她在期中挑了幾個喜歡的,其餘的都讓明燕作好記錄收起來了。
沈瑾萱窩在美人榻上,淺淺睡了會兒覺,直到午膳時分才轉醒。
「明燕!」她摸著肚子朝門外喊了幾聲,都聽不到回應,過了好半晌,一個長相清秀乾淨的宮女走了進來。
「啟稟娘娘,明燕姐姐在廁軒,娘娘有事吩咐奴婢即可。」
小宮女低著頭,沈瑾萱其實看得並不是非常清楚,但她還是認出來了:「你是之前服侍陛下的吧?」
這宮女可不就是那天帶她來茗萱閣的那個?
「回娘娘,是的。」
不是個多話的,文文靜靜,瞧著她的模樣也挺好看,又在陛下身邊服侍過,肯定也比一般宮女來得穩重懂事,若是衷心,倒可以重用。
沈瑾萱想了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奴婢花彩,花朵的花,彩色的彩。」
「花彩,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以後你就和明燕一起跟在我身邊,這樣明燕也好有個照應,這幾天你就多跟她學學我的喜好之類,你可明白?」
花彩頷首,回答:「奴婢明白,奴婢定當謹記不忘,好好伺候娘娘。」
「嗯,午膳可做好了?」
「回娘娘,已經做好了。」
「走吧,去膳廳。」
花彩聞言應下,伸手扶住從美人榻上走下的沈瑾萱。
茗萱閣比起東宮六院來,雖然面積小,可是裡面什麼都有,院子,花園,小廚房什麼都帶著呢,比起皇后娘娘設備齊全的永安宮,就是看起來寒酸了不止一星半點。
沈瑾萱並不在意這些,她也是真的餓了,吃了很多美味的飯菜,在她用膳期間,明燕一手捂著肚子顫顫巍巍進來了,沈瑾萱一看就知道她是吃壞肚子了,也並不責備她,只是叮囑她以後和花彩好好相處。
午膳過後,沈瑾萱由花彩陪著,在她的小院子裡散步遛食,明燕被她遣回房間好好休息去了。
兩人信步走到後院,途徑一間門窗緊閉的房間時,忽然聽到裡面傳出了人的說話聲——
這是堆放雜物的雜物間,裡面髒亂的很,所以裡面正在說話的人大概是認為沈瑾萱遛彎也不會遛到此處,所以才絲毫不遮不掩,只聽其中一人說:「唉……桔葉真可憐,無辜喪了一條命。」
另一道聲音隨即響起:「葦楚也是迫於無奈啊,咱們奴才的命根本就不值錢,葦楚用她和桔葉兩條命,換她家裡七口人,到底還是賺了的。」
桔葉。
沈瑾萱在大腦裡稍作搜尋,很快便找到這個名字屬於何人了,是長春宮裡的那個要下毒謀害婉容華與其腹中皇子的宮女供出來的名字。
怎麼聽他們的意思這個被供出來的桔葉卻是無辜的?
七口人。
沈瑾萱稍稍理一理腦中的線,便想清楚了,她想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葦楚,也就是那個送催產湯給婉容華喝卻被沈瑾萱攔下的宮女,她當時說端盤是桔葉交給她的,也就把罪名推到了桔葉的身上,可是皇帝陛下一怒之下並不相信她所說的話,也將她一起送去了酷刑司,所以她的嫁禍並不成功。
不過即便葦楚真的一時把罪名安在了桔葉的頭上,進了酷刑司,桔葉就算是腦子再不靈光,肯定也會為自己辯解吧?到時候,葦楚還一樣會被送進去。
再根據剛剛那兩個人所談的內容可知,葦楚只是傀儡,站在葦楚背後的幕後黑手以葦楚一家七口人的性命威脅她。故此,葦楚無論如何也不會交代出指使她下毒的人究竟是誰。
沈瑾萱想到此,認為葦楚嫁禍這一舉動完全多餘,白白害了一條無辜的命,她大可以承認就是她要下毒殘害婉容華嘛。
理清楚了,沈瑾萱覺得精神為之一振。
如果她為穆琰抓到了意圖殘害婉容華和大皇子穆瑞的罪魁禍首,那麼他對她的好感度多多少少肯定會上升一些。
打定主意後,沈瑾萱當即行動起來,她不懷疑這兩個宮人偷摸間說出的話,是因為一般來講宮人之間傳出的言論大多都是事實。但是,當負責查案的人詢問他們時,他們又會一問三不知,這些不過是他們怕將來招仇恨引殺身之禍的自保方式罷了,所以沈瑾萱也並不打算讓屋裡面的兩個宮人知道他們說的話都被她和花彩聽到了。
兩個人悄悄走出一段距離後,沈瑾萱才吩咐花彩不要向外聲張這件事情,然後她讓花彩跟她出去了。
崇德殿。
穆琰正在處理一堆堆的奏折,外頭突然進來人通報他說萱貴嬪求見,他想了想,說道:「讓她進來。」
崇德殿是他處理朝政要事的地方,後宮妃嬪顯少會主動踏足,這是他無形之中立的一道規矩,以前有個頗得盛寵的妃子在別的妃子那裡受了些委屈,直接跑到崇德殿哭鬧求著穆琰為她做主。當時還有一同商議政事的大臣在,那個妃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絲毫不顧及顏面禮儀,穆琰氣極,直接把那妃子打入冷宮。
從那以後,幾乎後宮裡的妃嬪們都知道穆琰有這麼一條禁忌,遇見天大的事兒也絕對是能不主動到崇德殿找他,就不會踏足這裡。
沈瑾萱並不知道,即便她知道,她大概也會來的。
不多時,她就站在了殿中央,衝著龍案後的穆琰行禮,而後她抬起臉看他,不說話,直到穆琰屏退了殿中伺候的人,她才開口說道:「陛下,臣妾能幫您找到意圖殺害婉容華與大皇子的真兇。」
她盯著他的眼睛,昂著臉一字一句的說,表情認真無比。
「哦?」穆琰看著她,流露出他非常感興趣的樣子,唇角還掛了一抹淺淺淡淡的笑意。
沈瑾萱一直迎著他的目光與他對視,此時咬了咬嘴唇,軟糯黏甜的聲音嬌氣十足:「陛下這是在笑話臣妾麼口出狂言不自量力麼?」
說話間,語氣裡帶了些被人小瞧後的委屈。
穆琰被她搔的心頭一軟,向下說道:「既然都跑到崇德殿來了,便說明你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說吧,你想讓朕怎麼做?」
「陛下只需留住葦楚的性命,然後將她家中七口人安全接至宮中,葦楚自然將真相告知陛下。」沈瑾萱如是說道。
「好辦。」穆琰將李潛叫了進來,命令道:「李潛,朕命你迅速查出長春宮宮女葦楚家居何處,再將她家裡的人盡數安全帶進宮中。」
李潛跪下領命:「臣謹遵陛下旨意!」
待李潛退了出去,穆琰又將炎安叫進來,他讓炎安現在就去把身在酷刑司的葦楚帶出來,派人保她性命無憂。
吩咐好一切後,穆琰用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看著站到角落裡的她,剛才有李潛在,她在李潛進來前就躲到了他看不到的角落裡,這樣的舉動,無疑取悅了穆琰。
皇帝陛下的女人,其他男人根本不配看。
「貴嬪對於朕的安排是否感到滿意?」
沈瑾萱笑著從那陰暗的角落裡款步走了出來,她的臉漸漸暴露在明亮的光線下,穆琰能看清她向上揚起的眼角和唇角。
她微微仰臉回望穆琰,點頭回答道:「滿意,臣妾自然非常滿意。接下來怎麼做想必陛下您已經瞭然於心,臣妾這就回茗萱閣了,打擾陛下處理政事還望陛下恕罪。」
「慢著,不用著急回去,炎安去辦事沒人給朕磨墨,你便替了他,也算是打擾朕的處罰。」
沈瑾萱自然樂得能與穆琰有更多的相處機會與時間,於是她絲毫不掩內心的情緒,樂顛顛走到他身側,乖乖磨起墨來。
其實穆琰讓沈瑾萱磨墨確實也算得上是一種懲罰了。
磨墨是一件耗時很長的事,而且還非常講究技巧,力量要輕,速度要緩,時刻保持墨的平正,還要在硯上垂直的打圈兒,不能斜磨或者直推,磨墨用水,寧少勿多,墨要磨得濃淡適中,不能太濃亦或者太淡,總之是一件講究技術的體力活。
沈瑾萱嬌生慣養的,起初還像個樣子,兩刻鐘後就明顯不行了,她倒也不勉強,放下墨後用左手給右手按摩,從手腕一直按到了肩膀。
磨墨期間沈瑾萱就一直時不時抬眼瞄穆琰,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垂著眼簾寫字、寫字、寫字。從她的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睫毛更長,鼻子更挺,側臉堪稱完美。
她看著,不由癡了。
穆琰突然停下筆,臉上帶著笑將頭轉向沈瑾萱:「好看嗎?」
「嗯!」重重點了一下頭,她似乎覺得不夠又加以肯定說道:「非常好看!陛下玉樹臨風、器宇軒昂、英俊瀟灑、明眸皓齒、面如冠玉!」
沈瑾萱一口氣念了五個詞語還覺得不夠,腦海中忽然閃過她還在司國時聽說書先生說過的一句話,於是她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陛下您眼如點漆膚凝脂!」
「哈哈,萱貴嬪,朕倒不知道你飽讀詩書,腹中滿是文墨啊。」
穆琰朗聲大笑,只覺得面前站著的小人兒實在可愛,便伸手將她一把扯了過來。
被扯得突然的沈瑾萱一個重心不穩,直接跌在他的懷裡,穆琰連給她再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低頭便含住了她剛剛喋喋不休的柔軟小嘴。

  ☆、第11章 承諾

沈瑾萱「唔嗯」兩聲後,小手輕輕捶打穆琰的胸膛兩下,看他絲毫沒有放開她的意思,便不再掙扎,乖順的窩在他的懷裡,讓他親吻,偶爾,生澀的回應。
待穆琰終於把呼吸還給她時,她已經臉蛋兒紅撲撲的癱軟在他的懷中了,迷離著一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看得穆琰又想低頭將她吻住,卻被她的手擋住了唇,她正經說道:「陛下,萬一有人進來怎麼辦?讓他們看到不好的。」
她可不想這一世的穆琰再被朝中大臣說他沉迷美色,白日宣·淫,不務政事了,她要好好守護他的,不是嗎?
滿是他溫熱呼吸的手心突然被他惡意舔了一下,沈瑾萱唰一下紅了臉,收回手嬌聲嗔道:「陛、陛下您……您……」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其實她就是想說,這一世的皇帝陛下比前世的她還、還、還……還那個啥!
**……**
夕陽西下,殷紅的殘陽照在宮牆上,讓本就火紅的牆面顏色更加鮮艷,高高的頭頂上金色琉璃瓦片被殘陽閃得越發流光溢彩。
相互相通相互交融的宮道上,一個宮女正在疾步而行,時不時屏退到牆邊低頭讓路,待那些主子們走過去了,她才繼續走路,最後左拐右拐,總算走進了秋棠宮,偏殿。
美人榻上坐著的美人是沈瑾萱那晚在秋棠宮正殿看到愛戀穆琰卻一聲不吭直把她自己的存在感降低的那位,宮女匆匆行禮後向她稟報道:「主子,陛下派人將葦楚從酷刑司帶走了!」
韓貴人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卻還是把茶杯送到了嘴邊,呷了一口,而後才張口問道:「帶去哪兒了?」
宮女這時瞧見她杯裡的茶水快空了,於是上前執起茶壺給穩穩續了一杯,嘴上也不耽誤:「皇后娘娘的永安宮。」
韓貴人臉上的表情可謂是不以為意,她想了想,紅唇輕輕啟合間吐出兩個字:「無妨。」
葦楚要是把她供出來,也早就供了,何必等到現在?皇帝再怎麼查,也不過是白用功罷了。待葦楚一死,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左不過是死了個妃嬪,耗時長久了,皇帝陛下貴人多忘事,自然也就不會記得他說過要徹查此事的話語了。
妃嬪不重要,已死的,更廉價。
韓貴人,她與那韓婕妤是半親的姐妹,至於為何是半親的,無非是因為一個乃嫡出,一個卻是庶出,沒錯,韓貴人就是那庶出的倒霉妹妹。
韓貴人打小就被她那樣樣不如她的嫡出姐姐欺負壓制,本以為進了宮可以憑著較她姐姐還好的容顏姿色穩得聖心,從此農民翻身做主人,也讓她姐姐嘗嘗她受了二十年的滋味兒!
卻不成想因為她姐姐更能左右父親的心思,就連皇帝都偏頗於她姐姐,一年多的時間裡她姐姐都坐上了從三品婕妤的位置,更是趾高氣昂,她卻因為她姐姐的處處打壓還只是個小小的貴人!
韓貴人不服啊,偏她姐姐就是運氣好,竟然又得了喜脈,眼看著韓婕妤的肚子一點點大起來,她終於忍不住出手了。
可韓貴人怎麼料也肯定是料不到事情其實早就偏離了她的算計內,朝著她無法預知的方向去了。
李潛的辦事速度非常有保障,他很快查清了那個叫葦楚的身世,以及她家的詳細所在,只是等他帶人去請他們進宮時,才得知原來這一家七口早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他幾乎是派人問過所有認識這戶人家的人,都說不知道,說他們家是悄麼蔫兒在半夜時搬走的,誰都不知道搬哪去了。
讓李潛在帝安城找一戶人家容易得很,可是要在帝安城外尋人,豈止是一個難字了得?
他本想回宮覆命卻又覺得哪裡蹊蹺,命人仔細進屋查看後發現屋子裡整潔乾淨,卻是一件必要的物什都不少,甚至他的手下還在一個密封的酒罐子裡找到了點兒存錢,這不就明白了?
哪裡是什麼舉戶搬家,分明就是被人屠家了。
有了答案的李潛不敢耽誤,趕緊回宮覆命。
崇德殿內穆琰聽後不鹹不淡讓李潛退下,而後走到偏殿,一看,那小人兒已經在他的軟榻上睡得香噴噴的,身上被宮女體貼蓋了一件斗篷。
他見她睡得實在是香,不由垂眸仔細看了兩眼,泛著桃粉的水嫩臉頰,彎月似的兩道眉毛,小蒲扇一般的眼睫,瓊鼻小巧一點,櫻唇紅潤誘人。
其實沈瑾萱早在穆琰推開殿門走進來時就醒了,可不知怎麼就裝作還在睡,她知道他一直在盯著她看,被這樣盯著很容易就會被發現她是裝的,或者……他已經發現了」
沈瑾萱心思一起,悄悄睜開一條眼縫兒,而後什麼都還沒看清呢,趕緊重新合上。
「居然敢騙朕。」
穆琰佯裝生氣,彎腰在她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沈瑾萱聽出他語氣中的淺淺笑意,睜開還有些睡意朦朧的眼睛,「唔」一聲雙手上下疊在一起捂上被他彈到的地方,含了水兒的桃花眼委委屈屈瞅著他,用她軟糯嬌媚的聲音柔柔控訴道:「是陛下您先吵到臣妾的,臣妾是還想要再睡呢,才不是騙您。」
穆琰被她一眼看得心都軟了,攜著唇邊一抹淺笑彎腰,抬手隔著她的兩隻手又輕彈一下:「照你說的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這小人兒還先數落起他來了,看她精神抖擻神清氣爽的小樣子哪有半點還想再睡的意思?
穆琰彈完就要收回手直起腰,沈瑾萱卻瞅準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大手,可謂是抓得又快又準。
兩隻軟若無骨的小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然後她將自己的額頭湊到他的指尖前,膩聲道:「陛下,給揉揉。」
穆琰何曾遇到過如此會撒嬌討人憐的妃子,一時覺得新奇有趣,反正美人溫香軟玉活色生香,他自是不會掃他自己的興,於是便依她所言,給她揉了揉。
揉著,他仔細一看,指尖所覆的光潔白嫩的額頭上,尤其紅了一點,可真是嬌嫩得很,他可是連半分用力都沒使。
沈瑾萱睡得身上有些發熱,穆琰的手冰冰涼涼的,握在手中她覺得舒服,他的手指點在她的額頭上輕輕打圈兒她也覺得舒服極了。這樣的舒服清涼,讓她忍不住瞇了瞇眼,將額頭繼續往他手裡送,兩隻手還保持著捏住他手腕的姿勢不變。
他看了不由覺得好笑,知道她這是睡熱了,便踩著腳踏坐到軟榻邊上,用另一隻沒被她抓著的手將她身上蓋著的厚斗篷給掀開放置一邊:「可還覺得熱?」
「唔……」沈瑾萱睜開半瞇著的眼睛,搖了搖頭,「陛下,李潛回來了麼?」
穆琰張開手抱住蹭到他懷裡的她,嗯了一聲以作回答。
沈瑾萱立馬來了十足十的精神,知道真相即將就要被揭曉,意圖殺害婉容華與大皇子的幕後真兇就要被揪出來,她覺得她自己功不可沒。雖然她確實是走了好運氣,碰巧聽到宮人說『悄悄話』,可那好歹也是她的功勞最大不是?
她將自己的臉蛋放在穆琰的手心上蹭蹭,咧嘴笑說著說:「待真兇歸案,陛下您一定要給臣妾獎勵!」
穆琰心中一沉,眸色也是一黯,面上卻還掛著風輕雲淡的笑,一絲一毫都未變,他問:「想要什麼?」
討獎賞只不過是沈瑾萱隨口說說的,她一點都不當真,可穆琰既然發問了,她還真就認真想了想,半晌沒吱聲兒。
穆琰低頭看她陷入沉思的側臉,莫名其妙又覺得心中一鬆。
「唔……」沈瑾萱想不出來她想要什麼獎賞,她什麼也不缺,什麼也不求,眼睫眨動間她忽然靈光一閃,扭過臉來認真看著穆琰:「陛下,臣妾想要陛下一句承諾。」
「說來聽聽。」
「將來若是臣妾的家人來投靠陛下,陛下可願收留?」
沈瑾萱早就想過關於她的家人們的問題了,她自信可以說服清廉正直對那皇位絕對一絲一毫興趣都沒有的父親放棄在司國的官職榮耀到祁國來,只不過是時間、還有到時候穆琰願不願意收留的問題。
她一直苦惱於如果到時候如果穆琰不願意怎麼辦呢,現在正好可以試探試探他的口風,當然如果真的能得到他一句金口玉言吐唾沫落地成釘的承諾那就再好不過了。
穆琰有那麼一瞬間感到十分不解,他完全摸不清這個小人兒心裡都在想些什麼、是什麼意思,現下她又突然流露出讓她父親、那司國的端王投奔祁國、投奔他的意思來,到底是為什麼?
她是奸細,可也用不著如此明目張膽大動干戈舉家到祁做奸細吧?
「何出此言?」穆琰輕輕收斂了笑意,他笑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嘴角緊抿時又是令人寒冷徹骨。
「因為臣妾已經嫁予陛下,便是陛下的人,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是臣妾對父親母親還有弟弟思念萬分,臣妾、臣妾不能像民間普通的女兒能常常回家探望,便不能盡為人子女的孝道,臣妾總是……不安,陛下……臣妾真的好不安……」
沈瑾萱本著扯謊試探他的本質卻說出了最戳痛她內心的話,她說著,眼淚克制不住撲簌簌往下落。前世她的父親母親弟弟慘死多年她居然都一無所知,簡直枉為人,重生後她多次想起那三個幾乎已經記不清模樣的家人們,更是頻頻痛苦自責。
重生以來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萬一洪江一戰提前爆發怎麼辦?
她簡直都不敢想,她要盡快將父親母親弟弟他們接過來,接到她的身邊,她不能再讓他們出事,不能、不能……

  ☆、第12章 揭曉

沈瑾萱完全被她自己的話給繞了進去,她陷入徹骨的自責、難耐的思念之中難以自拔,她把腦袋埋在穆琰的腰間哭的直抽抽。
穆琰皺起眉頭,她身上漸漸散出悲傷自責的氣息,並且越來越濃烈,對於她說的話,他本是不信的,這樣的理由未免太過牽強,可是她哭得好淒慘,彷彿、彷彿她已經失去了她的家人一般,低低的嗚咽傳進他的耳朵裡,讓他不由心臟一縮,猛地疼了一下。
「乖,不要哭了,朕……應下就是。」
她卻還是哭,好像並沒有聽到他說話,穆琰聽著她的哭聲,看著她一抽一抽的身子,有些擔心。
她的身子那樣嬌,現下窩在他的懷裡哭得都快喘不過氣了,他是真的擔心了。
穆琰兩隻手卡在沈瑾萱的腋窩下,稍用力,便將哭得不能自已的小人兒提了起來,讓她坐到自己的腿上,這才柔聲繼續哄她:「萱兒,聽話,別哭了。」
突如其來的眩暈感把沈瑾萱嚇了一跳,本能的伸手攀住穆琰的肩膀,她的眼中還噙著晶瑩的淚珠,她囁喏的輕聲喚他:「陛下……」
佈滿淚痕的小臉可憐兮兮瞅著他,桃花眼天生帶著醉意,被淚水洗過後明亮不已,純粹得彷彿是一顆黑寶石,直教人移不開眼。
雖然哭得狼狽,可是狼狽的惹人憐愛,穆琰被他含著哭音兒的一聲『陛下』喊得心更軟了,他不由覺得面前這個小人兒就是他的剋星,心如磐石的皇帝居然僅僅因為她的一句輕喚而心軟,因為她的哭泣而應允下本不該應允的承諾,她不是專門來克他的,還能是來做什麼的?
穆琰這樣想著,抬手為她擦拭眼淚,殊不知他這樣溫柔的對她好,她心中的自責愧疚就會更多,不斷的膨脹,於是她的淚水他擦不斷。她繼續哭著,撲進他的懷裡,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有的眼淚流進他的衣領裡,他感覺到了,就聽她說:「陛下,您對臣妾真好,臣妾好開心、好開心……」
沈瑾萱是發自內心覺得欣喜。
「傻。」
穆琰聞言失笑,從薄唇中吐出一個字,然後抬手輕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臣妾傻,也只對陛下您一個人傻。」
沈瑾萱終於抬起頭來,自己胡亂用衣袖將淚水擦乾淨,然後又揪著袖口去擦穆琰的衣領,她好像蹭上鼻涕了。
她終於不哭了,他頓時感到一陣放心,看到她說好聽點是不拘小節,說難聽點是粗魯的動作,穆琰啞然失笑,帶著些許無奈縱容的意味兒,他任由她給他擦衣領。
現在,她在他的眼中,怎麼看都是可愛的,又怎麼會覺得粗魯呢?
**……**
當最後一抹殘陽被黑色的夜幕完全吞噬時,永安宮派人來說皇后娘娘請韓貴人去一趟。
秋棠宮離著永安宮有著一段距離,韓貴人品級低,沒有轎輦,只得走著,趁著這行當,她問那傳話的那個小太監:「不知皇后娘娘有何要事?」
小太監朝著她服了服身子,並不仔細回答,語氣甚是敷衍:「回娘娘,奴才不知。」
韓貴人不得寵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受人冷言冷語受的早就習慣了,在家裡時受,進宮中還是受,可她如今到底也是皇帝陛下的女人,無論高低都是個主子,哪有奴才這麼對主子講話的?
她心中騰起火,卻忍耐著不發作,也不再說什麼,畢竟這太監是皇后宮裡的太監。
燈籠的火光將人影照得頗長,半折在宮牆上,韓貴人看著她自己的影子,想起了傍晚時分她的貼身宮女跟她說過的話,心裡突然就緊張起來。
但轉念一想葦楚有多麼孝順她十分清楚,便受了自己的安慰,漸漸又放心起來,可是隱約的,內心深處卻有什麼一直在瑟縮著、恐懼著,一股腦兒都被她兀自壓了下來。
「娘娘,到了,您快進去吧。」一直跟在韓貴人身後的宮女見她家娘娘久站在永安宮門口不動,便出聲提醒道。
韓貴人這才回過神來,直了直腰背,抬腳走進永安宮。
永安宮正殿內,眼眶還有些微紅的沈瑾萱等人可是已經等候多時了。而葦楚,她虛弱不已的跪在殿中央,儀態翩翩的韓貴人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正經給皇帝皇后行禮,然而就在此時,跪伏在地上的葦楚突然爆發,她表情猙獰的撲向韓貴人——
韓貴人始料不及,被她撲個正著,兩人齊齊倒在地上,皇后的寢宮裡都鋪著厚厚的地毯,想必摔得並不疼,卻見葦楚的雙手已經轉瞬間掐在韓貴人的脖間,手上拚命用力——
「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都按照你說的去做了,我沒有背叛你,在酷刑司無論怎麼被折磨我都沒有把你供出來,可你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憤恨刺骨的話語響徹屋內,字字都帶著顫抖,她的語速極快,明明連呼吸都不順暢了,她的力氣好大,韓貴人都掙扎不開,直被她掐的翻白眼,可她明明已經體無完膚了。
葦楚好痛,她渾身上下都好痛,她的腳趾指甲被拔了,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被紮了數不清的細細小小的針眼,她的背上被帶有倒鉤的鞭子抽打,她的胸口被燒得通紅的鐵片烙字,她生不如死,求死不能,她差點殺了婉容華與大皇子,她已經害死了無辜癡傻的桔葉,只是為了她至親至愛的那七個人,然而身體再痛,也比不過心痛,她現在真的好痛啊!
葦楚流著淚,眼裡都是恨意。
沈瑾萱鼻頭猛然泛酸,眼淚迅速溢出眼眶,順著她如玉的面頰無聲滾落,她在心中輕輕喚呼喚:葦楚……
她在葦楚的身上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雖然她們兩人的性質和所為完全不同,甚至根本就不搭邊兒,可是她們都是為了所愛的人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不惜拋棄自己的道德,不惜手染無辜人的鮮血,不惜親手殺死曾經最最純真的自己……
她哭的無聲無息,穆琰不經意間一撇,頓覺心痛。
那樣破碎不堪的表情呈現於她的臉上,有一瞬間他以為她對這個世界已經深感絕望,就要死去,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便想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將她狠狠揉進他的懷裡,他想感受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體溫!
可是他卻一動未動。
「把她拉開。」眼看韓貴人就要被活活掐死了,高位上的皇帝才悠悠出口。
底下兩個心驚不已的小太監趕緊上前一邊一個架住葦楚,將葦楚從韓貴人身上拉了起來,又唯恐她重新撲過去惹陛下不悅,他們也就不鬆手,箍住她的胳膊。
隔著葦楚身上並不算厚實的衣服,兩個小太監都知道手中被粘上的濕意是什麼,不由悄悄鬆了些力氣。
葦楚如今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再使,她知道韓貴人肯定要死的,就算不是被她親手殺死,也肯定會死,這樣想一點都不能將她心中的恨意減少絲毫,可她確實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被人架著。
身上壓著的人被拖走,狼狽不堪的韓貴人連忙縮起身子猛烈咳嗽起來,她也流了淚,不過只是身體瀕死的本能反應罷了,她在心中想到:完了!
她正了正身體的方向,看著穆琰就想要說話,然而卻咳嗽不止,一直沉默在穆琰身旁的劉皇后忽然開口向下吩咐道:「將韓貴人的嘴堵上。」
皇帝見底下終於安靜了,他用餘光瞥了沈瑾萱一眼,見她只是呆愣愣的看著葦楚,也沒再哭,便命令葦楚將事情始末仔細道來。
事情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葦楚原是韓婕妤宮中的一位並不怎麼起眼的小宮女,韓婕妤雖然大小姐脾氣重,但是活潑肆意,並不算十分嚴厲的主子,也不會經常苛待下人,葦楚還是挺喜歡這份差事的。
直到有一晚,本來已經入睡的她忽然覺得肚子痛,便出去如廁了,回房間時,看到婕妤娘娘房間的忽然亮起燭光來,她不禁好奇,以為娘娘可能有什麼事,鬼使神差她走了過去,就聽到裡面傳出說話聲,她停了一會兒發現韓貴人居然在勸說韓婕妤催生!
事關皇嗣,她真的嚇了一跳,摀住嘴站在窗邊繼續偷聽,心裡想著明天一定要把這件事兒告訴炎安公公。
卻在此時,聽得裡面韓貴人呵斥一聲:「誰!」
原來燭光打在將葦楚的影子打在窗子上,明顯得很,她再想跑,已經是來不及了,韓貴人疾步走了出來將她捉住,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被發落,接下去的幾天她心驚膽戰,可一直無事發生,就在她僥倖的以為只要她不把催生的事情說出去,一向溫婉善良的韓貴人就會放過她的時候,她忽然被叫到了韓貴人的房中,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她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韓貴人突然以葦楚家裡人的性命威脅她,要她不僅對催生的事情保密,還要她過幾天依韓婕妤的話乖乖去長春宮伺候,並且去了之後每天都得帶長春宮的消息回稟於她。
也是這時葦楚才知道,原來幾天來的風平浪靜都是暴風雨來之前的徵兆,韓貴人只不過是趁著這些天的時間查探清楚她的弱點,然後找到了她的家。
葦楚是個非常非常孝順的孩子,她就是為了她的家人們才入宮的,她頗感無奈,卻也只能含著眼淚答應。
為了她的家人們,她不得不做一些令她自己都唾棄的事情。
「婕妤娘娘也是被韓貴人蠱惑的昏了腦子。」葦楚還在講述。
「韓貴人說如果皇后娘娘一直不孕,那麼長子就最有可能被立為太子,那樣的話,婕妤娘娘將來就是太后。」她說到此處時,高位上的劉皇后捏緊了拳頭,眼利如刀片一般掃向嘴裡塞著團布無法出聲的韓貴人,直把韓貴人掃得哆嗦一下。
「起初,催生之事婕妤娘娘並不肯答應,幾乎是斷然拒絕了,她不上報陛下,無疑是念著韓貴人是她親妹妹的份上,可婕妤娘娘到底沒經受住韓貴人每天都去她耳邊念叨,催眠一樣,時間久了,就那麼答應了。」
葦楚終究是累極了,她越說聲音越輕,但是好歹都把事情仔細交代了一遍。
至於那個腦子有些癡傻的宮女桔葉,完全是葦楚在驚慌失措求生的本能下胡扯的,卻沒想到害了她一命,她悔恨不已。
眼見自己做的事情都被一一公佈出來,韓貴人怕得直打哆嗦,她想不通事情怎麼會敗露,卻是極其簡單的,她沒想到的「人嘴」。
秋棠宮知道她這事兒的宮人有幾個,她卻沒有把每張嘴都仔細封上。
沒辦法,細節決定成敗。
穆琰最終冷聲下令:「將這毒婦送去酷刑司,一年內不得解脫!」
酷刑司。
宮中最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若是哪個人進去了,便從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酷刑司裡各式各樣的刑具足足擺滿三間房,折磨人的手段大概有一百多種,裡面行刑的人是經過仔細訓練的,他們會用那些刑具、會用那些手段接連不斷折磨犯人,而且是變著花樣兒都不帶重複的。他們總是把握得當,既讓凡人嘗到了無以倫比的痛苦,卻又偏偏留著其半條性命,如此日復一日,周而復返,是真真的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3章 怕黑

韓貴人被兩個侍衛拖著帶下去,她的嘴一直堵著布團,她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嗚咽聲兒,甚至就連嗚咽都低低的、沙啞的,無法引起人的注意,是她的嗓子被葦楚掐壞了。她十分不甘心,瞪著眼睛瞅高位上的那個人,眼神惡毒。
在她即將被拉出房間時,她真的是想仔細再看那男人一眼,然而淚水卻阻擋了她的視線,她的最後一眼根本就沒有看清他的眉眼。
葦楚早已昏倒在地,殿中有那麼一瞬異常安靜。
這件事情已經落下結束的帷幕,劉皇后感到安心,她的視線從門口方向移到下座的沈瑾萱身上,輕飄飄看了她一眼,腦中想起差不多傍晚時皇帝領著她一起來到自己宮中,說葦楚一案有眉目了,都是這萱貴嬪的功勞,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手牽著手,親暱極了,完全不把她這個皇后放在眼裡,她覺得刺心。
那時劉皇后仔細看了萱貴嬪幾眼,發現她確實是個標緻的美人兒,尤其要說的是她那雙桃花眼,濛濛醉意輕染眼角,似醉非醉眼波含水,可真是眨眼間勾人心魄無形中攝人心魂。
把輕飄飄的一眼不著痕跡收回,劉皇后吩咐她的貼身宮婢道:「樹莓,把葦楚帶去太醫院讓太醫好好醫治。」
皇帝見狀甚為滿意,起身離座欲要離開,劉皇后連忙跟著他起身,開口留人:「陛下,夜色已深,外面露重,不如您就此歇息在臣妾宮中吧?」
劉皇后是穆琰指腹為婚的妻子,因著太后與劉皇后的母親關係甚好,多少年前她們兩個人還沒成親時就相互說好了,她們的孩子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為親家,親上加親,哪知太后最後嫁予了太上皇,而劉皇后的母親則是嫁給了朝中的劉丞相,簡直門當戶對。
當穆琰還是王爺時,劉皇后就是他的王妃了,原本青梅竹馬最易情深,可穆琰偏偏喜不上劉皇后,他們夫妻成親多年,遠不如他倆各自的父母相親相愛,只不過相敬如賓平平淡淡而已,穆琰做了皇帝,與做了皇后的劉氏關係更是加不如從前,可也是融洽的。
穆琰到底對他的這個皇后還是滿意的,她知書達理聰穎能幹也不善妒,將後宮管的井井有條,多少還是辛苦的。
在暖洋洋的燭光中看人總是格外容易溫柔起來,穆琰在一剎那,猶豫了。
底下沈瑾萱聽到此話,抬眼朝著他們兩個人望了過去,只見穆琰果然停住要走下高坐的一隻腳站定,正看著深情脈脈的劉皇后沉思他要不要留在永安宮過夜呢。
按照劉皇后所想的,她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她認為萱貴嬪應該有點眼色和自覺,是時候向她和皇帝兩個請辭告退,可哪知底下的萱貴嬪只用那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直愣愣瞅著她與皇帝,就是不說她想聽到的話。
這不是擺明了要與她爭皇帝嗎?
劉皇后又覺得刺心。
沈瑾萱坐在座椅上,她想了一下,既然穆琰都停住腳了,那麼應該是有在永安宮過夜的意思,只要是他想的,她就成全,於是收起心中的不情願,她站起來行禮請辭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劉皇后等久了她這句話,趕緊應允讓她回去,連讓她路上小心的話都寒暄。
於是,沈瑾萱領著花彩離開永安宮,臨走前她深深瞅了皇帝一眼,心中做下決定。
「花彩,你去借皇后娘娘幾個人,不管幾個,都記得要特別囑咐他們,讓他們一人拿一盞燈。」
花彩會意:「娘娘稍等片刻。」說著,一步踏回了永安宮的門檻。
永安宮門口站著兩個守夜的小太監,聽聞此言都心中瞭然,這萱貴嬪是怕黑呢。
劉皇后剛攙著穆琰手臂兩人雙雙走進寢屋坐下,外頭就有人來報說萱貴嬪身邊的宮女花彩去而復返,求見皇后娘娘。
劉皇后聽罷心頭就是一緊,她想自己出去問花彩回來所為何事,可皇帝並不給她這個機會,就只聽屁股還沒坐熱乎的皇帝率先向外揚聲道:「讓她進來。」
花彩走進屋裡,給皇帝與劉皇后行禮,然後幾句話迅速說明了來意。
穆琰聽罷,連想都不想,直接站起身來朝劉皇后道:「朕倒是忘了萱貴嬪怕黑,這樣吧,朕送她回茗萱閣稍後再來,皇后不必等朕,先睡吧。」
稍後再來?
劉皇后心中嗤笑,確實是不必等。
花彩心中卻是一樂,她朝著臉上表情漸漸僵硬的劉皇后匆匆行了一禮,然後緊步跟上已經走在前面的皇帝。
而後樹莓走進來將門關好,知道她家娘娘現在心中陰鬱氣憤,她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柔聲勸道:「娘娘,時候不早了,就寢吧?」
劉皇后聽到她的聲音閉了閉情緒翻湧的眼睛,靜下心來,冷聲吩咐:「想法子讓韓貴人永遠閉嘴。」
樹莓應下:「娘娘放心。」
外頭等候的某人正在出神之際,腳步聲自她身後響起,在寂靜夜間讓人聽得清楚非常。
沈瑾萱暮然回首,就見穆琰正朝著她走來,他邁的步子適中,一步一步都透著成熟與穩重,朦朧月色中他的一雙深邃鳳眸更顯神秘。
兩個人四目交接,她揚著唇角朝他笑得燦爛,待他走近她的身前,軟軟喚了聲:「陛下……」
穆琰執起她的小手握在手中,感覺凍得有些冰涼了,遂把她的兩隻小手都包在他的手中,笑道:「朕倒是不知道你這樣怕黑。」
這話的意思就是他完全知道沈瑾萱為何『怕黑』,分明是想讓他心生憐意而後提出送她回茗萱閣。他把她的小伎倆看得透徹清楚,卻偏偏忍不住順著她的意思來,反正他嘗過了她的滋味兒,也覺得甚是美味。
到底是扯謊騙人,沈瑾萱忍不住紅了紅小臉,手指有意無意輕輕撓他的手心,嘟囔道:「那陛下現在可是知道了?臣妾就是怕黑得很,陛下不是陪著皇后娘娘睡覺去了麼?現下出來作何?莫不是親自給臣妾送燈籠來了?」
紅艷水嫩的小嘴張張合合間辟里啪啦就說了一大堆,直說得穆琰想笑,他不過打趣了她一句而已,她就倒豆子一般說個不停。
瞧瞧,這小膽兒就開始肥了。
「還真讓你給說中了,朕就是來送燈籠的。」說完,鬆開她的手一副要再回永安宮的架勢。
沈瑾萱要是讓他回去就是傻子,她小手一捏扯住他的衣擺,嬌聲道:「陛下……臣妾心裡怕得很,您陪著臣妾好不好?」
她說話聲兒似是沾了蜜糖似的,黏黏甜甜,軟糯得很。
穆琰當即回頭,攔腰將她抱起,沈瑾萱措手不及,小聲驚呼後兩隻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將自己往他肩膀上貼,生怕他一個不穩或者怎麼著就將她摔下去,那可就慘了。
「陛下,您要是抱不動了就放臣妾下來,臣妾可以自己走的。」
沈瑾萱攀著穆琰的脖子往上湊,然後將她的唇靠近他的耳朵,耳鬢廝磨起來。
反正他走得快,後面的太監宮女們又都自覺遠遠的跟在後頭,與他們保持著好一段距離,又是天黑,也沒人能看清她的小動作,她便越發大膽起來,軟軟膩膩的在他耳邊與他悄悄說話,而且是沒話找話說的那種。
溫熱的呼吸緩緩灑在敏感的耳際,穆琰眸色漸漸加深,勾著唇笑得邪魅不已,拖著她屁股的一隻大手惡意滿滿抓了一下,惹得她不由嬌呼一聲,直說他太壞了。
穆琰失笑,到底是誰先不老實勾挑人的?
「你等朕一會兒怎麼收拾你!」
伴隨他越發粗重的呼吸,被他可以壓低嗓音說出來的話語格外低沉性感沙啞魅惑,又隱含著低低的威脅。
沈瑾萱忽然覺得不妙,她現在認錯可還來得及?
拐個拐角已經到了茗萱閣的那條宮道,懷裡的小人兒不安似得扭扭身軀,胸前的柔軟被她自己擠在他的胸膛上,他只覺得渾身都被她蹭出火來。
「開門!」
茗萱閣門前站著的兩個小太監聽到皇帝的聲音可不敢耽擱,雙雙把門推開,就見穆琰風也似的一腳跨進,懷裡還抱著他們家的貴嬪娘娘。
兩個小太監這回知道自己跟了個正確的主子,聯想到將來他們也會富貴起來,便對臉捂著嘴偷笑了會兒,這才繼續站在門前乖乖守門。
「噯喲!陛下……」
被扔到床上的某人趕緊手腳並用想要往床的裡面爬,卻被一隻大手抓住了還蹬著鞋子的腳腕,穆琰暗含欲·火的嗓音自她身後響起,沙啞得好誘人:「還想跑?」
說完將她兩隻腳上的鞋子脫下來丟到地上,然後把姿勢為跪趴著的小人兒翻了個身,壓住身下。
沈瑾萱臉蛋兒紅撲撲的,嘴上咯咯笑出聲兒來,趕忙求饒道:「陛下,唔……求陛下饒了臣妾……」那聲兒似是能讓人捏出水來,分明是在討他欺負!
穆琰忍無可忍,低頭含住她軟甜可口的小嘴兒,細細啃食起來。
好一會兒時間過去,在他的各種挑·逗下,沈瑾萱早就軟成了一灘嬌滴滴的春水,可穆琰卻還是不給她,說這是對她的懲罰。
雖然是對她的懲罰,可穆琰其實忍得也十分辛苦。
他的額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伏在她的身上,將小皇帝抵在門口,輕輕的來回撕磨,卻偏偏就是不進去,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讓她知道想吃吃不到是什麼滋味兒。
沈瑾萱躺在床上,水濛濛的美眸半睜半合,她知道他就在她的下面,已經被挑·逗得情動的她不由覺得空虛萬分,她張開手臂環住穆琰的脖子,將他拉近,然後挺起腰肢把胸前的兩隻肉兔子往他的胸膛上蹭,她忍不住低低開口喚他:「陛下……陛下……」
穆琰被她蹭的幾乎就要挺進去了,咬咬牙又給忍住,只啞著聲音問她:「嗯?說,你想讓
朕怎麼做?」
他順著她的動作趴在她的頸窩處,染了汗味的髮香濃郁起來,好聞的很,他伸出舌頭開始舔·弄她的耳垂,激得她渾身輕顫,都要哭了,夾雜著哭音兒黏糯米一般的聲音顫抖著響起:「陛下、我錯了,唔……求您……陛下……」
沈瑾萱算是被折磨到了,穆琰的惡趣味與忍耐力完全是她力所不能及的,再不求饒她都要欲·求·不·滿致死了。
穆琰終於滿意,挺身進入她。
瞬息間,整個屋子的空氣都變得曖昧,嘖嘖水聲瀰漫雙耳,嗯哼軟語流連嘴邊……
這便又是一晚芙蓉帳暖度*。

  ☆、第14章 侍君不周

一覺睡醒,沈瑾萱就感覺到屋子裡灰濛濛的,今天怕是要下雨的。
她心虛的瞅了一眼身上沒半角被子的穆琰,趕緊把被子從自己身上扯下來再給人蓋上,還體貼地掖了掖被角,都怪這個皇帝非要跟她睡在一個被窩,她就是特別愛搶被子啊……
肚子叫了一聲,沈瑾萱就是被餓醒的,昨晚著急處理葦楚一事,她和穆琰晚膳都忘記用了,怪不得會餓。
不如先讓小廚房做些點心,等會讓穆琰也吃點,免他上早朝時肚子餓。
沈瑾萱這樣想著,輕手輕腳繞過穆琰,下床穿衣。
待衣服穿好後,她本想隔著門叫明燕的,卻不成想她還沒開口,門外反倒先響起了說話聲,「啟稟陛下,卯時將至,您該上早朝了!」
是炎安。
外頭站著的炎安雖然心急,可也不敢喊得太大聲。往常穆琰都是自己早早就起來了,春夏秋冬,從不曾耽擱過早朝,怎麼今天叫了這麼多聲裡面還不見動靜呢,真是怪!
「炎安?」
「哎,是奴才,娘娘,陛下他……」萱貴嬪都起了,陛下怎麼還沒起,莫不是出事了?炎安思及到此,心中一緊。
沈瑾萱也覺出不對勁兒了,就著穆琰的聽力和警惕性,炎安都叫的這麼大聲了還不醒……
思量中,她匆匆幾大步走回西次間,腳踩在床榻上還沒站穩,伸出手就往那躺著不動的人鼻間探去——
直到溫熱的呼吸緩緩灑在手指上時,沈瑾萱一顆高高懸起的心臟才沉沉落下,望著穆琰泛起不正常微紅的臉頰,她還是覺得心有餘悸。
好險,他還活著……
不過看他的這症狀,應該是發熱了吧?
沈瑾萱抽抽鼻子,用手來回撫摸穆琰的臉頰,鼻頭一酸,險些哭出來。
手掌下肌膚的溫度高得燙手,沈瑾萱再顧不上其他,趕緊朝外大喊:「炎安,宣太醫!再派人去崇嘉殿告知眾位大臣陛下生病,今日不上早朝!」
等待太醫過來的時候,沈瑾萱一直坐在床邊,她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把被子邊兒掖在穆琰的下巴頦下,然後雙手捧住他的一隻大手,彎腰伏在他的胸膛上,閉起眼細耳聽他的心跳。
她的仔細入了神,連明燕什麼時候走進來的都不知道,直到一句「郡主,我服侍您穿衣梳洗吧,等會兒太醫要來的。」
待李太醫拎著藥箱子急匆匆趕到茗萱閣時,沈瑾萱已經穿好衣服,梳好頭髮了,她靜靜坐在床邊,看著穆琰的樣子神情專注,卻又在李太醫跪下行禮前朝他擺擺手,低聲說道:「太醫還是趕快過來看看陛下現在如何了。」
「微臣遵旨。」
「怎麼樣了?」這太醫握著穆琰的手腕把脈把了好一會兒,眉頭始終緊皺著,一言不發,沈瑾萱站在一旁乾等的實在是著急,忍不住發了問。
那太醫彷彿沒聽到她說話似的,只閉著眼睛好像在深思。
沈瑾萱只是著急,也不惱,絞著手指繼續等。
又過不久,那太醫才後退幾步跪在沈瑾萱面前,回到:「回稟娘娘,陛下並無大礙,只是發燒了。」
發燒這病其實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可這是皇帝啊,稍有差池就是殺頭大罪,他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糊弄鬆懈,之所以耽誤這麼久時間,其實只是怕誤診。
平常只要是給皇帝陛下看病,一般都有兩三個太醫一起,可今天時候早,太醫署只有他一個有資格給陛下看病的太醫,故此,他不得不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沈瑾萱聽罷,總算是徹底鬆了口氣,走兩步坐回床邊執起穆琰的手腕放回他身側,再把被子小心蓋好後,才不解問道:「那陛下怎麼會昏迷不醒?」
「回稟娘娘,陛下日理萬機,久而久之身體積勞成性,饒是陛下身體健壯,常於鍛煉,發高燒後也一時難以承受,便昏睡不醒。」
哦,也就是說穆琰這皇帝平常睡得覺太少了,發燒倒成了他補眠的一個契機。
沈瑾萱無聲心想,頓時又覺得心疼不已。
「那行了,你先別回太醫署呢,就在茗萱閣這兒待著,等會兒親自指揮他們熬藥。」
「微臣遵旨。」
李太醫領命被明燕帶到茗萱閣的小廚房,吩咐個太監拿著藥方去了趟太醫署抓全藥,等那太監回來,果真蹲在那兒認真熬起藥來。
這萱貴嬪倒還真是個謹慎的人,讓他一個正一品太醫做熬藥的活兒,還不是怕茗萱閣裡有什麼小人?
掌握著力道來回扇動手裡的蒲扇,李太醫坐在某宮女拿過來的小板凳上如是繼續想到,看剛才萱貴嬪如釋重負的樣子像是真擔心陛下安危,但願不是個無端生事的主。
李太醫一個人坐在小廚房熬藥沒勁,腦子裡淨想些亂七八糟不該想的東西了,突然覺得這些事兒都不是他應該想的東西,他就搖搖頭,也不願再多想,只專心熬藥。
就在此時,外面突然響起些七七八八的說話聲,聽聲音好像還有皇后娘娘?
左右思量片刻,李太醫決定不出去露面了,他得保證視線不離開小爐子上的砂鍋。
屋內,沈瑾萱也聽到院外頭傳來的聲音,眉頭不由一蹙,想來是其他妃嬪聽到陛下病倒在茗萱閣的消息,便即刻跑過來看望,可真是夠慇勤的,外面天可還沒亮透呢,聽明燕說,好像還飄著絲絲小雨,這都擋不住她們一顆顆要來獻慇勤的心,也真是絕了。
不過由此可知,後宮裡頭傳遞消息的速度可還真不是一星半點的快。
她摸摸額角,覺得頭疼不已,那群鶯鶯燕燕嘰嘰喳喳的人過來,只能徒擾人清靜。
床上睡著的穆琰彷彿也被吵到,他皺了皺眉,睜開眼睛。
「陛下,您醒了?」
「嗯……」穆琰只發出一個單音,揚揚下巴,用眼神示意沈瑾萱他渴了,要喝水。
沈瑾萱自然瞭解,趕忙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過來,卻是涼得透透的隔夜茶水,她便喚了華彩過來,讓她吩咐旁人去燒熱水。
想必穆琰渴的不行,也不會挑剔太多,便端了過去。
待他咕咚咕咚喝完一整杯,復又躺了下去,他看著沈瑾萱給他仔細掖被角,覺得甚是應該,這丫頭搶被子搶得格外嚴重,摟著她睡了三宿,連凍了他三宿,騙騙他明知道她搶被子,卻還是想摟著她睡,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想著,不由失笑。
病中的虛弱男人面部線條格外柔和,發熱的臉頰也呈一層微紅,他的笑中帶著對她的溫柔寵溺,以及些許無奈。
這時,外面太監高聲唱道:「皇后娘娘到——」
沈瑾萱連忙整了整衣衫頭髮,然後走到門口迎了一下,這一看可把她給嚇了一跳,好傢伙,統共來了七八位妃嬪,個個穿紅戴綠,哪有一點兒像是來探望病人的?根本就是來比美的啊。
默默腹誹幾句,沈瑾萱端端正正給走在最前面的劉皇后行禮:「嬪妾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聖安。」
「快起來吧,陛下怎麼樣?」
「太醫說只是發燒,並無大礙的,皇后娘娘放心。」
劉皇后聽她說完,點點頭便往裡走,她只在心中想到:好你個狐媚子,昨兒個晚上千方百計把陛下給勾過來,卻不好生照顧,找著個機會定要好好罰一罰!
後面的妃嬪見她往裡走了,有兩個緊跟而上,是賢妃與怡昭媛,她們二位初次見沈瑾萱,雖然都是表面上斜斜睨了一眼,可那一眼誰都看的仔細,也都在心中「咚咚咚」撞起警鐘來,只想今後的日子中,這萱貴嬪肯定是個勁敵。
進去三個沈瑾萱身前還剩了四個,分別是寧嬪、楚嬪、耿貴人、葉芬儀,她們齊齊給她行禮:「嬪妾參見貴嬪娘娘,貴嬪娘娘聖安。」
沈瑾萱看著她們頗為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心中滋味可謂是千種萬種混攪在一起,讓人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滋味:「都起來吧。」
期間她多看了葉芬儀兩眼,這是個同婉容華一樣安靜舒雅的美人兒,她們兩個前世就因為相近的性子走得最近,關係甚好,當她害死婉容華後,這個葉芬儀可是對她恨之入骨,可見其是個重感情的,與婉容華一樣,值得結交。
葉芬儀察覺到沈瑾萱探究的目光,抬起眼來與她對視上。
「我瞅著你與婉姐姐可真像,氣質舉止都像,是哪個宮裡的?」沈瑾萱微微一笑,走近她的身邊,親暱搭話。
「嬪妾怎敢與容華娘娘相提並論,嬪妾是長央宮的葉芬儀。」
她是誰沈瑾萱自然是知道的,只不過還是要走個過程問一下,得了她的回答,沈瑾萱點點頭,這才朝西次間走。
四位妃嬪自然也跟了進去。
「陛下一直身體健康得很,怎麼突然就發起高燒了呢?」怡昭媛問的真切,兩道柳葉眉擰在一起,似乎只是單純的疑惑。
被關懷的穆琰卻皺了皺眉,他輕咳一聲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沈瑾萱看他一副難受極了的樣子,率先搶答道:「都是臣妾的過失,是臣妾照顧不周。」
穆琰看了她一眼,不知為何,他就是感覺到這小人兒的用心了,她是看他嗓子不舒服說話難受所以才搶著回答呢,這小人兒才是真正在心疼他。
「萱貴嬪侍君不周,罰抄《內訓》三遍!」
怡昭媛看著主動認錯正在自責的沈瑾萱,可謂是毫不留情。
因著她有協皇后執掌六宮的權利,故此才能直接發落了沈瑾萱。
她是個嬌蠻慣了的人,前世如此今生依然。她父親是朝中的戶部尚書,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後宮裡如此囂張,絲毫不收斂她的性子。在沈瑾萱進宮之前,皇帝也頗為寵愛她。
怡昭媛一直都以美貌自居,現下她實在看不慣這個萱貴嬪,所以才有意刁難她。
皇帝陛下的身體狀況她清楚得很,無緣無故絕對不會發燒,沒想到啊,居然還真讓她給抓著了,三遍《內訓》,呵……抄不死她……
劉皇后難得對怡昭媛看順眼次,她罰了萱貴嬪可不是也稱了她的意?估計還稱了寧嬪和楚嬪的意。
對於這個懲罰結果,沈瑾萱完全不以為意,等穆琰好了她撒幾句嬌,討個繞就能消掉,到時候也是響亮的打怡昭媛的臉,何樂而不為呢,她只給穆琰悄悄眨了兩下眼睛,阻了他要幫她的意思,而後應下。
在她小人得志開心後再潑她冷水刮她耳光豈不是更好?

  ☆、第15章 喂粥

李太醫端著一碗冒著白煙的藥走了進來,因著不方便,只是微微向屋中各位妃嬪點點頭以作禮數,然後他將藥碗端到床前遞給了劉皇后,復又叮囑了幾句「病中不宜勞累、什麼什麼要忌口」之類的話給沈瑾萱聽,就拎著他的藥箱告退了。
皇帝病倒在她的茗萱閣,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去崇德殿,是要在這兒休息兩天了,不叮囑萱貴嬪叮囑誰?
李太醫可不知道他這一無心的舉動又給沈瑾萱恨招來多少仇恨。
皇帝陛下居然病都病倒在茗萱閣,這不就給了萱貴嬪同陛下相處的機會與時間嗎?這萱貴嬪可真是會給她們一個個的添堵!
這邊怡昭媛幾個心裡恨恨,那邊劉皇后一小口一小口給穆琰餵著藥,沈瑾萱則是拉著葉芬儀的小手悄悄說著小話,屋子裡倒也算得上和諧□□。
待劉皇后喂完了一碗藥,穆琰當即表露出想要睡覺休息的意思。沈瑾萱瞅見了,非常想把握機會趕緊請各位美人兒回各自的住所也休息休息,可是話都到嘴邊了她又給憋回去,她現在一則沒有身居多麼高的妃位,二則她又不是囂張到無法無天的寵妃,哪有份兒下這個「逐客令」?
問:寵妃是什麼?答:寵妃就是後宮裡囂張跋扈橫著走到處惹別的妃嬪心煩意亂還會因為有皇帝陛下的獨一無二的寵愛而相安無事的。
升高位再高也高不過劉皇后,看來她得盡快成為寵妃啊。
不過,好在皇后就是皇后,察言觀色的本事簡直堪稱一流,她一看穆琰的面部表情,就立刻心領神會,後退了兩步離開床邊,輕言輕語主動請辭道:「陛下,您好好休息,臣妾等先告退了。」
「恭送皇后娘娘。」沈瑾萱聞言立刻迫不及待行禮,好似生怕劉皇后反悔不走了似的。
劉皇后都告退了,誰還能繼續留在這兒不成?於是,眾妃嬪的請辭告退聲兒齊齊響起。
「萱貴嬪,你好好照顧陛下。」她上前虛扶了還在禮中的沈瑾萱一把,還親暱地握住她的手,然後率先走在前面,不去看那些正給穆琰行禮告退的妃嬪們,而是邊走邊叮囑道:「現在陛下身體不便行動,只能修養在你這茗萱閣,平日裡你可要時刻都小心警惕著,尤其切記用藥膳食方面萬不可大意!明白嗎?」
「臣妾謹遵皇后娘娘教導,還請皇后娘娘放心。」
沈瑾萱大方回握住劉皇后的手,報以她淺淺的微笑,眼神受教,語氣誠懇,內心卻因著劉皇后以及眾妃嬪的即將離去而感到真心是在的歡愉。
劉皇后在她的笑容裡晃了一下神,隨後點點頭,由一群宮女太監跟在後面儀態萬千地離開了。
樂吧,本宮倒要看看你能樂多久。
沈瑾萱可不知道劉皇后完全扭曲了她那微微一笑的含義,她裝模作樣鬆了鬆高傲的怡昭媛,剩下的低位妃嬪來給她告辭她都揮揮手示意要走趕緊走,只有葉芬儀她拉住了她,淺笑著說道:「等陛下身體好了,我找你去,咱們再一同看望婉姐姐,可好?」
葉芬儀在剛剛與她的短時間接觸中瞭解到她是不同的,她是真的喜歡婉容華,也喜歡自己,故此也就輕輕笑了笑,柔聲回她:「自然是好的。」
然後便行禮告退了。
對於探望生病的皇帝其實葉芬儀一點都不想來,她認為浪費時間去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不如窩在被窩裡睡個懶覺來得實在有用呢,畢竟多睡會兒還可以養顏美容不是?去看望皇帝能有啥?啥都沒有唄,看那樣子還惹了嫌棄。
可是呢,尚在月子中的婉容華那邊兒卻派人傳話讓她一定要去茗萱閣看一眼,不然婉容華怎麼都不放心。
沒辦法,那她委屈自己只好跑一趟,那婉容華她就是個傻的,交付給那人整整一顆心,她的思念、她的痛苦、她的歡愉都與那人有關,可那人呢?他可能還不知道婉容華愛了他整整五年之久呢。
婉容華多好的一名女子,只在他的背後默默注視著他、愛戀著他,不求他的名,不求他的利,連他的愛她都不敢奢望求,只是愛著他而已。
而已啊。
葉芬儀想到那個恬靜安好的美麗女子,心中悵然不已。
走著,她忽然想起在茗萱閣時怡昭媛刁難萱貴嬪時那人的目光所在,她不由放緩了腳下的步子,杏核一樣的眼睛閃出促狹的笑意。
看來那人就要深陷進他意想不到的境地了啊,唔……只是不知道他是一時興起,還是真的傾心於她呢?
不過,不論是哪一種,最終都是要苦了婉容華。
唉……
跟在葉芬儀身後她的貼身宮女眼瞅著她家主子走在前面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又是歎氣的,也不知道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她便好奇地打量著她眼前那窈窕的身姿,不由在心中納悶起來。
話說她家主子在後宮中怎麼著都算得上是上等的容姿,可為啥就是不受寵呢?偏偏主子她還根本就不在意,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啊。
茗萱閣。
自己的小院兒終於恢復清淨,沈瑾萱頓感如釋重負一身輕鬆,她身後一邊兒跟著一個明燕一邊兒跟著一個花彩,主僕三人齊齊往屋裡走。
「明燕,一會兒你去小廚房吩咐幾聲,熬點粥做些清淡的菜。」她說著,一手摸在肚子上,這麼一鬧她都忘記她是被餓醒的了。
「噯,知道了,我這就去跟小傑子他們說。」
沈瑾萱嗯了一聲讓明燕趕緊去,待她走進屋內行至床邊兒時,才發現穆琰已經合眼睡著了,他的睡顏總是讓她感到賞心悅目,只是他眉宇間那點疲累讓她不由覺得有些生氣,那群女人身上擦的香粉都刺著她的鼻子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的太明顯了!還想趁著機會想陛下念著她們的好,哼,癡人做夢。
她氣了一會兒,才發覺在心裡連帶著把葉芬儀也給罵了,她是知道她為什麼來的,剛剛氣的很沒有將葉芬儀給摘出來,唔……罪過……
不過若說到此,她不得不再從中摘出一個人,那人就是劉皇后。
她,也是對穆琰一片癡心啊,不論她的愛是對是錯,手段如何,都無法改變她深深愛著穆琰的這一事實。
前世,穆琰去世後,劉皇后傷心欲絕,若不是想要親手殺死沈瑾萱,怕是早就隨他而去。
悠悠歎了口氣,沈瑾萱趴在穆琰的身上,隔著被子抱住他的腰,困意漸襲……
「郡主,郡主,先別睡呢,用完早膳再睡啊。」
是明燕。
抬手按按眼皮,沈瑾萱睜開眼睛,果然看到明燕瞪著眼把臉放在她的臉前,壓著聲音低喚她呢。
她這才又覺出餓意來,就任由明燕扶著站起來。
兩條腿都麻了,脖子和腰也酸痛得很,看來她剛才是睡著了,還睡了有一會兒,不然身上也不會因為睡姿不正確而如此酸痛。
用完早膳,若是依照習慣沈瑾萱是要在小院裡遛兩圈的,可今天不同往日啊,且不說天上飄著細雨,就是她的床上還躺著皇帝陛下呢,她得服侍穆琰讓他吃點東西。
明燕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粥站在一旁候著,坐在床邊沿的沈瑾萱則輕聲喊道:「陛下,陛下,起來吃點東西吧?」
「嗯……」
穆琰不想吃東西,他一點胃口都沒有,他覺得頭好像變大了,眼皮也特別沉重,現在她就想睡覺,別的什麼也不想幹,「……不吃。」
聽他說話聲音有氣無力,沈瑾萱知道這是藥效在起作用呢。
有那麼一瞬她都想順著他的意思,心說他不想吃就不吃了吧。對這樣無力躺著被病痛折磨的穆琰她似乎很沒有抵抗力,十分憐惜,但是又一想到昨晚晚膳未用,今早再不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他的胃子怎麼受得了,復又硬下一顆心,繼續喚他。
「乖,陛下起來吃點粥,味道很好的。」她知道穆琰已經醒了,就是不願意睜眼而已,於是乾脆不由分說,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將他一把給拉了起來。
穆琰現在因為藥力發作,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只能順勢靠到她的肩膀上,一頭黑髮飄起來,夾著汗味的髮香帶著穆琰獨有的男人氣息撲在沈瑾萱的鼻尖上,她並不覺得難聞,反而還十分喜歡這味道。
吸吸鼻子,沈瑾萱一手環住穆琰的腰,一手扶住他的後腦,不讓他躺回去。此時,花彩趕緊將金絲軟枕拿過來,擺放到穆琰的背後。
讓穆琰小心靠到軟枕上,沈瑾萱看他眼睛還不曾張開,不由失笑,怎麼這麼大人了生個病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吃藥不用哄著,吃飯倒是難呢。
從明燕手上端過粥碗,她以上唇輕輕觸碰舀在湯匙裡的粥,覺得不燙就遞到穆琰嘴邊,若是燙就吹上幾口氣。
穆琰閉著眼睛,睫毛輕輕地顫抖,他突然感覺嘴唇觸到一片濕軟,還有些溫熱,他知道是粥,便順從的微微張口。
果,湯匙就被塞進他的嘴巴裡,可以嘗出來粥的味道很不錯,可他卻覺得嚥下後嘴間苦澀,想來是他並未洗漱的原因。
一想到還沒洗漱,就吃了一口粥,他心裡就不好受,對於沈瑾萱遞過來的第二勺粥,他決定閉口不吃。
「陛下覺得不好吃?」
沈瑾萱收回抬著的手,將粥碗遞給明燕,然後抽出手帕,仔細擦乾淨穆琰嘴巴上沾著的殘粥。
輕而緩慢地搖了搖頭,穆琰終於睜開眼睛,只不過是半睜著,看起來虛弱極了。他看著面前對他溫聲細語的小人兒,心裡一陣溫暖。

  ☆、第16章 喂粥(二)

「朕要潔面漱口。」
穆琰說完這話,只覺得本就發燙的臉頰似乎更熱了,他重新閉上眼睛。
「……」
沈瑾萱聞言微怔,對著他的臉湊近一分,好奇寶寶似的地看他,皇帝陛下這個樣子,好像是在害羞啊。
「陛下不願繼續吃粥,是因為沒有漱口?」
即便不睜眼,穆琰也能感覺到她的湊近,所以說他就是想要睡覺啊,沒事吃什麼粥啊,這小人兒事情好多。。。
「嗯。」
不情不願答了一聲,他喜乾淨有錯嗎?難道你們都不漱口就吃東西?
耳邊傳來沈瑾萱憋不住的笑聲,穆琰心中微微抓狂。
「明燕花彩,愣著做什麼,還不去準備。」
沈瑾萱抬手掩住嘴邊過於燦爛的笑,轉口吩咐下去,又看皇帝陛下一副惱怒的樣子,不由玩心大起,遂問道:「陛下,您的臉怎麼越來越紅啊,吃了藥怎麼也不見好呢?」
話音尚未落下,她還跟真的似的抬起手掌貼在穆琰的額頭上,其實藥見效了,肌膚相貼傳來的溫度已經不似起初那般燙手。
「萱貴嬪不要得寸進尺!」穆琰咬牙睜眼看他,佯怒。
笑話他也就算了,居然還進一步打趣他!
沈瑾萱撲哧再一樂,無視了穆琰的咬牙切齒,她繼續得寸進尺:「陛下,您現在瞪人的樣子一點都不可怕,臣妾反而覺得美極了,後宮佳麗三千,哪有陛下您本身來得美艷動人?」
那是你沒看到現在你笑的模樣。
穆琰心中這樣想到,幾乎都要脫口而出了,話到嘴邊,卻還是拐了個彎,微微一笑,那風輕雲淡的氣勢立刻凝聚在他身上,他厲聲道:「萱貴嬪竟將朕與女子相比,以下犯上,著實膽大妄為!」
卻是言語字詞間含笑,眉目溫潤,哪裡有半分生氣的樣子。
「誰叫陛下您長得如此俊逸,臣妾的誇讚之言實在不能忍住。」
「哦?這麼說倒還是朕的錯?」這小人兒好像是最會先告狀了。
穆琰靠坐在床上,長髮凌亂的向後散著,面頰潮紅,眼皮似乎很重,他總是半瞇著眼睛,頭微微側著,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根本就是活脫脫的「病美人」啊。
他說話聲音沙啞撕裂,卻是別樣的低沉性感。
然而縱然好聽,沈瑾萱也不想再逗他說話了,她連忙說道:「是臣妾的錯,都是臣妾的錯,陛下,您別說話了,臣妾給您倒杯水,您潤潤嗓子。」
說完,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水,殊不知床上躺著的那人視線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眼底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若有所思。
一杯溫水下肚,穆琰覺得喉間灼熱褪去不少,這時,明燕和花彩手裡端著洗漱的用具進來了,於是皇帝陛下在沈瑾萱主僕三人的仔細服侍如願潔了面、淨了口,吃了粥。
這個忙碌的陰雨天早晨終於以穆琰再次睡去為收尾,身心俱疲的沈瑾萱也終於能夠好好補一會眠,她脫了鞋襪外衣,扯了另一床被子躺在已經入睡的穆琰身側,小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膀處,不出一會兒,便入了夢鄉。
夢中一院桃花競相綻放,白衣男子樹下負手而立,肩上落滿碎碎花瓣,他轉過身時面色蒼白,臉上卻笑意淺淺。
狹長的丹鳳眼輕輕抬起,快速掃一眼離他幾步遠滿臉警惕小心的沈瑾萱,傅熠連忙微作一揖,說道:「明萱郡主,莫怕,我並非歹人……」
那一日,是他身負重傷掩了眾人耳目悄然進入端王府靜養,散步途中跟隨風中桃花香氣一路尋至她的院中,於是嬌俏少女受到驚嚇後大聲呵斥,自知冒犯的男子便歉意滿滿柔聲解釋。
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那一刻,朵朵桃花為綴,藍天白雲為輔。
傅熠,他就在這樣如畫風景中映入沈瑾萱的眸子裡,而後一路暢通無阻,直至她心底最隱秘、最柔軟的角落。
可是,忽然間狂風亂舞,畫面急速轉變,金鑾殿,龍椅上,傅熠黃袍加身,溫潤君子再也尋不見,只聽他朗聲下令:「殺!」
夢境再轉,兵荒馬亂的戰場上硝煙瀰漫,她只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彎刀狠狠朝著馬背上她的父親劈去——
血光四濺。
「不!!!」
沈瑾萱驚叫一聲,睜開雙眼,淚水滾落。
「……做噩夢了?」
?穆琰的聲音在腦後響起,沈瑾萱嗚咽一聲,表示他猜對了,然後她在被子上蹭了蹭眼淚,才轉過身去。
就見穆琰的臉色明顯好了很多,只是他的臉上還殘留了點兒惺忪的睡意,他應該是被她吵醒的。
穆琰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將被子掀開一角,向她張開懷抱,然後說:「來、過來。」
?沈瑾萱癟癟嘴,立馬丟開她自己的被子鑽了進去,手腳並用纏在他身上。他似乎睡出汗了,被窩裡汗味兒濃濃的,還有一點點髮香,以及他自身的味道,雜亂的混淆在一起,都是他的味道,她好喜歡。
?穆琰將被子蓋好,一隻手環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腦,手下柔順的長髮越撫越順滑,宛如綢緞一般,他捏了一把隨意把玩。
?外面,黃昏時分,煙雨濛濛。
西方的天際沒有火紅萬變的夕陽雲朵,整個天空還是陰沉沉的,絲絲小雨斷續下了整一天,富麗堂皇的皇宮正被雨水溫柔洗滌,然而裡面的髒污卻是根本無法清洗乾淨的。
屋內,兩個人安安靜靜,誰也沒說話。
穆琰看著床頂,沈瑾萱閉著眼睛,他手中玩著她的髮絲,她手中捻捏著他的裡衣,他並沒有問她噩夢的內容,是怕她想起來就害怕,他給她的安撫就是無聲但卻溫暖的懷抱,她感到心滿意足,頻頻往他的懷裡蹭。
「朕出了一身汗,你倒也不嫌。」
「唔,不嫌。」說著,還吸了吸鼻子。
穆琰失笑,拍拍她的肩:「起來吧,朕得回崇德殿看會兒奏折。」
「太醫說陛下要好好休息兩天。」沈瑾萱不放他,還收了收手臂。
「那去暖玉池沐浴?」
「好喲。」
沈瑾萱一聽就樂了,乖乖鬆開他坐起來,穆琰隨之而起,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惹得她哼哼兩聲,連說他欺負人。
打著趣兒,兩個人起床穿衣。
不消多時,沈瑾萱赤足站在暖玉池旁,睜著一雙在虛白煙霧裡更顯醉意的桃花眼,瞅著池子裡飄渺繚繞的水汽,她的長髮傾瀉,遮至大腿根處,池中的水汽一直蔓延到她的腳踝往上,她揚起腳尖踢了踢,軟軟的煙氣順著她的動作翻騰旋轉,倉皇地散開逃竄。
沈瑾萱回頭看了一下,見穆琰還沒來,便也不等了,她向前走了兩步,在池子入口站定,而後用腳尖探了探水溫,覺得很舒適,便抬腳跨進池中,水線只到她的小腿處,走下一層水中的石階,水線緩緩上升到她的發尾,再下,待三層石階走完,水線直到她的肚臍。
這池子分明就是按照穆琰的身高丈量著做的,她若是坐下去,水不得把她給掩了?
四周如夢似幻溫柔著拂動的暖帳輕輕飄起,穆琰從一方暖帳後緩步而出,他看那小人人站在池中,揚起小手拍了一下水面,水花四溢,他不由覺得好笑,走進池中,從她的背後將她圈在懷裡。
「陛下好慢呀,臣妾可等了好久。」她給他抱著,軟膩膩撒嬌,抬手覆上他的環在自己腰間的胳膊。
穆琰總是被她控訴,明明是她纏著他非要他給她脫衣服,給她脫完了以後她卻甩手咯咯嬌笑著把他扔到一邊,自己先跑了,現下居然還怪他慢,真真是無理取鬧,卻又讓他無可奈何。
「你這小人兒!」
暖暖的鼻息灑在耳後根處,他帶著笑意的低語傳入她的耳朵裡,她不由一陣瑟縮。
「陛下,您看吶,水這麼高,臣妾會被淹死的!」
她說著,又拍了一下水面。
「這還不好辦?」穆琰勾起唇笑得好有深意,他牽住她的手腕走到一面池邊,然後施施然坐下,水只到他的鎖骨處,然後他將沈瑾萱拉下來,卻是讓她坐在他的腿上。
沈瑾萱臉刷一下紅了個通透,手腳並用著掙扎起來:「唔,不要啦,臣妾不洗了,陛下太耍賴……」
她背對著他,長髮浮起來,不好,於是穆琰掐住她的腰,又把她輕輕鬆鬆翻了個面兒,這樣看著他深邃的鳳眼,以及他那不懷好意的唇角,沈瑾萱更覺得臉紅無措,手拍腳踢的不肯坐下去。
穆琰哪裡容她?他只一隻手環住她的腰便足以讓她掙扎不開,再用另一隻手扣在她的後腦往下壓,輕輕鬆鬆就把她不斷發出軟軟膩膩話語的小嘴給堵住了,讓她只留斷續的唔嗯聲兒自唇角溢出,迷醉他的耳,他的心。
不斷踢蹬的手腳漸漸軟下來,她的雙手不知不覺繞在穆琰的脖間,張著小口讓他的舌頭自由出入她的城池,掠奪她城中的瓊漿甘露,偶爾,她還生澀的給予他回應,用她的丁香小舌輕輕舔舐他的薄唇,也會顫抖著探進他的口中,瑟縮著品嚐他的味道。每每這時,穆琰總會被她明明生澀卻偏偏勾人的回應給勾的欲·火·大·發。
他的手早就滑到水下,靈活的手指開拓起她的另一方城院,當三根手指都能被她容納時,穆琰扶住她的腰將她往下送。
「啊……陛下,輕、輕點……」沈瑾萱抓住他的肩膀,手指不由自主蜷起,她仰著小臉,糯糯的請他留情,殊不知她這樣一番模樣,更讓人燃氣想要欺負的欲·望。
那張如玉的小臉臉側貼著濕漉漉的長髮,映得她膚白似雪,唇瓣殷紅,她眼裡含著水兒,嘴裡發出的討饒更是嬌·媚·妖·嬈。
穆琰含住她線條優美的小下巴,用牙齒輕輕啃食,身下正被她的緊致溫暖緩緩吞噬,他已經夠慢夠輕了。

  ☆、第17章 請安

當沈瑾萱被按倒在池邊又來一遍時,她都快昏過去了,迷迷糊糊間她只問了穆琰一句:「陛下……唔……說好的沐浴呢……」
穆琰輕笑出聲,揩去她臉上的髮絲,腰下狠狠發力:「……一會兒就給你!」話裡有話,沈瑾萱臉還沒顧得上紅,就給累得睡過去了。
皇帝陛下言出必行,兩場結束後果然給昏睡過去的沈瑾萱洗了個舒舒服服的澡。等他把她洗乾淨後也不抱她回茗萱閣,只把她放到暖玉池偏殿,那裡有設床炕,可以讓她好好休息。
畢竟睡了一整天,穆琰走後沒多久沈瑾萱就醒了,她坐起來,覺得腰和腿根酸軟無力,又看了看四周並不見穆琰,便問一旁的宮女:「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去了崇德殿。」
「唔……」沈瑾萱想了想,吩咐道:「過來為我穿衣。」
因著那個夢,沈瑾萱不想再耽誤過多的時間,她回到茗萱閣寫了一封信:
父親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女兒已至祁國數日,叩別尊顏,已逾數月,女兒對母親父親與弟弟甚為思念,女兒不孝,執意嫁予祁元帝,拋母親父親於萬里之外,難盡孝道,深感歉疚,自責不已。然現悔則悔矣,卻無法改變此狀。
雖陛下與女兒兩相為惜,恩愛不疑,但女兒對母親父親與弟弟早已思念成疾,近日愈發嚴重,頭痛連夜難眠,恐命休矣!
現深盼母親父親與弟弟來祁相見最後一面,以慰女兒含愧之心。
言不盡思,唯祈盼爾等速來。
……
……
明燕端著食盒走進來時就看見她家郡主正手拎著一張墨跡未乾的信紙嘟著唇吹呢,她笑了笑,走到桌前將食盒放下,說道:「郡主,飯菜都裝好了。」
將信紙折好放進一封並未寫字的信封中,沈瑾萱裝好,往外走去:「行,走吧。」
崇德殿,穆琰安頓好沈瑾萱在暖玉池後就回到殿中批閱奏折了,他是沒想到這麼快就又會與她黏在一起,聽她說明來意後,他捏著那封信看了看,笑道:「朕看你撒謊騙人真是越來越流利順口了。」
「那陛下可會嫌棄臣妾?」將熱騰騰的飯菜一一端出來放到小桌上,沈瑾萱問他。
穆琰看完了信將其重新裝好,放置一旁。
怎麼說呢,他還是覺得她要留她爹娘弟弟在祁國的理由並不充分,甚至有點胡扯,可他已經應允,絕無反悔之說,他倒也不是想反悔,只是弄不明白這小人兒目的何在。
她這樣做,不就相當於棄她本國了麼?
「陛下?」
沈瑾萱擺好了飯菜,坐到軟榻的另一方,隔著小桌輕輕喚了他一句。
「嗯,吃吧,等會兒朕就照你說的做。」穆琰說完動筷。
沈瑾萱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也動筷子夾了兩粒白米飯遞到嘴裡,食之無味。
她來崇德殿找他的意思一是他並未用晚膳,她擔心他餓著;二是她需要他派人幫她送信到司國,這樣可以避免信被傅熠的人截下。
她知道他不信她。
可她該怎麼把這其中的緣由告訴他呢?她總不能說:陛下,我執意留我家人在祁國的原因是我知道傅熠要剷除我家……
哦,還真可以這麼說!
沈瑾萱打定主意,放下碗筷,她伸出手握住穆琰正在夾菜的手,不讓他收回去,神色無比認真:「陛下,臣妾之所以執意留臣妾家人在祁國不為別的,只因臣妾知道臣妾本國皇帝有剷除臣妾全家的意思,臣妾爹娘弟弟若在司國,則有喪命之危。」
「你如何得知?」穆琰將手肘放在桌上,任她兩隻手捧住他的手。
「臣妾……臣妾夢到的!」沈瑾萱看對面穆琰嚴峻的神色已經鬆了不少,說出此話後腦中似乎就想了那噩夢,語氣淒淒楚楚,泫然欲泣,「臣妾總是夢見……夢見臣妾本國皇帝下令殺死臣妾爹娘弟弟……還有戰場……臣妾看到、看到一把刀劈……劈向父親……」
言罷,原本一張面若桃粉的小臉已是煞白一片,她忽然鬆開他的手,逕直跪到他的面前。
穆琰只聽到「咚」的一聲,她的膝蓋已經落在地上,雖然鋪有地攤,可她身子那麼嬌氣,定也痛極。他只覺得她忽然間朝他下跪的舉動刺得他胸口一窒,就聽她又說道:「不論陛下信或不信,臣妾確實是夢到了的,臣妾寧可信其有,臣妾是一定要防著的,臣妾……臣妾不能失去他們……」
雖說穆琰不信鬼神,但做夢這種東西,向來邪乎得很。她總是半夜做惡夢他是知道的,而且那種感情也不可能裝得出來。她那天哭得彷彿她已經失去他們了一樣,真實的悲痛,真是的眼淚,都讓他動搖不已,於是他一口應下。
今天,他卻是又被她動搖了,他知道他相信了。
穆琰正欲下榻去扶她起來,又聽她言:「陛下,臣妾除您以外,無人可求無人可依,臣妾……只有您。」
她抬起臉,兩顆圓滾滾的淚珠盈盈落下,滴在地毯中,很快就消融不見。
他忽然想起來那日她看著葦楚流淚的模樣,原來那時她是透過葦楚在看她自己,她肯定怕極了,對於那樣的夢。
她的眼睛盛著淚水的時候總是格外明亮,她真誠的看著他,毫不避諱的說『她只有他』。穆琰再也忍不住,他走下軟榻將跪在地上的沈瑾萱扶起來,摟進懷裡。
「朕信,朕信你。」
兩隻小手揪住他腰間的衣袍,她埋在他的懷裡嗚嗚咽咽,他閉上眼睛,溫柔撫摸。
**……**
不知不覺,已是四月末。
早春的寒氣褪去,棉衣斗篷換下,宮裡的草木是鮮嫩的綠色,御花園的花朵兒競相綻放,陽光明媚卻不毒辣,可謂風景無限好。
沈瑾萱儼然已是後宮的一枝獨秀,享帝王專寵之榮。
一個月的時間裡,皇帝除卻留過皇后永安宮一次、怡昭媛宮裡一次婉容華長春宮三次以外都是在茗萱閣過夜的,就連妃嬪輕易不能踏足的崇德殿,皇帝都許了她隨意進出的特權,她時不時給皇帝送個飯,時不時到崇德殿門口接皇帝回她那兒,時不時這個時不時那個,簡直是讓人恨不得溺死她。
今兒個沈瑾萱心情好,她母親回信說就快到帝安城了,她能心情不好麼?因著心情好,她看哪兒覺得哪兒美,走在去永安宮請安的路上她喜洋洋的樣子不知道氣崩了多少妃嬪。
等她到了永安宮,瞧著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她也不怎麼在意,只給劉皇后行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劉皇后近日來已經習慣沈瑾萱給她帶來的刺激了,她笑著讓她起來,就見她坐下後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好不自在。
「可是遇著什麼好事了,萱妹妹這般高興?」
「咦?」沈瑾萱放下手中的茶,朝著劉皇后看過去,桃花眼含笑勾人,「皇后娘娘看出來了?」語氣輕快,她說著抬手覆上自己的臉,裝模作樣摸了摸,覺得真是越來越水光嫩滑了,復又帶著疑惑繼續說:「有這麼明顯麼?」
似是在問劉皇后,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總之她這幅小人得志的模樣可叫屋裡的人都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呵呵,可不是呢,你自己好好摸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那兒了。」這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那就是嘲諷,從葉芬儀嘴裡說出來,可不就是親暱的打趣兒?
葉芬儀坐在沈瑾萱斜對面,她們兩個的關係已經處的很好了,都是沈瑾萱這個自來熟的,動不動就跑去長央宮裡拉著葉芬儀扯閒天兒。若說起來,她們兩個大概是宮中唯一不講位分只憑年齡以姐妹互稱的。
沈瑾萱聽了臉上更是樂開了花,還真順著唇角往上摸,摸完,嬌嬌嫩嫩嗔了葉芬儀一眼:「姐姐這是在笑話我嘴大呢。」
葉芬儀用帕子捂著唇咯咯笑起來,「是了,我就是這個意思。」
「哼,姐姐就會欺負我。」沈瑾萱輕哼一聲,與葉芬儀對著笑得樂呵呵。
後宮裡妃嬪之間顯少有關係這樣親密無間的,有的人看了心中很不是滋味兒,直冒酸水,心說這萱貴嬪好得上天眷顧,什麼她都有了,皇帝的寵愛,姐妹的情分,若是哪天再給她一個皇子公主,可不就圓滿了?
真是越想越氣,可她們再生氣,也只敢背地裡偷偷的生氣、偷偷的嫉妒,表面上還得尊重她、奉承她。
沈瑾萱向來不屑別人的巴結奉承,她喜歡她主動去結交,例如葉芬儀與婉容華,她不喜歡誰也別想靠近她。
「萱貴嬪是柳葉眉,桃花眼,櫻桃小嘴一點點,貌比褒姒,更勝妲己。」怡昭媛不知道聽了多久她們說的話才裊裊娉娉從屋外走了進來,不先給劉皇后請安,倒是接起沈瑾萱的話茬了。
乍聽之下誇獎之意溢於言表,細想後實則語句中暗含嘲諷,周幽王為搏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紂王則是到了『妲己之所譽貴之,妲己之所憎誅之』的地步,這不是暗諷她是殃國殃民的紅顏禍水嗎?
沈瑾萱笑了,心說這個怡昭媛可還真是看得通透,只聽她揚著小巧的下巴頦,笑得好生神采飛揚,只聽她傲然說道:「那是自然,臣妾天生麗質實難自棄,昭媛娘娘您嘛,雖比臣妾差了點,可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大可不必自慚形穢。」

  ☆、第18章 宮女

怡昭媛正給劉皇后行禮請安呢,聞言那纖細窈窕的身形就是一頓,她暗暗咬牙,偏她的容貌確實是在沈瑾萱之下,為此她不知道用了多少讓皮膚變紅潤白皙的法子,可都比不上這個小賤人來得膚白貌美,她恨得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忽想起前個月罰她抄的《內訓》三遍她還沒上交呢,便又盈盈一笑,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瞧瞧本宮這記性,差點都忘了,本宮罰萱貴嬪抄的《內訓》可抄完了?」
這樣,就算本宮長得比你差了一點點,還不是比你位高?你見了本宮還不是要給本宮行禮請安?
呵,後宮裡從來都沒有長久的獨秀!等那沒有長久性子的皇帝陛下寵她寵夠了,萱貴嬪、呵呵,萱,到底也不過就是根草!
怡昭媛洋洋自得。
「哎喲,臣妾才是記性不好呢,都把這事兒給忘了。」沈瑾萱更覺好笑,她瞧著怡昭媛那正欲發火的表情,本來美艷的臉龐表情顯得有些扭曲,她截住她的話頭,接著說道:「臣妾給忘得一乾二淨,忘了跟您說了,您這一提,倒是提醒臣妾了,陛下寬宏大量,早就免了臣妾的罰。」
「你……!」
怡昭媛捏住右手旁的茶杯,纖細的手指指節都泛白了,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壓住把茶杯朝沈瑾萱腦門兒上扔的衝動,強扯著唇角乾澀笑了笑:「呵……陛下寬仁大度……」
「好了好了,既是陛下免了萱貴嬪的罰那便不必再提,御花園花開百艷,你們若是有意,便去賞賞吧,本宮身子不適,都散了吧。」
劉皇后撫了撫額,抬起手臂。
樹莓瞧見,上前穩穩扶住。主僕二人眼不見心不煩,去了內室,也不理眾妃嬪齊齊的請辭告退聲兒。
沈瑾萱站起身子,朝著葉芬儀走過去,與她的手握住,她俏生生笑著:「姐姐,我們去看看婉姐姐去,再過幾天她月子的日子就滿了。」
「是,再有三天就滿了。」葉芬儀握住她遞過來的小手,溫乎乎的,再瞅一眼她穿的衣服,笑道:「你竟這樣怕冷,還穿這些層衣服。」
沈瑾萱伸手捏捏她胳膊上的衣服,好像也就兩三層,可她的手卻和自己的差不多熱乎,掌心還有些冒汗:「分明是姐姐你太耐寒。」
兩個姐妹相互間打趣著,很快就到了長春宮,如今婉容華已經搬進長春宮主殿,可也是風光無二的一宮之主了,後宮裡可只有她一個有兩個皇子,她也是個被人忌恨羨慕的,幸而皇帝對他兩個兒子的保護可謂是謹慎細微無微不至,這才叫那些對婉容華有敵意的手都伸不進長春宮裡頭。
大皇子穆瑞是順產生下的,一直都很活潑健康,二皇子穆晟則不然,比大皇子小了整整兩圈,發育不全似的,因此,婉容華格外在意他,往他身上下的心思比在大皇子、她親兒子身上下的心思還要多上幾分。
這不,沈瑾萱葉芬儀兩個進去時,她正親自喂二皇子喝奶呢,屋裡就只留了她的貼身宮女戈陽在旁伺候。
從戈陽的懷裡抱過大皇子,沈瑾萱眼睛盯著二皇子小嘴努力吸允的地方看了好一會兒,直把婉容華給看得轉過身子斥她:「萱兒,你怎得……怎……」
她臉皮薄,不知道怎麼說。
葉芬儀正伸著纖長的手指輕戳大皇子幼嫩的臉蛋兒,她也沒怎麼注意沈瑾萱往哪看,倒是不知道婉容華所指為何。
沈瑾萱不以為意,坐在戈陽搬過來的一把椅子上,啪嗒啪嗒在大皇子臉上親了好幾口,蹭了他滿臉口水,葉芬儀都嫌棄得不肯戳他了。
「我是好奇人奶是什麼味兒。」她兩世為人,還有什麼話是她說不出口的,更何況屋裡又沒外人兒,她也不必遮掩。
「呵呵,就沒你不好奇的,小孩兒心性。」葉芬儀一聽就明白了,她笑出聲兒來,伸指改戳沈瑾萱的臉,倒發現她跟大皇子臉蛋兒的嬌嫩程度不相上下,遂問道:「你說你是怎麼養的?這般白嫩光滑,怪不得怡昭媛要嫉妒你,她那麼愛美,千呵萬護恐怕比不上你七八分。」
想起在永安宮怡昭媛的樣子葉芬儀就覺得好笑,怡昭媛為人囂張,仗著她家裡父親高官祿厚在後宮裡可也算是數一數二的跋扈之人,少有人能把她氣成那樣兒,她以前欺了婉容華不少次,葉芬儀看著她受憋心裡是很過癮的。
為什麼葉芬儀沒得過怡昭媛欺辱,是因為葉家父親比怡昭媛父親還要高官祿厚。
「唔……天生麗質嘛。」沈瑾萱嘿嘿笑起來,這才說道:「吃啊,要往吃的上面研究……」
沈瑾萱話頭起來了,吧啦吧啦講了一堆關於吃什麼可以達到養顏美容的效果,聽得葉芬儀和婉容華都要拿白紙毛筆記下來了,她最快,說得有多,她們都要記不住了。
話畢,沈瑾萱足足喝了三蓋碗茶水。
自身的容貌條件可是成為寵妃必不可少的重要條件,她怎麼會不下心思研究呢?
誰在宮裡一個人呆久了都會覺得寂寞,尤其是婉容華與葉芬儀這樣恬靜的女子。難得她們得了沈瑾萱這樣一個妹妹,寂寞的時候大大減少。
她身子嬌氣怕冷,偏好往她們兩個人的宮中跑,她對某些人冷眼相待,卻對她們溫言軟語撒嬌討饒,誰若有一兩句說她們的不好了,她都能把劉皇后的面子拂了非要懲一懲那人。
起初,婉容華與葉芬儀也商量過,你說她一個正三品貴嬪,巴結她們兩個不太可能,籠絡人心吧,哪有她這樣掏心掏肺的?
後來,她喊她們為姐姐,她們便待她如妹妹。
三個人湊在一起的時間過得格外快,沈瑾萱和葉芬儀從長春宮領著各自的宮女出來時天都黑了,這兒離著長央宮更近,沈瑾萱說先把葉芬儀送回去,然後她再回去,葉芬儀應下,兩個人朝著長央宮走。
夜幕黯然,月色昏黃,明燕與舫爇一人執了一個從長春宮拿的燈籠,跟在自家主子身後。
四個人快走到長央宮是迎面走來兩個人,一個宮女一個太監,這兩個人很懂禮儀,離著還有一段時間時就退到牆根兒行禮讓路,這倒沒什麼好讓人在意的,可是……
走了幾步,沈瑾萱總覺得哪裡有點怪異,她思忖著,猛然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大驚!
卻見那兩個人已經急匆匆拐進另一條宮道,再看不見絲毫,沈瑾萱拉著葉芬儀讓明燕與舫爇吹滅了燈籠,四人緊步跟上。
前面的太監宮女好似故意繞路,足足走了兩刻鐘,最後卻停在早就經過兩遍的瑤華宮,沈瑾萱想了想,想起來前世瑤華宮的兩方側殿分別住著的是耿貴人與寧嬪。
前世這兩個人都沒生出什麼太大的風浪,今生……要不一樣了麼?
頭頂上圓潤的暗黃色月亮高高鑲嵌在夜色的夜幕中,星星點點繁榮,不及它璀璨耀人。
葉芬儀起初疑惑不已,不知沈瑾萱是在做什麼,可她跟了一會兒就發現裡面的玄機了,那一個宮女一個太監,太監反而比宮女還要低上半個腦袋,就算她弓著腰縮著脖子還足足比走在她旁邊的太監高了半個腦袋,若是站直了,可不就高了整一個腦袋?
皇宮中何時見過有如此身高的宮女?
分明就是個男子!
葉芬儀緊張極了,她的手心冒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漬,她覺得她們一定要發現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沈瑾萱感覺到她的緊張,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輕鬆,繼而轉頭對明燕小聲吩咐道:「明燕,你進去看看。」
明燕領命,把燈籠交給舫爇幾個閃身居然就讓她們看不到了,葉芬儀心中詫異非常,這明燕不簡單啊,她又想一個有武功的異國人天天與皇帝那麼近,這……
她看著沈瑾萱好似含了一抹輕笑的側臉,又放下心來,這個丫頭她也是對那人極好的,就算她的身份敏感,可若她真有此意,照著明燕的功夫與那人對她的這般寵愛,機會還不是手到擒來,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葉芬儀繼續想這丫頭是真的對她交心了,一點都不避諱,她就覺得心裡暖,暖得很,嫁給那人後、入宮之後從未有過的暖。
瑤華宮內。
小太監領著比自己高了一頭的宮女小心翼翼避過所有人的視線,把她塞進了自己的下人臥房,而後他也不離開,就往門口一蹲,手臂圈著膝蓋盡量縮小身形,他豎著耳朵瞪著大眼警惕著周圍。
房內,高個兒宮女站直腰板兒抬起腦袋扯下假髮套子,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眉粗眼大皮膚黝黑的硬朗男人。
硬板床上坐著他朝思暮想的人,屋裡沒有燃著燈,但是月光微亮,他的眼睛適應黑暗後還是可以看清她的臉。
是耿貴人。
她身著一件娟紗金絲繡花長裙,臉上只略施粉黛,美眸含著盈盈水光,貝齒輕咬著下唇,楚楚可憐欲語還休的看著她日思夜念的男人。
兩人深情對視著,誰也不說話,直到耿貴人臉上落下淚來,男人才仿若回過神來一般,幾步快走到她的身前,伸手將她臉上的淚珠一一抹去。
耿貴人抓住他的手,將臉蛋放在他的手心裡,閉著眼睛輕輕蹭了蹭。
男人似乎也甚為難過,他閉上眼睛,靜心感受她的呼吸灑在他的掌心,感受她長長的眼睫輕輕顫抖時剮蹭到他的掌心帶來的細細癢意,這是他的蔓陽,他的蔓陽……
他想著她,滿腦子都是她,便低低喚出聲兒來:「蔓陽……蔓陽……」字字含情,字字顫抖,字字都讓耿蔓陽的心跟著一縮一縮的疼。
她從床上站起來,在他的面前仰起淚水不斷的小臉,閉上眼睛。
男人捧住她的小臉,小心翼翼吻了下去。
……
房頂上,明燕嚥了口口水,下面的她可就不敢看了,將瓦片無聲推回去,那一絲難以引人察覺的縫兒便合上了,她施展輕功,沒有引起任何的注意離了瑤華宮,回到沈瑾萱她們藏身的一條宮巷口。
「郡主,宮女是男的,他……」明燕想起剛剛看到的畫面,忍不住又嚥了口口水,這才繼續說道:「他和耿貴人……」
話說到此,在場四人誰還能有不明白的?
沈瑾萱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兒。
當她們從宮女太監身前經過時,她好巧不巧看了一眼地面,眼角餘光掃到了宮女與太監的腳,不過她並沒有太注意,繼續走她的路。
可就這麼一眼,讓她總覺得哪兒好像不對勁兒。
她忍不住仔細想,心說到底是哪裡不對呢?
那雙腳……
一個小宮女的腳怎麼可能比一個太監的腳還大?!
所以她迅速回頭看了一眼,那身高,那肩寬,那步子!!

  ☆、第19章 捉姦

葉芬儀聽了明燕的回稟只覺得心慌不已,是替耿貴人而心慌的,她只想這不要命的事耿貴人他們怎麼敢做?
當她看出那宮女是男的時就隱約覺得事情要朝著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現在確定了心中所猜想的可能,葉芬儀一時之間有點蒙。
她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悲。
好笑那人高高在上卻遭如此侮辱,可悲別人棄之不屑的那人卻是婉容華心尖兒上的寶貝。
實在可笑,實在可悲。
葉芬儀不由勾起唇角,笑得諷刺,而後她問道:「現在,咱們該怎麼辦?」
沈瑾萱想了想,覺得這種有關於她家皇帝陛下面子與帽子的事情絕對不能鬧得後宮皆知,於是她只讓明燕去請穆琰過來,「記住了明燕,你就說是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訴他,讓他最好一個人過來,一定要快啊。」
要是穆琰來晚了,他們辦完事兒擦擦屁股走了怎麼辦?那還抓毛的捉姦在床?
明燕悄無聲息地去了,剩下三個你抓著我的手我抓著你的手掩在這條可以一眼看到瑤華宮宮門動向的宮巷口,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小心臟安靜等待著——
頭頂上,月亮悄悄地移動,悄悄地,以人的肉眼根本無法察覺出來的速度移動著。
當穆琰被明燕領著趕到時,沈瑾萱看著他在月色中變得清冽的俊逸臉龐,忽然感到一陣緊張,她想了想,最終把這種緊張歸結於是她怕他知道他被戴綠帽子以後會傷心會生氣會不開心。
其實傷心根本沒有,只是有些生氣罷了。
要知道,但凡是一個男人,只要被帶了綠帽子,就算他不·舉也會覺得這是對他的奇恥大辱,更何況穆琰還是個皇帝呢?
可是他又絲毫讓人看不出他在生氣,他只是唇邊那抹常掛著的笑不見了。
沈瑾萱把事情的始末三句兩句跟他說完,看著他的唇線越繃越直,她實在沒忍住,抬手捏住他的衣袖輕輕扯了扯。
「無妨。」
穆琰感受到她的小動作,忽然勾起一抹笑,而後大手反握住她的手,還用力捏了捏,以示他沒事,讓她放心。
由明燕帶路,他們五個人徑直走到小太監蹲守著的門前。
「陛……下?!」
那小太監可真是嚇了一跳,「他」遠遠看到有人走過來,正在心中想要怎麼把人支開的措辭呢,哪知再仔細一瞅,才瞅清楚來人中有一人正是皇帝穆琰,那副陰沉沉的面容嚇得「他」登時跌在地上往後仰去——
「他」一直蹲守在門前好藉著月色掩住身形,現在往後一跌便直接倒在了屋中,「他」也顧不得疼痛,立刻滾起來跪在一邊磕頭。
小太監發出聲音後才讓眾人恍然大悟想到:原來這個身形嬌小的太監才是真正的宮女。
葉芬儀扯住看見門開就要往屋裡鑽的沈瑾萱,在她不解的望過來之後朝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進去,免得看到污了眼睛不該看的什麼。
沈瑾萱瞭解她的意思,報以微微一笑,乖乖退回葉芬儀身邊,在門外與她一起候著。
只有穆琰一個人,他幾步跨進屋內。
就見屋內的平板床上,耿貴人他們剛好完事兒,她還窩在他的懷裡不願意起床放他離開呢,兩個人正低言低語說著悄悄話,聽到門開的聲音雙雙看了過來,迎上了穆琰的目光。
他越過跪在門邊兒的假太監,冷冷掃了床上一眼,眼如利箭,卻聽他道:「怎麼,見了朕還不下床行禮?」
耿貴人明顯地瑟縮一下,滿臉不可置信,她原本雙頰通紅的臉就在看到穆琰後刷白一片,她連肚兜都沒穿,怎麼能……怎麼能下床行禮?
感受到懷裡心上人的懼意,黝黑男人突然不怕了,他先是扯過被子將兩個人都蓋住,然後一針窸窣後他下了床,跪在地上:「卑職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穆琰看了一眼光著膀子跪在床前向他行禮的男人,原來是皇宮裡的侍衛。
他想著,眼睛掃到他背上,眼力上佳的他在男人光·裸的背上看到了幾條淺紅色抓痕,他的眼睛瞇了瞇,更添幾分深邃,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口,令人難以捉摸,漸漸,凝起了兩道讓人無法直視的凌厲目光。
他站著,他跪著,他居高臨下,他匍匐在地,他氣宇磅礡,他暗自不服。
讓穆琰沒想到的是,這個男人居然還朝他衝了過來,看著男人忽然爆發出的駭人殺氣,他忽然覺得簡直有趣兒極了。
一時之間,兩道人影纏鬥在一起。
耿貴人早就草草穿好衣裙,見他們打起來腿一軟跌倒在地,無助慌亂後悔……多種情緒錯綜複雜,唯有哭泣才能得以抒發。
她不該冒險,不該讓方宇來的……
外頭沈瑾萱看屋子裡都打起來了,再也顧不得許多,讓明燕舫爇燃著燈籠便提裙跑了進去,葉芬儀自是跟上。
下人的房間不大,卻是除了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張小圓桌以外什麼都沒有,倒也是空闊,但是穆琰根本無意與之動手,他瞇著眼睛不急不躁閃躲兩下然後瞅準了就是反手狠狠一掌擊過去,便將那人「咚」一聲打飛到床邊、耿貴人的面前。
耿貴人見狀嗚咽著向前爬去,將人從地上抱到她的腿上,小手胡亂為他擦拭嘴角溢出來的鮮血:「方宇?嗚嗚……方宇你還好嗎、方宇……」
這樣就更有趣了。
穆琰冷眼看著一切。
沈瑾萱跑進屋裡時他已經站在起初站著的位置,她見他平安無事毫髮沒損,不由覺得胸口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再看耿貴人,她一直哭著喊「方宇,求他醒過來」,絲毫不顧他們還在場。
直到方宇睜開眼睛,費力握住她的手,耿貴人才不喊了,她將他平躺放好後,一連磕了三個響頭,再抬頭看人時,額上已滲出絲絲血跡,她只哭著哀求道:「求陛下放過方宇,所有罪責臣妾願一人承擔!」
「咳、咳……蔓陽你……不要、胡說!」方宇摀住胸口,手肘撐地,看著耿貴人的背影目光灼灼,他又嚥下喉中一股腥甜,方能繼續說話,「陛、下……是卑職強、迫……咳咳…咳…」
兩個人都試圖維護對方全面,這情景怎麼看怎麼讓人覺得怪異,好像做錯的不是耿貴人和方宇,而是穆琰要活生生拆散他們這對兒相親相愛的戀人似的,這讓沈瑾萱覺得很不是滋味兒。
穆琰則是不然,他就連生氣都是出於一個帝王的本能,而並非是以丈夫的身份。
他的妃子就只是妃子,他斷然不會為了一個妃子的出牆而感到如何如何,更何況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這裡面貌似還挺有故事的,肯定不是單純的長夜漫漫耿貴人感到深閨寂寞才與侍衛私通的。
若不是這個叫方宇的侍衛試圖弒君,他根本連碰不都會碰他們。
呵……倒是個有膽量的。
穆琰面無表情看著地上的兩個人,一湖幽深心水早已恢復風平浪靜。
看樣子他們兩個似乎打定了主意他會殺他們,或者只殺他們其中的一個,所以不是說要一起死,就是說要『你活著我去死』之類的話。
情愛麼……
穆琰把視線轉放到沈瑾萱的身上,她總是格外怕冷,四月末的天氣,若是出太陽也是溫暖微熱的,她卻還穿得這樣厚實。
他想到宮裡的妃嬪們早在四月中旬開始就穿得盡量又薄又少,將她們前·凸·後·翹的身段顯露出來,時不時在御花園或者其他宮道上跟他來個「偶然相遇」,而他看著覺得美則美矣,偏都不能與她相提並論。
他也曾跟著某個妃嬪去到那妃嬪的宮裡,然而摸摸揉揉過後卻始終覺得不能挑起他的欲·望,似乎他的胃口被這個小人兒在不知不覺間養刁了,他的手感也只有她才能完全滿足,他似乎對她的味道,上癮了。
穆琰一直都喜歡長時間寵一個妃子,等膩歪了再換別人繼續寵,他一直都是這樣的,這一次,他覺得這個小人兒跟他往常寵愛過的那些妃子們沒有什麼區別,同時卻又覺得區別好像很大。
他出生帝王家,自小就被教導女人的美色再美也是虛無,而女人再美也只能視作玩物。
情愛……
情愛會讓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拋家捨命?
明明他們之間只有情愛。
難道……這就是情愛?
穆琰挑了挑眉,他自顧自沉思納悶,耿貴人和方宇求他求得煎熬萬分。
「你們且說說是怎麼回事。」
兩人聞言怔愣片刻,方明白過來穆琰這是有放過他們的意思,耿貴人千恩萬謝趕緊將她和方宇間的故事娓娓道來——
原在耿蔓陽小時候她就和方宇熟識,那時她還是耿府的千金小姐,他則是耿府護院一家的小兒子,她被圈養在後院一小片天地裡,他則歡跑在外面的寬闊街道上,他只是偶然間進到她的院中,就看到她蹲在樹下因為學琴出錯被罰而低聲啜泣。
粉雕玉琢般的小玉人兒,就連淚珠子都晶瑩剔透圓滾滾的,一顆接著一顆從她大大的眼睛中落下來,真的是無比可愛。
比耿蔓陽大了三歲的方宇忍不住走過去悄聲安慰她,又看她的十根還短胖柔軟的手指尖兒根根通紅,方宇頓覺心疼不已,隨即慷慨萬分的拿出他自己買來玩耍的各種小玩意兒哄她開心。
那時候八歲的方宇就在想:若是長大後能娶她就好了,她長得這麼好看,哭時的樣子惹人憐愛,笑時的樣子讓人心跳加速。
從此,兩個小人孩兒時常瞞上瞞下費盡心思偷偷見面,耿蔓陽便通過方宇的描述瞭解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
與穆琰和劉皇后不同,耿蔓陽和方宇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第20章 捉姦(二)

那一年,是耿蔓陽的及笄之年。
方宇忘不掉,他忘不掉那晚他的小姑娘大力推開他的房門,她的背後披著清涼皎潔的月光,她的眼中有不肯落下的淚,她的背後散著一頭烏髮,她咬著唇撲進他的懷裡,那一晚她哭得好傷心。
她說,她要入宮了。
皇宮啊,皇宮裡的生活是什麼樣兒的?
方宇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只是耿府一個護院的兒子,而且他很可能就要子承父業,繼續給耿府當護院,那麼他應該就只是一個護院。而皇宮裡的那個男人,卻是祁國第一人,他們祁國人民敬仰尊重的皇帝陛下。
於是他說:「小姐,恭喜您。」
耿蔓陽猛地一僵,她從他懷裡抬起頭,問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方宇垂下眼皮後退一步,不看她的眼睛,恭敬疏離的就像他從未叫過她蔓陽,從未摸過她的頭哄她不哭,就像……就像他們之間真的只是千金小姐與下人護院的關係。
耿蔓陽像是被人打了臉,她咬破了下唇,搖晃著往後退,如他所願與他拉開距離:「方宇,你……你什麼意思?」
方宇看著她的裙擺搖晃越退越遠,簡直心如刀絞,埋頭看地的表情痛苦而隱忍。
她輕柔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咬咬牙回答道:「小姐,方宇恭喜您即將入宮為妃,天色已晚,還請小姐回房早些休息。」
「方宇……你知道我心意的不是麼?」
他低頭不語。
耿蔓陽走上前,兩隻手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看著她:「我五歲時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說你叫方宇,方方正正的方,氣宇非凡的宇,我七歲時你說我越來越好看,你長大後就娶我這麼好看的媳婦,我十一歲時你帶我偷偷溜出府看煙花會,回來路上我睡著了,你偷偷親了我,我十三歲時你親手雕了一柄梅花木簪送給我,就是這支。」她說著,語氣平平淡淡,卻帶著微微的顫音,從懷裡取出那柄被她精心呵護小心保存的簪子。
刻有梅花的木簪安安靜靜躺在她白皙粉嫩的手心裡。
這柄簪子他雕了半個多月,不知道雕廢多少簪木,最後雕出三柄他看著差不多的,而這是最好看的一柄,他選出來忐忑而期待的送給她,卻從未見她帶過,他還以為早就被她隨手丟掉了,卻不成想她還留著呢,而且,保存的這樣好。
方宇說不出話來。
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小姐,此等不值錢的小物,扔了吧。」
還留著做什麼?
耿蔓陽氣極,她揚起手,卻始終沒落在方宇臉上,她捨不得。
「方宇,我不想入宮,你帶我走好不好?」她緊緊攥住梅花木簪,輕聲祈求。
方宇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握成兩顆拳頭,因用力過剩而顫抖,卻被寬袖掩住,誰也看不出來。
「方宇,我不想入宮,你帶我走好不好?」她微微鬆開手指。
「……」
「方宇,我不想入宮,你帶我走好不好?」
「……」
梅花木簪「匡啷」一聲落地,復又彈了兩彈,最終塵埃落定,不再動,簪子上鑲著一顆極小的珍珠掉下來,不知滾到了哪裡。
耿蔓陽心灰意冷,轉身就走,走得極緩慢。
直到踏進她的小院裡,他都沒有追出來,她仰著小臉抬頭看天上高高掛著的月亮,任由夜風將淚痕吹乾。
殊不知她的背後,遠處,很遠的遠處,方宇一直都在,他隨著她仰脖的動作而仰脖,看向天上那孤高清冷的月亮。
月亮可會感到孤獨?
它有群星相伴。
方宇頓了頓,順著背後的樹幹滑下去,臉埋到雙膝中,他的手中捏著那柄梅花木簪。
本以為兩個人將會苦苦忍下對彼此的思念直至耿蔓陽進宮為妃,卻怎料耿夫人舊疾突發不治身亡。
傾盆大雨打濕方宇渾身上下,他疾跑進她屏退所有下人的小院,就見她孤身一人立在院中已等他多時。
那一瞬,方宇的心都要碎了。
「蔓陽……不哭。」
他扣住她的後腦,輕輕吻了下去,小心翼翼,似羽毛一般輕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嘴唇柔軟,呼吸香甜,他碰一碰就再也不能離開,積蓄十年的感情頃刻間爆發,他遵從本能瘋狂啃咬吸·允屬於她的酣甜美味,而她的嗚咽盡數流進他的口中,被他吞入腹中。
這是他第二次親她,中間隔了四年。
可憐兩個剛剛和好的人還沒仔細感受一下對方的溫暖,還沒來得及好好溫存一下,就迎來了不期而至的耿老爺。
於是,方家三口被逐出耿府,耿蔓陽被關禁閉直至進宮那一日!
耿蔓陽以絕食抵抗進宮的安排,耿老爺以方家三口性命為要挾,還會怕她不乖乖就範?
進宮後,耿蔓陽這個獨一無二的冰山美人著實被穆琰寵了好一段時間,那段日子,她簡直想要一死了之,可是她不能,若是她自殺身亡,她父親一定不會放過方宇,為了他,她只能咬緊牙關活下去。
漸漸,皇帝棄了她這座不會笑的冰山,她不覺得失落,只覺得解脫,她守著青燈木魚,靜心為方宇祈福。
一晚,耿蔓陽迷迷糊糊睜開眼後在床邊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她以為還是做夢,卻仍是喜極而泣,她將臉埋進他的懷中,一句句輕喃著「想念他」,後來直到他的親吻讓她感到窒息,她才驚訝得發現原來不是做夢,是真的,他真的來了!
「你、你怎麼能入宮的?」
就算方宇身懷武藝,卻絕對不可能越過層層宮牆繞開森嚴守衛,最終平安無事不驚動任何人潛進她宮中的,這……
黑夜中,方宇衝她柔柔一笑,伸手將他嚇壞了的小姑娘攬進懷裡,為她解疑。
原來,早在半年前皇宮招用侍衛時方宇就趁機成功入了宮,但侍衛根本不得進後宮,他根本沒有辦法聯繫上已經做了貴人的耿蔓陽,直到這晚他才有機會,翻牆之前他也曾猶豫過,萬一他被發現,就是連累了耿貴人,連累了他的蔓陽,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絕對不是。
可是一想到她不幸福,她被那人忽視,一想到她現在病了,那人都不看望一下,他的心就被抓得緊緊的,好像有一隻小手緊緊地捏住她的心臟,他疼得無以復加,再難忍耐,輕輕鬆鬆翻入了後宮。
方宇從未進過後宮,自然不認得路,還真是老天爺眷顧著他,他兜兜轉轉幾圈有餘才找到瑤華宮,過程中竟沒被人抓住。
當時瑤華宮還只有耿貴人一個人在住,他這才沒找錯門,敲暈了她的守夜婢女,方宇迫不及待去看他的小姑娘。
他的小姑娘瘦了,臉色蒼白,睡顏不安,秀眉輕蹙,他實在沒忍住,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眉心。她居然睡得那麼輕,顫抖著睫毛便睜開了那雙琉璃寶石般的眼睛。
也是自那晚以後,他們才時不時見上一面,以解心中對彼此的蝕骨思念,有了耿貴人的相助,方宇進出後宮便簡單許多也安全許多。
這樣的關係從一開始到被沈瑾萱發現,已經維持了快兩年了。
待耿貴人交代完畢,沈瑾萱和葉芬儀以及她們兩個的宮女明燕和舫爇都表示驚呆了,皇帝陛下的綠帽子居然帶了兩年之久。
葉芬儀想到此,不由看了穆琰的背影一眼,心裡暗笑他活該,這根本就是對他的報應啊,哈哈,若不是他本人在場,她還真想仰天大笑三聲,以表她內心無法言說的開心雀躍。
沈瑾萱則是舔了舔唇部,也看了穆琰一眼,心裡的震顫還沒有完全平消,轉念她又想到皇宮的防衛實在是不行啊,這只是私通也就罷了,若要是行刺呢,那該怎麼辦?
這件事情過後,她要跟穆琰提一提。
耿貴人講述完便不安的看著穆琰,她心裡十分緊張害怕,卻已經不再顫抖。而她懷中的方宇竟然也睜著眼睛看穆琰,等他給出回應。無論是殺是剮,只要他能饒蔓陽一命,讓他受什麼罪他都甘之如飴。若是實在不行,能與蔓陽一起死,那也是幸福的,他們兩個真的都夠了這樣的偷偷摸摸提心吊膽。
明明相愛,卻不能相守,如此痛苦真的很折磨人。
一時之間屋裡除了三個宮女不敢直視穆琰外,其他四個都緊緊盯著他,其中的一道視線來自沈瑾萱,他能感受到那視線中滿滿都是對他的擔心與關懷,這讓他覺得心裡有些暖。
兩年啊……
穆琰想了想,終於開口說道:「這樣吧,你先回家養傷,等你傷好後再到宮中負荊請罪,若有人攔你,出示此物即可。」他說著,扯下腰間繫著的一枚金嵌羊脂白玉掛件扔過去。
方宇忍痛趕緊抬手踉蹌著接住,這東西摔碎了他如論如何也賠不起。
「卑職謹遵聖旨。」
雖然弄不懂這皇帝陛下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但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打算怎麼為難他與蔓陽,這倒讓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憤怒,這說明身為他妃子的蔓陽根本就不足以影響他的情緒,哪怕是一絲一毫,他之所以不生氣,大概就是因為妃子又不是妻子。
「若你傷好後不來,那麼朕想著耿貴人的下場……一定會很慘。」穆琰說著,順手牽起他身旁沈瑾萱的手往外走去,明燕拎著燈籠緊跟其後。
葉芬儀瞅了一眼方宇和耿貴人,也出去了,再看穆琰,他已經牽著沈瑾萱走出老遠,都快出瑤華宮的宮門了,葉芬儀心說算了,也就懶得再追上去告退,索性放緩步子,盡量慢慢往外走。
瑤華宮可真夠冷清的,宮門口連個守夜的太監都沒有,想來應該是被耿貴人特意吩咐的,也正好稱了那群奴才好偷懶的心思。
陛下他就這樣把事情掀篇兒了?
估計是不可能,讓那方宇養好傷再回宮請罪,他就不怕他趁此機會跑了嗎?正好那枚玉珮可足夠他跑遍大江南北還有餘呢。
對啊,陛下他這是在替耿貴人考驗方宇呢吧?
葉芬儀思及至此,遙遙望了一眼那挺拔的身姿和被他牽著的嬌小人兒,不由笑了起來。

  ☆、第21章 滿月宴

經此事一折騰,夜色已深,好在沈瑾萱是在長春宮吃過了晚膳才出來的,不然一定又餓的前胸貼後背,渾身軟趴趴。
「陛下,臣妾覺得您好像並不傷心,也不生氣。」她躊躇半晌,還是把心中難忍的疑問給問了出來,然後看著穆琰的側臉等他回答。
「朕為何要生氣?」
「因為……」
沈瑾萱糾結了,總不能讓她說『因為陛下您被戴了兩年的綠帽子啊』!這話她怎麼敢說出口?
穆琰笑了,他捏捏掌中她漸漸熱乎起來的柔軟小手,主動替她解疑道:「朕不覺得傷心也不覺得生氣是因為耿貴人她只是一個妃子。」
「只是……一個……妃子?」
沈瑾萱木訥重複。
那麼妃子是什麼?對於他來說妃子根本不配是他的女人嗎?所以他並不覺得他被戴了綠帽子嗎?所以他才不生氣嗎?
這才是帝王啊,所以說他就是一個天生的帝王啊,重生後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不就這樣想的嗎?
那麼……沈瑾萱你到底在失落難過什麼?
她忽然想起來不知道是誰跟她說過的,皇帝陛下就喜歡新鮮,等一個人帶給他的新鮮勁兒過了,就等於那人失寵的時候到了。
穆琰,原來這一世你這麼混蛋!
沈瑾萱咬了咬,心中嗤笑:那還真是正好,混蛋薄情皇帝配她這個前世媚主的妖妃,真的是剛剛好啊。
兩人一起回到茗萱閣時,沈瑾萱覺得腳跟有些痛,今天走得路並不多,可她的身子確實是太嬌氣了。坐在床邊讓明燕幫她洗腳時,小眉頭就一直擰著。穆琰瞧見了,問她:「怎麼總蹙著眉,是哪裡不舒服?」
他已經洗漱完畢躺在了床上,現用一隻手肘撐著床,側著身子看她。
「唔……腳跟有些痛……」
說話的行當明燕已經在給沈瑾萱擦她腳上的水了。
穆琰看著被明燕包在錦布中的那兩隻小腳,足背線條優美,腳趾瑩潤白皙,真真是可愛得緊,他還是頭一回對一個女人渾身上下都感到滿意,真難得。
「過來。」思襯著,穆琰改為盤腿坐在床上,朝著正在由花彩服侍著解開髮髻的沈瑾萱招了招手,「朕幫你弄。」
明燕聞言偷偷低頭笑了一下,然後端著水盆與花彩一起退下了。
屋子裡沒了旁人,沈瑾萱聽話地走過去,她沒有坐在床上,而是把穆琰的鞋撥到一邊,坐到了床的腳踏上,這樣他動作起來能夠方便些。
穆琰會意,勾唇笑笑,修長的長指輕撫她的烏髮,手中的觸感柔而不膩,並不多時,一股熟悉的髮香便撲鼻而來,可謂是三千青絲攏人心啊。
他禁不住彎下腰,在她的後腦落下輕輕一吻,而後,鼻尖埋在她的髮絲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連她的髮香,他都是滿意而喜歡的。
沈瑾萱趁機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不讓他直起腰,穆琰納悶,卻順著她的手臂往下低頭,便看到她朝後仰起頭來,桃花眼泛出水光,眼角醉意甚濃。便是這一眼,看得他脖間喉結上下滾動。
手臂收攏,沈瑾萱輕而易舉便將他的唇勾到了她自己的唇前,躊躇著探出小巧紅潤的舌尖,她一下一下帶有試探性的輕輕舔舐,像只幼貓一樣。
她的舌尖掃過他的唇角,仔細臨摹他的唇形,瑟縮著羞澀著勾·引著……
他卻不予配合,抿著唇瞇眼看她的下巴、她的脖子、以及她白色裡衣中若隱若現的紅色小肚兜。
這個姿勢沈瑾萱辛苦極了,舔了一會兒也不見穆琰給出回應,收回小舌頭便要作罷,哪知手臂剛剛鬆開他的脖子就被那人用手捉住了微紅的小臉,他低下頭,靈活忍耐的舌頭強行蠻橫地鑽進她的口中,讓她嗚咽著想逃卻逃不掉。
穆琰用一隻手捧在她的下巴上,一隻手從她鬆垮的衣領中探進去,直奔其中一隻肉兔子。
唇齒撕磨間沈瑾萱頻頻發出輕輕的顫抖,兩隻小手無助般攀在他揉捏著她兔子的手臂上,似乎在抓著他的胳膊請求他更用力、更深入。
穆琰睜開眼睛,眸色深暗,這姿勢他其實也很累,於是他捉住她的腰,手臂向上用力一帶,便將他的小人兒抱到了床上,他將她放到自己的兩腿間,兩隻手從她的背後繞了過去。
這樣,沈瑾萱的頭枕在他的肩上,偏到左邊就可以看到他的下巴,她張開小嘴,用牙齒輕輕剮蹭他下巴處的皮膚。
「陛下……不要動,臣妾……臣妾服侍您!」她忽然從他的懷裡坐起來,挪過身子面對他,小臉緋紅一片,艷若桃花。
「哦?」穆琰看著她,忽而笑得邪肆又魅惑,他靠到床上,作出一副任君□□的樣子。
在他熾熱含笑的注視下,沈瑾萱用牙齒輕輕咬住下唇,手指纏在腰間裡衣的腰帶扣上,解開,又似乎是在下決心一般合上了眼睛,顫抖著剝開裡衣,她卻沒有把肚兜也脫掉,便是如此跪趴著,蹭到穆琰的面前,小手猶豫著探到他的身上,將他的裡衣解開、再剝掉,他的胸膛展露在她的眼前,讓她本就通紅的臉更加紅艷。
穆琰喘息漸粗,身體裡叫囂著翻騰的欲·望被他強行壓制著,他瞇起眼睛仔細看著她,看她白皙面頰上拂過的粉紅色暈,看她肢體動作間表現出的半主動半退縮的誘·惑,他只覺得她異常的性·感·迷·人。
穆琰眼中的沈瑾萱,簡直美極了。
盯著他的腿間某處嚥一口口水,沈瑾萱覺得差不多就行了,於是到底沒把他的褻褲褪下,她忽然在他的面前仰起小臉,嘟著唇撒嬌耍賴道:「陛下,人家腳好痛,不想動了。」說完,合上那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小口微張,邀他品嚐。
穆琰低聲笑罵:「言而無信,半途而廢,朕要好好教訓教訓你。」言罷,大手扣住她的後腦便吻了下去。
半路罷工的沈瑾萱自知理虧,遂慇勤配合……
**……**
那天晚上穆琰可是把沈瑾萱給好一頓教訓,接下去的兩個晚上也都對她絲毫不客氣,常常把她折騰的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好在他每天臨走前都派人去永安宮吩咐一句,也就省得她醒來後再著急忙慌的去給劉皇后請安。
不過她的身體可真是越發綿軟了,總是睡意朦朧的。
「娘娘,今兒個是大皇子二皇子的滿月日子,咱們可不能遲了。」花彩進來後發現本來要起床的沈瑾萱又躺了回去,趕忙走到床邊柔聲哄她。
若不是花彩說這一句,她還真就給忘記了。從薄被中伸出手臂,沈瑾萱糯糯說道:「花彩,扶我起來。」
「哎。」花彩應著,將人小心從床上扶起來,仔細服侍她潔面漱口。
這時,明燕從外面推門而入,看了沈瑾萱越發水光嫩滑的臉蛋一眼,不解問道:「郡主怎麼近日越發嗜睡?」
沈瑾萱就著花彩的胳膊走到梳妝台前坐下,對著鏡子撫了撫鬢角的柔順髮絲,自動無視了明燕的發問,總不能讓她回答說:因為最近每晚皇帝陛下都把她翻來覆去折騰到大半夜吧?
「明燕,賀禮都準備好了麼?」轉移話題。
明燕雖然心中納了個悶,可也不敢再問:「放心吧郡主,都準備好了。」
沈瑾萱嗯了一聲,對著正在給她整理髮髻的花彩說道:「簡單點兒就好。」今天的主角不是她,斷不能做喧賓奪主的事兒。
花彩會意,點頭應下。她心靈手巧,又安靜心細做事謹慎,這些個日子下來深得沈瑾萱喜歡,有個能帶得出去的貼身宮女也是件讓人心裡舒服的事。
倒不是說明燕不好,只是她入宮的時間太短,對於很多事情的處理都不如花彩,不過說到底,明燕才是沈瑾萱最貼心的人,所以留明燕看家,帶花彩出門,這都是常事。
等一主一僕到了擺滿宴桌宴椅的崇德殿,便見殿中已經坐了好些個人,都是些朝中重臣以及他們的家眷,隨著殿門口太監的一聲高唱,沈瑾萱輕揚下巴,扶著花彩的手跨入殿內。
一時之間,眾人皆朝她看過去。
便見沈瑾萱身著薄藍色雙繡緞裳,純白色及地長裙,半醉間似含笑一雙桃花眼,臉若凝脂般白皙嫩滑,口若朱丹,高挽的髮髻中斜入一支白玉響鈴簪,修長脖頸下精緻優美的鎖骨若隱若現於衣領間,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於輕紗。
她款步而行,目不斜視,卻偏透著一股子慵懶散漫,寵妃架子端的那是十足十。
「瞧見沒,這就是皇帝陛下最近寵愛的那個萱貴嬪,是從司國來的郡主吶。」
「既然是從別國來的,陛下還對她寵愛到如此地步。」
先開口的那人繼續壓低聲音說道:「這有什麼,就衝著她那樣貌,只要往自個兒家裡一放,哪個男人能棄之不顧、視若無物?不過皇帝陛下從不為美色所惑,大概等他寵膩歪了也就冷落了。」
沈瑾萱只當殿中無人,她身上也沒有彙集那麼多打量的視線,落落大方自然端正的給高位上的皇帝和他身側下的劉皇后行禮。
自她入殿以來,幾乎人人都看愣了,她有意素裝簡扮,殊不知這樣的乾淨純粹又柔·媚·嬌·嬈反更吸引人的眼球,尤其是男人的眼球。
穆琰忽然覺得煩悶,因著本屬於他的小人兒卻平白叫一群旁人看了去,看著他們黏在她身上移不開的視線,他忍不住要宣告一下他對這個小人兒的所有權。
忽然安靜下來的殿中就聽高位上那男人輕聲一笑,緊接著柔言軟語自他口中自然然流出:「呵……來得這樣晚,莫不是又貪睡了?」

  ☆、第22章 滿月宴(二)

沈瑾萱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望進他那雙總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眼睛裡,勾唇便是傾城傾國的微微一笑:「陛下,臣妾可沒遲到!」
「好好,過來朕的身邊入座。」穆琰的右手搭在他身前的宴桌上,淺笑著看她。
一旁的小太監聞言趕緊拿了椅子過來擺端正,而後又退回原先站著的地方。
殿中參宴的人瞧見這兩人一來一回間雖然短暫卻親暱萬分的小互動,紛紛在心中感歎:果然傳言不假,這萱貴嬪還真是盛寵當頭啊。
眾妃嬪自打她進殿就覺得心裡堵得慌,現又聽得皇帝要她坐至身邊兒,更是手絞帕子嘴咬銀牙,心裡好一陣含妒的酸水亂冒。
沈瑾萱連看都不看旁人,只踩著台階而上。
她在絲竹樂聲中搖著裙擺翹著唇角向他走來,那雙桃花眼眶暈了桃粉胭脂,目光流動起來如粼粼春水,攝人心弦。
此情此景,穆琰心動不已。
他絲毫不在意別人會怎麼想,只尊隨自己的心意抬起手,迎她過來。
沈瑾萱不理背上針尖兒似的目光,只將自己軟若無骨白皙纖長的小手搭在朝她伸過來的大掌上,然後順著他手臂落下的動作而坐到椅子上,兩個人相握的手便擺在了宴桌上,格外引人注目。
如此榮寵絕無前人。
眾妃嬪手中的帕子都要被絞碎了。
穆琰這樣做無非又給沈瑾萱招來不少仇恨,不過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計謀心計不見得她們能耍得過她,勾引皇帝她們更是比不上她,嫉妒嘛,儘管嫉妒啊,她還就喜歡被人嫉妒,尤其是被所有人都嫉妒的感覺。
而且,她會讓她們一直嫉妒下去。
底下舞姬們飄然入場,一時間水袖翻飛,似乎殿中央生了數朵嬌艷紅蓮似的,裙擺一層套著一層輕飄飄落在地上時真是一朵俏生生的殿中花大肆綻放。
曲美舞美人也美,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沈瑾萱有心想吃桌上的美食佳餚,撩起眼皮往下略看了一眼,便抬起右手執起筷子夾了一片藕送到唇邊,張開小嘴小咬一口。
唔……真好吃。
她瞇起眼睛頗為滿足的表情讓穆琰也情不自禁楊起唇角,現在誰也比不上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更吸引他。
一曲完畢,舞姬退下,精美小盤子中的藕片也被沈瑾萱吃完了,她這才抬起眼睛掃了一眼下面的人,正對上怡昭媛看過來視線。
四目交接,沈瑾萱眨著彎翹的眼睫朝她微笑,似炫似耀。
怡昭媛因她這一笑氣得不輕,她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才壓下掀桌的衝動,只見她盈盈起身,身子福了一福,說道:「陛下,臣妾久聞萱貴嬪才貌雙全,如今一見,萱貴嬪貌美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卻不知才藝如何?不如,就趁著今日兩位皇子的滿月宴讓我們見識見識?」
殿中的氣氛被她簡簡單單幾句話挑得緊張起來,誰不知道怡昭媛可是出了名的善歌舞能書畫,填詞作詩樣樣全能,享有帝安城第一才女之稱號,如今,這是要與萱貴嬪較量較量了。
好戲即將拉開帷幕,誰還顧得上吃吃喝喝?只瞧著所有參宴的人都看了過來,等著萱貴嬪的回答。
卻見沈瑾萱並不著急接話,她先放下筷子,再抽出繫在腰間的手帕抹了抹唇,自左邊的唇角開始,順著輕抹到右邊,如此反覆兩次為止,那帕子也不見她再系回腰間,只被她隨手放到宴桌上,她動作優雅得像一隻高貴的白貓。
好整以暇地將手肘搭在椅臂上,沈瑾萱根本不接招,反而把球給踢了回去:「素聞怡姐姐有帝安城第一才女之稱,可謂琴棋書畫、歌詞詩賦樣樣精通,可惜啊,臣妾還從未欣賞過,不如……先請姐姐表演一二?也好讓臣妾見識見識,帝安城第一才女的風采。」
對於她的退避,怡昭媛在心中嗤笑一聲,想她也就是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既是皮囊,便不足畏懼。
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面上怡昭媛笑得還是梨渦淺露:「既然萱妹妹話已至此,那麼陛下,臣妾就斗膽獻上一舞,慶賀二位皇子滿月吉祥。」
穆琰嗯了一聲,以示同意。
怡昭媛得了應允,自宴桌後走出,步步生蓮,行至殿中,婀娜萬千地朝著皇帝皇后又行一禮。而後,她雙膝微蹲,腰肢側扭,一隻手擺在胸前,一隻手高舉過頭頂,身姿妖·媚惑人,再看她舉起來的那隻手寬袖落下,露出裡面纖細雪白的一截手臂。那隻手起初五指閉籠,捏成花狀,待悠揚的絲竹管樂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再旋著綻開,宛如鮮花初放。
緊接著,怡昭媛的兩隻手臂交替著旋了個圈,兩隻手緩落在她的臉側與下巴,手指相錯微翹似如花瓣,原本低垂的眼睛此時悠悠的看向穆琰,媚·眼如絲……
她勾起艷艷的唇,秋波送得含羞帶怯、欲拒還迎。
偏薄紗水袖在此時落下,將那張臉遮得似隱若現,深增人的窺探*。
還真是勾人。
沈瑾萱轉移視線,看了穆琰一眼,就見他目不轉睛盯著底下舞得越發興起的人,看的那叫一個專心致志。
男人吶……
沈瑾萱執起桌上的一壺酒,連喝六小杯,而後她在穆琰不解的目光下旋著舞步入了大殿中央——
纖足輕點,一躍而起,形似蝴蝶飄飛,她一隻腳先落地,另一隻足尖卻輕點於地面,屈膝,窈窕的身段便被勾勒出來,不盈一握的纖腰小幅度左右擺了擺,同時點在地面上那條修長勻稱的腿更加向外探去,所有人都順著她的動作看向她裸·露出來的腳踝,呼吸微窒。
她卻不讓人一眼看個夠,即刻收回那條腿,腳尖攀在另一條腿的腳腕處順著小腿往上蹭,忽又向前彈了出去,柔軟的腰肢後仰,只讓看的人想要過去用手拖住。
接著,沈瑾萱扭腰由左側劃出半個圈,將身子直了起來,她一隻手提住裙擺,一隻手自腰下緩緩抬至頭頂,一藍一白的裙擺順著她旋轉的動作飄開,層層疊疊,似夢如幻,她忽又彎腰兩隻手臂輕垂再漾著水波一般高舉起來,左手不知何時搭在了右手腕處,輕輕一拉,那手腕小臂便露了出來,看起來就比嫩藕還美味,右手落至左臉側,手背貼著下巴往右滑。
她的小臉隨著右手的動作而望了過來,含著濃濃醉意的桃花眼眼角微微挑起,斜斜的睨了過去,對上穆琰那雙眸色漸深的眸子,她忽的揚起唇角淡笑開來,那一瞬間竟似暖陽穿透層層陰雲,看得讓人怦然心動。
她是醉了,眼中的水意更勝,似乎含了淚,卻偏又帶著促狹的笑意。
柔柔的將水袖放出去,再更慢更柔地收回來,軟軟的腰肢在人眼前晃啊晃,晃得人心醉神迷,她的醉意,她的不在意,她的漫不經心,她的一切一切都那麼讓人在意,那麼讓人銘記於心。
最後她小巧精緻的鼻尖舞出了薄薄的汗,她連最後一式都懶得再舞便收了手腳,而後朝著高位上的他伸出一隻手。她的手臂探了出去,手卻乏力的垂著,似乎在等人牽起。
穆琰瞇了瞇眼,不做猶豫地站起身,兩三步下了台階,卻並不往前走,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已經安靜下來的殿中響起,他向她命令道:「過來。」
沈瑾萱陷進他宛如古井深潭的眼裡,難以自拔,依言走了過去。
她是真的喝醉了,每走一步都似乎踩在了棉花上,搖搖欲墜的似乎是枝頭上一朵嬌艷的桃花,最後,她被人一把拉進了懷裡。
「唔……陛下,您可滿意?」她仰起那張勾人心魂的臉,笑得好不妖·媚·嬌·嬈。穆琰真想把她狠狠揉進他的胸膛裡,再仔細品嚐她泛著水光的嬌·艷紅唇,他從不曾忘記這場合,便也輕輕鬆鬆忍下腦中翻騰著的念頭:「滿意,非常滿意。」
也不知是對誰滿意。
沈瑾萱又露出讓人心醉的笑,而後便由穆琰攙扶著坐了回去。她的神智不足以被那酒迷醉,但身體卻已經渾身都綿軟無力,在意識異常清晰的情況下,她不忘強撐起眼皮在下座的眾人中找到怡昭媛,然後衝著她便是似炫似耀的勾唇一笑。
怡昭媛磨牙以對。
這下可好,兩位皇子的滿月宴,生生給變成了兩位娘娘的擂台賽,不過還真是精彩啊、精彩!
雷霆掌聲響起,隨即回過神的參宴眾人紛紛獻上由衷的讚美欽佩之詞。
沈瑾萱聽了,皆報以柔軟溫順的笑望過去,望的人心都酥了。
於是便引來了穆琰的不滿,他將她的小手重新捏在掌中,卻還覺得不夠,他忽然不想再讓任何人的視線放到她身上,誰的,也不行。
念頭剛起,又被壓下,復又轉念想到:他是不是被這個小人兒給左右住了?
心思一起,手掌便是微鬆。
沈瑾萱感覺到他有鬆手的跡象,朝著他看了過去,挺直的鼻樑下唇角微抿,長長的眼睫下眸色意味不明,他側著臉,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能覺出他不對勁兒。
彎翹的眼睫上下眨動,她忽然率先將手抽出。
掌中忽然一空,穆琰本能地扭脖看過去,就見那小人兒輕咬著薄唇,控訴一般的看著自己,好生委屈。
他靠近她,輕聲問道:「怎麼了?」
沈瑾萱又咬了咬唇,方回答他:「剛剛……臣妾覺得您、您不想要臣妾了。」
她似乎已經被他拋開了一般,可憐兮兮委屈萬分,染了濃濃醉意的桃花眼水波粼粼,似是要落下淚來。
可若要是仔細看,哪裡有一絲一毫的淚水盈著?偏偏就是讓穆琰的心都縮在了一起,揪揪的疼。
她說過,她只有他。
他也說過,他相信她。
是真的相信嗎?
穆琰在心中無聲問自己,那麼她說的『只有他』,其中又有幾分真假呢?

  ☆、第23章 方宇

劉皇后表面上始終掛著一抹端莊大氣的微笑,似乎一直在欣賞底下的歌舞,仔細瞧卻不難發現其實雙眼目無聚焦,且唇角微凝,笑容已經略略僵硬,心中必然不悅至極。
以往被皇帝寵愛過的那些妃嬪們都沒有被他寵愛到如此地步,他居然在有朝臣參加的宴會上特許萱貴嬪坐到他的身邊,此等殊榮,細數後宮妃,一個都從未得到過。
劉皇后本以為萱貴嬪司國郡主的身份會讓皇帝漸漸疏遠她,可她實在是沒想到啊,皇帝這麼一寵,竟有越寵越上癮的趨勢。
現如今看來,萱貴嬪在皇帝心中的重量已然不容小覷。
怡昭媛也是個廢物,挑釁不成也就罷了,居然還反被挑釁,給萱貴嬪機會讓她出了這麼一場十足的風頭。
劉皇后眼角餘光瞥見穆琰向著沈瑾萱靠近,心中更是一陣咬牙切齒,纖纖玉手緊緊抓住椅臂,骨節都泛白了,可見施力之大。
穆琰撇開心中雜想,瞅著沈瑾萱的可憐巴巴的樣子,伸手過去抓住她的小手,笑著呵道:「傻,朕怎會捨得?萱兒莫要多想。」
「陛下……」
她這樣喚他的時候,聲音總是軟糯糯的,有一種含糊不清,藕斷絲連的黏糊感。
「乖,不是喜歡吃藕片?朕方才讓人新添了一盤,吃吧。」忍住想要揉她頭髮的衝動,穆琰柔聲哄誘。
沈瑾萱知道他是想轉移話題,攻心嘛,要懂得進退得當。
於是眼睛一亮,她便垂眸去尋宴桌上的藕片,果然看見一隻青花碟盤中盛著她最喜歡的炒藕片,捏起筷子便夾了過來:「陛下,您也吃啊。」
穆琰淡淡嗯了一聲,送開她的手拿起筷子也夾了一片藕,送到薄唇中細嚼慢咽,而後肯定道:「不錯。」
沈瑾萱這才收回放在他唇上的視線,開開心心吃了起來。
歌舞助興後滿月宴的兩位正主兒便被兩位乳娘一同抱入殿中,大皇子穆瑞精神奕奕,兩隻烏黑的大眼睛東瞅瞅西看看,骨溜溜直轉,小胳膊也總是輕輕揮舞著,十分討喜。二皇子穆晟明顯比他哥哥嬌弱一些,他半合著眼睛,小手也不怎麼動,可也是個好看的孩子。
雖說此環節是剃胎發,可也不能讓刀具緊貼著兩位皇子柔嫩的頭皮,也不過是做個樣子,由宮中的一位年長嬤嬤執刀,先剪了大皇子頭上的一撮胎發,握於掌心,再轉遞給一旁守著的婉容華貼身宮女戈陽,面帶慈祥笑意的嬤嬤又轉過去小心翼翼為二皇子剃胎發,而後,同樣遞給了戈陽。
戈陽先將大皇子被剪下來的那抹暗黃色胎發用絲絹包好,再放入一隻精巧美麗的匣子中,她剛放置妥帖,嬤嬤便將二皇子的胎發遞了過來,戈陽連忙接住,再用另一方絲絹重複這剛剛的動作包好,放入另一隻精美的木匣子中。
根據民間習俗,將剃下的胎發做成毛筆,稱胎毛筆,又稱狀元筆,相傳古時曾有考生攜帶自己的胎毛筆上京應試,並高中狀元,因此胎毛筆便有了「狀元筆」的稱號。
又傳胎毛筆可為嬰孩除災解厄,驅邪避凶,安身祛病以及延年益壽,並有可帶來一聲鴻福的功效,因此,有些地方還把胎毛筆當作嬰孩們的護身符。
剃完胎毛,兩位皇子由乳娘抱著接受眾人的祝福賀詞。
出了月子的婉容華在一旁仔細注意著,不讓他們摸或者碰二皇子,他身體弱,萬一給染了什麼病就不好了,大皇子那邊兒乳娘也注意著。不過,畢竟是皇帝的兒子們,縱然看著再可愛、再想伸手摸摸沾沾喜氣兒,誰都還是有所顧忌的,萬一給摸出個好歹,那可沒人能擔待得起。
沈瑾萱喚了一聲花彩,花彩即刻會意,將準備好的賀禮送了出去,那原是沈瑾萱的嫁妝,從司國帶來的,曾經她和她弟弟帶過的紅色年輪千足金轉運珠長命鎖,她本捨不得與家人相關的東西,可前世對婉容華有愧,本著補償的心思將這對長命鎖送給她的兩個孩子,真心祝願兩位皇子長命百歲,健康安樂。
婉容華微笑著朝她看過來,沈瑾萱趕忙揚起一杯酒,然後咧著嘴笑的有點傻乎乎的,爽快萬分地一飲而盡以表祝福。
知曉她是喝醉了,婉容華有些擔心,望了坐在她身旁的皇帝一眼,就見他已經伸手過去將酒壺拿遠了些,她這才放下心來。
妃嬪群臣送完祝福,皇帝陛下收好賀禮,滿月宴這就算結束了。
沈瑾萱來參宴時沒有做轎輦,回茗萱閣卻是被穆琰派人取了轎輦給馱回去的,身體昏沉沉的實在不好受,喝了一碗明燕端來的醒酒湯她就睡下了。
臨睡前她仔細想了想,實在沒想通為什麼在宴上時穆琰有意要疏離她,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或許……他還是對她司國郡主的身份心有芥蒂。
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困意加著醉意猛烈襲來,沈瑾萱昏昏沉沉入睡。
穆琰來的時候,沈瑾萱睡得小臉紅撲撲的,她面朝外側臥著,烏黑的長髮披散,有幾縷落到面前,被他溫柔小心的勾到她耳後。
小人兒睡得很沉,呼吸輕輕地,小嘴張開一條細小的縫兒,紅唇艷艷,搭在身側的手臂露出一截肉,白花花的耀人眼睛。
穆琰想起她在宴會上時勾人的舞姿,伸手過去將她的衣袖拉了下來,遮住那一片嫩白。這時,炎安走進來,小聲稟報:「陛下,崇德殿有一侍衛求見,他拿著這個。」
是那晚他甩手給方宇的玉珮。
穆琰伸手接過,隨手放到沈瑾萱的床頭,率先走了出去。
崇德殿,養好傷的方宇敬候多時。
其實他早就來了,不過聽說宮裡正給兩位皇子辦滿月宴席,他就也不敢打擾,就一直等著,直等到下午時的宴席結束,這才入宮求見。
方宇持有皇帝甩給他的玉珮,一路上簡直暢通無阻,直達崇德殿前,可惜,穆琰前腳剛去茗萱閣,他後腳就到了。
遠遠瞧見一個明黃色身影走來,方宇退了退,跪在地上:「卑職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起吧。」穆琰說著,腳下不停,進了已經收整乾淨恢復往日面貌的崇德殿。後面方宇緊跟而上。
殿中陰涼,剛走路走出的一層薄汗漸消,涼爽異常。
穆琰身處高位,垂眸看站在底下的方宇,並看不出個所以然,長的沒他好,身份也不如他尊貴,武功還沒他強,耿貴人為什麼會喜歡他?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與他私通,棄母家性命於不顧只為保全他平安,一個女人,為了一個男人不怕死。
而這個男人,也為了她甘願去死。
他給了方宇逃命的機會,甚至連路上用的盤纏他的一枚玉珮都能承下,為什麼他放著活命的機會不要?
為了耿貴人。
答案顯而易見,穆琰卻還是不懂。
「為何不逃?」他習慣性的將右手輕輕鬆鬆搭在身前的龍案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輕點案面,發出輕微無節奏的「篤篤篤」聲兒。
方宇抬頭,看向高位上那個至高無上的男人,想也知道此人必定薄情無心,不懂男女之情愛,遂發此疑問。
起初,他也因為皇帝不把耿貴人放在心中而氣憤難平,可待他歸家後仔細思忖,又覺得皇帝那樣做是對的、甚至是難免的,身為帝王他無疑是明君,身為男人他注定辜負後宮那群女人。
他這樣不被後宮所牽絆、不被女人所纏心的帝王,身為他的子民,方宇由衷的敬畏尊重他,然而,後宮中的那群女人,無論是自願入宮的還是被迫入宮的,都是值得可憐的,因為她們唯一的丈夫,依靠,卻不能讓她們依靠,更不是她們的丈夫。
方宇想到此處,收斂了心中那些雜念,朗聲回答:「啟稟陛下,因為卑職深愛蔓陽。」
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穆琰幾乎都要問出口了,話到嘴邊他又給憋回去了。
他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被這些小情小愛帶來的問題所困擾?
「陛下?」方宇見他久不說話,喊了一聲。
大殿中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穆琰不說話,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他似乎是在沉思,卻更像是迷茫。
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在方宇面前出神如此,這讓方宇感到意外,忽然,他想起一個人——
那晚,一直站在皇帝身後的那個女子,她有一雙非常美麗的桃花眼,還有一顆繫在皇帝身上的心。
那是萱貴嬪吧?
皇帝如今最寵愛的妃嬪,司國和親而來的郡主?
想了想,方宇心中篤定,如果他猜得不錯,大概皇帝陛下現在正是因為萱貴嬪才如此迷茫的,他斗膽問道:「陛下可是在想萱貴嬪娘娘?」
穆琰被那個「萱」字喚回出遊在外的神智,他將視線重新放在方宇身上,隨便揣測聖意是重罪,可致死,這個人還真是不怕死的啊。不過,他卻很想聽聽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於是,穆琰用表情示意方宇繼續。
「陛下,卑職以為,您可能愛上萱貴嬪娘娘了。」

  ☆、第24章 失控

方宇說完後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皇帝的樣子與他當初猶豫時太相像了。
他為了自己的身份地位而自卑,不敢承認他深愛蔓陽,自以為入宮為妃是她最好的人生路,結果傷了蔓陽的心不說,還導致蔓陽入宮後過得一點都不幸福。方宇後悔過,也深深地自責過,他想如果當初與蔓陽哪怕是私奔到天涯海角,也肯定好過長達兩年的提心吊膽。
需要多麼深的愛,才能兩年以來都不放棄為你以命探險?
如果現在不是被皇帝發現,這樣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還要持續多久?
方宇不知道。
他只是對高位上那個男人現在露出的表情太熟悉了。
萱貴嬪和親而來,有司國郡主的身份,皇帝有所懷疑不敢深信她也是情有可原,可是陛下啊,難道您沒有看到她眼中對您的在乎與關心嗎?
方宇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穆琰打斷了。
「來人吶,把此人帶去敬事房。」穆琰揚聲吩咐著,站起身來走下台階,冷眼看著滿臉詫異驚愕的方宇被推門而入的侍衛架住,然後他跟著走出崇德殿,遠遠看了一眼灑滿艷紅色夕陽的天邊,又吩咐道:「擺駕瑤華宮。」
這些天來,耿貴人一直心中忐忑,她相信方宇會回來,她也……希望他回來。
正在出神之際,皇帝陛下悄無聲息進了她房內,直到一抹明黃色龍袍衣擺入眼,耿貴人才回過神來,一抬臉,面前可不就站著穆琰?
趕忙下了軟榻行禮,耿貴人知道,定是方宇養好傷回來了,她的內心深處不知為何,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穆琰抬腿踩在腳踏上,坐在剛剛耿貴人坐的軟榻上,他沒讓保持著行禮姿勢的耿貴人起身,而是沒頭沒尾輕聲說道:「朕的崇德殿,一直缺個太監。」
耿貴人聞言,倏地瞪大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抬頭看向他,小臉已然蒼白。那瞬間,她的眼睛裡閃過許多無法再掩藏的情緒:詫異、憤恨、後悔、自責、心疼……
大概就是這些吧,穆琰一一在心中分析。
「如果你願意,朕可以把你賞給他,不願意,那就繼續做你的耿貴人吧。」穆琰坐在軟榻上向前彎腰伸手,將耿貴人給扶了起來。
腿有些抖,是因為行禮時半蹲得有點久了,耿貴人搖搖欲墜,眼淚晃了晃,順著臉頰落下來,兩行淚最終匯在下巴尖兒,凝成一滴墜下去,不知落到了哪裡。
穆琰執起桌上盛了溫熱茶水的蓋碗,遞到唇邊小嘗一口,耐心等待她回答。
「臣妾願意,謝陛下成全。」耿貴人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禮。
軟榻上穆琰心安理得受著。
沈瑾萱睡醒時外頭天已經黑了,她覺得頭有些痛,喚了一聲明燕沒得到回應,又叫花彩。不一會兒,花彩推門而入,走到床邊問候:「娘娘,您醒了?」一邊說著,一邊把輕紗床帳掛好。
嗯了一聲,沈瑾萱擰著眉伸出手去,花彩連忙握住,將床上軟綿綿的人兒給扶了起來。
「現在是什麼時辰?」帶著睡意與鼻音,說話聲兒濃濃的好聽。
「回娘娘,戌時。」花彩回答著,給沈瑾萱拿過鞋子穿好,又扶她下床,待落座到梳妝桌前,才開口問她:「娘娘,就不做髮髻了吧?」
反正都這個時辰了,也沒事要出去。沈瑾萱想了想,懶洋洋地點點頭,然後就半瞇著眸子讓花彩給她梳理長髮,問道:「明燕哪去了?」
花彩左手托住她的一把長髮,右手執著木梳輕而緩慢地梳下來:「在小廚房呢,方纔她估摸著您快醒了,說要去給您做些吃食。」
兩個人正說著呢,明燕端著剛做好的新鮮點心與棗仁龍眼粥就進到屋裡來了,她看到沈瑾萱時「咦」了一聲,復又說道:「郡主已經醒了啊,吃點東西吧?」
聽她說話的同時鼻尖也飄來那粥香與點心甜味,沈瑾萱抬手附在小腹處,覺得確實有點餓了,便讓花彩停了梳頭的動作,走到軟榻坐好。
小桌上已經擺好一碗粥與兩小碟點心,都是明燕擅長做的小吃食,胃口大動間沈瑾萱把粥喝了個乾乾淨淨,點心也吃了好些塊兒。
棗仁龍眼粥長期食用可使人的肌膚光滑水嫩,是她最喜歡的養顏美容粥之一,而明燕熬得粥卻又最是好喝的,她知道她喜歡喝粥,可在這方面下了不少的心思。
吃飽了的沈瑾萱由明燕陪著在小院裡散步遛食,東扯西聊的她與明燕說了不少話,其實大多時候還是明燕說話,她聽著。明燕為人活潑,與宮中的宮女太監們之間處的關係都比較好,平常總能打聽到別宮裡不少有趣兒的事。
明燕呱啦呱啦說著,沈瑾萱微笑聽著,便忽然覺得似乎好久沒這樣聽明燕嘮叨了,心裡暖暖的,忍不住駐足抬頭向上看去——
今晚的月亮是個彎彎的月牙兒,週身散著微弱昏黃的光,月光清涼,散在院中時不時被夜風吹得晃上一晃的樹梢上,倒也讓樹葉有了點殘破的亮意。
黑黑的天幕上繁星點點,像極了那人深邃的眼睛。
今晚,他不會來。
下午睡得太多導致沈瑾萱直接失眠到深夜,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乾脆坐起來不睡了,裹著越來越薄的被子到軟榻上,她取出才縫製了一半的香囊,托在手心中看了看,覺得甚為滿意,這是要送給她娘親的。
穆琰親自派人送的信早就安全送到司國端王府,端王妃被沈瑾萱信中一句「恐命休矣」和「最後一面」給嚇著了,收到信的當天恨不能就要出發來祁看望她,端王爺雖然表現的冷靜淡然,兀自鎮定的指揮他的王妃收拾行囊收拾這個那個,實際上也是心急火燎的,與沈瑾萱自幼就關係親暱的沈楚軒、沈小王爺也就不必細說了,總之按照他們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從司國出發的日子來算,應該是這幾天就能到了。
沈瑾萱只要一想很快就可以見到她的家人們,心裡就激動得不行,前世,她嫁到祁國後再也沒能回去,現在……現在真的是很難記起他們的樣子……
一滴清淚「啪嗒」滴到半成型的香囊上,沈瑾萱趕緊忍下心中膨脹起來的酸澀痛楚,抬手抹了抹眼淚,手指顫抖著想要繼續手中的動作。然而視線卻越發模糊,怎麼也對不准該下針的地方,沈瑾萱生怕繡錯了、難看了,便趕緊把香囊放到一旁,扯過滑到膝蓋的薄被子掩住臉。
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沈瑾萱順著聲音抬頭看過去,就看到身披月光而來的穆琰疾步走到她身前,柔聲問道:「怎麼了?」
沈瑾萱當機立斷,可憐巴巴嗚咽一聲,然後鬆開抓住被子的手撲過去環住他的腰,「陛下…臣妾還以為您不會再來了……」
她的長髮柔順的貼在她的背後,穆琰抬手撫上,又揉了揉埋在腰間的那顆小腦袋,失聲笑了起來:「原來是想念朕,好了,別哭了,不然明早眼睛可就腫成核桃了。」
他說著,伸手過去捧住她的臉,濕漉漉的淚水染上他的指尖,冰涼涼的,然而她的呼吸卻又那麼溫熱。
穆琰捧起她的小臉,垂下眸看她,哭得像兔子一樣的雙眼,粉粉俏俏的小巧鼻尖,還有兩片香軟甜蜜的紅唇,手下的肌膚嫩滑無比,四目交接後他緩緩彎下腰,薄唇點在她的額頭上,覆蓋在她顫抖著的眼睫上,還有可愛的鼻尖,最後,一口含住她的紅唇細細品嚐起來。
沈瑾萱赤著腳踩在腳踏上,這樣一來,她還比穆琰高了那麼一點點,她的手臂圈著他的脖子,微微低頭,將自己的唇獻給他,她小心含羞的探出小舌頭,送進他的口中,讓他帶引著、指導著反覆流連在他的唇齒間。
喘息聲漸漸加重,沈瑾萱微微張著小口退離他的唇,桃花眼迷離盈著氤氳霧氣,她的呼吸與穆妍的連接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你我,她這樣美,這樣讓人心醉,穆琰抬手覆上她的面頰,大拇指來回磨蹭她的眉眼。
沈瑾萱抓住他的大手,閉著眼睛吻上他的指尖,愛戀無比。
穆琰覺得那一吻好像落在他的心尖上了,給他帶來一片柔軟,還有炙熱、與疼痛,似乎從心底深處著起火來,燃燒了他整個人,讓他的心都開始痛。
都是她,全部、都是她。
將沈瑾萱打橫抱起來,幾步扔到床上,穆琰忽然間動作變得很粗暴,他幾乎是用撕的方式將她裡衣肚兜脫掉的,她完全展露他的眼前,渾身上下蒙了一層淡淡的羞紅,他扶住自己腰身一挺,便入了她還有些乾澀的身子。
沈瑾萱乖乖地躺在他的身下,甚至挺起纖細柔軟的腰肢迎合他粗暴狂亂的動作,以方便他更深入的進入她、貫穿她,小腹會傳來鈍鈍的疼痛感,她也不說出來,不制止,就那麼一味的承受他、給他。
這樣的瘋狂不知持續了多久,穆琰不停腰間的動作,他抬起頭,帶了血絲的眸子向上看,看到她輕輕合上的眼睛,彎翹的眼睫上還染了星點的淚光,她的鬢髮被淚水打濕,更加烏黑油亮,最後他才看到她潮·紅早已褪去現在蒼白一片的小臉。
天,他居然弄傷她了!
停下一切動作,穆琰慌慌張張退了出去,他隨手扯過一旁疊著的被子蓋到她的身上,再將她摟到懷裡,這才輕聲喚她:「萱兒,萱兒,你睜開眼睛……」卻得不到回應。
老天,他居然失控了,他怎麼會失控?
穆琰心中溢滿懊悔。
他怎麼能因為愛上她而傷害她?
他怎麼能如此懦弱不堪?
若她是司國派來的奸細,若她所有的柔情深愛都是假的,那麼他就讓她愛上他,離不開他,忠誠於他,這樣不就好了嗎?
穆琰攥緊拳頭,恨不能自己揍自己一頓,他甚至忘記傳喚太醫,直到守在門外一直聽著動靜的炎安鬥著膽子提醒了一聲兒,他才命人去喚太醫。
掀開被子給昏迷過去的沈瑾萱穿衣服,期間,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她的身體,還好沒有出血,不然他一定得把自己給揍一頓。
將裹著被子的小人兒摟在懷裡,穆琰感到如釋重負。
方宇說的不錯,他愛上她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25章 有孕

翌日,宮中傳出兩件大事,其一:皇帝陛下因為崇德殿缺個太監,就把一個宮門侍衛變成了太監,而且,耿貴人侍寢時惹怒陛下,陛下一怒之下把耿貴人賞給那個太監了。其二:盛寵當今的萱貴嬪有孕了,而且,差點因為皇帝陛下的過失導致滑胎。
明顯第二件大事比較引人注目,所以耿貴人和太監一事幾乎連興起都還沒來得及興起,就被萱貴嬪有孕一事給壓下了。
此時,長樂宮正殿。
怡昭媛已經摔碎好幾隻茶杯,連帶著掃落三小盤精美可口的點心,如果她繼續用力絞她手中的帕子,恐怕還要再加一條被絞成碎步的絲帕,哪怕如此,都不足以讓她的內心平靜下來。
聖寵、容貌,現在連皇嗣都有了!
老天為何如此眷顧她?
「刺啦」,怡昭媛手中的帕子終於被她撕爛了。
在一旁伺候的宮人心驚膽戰的,碧玫招了招手,兩個小宮女迅速把地上的殘渣碎片收拾乾淨,然後退下了,屋子裡就剩下碧玫與怡昭媛:「娘娘,莫要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
碧玫是怡昭媛的陪嫁丫鬟,主僕兩個也有十好幾年的情分了。
「碧玫……」怡昭媛將手捂在小腹上,臉上憤怒嫉恨的表情漸漸鬆垮下來,「你說,為什麼我總是懷不上孩子?」
入宮一年半,皇帝也是好一段時間寵愛她,每個月肯定都有大半時間是留宿在長樂宮的,萱貴嬪進宮之前,最得寵的就是她怡昭媛了,為什麼,為什麼就是沒有孩子?
「娘娘,您放心吧,孩子一定會有的。」
五指蜷縮,抓緊了掌下的衣服,怡昭媛緩緩搖了搖頭:「你難道沒看到陛下對她的態度麼?他那樣看著她……就像,婉容華看著他時的樣子相同,或許……我也是那樣看著他的。碧玫,沒有機會了,沒有了……」
碧玫鼻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她半跪在怡昭媛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否認道:「不會的,娘娘,萱貴嬪就算有了皇嗣也不能怎麼樣,她始終都是司國人,就單憑這一點,她生出的孩子陛下定不會看重,娘娘,千萬好保重好身子。」
怡昭媛含著淚,仍是搖頭。
就算她是司國人又能怎樣呢?陛下若是介意,早就介意了。
同樣糟心煩惱的還有永安宮劉皇后。
神遊出外,劉皇后手裡繡針一偏,直挺挺扎進她的指肚裡,刺心疼痛讓她眉頭擰在一起,即刻,指端冒出一顆圓潤鮮紅的血珠。
她是祁國皇后,斷斷不會做出把手指往口裡送的行為,只舉著手,靜心等宮女伺候。
劉皇后看著她的貼身宮女樹莓,她正仔細著給自己擦去血珠,睫毛垂下來,神情動作都透著一絲不苟的仔細,可終究不是關心與心疼。
自家姐夫對姐姐,那可是好的沒話說,當時她還年幼,姐姐滿臉溫柔幸福的為姐夫縫製荷包,一不小心刺破手指時便會惹來姐夫暗含心疼的指責,明明是指責,可姐姐聽了進去,不傷心不委屈偏偏羞紅了面頰,躲閃著不許姐夫為她查看傷口,夫妻二人,相愛甜蜜。
他呢?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明明他們一起長大,為什麼他可以對後宮裡任何一個妃嬪溫言軟語好臉相向,對她卻總是疏離萬分,與她相敬如賓?小時候他也曾親暱的抓著自己的手,說要帶她去玩的。
難道,就因為她成了他的妻,所以他才如此對她嗎?
是啊……他一直都不願娶她的,當初成婚時他就說了,母命難違,只是母命難違而已。
不想其實也還好,繡繡花,賞賞景,再聽聽後宮那些愚蠢女人們又鬧出了怎樣好玩有趣兒的事情,日子一天天的便也過去了,可是一旦想起有關那人的事情,尤其是他與她的,劉皇后就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思緒。
她想皇帝與萱貴嬪相處時的樣子,他是否改了他虛偽的溫和如玉,對她真情相待?
劉皇后不確定了,曾經,後宮佳麗再多,都被他一視同仁,她也就沒什麼好慌張的,現如今她才明白,他哪裡是薄情無心,只是除了萱貴嬪以外的女人,他才一視同仁的罷。
悠悠歎口氣,劉皇后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徒惹人悲傷的畫面場景,若要再如此想下去,她心口疼的毛病怕是要犯,那樣連呼吸都不忍的疼痛,她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經受。
只是……
我的皇帝陛下啊,既然您的幸福與我無關,那麼,就一定要毀掉。
沈瑾萱靠在床上,面帶微笑,她身上攔腰蓋了一層小被子,兩隻瑩白纖細的手隔著被子捂在小腹處,她仍然覺得不可置信,這樣驚喜,她居然有孩子了!
「明燕,太醫不會誤診吧?」
一旁正在整理東西的明燕聽了,失聲笑了起來:「郡主,您想什麼呢,肯定不會的,放心吧啊。」
那就是真的了,她真的要做母親了?
沈瑾萱喜笑顏開,掌心來回撫摸小腹,雖然現在還什麼感覺都沒有,但是一想到她就要做母親、她正在孕育她和他的孩子,她就覺得好開心。
回想起昨晚那些過程,她覺得好慶幸,還好,還好她的小寶貝沒有出事,不然她真的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她肯定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和他……
「娘娘,婉容華與葉芬儀來看您。」花彩走進來,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也染了幾絲笑意,唇角輕輕的揚著。
沈瑾萱聞言朝她看過來,咧著唇笑得眉眼彎彎,「快讓她們進來。」
「瞧瞧,快要做母親了就是不一樣。」葉芬儀走過來牽住她伸過來的手,坐到床邊笑著接著打趣道,「不過還真別說,婉容華用了五年才生下一子,你倒好,一個多月就有了,老天可還真是偏袒你。」
「姐姐!」沈瑾萱含笑嬌叱一聲,倒不怕婉容華聽了這話會不高興,她那樣知書達理寬容大度的一個人,斷不會因此便心生芥蒂,不然,她也不會對她尤為愧疚,想要補償。
婉容華坐到明燕搬過來的椅子上,對於她們兩個之間鬥嘴打趣早已習以為常,並不多說什麼,只是溫婉的笑著,囑咐沈瑾萱:「今後可一定要好生注意著,叫明燕花彩一刻都不能松心,你也不要總出去轉了,好好在茗萱閣養胎,我和葉兒會常來看你,你以前說的那些與旁的宮中有聯繫的人都得清理了,在這方面斷不能大意。」
婉容華是後來才知道她分娩那晚有人蓄意要害她的孩子,是沈瑾萱阻止了,她救了她一命,更是救了她的孩子一命,說沈瑾萱是她的救命恩人一點都不為過,既然她肯認自己為姐姐,那她定會好好待她,將她當做妹妹一樣好好對待:「可都記住了?」
沈瑾萱點頭,「記下了,都記下了。」
單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肯定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冒,婉容華無奈,轉臉吩咐起明燕與花彩,把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好像較之前的還多了些,明燕花彩一一銘記於心。
沈瑾萱只是微笑著看婉容華,待她說完了,忙讓明燕給她倒水潤喉。
「姐姐,若以後我做了母親,難道也會想婉姐姐一樣嗎?說話像倒豆子,都不停的。」
葉芬儀聽後若有所思,而後點點頭認真道:「還真有可能。」
三個姐妹又東扯西聊好一陣,直到晌午時分葉芬儀才與婉容華離開茗萱閣。
外面又是個太陽天,午後的陽光透過支起來的窗子照射進來,亮晃晃、暖洋洋的。
沈瑾萱坐在床上坐了一天,感覺屁股都坐疼了,不顧明燕與花彩的勸阻,掀被子下了地,硬要出去走走,哪知她還沒出屋呢,就有人大跨步進來了,是穆琰。
他早晨走的時候她還沒醒,早朝不得耽誤,雖然他又心疼又焦急,卻也只能讓明燕好生照看,便去上朝了。這一忙,就忙到現在才有了空閒
沈瑾萱眨了眨眼睛,旋即又垂下來,不再看他,就呆愣愣站在原地不動了。而明燕與花彩一見皇帝來,早早便退了出去。
往常他一到茗萱閣,無論她正在做什麼,肯定立馬放下手頭上的事兒迎過來。
看著她木訥的站到那裡,穆琰心一沉,他昨晚失控的無頭無尾甚至無理取鬧,差點弄沒他們的孩子,她可是在怪他、怨他?
一想到她還有可能恨他,他就覺得心臟痛得不能呼吸了。
「萱兒。」他走近她,想要伸手攬住她。
沈瑾萱垂眸看著他衣角擺動,忽然抬起小臉,桃花眼中蓄著清亮的淚水,咬咬唇,她皺眉問道:「陛下,可是不喜歡臣妾?不想要我們的孩子?」
小手捂在肚子上,兩顆滾圓的淚落下。
穆琰的心都快被她哭碎了,他將她摟緊懷裡,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幾口氣,她的髮香,她的味道,一直被他吸進了胸膛裡:「怎麼會,萱兒,我怎麼會不想要他?我簡直愛死他了。」
沈瑾萱的手還疊在她的小肚子上,她沒有意識到穆琰的自稱變了,她只知道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終於變成了「確定」。
她終於可以確定穆琰真的已經愛上她了。
將被夾在他與自己之間的手抽出來,沈瑾萱環住穆琰的腰,呢喃道:「陛下,我們有孩子了……」
「嗯」。
穆琰低低應了一聲,抬手輕輕撫摸她披在背後烏黑順滑的長髮。
晚膳時,穆琰不停往沈瑾萱的碗中夾菜,他忽然想起早上時有人稟報的事,不由勾唇一笑,告訴了她:「你家人後日便到帝安城。」
「當真?」沈瑾萱喜得燦然一笑,桃花眼彎成一彎柳月牙,招人喜歡,她放下碗筷站起來,有些心慌地前後走了兩步,直到穆琰站到她身側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才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又問了一遍:「當真?」
穆琰真的不知道一個人牽掛家人能牽掛到如此地步,看著她泛紅的驚喜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睛,他忽然覺得以往所有的猜忌都是多餘的,如果她不懷好意,怎麼會讓她的家人來祁國涉險呢?
將小人兒再次摟緊懷中,穆琰反覆回答:「真的,朕怎會騙你。」
沈瑾萱笑了又想哭,沒有人能理解她現在的狀況,她也無法跟任何人分享,唯有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感謝上蒼。

  ☆、第26章 相見

帝安城外的一條鄉野路上,一輛馬車正在行駛著,馬車由兩匹高頭大馬拉著,車廂裝修的精美華貴,裡面坐著一位貌美婦人,她面色憔悴,秀眉輕蹙,目光悠遠而擔心。
馬車後面,三十多位整裝護衛時刻警惕著,前頭,有兩個男人各騎著兩匹好馬,其中年紀稍大者面目溫潤,仔細看眉梢卻暗含肅殺戾氣,而他身旁年紀較小者也是好一副相貌堂堂,與之有七八分相似。
不稍多時,帝安城出現在眾人視線裡,車廂中的美婦人察覺到行進速度緩慢下來,便輕聲喚道:「楚軒?」
前面行著的少年郎聽見了,立刻勒馬減速,靠至車廂一旁,這才應了一聲:「母親。」
「可是到了帝安?」美婦人伸手撩開車簾,看向她的兒子,一雙美麗的桃花眼中染著焦急。
「是,母親放心,很快便能見到姐姐了。」
「好好、那就好。」
沈楚軒看著車簾輕輕落下,眉頭驟然擰起,夾緊馬肚回到他父親身側,沉聲道:「父親,若是姐姐身有萬一……」
司國端王聞言雙手一緊,韁繩發出輕微「吱」的一聲響。
帝安城近在眼前,他的女兒身處於內,他簡直忍不住想要策馬飛入,他幾個月未見的寶貝女兒,可還安好?
皇宮內茗萱閣,沈瑾萱無比難得的醒了個大早,她讓明燕給她梳了個好看的凌雲髻,但隨後她又想到在信中扯謊說的病危,這下該怎麼好,要怎麼同母親說清楚呢?
看著小人兒激動地手足無措,穆琰將她一把拉過來摟住:「好了好了,不要慌,乖,他們不會責怪你的。」
「真的嗎?」真的不會責怪我麼……
沈瑾萱像犯了錯的小孩兒懼怕見到父母一樣,她明知道前世的事情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但她還是好害怕,害怕被他們厭惡。
「真的,而且,你有了他啊。」抓住柔軟的小手貼到她的肚子上,穆琰微笑著哄她:「這可是你的『免死金牌』,他們一定會非常高興。」
哪有當父親的這樣比喻自己孩子?
然而沈瑾萱卻還是覺得浮躁不安的心稍稍平靜了一些。
其實關於她家裡人的問題,沈瑾萱著實苦惱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決定讓她的家人們低調來祁,最好不驚動祁國朝中的大臣,畢竟他們只是來看望女兒的,無關國事。
對於這一點,穆琰挺贊成的。
既然決定了不驚動朝上那些人,那麼就不能讓端王等直接入宮,唯有沈瑾萱出宮與他們會合才可以。
本來她帶著明燕兩個人去就可以了,偏偏穆琰還非要跟著同去,說什麼不放心她和孩子,沈瑾萱勸說無果,只能和他一起偷摸著溜出宮。
有皇帝陛下同行,倒也算不上偷摸,只是知曉的人甚少。
穆琰安排的馬車停在西華門外,已然等候多時。
說實話穆琰還沒見過端王以及端王妃,等他坐進馬車裡,那種要去見岳父岳母的緊張感便悄悄生了出來,他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新奇而有趣,陌生卻期待。
車□轆滾在地上發出來的聲音清晰乾脆,毫無節奏,讓馬車裡的兩個人不約而同豎起耳朵一起傾聽,直到那聲音漸漸變弱乃至完全消失,兩個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沈瑾萱深呼吸兩次,朝著穆琰點點頭。
車簾這時被掀開,穆琰率先彎著腰出去,站好後他回首接沈瑾萱。
瑩白纖長的小手搭在他的大掌上,穆琰彎曲手指輕輕握住:「下來吧,萱兒。」
沈瑾萱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厲害,她彎著腰探出身子,便看到朝思夜想的三個人站在馬車一旁,面容並未看清鼻頭便是一酸,緊接著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爹、娘、小軒……」
重見家人的喜悅讓沈瑾萱再顧不得其他,她跳下馬車還尚未站穩,便朝著端王妃撲了過去。當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縈繞在鼻尖時,沈瑾萱蹭了蹭將臉更深的埋進端王妃的懷中,又一次在心中虔誠由衷的感謝上蒼給了她重新來過的機會。
端王妃眼淚幾乎與沈瑾萱的同時落下,她抱住她的女兒,抬手不停撫摸她的後背,哭得也是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
她家女兒長這麼大頭一次與她分開,便是兩國之別啊,多少次午夜夢迴她都是哭醒的,總是想她吃的可好,穿的可暖,過得可幸福?
明知道那是祁國的皇宮,吃食乃是最精挑細選的,穿用也是最精緻昂貴的,可端王妃還是忍不住反覆的擔心。
她的女兒幸福麼?她都不敢去想,女兒嫁的人可是皇帝,五國之首祁國的皇帝,她都不知道為何當初女兒會鐵了心要嫁過來,這是遭罪啊。
當端王妃收到那封信時,她簡直想要肋生雙翅直接飛到祁國、飛到她的女兒身邊。
現在好了,終於見到她的寶貝女兒了。
天可憐見兒的,端王妃眼淚不止,她摸著沈瑾萱的後背覺得好像她女兒身上少了不少肉。
穆琰簡直嚇了一跳,這小人兒倒還真是動作迅敏,他都沒反應過來她的手便脫離了他的掌心,要是摔著可怎麼辦?
眼看著沈瑾萱穩穩當當鑽進了她母親的懷中嗚咽出聲,穆琰在瞬間緊繃起來的神經這才放鬆下來,然後他看向一旁站著的中年男人,想到:該……如何稱呼呢,端王?岳父?
站在相擁一起的妻子與女兒身邊的端王才沒想那麼多,他先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女兒身上,看到沈瑾萱哭得那麼精神奕奕,端王感到稍稍放心後,才轉移視線看向穆琰。
兩個人男人四目交接,穆琰趕緊拱手抱拳,彎腰作揖:「小婿參見岳父!」
一時間,在場人都看了過來,就連沈瑾萱和端王妃也抽搭著望了過來,就見那個恐怕是天地間最尊貴的男人正略顯無措地向她的父親作揖行禮、自稱小婿。
就連司國見過識廣的堂堂端王都被駭了一下,他差點腳後腳跟站不穩要往一旁躲閃開穆琰的禮,但最後他還是負手而立,輕咳後悶哼了一聲,算是應下。
其實端王也有點慌,他沒想到他居然被祁國皇帝當做了岳父,他還給他行禮,這讓他多少有些受寵若驚,卻又忍不住的開始讚歎與感到安心。
他的女兒是幸福的,她堅持要嫁的男人也是在意注重她的,所以,身為皇帝的穆琰才會一同在意注重他們、他女兒的家人們。
端王一直緊繃的嘴角鬆懈了一點,他伸手過去拖住穆琰的一隻胳膊,另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瑾萱看著那個男人,他的鼻樑高挺,眼睫長卻不彎不翹,直挺挺垂在眼前,這樣看起來真的好長,他的嘴角輕輕揚起,正因為被她的父親親手扶起而感到愉悅,他不懂這些禮儀,因為他是皇帝,然而他卻為了她,向她的父親彎下他的腰,還真誠的尊稱一聲「岳父」。
她再次流淚,因為他,只因為他。
「陛下……」沈瑾萱輕輕低喃出口,帶有濃重的鼻音與情深感動。
穆琰聞聲瞧她一眼,他的小人兒哭得眼淚流了滿臉,估計鼻涕也是有的,小巧可愛的鼻尖粉撲撲的,紅唇微微揚起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她正看著他,他一眼便望進她的眼中,那雙攝人心魂的桃花眼中。
可是他的肩膀上還拍著端王的手呢,他也就只能朝著她微微一笑,以示安慰。
一直被忽視存在的沈小王爺終於忍不住了,為了尋回存在感,他大跨一步走上前,脆聲喊道:「姐夫!」
穆琰當即把視線移在沈楚軒身上,眼前的少年與端王至少有七八分相像,簡直就是年輕縮小版的端王,朗目星眉,好生俊逸,不過最吸引他的還是那一聲脆生生的「姐夫」。
他笑著朝沈小王爺點點頭,很想說讓他再多叫兩聲兒,不過幸好忍住了,不然可就真的要鬧人笑話。
眾人在穆琰早就準備好的宅子前耽誤許久,還是沈小王爺提出進屋再聊,他們才想起要先進屋,不然可能還要再站一會兒。
三個男人在正房聊天談事,沈瑾萱和端王妃則揮退伺候的人也在廂房中談話。
相對而坐,沈瑾萱這才得空仔細瞧瞧她多年未見的母親,她長得與母親相似,而她的弟弟則是與她父親相似,一對彎月柳眉,一雙含水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眼角上挑微攜醉意,只是現在紅著眼眶,眼下也有兩朵小小的烏青。
端王妃三十有七,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有太多痕跡,然而這些天路途遙遠,難免顛簸,她心繫愛女,深夜入眠也難安,故此憔悴不少。
沈瑾萱仔細的看,生怕有所遺漏,她像是要把端王妃的面目容貌詳細刻入心中一樣,母女二人頻頻哽咽,半晌,才雙雙止住鼻頭酸意。
「娘,女兒不孝……」雙手依然被端王妃握在手中,沈瑾萱屈膝跪在地上,啞聲道:「娘,女兒害您擔心牽掛了,女兒不孝,女兒信中所說病重是假的,只是……只是女兒實在是怕您不願來祁國與女兒相見,才、才……」
端王妃哪兒還顧得上生氣,她高興欣喜還來不及呢,連忙將沈瑾萱從地上拉起來,她含淚微笑著說:「傻孩子,快起來,娘怎麼會不願意來看你呢,只是礙於你父親的身份,我們不方便來罷了,這樣也好。」
說著說著,端王妃便想起在宅門前穆琰的所作所為來,她又一次笑起來,接著說:「娘看他待你可是不錯得很,唉……就怕不得長久啊。」
「怎會?」沈瑾萱重新坐回端王妃身邊,心中想著那人,面上的眉目都忍不住柔軟更加幾分:「娘放心,我信他,也信我自己。」
端王妃聽著她說的這話,笑得眉眼彎彎直點頭:「好、好、好,這才是我的女兒。」

  ☆、第27章 相見(二)

正房中,穆琰當皇帝以後頭一次坐在下座,但他卻甘之若飴,現在他清了清嗓子,解釋信中沈瑾萱病危一事:「因為萱兒實在是思念您二老與小王爺,朕……」他習慣性自稱吐出一點點音頭,又立刻嚥下,轉口變為:「……我、才出此下策,還望岳父您莫要責怪。」
就算穆琰改口改得再快,憑著端王的耳力豈會聽不出來?
端王輕笑起來,眉目溫潤而柔和,就連眉梢的肅殺戾氣都消減不少,他擺擺手,含笑說道:「此事就此揭過,無需再提。陛下是否用膳?本王思女心切著急進京還尚未用過午膳,不如,讓王妃親自下廚?」
「萱兒也是著急來見您二老,我們也並未用過午膳,只是王妃舟車勞頓……」
「哎,無妨,她肯定也想為萱兒做一頓飯,更何況還有本王幫著。」端王打斷穆琰的話,站起身來,「本王去叫王妃,你們兩個聊會兒吧。」
穆琰並不繼續出言阻止,他站起身送端王到門口,然後才回身坐回椅子上,與沈小王爺聊了起來,話題無非是圍繞著沈瑾萱的。
聊著聊著他忽然想起來好像沈瑾萱有孕一事忘記告訴端王了,暗自笑了一聲,他在心中想自己真是亂了方寸,亂了一顆心,竟然慌裡慌張的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遺漏了,不過倒也不必著急,時間還很多。
不讓沈瑾萱幫忙,端王與端王妃夫妻倆一先一後進了大宅的廚房。
被留在廚房門外的沈瑾萱無奈,只好去正房找穆琰與她弟弟。
父母的愛情故事一直都是沈瑾萱羨慕與嚮往的,父親雖然身為端王,可是王府中自始至終都只有母親一個人,他們是真正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當年,端王妃年芳14,一日坐馬車去姨母家做客,結果快到時偶遇路邊新店開張,鞭炮聲突然響起驚了馬匹。
受驚的馬長嘯一聲在街頭狂奔而起,車伕被帥下馬,端王妃真是嚇壞了,一張小臉花容失色,蒼白無血,她在車廂中被顛得東搖西晃,還撞破了額角,好多次險些被甩出車廂,唯有雙手緊緊抓住窗戶邊緣,才能保證不被甩出去。
車簾被急速的風高高吹起,車廂中的少女早已驚慌失色,然而就在這緊要關頭,路中央赫然立著一個小男孩兒,這可嚇壞了端王妃,若是馬蹄無情踏過,小孩兒如何還有命活?
她戰戰慄栗,從搖晃顛簸的車廂中跪著,一點點往外面蹭,最終站在車廂外面,車伕駕車的地方。
車簾揚起飄蕩間的聲音與「呼呼」風聲一起傳進端王妃的耳朵裡,她緊張又害怕,咬著蒼白的下唇,跪趴在車伕坐板上,咬緊牙關伸手去夠韁繩。
一次兩次夠不著,她只好鬆開扒著車廂邊緣的手再往前移動,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劇烈地搖晃讓端王妃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聲兒來便向一側狠狠倒去,而眼前就是被嚇的跌倒在地嗷嗷哭泣的小男孩兒,端王妃緊閉雙眼等待疼痛到來,卻不成想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年輕的端王幾乎可以說是從天而降,他穩穩踩在馬車的坐板上,先是彎腰撈起溫軟顫抖的小姑娘,然後迅速抓住韁繩,用力勒馬。
馬兒受力前蹄揚至半空,張嘴嘯嚎一聲,然後「啪嗒」落下前蹄,四肢「噠噠」著左右踩了踩,穩穩停住。
端王妃嚇壞了,被擁住後她本能的抬手緊緊揪住那人胸前的衣襟,盡可能的把小臉埋進那人的懷中。
折磨人的顛簸戛然而止,吸入鼻中的是一股陌生卻好聞的味道,端王妃暮然抬起蒼白的小臉,便跌進一雙漆黑一點的眸子裡。
端王意識到自己唐突了受驚的小美人兒,連忙鬆開那只環在她纖細腰間的手,哪知美人兒渾身發軟,根本無法站立,竟直接向下跌去。
他只好又給撈了回來,這次她的額頭撞在他剛硬的胸膛,恰好是那碰破的傷處。
低低的嗚咽一聲兒,端王妃眼淚在眼中打圈轉,周圍圍觀喝彩的人越聚越多,她已經十四,不能隨便叫人瞧去面貌,更何況是哭顏?她揪住那人的衣角,有意埋住她的臉。
察覺到這個勇敢的小姑娘動作,端王勾唇如她所願。
略微彎腰,有力的胳膊自她雙腿後環住,再用力,便將小姑娘打橫抱起:「你只管放心藏住,我帶你去醫館。」
低沉的嗓音響起,年輕的端王妃當即紅了兩隻瑩白如玉的耳朵,鼻尖再一次蓄滿了他的味道,她只悶悶的「唔」了一聲,便順從而嬌羞的往他的懷裡埋。
後來,端王提親而去,卻在訂婚後三天便成為御封的大將軍,需即刻前往邊疆,保衛國家土地、守護邊疆人民。
一戰,便是五年。
年輕時的端王妃從14歲堅持等到19歲,等到端王得勝歸來。
那一年,十里紅妝,舉國同慶。
端王與端王妃的故事是司國人民最津津樂道的話題,也是天地間不知道多少人羨慕渴求的愛情。
沈瑾萱想起那些被人講述過無數遍的起因經過結果,關於她父母的故事,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溫暖如陽的笑容自她臉上綻放,旋即,她又想到了穆琰,心頭甜蜜更甚,彷彿抹了蜜一般。
手輕輕撫上小腹……
哎呀!都忘記把自己懷有身孕的事情告訴母親了!
沈瑾萱駐足回頭望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心想還是等會兒用膳時再講吧,反正,時間還很長啊。
這邊,正房中的氣氛多多少少有些怪異。
穆琰與沈小王爺畢竟還是初見,兩個人又都不太擅長如何找話題活躍氣氛,兩個男人瀕臨在尷尬的邊緣,誰都再想要說些什麼才好。
「小軒比萱兒小幾歲?」穆琰捏了捏茶杯,問道。
坐在對面的沈小王爺手肘撐在椅臂上,食指抵在鼻尖下方左右滑了滑,回答說:「姐姐比我大一歲。」
「哦?」放下茶杯,穆琰又問:「將來有何打算?」這算是幫他的小人兒套話了吧?
沈小王爺不假思索又回答:「以後想去參軍。」
司國一直都戰亂難止,建國時根基便不穩,經過差不多八十年仍是不穩,參軍保衛國家疆土差不多是司國熱血男兒的統一夢想。
穆琰想了想,參軍啊。
祁國幾百年來浩瀚大國,乃五國之首,已是常年無亂,若是沈小王爺今後在祁國參軍的話,大概也不會有仗打。
「你姐姐可知道?」
沈小王爺搖搖頭,心說他這個姐夫還真是五句話不離他姐姐。
好像……突然沒話題了?
穆琰手又捏在小桌上的茶杯邊緣,準備喝口茶再繼續沒話找話聊。
就在此時,沈瑾萱走了進來,屋內兩個男人齊齊站起身迎了過去,心中都對她的突然出現十分感激。
沈瑾萱走到迎她的沈小王爺身前,抬起一隻手比了比兩個人的額頭,笑意染上眼角,說道:「小軒長高了。」她小聲溫溫柔柔的說著,還點起腳尖揚起小下巴想要看看這樣做她與沈小王爺還差多少,彎彎翹翹的睫毛眨啊眨,「都這麼高了啊……」
她看到了,即便如此還是差著一小點點的距離。
沈小王爺用兩隻手托住沈瑾萱的胳膊,免得她萬一一個重心不穩摔倒,聽到她說的話後抬起右手拍了拍她的腦頂,笑著打趣道:「姐姐怎麼不長了,好像還縮了不少。」
「哪有縮啊,是你長得太高了,唔……倒是與陛下差不多的。」
這時,被提名的穆琰才靠近倆姐弟,他刻意站在沈小王爺的身旁,與之相比高了兩指。
沈瑾萱從他的頭頂將視線移到他的臉上,便與他的視線望在了一起,四目交接,是說不出的柔情甜蜜、含情脈脈。
姐姐能得到幸福,沈小王爺這個做弟弟的自然也覺得開心而且放心,雖然到現在一家人還是不知道當初到底為什麼沈瑾萱會心甘情願遵從聖旨,嫁給她從未見過面的祁國皇帝,但是現在只要結果是好的,那麼他們也就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有了沈瑾萱的插入,屋內的氣氛頓時活躍許多。
三人相談甚歡,直到端王妃過來喚他們去膳廳用膳才都停了大開的話匣子。
天色微紅,沈瑾萱環著端王妃的手臂,母女兩個走在前頭,而穆琰則是與沈小王爺兩個走在後面,穆琰的眼睛一直黏在沈瑾萱的背後,沈小王爺嘛,哪兒都看看。
膳廳,已經擺好了標準的六菜一湯,飯菜飄香,引人食慾大開,這些都是端王夫妻忙碌了一個時辰左右的成果。
沈瑾萱連最後一次吃她母親做的飯菜是什麼時候都記不清了,總之,那是非常非常遙遠的記憶,她無法想起來。
五個人紛紛落坐於飯桌前自己的位置,用膳期間沒有繁冗複雜的禮節,只是如同普通人家一樣,其樂融融。
飯畢,丫鬟婆子手腳利落有序地收走桌上的盤子碗筷。
穆琰清了清嗓子,伸手捏住他身側沈瑾萱軟嫩的小手,淺笑著宣佈道:「岳父岳母,經宮中御醫診斷,萱兒已有身孕。」
端王夫妻聞言大喜,正想要說些什麼,只是嘴還沒張開便被沈小王爺搶了先:「那我豈不是要做舅舅了?」
「哈哈,好!」小兒子的話使得端王朗聲大笑,一時間,屋內的氣氛變得喜氣洋洋。

  ☆、第28章 遇刺

用過晚膳後,紅霞褪去,黑幕漸漸降臨,穆琰是時候回宮了,端王夫妻與沈小王爺一直相送到大宅門口。至於沈瑾萱,她執意留在此處多陪陪父母與弟弟,那麼只需向宮中傳出萱貴嬪要專心養胎的消息,便可回絕所有去茗萱閣探望的人,而妃嬪每日需去永安宮請安也是穆琰一句話就可以解決的事。
端王夫妻和沈小王爺都只是簡單說了兩句就退到了一旁,把空間與時間都留給了沈瑾萱與穆琰。
「陛下,每日看折子都不要太晚,要按時用膳……」
沈瑾萱的小手被穆琰捏在掌中,她說著話,手指尖輕輕撓他的掌心,心中漸漸湧出不捨,她仰著一張精緻美麗的小臉仔細看他,紅艷艷的小嘴唇上下開合間吐露出甜膩膩的柔聲細語。
穆琰從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紅唇,再看回她的眼睛,對於她的各種繁瑣叮囑,他都不厭其煩一一應下:「嗯、好……」
他的父皇與母后去遊歷祁國山水已經多年有餘,臨行時也是對他這樣百般叮嚀萬種囑咐,現在他從他的小人兒身上,隱隱約約竟然看到了他母后的影子,穆琰覺得這是件非常暖心的事。
忍下想要把這小人兒揉進懷中的衝動,穆琰只是低頭把額頭點在沈瑾萱的肩上,兩片薄唇靠近她的小耳朵,壓低了聲音說:「我現在好想抱你……」
他一定不知道現在他的聲音有多低沉性感,暗含著細細的沙啞,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輕飄飄繞緊沈瑾萱的耳朵裡,讓她蹭一下紅了面頰與耳朵,心臟也漏跳一拍。
「陛……陛下……」縮了縮脖子,沈瑾萱想說她的父母弟弟都在看著呢,張口後卻只是柔聲喚他。
深深吸了一口她的脖間帶著淡淡香氣的味道,穆琰站直身體,而後在沈瑾萱的額頭印下輕輕一吻:「好了,我走了。」
他說完後鬆開沈瑾萱,朝著一直盡量迴避的端王夫妻與沈小王爺抱拳作揖,剛剛已經言語告辭過,所以他這次並未說話,見端王朝他點了點頭,穆琰便轉身一腳踩上馬車,撩開車簾後坐進車廂。
車伕揚鞭,馬蹄聲起,沈瑾萱無意識向前跟了兩步,而後站住,直到馬車拐進另一條路看也看不見時,她才收回視線。
端王妃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沈瑾萱回握,揚起一張笑臉,桃花眼彎得就像天上的月牙兒似的:「娘,咱們快些進去吧。」
也就是瞬息之間,宅邸前忽然閃出數名蒙面黑衣人,個個手拿長刀,鋒利的刀片在清涼蒼白的月光下耀出明晃晃陰森森的白光,人數之多,難以一時數清,只是把沈瑾萱等人一層層包住,再看宅門大開的宅院中,竟也立著好些個黑衣人。
端王一把扯過妻子女兒護到身後,沈小王爺則是立刻擋到母親與姐姐的另一端,與他父親呈一種背靠著背的姿勢。
只是他們兩人手中空無一物,唯有握緊雙拳,氣氛凝滯一時,敵我均是不動。
沈小王爺從腰間抽出一支飛禽脛骨鑽孔的骨笛,放至唇邊吹之,悠長響亮的笛音刺破寂靜夜空,由風聲傳出很遠。
這時,原本潛在宅邸周圍的十三名護衛紛紛現身,他們拿出各自別在腰間的骨笛,與沈小王爺一樣放到唇邊吹起笛音,一時之間,笛音大作。
人數頗多的刺客知道他們這是在傳遞信號,或不多時援兵即來,便也不願耽誤,其中為首四人一齊打下手勢,其餘刺客迅速執刀出招,過程間無聲無息,再聽刀劍碰撞,入眼的黑夜裡不時閃出細碎火光。
端王與沈小王爺只管護住沈瑾萱和端王妃並不出手,十三個刺客你我左右相貼,以他們為中心圍出一個小小的圈,刀光劍影,人倒地聲綿延不絕。
端王帶來的護衛一共三十三人,現有二十人分散入住宅邸周邊的四家客棧,這些護衛都是端王精心挑選仔細訓練過的,均是一人可抵三人,若三十三人集齊,護他們周全絕不在話下,現在只需再撐一會兒,便可。
沈瑾萱知道自家父親帶來的護衛們的實力如何,所以她其實並沒有過多的擔心,只是把端王妃緊緊護住。
這些人是誰派來的她心知肚明,想來也是傅熠派來一路從司國尾隨至祁國的死士,這些死士若能殺死端王,一來除掉了他的心頭大患,二來可以嫁禍栽贓給穆琰。
真是好巧的打算。
沈瑾萱摟在端王妃胳膊處的手漸漸握成拳頭,她的眼眸幽深,轉念又想到一旦刺殺不成功,死士的真實身份暴露,那無疑傅熠是歪打正著幫了她一把。
端王被自己效忠的年輕國君所疑,想要將他全家先除之而後快,那麼,得知真相的端王會怎麼做呢?
如果這些不足以讓其寒心,那麼若是刺客傷到了他的女兒呢?
沈瑾萱暗自思量著,覺得實在有必要給他父親頭上下點猛藥,可也就在她思考的時候,三十三護衛集齊,或多或少或輕或重都有受傷的十三名護衛退至最裡,新來的二十名當即補上,現場一片混戰。
看來傅熠也是下了血本,知道此行端王帶了三十多名護衛,硬是把刺客的人數翻了一個倍,幸而穆琰所選的宅邸偏離帝安城中心地段,較為僻遠,周圍住戶不多,倒也沒有驚動旁家。
混戰持續不斷,如此聲勢浩大想必傅熠也想把這件事情鬧得盡可能大,司國端王在祈遇刺,只要這消息傳出去那麼便會對祁國聲譽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
祁國皇帝弒殺司國兵權在握的王爺,誰知祁國到底會有怎樣的打算,此事一旦以訛傳訛,四國必定君心不穩!
果然是好巧的打算。
沈瑾萱狠狠咬牙,眼看刺客越來越多接二連三的倒下,三十三鐵軍護衛果然不容小覷,她想要故意受傷以此刺激端王的計劃臨近落空,然而箭雨突襲,敵我不分的箭支密密麻麻落下,她心中大驚!
看來傅熠早有下令,第一波刺殺不成,後一波藏起來的弓箭手緊接而上,混戰之中無法分清敵我,那麼便統一射殺,勢必不留活口啊。
沒有盾牌如何抵擋箭雨?
沈瑾萱駭然失色。
「娘,蹲下。」拉住端王妃的手,沈瑾萱讓她蹲下以藏身形,而後她才靠近神經同樣緊繃而起的端王,喚了聲爹。
端王鐵拳緊握,他仔細觀察過箭支飛來的方向,週遭的每棵樹上大概都有藏匿一人,包括後面宅邸的房頂,一眼望過去一排黑腦袋,他們被死死包圍了,帶著兩個弱女子成功突圍出去的成功率幾乎為零,他不能拿妻兒的生命冒險,絕對不能隨便突圍。
端王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派來的,有可能是今天下午在他面前自稱「小婿」的那個人,不過理由何在?如果他想殺他們方法自然有千千萬萬種,怎麼會採取這種最笨而且還是大張旗鼓的大規模刺殺呢?
另有其人?
是誰?
燕北?
前些年燕北進攻司國,是他領兵打退,並直接導致燕北受降於原本與之平等的司國。
端王暗自思忖,答案搖曳不定,不過這些都不是要緊的,現在重要的是怎樣保他一家平安無事。
他的眼睛左右看了看,他們被包圍在宅門前方五米遠的位置,若是能退到牆根處,以一面高牆為後盾,便可抵房頂那些箭支,只要小心著不被樹上那些弓箭手射來的箭所傷,一直撤離倒也並非不可。
所剩人員不多,打定主意後端王不猶豫,直接下令自後方突破一口,殘餘護衛聽令,撥出僅三人開始突圍。
距離後方高牆越來越近,前面抵擋箭支的護衛卻越來越少,就連起初突破開口的三人都只剩下一人,沈小王爺早已手持一把被某護衛抵來的長刀補上。
然而箭支之多難以想像,一支遺漏的箭直直向著端王妃飛來,凌厲的破風聲傳入端王之耳,他伸手過去抓箭,終晚一秒,箭支從他握空的手心飛速穿過——
沈瑾萱連想都來不及想便擋在她母親面前,悶哼一聲。
還好。
這支箭有礙端王掌風,力量大減,並未深度入肉。
端王額頭青筋暴起,端王妃驚呼一聲扶住沈瑾萱,沈小王爺揚刀劈下一人胳膊,他的身上多處箭傷刀傷,血腥味兒瀰漫,沈瑾萱眼睛黑了黑,只兩隻手無意識護住肚子。
眼看自己小兒子再難支撐,端王定奪一二,一把扯過沈小王爺,入手都是濡濕,他大感痛心,若不是為了護住他的妻女,他怎會讓小兒冒險頂上,現在妻女兒子都危在旦夕,端王雙手持刀,瘋狂砍殺,只想護他們平安。
三十三鐵軍護衛只剩七人,與端王共圍一圈,眾人心有餘而力不足,個個都身負重傷,只憑著最後一絲執念支撐著殘破不堪的身體。
忽然間情勢大轉,箭雨數量明顯減少,並不多時,箭支不再刷刷亂飛,人體落地的聲音清晰異常,端王左右兩手反手執刀同時劃破兩人喉嚨,而後便看到眼前所剩不多的蒙面刺客紛紛倒地。
戰事平息。
一人越過眾多屍體行至端王面前,跪地謝罪:「屬下炎城救駕來遲,還望端王施罪。」
自稱為炎城的人跪下,他的身後齊刷刷十二人同時跪下,就是他們用那樣短的速度消滅了藏匿在樹上以及屋頂上的弓箭手,簡直來去無聲!
端王暗自心驚後請他們趕快起身,他抱起神智並不太清晰但還沒有徹底昏厥過去的沈瑾萱朝宅內走去,端王妃扶住沈小王爺走在後面。
炎城緊跟,小聲兒命令一人趕快去請御醫過來。
月光鋪下,鮮血流成紅河。
這、就是陰謀的開始。

  ☆、第29章 施救

笛音響起,穆琰心頭一緊,當下想要命令車伕勒馬回頭一探究竟,卻只是兩片薄唇動了動,並未出聲。
罷了,何必多疑。
待穆琰秘密回到宮後,他即刻命炎城帶人去城郊看看,然後便鑽進了堆成小山的奏折中,靜心批閱起來。
看到一本奏折時,穆琰兩道眉毛擰在一起,眉心皺起一道深深的痕跡,燈罩中搖晃著的燭火映在他的側臉,忽暗忽明。
就在這時,有人急速來報,說端王一行人遇到刺客,萱貴嬪受傷已至昏迷。
穆琰聽後拍案而起,問道:「她可有性命之憂?」
「回陛下,以屬下目測來看,娘娘並無性命之憂,傷勢也並非很重,望陛下安心。」
那支箭他看到了,以露出的長度來估計,入肉並沒有多深,肯定不會致死,倒是沈小王爺,身上插著被他自己折斷的箭支大概有四支,再加上不明顯的刀劍傷口無數,怕是重傷無疑。
崇德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中,令人心生忐忑。
穆琰已經重新坐下,他的右手無意識落在龍案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輕輕點著,「篤篤」的聲音輕微而細弱:「詳細道來。」
於是那人便把他所瞭解的事情詳細始末盡量簡潔的講述出口。
聽完後穆琰仔細想了想,覺得這件事情實在很蹊蹺,刺殺端王的那些人是誰派來的?他大腦中一時間閃過許多答案,從中仔細挑選一二,穆琰認為最有可能的是司國皇帝傅熠,其次才是燕北。
刺客人數之多已至百人,就算清理現場都得耗時很久,看來始作俑者是想把這件事情傳出去,最好傳的沸沸揚揚版本多樣,這樣,才能讓祁國蒙上企圖暗殺別國重兵在握的王爺,居心不知是何的罪名。
經此一事,端王一家訪祁再不能是秘密。
在崇德殿批了一宿的折子,期間不停被腦中出現的那小人兒打斷心思,擔心她的安危,擔心她肚子裡他們孩子的安危,牽腸掛肚的感覺原來這樣苦澀難忍,但是,他不能去,朝中事宜不能推遲,早朝不能耽誤,而且……
瞟了一眼格外抽出的一張折子,穆琰眉心皺得更深刻。
而且饒浦水災募糧賑災更是刻不容緩。
好像所有的事都趕在一起了,好端端的饒浦水庫怎麼會無緣無故坍塌呢?
穆琰雙眼熬出血絲,面露些許疲憊之色,他用冷水洗漱時將成堆的疑問揣進腦中,自己動手整理好儀容後便大跨步走出崇德殿,身後的人緊跟著。
轉眼到了皇帝早朝的崇嘉殿,殿中已有零星幾個格外早來的大臣接班站著,不知都在說些什麼,只是面部表情都很凝重,言語間時不時有『饒浦』二字流出,看來都在為饒浦水災所憂心。
城郊端王一家暫住的宅邸,門前橫七豎八的屍體在天亮前被清理乾淨,只是地上的血漬一時間難消,倒水沖過也還是印記頗深,昨夜動靜不大不小,就算此地偏遠也還是有人家存在,只怕也都多多少少目睹了昨夜的事發過程與結果,這兒發生的事,或許已經成為城內百姓的最新談資。
大宅內,被就近請來的楊御醫正在給床上陷入昏迷中的沈小王爺處理傷勢,他的額上佈滿細細密密的小汗珠,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個時辰還尚未結束。
床的旁邊站著一個面目嚴肅的人,不停為楊御醫用他手中的白布擦汗。
昨夜,本來楊御醫一家早就入睡了,突然有人來舉著皇帝陛下十二影衛的牌子說什麼萱貴嬪娘娘受傷了,等他被人拎小雞兒似的一路拎到此宅,著實被眼前的景象駭了一跳。
這院中的屍體以及院外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雖然當時夜深,但月光陰森森的照下後還是可以看清楚的。
這、這在帝安城中怎麼會出現這種事?宮裡的娘娘又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腦子裡的疑問一個接著一個蹦出來,不容他仔細想想便被人拉扯著進了屋,便看到萱貴嬪娘娘半昏半睡趴在床上,烏髮凌亂。
楊御醫顛顛兒跪在床的腳踏上,打開帶來的醫藥箱立馬開始工作,他先擰眉把脈確定了沈瑾萱腹中胎兒並無大礙,之後才開始檢查箭傷。
箭由後肩射入,傷口不深,拔出箭支即可,然而剪開衣服拔箭時才發現箭有倒鉤,楊御醫腦門子上立刻冒出冷汗,他自醫藥箱中取出一瓷白瓶,到處許多粉末至傷口處,又命人將一片參片塞入沈瑾萱的口中,這才開始拔箭。
因有倒鉤,原本的小傷口在箭被拔出後生生成了一個血窟窿,直冒血。
沈瑾萱疼醒後又疼得昏迷過去,縱然撒了麻藥那扯肉的疼也並非全然感知不到,好在箭入肉到底不深,井然有序處理完她的傷口後楊御醫本來以為就大功告成了,結果一聲「好了」話音剛落,便又被一人拎進隔壁房間,這一看,可由把楊御醫給嚇了一跳。
端王妃蒼白著臉給沈瑾萱掩好被子,也跟了過去,卻被人攔在屋外。
沈小王爺傷勢頗重,端王不許她進去看。
端王妃深吸幾口氣,眼淚在眼眶中轉了又轉終是撲簌簌落下,她纖纖的手掌貼在緊緊合上的窗戶上,哭得直抽抽。
屋內,把楊御醫拎進來的端王聽到後出去將妻子抱進懷中,想要出言安慰張口卻是無聲。
端王妃依著丈夫哭了沒一會兒便把人往屋裡推:「快進去……陪著、陪著兒子。」
端王依言,扭身進了屋。
楊御醫仔細查看了沈小王爺身上的傷,唯胸口上的一處刀傷和四處帶倒鉤的箭傷最為嚴重,那刀傷從左胸口延至側腰,簡直是要把人剖開,幸好幸好,並不算深,不然真的內臟什麼的就都湧出來了,楊御醫又看箭傷,四支被折斷的箭也全都在胸口,深淺不一,唯有靠近心口的一支怕是最易威脅到生命的。
楊御醫檢查完畢,穩了穩心慌不已的神智,語速極快的說出幾味藥:「快去抓藥,而後煎出兩碗端來。」
炎城打眼色給他的手下,那人立刻閃出屋內。
楊御醫又取出藥箱小盒中備好的參片,拿出兩片塞進沈小王爺緊閉的口中,入肉的箭支不及時取出會有繼續深入的危險,必須先取箭再縫刀傷,尤其是靠近心臟的那支箭,要最先取出,為避免取箭時上了哪兒哪兒,得採取用刀剜的方式,只是楊御醫沒料到除了萱貴嬪還有一位更加嚴重的傷患,所以麻藥剛剛給萱貴嬪一點不節省撒了太多。
這下可毀了,沒麻藥萬一此人挺不過去直接疼死可怎麼好?
楊御醫額頭冒汗,把心中猶豫的說了出來。
一直在旁立著的端王聽後,殺人的心都有了,他趕緊彎腰到小兒子的耳邊,沉聲說道:「小軒,你想想你娘,一定要挺過去!」說完眼眶已是微紅,入鼻的都是他兒子的血味兒,端王咬咬牙,又對楊御醫說,「開始吧。」
將工具都消好毒,楊御醫讓四人分別按住沈小王爺的腿腳胳膊,屋內十二影衛的其中兩人腳尖輕點輕飄飄上了床的內側,一上一下按住沈小王爺的一邊胳膊與一條腿。
楊御醫看準備妥當,確定了參片被好好含住,便動手開始了。
這一開始,便到了大天亮還沒結束。
四支箭被先後取出,沈小王爺身下的被褥都被血水和冷汗染濕好幾回了,屋內血腥味瀰漫,被下人端著的水倒了一盆又紅一盆,被煎好的湯藥分為四次被灌進沈小王爺的嘴裡,現下還剩半碗,參片也換了兩次,總是掉著他的一口氣。
楊御醫此時正給沈小王爺縫合那刀傷,麻藥作用已沒,也沒有麻藥再續上,唯有硬生生的受著。
沈小王爺已經記不起這是他第幾次疼醒、又將要迎來第幾次疼暈,他的耳邊繞著一句話,是他爹的聲音,根本聽不清,卻總是繞在耳朵裡,繞在腦海中,他想一聽清楚,卻無力仔細探究。
穿了線的針從皮肉穿透,沈小王爺渾身打了個激靈,不受控制掙扎起來,被四人齊齊失力壓制,他身下的被褥又被冷汗浸濕一回。
最後一針縫下,楊御醫拿過小剪刀剪線。
鋪天蓋地的疼痛砸下,黑暗席捲而來,沈小王爺再次陷入昏迷。
楊御醫雙手血淋淋,撥了撥他的眼皮,鬆了一口氣,也感到身心俱疲:「好了好了,總算好了。」
端王懸著的一顆心『咚』的一聲落回它原本的位置,他抬起頭,又抬起手遮住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面一直豎著耳朵聽消息的端王妃也是雙膝一軟,便要跌倒,卻被最初攔她不讓她進屋的那人及時扶住,她嘴唇動了動,那聲「謝謝」怎麼也說不出口,只是用眼神感激,踉蹌著進了屋,與端王擁在一起。

  ☆、第30章 探討

楊御醫開了藥方,仔細吩咐了人平時要怎麼煎藥,一份是沈小王爺的,另一份是沈瑾萱的,端王夫妻在旁聽著看著,待他吩咐完後上前兩步感謝起來。
此時,楊御醫已經知曉這二人的身份,他連道不敢不敢,雙方一來一回幾個回合間,把楊御醫給送了出去。
外面天色大亮,初升的陽光刺眼,地上血跡已干,暗暗的紅色蔓延著蔓延著,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朵,開在地面上,無葉無根連綿一片。
楊御醫直覺這事兒不簡單,心中暗想著雜七雜八回家去了。
端王夫妻目送他,直到看不見之後夫妻兩個才往回走。
端王妃偎在丈夫懷裡,腳步略微虛浮,她提心吊膽了一整宿,現在只覺得每走一步都是踩在了棉花上,地上的血跡讓她眼花,推門而入後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兒讓她眩暈,兩隻手不由抓緊了端王的衣袍。
強勁有力的手臂攬住妻子的腰,端王撫了撫她耳邊落下的一樓碎發,柔聲勸慰:「你去睡會兒,我守著他們。」
端王妃細若蚊蠅般嗯了一聲,以作同意。
現在她不想逞能,只想休息好後再替了丈夫,好好看護她的兩個孩子。
這邊,下了早朝就馬不停蹄趕過來的穆琰,輕著手腳走到床邊,便看到他的小人兒趴在床上,雙手上下交疊在額下枕著,長順柔軟的烏髮撇在肩膀的一側,被子蓋到纖細的腰間,後肩的某處,薄薄的白色裡衣透出鮮紅血色,像一朵開在雪地上的大朵梅花。
穆琰只覺得心臟一縮一縮的疼,眉頭早已擰到一起,他頭一次為了自己的決定而感到後悔,昨夜為什麼不回頭確認一下她是否安全?
心中五味陳雜,穆琰探出手。
骨節分明的纖長手指伸至半空,暮然停在沈瑾萱的傷口上方,猶豫著遲遲不落,繼而又向上移,指尖終是落在了她的鬢角。
被汗水沾濕的髮絲晾乾後貼在臉頰上,映得皮膚雪白,穆琰手腕一轉,以手指的背面輕輕蹭她的臉蛋。
他的小人兒就連睡夢中都鎖著眉頭,睡不安穩,穆琰心疼不已。
彎彎翹翹的長長眼睫顫了顫,沈瑾萱胳膊被腦袋壓得酸痛,想要翻身卻痛得哼了一聲,直接給疼醒了。
穆琰見她醒了,桃花眼睜開,眼角上挑的弧度以這個角度看更加嬌媚,忽又想起她身子那般嬌氣,定是疼痛感也異於常人,便更是心疼。他就地坐在腳踏上,上半身側傾,額頭點在她的額頭上,冰涼涼的,因為先前出汗太多的緣故。
沈瑾萱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扯起一抹無力地笑,原本紅顏水潤的唇蒼白而且破了皮,一笑,扯動唇上的傷口,疼得她又「絲」一聲抽氣,背上的疼痛也隨即跟上,她實在難忍,眼淚當即盈在眼眶中,連轉都來不及轉就落了下去,左眼的淚珠順著一路滑進右眼,她眨了眨,眼睫顫得像蝴蝶振翅。
穆琰看著,只覺得胸膛中一顆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小手捏住了一樣,疼得直讓人感到窒息、憤怒、自責,他向前湊,唇落在沈瑾萱的眼睫上,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的額頭上,暖洋洋的。
離開她的眼後穆琰探出舌尖舔了舔唇,鹹滋滋的。
他坐到床邊,把沈瑾萱扶著側躺在自己的腿上,籠順她一頭散發,最後寬大熱乎的手掌覆在她的半邊小臉上,大拇指有意無意來回磨蹭她臉上的皮膚。
「乖,繼續睡吧,睡著就不疼了。」
穆琰的聲音輕輕地,似乎怕吵著她,更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催人入眠。
沈瑾萱本來頭腦就昏昏沉沉的,險些就被他哄得睡著了,她眨了眨眼,手指扯住他的衣服小力氣地拽拽。
「嗯,」穆琰不再摸她的臉,伸手過去抓住她軟綿綿的小手,問道:「怎麼了?」
沈瑾萱蜷起膝蓋忍著痛又往他的小腹靠近了一些,直把腦袋貼上他的小腹才作罷,對於她的小動作,穆琰淡笑,心中一瞬間被不知名的情緒漲得滿滿的。
「陛下,」她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無力感,軟軟的喚了他一聲兒,繼續說:「陛下心疼不心疼?」
穆琰倒是沒想到沈瑾萱會問這個問題,這小人兒不按常理出牌,讓他有些想笑,但他還是如實回答道:「心疼。」
他的聲音壓低了,兩個字吐出來輕飄飄的好像沒說話一樣,然而沈瑾萱與他貼著,聽得到。
她閉上眼睛,一隻手不知何時搭在了小腹上:「陛下,幸好我沒死。」
沈瑾萱現在很僥倖,雖然昨夜她有意想要傷一傷自己以此刺激端王,但是當她本能的為端王妃受下一支箭後,有那麼一瞬間她無比恐懼,意識處在模糊與清醒的邊緣,她害怕極了,她覺得完全忘記了穆琰的樣子……
當時,想要再看他一眼的渴望超越了一切。
「胡說什麼!」穆琰眉頭緊皺,捏著她肩膀的手也跟著緊了一下,意識到他可能失態了,歎了幾口氣才又說:「就你這點小傷,想死恐怕還很難。」
他生氣了。
沈瑾萱把小臉扭過來,睜眼看正垂眸看她的穆琰,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對上隱含著怒火的深邃鳳眸。
四目交接,二人無話,然而此時無聲勝有聲。
看著他的小人兒,穆琰心有餘悸,天知道他在得知她受傷消息的那一剎那究竟是什麼感受。
或許是空白吧,因為他自己現在都無法回想起來,當時的他反應如何。
穆琰只知道他的腿軟了,那時他拍案而起,膝蓋都在顫抖,心臟似乎停跳了,眼前一片烏黑,聽到她傷勢不重絕無性命之憂後他便跌坐回去。
他習慣性地把手放在龍案上,食指不停地敲擊桌面,似乎所有激烈的反應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只讓人把詳細經過講述出來,他要瞭解清楚,不能被自我情緒所控。
聽罷,他敲擊桌面的速度緩了下來,心靜之後,穆琰冷靜的分析一二,壓下想要立刻趕到城郊宅邸看望沈瑾萱的衝動,繼續批閱折子,以此留住自己。
他一直批到早朝時間,與眾臣好一番商議關於饒浦賑災之事,最後,早朝結束,他便親自策馬,飛奔而來。
雖然已經知道她平安沒事,但還是無法克制對她深深的牽掛擔憂,唯有親眼看看她,他才能放心。
心臟像是自從得知她受傷後便從他的胸膛中飛了出去一樣,飛到她的身邊,緊緊扯著他,扯得他胸口疼痛。
抓住沈瑾萱的柔軟小手,穆琰低頭一一吻過她的指尖,垂著眼眸的模樣愛憐又疼惜,迷人得很。
沈瑾萱忍不住笑,溫柔眷戀的笑意直達眼底。
他的樣子這樣好看,她怎麼看都不覺得夠。
沈瑾萱這樣看著他,讓穆琰心裡癢癢,而且耳根在發燙。
他的手指蹭了蹭她的唇角,往上遊走輕輕覆上了她的一雙眼睛,啞聲道:「……別看了。」她的睫毛刷在他的掌心,心好像更癢了,耳根的熱度染到了臉頰,他感覺到了。
「陛下……」被摀住眼睛的沈瑾萱表示不滿,她捉住他的手往下拉,穆琰怕弄疼她,根本不敢跟她使反力,只好被她看到。
擋不住她的眼睛穆琰乾脆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他仰起下巴,脖頸修長,喉結突出一點,線條優美,他的手背貼在眉眼處,卻無法擋住羞紅的雙耳。
沈瑾萱看到,眼中的笑意深濃,她沒料到會有一天把日日受萬人敬仰膜拜的皇帝,給看得害了羞。
「陛下,您喜歡女兒還是兒子?」
穆琰的手還是沒拿下來,但是他的唇角揚了揚,回答道:「都喜歡。」
「陛下想要多少孩子?」沈瑾萱揪著他的衣袍,擰啊擰的,眼睛一直沒離開他的下巴與脖子。
穆琰舔了舔唇,想也沒想繼續回答:「想與你有一兒一女。」生孩子那麼疼,他並不想讓她多生,若能生得一兒一女最好,若生不得,也就剩兩個便罷,兩個孩子不寂寞,可以互相作伴兒。
他的想法與沈瑾萱想的不謀而合,她點點頭肯定道:「臣妾也是這樣想的。」
穆琰覺得臉上溫度漸漸恢復了正常,他放下手摸摸她的頭髮,眉眼含笑,溫柔似水:「好了,睡會兒吧。」
「不行,我弟弟他可好?娘親父親呢?」沈瑾萱的兩道秀眉又鎖在了一起。
「沈小王爺傷勢頗重,但已經沒有生命危險,現下岳父正守著他,岳母已經去休息了。」
聽到『傷勢頗重』四個字沈瑾萱的眉頭鎖得更深,「我要去看看他。」
穆琰撫了撫她的眉,只輕聲道:「好。」
他雖然格外小心,但再小心也得讓沈瑾萱痛一痛的,他又往她身上裹了一層外衣,才將揪緊他衣襟的小人兒從床上抱了起來。

  ☆、第31章 留疤

門外守著的人是炎城,他聽到有人走動,定是穆琰,然而腳步輕中有重,他猜想可能萱貴嬪娘娘醒了,現下正被他家主子抱著呢,便在腳步聲越發靠近時將門打開了,果然便看到與他腦海中想得如出一轍的場景。
沈瑾萱長髮落下,猶如黑色瀑布一般,蒼白小臉埋進了穆琰的懷中,她的腳沒有穿鞋,在長袍下半隱若現,白皙纖細。
炎城不敢多看,迅速垂下眼簾,然而那一眼卻還是看到了沈瑾萱烏黑的頭髮與雪白的腳丫。
壓下心中驚艷,炎城恭敬地待兩人走出後把門好好合上,再跟到他們的身後,始終都沒再把眼皮抬起來。
兩間房是一牆之隔的隔壁,走了沒幾步就能到,穆琰走到窗戶前忽然停下,他沉聲命令道:「查,查清楚是誰。」
見到炎城他要徹查此事的命令才下,是因為穆琰要炎城知道這件事情他有多麼重視,這種重視,到了讓他不想讓別人轉達命令的地步。
而不管是誰,都必須要為此付出一定的代價。
炎城領命退下開始展開調查。
穆琰抱著小人兒繼續走了幾步,然後拐進隔壁房間。
床邊坐著雙眼佈滿紅血絲的端王,他本來合著眼睛睡著了,聽到穆琰在窗戶那兒說話聲兒後便醒了過來。
也難怪他熬不住,趕路將近一個月從司國到祁國帝安城,還沒來得及好好休息一晚呢,便遭遇刺客,小兒子又身負重傷,他神經高度緊張的情況下比一般熬夜還要消耗人的體能,能一直保持著淺眠狀態已經是實屬不易。
穆琰走到他的身邊,他懷中的沈瑾萱先看了看疲憊佈滿臉孔的端王,又一眨不眨的盯著床上的沈小王爺看,她揪著穆琰衣襟的手緊了緊,帶了點撕扯的意味。
沈小王爺臉上毫無血色,一頭長髮被他壓在身下,汗水打濕的幾縷髮絲晾乾後粘在臉上,黑白分明,一張睡容毫無生機,他身上被換好的乾淨裡衣血色已染。
沈瑾萱仔細盯著沈小王爺的胸口看,才能看出來一點點微弱乏力的起伏。昨夜情況混亂,她都不知道他是何時參戰的。
心中一直存在的恨意似乎在瘋狂生長,她差一點就再次失去她的弟弟了,就差那麼一點點。沈瑾萱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傅熠會抓住此次機會殺害她的家人,他竟然一點都不容人!
那麼,等到了時機,她也絕對不會客氣,傅熠所做的一切,都被她牢牢記在了心底,總有一天,她會盡數歸還!
恨意膨脹,燃盡眼底。
穆琰感覺到懷中小人人兒的變化,垂眸看沈瑾萱,卻只看得她側著臉,眼睛緊緊盯著沈小王爺,他並不能看清她的表情,卻能知曉她是在恨那個傷她兄弟的人,小人兒像是已經知道誰是指使者了……
想起她先前說的噩夢,難道這小人兒已經把罪責歸於司國皇帝傅熠了麼?
不管怎麼樣,罪魁禍首都會得到懲罰。
他穩了穩心神,說道:「岳父,您去睡會兒吧?」
端王聞言抬手掐在眉心處,兩指用力捏了捏,他看穆琰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也是一宿沒睡,下了早朝就趕過來的。搖了搖頭,端王謝絕他的好意,讓他趕緊帶沈瑾萱回的房間一起好好休息一會兒,其他的過後再作打算。
沈瑾萱聽到端王的說話聲兒才回過神來,癟了癟嘴,夾著哭音兒喊他:「爹……」
「聽爹的話,趕緊回房休息,你弟有我看著呢。」端王說著話站起身來,抬手摸了摸沈瑾萱的頭頂:「聽話。」
穆琰並不堅持,畢竟沈小王爺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他將小人兒抱好,又與端王說了兩三句話,便退出房間。
沈瑾萱也知道現在堅持逞能都是最多餘的,但她實在是心疼端王,可她身上有傷不說,肚子裡還懷著孩子,不能替了端王,只好咬咬牙,抬手摟住穆琰的脖子,乏力的伏在他的胸前,鼻頭發酸。
傷在背上,躺著是肯定不行的,穆琰只好繼續讓小人兒趴著。
這個姿勢彆扭極了,原本昏睡著並不覺得,可現在清醒了就怎麼趴怎麼覺得不舒服。
「陛下……壓得慌……」
沈瑾萱扭著臉,長髮被穆琰的手指溫柔攏到一邊,淡粉色的小嘴嘟著,下唇有一處極其紅艷,是治傷時她疼極了咬破皮的傷處,就像落了一點梅花兒似的。
她撒嬌時說話總是黏黏的,似乎字字都稠在了一起,讓人聽了耳朵與心也跟著發軟。
穆琰知道壓到哪兒了,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姿勢給她,只好聲音嘶啞著回到:「那我給你揉揉?」
臉上染了一層薄薄的粉紅,沈瑾萱嬌滴滴睨了他一眼,她可是正正經經跟他訴苦呢,怎得這人越發沒了正形?
「哼,」她小心翼翼動了下胳膊,「陛下也睡會兒?」
穆琰坐到床邊,看她背上傷口處衣裳染的血跡好像擴大了一圈,他皺了皺眉,眼裡存的戲虐被擔憂與心疼所替代:「讓我看看你的傷。」
說話的聲音都輕了不少。
「嗯,」沈瑾萱自然是依的,她說:「肯定是要留疤的。」
雖然當時取箭施了麻藥,可那箭頭刮著肉往外拔的感覺還是有的,她可以想到,箭拔出去之後傷口肯定就成了個血窟窿,難看而且會留疤。
穆琰從她的領口處將衣服小心褪下,小小的肩頭圓潤白嫩,脖頸上髮絲順滑,繼續將絲薄的裡衣向下褪,便看到貼了白布的傷處。
血浸透了疊成方形的層層白布,都快把那白布染成紅布了。
看著那觸目驚心的紅色,穆琰捏著衣服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兩道鎖在一起的眉鎖得更深了些。
他用另一隻手的兩指捏住白布一角,盡可能輕緩的掀開。
紅肉模糊,血水淋淋。
僅一眼穆琰就不想再看,鬆開兩指讓白布落下,把沈瑾萱的衣服仔細拉好。
「留疤也無妨,我又不會嫌。」他這才接了她剛剛的話頭。
對於留疤與否,沈瑾萱在意的很。
雖然留疤也是留在肩頭,她根本看不見,可她看不見穆琰看得見啊,重新長肉凝合的疤,想想就醜得很。
卻也不是怕他會嫌棄,只是覺得終究是難看了……
見她不說話,穆琰彎腰脫了鞋子,兩條長腿放到她的身側,上半身往後靠,他輕闔上眼睛:「乖,睡會兒吧。」
沈瑾萱沒應他,半晌才軟糯的「嗯」了一聲兒,原她已經處於半夢半醒間。
穆琰本想等她睡熟後就回宮處理政事,怎奈他也困乏得很,瞇著瞇著就睡著了。
一覺睡醒後,日頭正毒,正午時分。
陽光大喇喇刺進屋裡,亮得晃人眼睛。
穆琰使勁兒眨了眨眼,乾澀得以稍稍緩解,他垂著眼睫看他的小人兒,她睡得很沉,眉頭沒有像他早晨來時那樣擰著,可以看得出來睡得還是挺安穩的。
她的臉壓在兩隻上下交疊在一起的手上,時間長了臉蛋怕是會疼,手臂也會發麻。
然而穆琰無能為力。
他又仔細看了會兒她的臉,便將雙腿移開。
待穆琰穿好鞋打算離開時,房門卻被人推開,隨即走進一人,正是端王妃。她的手上端著一碗烏漆墨黑的藥,上方還冒著徐徐幾縷白煙。
她看見床邊坐著的穆琰,淺笑著衝他點了點頭。
穆琰忙從床上站起來,等端王妃走近床邊後從她手中端過藥碗,喊了聲「岳母」。
端王妃含笑答應,手上空了之後她坐到剛剛穆琰坐的位置,柔聲道:「萱兒,萱兒……」
沈瑾萱睡得非常沉,只覺得耳邊一道溫柔的聲音由遠漸近,縹緲若無。
「萱兒,醒醒,喝了藥再睡。」端王妃早就瞥見她肩膀上的血跡了,心肝都在發疼,於是呼喚間聲音更加輕柔,就連音量都不自覺放低了。
大腦沉沉呼呼的沈瑾萱總覺得這聲音熟悉,讓她聽了心中酸澀滿漲。
是娘親……
可娘親不是已經去世了麼?
這一認知讓沈瑾萱感到無比痛心,耳邊柔軟愛憐的呼喚遠去,週身黑暗更濃,她覺得有一股力量開始拉她,是極其凶狠殘暴的力量,而且忽然間寒風刺骨,刮得她臉蛋生疼,那黑暗的深處有雜亂悲涼的哭嚎尖叫,她怕極了……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又是哪裡?
黑暗中沈瑾萱茫然無措,哭嚎喊叫的聲音越發清晰,她還依稀聽到鐵鏈嘩嘩作響,想要逃離,卻不知腿腳何在,想要揮散黑暗,卻無法抬起胳膊。
她突然想起她已經死了,那麼,她這是要下地獄了?
沈瑾萱心慌不已,她不是重生了麼,她剛剛不是還和穆琰說話來著?
對啊,穆琰,她的皇帝陛下。
「穆琰……」

  ☆、第32章 饒浦

怎麼叫都把人叫不醒,端王妃早就慌了,看著女兒兩道秀眉相鎖,額頭上也開始涔涔冒汗,呼吸漸漸微弱,她又喚了幾聲兒,仍不見沈瑾萱張開眼睛,扭頭就要喊人去請大夫,才發現屋裡本來站在她身旁的穆琰,不知何時撂下藥碗不見了。
端王妃張口欲發聲,便聽到耳邊傳來幾聲虛弱的低喃。
她趕緊彎腰附耳過仔細去聽,就聽得她女兒正一聲一聲呼喚著穆琰。
端王妃眼淚滑落,那個楊御醫不是說她女兒沒事了嗎,怎麼、怎麼現在看著卻是像要……要去了呢?
她跌跌撞撞站起來,出去要找穆琰,然而剛走出五步遠,門就被大力推開,她要找的穆琰急急走進來,張口便問:「醒了沒?」
搖搖頭,端王妃抿著唇流淚:「你快看看她,她在叫你。」
穆琰心頭一緊,將端王妃扶回床邊,便撲到沈瑾萱的身前,果然就聽她毫無意識的在夢囈。
「我在呢,我就在這裡,萱兒,我在。」
她一聲聲喊著,他一句句回應。
黑暗中,有人問沈瑾萱:「你怎麼回來了?」
當初此人死後怨氣頗大,墮入地獄歷十八苦難後也不肯投胎,非要化成厲鬼討伐仇人,可憐人必有可恨處,閻王只讓她重複受十八層地獄苦難,怎料她的怨氣越漲越大,地獄陰氣本就極重,怎能讓她繼續加重?
閻王無法,卻不能讓她化為厲鬼,她有罪,卻罪不致魂消魄散,便只讓她不許喝那一碗孟婆湯,給她一次再造的機會。
人世間真假難辨,走一生若夢一場。
怎得她又墮回了地獄?
沈瑾萱不知道是誰在說話,她想問問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卻在此時又聽見一道聲音,那聲音沉沉的、暖暖的,是穆琰。
穆琰在喚她。
她尋了尋聲音發出的方向,一直朝那方向看,雖然都是黑暗,全都是黑暗,但是她能感覺到近了,她在靠近他呢。
沈瑾萱「刷」一下睜開眼睛,陽光好刺眼。
「你終於捨得醒了!」穆琰氣極,他的手緊緊捏著床上鋪的褥子,說話時可謂咬牙切齒。
沈瑾萱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瞇著眼睛眨了眨,覺得適應強光後才睜開,水靈靈的桃花眼似乎要落淚,她並不理穆琰,而是先看到了穆琰身側哭得梨花帶雨的端王妃,軟糯糯喚了聲娘。
端王妃被她一聲娘叫得眼淚流得嘩啦啦,哽咽著回應她。
被無視的穆琰更加生氣,這時,被重新拎回來的楊御醫拎著醫藥箱疾步到床邊,要給他行禮,穆琰瞅見了只冷聲道:「給她仔細看看是怎麼回事!」
剛剛沈瑾萱怎麼叫都不叫醒,額頭冒冷汗,呼吸逐漸微弱,到最後夢囈止住,呼吸淺的讓他一度試探不出來!
楊御醫跪在腳踏上,被盛怒的穆琰嚇了一跳,絲毫不敢馬虎,仔細檢查這位寶貝萱貴嬪。
而穆琰為了給楊御醫騰地方,起身站到了一邊,他想起剛剛的驚心動魄,忽然抬腳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院中的一棵樹前,穆琰駐足,揚拳揮下。
拳頭衝破空氣,直抵粗壯的樹幹。
樹皮粗糙,一拳打下肯定要皮開肉綻。
穆琰只是想發洩發洩,並不想真正傷了自己,故此,帶著火氣的拳頭實際上並沒有砸到樹幹上。
他來回深呼吸幾次,感到內心的翻江倒海漸漸趨於平靜,才回頭朝屋中走。
屋內,沈瑾萱壓的兩條胳膊酸麻難忍,肩膀更的隱隱發痛,好似扭著了一般,她不想再趴著了,改為側臥。
楊御醫已經仔細給她檢查過了,根本沒事,傷口不要緊,把肉養回來就行。他換了藥,也撒了點止血散,再查腹中的胎兒也是無妨,喝幾貼安胎藥補補那就更健康。
真不知道為啥火急火燎地把他給帶來。
沈瑾萱安慰了端王妃兩句,瞅見穆琰走來,咧著嘴朝他笑。
「陛下……」
「嗯。」穆琰淺淺應了聲兒,眼睛看向楊御醫。
楊御醫剛把醫藥箱的肩帶給背到肩上,察覺到皇帝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後,就地跪下,朗聲稟報:「啟稟陛下,貴嬪娘娘只需靜心休養兩個月,即可痊癒。在此之前,莫要使傷口處沾水。娘娘所受之傷乃是皮肉外傷,並不會涉及到腹中胎兒的健康,還請陛下、娘娘安心。」
「再去看看沈小王爺。」穆琰知道他都知道了。
「微臣遵旨。」楊御醫說著,眼睛看著地面要退下,端王妃跟著他站起身來,對著沈瑾萱說:「我去看看你弟。」
沈瑾萱點頭目送。
人都出去了,門一開一合兩聲響起,穆琰端過他方才隨手放到桌上的藥碗,坐到床邊:「來,把藥喝了。」
沈瑾萱舔舔唇,看著盛著黑乎乎藥湯的瓷白小勺遞到自己嘴邊,張口迎接。
良藥苦口,這樣自我安慰著,她倒也喝的順溜。
穆琰一勺勺喂得也順溜,一碗藥很快見了底,最後一勺嚥下,沈瑾萱咂咂嘴,揚起小巧的下巴,桃花眼半掩。
見她此狀,穆琰一隻手撐在她的耳側,一隻手扔拿著那空了的碗,他俯下身,含住她的唇,舌頭舔在她有些涼的唇上,不同於往常甜美的味道,藥的苦味兒也染上他的舌尖。
沈瑾萱將小舌頭探出去,並不理迎穆琰迎她的挑·逗的舌,只長驅直入探進他口中,這才與他縮回口中的舌頭糾纏在一起。
苦澀蔓延,穆琰絲毫不退,勾著她不許她出去。
小舌頭累極了,她想要縮回來,卻偏偏不得願,唔嗯幾聲以表抗議,原本閉上的眼睛微微睜開,看進他的眼睛裡,心臟砰然一跳。
臉頰漾起紅暈,沈瑾萱忍不住輕皺起眉,眼神逐漸迷離。
她的眼睛升起一層撩·人的水霧,細碎的唔嗯聲兒從鼻間哼出,惑人得緊。
穆琰總是受不了她這樣的表情、她這雙含了情的眼睛,似乎是不耐的邀請,卻又攜著一些要退縮的嬌羞。
他繞著她的丁香小舌一起進入她的小嘴,大肆攪動一番後忽然退了出去。
眼下沈瑾萱小嘴微啟,唇色嫣然,臉頰白裡透紅,她眨了眨眼睛,委屈一般唔哼一聲,是在責他呢。
穆琰知道不夠,可她現在的身體條件不允許他給足她。
「乖。」撐在沈瑾萱頭側的手撫上她的臉,穆琰笑著哄她,眼睛裡的亮光像是存了星星,讓人移不開眼。
移不開眼的沈瑾萱咬咬唇,哼了一聲兒。
把藥碗放到屋內圓桌上,穆琰走回床邊,語氣頗為無奈地說道:「你身懷有孕,卻突然受傷,這叫朕如何放心離京?」
「離京?」沈瑾萱只差從床上跳起來了。
穆琰坐回床沿,望著她滿是吃驚訝異的眼睛,點了點頭,解釋說:「饒浦發起大水,水庫坍塌,受災面積頗大,災情甚為嚴重,今日早朝朕與眾臣商議後,決定親自護送賑災物資到災區,安撫受災人民,朝中事宜暫交劉丞相代理。」
他說起朝中的事,不自覺自稱就變回了「朕」,怕是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前世中饒浦從未有過水災,祁國一直以一種其他四國眼紅嫉妒的趨勢長年風調雨順。
沈瑾萱思忖片刻,問穆琰:「陛下什麼時候出發?」
「七天後。」
現在已經在幕糧籌資了。
穆琰說著話,想到七天後就要與這兒小人兒分開一段時間,心裡這就開始湧出不捨來,真想把她一起帶走。
可是不行,小人兒的家人沒來把她一併帶了去也沒什麼,可總不能她家裡人為了她來祁國,結果他卻把這小人兒給帶走了吧?
這樣不合規矩啊。
百轉千回的心思轉得頗快,轉到此處,穆琰心裡不由得暗歎一聲。
沈瑾萱比他好些,可也沒好到哪兒去,她靜了會兒,才軟糯糯張口喚他:「陛下……」欲言又止的小模樣兒不捨之情溢於言表。
穆琰心都要化了,伸手捏捏她的小鼻子,「朕很快就回來。」既是安慰他的小人兒,同時,應該也是安慰了他自己。
得,這下好了,還沒出發呢,就開始說回來的話了。
沈瑾萱噗一下笑出聲兒來,正經道:「陛下您只管放心去,不用牽掛臣妾和孩子。」
她說話語氣有力了些,至少沒有原先那麼輕飄飄了。這是好事兒,穆琰聽了心裡可舒坦,含著笑接她的話:「好,朕不牽掛。」
明是她叮囑的不許他牽掛自己,也知曉這人是在說笑,可沈瑾萱還是癟了癟小嘴,委屈又賭氣地說:「那臣妾也不牽掛陛下了,臣妾讓孩子也不牽掛您。」
這話委實有趣,孩子還在她的腹中,如何牽掛與不牽掛?
穆琰笑,忍不住又捏她的小鼻子,嘴上道:「朕的孩兒自然要想念著朕的。」
沈瑾萱被捏的哼哼,用眼神控訴他:「臣妾的鼻子要被陛下捏沒了,」她說話聲兒鼓囊囊的,異常可愛,「那孩子生出來也是要沒鼻子的!」
「傻的,」穆琰反駁著卻是鬆開了手,「你沒了鼻子朕還有,所以朕的孩兒自然也是有鼻子的。」

  ☆、第33章 百態

兩個人有點掉價的談話內容自然是無人聽見的,後來天色將黑時,穆琰吻吻沈瑾萱的額頭,便回宮去了。
他倒是想陪著沈瑾萱住下,只是只要他人沒離京,朝中呈上來的折子他就得看下去,一天都耽誤不得,否則就越累越多。
臨走前,穆琰吩咐了去而復返的炎城幾句,命他護好這座大宅內的所有人,若是誰,再有傷毫,他定不輕饒。
穆琰走後,屋子裡靜悄悄的,沈瑾萱險些就睡著時房門卻被人推開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過去,原是她娘親。
「你弟弟醒了,剛喝了藥吃了點粥,現在又睡著了。」
端王妃走到床邊坐下,看床上側臥著的沈瑾萱睜著眼沒睡呢,伸手把她滑到腰間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蓋到肩膀上,動作小心極了,生怕觸著她傷處:「我過來看看你,怎得還沒睡?」
沈瑾萱笑得唇角揚起,回她道:「我等娘親來看我呢。」忽然想到一整日未見她爹,遂又問道:「我爹呢?」
端王妃見她女兒笑,也不由笑了起來:「傻丫頭,等什麼呀,你爹他還在睡呢。」丈夫有多累她都清楚知道,並不想吵了他休息,就連晚飯都沒叫他起來吃,只等著他一覺睡夠,再用膳也不遲。
到時,她給他熱熱就是。
「陛下也是個辛苦的,白日裡陪著你,晚上回宮怕是也要忙到深夜。」沒給沈瑾萱說話的機會,端王妃淺笑著繼續說:「不過看他對你這般用心在意,娘和你爹真感到放心,你爹對他也滿意得很。」
她頓了頓又接著講:「昨日我與你爹一同下廚做飯,其實也是想讓他看看,讓他跟你爹學著點兒,你爹雖然不比他的地位身份,可好歹也是司國唯一的外封王爺不是?」
若說無國內,哪一個王爺不是側妃必有、小妾成群的?
再說這天下,哪一個成婚女人不是防側室、斗小妾的?
是端王妃有福,遇到端王,並且嫁給他,她原以為女兒入祁國後宮,就是一輩子都毀在那個男人手中了,卻沒想到,並非如此啊。
沈瑾萱一直笑著,能時時刻刻為她的幸福著想的人,恐怕這世上也只有她的爹娘二人了:「娘~,謝謝您!」
「傻丫頭,突然謝娘做什麼?」端王妃笑著問。
沈瑾萱鼻頭酸一酸,撒著嬌說:「謝娘親這樣生育我、愛護我、掛念我。」
端王妃聽了心裡就暖,她的萱兒長大了,懂事了,這讓她怎麼能不高興?
「那娘也要謝謝你,謝謝萱兒替娘擋箭。」她是不願回想起那一幕的,現下在腦中閃過女兒為她擋箭的畫面也是心中難受、疼得慌。
端王妃寧願是自己挨了那一箭,也不願意她身懷有孕的女兒為她襠下,可沈瑾萱當時反應那樣快,端王妃就只有伸手接住軟軟要倒地的沈瑾萱的份兒。
沈瑾萱哪需要她謝,皺了皺眉,嘟唇不滿道:「娘,這是女兒應做的。」
「好好好,」端王妃可不記得原先她女兒這麼會撒嬌,似乎自從她十歲後就懂事的很呢,就只當她是和穆琰撒嬌撒成習慣了,這樣倒像是曾經總是黏在她懷裡的小女兒又回來了似的:「萱兒是娘的小英雄。」
沈瑾萱想都不想,接著她的話茬說道:「那弟弟是娘的大英雄,是不是?」
「是是,你們都是娘的好孩子。」提到小兒子,端王妃心裡就不是滋味兒,轉念又想好在小兒子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了,養養就還是活蹦亂跳的大小伙兒。
這樣想,她心裡好受不少。
沈瑾萱瞅著她娘的神情,端王妃眼眉間隙小微弱的變化,自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娘放心,弟弟很快就會好的。」
可是說著話,她的聲音也跟著沉下來,垂眸的一個剎那間,眼中閃過惡狠狠地弒殺恨意。
關於將她的家人們留在祁國的事情,現在沈瑾萱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她靜了靜心,繼續想,只要等到穆琰的人查出那些刺客所屬何人,以她和沈小王爺所受的傷勢來說,端王必定會對傅熠這個試圖剿滅他一家的主上、心灰意冷。
到時,沈瑾萱再旁敲側擊,不怕留不住端王。
母女兩個又東西南北亂聊了會兒,時候倒也不是很久,主要她們兩個都記掛著隔壁的沈小王爺,聊的並不盡興。
「娘就在隔壁,有事兒你就喊娘啊。」端王妃頗不放心的囑咐一句,沈瑾萱聞言笑得眉眼彎彎:「女兒記著了,娘您快去看弟弟吧。」
其實沈瑾萱門外就守著人呢,一個丫鬟,一個影衛,稍有動靜那影衛就能聽見,可用不著喊。
端王妃去了隔壁一瞅,端王已經醒了,他倒是沒去看看一天沒見的閨女,直接又來了兒子房間。
「醒了?」她走過去,看到小兒子面色似乎好了一點,頓時感到放心,語氣也輕快了些:「我去廚房給你熱點飯菜。」
端王朝她伸出手,待她乖乖的將手放到他掌中後握住,「不用,都餓過勁兒了,過來。」他說著,手上使力。
端王妃小聲驚呼,被他拉得措手不及,踉蹌一步撲在他身上,另一隻手本能地捉住他的肩膀,感到他的手臂環到了自己腰間,她瞅一眼床上,沒吵醒兒子,這才扭臉斥他:「快鬆手,把兒子吵醒怎麼辦!」
她哭過,眼眶紅紅的,桃花眼像是熏了嬌粉色胭脂似的,眼中有些許薄怒與多年來都不曾消減的嬌羞。
端王的手停在妻子柔軟的腰間,強忍下捏兩把的衝動,轉為撫上她的臉,「哭了?」
「嗯……」端王妃還是不習慣在兒子面前與丈夫這樣親密,雖然她兒子睡著呢,她不去瞧丈夫的眼,只含糊糊嗯了一聲。
端王就喜歡看她害羞的樣子,百看不厭的喜歡。
他守了小兒子一天,確定小兒子不會有事,現在一覺睡飽,只覺得心裡舒坦得很,就想逗逗妻子玩。
捏住她想縮回去的手,端王挑挑眉,手向下滑至她烏壓壓黑髮下露出的一節脖頸處,小指輕輕壓在她精緻的鎖骨上,壓低聲音道:「讓你擔心了,是我的不好。」
他出征打仗多年,敵人多不可數,他處處小心地方,這才從未牽扯過他的妻女兒子,想不到此次本以為算得上秘密的出行,卻是防不勝防叫人鑽了空子。
端王妃最聽不得他說這種自責的話,趕忙將纖纖玉指壓上他的唇,皺眉讓他不許再胡說。然而,手指觸到他軟乎乎的唇,看到他眼中的歉然由戲謔代替,她就後悔了,想要縮回手,卻被端王先一步捉住。
「好,不說了,萱兒怎麼樣?」
見丈夫只是握著自己的手,端王妃倒也不掙脫,回他說:「挺好的,就是……」端王妃將沈瑾萱上午突然叫不醒的事,簡單明瞭的跟端王說了一遍,現在說起來仍是心有餘悸。
「嗯——」端王沉吟,眉也皺起來,「無緣無故肯定不會這樣,楊御醫檢查不出來毛病,可也不能就此輕瞧了這事兒,放心,為夫定會讓咱們的孩兒有恙的。」
說這話可就有點打臉了,端王妃不懷好意笑起來,端王連忙改口,再三強調道:「今後、今後。」
她自是信他。
柔柔漾起一笑,端王妃說:「我給你熱飯菜去,等會兒就好。」
「好。」知道他若是堅持不吃,妻子是不會饒過自己的,端王便點頭應下,鬆手讓妻子去廚房。
穆琰回到宮中,逕直去了永安宮。
劉皇后有好些日子沒看到穆琰了,她本坐在梳妝桌前由樹莓為她梳理長髮,心思搖搖晃晃的不知飄向何方,飄到了何處。她還年輕著呢,美得很,面若桃花般粉嫩著,可一雙眼睛卻是已經老了。
樹莓自鏡中看到她家娘娘的表情,便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皇帝陛下與現下最的寵愛的萱貴嬪。
這萱貴嬪也真是得了上天的眷顧,竟然這就懷上了,若是公主也就罷了,若是個皇子可怎麼好,眼下她盛寵不衰,孩子還沒出世呢,不過因著皇帝陛下自己大意差點給弄沒了,這就千般萬般的護著了,陛下還親自下旨,這段時間不許她隨便出茗萱閣,更是絕了所有前去探望恭賀的人。
連到永安宮請安也是一句話就免了,皇帝陛下分明就沒把皇后娘娘這個正妻放在心裡,他是絲毫不在乎娘娘的感受與處境。
樹莓越想越氣憤,她自小便跟著劉皇后,關係肯定親近些,恐怕也是這宮中最為劉皇后著想的人了。
「娘娘,梳好了,睡吧。」她不忍心讓娘娘繼續苦想下去,這樣的話,傷的人只有娘娘自己。
思緒被拉回來,劉皇后抬手扶了扶額,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陛下駕到!」
尖銳的太監嗓兒高高劃破永安宮的安靜,乍聽之下,劉皇后還懷疑是自己思念成疾,耳朵出了幻聽,可即便懷疑,她還是忍不住改為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與鬢角。
這可怎麼好,她都散發了,怎得皇帝這時候來了?

  ☆、第34章 百態(二)

劉皇后激動地瞅了好幾眼鏡子,鏡中的女子惆悵掩下,溢滿歡喜的眼眸自有一番生動靈氣,可劉皇后卻覺得不好,她突然感到後悔,後悔今晚這樣早就洗漱散發。
可長夜漫漫,若不早些時候睡下,一個人,又如何度過?
樹莓見劉皇后不起身迎駕,反而一直照著鏡子蹙眉佈滿,生怕她家娘娘耽誤了迎駕的時候,忙出聲提醒她:「娘娘,咱們得快去迎駕。」
劉皇后聽她說話也不愁了,喜得揚起唇角,樹莓這樣說,那可就不是幻聽,她又暗嘲了自己,對於他的突然到來,竟然感到這樣的驚慌失措,實乃失態。
可就是按耐不住的、異常的,心裡激動。
陛下從來沒有過夜裡突訪永安宮的時候,今日來,可是也想見見她了?
劉皇后由樹莓攙扶著,步履極快地走了出去。
那日思夜想的男人真的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了,他器宇軒昂,連走路的姿勢都那麼好看。
劉皇后坐在後位上多年,真的很多年了,當穆琰還是太子時,她就是太子妃,這麼多年,她頭一次因為丈夫來到自己寢宮而歡喜到染紅眼眶。
她知道他的喜好,從不打扮得過分明艷,今夜更是洗漱過後的乾淨模樣,也是如此,那紅了的眼眶才分外明顯。
穆琰還沒走近,便看到了。
他的皇后一直賢良端莊,將後宮打理的井井有條,看起來嬌弱實則堅強能幹,很少在他的面前哭,不對,似乎是從未在他面前哭過,如今,好端端的竟忽然就紅了眼,穆琰下意識走快兩步,伸手穩穩扶住正要下蹲行禮的女人,柔聲問道:「怎的了?皇后……因何而哭?」
許是從未面對過這樣的劉皇后,穆琰問得有些生澀停頓,如此,劉皇后心中雖悲涼大過一切,卻也喜不自勝,可是喜越多,悲便更甚。
「臣妾沒事,臣妾、臣妾只是想念陛下,想念得緊,心口疼……」她扯了慌,可那又如何?她的病是沒犯,可她也是真的疼,看到他以後,她更疼!
穆琰想鬆開扶著劉皇后胳膊的手,可她眼眶紅紅的,臉色真有些發白,她眼睛裡的那些驚喜交加也讓他實在狠不下心。
便扶著吧。
劉皇后一路被穆琰攙著回了內室,樹莓等人並不跟著進去,只站在門口給他們關好門。
穆琰扶著她坐到床上,看劉皇后眼睛像隻兔子的一樣紅,粉粉的下唇被輕咬住,褪去她往常的喜怒不形於色,這樣看來,竟也是楚楚惹人疼惜的。
他心裡雖憐,卻終究無關情愛。
但穆琰在劉皇后耳邊軟言軟語,眉頭微蹙似是心疼,將她放平到床上的動作又如此小心翼翼,進屋前還著人去請太醫,哪裡看得出這一切都是他在走過場、都是他信手拈來的柔情似水?
「你躺著,朕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
「陛下,所言何事?」劉皇后心中酸澀難忍,卻也強行止住越發紅艷的眼眶繼續紅下去,她眨了眨眼睛,委聲問道。
她做皇后做得實在是太久了,當著眾人的面兒失態這種小瑕疵,在她內心深處是不能容忍的。
也不知剛剛哭得時候,有多少宮女太監瞅見了,若是傳出永安宮去,叫旁的人知道了背地裡笑話她,那可真是恥辱。
劉皇后這樣默默想著,終於恢復些許往常的神態,只是臉色卻還是透著白,尤其她壓著一頭烏壓壓的長髮,真白出了幾分我見猶憐。
穆琰擰眉瞅著難得一見弱態的皇后,探出手撫了撫她的面頰,嘴上說道:「饒浦受水災想來皇后是知道的,朕與眾臣商議後決定親自護送賑災物品到饒浦,朝中事宜暫交你爹處理。」
「朕不在的期間,後宮裡所有事宜都要勞煩皇后費心了。」穆琰說完,眉頭並未展開,讓人覺得他是在為災情犯愁。
劉皇后甚少被他這樣親密觸碰,她不願見他愁心的模樣,強行忍耐住想要抬起手為他撫平眉心的衝動,只柔聲應他:「陛下放心去,臣妾定不讓陛下失望。」
「甚好。」穆琰很滿意,主動握住劉皇后的一隻手,繼續說道,「朕此次出行恐需月餘,在此期間,萱貴嬪及她腹中朕的孩兒,還望皇后能小心護著,皇后,至朕歸來以前,你……能否護她們二人平安吶?」
他說著,好似在詢問,又好似在威脅,劉皇后有那麼一瞬不知該如何反應,該用什麼樣兒的表情面對他,不知道該如何接他的話茬,她還以為她會抽出自己的手。
「這……陛下您更要放心了,萱妹妹懷的是您的孩子,臣妾、絕不會讓她及她腹中胎兒有任何差池,陛下莫不是信不過臣妾的能力?」
劉皇后勾起唇角,笑得也是一雙水眸微彎。
穆琰一直緊盯著她的眼睛,現下也是揚唇笑起:「怎會?朕從未懷疑過你……」他鬆開握著她手的手,直了直腰,「朕一直都對你感到放心,好了,朕先回崇德殿批折子,晚點兒再來看你。」
穆琰說完,似是猶豫了剎那,最終才又彎腰俯身,在劉皇后的額上印下柔柔一吻,而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仍是他來時的模樣,器宇軒昂,連走路的姿勢都那樣好看。
他都不留到太醫來。
劉皇后望著穆琰的背影蹙眉,到他幾步走出內室,她再也看不到後,一手捂在心口處,閉上眼睛,兩行清淚落下。
無限大的委屈與疼痛夾著嫉恨與怨氣猛然襲來,讓她不得不轉個身子側臥著,甚至縮起了兩條腿,任由涼涼的液體不斷滑落,濕了鋪散在臉下烏髮。
回崇德殿的路上,穆琰仔細想了一下關於饒浦突然發水至災一事。
按規矩來講,水庫的水壩一年檢修兩次,若有問題必定會上報,而後翻修,斷不會出現什麼水壩坍塌之事。近兩年饒浦的水壩總在翻修,偏還出了這樣的問題。看來,是有人明知水壩有問題卻並不解決。
如此,朝廷每年派發過去的檢修銀兩是全部餵豬了。
一想到自己手下委以重任的臣子,居然是禍害黎民百姓的貪官污吏,穆琰就氣不打一處來。此次他決定要親自去饒浦,一來是探察民情慰問災民,二來就是要好好清一清壞了一鍋湯的老鼠屎們。
祁國百姓的保障,是必須要保證的。
想完饒浦一事,又想到他岳父端王遇刺的事,常年為帝的直覺告訴穆琰,此事絕對非同小可。
炎城已經去查了,估計很快就能出個結果。
再等等,就好。
崇德殿與茗萱閣一條宮道相隔,穆琰走著走著,遠遠瞧見那院子門口微弱搖晃的光,是守夜的太監們手持的燈籠亮。
他忽然想起沈瑾萱的陪嫁丫鬟來,那個眼睛可大,性子也特活潑的……好像是叫明燕的丫鬟。
心裡盤算著,便乾脆拐進了去茗萱閣的那條宮道。
迎面,走來一個身著淺粉色衣裙的女子,後面跟了三四個宮女太監。
她的身後是燈籠的暖光,也並不是那麼亮,卻給她的週身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暈,這樣看來,倒是比天上發出清白蒼涼的月亮還要惹人注意些。
此女是李美人,上一屆選秀時入宮,倒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本是一副花容月貌,卻因剛入宮便生了病,而遲遲不得穆琰寵幸,她一憂心,反而病情不斷加重,病情加重就更不能讓穆琰近她身,這下可好,憂心憂得最後人都下不了床了。
真是一病病三年。
李美人自認是個長得美的,若不是當初錯過了最佳的機會,那她肯定也落不得如此下場,入宮三年,現在連個宮女太監都敢欺□□罵,後宮裡怕是根本沒人記得有她這麼個人。
三年來,李美人聽說過多少個備受寵愛的妃嬪一個替著另一個,另一個又被其他一個替過去。
對於那些過眼煙雲,李美人均是呵一聲冷笑,她們抓不住聖心、不得長久,那是她們修行不夠,若是能給她一個機會,那麼……她就是長久,後宮裡唯一的、長久!
正這麼想呢,機會就來了。
最近,她的身體簡直是奇跡一般越來越好,更重要的是,如今盛寵當頭的萱貴嬪有孕了,不方便侍寢。
這一日兩日陛下忍忍也就過去了,可若是時間久了呢?
後宮的妃嬪們哪一個不是曾經的盛寵當頭,可不也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流逝了麼?
李美人覺得,這就是天時地利和人,連老天爺都在暗中幫她呢。
今晚,穆琰剛從永安宮出來,她用不多但是全部的積蓄收買的小太監,就抄近路小跑著來告訴她了。
李美人知道現在還在興頭上的皇帝肯定是要回茗萱閣的,那麼,只要她在半路上成功截下他就行,只要能截住皇帝一晚,她就不怕以後他不想著她!
等得時候不長,遠遠地,李美人就看見那個不知道她夢見過多少回的男人,一步一步,朝她走了過來。

  ☆、第35章 李美人

看來當今的皇帝陛下不喜自己妃嬪著太艷妝容的這個消息,已經傳遍了後宮的每個角落,所以李美人臉上略施粉黛,雖依然難掩蒼白臉色,卻勝就勝在她的弱不禁風。
李美人走著,一個小宮女小心翼翼攙扶在側,她纖柔的腰肢宛若沁心湖旁新生的楊柳長條,在風中左左右右來回地晃,直晃得人眼鎖在她那小腰兒上。
她似乎起初並未看清與她迎面相撞的人就是皇帝,待她與穆琰的距離離得相當近後,她才一臉惶恐受驚的行禮,可謂是搖搖欲墜的一禮。
「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聖安。」自那水潤飽滿的粉色唇瓣中溢出的聲音,嬌嬌柔柔的,繞著人耳不肯散去。
穆琰眼中流轉著晦暗不明的笑意,他自啟唇說道:「起吧。」
如此,李美人只管退避到一側讓出道路來,讓皇帝過去即可,怎知她站直雙腿後,柔細白嫩的手扶上了太陽穴的位置。她的手指微微錯開,輕輕搭在眉眼一側,眼皮無力地眨動兩下,看那身形,竟是要倒。
妙人兒要倒,怎能不扶?
穆琰大跨一步,手臂一伸,便將那晃了兩晃的妙人兒攔在他的懷中,放低了聲音問她:「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他自己是瞭解的,故此刻意壓低了嗓音說話。
兩個人靠得近,身子貼上穆琰寬闊硬朗的胸膛時,李美人抑制不住的顫了顫,鼻翼間瞬間縈滿他的味道,再將他的軟語關懷聽進耳中,她只覺得心尖兒好似也在發顫。
李美人抬起眼睛,怯生生的望向穆琰,長而彎翹的眼睫上下忽閃,與他四目相接後,心跳如鼓。
那雙眼睛真是迷人,望進去就好像形成了一股力量,直把人往裡吸,她面頰騰起紅暈,喘息便也短促起來:「回陛下……臣妾、臣妾胸口好悶,頭也昏沉……」
李美人嬌滴滴說完,咬住了唇角,眼睛亮的像是要落下淚來,柔若無骨的小手不知何時揪住了皇帝的衣襟,楚楚可憐的小模樣簡直讓人心都化了。
穆琰也發現了,他最近尤其喜歡嬌弱一些的女人。
察覺到李美人揪他衣服的小動作,穆琰垂眸瞄一眼,眸色又暗了幾分。她的手白皙的很,在暖黃的光下,越發顯得白嫩,他以前挺討厭妃嬪女人動不動就往他身上黏的,也不知為何,最近卻不那麼在意了。
穆琰不糊塗,自然知道眼前的妙人兒在此等候他多時,原想著讓明燕給沈瑾萱收拾幾件衣服,留她那兒伺候幾天的,卻是眼瞅著就到茗萱閣了,就讓人給截下了。
想想自那晚差點傷了沈瑾萱之後,他也就沒跟誰做過那事兒,現下溫香軟玉在懷,倒還真有點兒意思。
如此想著,穆琰問她:「住哪個宮中,朕送你回去。」
李美人心中大喜,心跳又快了那麼幾分:「回陛下,臣妾住碧霄宮的凌月閣,陛下……當真送臣妾回去?」
怕他反悔似的,她揪著他衣服的手忍不住縮了縮。
衣服都被她扯得緊了,穆琰輕笑出聲:「朕金口玉言,怎會有假?」
走路不好相互擁著,穆琰言罷,環在李美人肩上的手臂下滑,順勢捉住她的小手:「走吧。」
李美人含羞帶怯嗯了一聲,任由他牽著。步子落了穆琰半步,李美人壯著膽子偷眼瞧他,真真是君子如玉,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兩人身後分別跟的幾個宮女太監,除卻炎安以外,都轉了轉心思。
心說看來那萱貴嬪的好日子也就這麼到頭了,這位病美人可也是好巧的計算,挑了萱貴嬪有孕不得侍寢的時候,毛遂自薦了。
炎安瞅了眼前面身子消瘦卻窈窕的李美人一眼,正瞅見她側臉滿是癡迷的望著他家皇帝陛下,心中不由嗤笑。
他在皇帝身邊照顧多年,也算甚為瞭解皇帝是如何看待後宮的女人們,越是美艷的,皇帝就越不當回子事兒,炎安並不認為這李美人能奪了萱貴嬪的寵兒,他伺候皇帝這麼多年,頭一次見他為了誰急的找不著北,那誰不是萱貴嬪,還能是誰?
遙遙頭輕歎了口氣,都是些可憐的女人吶。
穆琰自是不知道旁人的心思如何轉的,他牽著李美人,很快就到了凌月閣。
別說茗萱閣也叫做閣,凌月閣卻是根本無法和茗萱閣相提並論的,茗萱閣是個獨獨特別的單獨院子,而凌月閣,卻是碧霄宮內一正殿二側殿四小閣中的其中一閣,自是無法比的。
李美人將人請進稍顯簡陋的屋中,看到穆琰在審視她的房間,不由心裡喜滋滋的,只要她受了寵,還怕不能搬出這破屋子嗎,不都遲早的事兒?
穆琰進屋後,完全陌生的氣息襲來,他便習慣性的到處多看幾眼,並不知道李美人都在想些什麼有的沒的。
兩人坐著胡亂聊聊還沒一會兒,伺候他們洗漱的兩個宮女便相繼走了進來,倒也是兩個嬌嬌嫩嫩的小女子,穆琰隨便掃一眼便知道她們事先刻意打扮過,這讓他心裡多少有些膩歪地慌。
狗膽包天的奴才也妄想爬上龍床?
他的眼睛緊接著就掃在李美人的身上,罷了,反正也只是個玩意兒,手下人要如何管教,著實用不著他親自開口指點。
李美人察覺不出皇帝的心思,她正雀躍著呢,先是積極地同著兩個宮女一起為穆琰準備洗漱,後又舉手到他身前:「陛下,讓臣妾來伺候您潔面吧。」
這倒是沈瑾萱常做的活兒,那小人為他做這些的時候可總是顛顛兒的,還說什麼「自己夫君自然是要自己伺候啦」之類的話,他只笑她小孩兒心性,卻還是從此縱著她。
李美人手都要伸到他身上了,穆琰眼色沉了沉,拒絕道:「不必,你身體有恙,讓她們伺候就行。」宮女伺候是宮女伺候,至於妃嬪麼……
他的例外,只能破給她一人。
心裡綿綿想著那小人兒,便越發覺得這李美人的言行舉止都跟她有些相像。
再細眼仔細瞧,可不就是像?
這下,穆琰總算知道了,難怪起初他並不抗拒李美人觸碰,原來全然是因為她在模仿沈瑾萱,給了他自己都無法察覺到的熟悉感。
都是那小人兒。
穆琰想到心坎兒中,忍不住勾起唇角淺露笑意。
本來被拒絕還有失落的李美人瞧見,心裡是又激動又砰然。陛下居然在她面前笑得這麼溫柔,定是對她與旁人不同的,她就知道自己是如母親所說,是有後福的人。
又過時候不久,兩人洗漱完畢,穆琰自己站在床邊兒,動手解起身上的衣服來。他實在是太過俊美了,脫衣服的動作讓人看著就心跳撲通撲通的,李美人隱隱期待著、欲動著。
「陛、陛下,臣妾來……」穆琰聞言眉頭便是一皺,瞅了不長記性的李美人一眼。
他的氣勢說來就來,生生把李美人嚇得站那兒不敢動了,她瞅著面前陰晴不定的皇帝,心中暗悔,怎得能叫喜悅沖昏了頭腦?
眨眨眼睛,一副快要哭的模樣。
李美人小臉白了一層,表情泫然欲泣,略帶控訴的瞅著皇帝,就彷彿是被他欺負了似的,委屈而又不敢放肆。
穆琰瞇了瞇他那雙深邃到讓人如同跌進一潭古井中的眼,當即斂了一身的駭人戾氣,不再理她,低頭繼續脫衣服。
學的是像,可終究也只是像而已。
不過李美人如此一番,倒是給穆琰提了個醒。
是說李美人對他的小人兒如此知根知底兒,連那小人兒最愛裝可憐向他撒嬌都知曉的清楚,明顯是茗萱閣某個人嘴巴閉得不夠嚴實的緣故。
穆琰一直不把後宮中女人之間的爭鬥放在心上,有時他還樂得有熱鬧看,關於茗萱閣裡那些伺候人,他倒還真沒怎麼特別在意過,如今不同往日,穆琰念著小人兒的安危,心裡盤算著明日定是要炎安收拾收拾才好。
琢磨著,手上的速度也不慢,也就把衣服脫完了,他往床上一坐,這才看到李美人漲紅著臉,還呆立在那兒。
穆琰也不惱,畢竟李美人如此一看,還是讓他感到賞心悅目的,只開口朝她命令道:「過來。」
李美人不猶豫,抬腳便走了過去……
城郊,穆琰私宅。
沈瑾萱睡得並不踏實,稍有動作便疼的醒過來,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偏偏不能入睡,這難受的滋味兒可把她給折磨的夠嗆,一心只想著快點沉沉睡著,這樣就算疼,也感覺不到。
她想得倒是挺好的,卻無奈於可能是先前睡太多了,現在就是怎麼也睡不著。
沈瑾萱強行入睡不成功,只好睜著一雙似笑非笑的嫵媚桃花眼,出神的看那被端王妃落下來的輕紗床帳。
也不知陛下正在宮中做什麼呢,可是如同她娘所說的,忙著批折子?
沈瑾萱覺得有點兒不太確定,誰知道他現在在幹嘛呢,說不定就沒在崇德殿。這麼一想,心裡就開始冒泡,她就在臆想中把泡泡們挨個戳掉,一戳一個準兒,戳的「啪啪」亂響。

  ☆、第36章 收攏

翌日,清晨,宮中又你傳我我傳他,相互間傳起了昨夜新發生的趣事兒。
是說咱們的皇帝陛下終於不在茗萱閣或者崇德殿歇息了,而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居然在不是每月十五的日子裡,去了皇后的永安宮,說是直把皇后娘娘給感動的喲,眼圈都紅了,若不是皇帝陛下勸著,恐怕還要嘩啦啦的流淚呢。
事情若原是這樣,宮裡的人也就笑話的同時同情些就罷了,哪知更好笑的還在後頭,皇帝陛下又走了,哪有這樣兒的事兒?
偷摸扎堆兒著討論這事兒的一群小太監小宮女,有的神情茫然,有的竊笑難忍,有的一臉說書相,卻是都壓低了聲音,還時不時抬頭看看有沒有管事的人過來瞧見他們。
其中一臉說書相的那個小太監說到此處,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這都還不算完呢!」他說的激動啊,音量都在不經意間提高了些,驚得一旁聽他說話的其他人趕緊讓他小點聲兒,還有人催他繼續。
「皇帝陛下一路走到崇德殿……」說書小太監又賣了個關子,無聲吞口水,覺著圍著他的這些個人等他說話的表情真是有趣極了,他也只是一頓,接上說道:「前邊兒的茗萱閣,就在這時!哎,你們知曉李美人不?就上一屆選秀時入宮的那個病美人兒,她啊!吧啦吧啦吧啦……」
小太監直把李美人昨夜是如何把皇帝陛下給從茗萱閣門口,截去了碧霄宮凌月閣的過程詳細說來,說的那是一個唾沫星子直飛,末了,他又一揚手拍在自個兒的大腿上,激動的臉與耳朵都紅了,好似背後還冒汗了呢,可把他累著了:「李美人貌美非凡,身段窈窕,身有異香,與咱們陛下都洗漱完畢脫完衣服了,可你們猜怎麼著?」
見他閉了口,一個容姿可好的小宮女連忙問他:「是怎麼樣啊,你倒是快講啊。」
小宮女唇紅齒白,眼睛又大又水靈,討人稀罕的緊,說書小太監嘿嘿一笑,不再賣關子,言道:「皇帝陛下又走了!」
一夜之間,一個時辰之間,甩了後宮裡兩個女人的臉面,其中一個還是皇后娘娘,皇帝陛下果然了得。
明燕噗得輕笑出來,而後,悄默聲兒地淡出人群。
到浣洗堂拿了已經洗好的衣服,她攜著抹笑回了茗萱閣,卻不成想,早有人在等她了。
與此同時,崇德殿早朝正在進行。
只聽一位出列的臣子敬言道:「陛下,那司國端王來得秘密,且實在是突然,到祁國當晚便又受到刺殺,此事恐有蹊蹺。」
血跡那麼大灘不說,光是城郊私宅周圍稀稀拉拉住有兩三戶人家,穆琰就知道,這事兒一定瞞不住,只是外面究竟是如何傳的,他倒是不得而知,不過既然有臣子提了,那定是不好聽的。
想端王來祁國時,就連對司國眾人也是保密的,應該只有司國皇帝傅熠和兩三個他的同僚知曉,畢竟真的不是什麼方便事兒,涉及兩國,能有多秘密端王就有多秘密,然,百密一疏啊。
高位上,穆琰身著明黃色龍袍,端坐在龍椅上,耳朵聽著他臣下說的話,輕輕點頭,問其:「端王入京朕自知曉,有關其遇刺一事,汝有何見,詳說來聽。」
那臣子聞言,拱手彎腰略作一揖,並不拘著,直言說道:「臣猜測,是有人要嫁禍給陛下、給祁國,臣懷疑……」他抬起眼皮,正對上穆琰那雙總叫人猜不透的眼睛,這是他的君上,是他效忠的人,他自是要信他的,收起心中的顧慮,繼續說:「臣懷疑,是司國。只是,不知道端王是提前知曉著配合,還是根本就不知情。」
若端王是配合的,那麼留著就是禍害,反正已經有了行刺一事,倒不如直接除了。
若端王是不知情的,那麼就說明司國要把功高震主的端王給除了。早知司國端王善戰,有勇亦不失謀略,能為祁國、為陛下所用的話,倒也是一件極好的事。
「嗯——」穆琰意味不明的長嗯了一聲,他並不著急搭腔,而是把底下列著的朝臣都仔細瞧了個遍,這才回應江求之:「求之所言也是朕心中所想,朕已經著手派人去查了,相信再有兩三日,結果便能知曉,此事到時再議。」
江求之領言退回自己的位置,他站好了才想起來好似有誰跟他說過,最近皇帝新寵的萱貴嬪,便是那端王之女,司國的明萱郡主。
他又瞧皇帝一眼,心說看來端王能來帝安城,與那萱貴嬪是脫不了干係的,只是皇帝陛下這是怎的了,居然為了個女人冒這個險?
轉念,江求之心中嗤笑自己,方纔還怕皇帝斥自己胡言亂語挑兩國是非,現在又疑皇帝是否被女人迷了心竅失了明智,真真是夠了。
瞧陛下那總一副運籌帷幄自有打算的樣子,他真是不得不嘲自己一句,瞎擔心。
想來,陛下是早就動了收攏端王的心思。
接下去就是眾臣七嘴八舌討論饒浦水災該如何解決了。
這邊朝堂上言論激烈,那邊,沈瑾萱正悠哉悠哉的由著一個名為小翠的丫鬟,服侍著喝養生藥粥呢。
小翠瞅著比她年長了些,不過應該也沒年長多少,沈瑾萱趁著吃粥的空閒,嗓音軟噠噠的問她:「小翠啊,你今年多大了?」她不記得前世端王府中有個叫小翠的丫鬟,實在陌生得很。
「回郡主,奴婢二十一。」小翠低眉順眼恭敬回答,看著就像是個老實的。
沈瑾萱嚥下一口溫度適中的粥,趴在床上繼續軟噠噠的問她:「那你在端王府幹活多久了?」
「回郡主,時候不長,兩個月。」
「哦?」沈瑾萱打著轉兒的哦,繞的小翠心裡有些顫。
就在此時,房門被推開了,放眼敲過去,竟然是明燕,沈瑾萱喜得一樂,喚她:「明燕,你怎麼來了?」
明燕本不知道她家郡主受傷了的,只曉得沈瑾萱是去見她家王爺和王妃的,現下走近了一瞧,心疼的直掉眼淚,哭著問:「郡主啊,你怎麼了,傷得嚴重不嚴重,可讓太醫瞧過了,太醫怎麼說?」
她這擠到床邊張嘴一哭,倒把心有些慌的小翠給擠到了一旁。
沈瑾萱瞄了一眼仍然低眉順眼畢恭畢敬站到一側的小翠,才柔聲哄明燕:「好了好了,我沒事,放心啊,瞧你,我粥還沒吃完呢,還不餵我?」
小翠聞言,伸手把粥遞給正吸鼻涕抹眼淚兒的明燕。
「還是你繼續喂郡主,我得先去洗手,可小心著點別燙了郡主,千萬仔細啊。」但凡跟沈瑾萱有關,明燕就忍不住多說幾句,明明也是小小的年紀,偏這點像個老婆婆似的。
再三囑咐後,明燕才快步走出屋子,找地方淨手去了,她是怕她手上不乾淨,萬一稍有不慎怎麼的,染在郡主身上就不好了,故此洗的格外仔細和認真。
洗完手之後,明燕倒是沒著急回去看她家郡主,她尋了人問王爺王妃現在何處,知曉後便過去了。
端王夫妻就在沈瑾萱房間的隔壁呢,端王昨夜又沒睡,剛被端王妃收拾乾淨,現下也算精神,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妻子喂醒來的兒子吃粥呢。
他昨個晚上去看了已經入睡的女兒,傷得可是一點兒不重,就也沒怎麼總過去看,畢竟沈瑾萱傷在背上,只著了裡衣,她又是已經嫁了人的,他就算想多看望看望女兒,說到底也是不方便,更何況女兒嫁的不是別人,還是個皇帝呢?
端王妃昨夜守在這裡睡得斷續,也是精神不錯,眼瞅著自己兒子女兒都越來越有精神,她心裡歡喜,手上喂兒子吃粥的動作越發小心仔細。
沈小王爺今兒意識也清明得很,瞧著母親父親的樣子便知他們為自己擔心不少,幸而,他沒事了,只需時間讓他全部恢復。
於是做母親的喂得開心,當兒子的吃得也開心。
「王爺、王妃,明燕求見。」脆生生的聲音自外頭傳進屋裡,端王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明燕一見端王出來了,膝蓋一軟就想跪,卻又想起院子裡都是皇帝陛下的暗衛,萬一他們想多了彎彎繞繞的怎麼好?可再想她是郡主的陪嫁丫鬟,沒照顧好主子跪一跪老主子也是應該的,於是砰一聲就跪下了,夾了哭音兒請責說:「王爺,是我沒照顧好郡主,請您與王妃責罰!」
「起來,事發突然,你又沒有三頭六臂,如何怪與你身上,回去好生照顧你家郡主便是。」端王一臉深明大義的讓人趕緊起來,腳底下的地面可是實打實的,小姑娘跪的倒是乾脆利落,怕是膝蓋要疼上幾天的。
明燕是為端王所救,自小便為了將來能守好沈瑾萱的安危而學習武功與輕功,武功她有點實在沒天賦,只能算是皮毛,可飛簷走壁的輕功卻是真真的天賦上佳,世上鮮少有人能達到她的程度。
端王看她學武不成,倒也不費心,只想著將來某日他女兒若是有個什麼危險,能讓明燕背著輕輕鬆鬆逃跑也就行了。
再說皇宮中裡陰謀重重,干個什麼壞事兒,或者打聽個什麼事兒,來無影去無蹤的多方便。
端王算盤打得也算是辟里啪啦亂響,當初沈瑾萱嫁到祁國,有明燕作陪嫁,他也是放心不少的。
「謝王爺不責。」明燕扣頭謝恩。

  ☆、第37章 幫我

明燕扣頭後站起身,說:「郡主在宮中並未受任何委屈。」其實她也只是要告訴端王夫妻這個的。
端王嗯了一聲,表示他知道了,就讓明燕退下,自己又進了兒子的房間。
對於女兒入宮後的生活如何,這次見了穆琰後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張譜,踏實不少。要說後宮的女人再能興風作浪,那也是比不過皇帝。只要皇帝真心對自家女兒好,把他女兒放在心上,其他的也就不必擔心。更何況他家的女兒,也不會平白叫人欺負,他多少還能瞭解的。
沈瑾萱一碗粥喝完,明燕也回來了,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先讓小翠退下去,待門關嚴,才問道:「你怎麼來的,是陛下?」
明燕點頭,徐徐道來:「今兒早上一個叫炎靈的姑娘來找我,說皇帝陛下密旨,要我收拾您的幾件衣服趕緊跟她走,郡主,你不知道昨兒晚上發生了兩件可好玩的事,宮裡頭現在都傳瘋了。」
她說著,言語裡透著一股子歡喜與興奮。
沈瑾萱抬眼瞧她,熟悉的人能在身邊服侍,她也開心,想到是穆琰總惦記她,為她著想,心裡就暖呼呼的,並不搭明燕的嗆,只等她繼續講下去。
明燕說起話來吧啦吧啦的,用詞分明,言簡意賅,不一會兒就把事情的始末過程全說給了她家郡主聽,聽得沈瑾萱心裡也覺得高興。
劉皇后不得穆琰的心,穆琰甩她臉面在沈瑾萱的意料中。
她知道穆琰骨子裡最討厭被束縛、被脅迫,偏偏劉皇后就是太后威脅著皇帝給娶來的。他心裡不爽,自然不會對劉皇后如何如何,心情好的時候,也就給劉皇后點好臉色,說不定還噓噓寒問問暖,他若是心情不好,定是連臉色都不願意給劉皇后看的。
沈瑾萱太瞭解穆琰了。
還有李美人,這倒是個完全陌生的人物,就算只是用耳朵聽,沈瑾萱也知道李美人存了怎麼樣的心思,如今自取其辱,她也樂得當笑話聽。
不過……讓沈瑾萱沒想到的是,李美人會成為笑話。
穆琰居然放著美人不享用,不是連衣裳都脫了麼,怎麼就又走了呢?
沈瑾萱心裡疑惑,卻也不得答案,並沒有把這事兒往她自己身上聯想。主要是她自認還沒那麼大的魅力,能讓皇帝陛下為她守身。就算他對她是有愛意的,守身這不切實際的,她還真沒想過。
可若是真的與穆琰兩情相悅後,他又寵幸了旁人,她多少還是感到不爽的。
沈瑾萱垂了垂眼簾,自我安慰起來:反正她是來贖罪的,自然要把穆琰排在第一,這一世只要穆琰好,她就好,只要穆琰覺得歡喜,那麼她的這點不爽和委屈算什麼,輕輕鬆鬆壓下來。
然,穆琰沒有寵幸李美人。
這個戲劇性的轉折讓沈瑾萱實實在在鬆了一口氣,剛剛決定下來今後要委曲求全的心思已全然不見,她是要做後宮裡獨一無二的寵妃的啊,怎麼能容忍旁人同她分寵呢?
更何況是她深愛的皇帝陛下的寵愛,當然不能分啦,哪怕是一點點,也不能。
沈瑾萱仔細想了想,做了決定。
一直到傍晚時分,穆琰才露面,他先是去見端王夫妻,以表禮數,而後才進了沈瑾萱的房間,進屋後一看那小人兒,居然在屋子裡由明燕扶著走路呢,可把他的心給驚著了:「你怎麼下地了!」他疾步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撲鼻而來的都是她的味道,髮香與體香混在一起,他覺得髮香更為濃郁一些,便又問她:「洗頭了?」
聲音裡暗含著對她不乖乖聽話的小小怒氣。
沈瑾萱見他來,當即笑得像朵花兒似的,糯糯喚了聲兒:「陛下~」
她笑起來最為好看,孩子氣的很,穆琰最是喜歡,瞧著她精神頭好許多,他好像得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放鬆,卻還是因為她不小心愛護自己而沉著一張臉。
沈瑾萱最喜歡看他這幅樣子,瞪眼瞧了好久,惹得穆琰破攻輕歎一聲:「你呀你,不讓人省心,來,坐下。」
「唔,傷在肩膀,又不是腿,我躺得心裡膩歪的慌……」沈瑾萱嘴裡嘟囔抱怨著,可還是乖乖地任由他攙扶著坐到一旁的圓凳上。
穆琰扯過另一張圓凳,靠近她坐下,兩個人幾乎是膝蓋觸著膝蓋。
執起沈瑾萱的右手,他頗為語重心長的說:「萬一磕著碰著,扯動傷口了再弄出血怎麼辦?」她的手軟軟的,他一根一根把玩,小力氣攆捏她的指尖。說話間垂眸看,被他握在手中的手小小的,白嫩極了,穆琰疼愛得很,便捉起來放到唇邊,溫柔的親吻她的手背。
沈瑾萱受著他的吻,心中想他是否也這樣對過李美人?
「陛下……」穆琰應聲抬眼,眼裡含了疑問,他這樣看著她,她反而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怎了?」
縮回手放到胸前,沈瑾萱不好不回他,隨便扯了一句:「臣妾……手不乾淨。」
「呵——」穆琰輕笑,一手只提著凳子,抬起屁股往前移,然後雙腿大張包住她的腿,上身前傾,兩個人的距離就此拉近,他才說:「朕又不會嫌棄,過來點兒,朕想親你。」
他深邃的眼中有赤·裸的欲·望,他命令的口吻輕柔而張狂。
沈瑾萱臉倏地紅了,粉粉薄薄的一層鍍在她的臉蛋上,越發嬌艷可人,她的眼角熏了不知是笑意還是醉意,只知道她站了起來,而後跨坐在穆琰的腿上,雙手搭在他的肩膀圈住他的脖子,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與他對視。
披散的長髮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到她的耳邊與臉龐,穆琰攜著笑,一隻手扶住她的腰,一隻手將那落下來的頭髮掛到她耳後,露出她瑩潤小巧的耳朵。
沈瑾萱傷在左側後肩,剛剛抬胳膊時牽動傷口,疼得她臉色白了幾分,忍住不哼聲兒,她垂著眼睛看穆琰,看他性感的薄唇。
李美人昨夜可也吻過他?
一個恍惚,等沈瑾萱回過神時,右手的手指已經壓在他的唇上了,瞅著他眼中那抹促狹的笑意,她沒把手給收回來,只木訥問他:「陛下,李美人有碰過這裡嗎?」
她問的好霸道,好失落,還有些暗藏在深處的憤怒。
穆琰忍不住瞇了下眼睛,順著她的話回想起昨夜來——
李美人聽了他的命令走到他身前,眼裡滿是嬌羞,而後,穆琰抓住她的手腕一扯,便將人壓在身下,一聲軟軟的驚呼飄到他的耳朵裡,夠嬌媚,卻好像也不是那麼嬌媚。
他也沒想那麼多,只埋頭脫她的衣服,李美人的手不知何時攀到他的肩上,他抬眼看她,就見她正張著小口無助喘息著,半睜的眼眸含了春水,端的就是楚楚可憐又嬌媚勾人。
穆琰的手毫不客氣壓在李美人的柔軟上,惡意滿滿地施力揉捏,看著那團雪白上紅潤□□的端頂,他忽然想起沈瑾萱,想她現在是否睡了,傷口還疼不疼?
他向來擅長一心二用,哪怕心裡想著一件與之完全無關的事情,手上的動作也並未停下過,將李美人翻過來,穆琰不想看見她的臉,打算從後面進入,手撐在她的身側,入眼的是李美人光滑潔美的背部。
印在他小人兒後肩處的傷那樣觸目心驚,定是要留疤的,他都說了不會介意,可她還一副懊惱的小樣子,穆琰皺眉,心想她肯定還沒睡,嬌嬌氣氣的小人兒如何能受得了剜肉的疼?
「陛、陛下?」身上的人忽然停了動作,李美人不解,忍著羞喚他。
穆琰卻已經翻身坐在床邊,倒是不忘扯過一床被子蓋住寸縷不著的李美人:「朕忽然想起崇德殿還有折子沒看,你先睡吧,不必等朕。」
就這樣,他穿好衣服後就離開了。
穆琰回想的有些出神,沈瑾萱瞧見,知曉他在想那個李美人,她是陰暗慣了的人,前世縱橫跋扈的時間太久,現下的第一反應竟是想要殺了李美人。沈瑾萱被自己驚了一跳,趕緊壓下蠢蠢欲動的心思,轉念想別的。
她低下腦袋,探出粉嫩的小舌頭舔舐穆琰的唇,忽的用力,咬他一下。
穆琰吃痛低哼一聲,抬手扣住她的後腦,輕輕鬆鬆奪回主導權,舌頭霸道地鑽進她微張著迎合他的小口中,繞著她的小舌進進出出來回攪動。
她的香津被他咽進肚子裡,他覺得還不夠,舌頭在她的口裡更加肆虐。
「唔……嗯……」沈瑾萱禁不住,嗚嗚咽咽的細碎呻·吟溢出來,直勾著人的心。
穆琰最受不了她的嬌·吟,欲·望爆似的棚啃食她的唇舌,直到沈瑾萱環在他脖間的手抵在他的胸前,小力氣的推他時,他才放過她。
再看他的小人兒,紅唇更加紅了,還水嘖嘖的,都是他的功勞。
沈瑾萱只覺得終於獲得自由的小舌頭現在在發麻,舌尖都有些疼了,忍不住用眼睛瞪面前的罪魁禍首。
她紅著臉,眼裡含著水兒,瞪人的樣子可好看。
穆琰看的本就發熱的心頭一陣燥·熱,又實實在在疼愛了她一番,直把她的唇舌啃咬得都沒知覺了,腿間硬起來的某物也凶狠的頂著沈瑾萱。
在他的認為中,他確實好久沒做了,然而昨夜的情動與現在的相比,根本不能算作情動,他簡直被小腹下叫囂狂亂的欲·望給弄得要失去理智了,想要她,想要狠狠的進入她,想要讓她更大聲的呻·吟,他簡直要被她折磨的瘋了。
「萱兒……」穆琰說話含糊不清的,嗓音低沉嘶啞,他的兩片薄唇貼在沈瑾萱瑩白香嫩的脖間,喘著粗氣解釋道:「我沒碰她,我只想要你,萱兒,你用手幫我……好不好?」
他說著,捉住她的右手往他腿間移。

  ☆、第38章 期待

沈瑾萱聽到他說話的內容,睜開一雙迷離萬分的桃花眼,雖然知道昨夜他半路離開了,可是她卻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碰那個李美人,心裡到底是沒邊兒的。現在,聽到他這樣說,她只覺得心裡一塊大石頭是真真正正落地了。
便任由他牽引著,最終停在他的 Zhuo Re 處。
穆琰被軟軟的小手觸到的那一剎那,感覺就像渾身都過了一遍電流似的,他埋首在她脖間,小心翼翼的 Tian Ken 著,就連他們手上的Dong Zuo,他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牽動她的傷口讓她疼。
慢有慢的好處,她的小手那麼軟,那麼暖,不留餘地的 Bao 著他,上下動作間都讓他覺得比 Jin Ru 別的女人裡·面還要舒服,都是因為她。
穆琰沒有在沈瑾萱的脖子上留痕跡,卻在她的鎖骨前留了好幾處紫紅,她的身體瑩白嫩滑,與他靠得這般近,她的柔·軟時不時晃在他眼前,奈何他的小人兒高度不怎麼夠,他是咬·不住那柔·軟的,便也只好來回 Tian Ken 她的脖子、鎖骨、耳垂、唇·舌……
起初沈瑾萱沒想那麼多,套·弄著套·弄著就有點不想繼續了,她怕有人進來啊,「陛、陛下……」
「嗯?」穆琰專心致志品嚐她,並不抬頭,只黯啞的嗯了一聲。
「有人來怎麼辦啊……您、您快點兒、快點兒……」
『快點兒結·束』這幾個字,沈瑾萱怎麼也說不出來,她閉起眼睛,睫毛顫啊顫的,穆琰抬眼瞧見,握住她手的手卻還是維持著不徐不緩、忽急忽慢的Su Du。
「不會有人來的,乖。」他啞聲誘哄,又看見她的泛著水光微張的小嘴,眸色愈發暗沉起來:「寶貝,下次……Yong Zui 幫我……」
他光是想想她埋首在他 Tui Jian 做Huo的場面,就熱血沸騰的忍不住要Chu Lai了,又過一會兒,終是怕她累著,悶哼一聲後在她手中釋放Chu Lai。
說不累是假的,沈瑾萱手腕子酸痛極了,只坐著讓穿戴整齊後的穆琰為她擦拭,他方才結束前說的那句話,她全當沒聽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乾淨,穆琰才喚人端水進來,又給他的小人兒洗了洗手,最後才把沈瑾萱抱到床上安置妥當。
小人兒怕是被他陪著了,躺著與他說話還沒多久呢,哼哼兩聲兒就合上眼睛睡著了。
沈瑾萱的睡顏恬靜、稚氣,穆琰瞧著心就是軟的,如今他也算是看清楚了,他就是喜歡她,喜歡她的眼睛,喜歡她的笑顏,喜歡她為他縫製衣服時的細心專注,喜歡她向他討饒時的軟言嫩語,喜歡她的一切,不只是他的心在喜歡她,連他的身體都愛極了她,唯她不能滿足。
穆琰在睡熟的沈瑾萱臉蛋上親了一下,而後輕手輕腳下了床。
忽又想起這小人兒最初與他提及李美人時的神態語氣,分明就是失落委屈還有點兒怒意,善妒的女人最討他嫌,看樣子這一項中又要將這小人兒除外了,她吃味兒的樣子在他看來,分明可愛得很。
罷了,既然他現在愛寵著她,那就專心寵著吧,今後,只要他的心裡還有她,不動旁的女人便是。
穆琰攏好有些鬆垮的衣服,又回身給已經睡熟的小人兒蓋好被子,這才無聲地走了。
回到宮中後,穆琰忽然想起已經有幾天沒見過他那倆兒子了,於是拐彎兒就去了長春宮。
長春宮中除了守夜的太監宮女還醒著,沒誰這麼晚不睡覺的,穆琰沒讓人聲張,逕直進了兩位皇子休息的臥房,在旁整夜伺候的兩個小宮女趕緊行禮,不忘壓低聲音,並沒朝著兩位皇子。
穆琰滿意,擺手示意她們起身,走近他的倆兒子旁,仔細瞧了幾眼。
大皇子穆瑞哪怕是睡著都看起來比二皇子穆晟更精神,白胖白胖虎頭虎腦壯實得很,不知是否是做夢了,小手小腳還時不時動彈揮舞兩下,粉嫩嫩的小嘴兒也老動,穆琰看得心裡歡喜,伸出一根手指不停逗弄他大兒子蜷縮起來的小手。
站在一邊兒的宮女偷眼瞅見了,心說皇帝陛下再這樣動下去,大皇子一準兒得醒。
果然,穆晟極淡的兩道小眉皺了皺,黑漆漆的大眼還沒睜開呢,倒先張嘴哇一聲哭了出來,這一嗓子在寂靜的夜中那叫一個嘹亮喲,嚇得他弟弟穆晟緊跟而上,哇哇哭了起來。
兩道童音哭得尖銳又放肆,穆琰轉身抱起小兒子,他抱孩子的姿勢還不怎麼標準,只格外留心著力氣,生怕弄疼了這不及他半個胳膊長的嬌嬌小小的娃娃:「好了好了,小晟不哭啊,不哭不哭。」
其中一個宮女也趕緊抱起大皇子穆瑞,柔聲哄了起來,另一個宮女偷瞧了好幾眼穆琰,被抱孩子的那宮女瞪了之後抬腳疾步走了出去,她是要去請乳娘的,喝了奶兩個皇子就會繼續睡了。
奶娘前腳剛到,披著外衣的婉容華後腳就來,一瞧見皇帝也在,匆匆行禮,被穆琰免禮後,走到他身前兒接過二皇子:「陛下怎麼來了?」
這屋裡人多,雖然沒人敢看她,可她到底也覺得不好意思,尤其是穆琰還在,就請了罪抱著小皇子回了她的房間,想著要褪衣餵奶。
穆琰允了婉容華趕緊去,這邊屋裡的乳娘也要給大皇子餵奶,他又不方便在旁邊兒看著,就也跟著婉容華出去了。
怎麼說婉容華也比乳娘更適合讓他看,於是穆琰抬腳就跨進了她的房。
床上,正坐著衣服自右肩褪至腰間的婉容華。
穆琰瞅了眼吃的正香的大兒子,並沒有想太多,他是最不拿女人當女人的人了:「朕忙完來看看他倆,哪想就將他們吵醒了,還擾了你。」
婉容華怎會不知他?她笑笑,柔言道:「兩位皇子每晚都會醒的,陛下辛苦,要注意身子。」
「嗯,婉兒放心。」穆琰閒步走到床邊坐下,隨口問她:「朕要去饒浦的事,皇后同你們都說了吧?」
「說了,今兒早請安時說的,陛下定的哪日出發?」婉容華瞧他伸手過來捏住兒子的小腳,不由心裡柔軟許多,他就是這樣的,身為皇帝也是個隨性不拘的,而她偏愛他這一點,若他出在普通人家,想也是個風流的公子。
穆琰現在心裡就想,想以後他和沈瑾萱的孩子出世,也是這樣的小手小腳,哭聲也是如此的嘹亮,喝奶時也是這般的滿足模樣。想著她,想著他們的孩子,穆琰眼中似水的溫柔都要滴出來似的,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輕柔不少:「還有個幾天,怎了,還怕到時候送不了朕?」
婉容華知曉他是在說趣呢,並不理睬他,見兒子吃飽了,便先將衣服穿好,而後開始哄兒子睡覺。
穆琰在旁邊兒看了會兒,鬆了他大兒子的小腳丫,對婉容華說:「行了,讓人把他抱下去吧,來服侍朕就寢。」
婉容華喚了戈陽進來,小心把大皇子遞給她:「讓值夜的人仔細看著,再去叫人進來為陛下洗漱。」
戈陽伸手接過睡著的大皇子,回她:「娘娘放心,奴婢這就去。」而後朝著兩位主子彎腰退下,不一會兒,端著洗漱用具的兩個宮女便進到屋中來,麻利兒地伺候穆琰漱口潔面,脫衣服的事兒自然留給了她們家娘娘。
待兩個人都躺下,穆琰閉上眼睛說了句:「睡吧。」婉容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低低應了聲嗯,便闔上了眼睛。
轉眼,已是三天後。
崇德殿穆琰正在埋頭批折子,他打算著早點批完早點出宮看望沈瑾萱。
就在此時,外頭進來一個小太監,行禮道:「啟稟陛下,炎城求見。」
「傳。」穆琰歇了筆,抬眸低聲說道。而後他又伸手整了整衣襟,端起一杯炎安放到他手邊的茶,潤起喉嚨來。
炎城,是以他之名冠其之姓的七人中一人,是他貼身暗衛的首領,雖然調查事情的本領與手段包括速度,都不及專門為他調查其他四國各種消息事宜的炎絮,可也是穆琰的得力助手之一。
受了炎城畢恭畢敬的禮後,穆琰朗聲開口問道:「可是查出結果了?」
下面站得溜直的炎城半低著腦袋說:「啟稟陛下,這撥人的行蹤掩蓋的極其隱秘,且並無活口,卑職……只能確定他們來自司國,一路跟著端王爺進帝安城的。具體受誰人命令,炎城無能,並未查出,還請陛下降罪!」
應聲匡當跪下,炎城垂頭等待責罰。
那天,他領命退下後,直接去問了城門口守城的衛兵,得到消息稱前兩日有格外多的人進城,比平時多了少說也有百十號人,這種現象前所未有,最重要的是,他們並未出城。
那百十號人肯定就是刺殺端王的刺客們。
炎城領了三個手下,順著端王來時的路一路探尋,確定那撥人自端王出司國後,便一直跟隨其後了。
司國的刺客,受命要殺司國有戰神之稱的王爺。
後炎城在司國仔細搜尋有關於那些刺客的蹤跡,無果,他並不敢耽擱,極速回了帝安城,稟報穆琰。
「……司國。」穆琰沉吟,右手無意識搭在龍案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開始輕點桌面。他在想:
司國對我祁國,到底存了怎樣的心思?

  ☆、第39章 結果

臨近傍晚,穆琰來到城郊私宅,照樣是先去見過他的岳父岳母,只是這次不是單純的以表禮儀了,他要把炎城探查出刺客一事的結果告訴他們。
進了沈小王爺的房間,才發現裡面只有端王一人,想來端王妃是在沈瑾萱的屋中,倒也無妨,反正端王才是這件事的關鍵。
穆琰自己動手合上門,走到裡屋瞧著床上的沈小王爺也醒著,父子倆剛才好似正在說些什麼,不過聽到他進來後就齊齊朝他看了過來。
沈小王爺的精神和氣色都好了不少,至少看起來沒那麼蒼白乏力了,他動動嘴皮子,喊了穆琰一聲姐夫。
「哎,你好好休息,我和你爹出去談點事。」穆琰淡笑回之,說到此轉頭看一旁坐著的端王,「岳父……」
端王知道有關行刺他是查到了什麼,應聲站起身子,率先大跨步走了出去。
到院中四下無人,端王停住腳步,回身看穆琰。
穆琰身後一直跟著炎城,他一看端王爺走停了,趕緊上前一步,行禮後把自己調查的結果半點兒不帶參假的盡數報給其聽。
其中沒有一句話、一個字是暗指此次對端王行刺的真兇是司國的皇家。
儘管,炎城認為肯定是司國皇帝想要藉機除了功高震主的端王,然後嫁禍給祁國、他的主子。
但他不能表露出這樣的心思與情緒,因為他是穆琰的手下,若是那些情緒稍有一點洩露出來,都有可能對他的主子穆琰不利。
「岳父,這件事您怎麼認為?」眼瞅著端王越來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的臉,穆琰揮退了炎城,問道。
「你呢?你先說說看,你是怎麼認為的。」端王仍然不動聲色,反問穆琰。
穆琰勾起一抹淡笑,斂了一身戾氣的他看起來溫和如玉,風度翩翩,他只含笑言道:「司國端王,與皇家異姓,無封地留京城,在朝有實權,行事磊落,為人和善,愛戴百姓,民望頗高;手握兵符,戰功無數,戰神將軍稱之。」他說完,眉眼又柔和下來,好似方才講話時製出迫人壓力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端王聽得,心中大驚,一時無語。
「岳父,我先去看看萱兒。」穆琰語氣恢復風輕雲淡,在看到他岳父點頭後緩步離去。
端王看著他的背影,輕歎著搖了搖頭。
涉及全家的事情端王認為有必要告訴他妻子,也正好端王妃尋到他,夫妻二人並肩走著,端王將炎城先前所述徐徐道來。
「我便是早知道他不簡單,方才也心驚了,此人真是不簡單啊。」執起妻子的手,端王感慨萬分。
他口的那個『他』與『此人』,指的是穆琰。
剛剛端王心中大驚,驚一,是他的君有極大可能性對他心存懷疑,此次差點讓他一家命喪黃泉的真兇,或許就是他忠心相待的君;驚二卻是因他那個不一般的『女婿』。
若祁國歷代君王皆與穆琰相仿,那麼長盛不衰也是情有可原,帝王大業,難若登天,身為帝者,豈止需要高人一等?
穆琰啊穆琰,若問誰能一統天下,端王從此定會率先想到他。
「王爺?」對於丈夫無緣無故的感歎,端王妃表示不解,不過她關心的重點並不在此,遂問道:「王爺現下如何打算的?」她又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端王言語間所指何人。
「小軒的傷,一時半會兒也痊癒不了……」端王攜著妻子往兒子的房間走,說這話時不知腦中在想些什麼,
不過這話的意思嘛,就是短時間內他們不回司國了。
其實,端王妃也正是此意。若只單她一人,便是隨她的丈夫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心甘情願甘之如飴的,可此事還牽連著她的孩兒呢,她的兒子啊,未及弱冠,她不能讓他不能與他們一起冒險啊,但凡有可能傷害到他的,哪怕一丁一點兒,端王妃都是不能願意、不能允許的。
她是這樣想的,她女兒沈瑾萱如今有了對她足夠好又足夠強大的夫家,只要穆琰願意,便能保護她女兒平安一生,可是她兒子沈小王爺就不一樣了。這樣說吧,若沈小王爺的理想是馳騁戰場,那他就是戰死沙場,端王妃也能做到含淚接受。她兒子可以因國而戰、為國捐軀、名流千史,但讓端王妃不能接受的,那就是沈小王爺以那樣一種方式,『為國獻軀』。
她的兒子,她無辜的兒子,絕對、不能因為政治而枉死。
「夫君……你會讓小軒無事的,對嗎?」
聞言,端王忍不住垂頭扭臉去看他的妻子,看她秀眉微擰,看她水波粼粼的眼底深處那一抹潛藏的不信任,他挑眉問之:「怎麼,難道你以為我會讓咱們的兒子涉險嗎?」
端王妃與他對視,末了,她眨眨眼睛,終是微笑開來。
夫妻二人自知他們的女兒正和她的皇帝陛下親近呢,自然不會討嫌前去打擾,雙雙進了沈小王爺的房間,卻看到他已經睡著了。
夜晚靜好,燭光悠然,兒子的睡臉適意,夫妻二人頻頻相視而望,頻頻相視而笑。
隔壁,穆琰褪去鞋襪外衣躺在床上,側臥著與沈瑾萱城面對面,他正淺笑著感受她手指給他帶來的微癢。
沈瑾萱的手覆在穆琰的胸膛前,食指一直在上面畫圈兒,她聽他講完話,睜著一雙總攜著迷濛醉意眼睛直言問他:「那就是我們司國的皇帝干的嘍?」
「嗯,極有可能。」捉住在他胸膛上玩耍的小手,穆琰握在掌中,而後朝她伸出另一隻手,作勢要覆到她鼓鼓的胸前,不懷好意含笑道:「讓朕也在你這裡畫圈吧。」
俏臉一紅,沈瑾萱嬌哼一聲,越發覺得穆琰不正經,軟軟柔柔地,她含羞嗔道:「臣妾正跟陛下說正事兒呢。」
「哦?」那能輕易將她的小手包住的大掌並沒有停在她的胸上,大掌的主人卻也不打算就此作罷,他垂著眼睛看他的目標,四指蜷起唯有食指伸著,輕輕戳在她的柔軟上。
穆琰是仔細看過了的,這一指戳下去,正抵紅心。
「啊……陛下……」沈瑾萱臉上的紅延至脖間,他的面孔近在咫尺,濃密直長的睫毛打下來,讓她看不到他眼中的笑意與愛意,他的唇角上揚,不正經的很,他現在有一點壞,手指仍戳著她,讓她感到窘迫羞澀,不由語氣裡攜著綿軟的祈求,可憐可愛。
穆琰抬眼看她,簡直愛極了她這個樣子,他的手由戳轉為握,用她的柔軟填滿他的掌心,他覺得滿足,忍不住捏了捏。
他的眼眸如古井深潭一般泛著神秘與危險,卻偏偏讓人輕易移不開視線,沈瑾萱彷彿被他吸著靈魂一樣與他對視,聽他低沉著嗓音啞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唔嗯……陛下、我錯了……啊……您、您大人有大量,今晚放過我嘛……人家手好累的……」
沈瑾萱也不知穆琰是上癮了還是怎麼樣,反正自從那次用手幫過他之後,他每次來都要帶著她的手在他身上活動一番,她現在已經不是手腕疼了,而是連肩膀都在酸痛呢。
小人兒向他軟聲討饒,桃花眼裡醉意朦朧,彷彿染了一層水兒似的,紅唇艷艷,誘人品嚐。
穆琰壞笑著收回手:「好了,不逗你了,瞧你,禁不住逗引。」他說的可是實話,每次他稍微逗逗她,她就一副情動不已的樣子,那小模樣,臉頰微紅,氣喘吁吁,眼波含水,嬌·吟不斷,偏偏小嘴裡說著不要,被她這樣求一番,他哪裡還能忍得住?本意只是逗弄逗弄,結果每次都發展成……
他的小人兒就是能勾他。
穆琰捏捏她的鼻子,與她又拐回之前的話題:「若真是傅熠指使的,你覺得你父親他今後會怎麼做?」
是回到司國交兵符,領封地,表忠心,還是遠離司國另尋明主,亦或是……
乾脆反之?

  ☆、第40章 商討

沈瑾萱回想一二,她只記得端王是個對家人特別關愛,對百姓也特別和善的王爺,知她爹驍勇善戰,少年成名,嫉惡如仇,前世忠心愛國一生未得好下場,這一世……沈瑾萱手中把玩著穆琰的手指,再次下定決心要護她爹平安長命。
「我也不知道我爹怎麼想,但我是不願他回司國的,那裡太危險了,我不願他與母親弟弟身處龍潭虎穴中,陛下……我害怕他們會出事,我不想他們出事……」
沈瑾萱說完,咬住了唇。
「放心吧,朕不會讓他們有事。」穆琰看她的眼角染上些許睏倦,連眨眼都顯得無力,誘聲哄道:「乖,睡覺吧,明天朕來接你回宮。」
「唔……為什麼?」沈瑾萱掀起眼皮看著他軟軟地問,卻又不待他說話就自顧自搶答道:「哦,對了,陛下後天就要去饒浦了。」皇帝陛下出行,妃嬪是要送行的。
一想到從後天開始就要有一段時間看不到他了,她就有些心塞。
「你倒有心記著呢。」穆琰呵一聲笑出來,捏住她的手。
「陛下,」沈瑾萱輕喚他,反勾住他的手,撅起紅艷艷的小嘴,含糊不清地說:「我現在就感覺捨不得您了,怎麼辦呀?」
穆琰只當她是哄自己玩呢,並不當真:「行了啊你,少跟朕貧,聽話趕緊睡覺,等你睡著後朕就回宮,你可記得明兒晌午以前與你父親母親商量一下,問他們今後打算如何,不過朕看你弟的那傷勢,沒個兩月難好全,倒也不急,只是他們的去留,還是早定結果的好。」摸了摸她柔軟滑膩的臉頰,穆琰眉眼含笑:「好了,睡吧。」
沈瑾萱抬起手來摀住他的手,合上眼愛憐地蹭蹭他手心帶著厚繭的大掌,而後,她在穆琰憐愛的注視中,沉沉睡下。
次日,清早。
一夜無夢的沈瑾萱精神奕奕的讓明燕給她穿好衣服,不顧明燕的好言勸阻,執意出了房間去尋她爹娘。
「爹,娘親……」在沈小王爺的屋裡卻並沒有如她所願看到她爹娘,沈瑾萱撲了個空,走進床邊問已經說話都有力量的沈小王爺:「小軒,爹娘呢?」
「怎麼?」沈小王爺敲他姐姐精神抖擻的小模樣,忍不住逗弄幾句:「姐姐心裡只有爹娘,卻是把我這個受重傷的弟弟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嗎?」
沈瑾萱咯咯笑起來,坐到床沿上大力點頭,著重肯定道:「是啊~!豈止忘到了九霄雲外,根本是從未惦記過受重傷的弟弟。」
「原是如此,哎喲喲,吾心好痛……」沈小王爺痛苦皺眉。
瞧他這幅樣子,沈瑾萱也故作困惑,眨眼無辜道:「咦?如此這般的話,那我每天看望的那身受重傷、現癱瘓在床的人,是誰呀?」
「正是在下、沈楚軒,」沈小王爺收起痛苦的表情,改為彬彬有禮的公子形象,就差拱手抱拳彎腰見禮了,只聽他嬉笑著說:「在下是沈瑾萱最為疼愛的親弟,還望這位漂亮姐姐今後對小弟多關照一二。」
「你呀,真是越大越滑頭!小時候那個小包子的模樣多可愛啊,才真是叫人愛不釋手呢,原先你胖乎乎的,好似就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長這麼大了……」
如果不算前世,那麼沈瑾萱嫁入祁國,真算是她與她的家人們第一次分離,自然也是她這個做姐姐的頭一回與她弟弟不在一塊兒。別看他們姐弟倆只差了一歲啊,可也是自打小時候就關係特別好。
如今,沈瑾萱這一番似歎非歎的感慨,也使沈小王爺聽得心裡暖暖的:「一眨眼?姐姐莫不是活在夢裡?」可他還是忍不住打趣了一句,這才收了調笑,好奇問道:「一大早的,姐姐找爹娘作甚?」
沈瑾萱橫給他一記白眼,她倒似她爹娘一樣瞞著沈小王爺,直接告訴了他:「此次派人來殺咱們一家的人,有可能是皇帝陛下。」她口中的這個『皇帝陛下』,自然指的是司國的皇帝陛下,傅熠。
聞言,沈小王爺皺眉,垂眸像是在思考,他沉吟道:「嗯……不無可能。」他現在還沒有接觸過朝堂之事,不過他卻是知道自己父親在外的名聲聲望如何的,自古為臣之道,最忌功高震主、權大壓主、才大欺主,光是他爹一人就佔了功高、權大兩條。
哪怕他父親手執可統領百萬雄獅的兵符,在朝堂上有數位跟隨者、支持者,除掉他父親必會引起不一般的動亂,這不僅是朝堂上的,更有可能會使一直蠢蠢欲動的燕北趁此時機搶佔司國國土,然,即便如此,皇帝陛下卻也是要把他父親除掉的。
沈小王爺繼續沉思,怕是皇帝陛下認為他的江山缺一個將軍王爺也是無足輕重的,畢竟司國能打仗的將軍,也確實不止他父親一個人,皇帝陛下既然已經對他們一家出手了,必然不達目的不罷休。
在沈小王爺的思想裡,已經認定了這件事就是傅熠所為了。
這倒也不難怪,他還小,而且話是他姐姐說出來的,他想清楚了,抬眼看他姐,問她:「那爹是怎麼想的?我們以後怎麼辦?」總不能明知道司國現在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個大坑了,還要睜著眼跳進去待宰吧?按照他爹的忠心程度,這還真不是沒可能。
沈小王爺想到此,不由感到心塞。
他得想個辦法,讓他爹不要帶著他和他娘回去送死。
沈瑾萱看著她弟弟皺眉思考的樣子,感覺還挺有趣的,這與他小時候思考完全不同,他是真的長大了,眉宇間流露出的愁,雖然不濃郁,卻也是真的懂得愁滋味了。
對於這一認知,她不知是該感到悲,還是喜。
「爹怎麼想的我還不知道,所以我這不是來問了嗎?不過,」沈瑾萱頓了一下,眼睛不知道看向何處,神色認真而堅定,語氣冷酷而決絕:「不論如何,我定然不會讓人傷了你們絲毫。」就是你受的這傷,我也會為你討回來,加倍!
後面那句話,是她在心中無聲說的。
沈小王爺怔住,恰逢此時,門被推開,端王夫妻身後跟著小翠與碧芝走了進來,那小翠的手中端著深紫色檀木端盤,端盤上穩穩放著兩碗養生藥粥,碧芝則是端著兩碟清淡素雅的小菜。
「爹、娘。」沈瑾萱站起身,與沈小王爺齊聲喚道。
端王妃含著笑走到沈瑾萱身前,扶住她的胳膊,嗔她:「怎又跑這屋來了,你傷還沒好,別總是下地走動,磕著碰著可怎麼好?」
「是是是,女兒知錯,哎呀,好香哦……」沈瑾萱笑得孩子氣十足,見牙不見眼,只晃著她母親的胳膊撒嬌討饒。
「你呀。」端王妃無奈笑笑,慈愛的很:「擱這兒做著,等碧芝端過來再吃。」
沈瑾萱脆生生應下,坐到她母親指定的位置上,這才又衝著已經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的端王叫了聲爹,現在她爹娘吃過了飯,輪到她與她弟弟兩個傷患吃了,沈瑾萱並不著急,只與端王嘮家常,什麼她感覺今天好多了呀,什麼晚點兒的時候穆琰要接她回宮啦。
「今天?」
昨夜穆琰走時有點兒晚,不用再守沈小王爺夜的端王夫妻都睡下了,他便沒有打擾他們,而且關於饒浦澇災一事,穆琰和沈瑾萱也從未向端王提過,故此,聽到沈瑾萱說她今兒就要被接回宮中,不僅端王深表訝異,連端王妃也問了一句:「怎麼不多待幾天?好歹把傷養好再回宮也不遲啊。」
深宮中危險四處蟄伏,她女兒身上本就帶傷,若是再遭受個什麼不測,那可怎麼了得?好歹等她身體好了,能活蹦亂跳了,再回去應付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也好啊。
「明天陛下要出宮,還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呢,我肯定是要露面的,不回去不行。」沈瑾萱含笑解釋道。
「陛下要出宮?」端王妃倒是接上了她女兒的話茬。
而且歸期未知,所為何事?端王在心裡補上這麼一句。
「嗯,南方饒浦前些時候連日下大雨,久而久之積澇成災,禍不單行的是存水的水壩也在這時候塌了,雪上加霜啊,聽陛下說災情前所未有的嚴重,所以他才要親自護送賑災糧到饒浦,安撫災民,與他們共同度過災難。」
沈瑾萱說完,接過碧芝遞過來的粥,舀了一勺吃進嘴裡,只覺得熬爛了的大白米入口就要化,去核剝皮的大棗肉軟膩膩甜滋滋的,粥並非白色,只因那去下來的棗皮還碾碎至末一同熬進粥中,以及並不算多的鮮紅的枸杞味道酸中帶甜,也好吃的緊。
瞧她一勺勺吃的香甜,端王妃笑得更加慈愛,一勺一勺也仔細餵給勉強可以靠坐起來的沈小王爺,倒還不忘接沈瑾萱的話:「那你是應該露面的,陛下也辛苦。」養尊處優的身子,也不知到了災區後能否受得住,不過卻真是心繫百姓的,賑災的活兒,不用想也是勞累非凡的。
「嗯嗯。」話說是食不言寢不語,不過只有他們一家人的時候,可並不講究這些,沈瑾萱嚥下一口粥說:「娘放心吧,您女兒在宮中沒人敢欺負。」
端王妃不以為然:「那陛下在你身邊兒的時候是一回事兒,他不在就又是另一回事兒啊,你可得當心些,定要叫明燕寸步不能離開你。」

  ☆、第41章 商討(二)

沈瑾萱乖乖應下,笑得可討喜了:「女兒都記住啦,會格外小心注意的,娘放心吧,還有就是……娘您真好~」小嗓音甜膩膩的,撒嬌意味兒十足。
端王妃卻只以為她女兒這是嫌她嘮叨了,在拍她馬屁讓她少言呢:「好了好了,娘不說了,多吃點,不夠廚房裡還有呢。」
她卻不知道沈瑾萱是真實的在感歎她的娘親真好,對她真好,她覺得對她嘮嘮叨叨再三叮囑的娘親簡直美極了,真是應了沈小王爺那句打趣她的笑言,竟然直接讓她有種活在夢裡的飄渺不真實感。
垂下眼簾,沈瑾萱掩下眼中酸澀。
姐弟倆吃完了飯,也由碧芝和小翠服侍著漱了口,一家四口坐在一起歡笑顏顏,沈瑾萱心裡熱乎的不行,卻沒忘記昨晚上穆琰臨走前交代給她的事情,要問問她爹對今後是如何打算的,於是並不能算直言,亦不算婉轉的問道:「爹,陛下他把那件事告訴您了吧?」
提起那件事,端王眉頭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皺了起來,低沉的嗯了一聲。
「那……」沈瑾萱摸不清她爹的心思,看樣子好像要留他在祁的路不會順利:「您是怎麼想的呢?」
她知道那件事炎城只查到刺客是司國人,卻沒有徹底查出來到底是不是皇家派的,她爹還不一定信鹽城所說的呢。
果然,端王屏退了屋裡的下人,這才沉聲說:「此事不簡單啊,爹也還沒想好。」他含糊其辭,心裡卻想他派出去查探的人還沒回來,這事兒他斷然不會聽從穆琰的一面之詞就作定奪,還要再等等。
沈瑾萱瞧她爹給出的反映,當即就覺得難辦,沈小王爺卻在此時道:「兒子以為,事關全家人性命,爹需要慎重考慮,刺殺一事那人既已初露馬腳,定然不會就此罷休。」
一不做二不休,斬草除根,大概是帝王一般的處事方法吧,總之,沈小王爺一點兒不以為傅熠會放過他們全家,只要他爹的兵權還在,追隨者仍有,民間的聲望依然頗高,那麼,他就一定不會放過他們,尤其,是他這個做兒子的,就算傅熠殺不了端王,也一定會殺了端王的兒子。
想到此處,沈小王爺忍不住暗暗咬牙。
他這樣想不是沒有道理的,可以說沈小王爺就是將來的另一個端王,這不單單是長相方面的,更是有關權力地位方面。
端王不傻,出了這事兒以後就更不傻了,將來,他會為了自己兒子的平安而把兵符想法子繼給沈小王爺,他自是要保護自己兒子的。
如此,端王倒不是傅熠第一個要剷除的人,而沈小王爺才是,比起已經四十多的端王,才十六的沈小王爺會做的、能做的,更加不可估量。
端王聽了沈小王爺的話,並不做太大反應,只是點頭,末了,他才又說:「你們娘兒仨不必擔心,在我心中唯有你們才是最重要的,我定會先為你們考慮,這件事我也派人去查了,只是還沒查出個結果,小軒的傷還需一段時日調養,並不著急,總不能單聽一人之言,你們說可是這個理兒?」
對於他的妻子兒女,端王向來不會厲聲厲色。
其實,沈小王爺的話起了一種點醒作用,端王先前還真沒想過關於在他兒子身上別人下的打算,這樣細想來,真是讓他感到後怕。
是說沈小王爺小時候被賊人擄走過一次,卻不是單純的脅人換財,目標就是要沈小王爺的小命,幸好啊幸好,端王當時一直追在那賊人後面沒把人追丟,最後成功救下他的小兒,那時,他卻只當是仇人尋他報仇來了,並未多想。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結果卻是讓他不寒而慄的。
這也算是端王的表態了,沈瑾萱稍稍放下心來,讚賞性的看了一眼沈小王爺。
沈小王爺被讚賞的莫名其妙,但還是傲然地揚了揚下巴,逗得他姐又是粲然一笑。
這事兒也算商量個差不多了,一家子又聊了些別的,歡快的,輕鬆的,更多的話題是關於沈瑾萱腹中的孩子。
端王妃一想到自己再過九個月就能做外婆了,就高興的不行,她拿出不知何時做好的一件小肚兜,擺在沈瑾萱面前,喜道:「你悄悄喜歡不喜歡。」
知曉沈瑾萱有孕這事兒還沒個十天呢,精緻漂亮的小肚兜就做好了,還是在這麼多事情況又混亂的環境下,由此可見端王妃是有多愛她這個未謀面的外孫,或是外孫女。
接過小肚兜,沈瑾萱仔細看,一手托著,一手撫摸著:「娘,您什麼時候做的呀,怎麼也沒瞧見過,真好看,孩子一定會喜歡的,等TA出世,第一件兒就要給TA穿上,您說可好?」她說著,竟是都有了哭音兒。
紅色的純棉布,邊緣包縫了一點兒都沒錯開的同色絲綢,小肚兜的整體呈現一種花瓶似的模樣,不過較於花瓶啊,卻是要矮胖許多的,底端為順滑的圓弧型。小肚兜上面的花樣兒是用金線繡成的一個如意結,結的頂端縫有一行暗金色的寬線條,這樣一看,那如意結就像是掛在寬線條上似的,如意結底下的流蘇根根分明,共有六根。寬線條從小肚兜的左邊橫到右邊,將小肚兜分為上下兩塊兒地,下方就掛著如意結,而上方呢,用了同樣的金線繡了四個字:吉祥如意。其中「吉」字最大,「意」較之稍小,微扁,略細,「意」字那最長的一橫極長,又細。
是這個字複雜了些,若繡大了,反而不好看。
沈瑾萱瞧得仔細,按照一針一線瞧得,她的手指觸著小肚兜,指肚感受著那寫金線的凸起,紅棉布的稠滑。
端王妃就知道她女兒會喜歡,卻也想不到她會喜歡到酸鼻子的地步。
沈瑾萱的反應,確實是出乎端王妃的意料了,不過見她女兒喜歡,端王妃也是高興的,言語裡便待了輕快,喜意也更濃:「你喜歡就好,傻丫頭,娘往你和你弟屋裡一坐,那還不都是空閒的時間,說來也是巧了,每次娘繡的時候你都睡著呢。」
那還真是好巧了呢,沈瑾萱心裡喜滋滋想著,嘴上也甜聲道:「謝謝娘~」
端王倒沒怎麼關注沈瑾萱作何反應,他只瞧著衝著他們女兒笑得溫柔似水的妻子,她的笑顏總是這樣神奇,可以驅散他心裡的戾氣與陰霾,讓他有一種親切的歸屬感,使他再怎樣噪雜翻滾的心海都能漸漸趨於平靜,這就是他的妻子、結髮二十年的妻子能帶給他的,也唯有她能。
「姐姐以為TA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對於沈瑾萱時不時的過激反應,沈小王爺只當是她姐姐第一次離家所導致的,並不在意,卻也是在心裡偷偷的心疼著。
沈瑾萱撫在還完全沒有顯形的小腹上,低頭垂眸:「我哪裡有這個以為,是男是女我都當寶貝。」忽又想到腹中孩子的爹,她便接著說:「陛下也是一樣的。」
「哦?」沈小王爺被他姐的動作觸到了心中柔軟,只覺得他姐撫摸小腹垂眸微笑的神態,怎麼看都像極了他娘看著他們姐弟時的模樣,果然是要做母親的人了。沈小王爺扯起唇角,笑得有點兒溫柔,又有點兒小壞,他問沈瑾萱:「姐姐如何能知姐夫所想?」
言下之意是孩子的性別沈瑾萱男女都可以接受,如何能說穆琰也都可以接受呢?指不定呀,穆琰還就重男輕女了呢?
「哼,」沈瑾萱橫了沈小王爺一眼,篤定回答:「因為我就是知道!」她看她弟笑著的臉上露出了些許不易察覺的乏意,臉色也好似比剛才白了。知曉他傷重,時刻都在疼苦著,便說:「爹、娘,我先回房了,讓明燕先收拾收。」
「好,我們也跟你一塊出去吧,讓你弟睡一會兒。」端王妃說完,附身到沈小王爺身前,用手貼在他的額頭上,確定溫度不高之後,才直起腰,柔聲道:「小軒睡吧。」
沈小王爺也是累的慌,嗯了一聲後就合上眼睛,聽話的睡了。
三個人等到他睡著才一起出去,幾步路的距離端王妃還一直扶著沈瑾萱的胳膊攙著她走,端王反而跟在了她們兩個身後,等他的妻兒推門進屋後,他卻站在門檻外說:「你倆說會兒話吧,我就不進去了,我去書房看會兒書。」
穆琰辦事縝密,這大院裡連書房都準備了,書房裡面的書可不少,雖說端王不愛看書吧,但有幾本兵書可還針對他的胃口。
現在與妻子兒女聊天聊夠了,他就不想再換個地方繼續聊,因此才說要去書房看書。
沈瑾萱和端王妃哪還能不知道他心裡想的,二話不說讓明燕合上門把端王給隔在了外面,母女兩個相攜著到裡屋。
「明燕,把這個收好。」沈瑾萱坐到床上才把小肚兜交給明燕,見明艷妥善收好後,她又吩咐:「別把你前些天拿來的衣服帶走了,都留這兒,就收拾收拾我的那些藥即可。」回宮後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身上有傷,免得有些人無中生有。
明燕應下,手腳麻利兒的去做事了。

  ☆、第42章 回宮

「娘,那個小翠我原先怎麼沒見過呢?」沈瑾萱拉著她母親的手,忽然問道。
端王妃心中納悶女兒怎麼會對一個丫鬟上心,猜想可能那小翠手腳不乾淨亦或是做事不仔細,她倒也不甚在意,只說:「小翠並非是咱王府裡的人,她是我們出發來祁國前你弟弟救下的,娘看她一個人無依無靠,實在她可憐,便留在身邊伺候了,怎麼,是她做錯什麼事了?」
沈瑾萱聽著不說話,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娘怎麼會讓一個剛入王府的人跟著來?」
「倒也沒打算帶她,是這樣的……」端王妃瞧她是真的好奇,便簡明道來。
原那小翠是新喪丈夫的年輕寡婦,在街上賣菜時被地痞流氓調戲,可巧那日遇上出發前去與兄弟朋友喝酒的沈小王爺,那自然是要被從小就正義滿滿的沈小王爺救下。
當沈小王爺詢問過小翠的生活情況,知她房不遮雨食不飽腹後,乾脆就將人給帶回了王府。
到王府後,小翠三兩句向端王妃說明了她在街上的不幸遭遇以及悲慘身世,兩行淚流的連綿不絕,小模樣好不可憐。
本就心善的端王妃哪裡受得住含淚的她頻頻相求,便就這樣答應讓小翠留在王府做工了。王府非比尋常人家,事事都馬虎不得,端王妃雖然真心可憐小翠,可也是故意把她留在身邊伺候,好讓身邊經驗豐富的嬤嬤盯緊點兒,她自己也注意著。
說起來小翠也是個不錯的,幹活勤奮仔細,為人老實心誠,性子雖然唯唯諾諾怕事了點兒,不過一個當丫鬟的,要那麼大膽子作甚?
幾天後端王一家出發去祁國,原本端王妃沒打算帶小翠一起的,卻在出發時小翠跑來說碧葉發燒鬧肚子呢,她願意替了碧葉。
端王妃思女心切,不作細想,急匆匆允了。
故此,那小翠才能跟他們一同到祁國走這一趟。
「可是她做錯了事?」端王妃說完,又問了一遍。
沈瑾萱聽的眉頭越州越深,她琢磨著太巧了,小翠的出現、碧葉的病發,都太巧了,巧的讓她不得不留心這個小翠。
兩世為人,沈瑾萱敏銳的很,她想一會兒才說:「娘不覺得小翠像是必須要跟著您來嗎?」不覺得她跟著來就是要做些什麼事嗎?
端王妃啊了一聲,說起來雖然她懂得要防人,卻也是『單純』的只是懂得,畢竟端王府沒有後宅瑣事,端王只有她一個正妻,若真仔細算起來,恐怕她只知道有勾心鬥角,卻從未真實經歷過。
沈瑾萱這樣跟她娘說,語氣有些森冷,連表情都好似陰沉下來了,她卻不知道端王妃聽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小翠有問題,而是她的女兒怎麼變了?
變得這樣讓她感到陌生。
是了,皇宮是什麼地方,那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頭的險地方,猶如血盆大口,那裡面的每個人都是口中尖銳的牙齒。
端王妃這樣想對得很,不過還要加上一句,那就是更何況沈瑾萱兩世為妃?她是死過的人,受過地獄十八苦難,她要狠起來,誰人能比得過?她若是藏起來,誰人又能使破?
「娘,你今後可要格外留意小翠,尤其……」沈瑾萱並沒有察覺出端王妃有異,她想了下,覺得重點要交代清楚,加重語氣強調說:「尤其不能讓她單獨靠近我弟。」
一聽到小兒子可能會有危險,端王妃立馬答應下來:「娘記著了,放心吧,娘都記著呢。」對於女兒的轉變,她這個當娘的驚訝之餘便是心疼,她抬手撫了撫沈瑾萱梳得整齊的鬢髮,眼神兒柔得似要滴水,眼底存了無奈而又寵溺,並且還有對沈瑾萱深深的包容。
回宮的馬車中,沈瑾萱若有所思。
「想什麼呢?都想一路了。」穆琰攬好懷中的小人兒,免她隨著馬車磕絆而搖晃身體最終牽扯傷口,對她一路上無語沉思表現出極大的好奇。
沈瑾萱哼哼兩聲兒,並不瞞他:「也沒什麼,就是看我娘身邊兒的一個丫鬟好像有點問題。」
「哦?只是這個?」穆琰又問,這次卻不等她再答,便嗤笑一聲:「不過是個丫鬟,既已讓你存了疑心,那麼不用便是,何苦你如此費神。」
「哼,照你說的倒是簡單,直接趕出去那還怎麼抓幕後藏著的那人?」沈瑾萱嬌嬌俏俏,倚在穆琰的懷中仰臉看他,纖長瑩白的手指搔著他的下巴,開始動手動腳。
「原你不傻,那朕就放心了。」穆琰任她調戲自己的下巴,反覆摸她的頭,好似在給她順毛一樣。
沈瑾萱不滿,嘟著唇反駁:「臣妾哪裡傻了?陛下您又為何不放心吶?」她當然知道他哪裡不放心,可她就是要問出來,就是想聽他說出來。
因為有些話,有些事,她知道是一回事,他說出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是個傻的。」穆琰不知道他的小人兒心中所想,只是既然話說到此了,他也就繼續說下去:「朕明日離京,留你一個人在宮中,而且你還腹中有孕,你讓朕如何能放心?前兩天朕把方宇撥到了你的宮裡,朕不在的日子裡他會護你和孩子全面的。」
提到方宇,沈瑾萱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和耿貴人私通給皇帝陛下戴綠帽子,結果被她給抓了個現行的那人吧?聽說他被抓到淨房由一個宮外侍衛變成了宮內太監,皇帝陛下還把耿貴人貶給了他,雖然他已經不能人道。
皇帝陛下可真夠狠的。
沈瑾萱眨巴著眼睛瞅皇帝陛下,心裡所想的都寫在那雙桃花眼裡,分外明顯。
穆琰只一眼,就看透了她:「呵……你都想了些什麼,真不知你這裡頭都裝了什麼。」他說著,用他漂亮修長的手指點她的額頭。
「自然是與陛下的一樣。」
說話間,馬車由快轉慢漸漸停下。
沈瑾萱自然知道這是到了,便坐直了身體,當然,是由皇帝陛下扶起來的。
入了將人撤走現下無人看守的宮門,炎安已經在宮門內等候多時,他只帶了崇德殿裡的四個親信,倆宮女倆太監。
他們只當是在宮中隨便溜躂,一路要溜躂回茗萱閣。
沈瑾萱身著宮裝,旁有穆琰相伴,她肩傷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可也總是疼的,有時候忘記這回事,倒也感覺不到那疼同,可忽然靜下來時,疼得就鑽心。
她走得越來越慢,穆琰察覺出來瞧她,便看她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臉色也開始不好看,他是抱著她走,可是抱著的話一條胳膊會壓在她的傷處……
穆琰停住,離著茗萱閣還有一段距離,這麼讓他的小人兒走下去可不是辦法。
他站在正不解的沈瑾萱面前,微微彎腰:「來,環住朕的脖子。」
沈瑾萱疼得要死,一點都不想堅持和矜持,乖乖地抬起雙臂圈住皇帝陛下的脖子,她的臉色已經難看極了。
穆琰右手環住她的腰,左臂托在她的膝蓋窩,小心翼翼將人給抱了起來,而後他的右手又向下移,幾乎滑到了沈瑾萱的屁股下,穩穩托住,左臂卻往她的大腿根方向移了一下,這樣兩臂幾乎保持了平衡,沈瑾萱就像是坐在他的胳膊上一樣,人都比穆琰還高了。
「陛下,會好累的吧?」沈瑾萱歪頭抵在穆琰的頭上,聲音多少有些飄渺無力。
「召楊御醫。」穆琰腳下步子要穩,走得不算快,他並不擔心沈瑾萱就此昏睡過去,沒有搭話反而吩咐炎安。
跟在他們身後的炎安應了一聲,立刻朝著其中一個小太監揮手,那小太監人立刻就小跑著請人去了。
穆琰這才回應沈瑾萱:「這話說得未免小瞧了朕。」
「哼……難道陛下聽不出臣妾只是客套話嗎?」
「難道你聽不出朕只是在配合你嗎?」
「唔……聽不出。」沈瑾萱輕輕搖頭,認真回答。
到茗萱閣後,穆琰背上捂了一層熱汗出來,沈瑾萱倒沒有如他所想的昏睡過去,一雙桃花眼眨的還挺勤快,就是臉色確實白了點兒,想必是疼的。
長肉是慢活,急不得。
穆琰將沈瑾萱擺為趴在床上的姿勢,而後褪了她的衣服,只留一件裡衣,他總是捨不得去看她的傷口,便趴在上方吹了幾口的氣。
不管她走沒走路,太陽掛得那麼高,傷口捂得又比較嚴,多少怕是都悶出汗來了。
其實這就是穆琰想多了,沈瑾萱的衣服料子都是宮裡最好的,現在穿的也少,不僅穿著輕飄飄的,而且稍稍有點涼風,有些個別地方都能直接透到皮膚上。再說她包紮傷口用的白布可也是薄的很,透氣效果上佳,若只取一層舉高了看,能看清小孔的。最後加上沈瑾萱早被楊御醫叮囑過,每天都換兩次藥,仔細得緊著呢。
說起藥來,明燕收拾起來的那些藥其實也沒拿回來,包括明燕,她都要今晚或者明天才能回宮裡,沈瑾萱吩咐了一件事需要她去做。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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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小翠

城郊私宅,端王聽了妻子的話,心裡還是挺贊同這事兒的。倒是端王妃,末了歎了一口氣,輕言道:「如今萱兒這般會做打算,我這為娘的心裡,也不知該是什麼滋味。」
端王握住她的手,笑妻子還不如女兒心思成熟:「自然是該為她高興的。」
「可我還是願意把她護在咱們身邊,不讓她去學會那些本事。」端王妃依到丈夫的懷中,聽著他的心跳,心裡感慨萬分。
端王知曉她這是捨不得女兒,捨不得女兒生活在那樣一個危險的環境裡,手臂攬在她的肩上,柔柔拍了兩下:「如何能護得了一輩子?當初萱兒執意嫁給他,嫁到這兒,你就該知道,都是她心甘情願的,也應當相信咱們的女兒。」
「嗯,我知道,其實我就是捨不得萱兒,我心疼她。」一想到女兒在宮裡可能要做的事,可能要面對的事,端王妃就心慌,她就恨不能把沈瑾萱給從宮裡撈出來。可是端王妃不能,她女兒想要她的皇帝陛下,那麼她這個做母親的,便不能攔著她,也早就已經攔不住了。
「放心……放心吧。」端王撫著妻子的肩,安慰著。
晌午,伺候過主子用完午膳,幾個丫鬟回到耳房,其中,屬明燕話最多,她正稱讚一個長相可甜美的小丫鬟皮膚好呢,在宮裡聽多了也就學會了的花言巧語只把小丫鬟給誇得臉蛋白裡透紅:「明燕妹子你比我還小呢,這麼能說會道真是個聰明人兒。不過話說回來,郡主此次回宮怎麼沒把你帶回去呢?」
「是這樣的,郡主不放心她弟弟,咱們沈小王爺,所以就留下我在這兒伺候著,啊,對了,郡主讓我寸步不能離了沈小王爺,我先回去了,你快去吃飯吧~」明燕語調輕快,說起話來脆生生的,像爆豆子似的辟里啪啦。
小丫鬟看她生龍活虎的,一陣咯咯笑起來,正撞上一個拐角里出來的小翠:「哎,小翠姐,咱們一塊走。你瞧見那明燕沒有?活潑好動的性子人能有多穩妥,現在咱們來祁國的人手不夠用,郡主竟然只讓她守著沈小王爺,呵呵呵,若是出了什麼問題……」
「噓……」小翠聽她越發口無遮攔,言咒起主子來,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這話可不能亂說,若要王妃聽了去,定是要生氣的。」
小丫鬟被點醒似的抬手摀住嘴,慌忙點了兩下頭:「嗯嗯,謝謝小翠姐,我以後都不亂說話了,咱們去吃飯吧。」
小翠隨意應了一聲,被她攬著手臂一起走,走著,她回頭看了一眼明燕離開時的方向。
這些天沈小王爺的傷勢基本穩定,端王與王妃都不會連夜連夜的在床邊守著了,雖然房裡沒人屋外也沒人,可因為明萱郡主住在沈小王爺的隔壁,她的房間外總少不了兩個人時刻警惕著周圍,她就一直都沒有什麼機會,現在,明萱郡主終於回宮了,她門口的兩個人總算被撤了下去,現在,只剩一個明燕,還是很好解決的。
小翠沒有經過殺手訓練,只被教過如何伺候人,她不知道她為何會被選中,或許,就是因為她怯懦的外表下,掩著吞狼弒虎的野心。
不管怎麼樣,凘婷姑姑說了,只要她能做成這件事,回到司國後就給她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讓她也成為那些總是高高在上狗眼看人低的妃嬪娘娘中的一個。
小翠算是比較沉得住氣,她記得凘婷姑姑吩咐過,如果他們安排的刺殺不能使端王一家共赴黃泉的話,那麼就是需要她的時候,她要把沈小王爺想法子弄死,並且,嫁禍給祁國的人。
真是好巧的打算,好陰的計謀。
凘婷姑姑的主子是誰,小翠當然清楚,那個俊逸似仙一樣的皇帝,是他們司國的皇帝,呵……仙一樣的人物麼?
他想的也未免太美好了,刺殺端王不成又毒害端王的兒子,想讓端王恨極了祁國,恨極了祁國的皇帝,好為他更賣力地衝鋒陷陣,真當祁國皇帝的腦子中是存了坑麼?真當他們查不出刺殺的真相嗎?
不過,她卻是要試一試的,或許,祁國皇帝的腦子裡還真就存了坑呢?
想到那個才十六歲的小王爺,他救自己時的瀟灑模樣,小翠也是感到一陣真心實意的惋惜,歸根結底,只能說他投錯了胎。
真巧,她也投錯了胎。
小翠心裡嗤笑,嘲諷又自嘲。
她投了這麼個自小就挨人欺負,躲到宮中還是繼續挨人欺負的破胎,而沈小王爺,他享了十六年她從未有過的一切,如今,卻是要比她先死了。
小翠勉強把沈小王爺的死,也歸咎為是他投錯了胎。而她的福氣,卻是在後頭呢,只要此事做成,便是她翻身做主子的時候。
即便做不成,反正她也活夠了。
端著碗放了不少菜的飯,小翠進到沈小王爺的房間,就瞅見明燕正坐在床的腳踏上,手肘抵在床沿,下巴放在手心兒上,大眼睛瞪著仔細瞧沈小王爺的睡顏呢。
「明燕妹子。」小翠放低了聲音,朝明燕招手,待她過來後把飯碗遞給她,怯怯笑了一下:「我見你晌午沒去吃飯,想著你還小,餓肚子對身體不好,就給你送來了,你吃點吧?」
小翠說話的時候聲音就算不刻意放低也是小的很,她總是低著頭,一副什麼都怕的怯懦樣子,明明比明燕大了好幾歲,明明她們同樣身為奴,可她卻在不經意間,把自己弄得更低、更卑微。
自作孽不可活。
明燕心裡瞧不起她這樣的人,可面上還是喜滋滋的接過那碗飯,甜甜道謝:「謝謝小翠姐。」
「不、不用客氣。」瞧,她連一句謝都承受不起。
這種人甭管心裡是怎麼想的,骨子裡卻早就被打壓成連他們自己都最噁心的樣子了,只是,他們愚昧不自知,總以為他們還有救。
明燕把一碗肯定有問題的飯吃得只剩了些白米飯:「小翠姐,我吃飽了,剩下的這些還麻煩你給倒了去。」
小翠伸手接過明燕遞過來的碗,垂眸看了眼剩了足有半碗高的米飯,知曉她是真的吃得少,可也對她如此浪費的行為感到很惱火,要知道她小時候可都沒過大白米,還是進了宮以後才嘗過。
「好……那你繼續忙吧。」小翠把頭和眼皮垂得更低,端著碗開門離開了。
一直到深夜,明燕連晚飯都吃了,身體也還沒什麼反應,她正坐在腳踏上看著沈小王爺安靜美好的睡顏尋思呢,肚子就咕嚕咕嚕響了起來。
唔,還真是能沉的住氣的藥。
明燕感歎一聲,摀住肚子衝了出去。
她直奔茅房,連找人替她看下沈小王爺的時間都沒有,那藥效真是不發則已,一發驚人啊。
雖然早就做好了拉肚子的準備,可當明燕從茅房出來後,還是覺得腿腳發軟,額頭冒汗。
不過,瞧啊,我們的魚兒上鉤了。
明燕咬咬牙,把顫抖的腰桿兒直起來,昂首挺胸走到燈火通明的房門前,就見一臉驚慌失措的小翠由一人架著,跪倒在地上,哭花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王妃……對不起……」東窗事發,小翠不求饒,反而向端王妃說對不起。
其實,小翠一直都蹲守在沈小王爺的房屋外面,看見明燕衝出來她就立馬鑽進了屋中,只是她卻沒料到屋中還有人。
那人沒等小翠走到床前下毒,便從房樑上就跳了下來,將小翠給一舉拿下,扭送到同樣埋伏已久的端王妃面前。
「王妃,對不起……對不起……」
端王妃心裡騰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她略顯搖晃地撲到屋中,就見沈小王爺咳得唇角都流出血來了:「小軒!」
掏出帕子,端王妃給她的兒子擦血,嘴裡叫著楊御醫。
「……娘……」出口的聲音粗噶又沙啞,幾乎聽不出是說了些什麼,沈小王爺已經止住了咳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狠狠皺起眉,他回憶起小翠被捉住之前撒向他的粉末,那粉末被他吸進鼻中,好似帶進了嗓子裡。
恐怕……
「小軒,軒兒,軒兒你別怕,娘在這兒呢,別怕啊。」端王妃眼裡溢出淚,她頻頻眨眼,坐到床上將兒子抱在懷裡,一下一下摸他蒼白得近乎要透明的臉蛋。
當她聽到沈小王爺所發出來的聲音後,她好痛啊。
楊御醫正在為沈小王爺把脈,他也皺著眉,搭在沈小王爺腕子上的手指動了動,而後去又撥沈小王爺越發昏沉的眼皮。
「小王爺,您張嘴。」燭光稍暗,卻也勉強能讓他看清。
楊御醫從醫藥箱中找出一瓶藥,倒出兩粒黑乎乎的藥丸子,每個都挺大的,他將兩粒藥丸一併塞進沈小王爺的口中:「含著,不要嚥下去。」
而後楊御醫又查看沈小王爺的眼睛,當看到他的眼珠最漆黑的那一點已經開始渙散時,楊御醫的心裡縮了一下,他讓端王妃起身,接連紮了好幾根銀針到沈小王爺的頭上。
觀察片刻,楊御醫哀歎一聲。
終究是回天乏術。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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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收了針,楊御醫說道:「王妃,您放心,小王爺並無性命大礙,只是……」他說著,又問轉頭沈小王爺,他需要病人的回答來做出最終確定:「小王爺覺得眼睛刺痛感可有消除,嗓子的灼熱也退去了?」
沈小王爺頓了一下,好似在仔細感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眼睛不再感到疼,那是因為毒已經在發生作用了,嗓子不再火燙,是因為他的嗓子本就中毒不嚴重,卻也是染了毒。
「唉……」楊御醫搖頭大感痛心,他跪到地上,痛聲道:「王妃,微臣無能,小王爺眼睛怕是再也看不到東西了,嗓子……恐也要失聲,不過,嗓子的中毒情況較輕,只等微臣將解藥配出,即可恢復說話能力,王妃您、寬心吶!」
新毒加舊傷,沈小王爺支撐不住,昏睡過去了。
「寬……心?」端王妃執著兒子冰涼的手,咬咬牙,強忍著不讓淚落下來,心裡痛得無以復加。
為什麼會出意外,為什麼,為什麼要害她的兒子!
她顫顫巍巍站起來,走到門外時撞上剛剛趕過來的端王,卻像是沒看見丈夫似的,端王妃只顧著走到小翠的面前,揚起手兩巴掌落在她的臉上,咬牙切齒道:「你、不得好死!」
端王方才是去見了一個人,那人是他派去查刺殺一事的,他今晚剛回到祁國,說的幾乎與炎城無差,只能查到刺客出於司國,到底受誰人之命卻一點頭緒都沒有,其實答案根本就呼之欲出了,只是端王仍然心存懷疑。
他認為這還算不得證據,正當他想要吩咐那人繼續查下去的時候,卻有人來告訴他:王爺,不好啦,小王爺出事了!
端王疾步趕到時,便是端王妃恨極了從屋內走出時,夫妻兩個相撞,妻子卻像是沒看到他一樣徑直走到那被人卸下雙臂的丫鬟面前,對其狠狠掌摑。
「你、不得好死!」
這是端王聽過他的妻子說過最毒的一句話,他心裡驚訝又緊張,扭臉看向屋內的楊御醫。
聽了楊御醫的稟報,端王偉岸的身形不易察覺地晃了晃,他的鼻尖開始發酸,握緊拳頭試著抬了抬腳,待他確定自己還能走路後,走到妻子面前將她抱進懷中。
「帶下去,審。」
審出真兇,審出真相,審出來,他要殺了那人,千刀萬剮,給他兒報仇!
半邊臉都被扇腫的小翠看著瀕臨崩潰的夫妻兩個,忽然間咯咯陰笑起來:「王爺,你難道不知道是誰指使的嗎?」她陰陽怪氣,聲音尖銳刺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似發著綠色的光,她的頭髮被巴掌呼的狼狽散開,唇角流著鮮紅的血,她說:「就是你效忠的那個人啊!就是你為之賣命,幫其打江山,護他國土邊疆的那個人!」
小翠說到此處,看著端王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個癡兒,她仰頭大笑起來,而後給端王的心臟上,最後插了狠狠一刀:「哈哈……哈哈哈……王爺,其實是你,是你害了你自己的兒子,哈哈哈哈……可笑,真可笑……哈哈……」
她笑,又哭。
親情麼、心疼麼、關愛麼?
她都沒有過被人關心的經歷,她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憑什麼他們就能有?
小翠回想起自己過去的二十一年,生下來就被賣掉,十歲時第一次受到養父奸·污,從此日日受養母責打,直到十二歲時被賣進宮中,卻又是另一種被人踩在腳下的生活,她是太監們把玩洩·欲的玩偶,是宮女們統一欺負洩憤的目標。
往事不堪回首。
小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把眼睛放在埋首到端王懷中的端王妃身上,只有這個美麗端莊的女人,因為自己的欺騙而對她溫言軟語過,可是,你為何不是我的母親?
王爺啊,好好自責你的過失吧。
王妃啊,好好痛恨你的丈夫吧。
小翠臨死前想到一個人,那人名叫傅熠。
是傅熠親口吩咐她的,如果不甚被發現,那就拚死也要把這包藥撒出去,這藥粉末狀,進到人的眼睛裡或者被吸入鼻中,都能立刻使人失明失聲,毒性大得很。
既然殺不死,那麼毀掉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既然得不到,那麼毀掉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小翠如是想到,最後一抹呼吸終止。
端王感覺到了,當小翠說出『是你』時,他懷中的妻子渾身都顫了一下,而後她環住他的腰,哭著問他:「你會……」卻是哽咽地說不出下面的話。
「我會的。」我會報仇的。
夜已經深了,天上的月亮掛的那麼高,清涼而悲傷。
不知事者最無憂。
宮中,茗萱閣。
沈瑾萱懷揣著憂傷不捨頗為頭疼的失眠了,因為明天皇帝陛下就要離京去饒浦,他們就要分別好長一段時間,她捨不得他。
也不知道小翠那事處理的怎麼樣,可還順利?
如果小翠能如實招來她是傅熠派來的,那麼她父親就沒有理由再繼續堅持。
上午時,沈瑾萱剛回到宮中疼得頭昏眼花,皇帝陛下召來楊御醫為她請脈,胎象安穩,傷口癒合的也很正常,沒什麼大事,就是她太不能忍受疼痛,不過這也沒什麼好的解決辦法,不能忍也得忍著。
這麼多天下來,沈瑾萱已然把楊御醫當成了自家人,她讓他先別回他家呢,先去城郊的私宅裡待一會兒,以防個什麼萬一,反正他現在每天都是宮中、私宅、他家三邊兒跑。
楊御醫也算是摸清楚皇帝陛下的心思了,這回可是真寶貝這個萱貴嬪,在宮裡誰還沒有個拉幫結派的小愛好?
宮女太監有個好主子伺候是享福,太醫有個好主子跟著那也是會前途光明的。於是,楊御醫二話不說領命,出宮後直接去了城郊私宅,也因此,他才能第一時間給沈小王爺治療。
楊御醫走後不久,穆琰也回崇德殿了,他得跟劉丞相等人交接一下手頭上複雜繁忙的事務。一直到晚上,挺晚的了,沈瑾萱都睡了一小頓覺後,他才再次出現。
「陛下。」
兩個人有好幾個晚上沒一起睡覺,沈瑾萱小半個身子趴在穆琰的胸膛上,側耳聽他的心跳,乖乖的讓他的大掌反覆撫摸她的長髮。
「嗯?」
穆琰一隻手墊在枕頭上方脖子下面,增高了一下腦袋的高度,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小人兒每個眨眼間流露出的風·情萬種。
「臣妾覺著好久沒與陛下一起睡了,唔,好懷念,好舒服……」沈瑾萱手指纏著他寬鬆絲薄的裡衣打轉,嘴裡嘟嘟囔囔的:「不過一想到明晚臣妾又要一個人睡,就覺得好空哦……這裡。」
她說著,下巴仰了仰,手指點在穆琰的左胸膛,又膩聲道:「陛下,臣妾一定會想你的,好想好想好想的那種。」
穆琰的指縫間滑過沈瑾萱柔順烏黑的長髮,手裡的感覺好,甜言蜜語鑽進耳朵裡,感覺好,就連胸膛因為她的臉頰貼著,也是好。
他瞇了瞇眼睛,看起來非常享受。
「朕會早點回來。」
「可是賑災應該會好久吧?」沈瑾萱忽然瞪大了眼睛問他:「陛下不會趕不上臣妾生孩子?」
瞧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水波粼粼,燭光搖曳間襯得她更加柔軟可人,穆琰停止用手指給她梳頭髮的動作,大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笑道:「傻孩子,到時候朕一定會陪著你,我們一起迎接TA的到來,好麼?」
「嗯嗯。」沈瑾萱笑得露出八顆小白牙:「那陛下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她可沒忘記那天晚上沈小王爺說的話。
穆琰聽到她的問題,鎖著眉沉默半晌不語。
他是真的在認真想這個問題,他甚至詳細分析了有關男孩女孩的所有利弊,最後卻沒思考出一個能讓他自己滿意的結果。
沈瑾萱一直盯著他看,看的心都快要化了,她瞭解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會對此而感到不滿,相反的,她還趁著這個機會飽了眼福。
穆琰怎麼想,都沒想出到底是男孩兒好點還是女孩兒好點,轉念一閃,想到就算他想出了個所以然,難道還就按照他說得來定男女了?
真是糊塗了才會在這個問題上繞的腦仁兒疼。
「男女都好,朕不挑,都喜歡。」他還是回答的很認真,臉上的表情多了些很少見的實誠憨:「若是女兒,朕保護你們兩個,若是兒子,朕與他一起保護你,嗯……這樣說來,多一個人保護你倒是不錯的,可朕也肯定有能力保護你們母女……嗯……」
穆琰繞著繞著,又要把自己繞進去了。
一孕傻三年,真的是指女人嗎?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 ̄3 ̄)╭?~

  ☆、第四十五章

沈瑾萱撲哧笑出聲,實在忍不住抬手過去捏了捏皇帝陛下的臉,由衷歎道:「陛下您才是好傻哦,怎麼辦,臣妾越發歡喜陛下了……」
如果不是穆琰時刻記著她身上有傷,那麼他聽到這句話後,一定會做些什麼。
他還從未因著一個人的一句話而唇角不由自主向上揚,穆琰只想說,這種感覺簡直不要太美好。
「小東西,你今晚怎麼小嘴這樣甜?含糖丸了?」穆琰又覺得他這樣把情緒外露實在不太好,遂把墊在脖子下面的那只胳膊抽了出來,放到了沈瑾萱的肩膀上。
可是沈瑾萱趴在他的胸膛上,她又仰著臉刻意想好好瞧他,他欣喜若狂的表情自然躲不過她的眼睛:「陛下……你……」
話未說完,穆琰已經把那只放到她肩膀上的手移到了她的眼前,他摀住了沈瑾萱的眼睛:「乖點,不要出聲。」
第二次被皇帝陛下摀住眼睛了。
沈瑾萱抓著穆琰的手向下移動,引他到她的唇前,咬咬唇,小聲兒說:「陛下可以查一查,看看臣妾的口中是否真的含了糖丸。」
穆琰的手指觸在她柔軟的唇上,他耐著性子沒動絲毫,垂著眼看她張開盈盈小口,送他的手指進去檢查。
後宮裡誰能有這樣大的膽子?
他在她身上嘗到的味道幾乎是前所未有無人比擬的,他覺得這小人兒總能帶給他驚喜,在她的不經意間,在他們的不經意間,所做出來的一些事情,讓他砰然而動。
沒什麼比羞澀大膽天真妖媚共並一身更誘人的了。
分別在即,沈瑾萱又難得再見到皇帝陛下侷促害羞的樣子,她覺得,她應該趁著現下好似連呼吸都黏糊起來的氣氛中,做些什麼。
比如,滿足皇帝陛下前些天提的某個小要求……
她壞壞的想著,臉蛋早已羞紅一片。
穆琰心裡發癢,像有個小手在撓他的心臟一樣,他能感覺到她濕滑的小舌頭舔過他的指尖,他不想再忍。
於是,待沈瑾萱含住小皇帝後,她開始覺得她這是自討苦吃了。
真的好累哦……
等得到釋放心滿意足的穆琰終於放過她後,她卻遲遲不能入睡,並非是趴著睡覺的滋味不好受,而是心裡的。
她想,最初時,她只是心懷愧疚秉著贖罪還債的心思對他好,那種好是真的好,她救了他的大兒子和妃嬪之一的婉容華,雖然前世婉容華好像是她弄死的,沒錯,她就是這麼個應當千刀萬剮的人,她連是否殺死過一個人都不記得了。
阿彌陀佛,罪過。
沈瑾萱沉了沉自心底深處湧上來的自責繼續回憶。
後來,她一直的打算都是讓穆琰愛上她,她要成為後宮裡唯一長久的獨秀,就像上一世一樣,她要得到穆琰的獨寵。
前世,沈瑾萱做了七年之久的寵妃,她最會的就是拿捏男人的心思,拿捏穆琰的心思。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沈瑾萱要報仇,只有成為皇帝陛下深愛且信任的女人,她才有可能再將來傅熠出手後,想辦法參與其中,然後阻止他,摧毀他。
可是現在,好像有什麼在改變,沈瑾萱知道,她要報仇的執念仍然未變,是她對穆琰的初衷變了。
一直以來,她都對他太好了,她把他的喜好、習慣絲毫不差的銘記在腦中,她以他的快樂為快樂,以他的愁苦為愁苦,以他的一切都為最高。
沈瑾萱是要補償穆琰的,所以她認為不論如何自然都是穆琰最大,所以,她真是對他太好了,好到有時候她自己都沒有辦法分清她到底是在做戲,還是真的已經愛上穆琰了。
沈瑾萱認為,演戲的最高境界,就是戲子自己都真假難辨,所以她也會因他而悸動,而砰然,這樣,才真實。
自她入宮後,她都活在她自己臆造出的感情中,沈瑾萱讓自己以為她深愛著穆琰,但是仔細想想,她對他好,或許在潛移默化間,已經不再是補償,她以為的深愛,也不再是臆造了。
想到此處,沈瑾萱看了一眼睡在她身側的穆琰,感到心裡有點慌,她覺得她這是從一個坑裡跳出來結果又跌進了另一個坑裡。
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又一次愛上了一個男人,一個帝王。
這是不對的。
就算穆琰愛她,寵她,這也是不對的。
沈瑾萱的心跳在漸漸加速,帝王無情,江山為重,翻臉只於瞬間。
她不想將來的某天再此活生生痛心而死。
可是,她就是愛上他了啊。
穆琰翻了個身,俊臉朝向沈瑾萱,忽然睜開眼睛:「怎麼還不睡?傷口疼?」
他在關心她,眼睛不會騙人,她看得出來。可是陛下啊,若江山美人只能得其一,您會選擇哪一個?
她想得入了迷,不知不覺間竟問了出來:「陛下,如果有一天,你得天下便需棄我,反之相同,你會選擇哪一個?」
穆琰一怔。
便是這一瞬間流露出的最真實的詫異,讓沈瑾萱眼裡的淚滑出眼眶。
穆琰幾乎條件反射地抬手為她拭去眼淚,不知道這小人兒是不是做惡夢了,居然會問他這種問題:「萱兒,朕不會選擇。」
「……嗯」沈瑾萱認為她有點兒反應過度,這件事情還需要再另擇時間仔細思考,她低低的應了一聲,又說:「臣妾知道了,陛下繼續睡吧。」
這是不滿意他的回答。
穆琰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清楚,不然兩個人之間若就此存下隔閡就不好了。
「不急。」他用手背蹭了蹭沈瑾萱的臉蛋,柔聲道:「你與江山都已經是屬於朕的了,又怎麼會有再選擇的時候?」
「那、那如果……」沈瑾萱聽到他如此傲然的反問,心臟一跳,與剛才的驚心動魄感覺完全不同,她也是有些慌,卻是含了隱隱的期待,她還想再問,卻被穆琰開口打斷。
穆琰看著她這個樣子,水靈靈的眼睛中寫滿了慌張與意亂,還有害怕。他忽然生出一種這是第一次沈瑾萱為他而感到錯亂的認知。
「萱兒,你是朕的人,是朕想要一輩子擁有的人,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朕都不會錯失你。」穆琰說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居然用了「一輩子」來承諾:「朕的江山,亦不會用朕的女人與之交換,朕想要得到的,美人、權利、地位,朕都會依靠自己的能力得到,所以朕、不會選擇,現在,你懂了嗎?」
沈瑾萱真是沒有見過像他這麼狂傲的人。
「懂了……陛下,您這樣說話,好有魅力啊,臣妾都覺得您在發光呢!」
呵呵,哄開心了馬屁就拍起來。
穆琰表示很受用,出手捏捏她的小鼻子,整個人的表情眼神動作,都流出了能膩死沈瑾萱的寵溺與愛憐:「快睡吧,不好好休息如何養傷?」
「嗯嗯,睡!陛下也睡!」沈瑾萱的陰鬱統統被掃開,這個夜晚她不僅認清了自己的真心,還得到了皇帝陛下「一輩子」的承諾,而且是俊朗霸氣的皇帝陛下「一輩子」的承諾,她覺得好像傷口都不痛了!
不,其實還是挺疼的。
沈瑾萱皺皺鼻子,在穆琰的注視下乖乖閉眼睛。
她合上眼睛的那瞬間,像是暫停綻放的花朵,美極了。
穆琰今晚的心情也很飄,第一,沈瑾萱如他所願;第二,他也看到了沈瑾萱為他錯亂的樣子;第三,他覺得他們的感情晉陞到了一個新階段。
飄飄的皇帝陛下確定他的小人兒已經進入深度睡眠後,也睡下了。
次日,天空將亮時,斷斷續續的哭聲兒將沈瑾萱給吵醒,這也算得上是晚睡早醒吧,可她睜開眼後卻發現皇帝陛下已經不見了,倒是床前,跪著哭哭啼啼的明燕。
沈瑾萱心當下就是一沉。
「說,發生什麼事了?」她的手捏成看似堅硬的拳頭,聲音裡去卻帶著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明燕是剛剛才到宮中的,應該是穆琰前腳走她後腳就進到沈瑾萱的屋中了,看著自家郡主恬靜美好的睡顏,明燕立馬想到沈小王爺,心臟就一縮一縮的疼,嗚嗚哭了起來。
「郡主,小王爺,嗚嗚……小王爺他……」
「明燕!」
煎熬,聽不到她想說什麼的沈瑾萱很是煎熬,她重生以來第一次對明燕發火:「你是不會說話了嗎!」
「郡主……」明燕仰起眼淚嘩嘩的小臉,就看到她家郡主不知何時坐了起來,美麗的臉蛋蒼白一片,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裡了,於是咬牙直接說:「小王爺中毒致失明失聲,郡主,明燕無能!」
沈瑾萱聽到「失明失聲」後嘴不由自主張開,她想要說話,卻只是唇片動了動,她的眉毛擰得很緊,越來越緊,撐在床上的手臂手肘彎了彎,彎到了一定的角度,卻故作堅強的支撐著沈瑾萱,使她能夠繼續維持住這個姿勢,不讓她倒在床上。
沈瑾萱啞聲半晌,眼淚流出後嗓子裡發出幾聲低低的嗚咽,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急促呼吸間終是爆發出一聲痛哭。
「不!!」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 ̄3 ̄)╭?~

  ☆、第四十六章

這是報應。
沈瑾萱伏在床頭,哭得聲嘶力竭。肩膀傳來的疼痛與胸口的比起來,根本不足掛齒。或者說她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個消息帶給她的悲傷痛苦中,無法自拔。
這是報應啊!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把對我的懲罰報復到我的家人身上?!
沈瑾萱想要大聲喊出來,問問上天這究竟是為何,可是她的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嗚咽悲鳴。
上天吶,我知你笑我無知,輕易被情愛蒙騙,我知你憐我情癡,讓我重生一次,我亦是方才知曉實則上這是你對我最殘忍的懲罰!
她都不敢想未及弱冠適才十六的弟弟會……會怎樣。
「嗚——」沈瑾萱低下頭,額頭觸到床上,整個人似乎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一般,軟趴趴的跌在那裡,又很快地蜷縮起手腳。
明燕瞧見了,心痛的無以復加,她不知道該用怎麼樣的字詞去安慰她家郡主,她嘗試過好多次想要說些什麼,卻每每都噎在了嗓子眼兒裡。
是夢?
夢中沈瑾萱回到了那改變她前世今生的一夜……那一次夜深露重,初登皇位的傅熠醉的不省人事卻沒有驚動旁人,悄悄潛進了端王府內她的閨房裡,沈瑾萱受到驚嚇過後又覺得欣喜若狂。
他喝醉了,想到的人是她,她能不高興嗎?那時,她的整顆心都已經交付給他了。
那一晚傅熠抱著沈瑾萱跟她說了很多話,多到她都記不清具體內容了,只是記得他哭了,眼淚流進她的衣領裡,燙到了她的肌膚。她還記得他所表露一統山河的雄心壯志,記得他傾吐多年來的難過不堪忍辱與堅持,記得他顫聲求她,求她助他一臂之力……
那是她心心唸唸的男人啊,是她魂牽夢縈的男人啊,是她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男人啊,他本該高高在上氣宇非凡,本該談笑間使得天下風雲突變,可是他卻哭了,在她的面前,他的眼淚伴著酒氣流進他們相連的唇裡,沈瑾萱覺得苦澀萬分,點頭應下。
從此,她萬劫不復,為世人唾棄所恥,終死無葬身之地,他則穩固司國江山,不斷征戰天下,有妻有子有家。
是了,一切的一切都始於那個夜晚。
那晚過後不久,沈瑾萱嫁入祁國,迷惑穆琰至為她所從的地步,祁國朝堂漸漸被司國內奸所控,內憂外患除之不盡,祁國秋水戰後投降。
沈瑾萱恨傅熠,不是最恨他欺她真心實意,而是恨他屠她全家又瞞她三年,她還傻登登的為仇人賣命出力。
前世家人因她愚昧而死,沈瑾萱本以為重生一世便可以避免他們再被傅熠傷害,卻不成想因為她的計劃不夠周密小心而使得沈小王爺失明又失聲。
失明又失聲……
沈瑾萱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呈趴著的姿勢,視線飄到一直守在她床頭的明燕身上,問她:「我睡了多久?」
明燕一看她家郡主醒了,非但不繼續哭還問她問題,心中放心不少嘴上也趕忙答道:「郡主沒睡多久,只兩刻鐘還未足。」她的眼睛也是紅腫的,可見已經哭了很長時間,說話聲兒都鼓囊囊的,鼻音頗重。
明燕還以為自家郡主主動說話後至少不會再次深度沉陷進悲傷憂鬱中,卻不成想她答完話後,沈瑾萱就又開始雙目失神了。
也不知郡主有沒有聽到她的回答。
明燕看著沈瑾萱越發無神的眼睛,覺得至少可以讓郡主幹點兒什麼事兒,以此來分散一下注意力,比如用用早膳。
「郡主,吃點東西吧?」
沈瑾萱皺皺眉,她其實聽清了明燕說的話,便搖搖頭,動動脖子將臉扭向床裡。
她故意引小翠的目的是為了抓她現行,讓她百口莫辯,若被抓後小翠不交代奉誰之命,那麼,沈瑾萱自有一百種讓她開口的法子。
只要小翠開口說出她是誰派來的,到時候沈瑾萱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軟磨硬泡留人,至少有八成把握能將端王夫妻與沈小王爺留在祁國,如此,在穆琰的護佑下,他們就是安全的。
沈瑾萱原本的打算就是這樣的,然而,事情卻發展成如今的局面。
是她考慮不周,是她不夠小心,甚至是她多此一舉。
既然懷疑小翠,那麼就應該按照穆琰所講的,直接抓起來嚴刑拷打一番,不怕她不說,不怕她不交代,哪怕她真的不說,可那又如何呢?
總還會有機會,何必過分在意?
是她的錯,是她急於求成。
沈瑾萱咬咬牙,又是一行熱淚滾下。
屋內走進一人,是花彩,她點了點跪在床邊的明燕肩膀,而後便看到一張哭成花貓的臉蛋,大而水靈的眼睛此刻紅通通的,眼底佈滿紅色細血絲,眼角雖沒有明顯的紅絲卻也呈淡紅色,總之,看起來很讓人揪心:「莫要跪了,快去休息休息吧,娘娘不會怪罪於你的。」
明燕哽咽,癟癟嘴,兩顆大淚珠便掉到她的衣服上,浸了進去。
眼看勸不動她,花彩轉移目標,首先看到的是沈瑾萱肩上傷口裂開後漫出的血色:「娘娘,巳時將至。」
巳時,皇帝陛下率領的賑災隊伍將準時出發。
果然,花彩話音剛落,沈瑾萱就動了動手指,她轉過頭,掀起一雙雖然通紅卻不及明燕眼睛紅的桃花眼,啞聲吩咐:「……先給我換藥,楊御醫拿的止疼丸餵我吃一粒。」
花彩應下,取來一顆楊御醫再三囑咐能不吃則不吃的止疼丸,就著清水餵給沈瑾萱,還小心翼翼為她換了身乾淨的裡衣。而後,花彩衝著門的方向喚了一聲,兩個宮女手裡端著梳洗用具陸續進屋。
此時,沈瑾萱已經讓明燕從地上起來,讓她回自己房間好好睡一覺,其他的,便等恭送完皇帝陛下再作打算。
明燕不扭捏,由花彩扶著站起身,恰巧與兩個宮女擦肩而過。
走動間,明燕的身形有些搖晃,想必是跪了一個半時辰膝蓋給痛的。沈瑾萱看了花彩一眼。
花彩會意,不過那也要先把沈瑾萱給服侍妥帖,而後才能去給明燕送藥。
這方,以劉皇后為首,怡昭媛等妃嬪已經提前聚齊,而劉皇后卻也算是她們之間來得最晚了。
話說回來就連皇后都已經到了,那因身懷有孕接連幾日不露面的萱貴嬪卻還連個影兒都沒呢,這樣大的架子,是不是還想要皇帝陛下也等等她?
眼看太陽越升越高,幾個妃嬪心裡都有些冒火,好似她們不是來恭送皇帝陛下的,而是主要在等遲到的沈瑾萱似的。
當沈瑾萱由花彩扶著一步一步走近眾人後,她先是向劉皇后行禮問安,而後又朝著怡昭媛行了禮,劉皇后倒沒多少話要對她說,只讓她起身,怡昭媛卻著實對她冷嘲熱諷了一番。
「幾日不見,我瞧著妹妹真是越發標緻了,也難怪,不用到永安宮請安自然是要多睡一會兒的,咱們女子啊,睡覺最為養顏。妹妹你說,是不是這個緣由?」
沈瑾萱根本無心迎戰,只垂著眼簾嗯一聲,她還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卻也不甚計較。
一拳打在棉花上,怡昭媛跌了個踉蹌,她兀自勾起唇角,有嬌聲笑道:「怎麼我看妹妹精神頭不那麼足?莫不是還沒睡醒?」
到了這時,沈瑾萱的小腿開始有點兒發顫了。她抬起眼皮,正對上站在她面前的怡昭媛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姐姐若是想每早清兒多睡會兒,便去請皇帝陛下給你也免了每日的請安,不過,陛下應不應允,可還要看姐姐自身的能力。」
在皇后面前說這話,著實有點打皇后的臉面,而這無聲無形的巴掌,卻是沈瑾萱拿著怡昭媛的手扇的。
劉皇后立在一旁,噙著端莊得體的微笑,看起來不以為意,她本意就是坐山觀虎鬥,自始至終也未曾說過一句話,連眉毛都沒高挑一下,自若得很,心裡卻是暗暗罵了怡昭媛一句。
蠢貨!
劉皇后不著痕跡橫了怡昭媛一眼,餘光卻瞧見遠處行來的一抹明黃,眨了下眼睛後,不急不緩說:「行了,你若是想邊去求陛下,這樣總讓萱貴嬪持著禮算什麼?你快起來,既有身孕便要多多注意,不到必要無需多禮。」
她的嗓音清清淡淡,並不含著過多的情緒,剛剛好讓穆琰一字不落的聽進耳中。
怡昭媛這時候也瞧見皇帝了,因為穆琰已經邁著他的兩條大長腿走到了眾妃嬪的面前。怡昭媛想說些什麼,劉皇后卻將其想要說的話堵在她的口中,率先開口道:「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故此,一干妃嬪皆隨之。
「都起來吧。」穆琰先掃了沈瑾萱一眼,而後看向宮門外準備就緒的浩蕩隊伍,心中滿意之餘又騰升起對那小人兒的不滿。
垂著腦袋的沈瑾萱聽到他的聲音,心中酸澀瞬間脹滿,她後悔自責的情緒交雜錯亂,竟是啪嗒落了一滴淚到地面上,印開一朵灰色小花。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 ̄3 ̄)╭?~

  ☆、第四十七章

沈瑾萱趕緊抹了一把眼淚,耳朵聽著穆琰與劉皇后交談,期間怡昭媛還時不時插上一句,反正也都是些叮嚀囑咐,皇帝陛下出行在即,氣氛並沒有多麼緊張凝滯。
不知不覺間,葉芬儀和婉容華兩人站到了沈瑾萱的身側,三個人也小聲兒著交流,大多時候,沈瑾萱回應給她們的都是些沉悶的嗯嗯啊啊,說話並不多,兩人只以為她是捨不得皇帝陛下而傷感呢。
「怎得了?若是捨不得陛下,還不趕緊趁機去多說兩句話!」葉芬儀拿手肘蹭了下沈瑾萱,示意她不要再站著低頭裝木頭人了,再不看看皇帝陛下,那可就少說也要有一個月都看不著了。
沈瑾萱調整了一下情緒,用力眨了兩下眼睛,確定沒有眼淚後,終於把腦袋抬起來,看向穆琰,他正和劉皇后說些什麼,眼底深處有幾分凌厲,他說著,實現轉到她的身上,兩人四目相接,沈瑾萱忽然覺得他肯定在和劉皇后說有關於她的事情。
再看劉皇后越來越僵硬的唇角,就知道一定是這麼回事。
她猜得不錯,皇帝陛下確實是在婉轉極了的請劉皇后護好沈瑾萱與他的孩子。
這看似有點兒不公平,然而不過都是劉皇后應該承擔的罷了。她是皇帝陛下的正妻,是後宮的主子,是祁國的國母,她早就該知道她的男人、她的丈夫會有比三妻四妾還要更多的女人。
曾經,穆琰極力反對迎娶劉丞相之女,他的青梅,他一直看做妹妹的劉皇后,那時,劉皇后只需要一句話,便不會有如今的這局面。
劉皇后以她的愛為尊,所以她想要得到他,卻不曾想過嫁給他只是嫁給了不愛她的他,而並非是得到他了。
這大概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沈瑾萱如是想,她可以做到尊敬劉皇后,因為她是祁國的皇后娘娘,但是她卻不會同情劉皇后,因為這是劉皇后應當承受的結果,她大概也無需旁人的同情。
更何況這後宮中,誰會同情另一個想要與自己爭男人爭位置的女人,又有幾個女人是不需要同情的?
那些念頭,沈瑾萱只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抬起腳向前走了幾步,期間她的衣袖輕輕的略過怡昭媛,她的腳步幾乎無聲,她的眼中始終只有她的他。
「陛下……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安。」她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中規中矩的向他行禮問安了。
穆琰並未說話,他伸出手去。
行禮時眼睛需要看下方以表尊敬,故此,沈瑾萱一直看著皇帝陛下的靴子,而後,映入眼簾的,便是她不知道握過多少次的大手。
如此近的距離,她可以看清他手上的所有紋路,他的手指纖長,指尖圓潤沒有過長的指甲,掌心的皮膚紅潤白皙,指根處的老繭暗黃卻也是好看。
沈瑾萱愣了一瞬後,幾乎沒有多餘的猶豫,將她的手搭了上去。
穆琰如願,收指握住她溫熱的小手,將她虛扶起來。
「皇后說的對,你已有身孕,無需多禮。」
他這是要給她一個免禮金牌麼?眾妃嬪咬牙,心中思忖。
兩人雙手互牽,之間的距離自然而然近了些。這樣近的距離,足夠讓沈瑾萱在空氣中聞到穆琰的味道。
她實在是心痛,看到他後,只覺得好像忍不住心中的所有酸澀與自責了,只想要被他擁住,在他的懷中肆意哭泣宣洩。
她居然已經依賴他到如此地步了。
沈瑾萱在心中搖頭失笑。
「陛下可都將東西收拾整齊了?」
「放心吧,不會有落失的。」穆琰知道她問的並非是賑災所需的物資,而是他本人要帶的衣物等,不過這些事情都歸總為炎安分內。
炎安麼,他自是放心的。
這個男人看起來溫潤如玉,笑起來宛若尋常人家的翩翩公子,實則內裡狂傲不遜冷酷無情,前朝之上,他勵精圖治愛民如子悉聽諫言,後宮之中,他對每個妃嬪都彬彬有禮柔和相待,在沈瑾萱出現之前,從未對誰有過特別。
所以沈瑾萱才會忍不住,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那就好那就好,陛下,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而且……」她說著,另一隻手撫上她自己的肚子,這才繼續說下去,聲音柔軟音量稍低,她說:「我們都會非常、非常想念您。」
穆琰微笑:「放心,朕絕不叫你們久等。」
言罷,他鬆開她的手,看向眾妃嬪:「好了,巳時已至,都回去吧,皇后,朕的話,你莫要忘記。」
他再三囑咐,可見有多注重她肚子裡他們的孩子。
劉皇后報以柔柔一笑:「臣妾自然謹記不忘,還望陛下安心出發。」
「好,皇后也要仔細著你的身子。」穆琰說完,轉身大跨步走出宮門。
宮門外面候著的是前來相送的群臣,妃嬪群臣兩方不易相見,故以宮門隔開,只是皇帝陛下卻沒有過多的話與他的這群臣子說,所以只簡短著重的又與劉丞相交代幾句,賑災隊伍便出發了。
災情嚴重,饒浦人民民不聊生,即便是皇帝出行,也沒有太多隆重的排場,非常時機,一切從簡。
於是宮門合上,就這樣讓皇帝陛下徹底消失在眾妃嬪的眼前,只在她們的腦海中留一個極為模糊的背影。
沈瑾萱沉了沉心思,壓下心中所有對穆琰的不捨與想要告訴他沈小王爺都發生了什麼的脆弱,扭身就要回茗萱閣,不過,劉皇后還在,她要先向劉皇后請辭,請她容許她先行離去,不然,隨便誰都能給她把不尊的罪行落實了。
劉皇后聽到她恭敬而言簡意賅的話語後,依舊維持著她風輕雲淡的表情與語氣:「瞧瞧,還是你懂規矩,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大家都是一家姐妹,又何須拘謹呢,你說是不是?」
話雖如此,可她不動,誰還能先她一步走不成?不過都是些好聽的客套話而已,當不得真。
沈瑾萱草·草應下一聲,又謙卑地欠了欠身子:「承蒙皇后娘娘寬容大度,體恤臣妾,但臣妾也不敢冒廢皇家規矩。」
怡昭媛這時候看著沈瑾萱倒也覺得出了一口氣。
哼,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給人家做妾的,還是個比她嬪位還低一級的妾,呵,就算她一時得了陛下的寵愛,可在這後宮裡做什麼事兒還不得看皇后娘娘的臉色?
如此一來,怡昭媛覺得連天上越來越往頭頂正上方移動的太陽帶來的炙熱,似乎都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
她還真希望皇后娘娘在這兒多停留一會兒,不讓那女人稱心如意。她不是想要早回茗萱閣休息麼?最好多耗點兒時間,讓她有多遲就多遲,最好能讓劉皇后和萱貴嬪都在大太陽底下好好曬曬。
劉皇后腦子中又沒有坑,自然不會在這兒跟沈瑾萱耗:「很好,你們都瞧著了沒,多與萱貴嬪學著點兒,好了好了,陛下都說過你有孕期間不用再行禮,偏你還是個最懂規矩的,回去吧,你好生照料你家主子,一點差池不可出,可記著了?」
後面那句話,是對花彩說的。
「回皇后娘娘,奴婢記住了。」
這個宮女劉皇后認識,卻不是因為她是沈瑾萱的宮女才認識的,而是因為她是在崇德殿伺候的,是皇帝身邊兒的人。
劉皇后曾以為這宮女是穆琰安插在沈瑾萱身邊的眼線,如今方知,原來眼線什麼的,都只是她的自我猜測與自我安慰罷了。
哪有人放眼線會放得如此光明正大?
其實,花彩確實是穆琰插在沈瑾萱身邊的眼睛,只不過是無害的而已。
得了劉皇后的話,沈瑾萱抬起步子就走,腳下都要生風了。
「等等,等等!」葉芬儀拉著婉容華小跑兩步才跟到沈瑾萱的身後,她拉住她的胳膊,嬌俏著問沈瑾萱:「你走得這樣快,趕著回去是要做什麼去,可讓我們好一頓追?」
葉芬儀一邊說著,語調輕快,一邊用一隻手在腦袋一側揮著小扇子。她可沒有捨不得皇帝陛下的那些心思,送走穆琰,她反而還覺得心情舒暢呢。
「葉姐姐、婉姐姐,你們同我一起回去便知。」天氣已經開始冒熱氣,所以衣服都穿得薄,沈瑾萱早上把傷口扯裂,現在又總是在活動,後肩處難免不會透出血來。
她說話說得急,眉間憂愁又顯而易見,察覺到有事,葉芬儀與婉容華倒也不再多說話,兩個人都點了點頭,身後跟著各自的宮女往茗萱閣走去。
怡昭媛不知不覺跟在劉皇后的身邊兒,她雖然不喜歡這個因為「娃娃親」才嫁給皇帝陛下的女人,然而照現如今的情勢來看,與沈瑾萱敵對的人,那麼都應該是她的朋友,就算是她先前最討厭的劉皇后,那現在也是可以拉攏拉攏的。
「皇后娘娘,那萱貴嬪也太囂張了,陛下前一瞬才剛出宮門,您都還沒提出要回宮呢,她倒好,下一瞬就那般迫不及待的向您請辭來,真是恃寵而驕!臣妾看吶,她非但不將您放在眼裡,就連陛下,她大抵也一樣藐視了!」
怡昭媛說話像爆豆子似的,她就是這麼一個脾氣火辣的人,說到底,她才是被寵壞的那個。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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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聒噪的女人嘰嘰喳喳吵了一路,劉皇后被念叨的煩了,臉上表情越發陰鬱,卻只在心中無聲鄙夷道:
「真是可笑,本宮瞧著你倒是把陛下放在心裡,可未必見得陛下也把你放在心裡!」
怡昭媛想與自己為伍,也要看看她夠不夠那個資格,還有自己願不願意讓她入伍。她倒還當真忘了原先她對自己公然不敬與頻頻冒犯的時候麼?
若是怡昭媛腦袋不好使真的忘了,還有劉皇后自己始終記著呢。
就算劉皇后不喜萱貴嬪,那也遠沒有她厭惡怡昭媛來得多。好歹人家萱貴嬪也是個懂禮的,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時謙卑得那叫沒話說,十足十滿足了劉皇后這個當皇后的虛榮心。
怡昭媛自說自話說了一路,口都渴了也不見劉皇后搭個腔兒,不免有些氣惱,可她到底也不是個無腦的,還是扯著笑臉言道:「皇后娘娘,無論如何,您與臣妾咱們都是祁國人,如何能叫一個司國……說好聽點兒是和親而來,若是真剝了那層好看的皮,她不就是進獻給咱們祁國的卑賤奴女麼?您如何能叫她蒙蔽聖心,更甚誕下流有祁國血脈的皇子?您說……」
「夠了!皇室子嗣豈是你一個小小妃嬪能議論得了的?!」劉皇后聽她越說越沒邊兒,遂低聲怒斥道。
這話若讓有心之人聽了去,兩國還能繼續交好?司國就算國小民弱,大抵也受不得一個妃子這般言語□□。
雖說這裡是祁國皇宮的後宮,可隔牆有耳往往防不勝防,還是要小心為上。
單單這話傳進了皇帝陛下的耳朵裡,那也不是簡單就能了事的,身為妃嬪妄自議論皇家子嗣,怡昭媛這屬知法犯法不說,就連在場的聽者恐也有罪。
不過……不得不說怡昭媛這話還真說到點兒上了。
萱貴嬪是司國人,這無從改變,皇帝陛下就算再怎麼對她寵愛有加,也不能讓全祁國人民、祁國朝臣無視這一點。
也單憑這一點,萱貴嬪遲早都會失了這盛榮的寵愛。
劉皇后的怒斥將說得唾沫橫飛的怡昭媛拽回神智來,也明白自己說過火了,她眼睛迅速轉了轉,確定周圍沒有多餘的人後,她朝一臉怒容的劉皇后福了福身子,倒還算是態度認真神情惶恐的認了個錯:「皇后娘娘息怒,是臣妾言過。」
「怡昭媛,你進宮時間也不短了,還不懂什麼話應該說什麼話不能說嗎?言多必失你難道不知曉麼?!」
劉皇后一直扮演的角色是一個溫和端莊的皇后,她很少發這麼大的火,用這麼重的語氣說話。這到是讓怡昭媛感到吃驚,她心說原來包子皇后也有這樣的威容啊,這模樣倒還真有那麼幾分皇后的意思。
「是,皇后娘娘教訓的是,臣妾知錯。」劉皇后看起來越像皇后,怡昭媛就越不舒坦,她咬咬牙,沉著聲音繼續認錯。
其實,她也不過就是一時說得太入迷,嘴上失了控制,這才造就這無心之失,給了劉皇后踩她尾巴的機會,她就是太不成熟了。
這樣的人,是不適合後宮的。
劉皇后也不打算在烈日下跟她多費口舌,冷著臉直接讓人回去了。
怡昭媛走後,樹莓上前一步虛扶住她的一側胳膊,輕聲說:「娘娘,御花園的牡丹二喬開了。」
「嗯,那就開始準備吧。」劉皇后不知道在看什麼,視線彷彿牽到很遠的地方。
茗萱閣。
沈瑾萱直接領著她們兩位坐到了床上,不經意間的一瞥才看到葉芬儀手中都搖了扇子,不由失笑:「葉姐姐,方四月初的天兒,你怎麼就搖上扇子了?」
「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忌熱的性子。」葉芬儀覺得重點不在她的扇子身上,故此拖著接著問她:「你倒是快說,有什麼事兒?」
婉容華心細如髮,又非常敏感,她總覺得今兒個沈瑾萱不對勁兒,她沒有那麼歡脫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都很差,儘管她偽裝得很好,彷彿無恙,可她還是能察覺到。再有便是就算沈瑾萱如今有身孕,可也用不上動不動就往床上躺吧?
接過花彩遞過來的一杯飄香好茶,婉容華輕輕晃了一晃,終究是沒遞到唇邊以品甘甜,她轉手遞給了她的貼身宮女戈陽:「是啊,你快說說,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想必兩位姐姐也已經知道了我的家人來祁國一事,實不相瞞,我幾天未出茗萱閣一步,便是出了宮去,陪他們了。」沈瑾萱看著她們兩個並不吃驚的面容,就知道她們一準兒知道了,她頓了頓,才繼續說:「只是你們可知我父母與弟弟來祁國第一晚便遇了刺客?那晚我也受了傷。」
她說完,側過身去,受傷的後肩暴露在葉芬儀與婉容華的視線中,隱約浸出絲絲血色。
葉芬儀與沈瑾萱挨著坐,她一眼就看到那不正常的潮·紅色了:「呀!你受傷了?那孩子呢?有事沒?」
沈瑾萱轉過身,勉強笑道:「姐姐放心,孩子無事。」
司國端王至祁受刺,真不是秘密了,民間現有傳數天已過,經過那裡還能聞到血腥味兒,這種說法實屬誇張可也足夠能反應出當時流血之多。
不過沈瑾萱居然能出宮與端王等私下裡會面,這……萱貴嬪接連數日一面不露,她們兩個人其實大膽的猜測過可能她悄悄出宮去了,現在倒也算是得到了證實。
由此可見,皇帝陛下寵愛萱貴嬪真是寵到了一定程度。
不過這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沈瑾萱受傷了,而且還是在她懷有身孕的情況下,婉容華實打實揪了一把心,葉芬儀也嚇了一跳。
沈瑾萱勉強的笑顏讓葉芬儀看了心裡一縮,眉頭也皺起來,她握住她的手,才發覺這雙小手竟然冰涼。
婉容華與沈瑾萱之間隔著葉芬儀,她可握不到她的手,只能用眼神關切了,得知孩子無事,她說:「既然你與孩子都沒有出事,那你為何……」話說到此,婉容華凝噎。
孩子與沈瑾萱都沒事,可她卻如此一副黯然神傷的樣子,那就是她的家人出事了。
沈瑾萱還沒來來得及做出回應,葉芬儀先出聲,她只驚呼道:「你的手怎麼這樣涼?」言罷,她鬆開沈瑾萱的手,伸到她的額頭上,觸之:「燙的很,你這是發燒了啊!花彩,還愣著做什麼,不趕緊去叫太醫?」
花彩「哎」一聲,與沈瑾萱對視一眼,疾步走出。
她可是記得的,昨個兒來給主子瞧胎把脈的,是楊御醫來著。
發燒的插曲一出,讓婉容華驚心的認知倒推遲延後了。她們現在正全心意撲在沈瑾萱發燒這件事上。
「你可真是好樣兒的,明知道都有孕了,怎麼還這樣粗心大意,發燒也不知道!」婉容華站到床邊,看著戈陽給沈瑾萱褪去外衣,露出染了血的內衫,又是心中一驚:「怎麼還出血了?你!哪裡有止血的藥啊,戈陽你快看看現在可還在流血?」
葉芬儀站在婉容華身側,兩個人都是眉頭緊鎖。
內衫自肩膀往下褪,後肩貼上的一方白布露出來,由於換藥換得勤,並不會發生白布黏在傷口上的情況,戈陽怕動作大了弄疼貴嬪娘娘,故此分外小心,連呼吸都放輕了,一點點將白布掀開,不自覺地眉頭也早就擰住。
這明顯是扯離了肉。
婉容華閉眼扭頭,葉芬儀握住她的手,心中也是騰升起一片疼惜。
楊御醫趕到後,查看了沈瑾萱傷口,這是剛被養出一點點的痂又裂開了,是有太大的動作牽扯到傷口導致的。
是因為沈小王爺吧。
「娘娘,還望您珍重,再這樣下去,這傷就不容易痊癒了啊。」楊御醫一邊施藥,一邊說道。
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很悲痛。
沈瑾萱咬牙忍痛,手指扣得指關節都泛白,珍重?讓她如何珍重?那是她的弟弟啊,那些傷害,是因為她才帶給她弟弟的啊,如何珍重?
她都不知道以後要如何面對沈小王爺了。
許是生病的人更脆弱,沈瑾萱鼻頭一酸,淚已經落下,索性她的臉一直朝著床裡,並沒有人看到。
指甲不知何時嵌在肉裡,尖銳的疼痛讓沈瑾萱唰地一下睜開眼睛。
她,如何能不恨?
不論如何,她都是要報復的,一定要報復傅熠。沈瑾萱下定決心,她一定要讓傅熠嘗嘗她兩世痛苦的滋味,要讓他痛失血脈,要讓他苦不堪言,要讓他的抱負統統落空!
眼角有什麼溫熱的液體不停在滾落,心臟像是被人插了針一樣疼,疼得她想要將身子鎖起來,可是她不能,所以她只能咬牙忍住,咬牙忍住……
只是無論再怎麼咬牙強行忍耐心中翻騰的憤怒與悲痛,沈瑾萱滅頂恨意都是絲毫不減,都要將她整個人都燃燒起來了。
婉容華與葉芬儀一聽楊御醫的話,都感到心情有些沉重。
果然麼,果然是她的家裡人出事了啊。
給傷口消毒後,楊御醫又開了些消炎的藥物,至於發燒,倒也問題不算大,只是要謹防今後反覆,一旦反覆,那可就嚴重了。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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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楊御醫退下後,屋中呈現出詭異的安靜。
最終還是婉容華打破了這安靜,她走上前坐到床邊,柔聲安慰道:「萱兒,不管發生了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她想拍拍沈瑾萱的肩膀,卻發現無從下手,伸出去的手躊躇半晌還是落了回來。
這種安慰實際上很乏力,婉容華認為這時候一個輕輕的觸摸會比語言來的更有力,她猶豫了一瞬,復又抬起手來,落到沈瑾萱別過腦袋給她們留在視線中的後腦上,順了順她滑膩烏黑的頭髮。
葉芬儀看著這一切,走過去將手搭在婉容華的肩上。
無聲的安慰持續了許久,沈瑾萱用手捏住眉心,而後才將臉轉過來,她的眼睛更紅了,睫毛根部還有些亮亮的點,是掛在上面的小小的淚珠。
她看了看她們兩個,忽而展開笑顏,算不上勉強,卻也不夠舒暢:「謝謝,謝謝你們。」
這種溫暖沈瑾萱在前世的祁國七年間她都未曾感受到過,因為她是後宮眾矢之的的寵妃,她是民間相傳的惡貫滿盈的妖妃,她沒有朋友,對寵愛她的皇帝也不能掏心,甚至因為她自己一直在喝避子湯而連孩子都沒有。
其實在她做了壞事之後,報應就一直存在於她的身邊左右,讓她無處躲藏,只能承受。
那是沈瑾萱午夜在夢中所受到的驚嚇,是之後的再不能安然入睡,是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長久連續的難以安眠,那是時不時的情緒暴躁乃至失控,是之後的深度自責,是反覆來回冷酷無情的責罵自己,卻又在之後的之後繼續做令她感到罪孽在不斷加重的事情。
這無疑是一種殘酷的折磨,因為她沒有完全摒卻人性。
沈瑾萱看著面前兩張善良的臉孔,她們眼中流露出的對她的關心擔憂是那麼純粹真實,引她落淚,她們簡直給了她救贖,她們讓她想要努力做個好人,做個與她們一樣好的好人。
婉容華與葉芬儀使沈瑾萱不再感到那麼孤獨,在這深宮大苑中,她知道,不再是孤身一人。
「與我們你還客氣什麼。」葉芬儀笑道,這時,花彩端著一碗藥走進屋裡,到床邊後婉容華伸手接過:「來,我餵你喝藥。」
語畢,她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藥湯,先遞到自己唇前。
婉容華感到熱氣滿滿,故將勺子送遠了些,對著輕輕吹了幾口氣,復又如同最初一般以唇試溫,覺著溫度合適了,這才餵給沈瑾萱喝。
其實她的唇片自始至終都沒有挨到燒中的黑色湯藥,只是離得近了之後,對於其的冷熱高低,自然能有一番近乎精確的判斷。
一碗藥喂得只剩了底兒,婉容華用左手把藥碗遞給花彩,同時右手捏了一顆花彩拿過來的蜜餞,塞進了沈瑾萱的口中。
「解解苦。」
「謝謝。」沈瑾萱像是道謝上了癮,不住道謝。這讓婉容華和葉芬儀都開始討論她是今天生了病格外特殊呢,還是從前也是這樣知禮,只是她們沒注意過。
葉芬儀坐在一個宮女擺到床前的紅木雕花圓凳上,她瞧著沈瑾萱心情好似好些不少,說話間語氣也輕快許多:「定是我與你婉姐姐從前粗心沒有注意,原來你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言那般,最為知禮講規矩。」
「是的呢,葉姐姐難道不該給我什麼獎勵?」沈瑾萱不想讓她自身的情緒影響到她們二人,唇角攜了一抹極為淺淡的笑意。
三個姐妹又說了一會兒話,東扯西聊的算得上是嘮家常了,直到沈瑾萱喝下去的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使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腦袋越來越暈乎為止,婉容華與葉芬儀這才相伴著離開,回了她們兩個各自的宮中,已然正午時分。
葉芬儀不太想和婉容華一起討論有關於沈瑾萱和皇帝陛下的事情,她覺得他們之間的事情應該是婉容華的禁忌,若是她稍微提了,都是在往婉容華的傷口上撒鹽,如此雪上加霜的事,她身為她的密友,怎麼會做?卻不成想到,婉容華居然自己主動說起。
「我覺著如今萱兒的處境有些危險,後宮裡太多人嫉妒她了,尤其是她還懷有身孕,你知道嗎?我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琳兒,你是知道的,我的直覺向來準得很。」
琳兒,葉琳,葉芬儀的名字。
她聽了婉容華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講道,方纔的沉默,似乎是她在思考一樣:「我知道,早上那些女人是怎麼看萱兒的我也瞧見了,個兒個兒都恨不得能將她就地正法呢,呵呵,說實在的,我真的感到可笑。」葉芬儀頓住,她注意了一下四周才繼續說,語氣裡的嘲諷意味很足很足:「進宮是她們的選擇,正如進宮是我的選擇一樣,得寵後失寵卻是她們無能,這與我不同,我進宮的目的並非是為了得寵,所以我才覺得好笑。」
似乎是真的覺得好笑,葉芬儀臉上的笑意不減,嘲笑掛滿她的臉。
「婉,你不要想太多,正如你所說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你自己,相信我們,無論今後會發生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葉芬儀說完,伸手抓過婉容華的手,拍了拍才放開,而後兩個人繼續並肩向前走。
用時不久,走到一個分道口後,由於各自宮苑的位置而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兩天後,沈瑾萱的燒退,皇后娘娘邀眾妃賞花的懿旨來的很湊巧,就在楊御醫說她的發燒完全痊癒後沒多久,劉皇后的懿旨就到了,這讓剛擺脫髮燒帶來的頭痛的沈瑾萱頓時感到新一陣的頭痛。
她不想去,她現在連出宮安慰一下父母,面見一下她的弟弟都不能,哪裡還有什麼心情賞什麼花?
牡丹二喬?
就算是罕見珍稀的牡丹二喬她也不想去賞好麼?
「唉……」不知道這是沈瑾萱在接了皇后娘娘懿旨後第幾次歎氣了,歎的明燕與花彩都有可能分別愁白了一根頭髮。
「郡主,您若是不想去,便尋個由頭回了吧?」她實在不願意看到自家郡主這般無精打采,卻又要強行裝作神采奕奕的去參加勞什子賞花宴。
「還真當咱們皇后娘娘不是這後宮的主人了麼?」正巧明燕正伏身給她套鞋子,所以沈瑾萱說著話,還動手指輕彈了明燕的腦門一下:「行了,快給我梳妝。」
「娘娘今日想要怎樣的裝扮?」花彩與被彈了腦門的明燕一起小心扶著沈瑾萱,將她引到梳妝桌前落座,行動間花彩問她。
沈瑾萱瞅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又笑她們兩個人這樣照顧服侍她,好似她不能走路成了什麼殘人似的,卻還是淺笑著說:「怎樣都好。」
一般來講,這樣的場合妃嬪們肯定都當做是展現自己的寶貝機會,穿的花枝招展的討皇帝陛下的開心。
只是可惜啊,現在皇帝陛下並不在宮中,看不到她們悉心打扮的成果,那麼,再精細的打扮也是白費功夫,倒不如隨意呢。
花彩心靈手巧,裝扮方面比明燕強多了,真是不愧十二歲就入宮的人,不過明燕的鬼點子多,平常有個什麼事兒她們兩個都商量著來,如今二人小小的討論了一下,還是決定將她們共同的主子打扮的好看些,最好能艷壓群芳。
耗時不久,沈瑾萱再看鏡中的自己,面容好似沒怎麼變化,仔細了瞧卻能瞧見,該精細的地方而都精細了一番,比如這眉,比如這唇,再比如這雙桃花眼。
她的頭髮長而順滑,同時還烏黑油亮,是真真的有一頭好頭髮,這個滿是創新的髮髻整體略顯鬆垮,卻又不會因為走動而散開,臉側耳邊落了被剪斷的絲絲碎發,徒增幾縷嫵媚,更增些許慵懶閒散。
藍綠色百合如意淡紋短襦,下著一條長至腳面的更為淺淡的藍綠色長裙,自裙底起繡了一杈枝開得妖冶明媚的梅花,只是這梅花卻也是綠色系,青青翠翠的,梅花五瓣凝在一起瞅著倒也一點不濃郁。
腰間落下的長絲帶,與上衣同色,兩根絲帶隨著她走動的動作與帶起來的風而交纏,還有一枚落有她膝長的玉珮,繩色墨綠,穿有墨綠兩顆小珠,一顆瑩白較大圓珠,再是一顆墨綠小珠與那冰種翡翠圓佩之間,還隔了一瑩白大圓珠。
下又串了三顆珠子,兩顆白色圓珠夾著一顆小墨綠珠子,最後由一顆純黑色墨玉珠子墜出流蘇。
流蘇末端被修的整齊,並無一絲較長或是稍短,細細碎碎,絲絲縷縷,映著乳綠色的長裙,走動間如青萍浮浪。
沈瑾萱站在一群花的中央,怕是連那些花兒都要羞閉了去。
明燕花彩都看的癡了,哪怕是她們動手裝扮出來的美麗小人兒,卻教她們自己都看得呆愣住了。
瞧見她們有趣兒的反應,沈瑾萱不由得漾開柔柔一笑,便又叫她們一愣:「花彩還不隨趕緊著我去?明燕,你可要好好看家。」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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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明燕本在收拾梳妝桌上剛剛被打開用到的小盒子們,合上最後一隻開口的精美扇形唇脂盒,再擺列到其他已經放好的盒子旁邊,明燕又彎腰將梳妝桌前方纔她家郡主坐的黃花梨木圓鼓凳往裡推了推,這才小跑幾步攆上已經走到門前的沈瑾萱與花彩。
  用手托住她家郡主的胳膊,明燕嬌俏笑道:「郡主您儘管放心去就是,我一定看好咱們這茗萱閣。」
  沈小王爺的事使得沈瑾萱鬱鬱寡歡許久,直至今日才展露了些許笑顏,雖然是赴皇后娘娘的宴,還有眾等看她不順眼的妃嬪,可是明燕還是感到開心的,能出去走走瞧瞧御花園中開得正艷的牡丹花兒,對她家郡主那也是有益的。
  整日憋悶在房中,身上以及心中的傷,如何能好?
  明燕知道她家郡主是不會在意旁人尖酸刻薄的言語和故意為之的挑釁,所以賞花宴能讓沈瑾萱接觸接觸外界,在她認為是極好的。
  故此,她的語調輕快地就像那樹梢上鳥兒的鳴叫。
  沈瑾萱不知明燕心中所想是何,可也能看出她現在心情很好,便斜斜地睨她:「你這丫頭,我去參宴,你傻樂個什麼勁兒?」
  就在剛才,也不知是誰因她歎氣噓噓而讓她扯謊回絕了賞花宴呢。怎得此時過時不久,便又因她即將參宴而喜成這副開了花兒的模樣?
  沈瑾萱不解,恨不能再點明燕的額頭,可卻是終究懶得動手指。
  她說話間腳下仍然走著,細碎緩慢的小步子,一左一右分別由花彩明燕攙扶著,主僕三人跨出門框,又走下兩層石階梯。
  茗萱閣院中的花也開了,連上個月只是冒出了花骨朵的木棉,都綻出了朵朵紅花,不過木棉樹高,院中又僅有一棵,開花時無葉唯有並算不上簇團的紅花,除此之外,與紅花為伴的便是干禿扭曲的樹枝了,單單捏著一杈枝瞧看,美麗的很,離遠了再看它的整體,就缺失了許多美感。
  沈瑾萱駐足,出神著望那一樹木棉,只覺美極,恍然回神後,她覺著好似很久沒有仔細留意茗萱閣的一切了。
  原這院中還有一棵木棉樹。
  「這花開得真艷麗。」
  她呢喃著獨身走過去,宛如她前世向他走過去,宛如木棉花下,還站著他一樣。
  揚起瑩白纖長的手,輕飄飄落在木棉樹幹上,坑凸凹陷的樹皮觸感並不是那麼好,沈瑾萱瞧著自己的手與樹皮顏色的反差,扯了扯唇角,漾出一絲不明意味的笑。
  傅熠,我定是要尋你報仇的。
  只你,唯你。
  「娘娘,」花彩生怕誤了時間,開口喚沈瑾萱,與此同時她轉了個身子,朝著下人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娘娘,再不去咱們就晚了。」
  花彩說著,走到沈瑾萱的身旁站住,又繼續說:「還有……賞花那樣的場合,您帶上方宇吧,皇帝陛下不在宮中,您總是要格外小心的。」
  手落回自己身側,沈瑾萱挑眼看向花彩,重複道:「……方宇?」
  是了,怎得忘了,陛下接她回宮的那一日還同她在馬車中提起過呢,好像是說什麼將被淨過身的方宇撥到了茗萱閣。
  方宇會武,某些危險時刻說不定能保她平安呢。
  雖然這裡是後宮,危險也不一定能有什麼擺到明面兒上的危險。
  但好歹也是能讓穆琰多放一分心。
  「讓他跟著吧。」
  得了沈瑾萱的話,花彩視線落到一個小宮女身上,她朝著方宇所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小宮女頷首,顛顛兒跑了去。
  不多時,方宇跟著那小宮女走過來,他身上穿著青灰色的太監服,頭上戴了一頂帽子,帽子頂部近圓,後沿高出帽頂,兩耳側各垂著一根黑繩,繩子長度落至他大概最後一根肋骨處,帽子通體顏色為黑,是最低一級太監佩戴帽的顏色。
  他面容神情一點不似宮中其他太監,沒有一絲的軟化,依舊是粗厚濃黑的眉毛,眼睛大而有神,個頭只比穆琰稍低,肩寬腿長的哪裡像是個太監?
  縱然他身上穿著標標準准的太監服,卻也是一點都不像的。
  方宇向朝他仔細打量的沈瑾萱行禮,嗓音清亮,用詞恭敬。
  沈瑾萱收回審視的視線,讓方宇起身,再道一聲吩咐命他也隨她一起去賞花宴,方宇接下命令,腰一彎,那兩根綴了圓珠的黑繩便空垂著,他說:「是,請娘娘先行。」
  不知怎麼的,沈瑾萱覺得這一幕可好笑,忍不住翹起唇角,抬步向茗萱閣大門走去。
  路上,沈瑾萱還是沒忍住,將心中疑惑問了出來,她的眼睛看路,動了動兩片水靈靈的粉紅唇瓣,輕了聲音問方宇:「我瞧著你似乎……並未淨身。」
  她兩世為人,皆在宮中,要說真能一眼看出太監真假嗎,那是不可能的,只不過莫名其妙的,她的直覺如此告訴她罷了。
  要是方宇真的沒淨身,那皇帝陛下為何還把耿貴人貶給他,這樣不是非但沒有懲罰,反而是成全他們這對鴛鴦麼?
  沈瑾萱可不認為方宇能偷摸蔫兒的蒙騙了皇帝陛下,所以方宇淨沒淨身,皇帝陛下一定清楚知道,他……大概真是有心成全吧?
  方宇有一瞬間是想說『貴嬪娘娘您真是好眼力』的,可這話要是說出來,他肯定就小命不保了,遂沉了沉心思,趕緊為沈瑾萱解起疑來:「回娘娘,奴才確實沒有行淨身之禮。」
  不得不說,沈瑾萱初聞此言真的覺得震驚,她停住腳步,不可抑制地回頭看方宇,桃花眼裡滿是驚異。
  雖然她有如此直覺,可這並不代表她的猜測被證實後不震驚。
  皇帝陛下是要怎樣,為何要放一個男人光明正大的入後宮,還是放到了她的身邊?
  一連串的疑問接二連三冒出腦海,沈瑾萱皺眉看著眼前這個跟在她自己身後,垂著腦袋的男人,還是覺得腦袋很暈。
  「你且說說,為何?」穆琰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而方宇,也一定他知道穆琰的道理。
  事情是這樣的——
  那一日方宇被兩個侍衛一路架著到了敬事房,卻沒有他原本預料的行淨身之禮,只是被灌進了一碗烏漆墨黑的湯藥,湯藥一入胃,他就兩眼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覺。
  等他再醒來時,從床上刷的坐起,直接兩眼又是一黑,搖晃著跌了回去,但是方宇能清楚感覺到,他的身上一丁點兒疼痛都沒有,只有脫力後的虛弱感。
  然後他還確定了自己沒有少肉,正在他如同丈二和尚摸不清頭腦時,方宇心心唸唸的耿蔓陽推門而入。
  耿蔓陽可是清清楚楚記著呢,皇帝陛下告訴她說他的崇德殿缺個太監,那意思就是他把她的方宇弄去做太監了,現在她又看他面色蒼白的躺在床上,自然是以為方宇真成了太監。
  跌跌撞撞撲到床前,接觸到他溫暖的身子她幾乎是立刻哭了出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顆顆滾落,毫不遲疑。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耿蔓陽哭著道歉,她簡直歉疚極了,雙手緊緊擁著方宇,好似生怕他會責備她不要她推開她似的。
  「蔓陽,別哭,我沒事,我很好,不是你的錯,別哭了啊。」對於這樣的蔓陽,方宇心疼,他能讀懂她每一個動作的含義,她的擔憂害怕自責痛苦他一覽無餘,便是如此,他才更心疼,也更後悔。
  若不是當初他懦弱退縮,她與他根本就不用走到如今這一步,哪怕私奔至天涯海角,肯定也是比如今好千千萬萬倍的,是他的錯,怎能被她攬了去?
  然而幸得老天庇護,幸遇皇帝陛下寬容啊,他與他的蔓陽,他們兩人的愛情居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他們終於能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雖然引無數人唾罵嘲笑,卻那又如何?
  方宇心裡的五味陳雜不比耿蔓陽少,只會比她的多,故而也酸了鼻頭,同時卻也欣喜若狂。
  他拜謝皇帝陛下的成全,拜謝上天,尤其對皇帝陛下感激涕零。
  後來,方宇就一直以崇德殿負罪小太監的身份,與因侍君不周被貶給他這個負罪小太監的耿蔓陽生活在後宮中最偏遠的一記角落中,是冷宮旁邊的一處荒冷陰森的破舊小院,可也真真算得上是幸福美滿。
  再後來,便是前幾日,皇帝陛下突然召見方宇,是要將他撥到茗萱閣一事。
  話說到此,三個人眼瞅著就要走到御花園了,方宇簡言而述至終。
  是說穆琰即將出宮,對身懷有孕的沈瑾萱極其放心不下,他一直留用的方宇這時候便能派上用場了。
  穆琰只告訴方宇,若方宇能保沈瑾萱平安的話,那他的幸福日子即可持續長久,若是沈瑾萱好歹出個什麼差池,穆琰自然有一千種一萬種法子讓方宇和耿蔓陽今後生不如死。
  他的威脅這樣狠戾,出口的言語不容人置疑分毫,方宇卻一點兒都不怕,因為他知道,這是穆琰的方式,這是穆琰保護他自己心愛女人的方式。
  曾經,方宇沒有做到,現在,皇帝陛下正在做的,是正確的。若能時光倒流,舊事重演,他方宇也一定會不擇手段只為耿蔓陽。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第五十一章

沈瑾萱聽著方宇說的話,垂下眼簾柔柔一笑。
不管當初陛下留方宇的最初目的是什麼,或許他曾想過利用方宇以保護之名監視她,但是現在沈瑾萱不在意那些,她只知道如今的陛下事事念她,時時也是念她。
這就夠了。
距離御花園還尚有一段距離時,夾著醉人花香的微風便溫溫柔柔佛在怡昭媛的臉上,似有若無的花香盈盈繞繞,直叫人心情更好,睜眼瞧,前面身著宮裝的女子們一群簇著一群,鶯鶯燕燕比園中那些花兒們的顏色還多,美艷含笑的面孔端的就是比花兒還嬌艷,咯咯笑聲直賽銀鈴鳥鳴,倒真不知是人賞花來還是花賞人?
怡昭媛向來以容貌自持,看到她們雖然嬌艷美麗卻根本及不上她,便勾著唇角笑得自信滿滿,邁著小碎步搖著纖腰走了過去。
果然,那群妃嬪一看到她,便朝她圍了過來,爭先搶後都誇她好看。
聽著連綿不絕的恭維讚美詞意,怡昭媛臉上笑容更甚,自得之意溢於言表。只是不知是誰突然插了一句話,瞬間便讓她僵硬了唇角。
「昭媛娘娘的容姿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嬪妾卻聽說天下若談美人,必那司國明萱郡主為最也,也就是貴嬪娘娘,嬪妾還從未見過她呢,真想瞧瞧貴嬪娘娘有多美麗,比昭媛娘娘還美,嬪妾真是都不知該如何想像了。」
一時之間,眾妃嬪靜默,誰都不知該如何接話。
順著聲音瞧過去,說話的人面生得很,卻也有人認得。
是李美人呢。
她也生得一副好面孔,仔細了看也未免就比怡昭媛落下風,怪不得會那般不甘心而且大膽。
李美人看氣氛不對,原本就略顯淡白的小臉立刻佈滿惶恐不安,她慌不擇亂地朝著怡昭媛『噗通』一聲跪下,言語焦急著解釋:「昭媛娘娘恕罪,嬪妾也只是耳聞而已,嬪妾久病至今方顯痊癒,現是頭次面見昭媛娘娘,不由得想起那句傳言,便……便說了出來,是嬪、嬪妾失言,嬪妾無知,還求娘娘寬容大量,饒嬪妾不死……」
說話間,已經是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她直接跪下,如此大禮呈給怡昭媛,受驚恐慌的樣子宛如一隻小鹿,晶瑩透亮的眸子似初涉塵世的少年人兒,好似她並不知她剛才說的話是挑釁激怒,是怡昭媛的禁忌一樣,不過是說了一句聽來的小話,竟然還求怡昭媛饒她不死,怎得宮中還有規矩稱不叫人說話了麼?
怡昭媛抬手輕撫了一下鬢角的髮絲,又輕呵一聲,她只沉著聲色看瑟瑟發抖的李美人,並不說話,沉默間看得李美人咬緊了下唇,更是頻頻發顫,臉色蒼白的幾近透明了都。
這時,站在怡昭媛身邊最近的衛婕妤開口了:「娘娘,這便是李美人。」
何要用「便」,怕是早經李美人茗萱閣前截走皇帝陛下一事,讓李美人著實成了宮中等人所熟知的人了。
誰還能不知道啊,李美人那晚指不定吃了誰給的雄心豹子膽,竟然在皇帝陛下離開永安宮之後,截走了他,就算皇帝陛下最終也沒留在碧霄宮,可也是打皇后娘娘的臉面啊。
當然現在來說此為次要,在場人都猜想李美人定是有意為之,誰不知道後宮裡怡昭媛最善妒?她能聽說萱貴嬪美絕,就不能聽說怡昭媛善妒了麼?
分明就是故意為之,李美人在怡昭媛面前提那美得不可方物的萱貴嬪,根本就是故意摳她的逆鱗,激怒她記恨萱貴嬪。
此人真是好心毒,賞個花都不忘朝萱貴嬪身上潑油,恐怕她現在只盼著怡昭媛身上燃起的熊熊妒火燒到萱貴嬪身上呢。
再說萱貴嬪的那張臉,誰不是嫉恨之餘又心生嚮往?
然,李美人以久病深院不諳世事為遮掩,怡昭媛又怎麼會輕易饒了她?這樣為達目的不息引火*的行為,也再次證實了她真是膽量包天。
怡昭媛落下輕撫鬢髮的手,轉而抬起李美人的下巴,她微微彎著腰,與撲簌簌落淚的李美人對視,眼裡笑意晦暗:「不著急,萱貴嬪一會兒就來,到那時,你自然能看到她。」她鬆了手,直起腰,這才繼續說:「可要仔細了看,看她是不是比本宮……還美。」
卻沒有讓李美人從地上起來。
她們腳下踩著的可是鋪滿鵝卵石的石子徑啊。
真巧。
怡昭媛慢慢地行走,速度一點兒也不快,她到提前擺放整齊的桌椅處,尋準確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怎麼,各位姐妹還不落座?」
話音落地,眾妃嬪各自去了各自的位置,最後獨留李美人一人,及她帶來的宮女。自家主子跪著,那宮女自然也早就在李美人跪下的同時跪下了。
皇帝陛下來而不留,可見她家主子是再沒什麼出頭,現又得罪怡昭媛,還要算上先前得罪的皇后娘娘,真真是沒出頭了。
那宮女本就不是李美人陪嫁來的、有感情基礎的丫鬟,如此一來也是背地裡狠狠剜了李美人好幾眼,她的膝蓋可是疼得要死啊!
沈瑾萱並不知道她人還沒到呢,便已經成了先她趕達的那些妃嬪們心口中議論的主要人物。
待她到了御花園,果然是百花怒放,桌椅擺放的正對的是牡丹二喬,遂她一眼便瞧準了那些與眾不同的花兒。
若說牡丹二喬究竟有何不同,可也是能從『二喬』字面上尋得一二線索的,『二喬、二喬』,定是與『二』字相關了,一朵花,兩種顏色,可不稀奇麼?
沈瑾萱並非沒瞧見那身形越發搖晃的李美人,她只是略過了堪比花嬌正被罰跪的李美人兒,直接將視線放在了花開正艷的牡丹二喬上面。
復色花系是牡丹中數量最少的品種,本就珍貴,而其中屬花二喬最為稀有,絕對算得上是珍貴中的稀有。二喬花開時分兩色,一半紅得熱烈如火,燦然,一半白的冰晶玉潔,清雅。奪人眼球,令人歎為觀止,驚奇萬分。
只見入眼的牡丹團團簇簇由綠色相擁,朵朵飽滿,花心中央是黃色的,點點綴綴,花瓣兒是兩色的,層層相扣,那像是被染上去的顏色絲絲縷縷,仔細了看還有一片花瓣上就兩種顏色的呢,真是好不美艷。
沈瑾萱只匆匆瞥了一眼,她先去給怡昭媛請安,如今後宮中高位妃嬪也就只有她和怡昭媛,她覺著好似穆琰並不愛給他的妃嬪們輕易提位,真的很少出現過一下子給某人高位的時候,當然她是例外,她是和親而來的嘛。
她並非是個愛素雅的人,所以眾妃嬪瞧見她的打扮,除了驚艷就只剩驚艷。
「李美人是麼?還不過來見見萱貴嬪?她不是你一直心心唸唸想要一睹尊顏的人兒麼?」
怡昭媛笑著,溫言道。
這倒讓沈瑾萱不知所蹤,李美人三個字卻也是記憶猶新的,便是那個罰跪在鵝卵石上的妃嬪?
沈瑾萱對怡昭媛略顯陰陽怪氣兒的話不以為意,反正她已經先被允了安,可以去自己的位置上坐著賞花了,不過她與怡昭媛的位置是挨著的,左右之分。
李美人抖了一下,她試圖站起身子,搖搖欲墜的脆弱,讓人瞧了惹人憐愛。
真是個美人。
沈瑾萱呷一口茶,饒有趣味瞅著她走到這邊,而後又繼續跪下,這麼再看,臉色真是慘淡,卻也尤其的好看。
如此妙人兒,皇帝陛下竟也真擋得了這誘惑。
她心中有疑,扭臉望向右手側的婉容華。
戈陽順著自家主子的手勢挪了幾步到沈瑾萱的身後側,俯身到她耳邊,簡明述說了兩句,引得沈瑾萱勾唇一笑。
牡丹二喬都失色,看向她的妃嬪們沒有一個不再感驚艷。
李美人這樣給自己和沈瑾萱找麻煩,是想得罪怡昭媛而討好她麼?
可惜啊,李美人怎麼就知道沈瑾萱喜歡被人誇獎容顏美麗呢?李美人因為她得罪怡昭媛,她卻也不會因此而憐惜她,只能讓她自求多福了。
若說李美人是個膽大的,可也真是太膽大了,有言道「兵行險棋方能勝,事到絕處始逢生」,可也要先看看勝算為幾、到時候能否逢生啊。
莫要聰明反被聰明了才好。
李美人以為說了沈瑾萱的好話,因為她而受了罰,得罪了與沈瑾萱不對頭的怡昭媛,就能和她站在同一方陣了麼?
不知道李美人是不是忘記了,她前些日子還茗萱閣前截走了皇帝陛下呢,這事兒她可不僅僅是得罪了劉皇后,也是得罪了她沈瑾萱。
旁的麼,一切都好說,但凡涉及皇帝,那可就不好說了。
沈瑾萱慵懶散漫的笑意染上她那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更添幾分迷離,在她眼裡這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兒,就是不知道怡昭媛要如何處理了。
她可願意將小事化了?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 ̄3 ̄)╭?~

  ☆、第五十二章

「皇后娘娘到——」太監尖銳悠長的通報聲兒響起,傳入眾妃嬪耳朵裡,齊刷刷扭臉看向聲源方向。
便見六名宮娥另加十來位隨從護著的劉皇后身著盛裝款款而來,她眉目溫和,淺笑淡淡,行走間頗有幾分雍容華貴之意。只消片刻,行至那空著的首位前攏衣坐下。
而原先坐著的眾妃嬪則早在劉皇后還沒走過來時就已經站了起來,除卻跪著的李美人,再無人例外。
劉皇后含笑的語句輕飄飄出口:「快坐下吧,咱們都是自家姐妹,可不必拘束著。」待眾妃嬪應她言重新坐下後,她又繼續說道:「快瞧瞧,果真是御花園,人賞花,花亦賞人呢,妹妹們都生得比花還嬌艷燦爛呢。」
「就算是花兒,也有個好賴一二之分,皇后娘娘儀態萬端,聘婷秀雅,傾國傾城,是我們間的之最啊,臣妾等自愧不能及。」郭淑儀笑得誠心實意。
然而她說的這話,在怡昭媛和沈瑾萱看來卻是虛偽到好笑,尤其是剛剛還發生了李美人一事,可不就更好笑了麼?
先不說她們兩個,就是跪在地上的那當事人李美人,論容姿身段兒可也比劉皇后來的強上幾分,在場者婉容華、葉芬儀,也都是數一數二的絕對能與劉皇后並肩相論的。
沈瑾萱放下茶盞,兩指纖纖捏了一塊精美小點心放入口中,香溢滿口,甜而不膩,吃完一塊兒她又捏了一塊兒,皇后娘娘的宴席,皇后娘娘命人佈置的點心,裡面怎麼想都應該不會有毒吧?
唔……她不斷吃著,擺在她身前的宴桌上共有六小碟不同樣兒的點心,每碟沈瑾萱都吃了兩三塊兒,只覺得這些小玩意兒味不相同,各有千秋,就宛如後宮裡的女人們,統一的樣貌標誌,身姿可人,內裡各有各的性格特點,又是不一樣的滋味兒,由此可見皇帝陛下尤愛美人啊。
沈瑾萱想起他,禁不住揚了揚唇。
「就屬你的嘴甜,人也懂事,知曉討本宮開心。」劉皇后笑著,視線落到李美人身上,她蹙了下眉,揚聲問道,語氣裡並無不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這是怎麼一回子事兒?」
她的話音剛落,身側立著的宮女樹莓即刻俯身到她的耳側,告知劉皇后此人便是李美人。
沈瑾萱見狀心中嗤笑一聲,心道李美人當日給劉皇后這麼好大一張巴掌,她當真不識得她?也不過做個樣子罷了,好讓旁人瞧見,只以為她沒有暗中調查李美人,便想她有皇后之德,容人之量。
皇后娘娘還是老樣子啊,竟會做些表面場景,今年宮裡沒來新人,她又能瞞得了誰?
沈瑾萱一言不發,只等其他人言語,她看戲就好。
怡昭媛不稀得經別人口述與她有關的事兒,擺了一下手示意她身後側的宮女回話,為皇后娘娘解疑,碧玫先是衝著她自家主子頷首,以表領命,才跨出一步,向劉皇后行禮:「奴婢參見皇后娘娘,娘娘萬安。」
「啟稟娘娘,於您未來之前,李美人久病深居數年,恐忘宮規,言語魯莽,舉止無禮,衝撞了昭媛娘娘,故此,昭媛娘娘罰她跪地半個時辰。」
事情原本的始末沈瑾萱雖然沒有在場,可也清楚知道碧玫的稟報簡直無中生有,是亂扣罪名,李美人不過一句無心的話,就成了魯莽衝撞。
不過皇后之下便屬怡昭媛位高,再加上她個性囂張,為人狂傲,縱然現在沒有了皇帝陛下的寵愛庇護,還不是一樣的誰敢得罪?
她的母家可是右丞相啊。
祁國朝上丞相左右分設,以右為上,劉皇后的父親劉丞相是左丞相,雖然因著劉皇后的母親與太后關係親密,便造就了劉丞相與太上皇關係好一些,才又直接導致了穆琰也對劉丞相更為信任一些,但不管怎麼說,右丞相還是更德高望重的,所以他最疼愛寶貝的女兒怡昭媛,她在後宮裡囂張一如在丞相府中,可並非是沒有道理的。
沒有妃嬪敢駁她的面子。
「既然如此,罰也罰了,李美人想必已經記住了這個教訓。」後面的話顯然是對李美人說的:「起來吧,本宮瞧著你臉色不好,可能繼續參宴?若是不能便回去歇著吧。」
劉皇后這是要將寬容大量一演到底麼?
李美人早在決定到茗萱閣前截皇帝之前就已經是生命如身外之物了,反正她在宮裡的三年一直病倒在床上,看得都是宮女太監的臉色,根本生不如死,想要投身於沈瑾萱,卻發現人家根本就不稀得與她為伍。
顯然也是個記仇的,是她高估了後宮裡人的胸懷。
一步錯步步錯,儼然沒有挽回的餘地,不成想皇后娘娘卻是個面善的,不至少是個面上和善。
李美人被她的宮女扶起來,屈膝行禮:「謝皇后娘娘體恤……臣妾無礙……」
無礙?
都氣若游絲了還無礙。
沈瑾萱瞥一眼李美人蒼白虛弱的美麗側顏,對她說的話根本就不信,想必她又想要借此機會攀上劉皇后的高枝兒,不管劉皇后的目的如何,反正是能保住她的這條小命兒,說不定今後還會給她伺候皇帝陛下的機會,也是好的呢,比起劉皇后能帶給她的機會,被利用就不值得一提了。
吃點心吃的喉嚨都乾渴,也是夠了。
沈瑾萱將手舉起來,白皙柔嫩的掌心朝天,舉起來的高度約莫比肩低些,瑩潤整潔的指尖稍擰手腕朝向後面。
花彩瞧見,忙掏出帕子微微彎腰,一手托住她沾了不少點心屑的手,一手捏住絲綢軟帕為她仔細擦拭。
不多時,花彩小聲道:「好了,娘娘。」
沈瑾萱聞言收回手,轉眼又朝著宴桌上伸去,施力端住青花印字描竹的陶瓷茶盞,慢條斯理地送到唇邊,輕抿一口醇香茶水,潤喉。
婉容華視線恰巧落在那搖搖欲墜的李美人身上,眼角餘光難免容下她,便不由轉了下眼珠,將視線落到她的萱妹妹身上,真真是一舉一動間美得叫人心驚。
沈瑾萱察覺到她的注視,扭臉朝她看去,眼角微挑,柳眉也揚,紅唇含笑,眼中波光粼粼,似笑非笑,醉有幾分?
她耳邊的落髮為她的眼睛披上一層細碎飄搖的薄紗,深添神秘迷離,引人窺探之欲飆增。
她的美總是不同尋常女子,似乎總是美的不懷好意,那麼妖冶魅惑、豪放不拘。
誰能禁住如此萬種風情?
難怪皇帝陛下百寵不膩。
婉容華對上她的眼睛,似是瞭解的笑開。
沈瑾萱看到婉容華就忍不住想要跟她說說話,可是兩桌之間雖不相遠,可也有孔隙距離,她扭著腰肢兒,輕悠悠遞過去一句話:「姐姐怎麼不吃這些點心?我嘗著可好吃了。」
婉容華生怕她動作太大,牽扯到她肩上的傷口,遂向她扭身靠近,趕緊迎了迎:「就你話最多了,快別再亂動。我不好甜食的。」
沈瑾萱咯咯笑了兩聲兒,難得帶著少女的輕快脆耳:「婉姐姐知道花二喬的傳說嗎?」得到婉容華搖頭的回應,她才繼續說:「那等會兒宴畢,我講與你聽,還有葉姐姐,可好?」
「好好好,都好,快坐直了,讓皇后看見要說你不顧姿態的。」
她不經意流露的剎那柔情,才叫人總移不開眼睛,想要捉著、注意著、惦記著看她下一次的媚態顯露,無辜又妖艷。
果然是個寶貝。
婉容華瞧著眼前這個嬌憨小女兒神態的小女子,心裡總結著。
沈瑾萱見她答應,心裡高興,咧著嘴笑,再將心思放到李美人身上時才發現,原來人家已經被她自己的宮女攙扶著一瘸一拐也落座了,劉皇后溫和淡雅的嗓音自上位方向響起,沈瑾萱扭臉去看。
「借今日賞花宴,本宮有兩件事兒要與你們說說,其一:饒浦水澇成災,情況嚴重,咱們身處後宮,不知民間疾苦,卻也要身體力行,心繫百姓,本宮宮中許多帶不上堆積許久的首飾,已經讓樹莓命人去當換了銀票。」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誰還不懂那就是故意的。
沈瑾萱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帶到宴會結束,回去後自然是要好好收拾一番的,除卻嫁妝以及皇帝送的小玩意兒們,其他宮裡的人給她的禮品什麼的都可以收拾收拾賣了去,這樣做不是為了迎合劉皇后,是為了她的皇帝陛下,為了他的子民,也為了她能贖罪。
她思慮間已有人接上劉皇后的話茬:「皇后娘娘且放心,待宴畢後,臣妾定會以綿薄之力,為您與陛下分憂。」
還是那嘴甜的郭淑儀。
果然是嘴甜呢。
沈瑾萱只是笑,依舊不言。
「好,你們有心記著就行,這第二件事兒呢……」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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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劉皇后不鹹不淡說著,扭了一下脖子把視線落到沈瑾萱身上,其他人自然也都順著一股腦兒地看向她,都聽得皇后娘娘繼續說道:「第二件事兒呢,便是關於皇家子嗣。萱貴嬪有孕你們知道吧,所以平日裡可要多多注意小心些,莫要在路上撞了碰了她。」
「宮裡的血燕暫且都撥給你用,這都是陛下臨行前特意囑咐的。」這句話自然是對沈瑾萱說的了。
血燕,燕窩中的珍品,宮裡也罕見的很,一個月不見得有多少,都撥給她?
沈瑾萱都能感覺到落集到自己身上的視線宛如尖針銀箭,個個都恨不能將她就此萬箭穿心呢,尤其是怡昭媛,簡直是眼睛裡都要冒火了。
可惜啊,視線再尖銳,也終究不能幻化為武器。
沈瑾萱站起身子,盈盈娉娉向劉皇后福了福身子:「臣妾謝皇后娘娘厚愛。」
「快坐快坐,陛下不是都說過不叫你動不動就行禮了麼,這回你可要記著,你懷有龍胎,理應當千千萬萬分的小心注意,待孩子出世後,本宮與陛下自不擋著你懂禮知恩,可記住了?」
感情皇帝陛下心疼憐愛的不是她,而是她肚子裡的皇家子嗣唄?
沈瑾萱不以為意,皇后娘娘恐怕也只能以這樣的形式自我安慰安慰了。
她不介意大度善良點兒滿足她:「是,臣妾謹記不忘。」倒真的沒再站起身福禮。
「好了,本宮就這麼點兒事兒,各位姐妹們,賞花吧,這牡丹二喬種養出來可不容易呢,你們好好看看,喜歡就吩咐人移株到你們宮中觀賞。」
劉皇后挺了挺直腰板,望向她正對前方不遠處的牡丹花二喬。
油綠的葉鋪為背景,飽滿燦爛的牡丹一朵朵搖曳生姿,艷麗放肆的熱烈火紅,淡然清高的純潔雪白。
微風揚起,香氣撲人。
沈瑾萱想不到比賞花更無聊的事情了。
乾巴巴的坐在那裡,看一眼屬驚艷,看兩眼已顯平淡,看三眼四眼……一直看著就是要人抓狂啊。
她想可能劉皇后這是在變著法兒的折磨人,想讓她無聊致死。
她想她的皇帝陛下現在身處何方,饒浦在南方,應該是一路南下的吧?
她想她真的感覺好無聊,既然劉皇后的幌子是無比在意她肚子裡的孩子,那麼就用她感到不舒服為由,回茗萱閣好了,可是她總不能拉著婉容華與葉芬儀一起回去吧?
沈瑾萱在心裡犯了難,兩道柳眉皺在一起。
劉皇后設賞花宴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總不可能真的就是要把宮裡的妃嬪召集在一處,然後告訴她們那兩件事兒吧,反正沈瑾萱是不信的,要說是因為劉皇后有那個觀賞風花雪月的心,同時還想要與她們分享,這也太沒有說服力了。
沈瑾萱越想越覺得這裡頭肯定有劉皇后精打細算的原因。
賞花是表象,她肯定要利用這個美麗的表象做些什麼骯髒的事情。
正想到會不會有什麼涉及到她的陰謀在此之間呢,就聽到一聲椅子與人倒地的匡啷聲音,沈瑾萱聞聲看過去。
便見坐在末端的李美人已經跌的不省人事。
是罰跪致使她舊病復發了麼?
早就說嘛,臉色蒼白成那模樣還不回去休息肯定是不行的,現在於眾目睽睽之下昏倒,只能讓有心看笑話的人看了笑話。
沈瑾萱輕歎,那方已經有宮女將李美人從地上撈起來,擁在懷裡,看意思是要先抱她去碧霄宮凌月閣同時請太醫也去凌月閣。環顧四周也就屬劉皇后帶的人多了,她揮一揮手,一個管事太監疾步走到李美人身側,著手把她抱了起來。
沈瑾萱見此場景,往她的左後側歪了歪腦袋,看了方宇一眼,沒辦法,她第一個想到能把李美人輕輕鬆鬆挪到凌月閣的人選,便是他。
方宇讀懂他家主子的意思,頷首表示並不勞他動手。
沈瑾萱勾唇一笑,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賞花宴肯定快要散了,她的心情不免變得很好很好,就又捏了幾塊兒點心餵進肚中。
果不其然,李美人被帶走沒多久,劉皇后一聲宴畢,解放了沈瑾萱。
「婉姐姐,走走,我們快走,我要是再往這兒多坐一會兒,可要膩歪死啊。」沈瑾萱哼哼唧唧,挽住婉容華的手臂,拉著扯著想要快點兒遠離這裡。
婉容華捏捏她的鼻子,忍不住笑她:「瞧把你急的,怎麼就坐不住呢,都是要當娘的人了,這個模樣讓人看到還不背地裡笑話你?」
沈瑾萱又哼哼兩聲兒,拉著她讓她走快點,「姐姐你不知道,其實是TA著急呢。」她說著,手放到小腹上摸了摸,熱得婉容華哭笑不得,只能跟著她的速度走快點兒。
與也朝著她們走來的葉芬儀碰到面兒,沈瑾萱用那只摸肚子的手牽了她的手:「葉姐姐,你和婉姐姐一塊兒去我那兒坐坐唄?我給你們講花二喬的故事。」
她賣乖的樣子看起來可真是乖得很,討得葉芬儀也笑呵呵的:「行行,走吧。」她們兩個都不如婉容華性子恬靜淡然,自然是一樣覺得無聊。
劉皇后比她們走的要早一步,她身後跟著樹莓,主僕兩個離得比較近,說的話旁人也聽不見:「把那些東西處理乾淨了沒?」
「娘娘放心,都處理妥當了。」
「嗯,」樹莓辦事她是最放心不過的了:「那件事也可以開始著手準備了。」
樹莓頷首應下。
這邊李美人被那劉皇后身邊的動作小心放到她自己的床上,太醫隨後也趕到,雖說李美人三年來長病不斷,但其實太醫除了起初時候來看過一兩次,其他時候也根本就沒來給她看過病。
只因從未有人去請過。
再看凌月閣,可也真是寒酸,就算是四小閣中的一閣,與正殿側殿什麼的比不得,可也不至於寒酸至此吧?
由此可見,李美人真是被人欺負到沒人拿她當作主子了。
太醫瞧著那管事太監面熟,想他是皇后娘娘身邊兒的人,遂給李美人把脈把的更仔細了些。
把完了脈,又看了看李美人漸漸泛紅的臉。心中已然有了數。
「是花粉病。」
方才悠悠轉醒的李美人聽了瞪大一雙水眸,急聲否認道:「不可能!」
不可能是花粉病,御花園裡根本就沒有籐蘿,她又怎麼會得花粉病?她只對籐蘿怕極了,別的花不會讓她生病的,她清清楚楚知道這一點。
太醫被駁了診斷結果也不生氣,他把絲帕重新搭回李美人的手腕子,又閉眼把了一回脈,末了,他搖搖頭:「錯不了,是花粉病,病中若是發癢,切記不可抓,不可撓。」
言罷,太醫把自己的東西收進醫藥箱,福了福身子退出屋內,與他一起出來的還有李美人的貼身宮女,她是要跟著太醫去太醫署抓藥的。
李美人目送太醫離去,躺在床上愣了愣神兒,直到那個管事兒太監咳了咳嗓子才把她咳回神:「哦,麻煩公公了,還望公公回去後代臣妾謝謝皇后娘娘。」
她說著,從枕下掏出一個荷包,遞了過去。
永安宮的管事兒公公哪兒瞧得上她那點兒不夠塞牙縫兒的銀兩,他退後幾步,垂首含笑道:「您言重了,奴才定當轉達,若沒什麼事兒,奴才便回了。」
李美人樂得不破費,收回手把荷包重新塞回枕下,又目送那太監出去。
她得好好想想,為什麼會得花粉病。
難道宮裡有地方種植了籐蘿?
不會的,應下賞花宴之前她就找人問過了,宮中連一株籐蘿都沒有,而她,除了籐蘿,別的花兒也染不上花粉病。
那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李美人想不通透,又覺得後腦疼得慌,渾身也都發熱,她家鄉是有很多籐蘿的,自從弄清楚每到春天她就渾身泛紅長小點兒的原因是因為籐蘿的花粉後,她就再也沒在籐蘿盛開的時候出去過,她被籐蘿折騰的很慘,所以記憶格外幽深,她並不記得病發時,會有這麼、這麼難受。
臉上還有胳膊,都好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真的是花粉中毒嗎?
李美人後槽牙都要咬碎了,指甲深深掐進手心的嫩肉中,刺刺的疼痛不能使她身上的麻癢得到一絲一毫的緩解。
她忍不住轉了個身子,縮起膝蓋,這個動作扯起罰跪帶給她的疼,還是…不夠……
「來人!快來人吶!」李美人驚慌的叫喊,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後急聲吩咐來者:「快,找繩子將我的手綁起來!」
否則,她就要忍不住了!
來者是李美人閣中的婢女,最欺負她的那個,名為泉香。
泉香看到自家主子狼狽可憐的模樣,非但沒有升起一絲絲的擔憂,反而呵呵笑起來,她手裡本就拿著一捆兒繩子,根本就不用去找。
李美人癢得要發狂,手心流了血也沒有鬆開用指甲刺肉的凶狠力道,她無心顧及其他,沒有多餘的理智讓她思考為什麼泉香會知道她需要繩子綁住手。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3╰)╮

  ☆、第五十四章

泉香手裡拿著繩子,踩上腳踏坐到床頭,臉上的笑容陰森森的,十分可怖。
「主子,這可是您要求的啊,並非是我以下犯上。」
床上的李美人已經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甚至覺得這不是劃分中毒,根本……不是,一定不是,是有人給她下毒,是想要她自己抓破自己的臉,是想要她死啊。
李美人痛苦的嗚咽出聲,聽到泉香的話後,翻身轉過臉面朝她。
泉香看到,一張原本雖然蒼白可卻惹人憐愛的小臉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並且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冒出一些幾不可見的紅色小點兒,仔細了看就能看出來,那些更紅的小點兒其實都是些細細小小的疙瘩。
若是長多了,小疙瘩密密麻麻遍佈整張臉,只是想想就叫人心裡發毛。
泉香卻只覺得暢快舒爽,跟著李美人這個沒用的主子,她的日子也就只能暗無天日,哼,領進屋中的皇帝陛下都能再讓人走掉,得是有多沒用才能達到如此地步啊?
手腳麻利地將她家主子的雙手捆住,泉香看李美人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就覺得心中惡氣出的十分酣暢淋漓。
「主子,您癢不癢啊,要不要我幫您撓撓?」泉香不懷好意,輕輕觸了一下李美人的側臉,激的李美人渾身打了一個顫慄。
「不!出去,你給我滾出去!」李美人察覺到泉香不懷好意,往床的裡邊縮了縮身子,她掙了掙手,發現泉香綁的非常緊,兩隻手腕在繩子的纏繞下連一絲絲空隙都沒有。
「出去?」泉香似乎沒有聽懂李美人的話,似乎她不知道『出去』二字意義為何,低聲重複了一遍,泉香手肘支到床上,靠近李美人:「主子,您確定要我出去?我要是出去了,誰為您解憂,給您撓癢啊?」
言罷,她再次用指尖輕輕撓了一下李美人的臉蛋。
「啊!」
面上癢的想要人用力抓撓,卻在被觸及後又疼的更令人發顫,李美人已經可以確定她這是中毒了。
並且,將要死去。
剛剛太醫說如果癢則要不抓不撓,花粉病從未出現過癢的症狀,她在那時候就應該起疑的,太醫也有問題,他是與害她之人一夥兒的,他們都想讓她死,她總算知道了。
李美人感到心灰意冷。
就算她被綁住手能不抓不撓,也自有人助她走上黃泉大路。
泉香!
被自家主子惡毒仇恨的眼神瞪的一個愣怔,泉香隨即又恢復假笑:「主子既然不想讓我幫您,直說便是嘛。」她說著,坐起身來,原理了李美人:「那我可出去了哦,主子您需要什麼再叫我。」
泉香說完話,踩著腳踏下了地。
她剛剛摸了李美人的臉,得要去洗手才行。
洗手的水盆兒端出去,花彩正給坐在床上的沈瑾萱擦她濕漉漉的手,那旁舫爇與戈陽也分別給葉芬儀和婉容華擦拭被水洗過的手。
趁著她們參加賞花宴的功夫,留在茗萱閣看家的明燕做了些清熱解暑明目滋潤的冰糖銀耳蓮子羹。
墨綠色半圓的小瓷碗,一圈兒圈兒的暗紋,碗沿兒是似乎掉色的深淺不一的棕色,蓋兒是比碗身淺色的圓蓋兒,也有紋路,深一圈淺一圈的紋,碗蓋兒斜斜的搭在碗沿,碗的下方另一側緊緊貼著深棕紅色的小木勺。
碗中的顏色清亮乾淨,飄渺的香氣沁人心。
銀耳是淡淡的銀色,蓮子滾圓且純白,糖水透明無色,銀耳團團簇簇擠在碗中,猶如輕紗碎布,浸在透明的冰糖水中好似一團久經不散的煙。
「只是看著就覺得味道定然絕好。」葉芬儀率先抬手將碗蓋兒拿開,防止宮女捧著的端盤上,又小心端起納碗冰糖銀耳蓮子羹,右手拿起小木勺兒,迫不及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果然清新可口。
銀耳絲滑,糖水細甜,蓮子甘澀不至於膩。
「好,萱妹妹身邊真是人才濟濟,我吃著比御廚做的還要好許多呢。」葉芬儀品一口,評價道。
明燕笑得燦然:「芬儀娘娘繆贊,奴婢可不敢與御廚相比,您要是喜歡奴婢做的吃食,以後想吃什麼就喚人叫奴婢過去,只要是奴婢會做的,包給您做。」
「要是你家娘娘不同意,不願放你來可怎好?」瞅著那雙水靈靈清澈的大眼睛,葉芬儀忍不住想要打趣一二。
明燕聽她說的話,兩隻手舉到胸前左右搖擺,頭也搖:「不會的、不會的,我家郡主可喜歡您了,肯定願意的。」她將臉一扭,看向她家郡主,眨著眼睛問道:「是吧,郡主?」
沈瑾萱知道葉芬儀她的性子,嚥下一口冰糖銀耳蓮子羹後含笑點頭:「自然願意,婉姐姐,你吃著呢?可合你的口味?」
她可算是記著了,婉容華不喜歡吃甜食。
不過明燕做的冰糖銀耳蓮子羹,糖水稍甜,銀耳無味,蓮子甘澀,並不能那個算作『甜食』,應該是能讓她吃下去吧?
婉容華也已經淺嘗幾口,她挑食得很,難得喝道如此趁她心意的小甜點,她點了點頭,柔聲肯定道:「合,合得很,別說琳兒了,連我都羨慕你有這麼個廚房小能手呢,長相甜美標誌,手藝還這樣好,你身邊兒可真真是人才濟濟呢。」
沈瑾萱笑得見牙不見眼,她瞅了一眼她的另一個人才花彩,不由覺得暖心滿足。
這孩子是皇帝陛下指給她的,一如方宇,不管他最初的目的是什麼,現在花彩和方宇都是一心一意的對她這個主子好,他們對她好,就是穆琰對她好.怎麼能不滿足,不覺著暖心呢?
三個姐妹互相之間調笑著,除了沈瑾萱由於在賞花宴上吃了太多乾巴巴的點心以外,葉芬儀和婉容華都各自喝了兩小碗冰糖銀耳蓮子羹。
也不知她們正說著什麼呢,一個小宮女從屋外走進來,俯身到沈瑾萱的耳邊說了些什麼,隨著她嘴唇的上下啟合間,沈瑾萱的眉頭也越皺越深。
小宮女稟報完畢,站直了腰等待發落。
「好,做得不錯,下去吧。」沈瑾萱話音落地,明燕打賞的細碎銀錢已經遞到了小宮女的手心中。
待那小宮女領了賞錢退出去後,葉芬儀先開口問她:「怎麼了?」
「是李美人。」
沈瑾萱沉吟半晌,才又徐徐道來:「說是李美人花粉中毒,痛苦的咬舌自盡了。」
婉容華驚了一下:「怎麼、怎麼會花粉中毒呢?既然會染花粉病,她還來參加個什麼賞花宴啊?!」
難道真是自作孽不想活麼?
「這……我也不曉得,但肯定不會那麼簡單的。李美人又不是癡傻,她知道自己會染花粉病,怎麼還願意參宴?她肯定事先確定了御花園沒有與她相剋的花兒,所以才參宴的。可她還是染了病,是有人要讓她……中毒啊。」
沈瑾萱沉聲說著,心中的答案也已經冒出了出來。
怪不得,怪不得她總覺得不對勁兒,沒事兒擺宴賞花,分民就是有鬼。
劉皇后也真是好大的手筆,夠大的排場,就為了讓李美人中個花粉毒,居然宴請後宮所有妃嬪。
她這是警告呢。
沈瑾萱相信劉皇后想要警告的人中,有她。
葉芬儀和婉容華,也是這麼相信的。
「萱兒……你一定要小心。」早在賞花宴上,婉容華就覺得劉皇后那番話話中有話,她故意將皇帝陛下特意囑咐的著重說出,還把所有的矛頭還都指向了沈瑾萱腹中的孩兒身上,劉皇后不壞好心,她想用言語刺激眾妃,尤其是刺激一直未孕的怡昭媛。
她想借別人的手,讓沈瑾萱的孩子無法順利出世。
在這個皇帝陛下不在宮中的特殊時間裡。
婉容華一波心驚未平,又迎來一波動魄,當初她能順利產子,十個月,完全依靠皇帝陛下天衣無縫的保護,還有沈瑾萱當晚的出手相救,如若不然,大皇子穆瑞就無法睜眼看這個世界,更無法成長至今。
然而現在,皇帝陛下在京中。
哪怕沈瑾萱僅僅是稍有不慎,那麼這個脆弱的小生命就會消失殆盡。
她簡直不敢想。
婉容華只有這樣反覆囑咐沈瑾萱,才能讓她自己平靜一些。
她清心寡慾,甚至無慾無求,但她清楚知道後宮裡的妃嬪們除了葉芬儀與她一樣之外,她們都如狼似虎。
用時五年,她才獲許擁有皇帝陛下的孩子的資格,以至於陛下當初為了大皇子的安全出世,還讓韓婕妤也有孕了,就為了讓眾妃的目標轉移,將她身上的壓力減少。
婉容華深深瞭解後宮中可怕複雜的黑暗陰謀,可她不知道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讓沈瑾萱及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避免這些陰暗。
葉芬儀就不同了,她沒有說話,靜心思考了許久。
很多事情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有事情發生之前,很難百密無一疏的抵擋,只能盡所有可能去預防、避免。
「花彩,明燕,你們今後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忽,否則,後果你們難以承擔,知道嗎?」葉芬儀頗有幾分語重心長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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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兩個姑娘重重點頭。
沈瑾萱只覺得她們這樣可真暖心。
「好啦,儘管放心,你們覺著我像是那種會被旁人算計到的人麼?尤其還是事關TA。」她站起身來,左手牽住婉容華放到她自己腿上正胡亂絞帕子的手,右手向葉芬儀伸出。
葉芬儀將自己的手遞過去,與沈瑾萱的握在一起,她走近她,說:「孩子沒有平安出世之前,你讓我們如何能夠放心?」
「是啊,總之你可千萬不要放鬆警惕。」婉容華也站起來,與她們兩個靠在一起:「我與琳兒都十分期待TA的降臨呢。」
沈瑾萱似乎是笑了,但又沒有笑出聲音,她抓著她們兩個人的手,三人順勢向外走:「我知道,我保證不會讓TA出事的,保證。」
「嗯,那我們就回去了。」葉芬儀收到她的保證,可一點兒都沒感覺到放心,但她還是淺淺一笑,與差不多反映的婉容華對視一眼後,兩個人在沈瑾萱的注視下漸行漸遠。
天上太陽掛的很高,光線亮燦燦的,沈瑾萱站在門前,看著她們兩個走出茗萱閣,臨出閣前,還紛紛回頭望了她一眼,她只好笑著朝她們搖了搖手。
待人都走不見之後,她靠著門框怔神許久,劉皇后對她腹中的孩子起了必除的念頭,陛下臨行前為她拉得保障反而逼急了劉皇后。
沈瑾萱真真實實的厭惡宮中的這些勾心鬥角了,前世鬥得名聲惡臭,手染鮮血,負罪連連,噩夢不斷,今生她希望若能活的簡單一分,那便簡單一分。
皇帝的寵愛她已經弄到手,而且還意外收穫了他們的愛情,那麼他們的孩子的平安降生,她也一定要保證。
如果按照前世的沈瑾萱的性子來算,遇到這種事情時,她肯定會想要先出手為強,在敵人的小念頭剛剛冒出一個小尖芽兒的時候,就毫不遲疑的斬斷,連根拔起,管他到底是什麼念頭什麼陰謀,沒有性命的人還能如何呢?
可是,現在不行,她不能這麼做,她不能因為劉皇后的存在威脅到她腹中的孩子安危,就乾脆殺了劉皇后。
這樣是不對的。
沈瑾萱要時刻心存善念,時刻回想曾經負罪時的苦痛與折磨,才能克制住想要殺人保平安的強烈*。
「明燕,來給我換換藥,」她轉過身子,朝著在屋中正收拾方纔她們三人閒聊時吃的甜點的明燕喚道,花彩一直在她身後,此時她伸手扶住她,一主一僕往內屋走,沈瑾萱對花彩說:「等會兒就把我不用的、旁人送來的首飾珠寶,還有屯在小庫中用不上,你瞧著不討喜的擺設玩意兒,都收拾收拾,完後你再親自找人去宮外變賣,找個你信任的,能把事情辦好的,記著沒?」
「是,奴婢記著了。」
把沈瑾萱扶著走到床邊,花彩也不含糊,直接拿著記庫存的小賬本,帶了兩個宮女去茗萱閣的小庫子中好一頓翻找,屋中首飾桌上擺著放著的都是她家娘娘喜愛並且常用的,自然不用費力氣專門找一番,還有娘娘吩咐不讓她把收拾出來東西交給皇后娘娘的人去統一拿到宮外變賣,是怕皇后娘娘私吞麼?
就這點兒小錢給劉皇后她還不見得要呢,沈瑾萱自然不是為了這個,而是她想著到時候再命那人去她父母那裡看看,她有好些時候沒聽到他們的消息了,她弟弟的毒可有解,傷是否已痊癒?
還有最重要的,她父親考慮好沒有,是留在祁國與她一起呢,還是回到司國繼續表忠心呢?
這個敏感的問題沈瑾萱自然是要到時候親自問的。
對於劉皇后和即將到來的陰謀算計,她心中已有應對的打算。
她也是真的不喜歡此時圍繞在她身邊的這種氣氛,好似她是弱者一樣,不能出手,不能算計,不能傷人性命,只能被恐懼籠罩,只能坐以待斃?
沈瑾萱真想殺了劉皇后,永絕後患。
什麼費盡心思只是廢劉皇后的什麼什麼胳膊腿兒啊,讓劉皇后從此只能對她起歹念卻沒有行動能力啊,她都不稀罕去想那天衣無縫複雜糾結的辦法,快刀斬麻是她一貫的行事風格,難改。
她坐到床上,脫了鞋子把後背露給明燕,然後盤住腿,最後在心中落了一錘子,敲定她既然躲,那就躲遠點兒的計劃。
待換好藥,沈瑾萱眼皮子也沉噠噠的想要睡覺,被明燕攔住:「郡主,等一會兒用過午膳後再睡吧,不然是要傷胃的。」
她在參宴時,還有回來後與婉容華、葉芬儀她們閒聊時,都吃了好多點心,現在肚子裡一丁點兒裝午膳的位置都沒有的,肯定是不願意等午膳做好的。
「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想吃,好明燕,我困極了,小寶寶TA也困極了,你讓我們睡吧,午膳就不吃了,待我睡醒後再吃也行啊。」
沈瑾萱軟囊囊的說著,越說聲兒越小,最後直接合上了眼皮子,沒一會兒就陷入沉沉的夢鄉。
明燕搖頭失笑,行不行哪兒是她能說了算的啊。
給她家郡主蓋好被子後,明燕繼續忙她手中的活兒去了,她要用剛送來的新綢緞,給她將來的小主子多做點兒衣服襪子。
五六日的時間,好似眨眼間即逝。
這一日,沈瑾萱坐在茗萱閣的院中,上半身傾在養魚池的邊沿,下巴墊在一隻手臂上,另一隻胳膊則漾在了水中。
這個小池子是陛下命人給她砌的,池中的水呈青綠色,魚兒們的顏色倒是不相一的,五彩繽紛,成群成簇,游起來尾部飄逸順滑,似是一條水中的線,魚身游過,那條線看起來就像是被延長了一般,全是魚兒自己在水中留下的痕跡。
沈瑾萱的手探進水中,水漫上她的手背後她又往外抽,只留指尖還觸著水,揮指撥弄,手指的兩側很快泛出層層相接的波瀾,溫柔地擴散。
「娘娘,這是變賣的銀錢,共有三百七十兩。」花彩走進茗萱閣,直接尋到沈瑾萱所在,雙手捧出變賣後兌換成銀票的錢。
挺多的,對於民間來說。
這宮中,隨便一樣兒玩意兒就得值個幾十幾百兩。
不錯,各宮的加起來的總數兒,可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沈瑾萱心裡盤算著,將濕了水的手抽出來,還在滴水的指尖點在銀票上,很快暈出深色的水暈。
「你收著,可打聽到什麼有趣兒的事了麼。」
花彩將銀票小心收好,才掏出帕子為她家娘娘擦手,一邊回話道:「娘娘,昨日陛下到饒浦了,聽說第一天就到處頒發賑災糧呢。」
那現在陛下肯定也還在忙著發糧。
沈瑾萱臉上的線條更軟了幾分,她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腦海中想到那個男人、她的陛下,此時正在饒浦的某一處不辭辛苦地勞碌,即覺得心疼,又覺得自豪。
她的陛下大概會事事親力親為,待她見到他,定能發現他瘦了,獲許也還曬黑了呢。
陛下……
楊太守為官四十多年,就守在饒浦這一片地州四十多年,從微不足道的小官做到如今的饒浦第一人,一生清廉,深受饒浦百姓的愛戴與尊重。
楊太守今年七十有三高齡,原本已經可以告老還鄉,怎奈這幾年饒浦大小洪水不斷,他心繫災情,總想著等饒浦的情況穩定下來他再躲到鄉村野外頤養天年不遲,怎料這麼一拖再拖,就拖到今年饒浦大災,死傷人數不計其數,被沖毀的房屋面積佔了整個饒浦三分之二,痛心之餘他只願堅守在此地,與饒浦存活下來的百姓共同面對此次天災。
對於穆琰親自護送大批賑災物資安全到達饒浦,楊太守激動之情簡直溢於言表,當穆琰騎著胸寬鬃長體魄強健的高頭大馬出現在楊太守的視線裡時,他瞬間老淚縱橫,疾走兩步跪倒在馬前,以最忠誠臣服的姿態迎接他那年輕有為器宇軒昂心繫百姓的君主。
穆琰見狀連忙翻身下馬,動作一氣呵成,說不盡的乾脆瀟灑,道不盡的風流倜儻,他彎腰將淚流滿面的老人小心扶起,一雙深邃晦暗不知掩了多少狠戾嗜血的眼睛看著老人,開口道:「楊太守,請起,朕定會還你一個全新的饒浦。」
臨近饒浦的路上穆琰就不知道接濟了多少個逃難而出的災民,導致好些人乾脆跟在賑災隊伍的最後面,就為了每天能有些乾糧保肚維持他們搖搖欲墜的性命。
施糧放粥刻不容緩,連續奔波半月有餘的皇帝陛下連休息都沒有休息一會兒就投入新一波的忙碌之中,連思念沈瑾萱的時間都沒有。
沈瑾萱遠遠的望了一眼南方,那個方向有她的皇帝陛下。
如今又過幾日,她肩上的傷都不經常感到疼了,對陛下的思念也越發難以抑制,還好,還好今晚她的初步打算就要步入實施階段了。
只要過了這個坎兒,那麼見到他的日子,指日可待。
作者有話要說:每日一親~
╭(╯3╰)╮
天寒地凍的,各位注意保暖。

  ☆、第五十六章

明月嵌在純黑色的天幕中,似乎院中所有的亮光都源自於它。
掛在廊下散著暖黃色光芒的燈籠輕輕地一搖一晃,其實與月亮相比,似乎燈籠更暖,也更能照亮下方長長彎繞的道路。
沈小王爺卻是已經黑天白日無法分辨,月亮與燈籠的光線強弱更是無從得知。
他坐在精美絕倫宛如工藝品的木質輪椅中,一手落在腿上,一手的手肘抵在輪椅的椅臂上,整個人的身體順勢稍稍傾斜,隱隱透著慵懶肆意。
頭髮束的鬆鬆垮垮,飄在臉龐的幾縷髮絲隨著廊下燈籠搖晃的頻率也晃著,尚未完全長開的五官已是俊逸非凡,是他這份並不明顯的稚氣,讓他的父母更心碎。
他的唇線抿成一條直線,好似在看路,實則兩眼無神。
被推動的輪椅咕嚕咕嚕響著,最終停在長廊盡頭。
剎那間,彷彿世界都隨之安靜。
沈瑾萱咬咬下唇,鬆開輪椅後的把手,才覺出她的掌心已沁滿濕汗。抬起變得沉重的腳繞到沈小王爺的面前,看到他揚起削尖細瘦的下巴,好似迎合了她的目光,然而黑瞳裡只能映出月光、人影,卻沒有神采、生氣。
她屈膝跪在地上,動作遲緩的像是七八十歲的老太一樣艱難。
兩隻手微顫著捧住她弟弟落在腿上的那隻手,沈瑾萱鼻尖又酸又暖,張開口復又合上,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說話,說些什麼。
沈小王爺雖然看不見,卻也能知道她的姿勢。
「姐姐……」他的手肘脫離椅臂,上身隨之也正起來,將手幾乎精確地落到沈瑾萱的頭上,他繼續說:「無、妨……」
經這幾天楊御醫盡心竭力的治療,沈小王爺的嗓子已經逐漸恢復,只是距離痊癒,還需時日。
他說話間無意的停頓,給了沈瑾萱的心臟重重一擊。
痛得她呼吸難順。
「對不起、對不起,軒兒,對不起……」
沈小王爺能夠感受到他姐姐自責的情緒只漲不跌,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膝蓋上,偶爾淚珠滴到地面上爆裂的聲音他也能捕捉到,失明之後加上他渾厚的內力,聽覺的敏感度高到了一定程度。
他想要出言安慰一下失控的姐姐,卻與她一樣欲言又止。
嗓子還是疼,清清淡淡,不容忽略,無時無刻。
可這不是她的錯。
沈小王爺閉了閉眼睛,仰起頭,清涼的夜風從他的鼻尖溫柔拂過,似這些天母親含滿愛意的輕柔撫摸。
本以為會消失的眼淚卻自外眼角同時流出,浸入他的鬢髮中,很快便融入絲絲縷縷的發間,和著胸膛中絲絲縷縷的心思。
沈小王爺今年十六。
他的夢想是上戰場守國家保家人平安,一世。
現,再無可能。
中毒失明暫且不說,幕後的下毒者卻是他想要守衛的國家的主人,如今,大概算是他的仇人?
「姐姐,無妨,莫哭、莫傷心。」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這樣堅強,難道現在應該被安慰的,不是他麼?
聽著姐姐喃喃的道歉,沈小王爺不由苦澀笑起:「姐姐,應該是我……被你安慰吧?怎麼……現在倒是我、安慰你呢?況且,錯不在你,何須你的……道歉?」
沈瑾萱眼淚根本無法止住,她很想大聲告訴他,就是她的錯,全部都是她的錯。
「軒兒,是我的錯,我嫁入祁國,是因為傅熠。」沈瑾萱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面上淚光一片,她不管弟弟能否看到她,只專心致志的注視著他:
「他是要我迷惑陛下,給他做奸細,但是當我嫁給陛下後卻愛上了他,我沒有給傅熠傳遞任何消息,你們又來到祁國,他是著急了啊,他只當父親叛變,只當我們一家都背叛了他,所以……所以才會如此。」
話已至此,沈瑾萱在無保留。
「我本以為他不會這麼急,多少會顧忌父親的身份與兵權,我錯了,是我的失算,我便早知他一心想要除去父親,又怎會錯失此次良機!」
一切,源於穆琰,因她而起,哪裡錯不關她呢?
沈瑾萱結結實實跪在冷硬的地面上,不知跪的到底是誰。
或許是因她而間接失明的弟弟,又或許是前世因她而命喪黃泉的無數冤魂。
其實沈瑾萱說的這些事情,沈小王爺與端王及端王妃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七七八八了,只是他還真不知道原來他姐姐執意嫁到祁國來,本意是要來這裡做奸細的。
還有,傅熠的胃口竟然這麼大。
這意思,是想要吞掉祁國麼?
不知為何,沈小王爺的腦海中突然浮起穆琰的臉,隨之不禁生出了傅熠是異想天開的嘲諷。
「姐夫可知?」
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沈瑾萱如今只是抽泣,她搖了搖頭,才想到他看不到,呼吸一窒,開口道:「他並不知曉,我如何敢言?」
她不告訴穆琰這些,不讓他知道傅熠對他的江山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是因為她不想兩國像前世一樣生起戰爭,無論是司國發兵祁國,還是祁國要擒司國,兵荒馬亂傷及的只有無辜百姓與剛烈戰士的性命。
沈瑾萱心沉了沉,都忘記哭了,是因為她忽然想到如果穆琰知道這些事情後,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尤其是她嫁入祁國的本意,若被他知曉,結果會如何?
她有點兒不敢想,又覺得事兒不大。
不敢想是因為她對他們之間感情還存在動搖,覺得事兒不大是因為動搖的同時又深知穆琰愛她。
真是自相矛盾。
「姐姐,推我回去吧。」白天太陽大,暖烘烘的,晚上還是夜風涼,吹久了他頭疼。
沈小王爺抽出被沈瑾萱握在兩手間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其實他身上的傷大部分都已經結痂了,身體底子好,滋補的湯藥又是一等一的也好,下地走兩步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坐輪椅的話,其實是為了方便沈小王爺行動,畢竟底子與補藥再好,他也還不能自由行走太長時間的。
沈瑾萱肯定是要順著她弟弟的意思,哎了一聲兒從地上站起來,猝不及防的兩眼一黑,身形也跟著晃了晃,站穩後,她只覺著後腦勺疼得直抽抽。
「怎麼了?」沈小王爺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側了側耳,他能感到他姐姐的踉蹌。
「沒事沒事,是我站起身的時候動作太猛了,暈了一下。」漸漸恢復視覺,沈瑾萱不自覺間手已經護在了小腹上,她垂眼撫了撫,這才走到沈小王爺的身後,推他回房間。
兩姐弟如同方才出來時一樣,無語一路。
走到長廊的一半有餘,沈小王爺忽然開口問道:「姐姐,你突然出宮,當真無事?」
沈瑾萱嗯了一聲,「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我是想來看看你,也與父親商量些事兒,軒兒,你願意長留祁國嗎?」
她問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心裡有些不由自主的顫抖,似乎還屏氣了。
沈小王爺依舊姿勢優哉游哉的倚在輪椅中,好像對他姐姐的意圖早有預料一般,「如今的我,身處何方不可?」
這話說得多少有些自暴自棄。
沈瑾萱的心便跟著沈小王爺越來越低下的語氣一起往下沉。
她知道他的雄心壯志,就知道他有多失落,她知道他表面越是淡然安定,內心就越是宛如死灰。
她的自責與想要報仇的憤恨,便也會隨之深刻、高漲、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沈瑾萱暗下決心,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將她弟弟的眼睛醫治好,可是,她卻不敢輕易對沈小王爺許下任何承諾。
她怕到時候如果做不到的話,燃起期望的他,會更加失落。
所以,沈瑾萱要等復明她弟弟眼睛的事情能實打實確保後,再告訴他。
免他希望,便是免他失望。
在沈瑾萱思慮中,她把沈小王爺推進了房內,端王夫妻並不在屋中。
夜已經深了,沈瑾萱從輪椅中扶起沈小王爺,將他帶到床上,輕喚下人為其準備梳洗之物。
待兩個婢女一前一後端著水盆腳盆,手臂上搭著潔白似雪的布巾出現後,她也一直在幫忙,什麼散髮髻啊,擦手洗腳潔面啊,幾乎都讓她一人承包了,忙前忙後地為弟弟服務。
兩個小婢女乾巴巴站在一旁,看著她們自小服侍的小王爺失神的兩眼,心酸難忍。
這些事兒沈瑾萱經常為穆琰做,所以現在幹起來也順手的很,速度很有保障。不久,便將原本坐在床沿兒的沈小王爺小心放倒到床上。
雖然沈瑾萱把一切過錯都攬在她自己身上,但沈小王爺並不這麼認為,他雖然心中有不平,有恨意,有憤怒,卻不會對著自己家人發洩的,報仇麼……
他曾經最熱愛的那片土地,如今卻再也難以對其湧起絲毫熱切,即便如此,去傷害它,他也是不願的。
所以報仇是不是就此算了?
沈小王爺卻也是說不准的。
他不知道能把他吞噬掉的黑暗會不會真的有將他吞掉的那一天,若是有那一天,他再以『傷害仇人便是傷害司國』這個理由安慰自己,是否還能奏效?
還是說……他現在就已經在期待穆琰有所作為了呢?

  ☆、第五十七章

看著弟弟陷入黑甜的睡眠,沈瑾萱單手揉了揉額角的太陽穴,房門被打開,她順著聲音看過去,便瞧見父母相攜著走近,鼻頭一酸,撲進了母親的懷抱。
她不敢牽扯出太大的聲音,就連抽泣都憋悶著,抽的端王妃的心,跟著一塊疼,也是兩眼模糊,卻在女兒的面前死撐著不肯落下淚來。
「萱兒,別哭了,是想要吵醒你弟嗎?而且你還有身孕,哭多了會傷及孩子的。」端王妃費了好大勁兒才調整好情緒,拍了拍女兒沒有受傷的那一側後肩,哽咽著說。
端王早就迅速別過眼,只盯著床上睡熟的兒子看。
江湖有傳神醫桐遐,能解千萬毒,能醫臨死人。
只要找到他,請他為沈小王爺治療眼睛,那麼端王相信,他兒子便一定能再見光明。他早已差數十人分路去尋神醫桐遐了,可惜到現在也沒任何好消息傳回。
等吧。
等待最煎熬。
三個人分別平復了一下情緒,沈瑾萱紅著眼睛開門見山,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跪的她父母均是一愣,也顧不上繼續傷心,只看著她。
端王妃反應過來後就要扶女兒起來,這晚上地上得有多涼啊,若是腹中的胎兒有什麼不慎可如何是好?
「快起來快起來,有什麼話萱兒你直接說便是,與你爹你娘說話,何必這般?」
沈瑾萱雖然膝蓋跪得生疼,卻也是耿直了脖子不願意起身,她還是摸不準父親的心思,不過,就算是摸不準,她就是磕破了頭以這種方式懇求,也要將他們留在祁國,斷不能讓她的家人中任何一人再回司國涉險。
現如今事情的發展早不是傅熠能掌控的了,他的如意算盤碎成了渣,誰知道他會不會破罐子破摔,一摔到底呢?
沈瑾萱下定決心,目光凜凜的與她父親對視:「爹,女兒求您與母親弟弟留在祁國。」
出乎她意料的是,端王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搖擺不定,他深愛司國,與司國的皇帝是誰,他都做了些什麼無關,他愛的是那片並算不上遼闊富饒的土地,愛的是那個國家淳樸善良的人民,也深愛他手下那群或還年輕或已中年的兵。
但這些,都不能讓他拿妻兒的性命相換。
他兒子失明了,是說活著就好,對於兒子性命無恙,端王還是十分欣喜的,兒子想要衝鋒陷陣他背後保護,兒子喜歡舞文弄墨他在旁欣賞,兒子失明……他要做什麼才能讓他兒子在黑暗中尋好人生目標,好好生活呢?
端王心痛難忍,拳頭不知不覺握得比鋼鐵還硬。
他自然不能讓他的妻兒再次涉險,故此,留在祁國便是最好的選擇。
沈瑾萱喜極而泣,被端王妃扶起來,三個人又仔細探討了一番今後,無非是要想法子將沈小王爺的眼睛醫治好之類的。
月亮高掛到天幕的正中央時,沈瑾萱披著夜色一身宮女裝,偷偷回到宮中,此次出宮的就她一個人,用到的什麼宮女太監啊都是皇帝陛下臨走前親自點名給她的,絕對可以信任,並且相當有辦事能力。
明燕早在茗萱閣的院中等候多時,看到她家郡主平安歸來時,一顆一直懸掛在嗓子眼兒的心臟終於落回了胸腔內它應在的位置。
疾步迎向沈瑾萱,明燕給自己順氣兒:「郡主,怎麼這麼晚啊,您這麼晚還沒回來我都擔心死了,還以為您出什麼事兒了,真是的,您怎麼不叫我跟您一起去啊,好歹有個保障,出事兒的時候我還能帶著您跑呢……」
明燕這人情緒一往上漲,嘴上就沒完,絮絮叨叨的很是聒噪。
可是保護沈瑾萱平安,在突發事件發生時帶著她家郡主完好無損地逃跑,就是她的職責所在啊。像今天沈瑾萱冒險出宮不帶她,讓明燕覺得她完全都沒有用武之地了,簡直是辜負王爺的苦心栽培。
「行了行了啊,聽你這話,好似還盼著我出事兒不成?」沈瑾萱早就習慣了她的聒噪,並不覺得厭煩,反而因著她父親答應留在祁國而開心的打趣起明燕來。
聞言,明燕放在胸前順氣兒的手趕緊左右擺起來:「怎麼會呢郡主,我怎麼會這樣想啊,我就是擔心您,真的。」
沈瑾萱不由失笑,進屋後徑直走到梳妝桌前坐下,一身疲憊,聲音也難以控制的泛噓氣兒:「好了,我實在困得慌,趕緊去打水。」
花彩走進來,正瞧見她家娘娘撐著梳妝桌打盹。
「娘娘,再堅持一會兒,明燕很快就回來。」她為沈瑾萱散了宮女兒簡單卻不失精緻的髮髻,又將昏昏欲睡的小人兒從凳上扶起來,脫去了那一身淺粉色宮裝。
過程中觸到了沈瑾萱的膝蓋,疼得她一個激靈,瞌睡蟲都散了不少。
「疼……」她嘶著抽了一口氣,才含含糊糊的吐出了一個字。
花彩早就瞅見了她發紅的眼圈,便知道她家娘娘方才定是好一頓哭,卻不知怎麼膝蓋竟也傷成了這副摸樣。
不是說去見娘娘的父母親了麼?
莫不成還被罰跪了?
花彩捲好褲腿,對著沈瑾萱一雙發紫的膝蓋輕吹了幾口氣:「娘娘,要不請楊御醫來看看吧?」
「不必,小傷而已,養養就好了。」沈瑾萱說著,鼻音很嚴重。
明燕身後跟著一個宮女進了屋,她眼尖,放下手中的東西張口便問:「郡主,您這是怎麼弄的啊,疼不疼?」
她只當是沈瑾萱假扮宮女回宮時被某位主子罰跪了,一副『郡主您儘管說出來是誰罰你跪的,我就給您報仇』的架勢,逗得沈瑾萱直樂。
「就你這麼會想,咦?她瞅著好眼熟。」
話音方落,那個被沈瑾萱瞅著眼熟的小宮女便盈盈福了福身子,稍顯些怯懦,卻也是端正沒有錯的一禮:「參見貴嬪娘娘,娘娘萬安,奴婢葦楚,謝娘娘救命之恩。」
她這樣一說,沈瑾萱便想起來了。
是那個為保家人平安而試圖殺害婉容華與大皇子的宮女,最終卻還是落了個家人盡亡的下場。
沈瑾萱示意她起身。
自從葦楚被送到太醫院,沈瑾萱就一直命明燕留意著,可千萬別讓她想不開再出什麼意外,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呢。
原是今兒晚上沈瑾萱出宮後,葦楚冒著膽子就自個兒尋到茗萱閣求明燕收下她,說她願為沈瑾萱出生入死。明燕也知道她自己莽撞不會看人,便拉著花彩讓花彩做決定,最後還是留下了她。
「既然如此,那你以後就在茗萱閣好好做活兒,我自然不會虧待你。」沈瑾萱聽了明燕述說的經過,只這麼說著,隨後便睡下了。
疲累了一夜,她睡得很快,做了一個夢,夢中有沈小王爺。
沈瑾萱驚醒,屋中的光線明亮。
她驚出了一身冷汗,背後的衣服都有些濕了,好容易才把肩上的傷養的差不多,她可不想再出什麼岔子從頭再來,用手背抹著額上的汗喚了明燕進來為她換藥,沈瑾萱默默回想起夢中的情景。
將她驚醒的那一幕是一支瞄準著沈小王爺眉心的箭,她想要為他擋住,卻發現她動作再快卻也趕不上箭的速度,她大喊著讓沈小王爺避開,卻發現他根本不為所動,最後在箭觸及他眉心的前一秒,沈瑾萱睜開了眼睛。
她幾乎哭了出來,心驚肉跳的感覺好像那夢不是夢。
穆琰揉著眉心從床上坐起來,只覺得眼珠子在眼眶中乾澀的連轉動一下都刺啦著疼,他已經好幾宿都沒睡個安生覺了,嚴重的睡眠缺失。
沒辦法,災糧出事了。
在沒有查出原因為何之前,他不能再撥發倉庫中的賑災糧。
這件事情說起來大概是前日,有縣令來報說散出去的賑災糧民眾吃了之後有的拉肚子發燒,還有嚴重的去世了呢,可卻也不是全部都有這病症,有的人吃了就健康的很,根本沒啥事兒。
可是不管是隨行的太醫還是饒浦的大夫查探過那些發燒拉肚的災民後,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中毒,輕者拉肚發燒,重者直接死亡。
有些災民因此而暴怒,圍堵在幾位縣令的門口,就連知府門前,也有人堵著,這些災民都是家中有中毒之人的人,他們說是朝廷有意為之,要毒殺大片災民,這不是冤枉嗎?
被冤枉的穆琰倍感頭疼,徹查了府倉中剩下的所有賑災糧,結果一點事兒也沒有,既然問題不在知府,那麼就是各個縣令這關的問題了。
可是縣令手頭上的賑災糧都發出去了,連一粒兒米都沒剩下,這倒也不是問題的,災民們十家中有一家是中毒的,穆琰讓人去尋,把中毒人家吃剩下的米帶回來,再查果然是有毒,同時徵收回來的別的家裡吃剩下的卻沒有毒。
發出的賑災糧太多了,該中毒的也早就中毒了,穆琰什麼也挽救不了。
有些災民餓極了,是不管這些的,然而有些災民就不同了,他們或多或少家人被毒死了,或是有中毒的跡象,敏感又脆弱,難免表現得很激憤。
穆琰累極,賑災糧出問題的同時水壩的問題也被漸漸揭曉。
存水的水壩突然傾塌,是人為的。
這是故意要饒浦受災啊。
穆琰心中警鈴大響,一邊派人抓搗毀水壩的兇手,一邊繼續查探賑災糧一事,要想讓今後的饒浦都避免澇災的有效辦法,並且,還要安撫一群撫暴躁的災民。
真的是忙到連思念沈瑾萱的時間都沒有。

  ☆、第五十八章

又是半月眨眼間流逝。
這一晚穆琰在夜深時睡下,他本想著要一覺睡到大天亮,以此來獎勵他查清了水壩與賑災糧一事,睡沉後卻漸漸覺著有柔軟落在他的唇上,呼吸灑出來的淡香直接被他從鼻端吸進了肺腑,是他魂牽夢縈的味道。
穆琰只當做是夢,他來饒浦粗算來二十多天了,這還是頭一次做夢呢,還是如此活色生香的夢。
胸前搭了只柔軟的小手,只是單純的貼在他光·裸的胸口上,便燃起一片灼熱。
穆琰穩著呼吸隱隱期待著,果然,小手開始往下滑,滑過他的小腹,落在他裡褲的腰帶上,靈活的手指輕佻著,便將那腰帶結鬆開,軟趴趴落到一旁,沒有腰帶的限制,小手暢通無阻的滑進褲中,尋向更灼熱的地方。
呼吸交融間柔軟香甜的小舌頭仔細舔過他的唇,在掃他的牙齒,小舌頭想要進來,他便不由自主的張開口,允她與他的舌頭共舞。
他又累又困,並不主動,連眼睛都還沒睜開,只任由壓在他身上的人兒服侍他,反正是夢,總要享受些才好。
小舌頭攻進他的口,小心翼翼舔·弄,像是很怕驚醒他。
她的手張弛有度,進退得宜,弄得穆琰心神蕩漾,只覺得不夠,挺·腰索取更多。壓在他身上的小人兒似乎承受不起,嚶嚀一聲,勾魂攝魄。
穆琰抬手與她的手一起包住自己的灼熱,沒弄一會兒就覺得胳膊和手腕都累,便鬆開了,老老實實躺著,他想,果然還是被人服侍著舒·爽。
小人兒忽然收回了她的小舌頭,穆琰嚥了一口她留下的香津,欲·求·不滿,靈敏地抬起另一隻手準確的扣住她的後腦,只管啞聲吩咐道:「han住它……」
沈瑾萱連身帶心一起跟著酥,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低沉性感夾著深濃的欲·望,她伏在他的胸口,都能感受到那自內而外的震動呢。
扭了扭小小的腰肢,有意無意地用自己胸前的柔軟蹭他,蹭到最後腰都軟了,手指似乎都能被燙化了,她卻忽然收了手,撤離了身子。
惹得穆琰大為不滿,翻身捉住她,他睜開睡眼迷濛含滿情·欲的眼睛,「都做到這地步了,還想跑?」
沈瑾萱發出一陣愉悅的輕笑,她深深懷疑她的陛下還沒有分清夢境與現實呢,便用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施力往下壓,使那張俊逸的臉埋到了她的頸窩中,呼吸盡數撒到她的身上,又暖又癢,她嬌軟極了,未語先笑,呵氣如蘭:「陛下,臣妾好想您……」
他的體重壓到她身上,壓得她呼吸都快斷了,卻欣喜的不行,他的強硬夾在他們兩人之間,讓她又感到一陣腰軟。
穆琰呼吸不知何時重起來的,他重新抬高頭,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只感覺她好像又故意挺胸磨他,磨得他血脈噴張,讓他渾身上下的血液都開始倒流,他的一隻手肘曲著,抵在她的身側支撐,一隻手探到一片溫·熱的shihua。
忍不住呼出一口氣,穆琰抽出手直接挺進。
被他壓在身下的小人兒仰起下巴,露出滑膩白皙的頸項,精緻秀氣的小鎖骨,而後是還遮著衣襟的高軟起伏,她張著泛水澤的紅唇輕呼著痛,楚楚可憐的求他輕些、慢點兒……
穆琰都懷疑這是真的了,卻又想不可能是真的,他的小人兒在帝安城不說,也還懷著身孕呢。
可他睜開眼後卻嚇了一跳,懷中的溫香軟玉還實打實的在呢。
這不是瞎鬧嘛!
可他又覺得暢快淋漓。
捨不得將許久未見的小人兒吵醒,穆琰暫撇了所有責任,繼續賴床,盯著他的小人兒一陣猛看。
其實他心裡跟有一隻調皮的貓爪子撓著似的,癢癢得很,他想知道昨晚他們倆到底做沒做!
沈瑾萱睡得沉,一點兒都沒有察覺摟著她的人已經醒來,並且迫切希望她也趕快自然醒,然後告訴他昨晚的真相。
穆琰受夠了煎熬,而且外頭太陽都冒出頭來了,再不起就真晚了,他像昨晚沈瑾萱一樣印上她的紅嫩綿軟的唇,將呼吸渡進她的鼻中,果然小人兒的眉頭一皺,哼哼了兩聲兒,悠悠轉醒。
「唔、陛下……」
「快說,昨晚咱們到底做沒做?」穆琰見人把那雙迷離嫵·媚盛滿睡意稍顯嬌憨的桃花眼睜開,離了她的小嘴兒張口就問。
沈瑾萱管不住想要向上揚的唇角,輕笑起來:「沒有啦,沒有,我用……」她說到這裡,忽然害起羞來,白嫩滑膩的小臉通紅一片,嗯嗯啊啊半天也沒再說出話來,眼神都開始躲閃了。
穆琰只覺得心中的貓爪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又多增了一隻,一起撓著他的心,擾亂他的神智,他壞笑,壓低了嗓音鍥而不捨的問她:「嗯?用什麼?」
她不說,還用手推他,「陛下,您、您……」沈瑾萱很想說『明知故問』,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挑起眼皮,本就微微上挑的眼角更瀉出了幾些嬌媚妖嬈,她用手壓他的後腦,將自己的唇遞到他的耳畔,滿是惡意的呵氣:「陛下您猜呀。」
言罷,含住他的耳垂舔弄。
穆琰呼吸粗重起來,扭脖子想要品嚐她細膩柔滑的脖子,卻被人一把推開了。
「哼,臣妾的嘴巴現在還累著呢!」
這嬌斥,定是誠心的。
被推開晾到床上的穆琰發出一聲快意低笑,只任由那小人兒踢著鞋子跑遠,而後站定回頭,嫣然一笑,是真正的春暖花開。
妃嬪沒有聖諭私自出宮此乃死罪,是要賜白綾一條的,然而穆琰對於這小人兒的忽然到來除了說不盡的喜悅欣然,就是道不盡的喜悅欣然,不過他還是義正言辭正八經兒的批評了沈瑾萱一頓,主要是關乎她一路上的安危問題,還好沒出事,不然讓他怎麼辦之類的話題,說的沈瑾萱連飯都顧不上吃了,只嘿嘿呵呵的傻樂。
兩個人一同吃過早飯後,穆琰就外出辦事去了,一直晚上才回來。
他身上的衣服髒兮兮的,離近了聞還能聞到臭汗味兒,渾身上下哪兒都看不出他是帝安城皇宮裡那個養尊處優的華貴男人。
「陛下,您這是掉到了水溝裡麼?」
沈瑾萱心揪了一下,前口吩咐明燕趕緊去燒熱水讓他洗澡,後一秒又讓明燕去廚房做點吃的給他充飢。
她呢,則是去裡屋給他找換下來要穿的衣服。
找好衣服後掛到了衣架上,沈瑾萱再到外廳時就看見穆琰正坐在一把太師椅子上閉目養神,他似乎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頭側向了一邊,顯的另一側被拉伸的脖子頃長,衣服鬆鬆垮垮的,以至於都隱約露出了性·感的鎖骨。
她不想將他吵醒,輕手輕腳走到他面前,垂眸正準備仔細看看他,他卻睫毛顫了兩顫,忽而睜開眼睛,那一瞬她彷彿看到了將黑夜刺破的第一束陽光。
沈瑾萱砰然,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啟唇輕輕喚他:「陛下……」
偷看他飽眼福被當場抓包,她感覺自己臉有點燙。
穆琰微笑,笑容宛如春日裡陽光下悄然綻放的花朵,直讓人看得心跳繼續加速,他卻不自知,看著她的眼睛裡含滿了似水柔情的專注溫柔,彷彿天地之大與他無關,他的眼中只有她一般。
所謂目光如炬,大抵不過如此。
沈瑾萱跟著他一起笑,兩個人在短暫的對視中皆感到一種時間流逝,你我安好的長久。
明燕敲門,說水燒好了。
知府不如皇宮就是這一點尤其不如,沈瑾萱應了一聲,明燕身後便進了三人,一人拎了兩大桶冒熱煙的清水,加上明燕自己還拎了一桶,一共七桶呢,盡數倒入安置在內室屏風後的大浴桶內。
沈瑾萱用手試探水溫,覺著正好才喚穆琰,一回身卻發現那人已經脫得精光站在她的身後,她不由自主往下瞅,只一眼便飛快閃開,嬌聲斥他:「陛下您怎麼無聲無息的!」
她不知為何背過身去,小手一下下拍著自己的胸脯,讓穆琰感到十分好笑。
「朕身上還有哪裡你沒看過?欲擒故縱也要講究事實不是,裝什麼羞?」
沈瑾萱聽到水聲,知道他是進桶了,再聽到他的調侃不由笑起來,轉過身子:「臣妾臉皮兒薄,百羞不厭,哪裡像陛下一樣。」
得,這是說他臉皮厚呢。
浸泡在浴桶裡,穆琰覺得渾身肌肉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放鬆,溫熱適度的水為他舒緩了身上的酸痛疲乏,繚繚繞繞的水霧卻也熏得接連好幾夜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的他昏昏欲睡。他哼了一聲兒,擺出一副不欲再戰的架勢。
沈瑾萱見水面只到穆琰的鎖骨處,他仰著面,後腦放置在浴桶邊緣上,閉著眼睛儼然已經睡著的模樣,便更覺得心疼。
也不知是霧氣還是水溫,將他的面頰熏得泛出粉紅,這樣再看,沈瑾萱覺得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乾淨不少呢。
她走上前撈起飄在水面的錦布擰乾,再對折了幾下將其折成方塊差不多的形狀,然後將穆琰泡在水中的胳膊拿出來輕輕擦拭。
他倒是一點都沒黑,只是瘦了,可是胳膊還是強勁的,不知蓄滿了多少駭人的力量。
不是沒見過他的身體,沈瑾萱一點都不覺得窘迫,只專心為他擦拭著身體,另一隻胳膊,胸口,後背,只是他的腿太長,實在不好從浴桶裡撈出來,沈瑾萱只得作罷,捏住他一頭長髮清洗起來。
整個過程她的動作都盡可能輕,連往他身上撩水清洗時都分外小心,底下用錦布接著,不讓滴下來的水直接落進水中發出擾他的聲音來。
可是他不能一直在水中睡覺啊,沈瑾萱揉著有些酸痛無力的胳膊,咬咬牙,決定狠下心來叫他。
穆琰聽到她的聲音,哼哼兩聲以作回應,一點兒都沒有要睜眼的意思,他的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些什麼,奈何音量太小沈瑾萱沒有聽清,她俯下身子,把耳朵盡可能靠近他的唇,問:「嗯?陛下您說什麼?」
「朕說……」
穆琰突然睜開眼睛,看到的便是他的小人兒秀氣可愛的耳朵,珍珠白的笑耳垂,他一時作弄心起,用更輕的音量飄出一句話,果然那隻小耳朵更加靠近他了,距離近的能使他張口就咬住。
「啊!」沈瑾萱瀉出一聲兒媚人骨頭的嬌呼,一慌,手『啪』地拍進水面,激起一堆水花:「陛下!」穆琰卻已經鬆了嘴,吃也不能吃過癮,一定要適可而止,不然到頭來還是他忍的辛苦。
沈瑾萱連退兩步摀住耳朵,俏臉微紅怒視著他,粉雕玉琢的美麗面孔上粉黛未施,霧氣將她熏得髮絲微潤,挺直了纖腰她站在那裡似是一株出水芙蓉,清新脫俗之餘因著一雙多情桃花眼而添幾分嫵媚。
穆琰被她看得心神一蕩,嘴邊漾起微笑,卻道:「水涼了。」
於是沈瑾萱二話不說趕緊將乾淨的錦布取過來,遞到穆琰面前,甕聲甕氣的說:「陛下快出來吧,泡久了會著涼。」
「可是朕很累,手上沒力氣。」穆琰仰脖,長髮漂浮在水面上,黑壓壓的柔順。
沈瑾萱不知為何,就是真的覺著害羞,嘀嘀咕咕說:「那……我叫明燕進來為您擦身。」
穆琰決定將賴皮進行到底,趁著他那張被霧氣熏紅的俊臉,忸怩道:「朕與她不熟,會害羞。」
「……」臉皮兒果然薄的沈瑾萱繳械投降,她可不想他著涼。
反正穆琰等會兒要好好睡一覺休息的,所以她就給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裡衣,然後讓他坐在梳妝桌前的椅子上,給他擦頭髮。
單看穆琰的表情就知道他十分享受。
沈瑾萱知道他一直自鏡中盯著她看呢,回了他幾眼,一個多月不見積累起來的思念甚濃,兩個人都很享受現在的彼此在身邊兒的美妙感覺。
只是忽然,兩人對視時,穆琰眨了眨眼,羞澀表示:「愛妃這樣看著朕,朕好緊張呀……」
「……」沈瑾萱在心中猛摔手中的布巾,裝嬌羞還裝上癮了是吧!
說到底皇帝陛下還是累壞了,用過晚膳後便去睡覺休息了,等沈瑾萱收拾妥當後走進裡屋,他已經睡得很沉很沉。
睡夢中的穆琰輕輕擰著兩道天生的劍眉,憂愁滿滿。
沈瑾萱無聲自他身側躺下,腦袋還沒完全放在枕頭上,他似乎就已知曉,轉身將她摟住,手臂稍稍用力便將她帶到懷裡,可他自始至終呼吸都很平穩。
許是半夢半醒間吧,他總是喜歡摟著她。
沈瑾萱微笑著這樣想,從他的懷裡小心翼翼抬起頭,睜著一雙宛若秋水的桃花眼仔細看他,她知道他一定是被災情所擾,所以連做夢都不得放鬆。
回想上一世祁國並未出現過什麼饒浦受災的事情,這片大地一直以來都風調雨順,祁國百姓安居樂業幾百年之久,直至傅熠將她嫁進祁國,他一步步傳授她各種惑亂媚主挑撥離間的辦法心計,將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普通小女兒培養成一個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妖妃,成為他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是啊……
這一世不同於前世,有很多很多的變化。
最大的變化就是他們相愛了。
沈瑾萱往穆琰懷中拱了拱,合上眼簾,隨他一起入夢。

  ☆、第五十九章

突然出宮尋陛下,是沈瑾萱在把玩未出世的孩子的肚兜時做的決定,這樣的話,劉皇后不管想做什麼、要做什麼,都摸不到她呢。同時,她還可以解相思之苦。
哼,若真如陛下所說他每日忙得連思念她與孩子的時間都沒有的話,那更要勤在他面前出現晃悠了,免得他將她拋在腦中遙遠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哪裡。
沈瑾萱在床上躺著瞎想了一會兒,又轉念想起饒浦的災情來,陛下來這兒都一個月了,嗯,算上路程少說也一個半月,怎麼還天天這麼忙累呢?
想著想著,她就喚了明燕進來。
「一會兒你讓方宇出去問問,現如今這兒的情況是個怎麼回事兒。」
為什麼總覺得饒浦這災,來得突然不尋常呢。
沈瑾萱被溫柔的力道扶起來,左手無意識便搭在了已稍有隆起的小腹上,一邊由明燕攙著走下床,一邊吩咐。
「哎,郡主,我知曉了,一會兒給您梳洗完我就去。」
明燕手腳麻利,幹起活兒來很快速,她沒帶花彩,但也不會只由明燕一人忙裡忙來的服侍,便帶了那個新尋她而來的葦楚,小姑娘也是個麻利爽快的主兒,就是現在總時不時的出神遊走,神色淒然。每每這時,明燕這個跳脫的上前一擾,倒也便笑了。
沈瑾萱由二人裝扮好,也是無聊,比宮中還要無聊呢,好歹宮廷是一場大戲,坐在房裡也能聽宮女太監講他們聽到的好笑又好玩的事情,現在嘛,沈瑾萱真是找不到一點兒消遣,只能悶坐在楊太守的知府後院裡。
明燕出去找方宇,葦楚給她弄早膳,皇帝陛下總是天濛濛亮就起床,等她醒過來,連床頭都冰涼了,別說瞅眼人影兒。
不怪她起得晚貪睡,實在是陛下回來的也晚,千里迢迢尋到饒浦,不就是為了多看看他、陪陪他麼,這下倒好呢,撐著眼皮才能在夜幕中看他一眼。
想到陛下眉間散不去的憂愁,沈瑾萱就覺得不舒服,她想為他分憂,賑災說白了還不是簡單的事兒麼,撥糧,建房,銀兩,若是籠統細數,可不就這點兒事兒?
她來饒浦的路上所見光景,並不似當初穆琰來時,她看到的起碼是賑災後,往外逃餓成一把骨頭的災民們都給穆琰他們一夥人看了去,沈瑾萱可沒瞅見,她又是直奔饒浦城來的,哪裡看得到各個縣。
饒浦的地勢奇特,只有中心城、也就是饒浦城是建在平地稍高之處的,其餘的好多縣啊,村啊,都散落在低窪地區,是在水的兩旁呢。
長長的繞河,穿越半個祁國的饒河,那要是發起威來,自然是不得了的。
穆琰忙就忙在實地探查,他都愁壞了,自個兒都覺得好像長了白髮呢,住在饒河的兩畔,等水位高漲了,那不被淹都不符合常情。
災情太傷,不要治理,要從此以後徹底杜絕,那麼不是超大規模搬遷,就是基本不可能填河。
站在高處往下看,饒河身寬,現在比平時還寬呢,被淹的村莊都尋不見蹤影了,茫茫大河,吞了多少人的性命?一斜歪枝幹樹,新生的綠葉被摧殘的只剩了零星一些,穆琰瞅著瞅著,入了神。
賑災糧有毒,呵……
下毒的人也是有趣,只在糧袋的最底部塗抹一些,抓到的人正在嚴刑拷打中,若擱在平時,穆琰或許還不會立刻讓人拉著去好好折磨,說不定也用柔情之策,現在?不說是吧,不說他也有不溫柔不念情的法子讓人開口說。
還有水壩,膽敢私自搗毀數處存水水壩,直接造成此次澇災,居心究竟何在?
穆琰揚了揚下巴頦,眼睛半瞇著,他負手而立,高處風揚,吹得衣擺散漫,然他氣勢突然凌人,站他身後的李潛掀起眼皮,崇敬的望他一眼。
不論是誰授意,此人意欲何為,他真以為會得逞?那就放馬過來。
施計屠朕臣民,此仇怎會不報?
更遙遠的南方,屬司國。
年輕皇帝的面孔隨之印進腦中,好似名叫傅熠?
傅熠打了一個噴嚏。
聽人說打一個噴嚏是有人在想你,打兩個則是罵你,打三個那就是著涼。
那麼……他方才忽然打了一個噴嚏,可是誰在想他?
自端王一家三口離京去祁國,有兩三個月了吧,那個美艷動人的小女子嫁到祁國,也有將近半年的時光了。
半年來,一次消息都沒有傳過,別說是有關祁國內部的小消息,就算是對他噓寒問暖以表思念的長信都沒有過。
這是怎麼回事?
連他發出去的消息都沒收到過任何回信兒。
起初傅熠還只當做是沈瑾萱為人處世小心謹慎,待時機一到,自然是他想知道什麼她便告訴他什麼。
但是時間久了,直到她以重病之由召她全家赴祁探望時,他便明白了,不是她處心積慮蟄伏著不願打草驚蛇,而是她根本無心要為他籌謀算計。
不管傅熠的這個猜測是真是假可有依據,總之他寧可錯殺不可放過,乾脆了當的先是安插人手,也就是小翠進入端王府,再派人請了殺手一路尾隨,令在取端王性命。
他藏得深,不怕被人查。
卻在有人回稟說小翠暴露後小小的震驚了一下。
他意圖殺她家人,她又怎會繼續圓他心願。
傅熠當時初得此消息後著實好一陣憂愁,有種被逼到山頭的感覺。他不知道沈瑾萱會不會把嫁人真相告訴祁國皇帝,但是無論如何小翠這件事的發生都容不得他再考慮良久,只願上天保佑他派人在饒浦動的手腳無人發現。
現如今饒浦大災,祁國募糧,他的最新消息是就連皇宮裡的妃嬪們都在變賣自己的首飾珠寶們以此賑災,可見祁國國庫已然進入虧空階段啊。
其實有毒的賑災糧這個計劃只實行了一半,祁國皇帝手下人辦事查案的能力太過迅敏,按照傅熠的原計劃,既然第一批發出去的賑災糧是有毒的,那麼剩下的大部分災糧肯定是要屯在倉庫中的,那麼到時候他的人一把火全部燒淨。
這樣,才是完整的計劃。
只可惜啊,他安插在楊太守府中的人被抓住的太快了,根本就沒來得及實行計劃的下半部分。楊太守忠心報國為人又謹慎,安插一人已屬不易,所以府中司國的眼睛只有那麼一人,放火燒糧的狠辣計劃,只能遺憾作罷。
傅熠捏住緊皺的眉心,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很多事情都超乎他的掌控範圍了,尤其是沈瑾萱,她愛上祁國皇帝了嗎?
一想到此,他就覺得呼吸都難以順暢。
饒浦水庫堤壩轟塌,饒河水位高漲不退,賑災糧食日漸消減,在這人人都緊鎖眉心,天天都有人活活餓死的緊要關頭,但凡老天再饒浦地區多掉下一滴水,都將是饒浦人民無法繼續承受的壓力與劫難。
饒浦周邊沒有被災及的城鎮糧食都被抬到從所未有的高價,穆琰派去採購糧食的人無功而返,紛紛搖頭歎息糧價太貴,且各地糧店每天只售一石,價高者得。
穆琰聽得回稟,氣得摔碎了楊太守家的兩隻茶杯,「混賬東西!時國有難,民不聊生,眾商販理應拋開個人利益發糧施水,以保數以萬計的災民性命,不施善行也罷,怎可趁此機抬高糧價,視人命為何物?必誅!」
言罷,他捏緊拳頭,想起那些掉進錢眼兒裡的商人噁心的嘴臉暗暗咬牙。
有人又說:「陛下,臣得消息,原本是沒有這種抬糧價的行為,只是有一家帶了頭,其餘的見有錢賺,這才紛紛效仿,此不足為奇,奇的是那最初一家高價賣糧的,家中並非開設糧店,且貧困著呢。
一家本來日子過得都揭不開鍋,突然就賣起糧食了,可不就是奇怪麼,不是他們未卜先知饒浦有難,時時日日都省著捨不得吃糧食,那就是那家人有天下掉糧食的強大絕好的運氣。
穆琰冷哼,他嗅到了陰謀的味道,而且是與兩袋下毒水壩被毀的陰謀味道一樣。
不得不說,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自古以來明君難為昏君好做,穆琰從來都只在乎結果不去管過程手段如何如何,他揮退屋內被他駭到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喘的眾官員,命人叫來李潛,而後吩咐了他幾句。
沈瑾萱在內室,外屋的動靜她自始至終都聽的清楚,現聽到穆琰命李潛接下來要去做的事,一時之下,竟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待李潛領命告退後,她唇角含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著看餘怒未消的穆琰一步步走進內室來,然後悶聲悶氣坐到椅子上,不知為何,竟然覺得心中漾起了暖意。
「陛下這般耍無賴,讓祁國百姓們知道了可是要笑話的。」
「唉……時間緊急,朕不願多想,李潛辦事朕放心,不會洩露出去的,即便洩露出去又如何?朕不怕被人笑話,倒是你……」他說著,伸手勾住站在他身旁正給他倒茶的沈瑾萱纖細的腰肢,問道:「會不會嫌朕的手段見不得光?」
被問及的沈瑾萱將手裡的東西擱下,垂眸望進那雙溫情脈脈的眼睛裡,她搖頭說:「不會,陛下做得很好。」
讓自己的御前侍衛領兵扮作土匪入戶搶劫的皇帝怕是歷史上僅有此一位吧。
他不想在他們身上多費周章,也不屑為此事浪費腦細胞想一個萬全良策使他們心甘情願降低糧食價格,他們不仁不義貪財吝嗇視人命如草芥,那麼他自然不必客氣,與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威逼利誘,不如直接將那些救命用的糧食搶來,讓他們最終一個子兒都撈不到。

  ☆、第六十章

幾天後,從各個縣鎮搶來的糧食陸陸續續運到饒浦,然而,被抓到的往賑災糧中下毒和搗毀水壩的那些個犯人卻仍然緊閉嘴巴,如論怎樣嚴刑拷打,他們就是不說出是誰指使的,這讓穆琰有些心急,因為他隱約覺得這些事情串聯在一起的最終目的肯定不簡單,一直藏在背後操縱的那個人,總是隱約的存在於穆琰的腦中,他有一個明確的懷疑人,只是現在缺乏證據,如果敲定,便又是一場翻雲覆雨。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出證據了。
牢中,穆琰坐在一把桌後的太師椅子上,耳邊縈繞著斷斷續續的淒厲慘叫,好整以暇地喝茶,他好似欣賞,若有若無的笑意在那張俊朗的面孔上難以讓人準確地捕捉到。
聽了好半晌他才說話,打破了原本越發陰鬱的氣氛。
「好了,讓他們喝了吧。」
話音落下,幾個人端起桌上早就擺放好的幾個碗,朝著被綁在木樁上的體無完膚的犯人們走去。
碗中乘著的東西很少,大概只覆蓋了一個碗底,液體,無色,至於有沒有味道,那就要看喝的人怎麼說了。
再用不多時,他們肚子裡的秘密有多少就得吐出來多少。
穆琰不著急,他有的是耐心等待。
祁國發育起來成為五國之首後,歷代君王都有派人密切監視著其他四國,他當然也不例外。只是,從司國那兒得到的消息總是最少,並且即便是能傳到他耳朵裡的,那肯定都是些無關痛癢雞皮蒜毛的小事兒,就好像是司國故意透露給他聽的一樣,起到一種安撫的作用,讓他放心用的。
剛才給那些人喝的東西是一種能使人上癮的毒藥,犯癮後喝不到得不到滿足渾身如千萬隻螞蟻爬過,*爆棚,是人的意志最薄弱的時候。
這種藥很稀罕,穆琰也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發貨地距離饒浦有些遠,不然這些嘴跟縫上似的人早就一吐為快了。
反正現在麼,也還不晚。
自牢中走出來,就有一種豁然開朗的舒暢,天高海闊的,饒浦陰了半個月的天,今兒個終於放了個大晴,穆琰仰起臉,瞇細了眼睛望天上掛著的太陽,像個光球一樣,根本就看不清晰,眼裡都冒了顏色,熱烘烘的。
他垂下眼睛,黑了好一陣兒才緩過勁兒來,抬腳往前走,身後呼啦啦跟著好些個人。
堤壩塌了重新修,糧食沒了還可以再搶,泡在水裡的那些村莊總有再見天日的時候,這些都能解決,說白了都算不得事情,不值得讓穆琰用心思真愁上一愁,可是人瞎了總不能摳出別人的倆球換上,那就是永遠的瞎,永遠的活在一片黑暗中,再也見不得光亮了,將來心愛的人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就連一同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人的樣子,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模糊於心中,直到再也記不起你的眼睛有著怎樣的風采。
沈小王爺……
沈小王爺雙目失明的事情沈瑾萱沒有告訴穆琰,她等他自己知道,不管是通過誰的嘴巴知道,總之不是通過她的,這件事兒已經發生了,她不介意加以利用,以此鞏固加強自己在穆琰心中的份量,讓他心疼心疼,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疼過,才會更在乎。
這對沈瑾萱來說是血淋淋的疼,正在發生的,還沒有結痂的疼,她就是要穆琰陪著她,讓他們一起疼,她為她弟弟疼,他則是為她疼。
這樣,她才不至於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內疚到想要做出點兒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得以平衡。
她需要他,但她也是會忍耐的,投懷送抱的求著他,她卻也是不會這麼做的,如果穆琰不是皇帝,耳聽八方眼觀四路,她會用旁的小法子讓他得知這消息,可穆琰是皇帝呀,他總會知道的,拖得越久越好。
這些天她來找他後,總是時不時的出神遙望,連話都不多說,就是一種鋪墊。
很多種情況下產生的傷口,時間久了,是並不會結痂痊癒的,而是會腐爛化膿,會翻倍的疼,會隨著時間而積累,她需要他,需要他的救贖。
沈瑾萱多少日夜難以安眠,無論前世今生,她總會恍然驚醒,那個時候唯有身邊仍然安睡的人才能給她一絲絲慰藉,能讓她覺得:哦,原來重活一世,真的是上天恩賜,而不是對她的懲罰。
穆琰剛才才知道這麼一檔子事兒,他幾乎能想到起初沈瑾萱知道她弟弟失明後的反應會是怎樣的撕心裂肺,她那麼重視她的家人們,他們只是在她的夢裡遭受到了威脅,她就能著急到哭出來,沈小王爺失明她哭過有多少次了?
算算時間,事情還是發生在他出宮賑災的前一天吧?她不告訴他,是怕他擔心麼?
真是個傻瓜,這種事情怎麼能自己扛著。
穆琰自己推敲著,默默地走上沈瑾萱想讓他走的思路。
這倒不足為奇,他太自信了,甚至有些自負,他會自動的往『沈瑾萱凡事都會把他放在第一位』的方向上想,所以才會好巧不巧的正中沈瑾萱想好的靶心。
他不夠瞭解沈瑾萱,然而,她卻足夠瞭解他。
如果說愛,他也是沒有沈瑾萱愛他愛得多。
或許吧?
沈瑾萱也摸不透他們兩個之間誰愛誰會更多,但是可以肯定的,沈瑾萱在穆琰身上所需求的是要比穆琰在她身上需要的多得多了。
這算不算她更愛他呢?
手指沿著茶盞的杯沿兒輕滑了幾圈兒,沈瑾萱心沉得好像下面用繩子懸了塊兒巨大的石頭,直把她的心往下墜。
自穆琰出去辦事後,她往那兒這麼一坐,已經坐了快半個上午了,動都沒怎麼動,屋子裡靜悄悄的彷彿都能聽到時間走過的聲音。
堤壩和兩袋上有毒的事情沈瑾萱都知道了,第一反應就是這些亂七八糟搗亂的事情都是傅熠找人做的,他為人歹毒狠辣,找的下手幹事兒的男人都是些有家眷親屬的,並且平時都是很重感情的,或許有些人根本就不會武功,也沒怎麼打過架,傅熠卻用一大家子的性命威脅他們去做這叛國賣民的壞事兒。
真是有夠缺德的,好像他就沒有親人似的。
總有一天,她也會讓他嘗嘗最愛之人受到傷害後自己痛不欲生的難受滋味兒。
她總覺得距離那個時候,不遠了。
有什麼在默默地、默默地推移著他們這些人,使某些事情悄無聲息的在發生。
沈瑾萱的視線中忽然進了一個人的一雙靴子,她抬起臉,眼睛因為盯著一個地方時間太久而有些盲點,並且眼球發脹,酸的慌,都沒有第一時間看清來人是誰。
穆琰看了她好久,看著她渾身先是迷茫了一陣兒,而後又忽然凌厲起來,週身都散發出一股子陰森的恨意,強烈的不容人忽視絲毫。
沈瑾萱出神出得太入迷了,自始至終都沒有察覺到他進來已是許久。
穆琰的手指撫上她的眼睛,指腹蹭著她的眼皮,迫使她閉上眼睛,彎彎的睫毛用手指輕輕地刮蹭著,觸感柔軟極了。
「在想什麼?」
他問她,嗓音低沉嘶啞,也算是明知故問呢。
沈瑾萱搖搖頭,仰著下巴閉著眼睛任由他溫柔地撫摸,感受著他的大掌滑到她的臉龐,耳際,直直滑到她纖細白嫩的脖頸,帶起一片酥癢。
「沒什麼……」
喃喃的,她小聲回答道。
「朕都知道了,你弟弟的事兒。」他說著,上前近了兩步,手忽然扣上她的後腦,便將小人兒帶進了他的懷裡。
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細瘦的肩膀和背部,穆琰總覺得摸到的都是骨頭。
這些天他忙前忙後一心撲在饒浦上,最忙的一天是一天內奔赴了三個縣城兩個村莊,實地勘察去了,總要親眼見見,才能想出最適合的法子,所以,在他不經意的忽略下,他的小人兒都這麼瘦了麼?
她不與尋常的女人,他早就知道了,她會撒嬌,卻不會無理取鬧,穆琰也是最討厭女人無理取鬧的了,可現在,他卻希望這小人兒能主動依靠一下他,賴著他,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沉浸在她一個人的憂傷自責和記恨中,像是自噬一樣,可怕又可憐。
沈瑾萱皺眉,嗯了一聲,並不抬頭,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他抱著她,這就夠了。
她忽然覺得累,很累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種,她就應該狠點,更狠點,不在乎什麼戰亂中百姓會流離失所,她就應該早早的把傅熠的真面目剝給穆琰看,然後再慫恿穆琰起兵攻打司國,這樣……這樣的話,她弟弟就不會失明了。
什麼百姓,又不是她的百姓,什麼國家,就算是她的國家,那國家的主人不也是成天都謀算著怎麼殺死她的家人麼?
千千萬萬人的性命,不能背叛本國的責任,這些所有的一切加起來,怎麼能敵得過她弟弟一雙能覽遍天下美景、閱過所有壯闊群山的眼睛?
自私自利又能怎樣,保我所愛之人齊全便可,大不了她死後再下一次地獄,又有什麼可怕?
一想到沈小王爺那雙無神的眼睛,沈瑾萱就恨不能肋生雙翅提著砍刀飛到傅熠的身前,砍死他。
等吧,總會有機會的。
傅熠肯定會一步步把他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她等著看他玩火*的那一天。

  ☆、第六十一章

穆琰不知道這小人在想什麼,只能肯定她傷心極了,忽然,他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溫柔笑道:「帶你出去玩一圈兒,可好?」
在這個角度看他,好像說話的時候眼角都微微上揚了,一口白牙,純色微紅,是健康的顏色,他低著頭,扣在她下巴上的大拇指輕輕地磨蹭。沈瑾萱不由自主點頭,唇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也是頗為好看的。
簡單給小人兒收拾收拾,換了一身她從宮裡跑出來一路上穿的男裝,還叫明燕進來給小人兒梳了發,用時也不太久,穆琰便牽著她的小手往外開走。
知府中馬廄裡的馬匹並不多,穆琰自己的寶馬就歇在這裡,一匹高頭大馬,差不多蠻橫的霸佔了半個馬廄,那昂首闊步的姿態像極了它的主人。
馬兒沒有被拴起來,沒有主人的命令,它根本就不會擅自跑出來,只見它自由地在裡面來回踱步,活動四肢,遠遠看見自家主人走來,興致特別高昂的打了個響鼻。
在馬廄一旁的小屋裡伺候著馬兒的人聽見了動靜,立馬開門小跑著就出來了,對著穆琰好一頓點頭哈腰參加禮拜,過了好半會兒才看到,哦,感情皇帝陛下身側還藏著個嬌俏小人兒呢。
儘管身著男裝,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女子。
沈瑾萱來的很是秘密,宮裡宮外都沒外人知道,反正茗萱閣大門一關,又有方宇守著,誰也甭想偷摸兒進去探查,她膽子肥,就算被人抓了也不怕,反正穆琰也不可能罰她,寵妃嘛,該校長就得囂張,沒邊兒的事情就得做做,不然還當個寵妃幹啥,什麼出格的事兒都不幹,不被皇帝陛下寵寵,怎麼能彰顯出咱們寵妃的特殊呢。
所以,小廝並不知道此女是誰,只知道真好看,可再好看他也不敢多看,匆匆瞥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穆琰招呼黑耀出來,馬如其名,通身純黑,一丁點兒異色都尋不見,稀罕的很,兩隻靈動的漆黑大眼更添神采,骨碌碌轉著好似有著好些個小心思存在它的心中一樣,只一眼就勾了沈瑾萱的心神,愛不釋手。
她的手落在黑耀的鬃毛上,穆琰只覺得眼中所看那是黑得發亮,白的瑩潤。
捉住她的小手,穆琰拍拍黑耀的腦袋,會意的黑耀立刻曲了兩隻前蹄,又惹得沈瑾萱心裡更加喜歡了。
兩個人先後上了馬,黑耀「噠噠」蹄子,遛了出去。
一直到出了知府,再出了饒浦鎮,鄉間野路,空曠無人,黑耀才撒開蹄子跑起來,沈瑾萱感覺好像風都在耳邊叫喊,說著她聽不懂也聽不清的話。
穆琰全程一手握著韁繩,另一手環著沈瑾萱的腰,她的後背被他的前胸小心包攬著,生怕她會顛下去,他一點兒都不敢有鬆弛。
小臂忽然覺得小人兒的腹部有些隆起,想到了什麼的穆琰心立馬懸到了嗓子眼兒。
天,他居然忘記沈瑾萱已經有孕三個多月了!
沈瑾萱覺得這樣可真爽利,儼然也一副忘記自己是孕婦了。
她忽然鬆開穆琰的胳膊張開雙臂,小嘴張開啊啊啊的叫起來,急速的風和黑耀前後蹄的起落將她的聲音打散,零零碎碎的被他們甩到身後,她自己都還來不及細細聽,就已經再也聽不到了。
這種宣洩舒爽歸舒爽,可喊完了就口渴,灌進去好些風,那些風好像把她口裡的津液都捲走了似的。
黑耀被命令停下來,沈瑾萱不解,回頭看穆琰。
「你有孕,我差點忘了,可有不適?我們回去吧,換馬車。」
沈瑾萱這才想起來她有孕,手撫到已經凸起的小腹上,嘿嘿笑起來,她沒有覺得任何不適,搖搖頭,語調輕快的說:「不礙事的陛下,我們讓黑耀慢一點就好了呀,回去再出來,那得耽誤多少時間啊,陛下,走吧走吧,好不好嘛,好不好?」
她撒起嬌來,讓人說不出反駁不成的話。
看著她紅潤的臉蛋,穆琰糾結了半晌,不再堅持,夾了夾馬肚,讓黑耀減緩了速度往前行,黑耀領了命令,再走起來不急不緩,穩得連一點兒顛簸都不存在了。
沈瑾萱心滿意足,與之不同的是穆琰起初擔驚受怕的,總覺得這小人兒鬆開緊抓著自己胳膊的兩個小手就沒了最起碼的安全保障,想要讓她抓回去,沒等他開口呢,就再一次聽到她宣洩出來的聲音。
她的一聲「啊」嚷出來,沒有了疾馳的風聲,聽起來格外清晰,斷斷續續,有高有低,還真不難聽,便也就隨她了。
只是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箍著她的腰的手臂,在不知不覺間,更緊了。
緊到沈瑾萱感覺他都有把她生生截成兩半的趨勢,她咯咯的笑起來,腦袋向後仰,最後落在穆琰的肩膀上,眼睛可以掃到他的臉,他的臉是模糊的,晃動的。
「陛下,您要勒死我麼?」
應聲,穆琰恍然醒覺,鬆了些力氣,沒好氣的瞪她一眼:「還不是怕你掉下……」話音未落,還未說完呢,已然消聲,是被人堵住了口舌。
小人兒兩隻手臂勾著他的脖子,他順力低頭,讓她把那香香軟軟的唇送到了自己的口中。
穆琰的舌霸道有餘更為強勁,馬上晃動,強勁點兒反而不容易咬到對方。
沈瑾萱很快就承接不住,唔唔嗯嗯的搖頭示意她不行了,求放過。
等到她真正被放過時,已經軟成了一灘水兒,臉蛋兒紅艷艷的,桃花眼裡蕩起了一層薄霧,勾人的眼角好像是求人去攪和她這攤水兒一樣。
黑耀的馬肚子被穆琰用一隻小腿輕拍了一下,速度更加緩慢下來。
小人兒的模樣勾人的要緊,他閉了閉眼睛,壓下心中和小腹的火氣,邪邪的揚起一抹笑,壓低嗓音在沈瑾萱的耳邊說:「想要麼?晚上再給你!現在,先帶你去玩玩……」
他的氣息灑在她的耳朵和側頸上,一層酥麻蔓延到了全身,沈瑾萱忍不住想要蜷起身體,可又因為是騎在馬上所以根本就不能得逞。
她咬住下唇,彎彎長長的睫毛落下去,羞得不想再理他。
穆琰爽朗的大笑聲漾在耳邊,漸飄漸遠。
饒浦以外,正常作息的鎮子距離還有點遠,陽光落大喇喇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催人入眠,黑耀跑起來的節奏沈瑾萱也適應了,泛著泛著困就合上了眼簾,最後真就靠著身後人的肩睡著了。
她會騎馬,是為了傅熠學的。
雖然兩世為人騎馬的次數屈指可數,可真到屁股挨上了馬身,那感覺也就能上來,所以她把自己身體的姿勢調整的很好。
穆琰能夠察覺到。
他想問問是小人兒是怎麼學會騎馬的,卻發現小傢伙已經天為被地為床的睡了,小模樣嬌憨極了,看樣子睡得還挺香的。
輕笑一聲,穆琰攬她攬的更緊了些。
他總覺得沈瑾萱的心裡有事兒,好幾次,次數多到他都記不清了,他在睡夢中感受到身旁小人兒一個猛烈的激靈,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似的一下下臨摹他的輪廓,小心翼翼,貪婪又依賴。
往往那個時候,他就覺得這是小人兒最為依賴他的時候。
可是他卻始終也沒有勇氣睜開眼睛問她,究竟她的夢裡都發生了些什麼。
騎馬,好像是很遙遠的記憶了,那個時候她還在司國,是端王府裡的千金郡主,是剛與傅熠確定關係陷入愛情甜蜜中的小女子。
是因為傅熠,是因為吃醋,有另一個名望並不及端王的將軍的女兒也特別喜歡傅熠。那姑娘每次見面都用她和傅熠一同騎馬狩獵的事情氣沈瑾萱,偏偏每次沈瑾萱都被她氣得不行不行。
後來,她就一直偷偷學騎馬,沈瑾萱想著等她騎術精湛,陪他策馬揚鞭的人就是她了,只是在腦海裡幻想著她與他隨風馳騁的畫面,都足以讓她歡喜的原地跳起來。
可是……傅熠卻沒有給她展示自己騎術的機會。
沈瑾萱看到夢中還不諳世事的自己坐在算不得高大的馬上顫顫巍巍,嚇得小臉兒慘白卻還是咬牙不願意就此放棄。
便覺得可笑。
耳邊突然人聲嘈雜起來,回憶嘎然而止,沈瑾萱睜開眼睛這才發覺,原來他們已經進入平柳鎮內,來到了下午時分熱熱鬧鬧的集市上。
平柳鎮的道路不窄,可兩側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你挨著我,我擠著他,叫賣聲中混雜著討價聲,真是好不熱鬧。
看不出多樣化的攤子賣什麼的最多,沈瑾萱瞪著眼睛仔細了看那些小東西,有的賣菜的攤子裡擺放著的菜是她不認識沒見過的,不,應該說大多數都是她不認識的,叫不上名字來。
大戶人家的小姐難得一次出門,前世今生加起來沈瑾萱出門的次數兩隻手便能數過來,大街上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奇而有趣的。
這是普通人家的生活,勤勞快樂簡單,與她的生活有點相像卻又似乎完全找不到共同點。
可她還是歡喜的,紅顏瑩潤的唇角勾了起來,桃花眼也看來看去,小腦袋左轉右轉就沒停下來過。
沈瑾萱如此興奮,穆琰真切感覺到了,便總忍不住低頭看她,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是小人兒第一次笑得這麼純粹,欣喜,對什麼都充滿了探究的好奇,像是小孩兒一樣,而且還是那種連懂事程度都還沒有達到的小孩兒,憨憨蠢蠢的,最惹人疼。
中心道路上人多,騎馬易傷人,因此,黑耀走的可謂是寸步難行,最後,穆琰眼角掃到一家酒樓,勒住黑耀讓它停下,翻身下了馬,再伸手去接沈瑾萱,小人兒輕快的從高馬上落下來,衣擺飄然的撲進他的懷裡,像一隻蝶。
穆琰摟住她,想要斥她怎麼這麼歡實,難道就不能顧及一下肚子裡的孩子麼,可是話到嘴邊,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小傢伙這模樣太惹人憐愛,他捨不得說一句,滿含愛意的斥責也捨不得。
棄馬步行。
棄馬是指把黑耀暫時寄放在那家客棧裡,他留了銀子的再三叮囑了客棧老闆好生看管黑耀。

  ☆、第六十二章

之前高頭大馬,穆琰坐的高容貌又被坐在他身前的沈瑾萱多多少少都有遮掩住,雖引人注目,卻終究看不明白,現在他就這樣無遮無掩走在路上,身上不知道黏了多少人的視線,火辣辣的,也有細細的評論感歎聲傳進他的耳朵裡,他都不以為意,只攥住沈瑾萱的小手往前走。
他不在意,可是沈瑾萱卻因為那些婦人的低語而仰脖看他,男人比她高一頭,朗眉星目,鼻挺唇薄,她一直都知道他長得極好。
收回貼在穆琰臉上暗含讚賞的目光,沈瑾萱在各種攤子之間繼續東瞧西望起來,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想來若不是被穆琰牽著,她可能就撲倒攤位前仔細看個夠了。
途徑一個燒餅攤時,穆琰主動拉著沈瑾萱走到攤前,溫聲道:「老闆,來兩個燒餅。」
「好勒,公子稍等片刻!」
就咱們皇帝陛下的那張臉,別說女人為之傾倒了,就連男人看了也會喜歡。所以燒餅攤老闆優先把烤出來的燒餅遞給穆琰,然後喜滋滋的收下李潛給的錢,再喜滋滋的目送了穆琰一路。
心說此等容貌的男子該有什麼樣的女子才能與之相配呢?
最後遠遠的觀望一眼,燒餅攤老闆眼神一閃,才看見原來俊俏公子身旁一直跟著一位俊俊俏俏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仔細了看就是個姑娘嘛。
燒餅攤老闆心說這姑娘也是個好看的。
只是她這樣一番男裝,與一個男子氣概如此強大的男人走在一起,在所難免要被眾人自動忽視了。
思考間,便見俊俏公子溫柔體貼的用唇試了試燒餅的溫度,然後抬手輕輕為男裝小女子將耳邊的落發撩起,這才把燒餅送到小女子嘴邊。
僅僅看到那女子一個模糊的側面,燒餅攤老闆也愣愣的忘記手中動作,半天尚未回神。
「哎,老闆,看啥看呢,莫不是看上那位公子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可惜老闆你不是女兒身啊!」
打趣話語一時難消,燒餅攤老闆也不甚在意,樂呵呵地搖頭為排隊等待的顧客一一包好燒餅,他沒說話,只在心中無聲道:哪怕他能搖身一變成為女子,恐怕也難入那俊俏公子眼內絲毫,有妻那般,此生何求?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被穆琰如此小心呵護著對待,沈瑾萱早就羞紅了一張美麗容顏,眼看駐足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艷羨聲此起彼伏,她再也忍耐不住,揚手一把奪過穆琰手中他堅持要喂自己吃的燒餅,嬌羞了聲音說:「我、我自己會吃,咱們快走吧……」
沈瑾萱只想著盡快脫離圍觀群眾火燒火燎的視線,情急之下也沒怎麼注意,就那樣自然而然的捏住穆琰的手,強行拉著他往前走。
唉……不知道牽碎了多少未婚女子的心。
在宮裡時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那般仇視她都不放在眼裡,還頗有一番自在若無,卻不成想現在不好意思到落荒而逃的地步,如此可愛。
她的動作蠻橫而嬌憨,穆琰心裡好一陣歡喜,兩個人現下的相處方式撇開宮廷後院、前朝瑣事,竟讓他生出一種他們只是一對平凡夫妻的美好感覺。
沈瑾萱一手拿著還熱騰騰的燒餅,一手捏著穆琰的手指卯了勁拉他往前走,待脫離人群好遠以後她才微微喘息著停下,抬頭就是一記眼刀飆過去。
俏臉含羞,紅唇緊抿,上挑的粉色眼角讓眼刀完全沒有威懾力,更何況還是飆在穆琰臉上,到最後沈瑾萱只能臉蛋更紅,嘴角抿的更緊認輸一般將腦袋低低垂下,專心啃起燒餅不再看他一眼。
他不管不顧只是深情款款看著她,就叫她別無他法只能投降避開。
「喜歡這裡嗎?我帶你在鎮子上逛一圈,然後等你玩夠了,咱們再去客棧接上黑耀回饒浦,你說行嗎?」
眼看他的明萱郡主要把臉垂的快與她的胸脯相觸了,穆琰終於決定暫時放她一馬,環顧下四周後開口如此問道。
這就是穆琰,典型的謙謙公子,就算他是皇帝,也總是在做什麼之前以問句結尾,會顧及你感受,不管這謙遜討問是真心還是假意吧,最起碼人家的表面功夫做足了。
沈瑾萱點頭嗯了一聲以作贊同回答,音剛剛落地手便被穆琰重新抓在他的手中。
她也不再掙扎,反正他們的關係再怎麼說大街上牽牽小手也是應該的,便就乖乖跟在他的身側走,走著走著,她突然想到一件事,看著他走動間不停搖晃的衣擺說:「你不吃點東西嗎?」
中午的時候兩個人都沒吃飯,他給她買了燒餅,那麼他呢?
穆琰眼神自然而然落到沈瑾萱小手裡捏著的燒餅,回道:「我不愛吃燒餅……」
「那前面有麵攤,去吃碗麵可以嗎?」
「……不要。」
「好像還有餛飩。」
「……也不吃。」
幾個回合下來,沈瑾萱把在街上看到能吃的東西都問了一遍,然後都遭到了穆琰的否定,就連提議他去飯店叫菜吃,他都不願意。
「……」在上一世裡,穆琰嘴有這麼刁嗎?當然是沒有了!
沈瑾萱不再盯著他的衣擺看,美目瞪圓了瞅著他的臉,怒氣沖沖逼問道:「那你究竟要吃什麼嘛?!」
「我不餓,什麼都不想吃。」穆琰對著氣急的她報以溫潤淺笑,簡直無辜。
拜託皇帝陛下您明顯是嫌棄民間飯菜難吃好吧!
怪不得知府裡廚子做出來飯菜的味道跟宮中的味道如出一轍,現在看來,那廚子就是皇帝陛下自宮中帶出來吧!
反正沈瑾萱是已經吃飽了,既然穆琰說了不想吃那她才不會為了他繼續糾結呢,哼,問他要吃什麼問的口都渴了。
兩個人出來是臨時決定的,穆琰也忘記帶水了,他牽著小人兒走的很慢,深邃的眼睛掃來掃去,最後定在一個掛著羊奶小旗子的車攤前。
羊奶由兩個還挺精緻別雅的木桶盛著,圓滾滾的桶身上分別貼了熟與鮮兩個毛筆大字,攤位是一個老婆婆守著的。
「哎呀,小娘子喝這個好呀,此奶乃是奶中之王呢!小娘子有孕了吧,別看老婆子我這麼一大把年紀了,可眼神兒好著呢,不過小娘子啊,看你丈夫對你也好,怎麼就餓成這樣了呢,連肚子都咋顯,這可不好,得多吃,還得吃好的,哎喲這位公子啊,你瞅瞅你家小娘子,瘦的皮包骨呢,你是不是對人家不好來著啊?」
這話說得,不是前後矛盾麼?
穆琰樂呵呵的接過老婆婆一邊絮絮叨叨說話一邊舀出來羊奶,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遞給沈瑾萱,味道還挺好的,香醇極了,口齒留香。
「婆婆,我怎麼對我家娘子您難道還看不出來麼,是我家娘子心中有事,我勸慰懇請都不管用啊,婆婆您說這該怎麼辦呢?」
無視沈瑾萱暗自揪弄他袖口的小力道,穆琰半玩笑半真實的問。
老婆婆慈母善目,仔細了看沈瑾萱,看著看著就笑了,笑出了道道歲月痕跡,深刻又濃郁:「小娘子啊,放手冤孽,便是放過你自己啊。」
她搖搖頭,不再說話。
穆琰最先想到的是沈瑾萱每夜夢迴受到的那些夢中驚嚇。
從羊奶攤兒離開,兩個人相繼無聲,手牽手從平柳鎮的中心街南頭走到了北盡頭。
返回時沈瑾萱才發現原來他們走了這麼長的路,腳都有些疼了,在心中暗暗懊惱為什麼不知不覺間就和穆琰走出這麼遠的同時,她咬緊了牙堅持繼續走。
她自以為沒有表露出來絲毫腳疼的意思,可偏偏穆琰卻無比敏銳的察覺出來了:「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沈瑾萱心不在焉,搖搖頭:「不用了陛下,我會快去接黑耀吧。」
「可是你腳疼吧?」
穆琰停住,被他拉住手的沈瑾萱也因此停住,她看著他,仍然是搖頭:「無妨。」
「嗯……既然如此,那就只好這樣了。」
故作苦惱沉思了幾秒,穆琰突然將沈瑾萱攔腰抱起,成功引得街上行人注目連連。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陛下,您快放我下來!」連說好幾個不要,沈瑾萱環住他的脖子卻也不敢掙扎的動作太大,生怕他一個失力將自己扔到地上,那可會摔得很慘,說話聲兒也不敢太大,陛下的身份不好透露出來的。
穆琰忽然垂下眼眸,總是不知道都藏了什麼情緒的眼睛緊緊的看著她的眼睛說:「放心吧,不會把你掉下去的。乖,好好摟著我。」
就這樣,平柳鎮以後傳出了一段人人讚頌的佳話。
話說是某年某日一位長相頗為俊朗的年輕公子帶著他的新婚妻子來平柳遊玩,期間不僅親手喂妻子吃燒餅,還在妻子走路腳累後將其一路背回客棧,免她在手腳疼之苦,愛妻程度可見一斑。
就那一路,俊朗公子那以男裝示人的嬌美妻子不知惹了多少已嫁未嫁的女子姑娘羨慕嫉妒,甚至還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小姐不顧廉恥禮儀厚著臉皮撲到那俊朗公子面前哭著求他,求他將她收作小妾哪怕是丫鬟也行,結果都沒被俊朗公子瞧上一眼。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不管傳言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可以肯定得是:經此一遭,穆琰真真實實在平柳鎮火了一把。
當然,此為後話。

  ☆、第六十三章

夕陽西下,回程的路好似比來時要快上許多,小路的兩旁樹木稀鬆,多為草地,寬闊無垠,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肆意的綻放在草地上,綠油油一片鋪為背景,黃燦燦的小花們點綴在背景上,風裡有花香,還有大地與青草的醇香。
沈瑾萱靠著後面的男人,眼睛離不開兩旁的景,那可真是天高水遠,只是望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穆琰是帶她出來散心的,可現在看來,好像效果不太大啊,沈瑾萱還是那麼沉默。
她的改變是很小的,卻又那麼明顯,潛移默化間讓人以為她好像根本就沒有變化,卻在恍然如夢般驚醒後才發覺,好像已經很久沒見過她的笑了,不是微微一笑,而是暢快淋漓發自內心肺腑的笑容。
是真的久違了。
若再仔細想,就連她時不時流露出來的微笑,都沉靜了許多,整個人變得越來越安靜,越來越脫離他所瞭解的範圍,穆琰還是更喜歡之前那個沈瑾萱,笑起來眉眼彎彎,小白牙一口的那個。
他知道她仍然在傷心。
忽然將唇挨近沈瑾萱瑩白如玉的耳朵,穆琰問她:「可想吃魚?」
他壓低了聲音說話時,沉厚的嗓音好似在看不見聽不到的地方扯了萬萬千千的思緒,引人想要一聽再聽,十分勾人。
沈瑾萱無從抗拒,點頭應下。
於是黑耀便被主人命令,在前方的岔路口朝左側拐了去。「噠噠噠」的馬蹄聲,漸行漸遠。
這裡是饒河的一小支,細細小小,伏在水底的石頭上溫柔地流動,清脆悅耳的水流聲和遠遠飄來的鳥鳴纏在一起,可以匯成一曲令人歡喜的調子。
小河旁邊是花草,淺灘處的石頭亮的發光,河身閃著紅色黃暖色的光,那些是落陽在臨睡前對它的撫摸。
沈瑾萱從黑耀身上被抱下來,雙腳踩到地面,感覺好像地面都是軟綿綿的,十分溫柔的。
「陛下,您是要下河抓魚麼?」
說要吃魚,可是現在兩個人身上都沒有魚,河裡潺潺流著水,是清澈的,但有沒有魚,卻是看不清楚的。
沈瑾萱露了笑臉,說話時不自覺的帶了些雀躍,她是很期待陛下下河摸魚的,因為……百年難得一見嘛。
穆琰看到她的小模樣,心裡多少感到舒暢,還有一種放鬆,好像她不開心的時候,他的神經也跟著緊繃一樣,都是累人。
他忍不住逗貧,笑言道:「娘子既然發話了,為夫怎會不從?」
說話間他笑起來,直接笑進了沈瑾萱的心裡,那笑容暖洋洋的,比今天的太陽還要暖呢,是亮的,可以佛化她心裡所有陰霾,能讓她感到愛意。
「哼,那你倒是快些呀。」她揚起瘦小的下巴,眼睛眨得調皮,自動地配合他。
穆琰依然是笑,笑著拎起自己的衣服下擺別到腰間,脫了鞋子赤腳踩在地面上,是微潤柔軟的。
沈瑾萱看著他,眼睛溫柔的要滴出水來。
他真的下了水,清涼的小河幻化成無數只小手,細細的撫摸他的腿,他的腳。
穆琰靜了靜心,踩在河底往河中心走,他走動的時候會撩起水花,晶瑩剔透,五彩繽紛,沈瑾萱一秒不錯的盯著他看,心裡揚起不安,生怕他跌倒。
「陛下,您慢些,要不回來吧,別抓了。」
水都下了,怎能無功而折返?
穆琰擺擺手,示意她放心,這點小事兒沒有危險的,水將要漫過他的膝蓋,他終於站定,眼睛穿過厚厚的水層,尋找起獵物來。
他的眼睛森著綠光,若沈瑾萱能看到,一定會誤以為她自己看到了狼。
穆琰沒有抓過魚,失手過兩三次之後總算摸到了竅門,他彎腰探手為準備姿勢,當魚兒滑過,迅速的改變方向朝魚兒伸過去。
他出手狠辣,十指籠到魚身後在瞬間收力扣緊,指尖都入了魚肉,鱗片劃傷他的一根指頭以作報復。
饒是如此,魚兒還是甩了尾巴企圖逃脫,因為穆琰雖狠,卻不知哪裡才是魚的致命處,那乾脆就等魚流血致死吧。
他捧著魚,血水絲絲縷縷在河中蔓延,好像紅色的輕紗一樣,漸漸溶於水中。
沈瑾萱見他轉過身子,手裡赫然捧著一條肥美壯碩的大魚,小小的歡呼一聲,衣擺晃動。
穆琰微笑望進她的眼睛裡,手一揚,魚跨越半條河啪噠落到沈瑾萱的腳邊,這下子都不用流血致死了,摔都摔死了。
沈瑾萱看著蔫蔫掙扎求生的魚,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好幾步,而後站定,扭臉不再看那條生命漸息的魚。
弱肉強食,一直都是如此。
穆琰統共抓了三條魚,撲騰著水花上了岸,水順著他的腿往下滑,癢得很,他想乾脆拿褲腿擦乾淨,卻被沈瑾萱擋住手。
她蹲下身子,衣擺綻在地面,低垂著眉眼用她的手帕認真擦拭他腿上的水漬。
姿態虔誠的好似一個朝拜者。
穆琰卻只感到幸福,而不是帝王的那種享受,不,應該說也是有享受的,享受愛人帶給他的那種甜甜的幸福。
當穆琰發現在沈瑾萱傷心欲絕的時候他居然不知如何是好時,他才明白或許他根本就不會愛一個人。
不知道如何安慰是對她最好的安慰,不知道說些什麼才能最大效果的緩解她扭在一起痛苦著的神經,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讓她脫離傷心難過,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心裡都盛著些什麼。
穆琰頭一次感到有心無力是一種怎麼樣的無可奈何。
帶沈瑾萱出來到平柳鎮玩一圈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讓她開心,忘卻煩惱,在鎮上時沈瑾萱的反應顯然不能算作成功,她感到新奇,還感到渴求。
想而不得,此乃苦痛。
穆琰知道她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渴求是在渴求什麼,平凡的身份,平凡的人生,平凡的生活。
然而,他還知道,他給不了。
所以他也迷惑。
她蹲在他的身前,為他仔細擦拭,穿襪穿鞋,落下衣褲,最後起身盈盈一笑。
那便是什麼都消散了。
穆琰忽然伸手將人摟住,近乎貪婪的吸取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清香進了鼻子,彎彎繞繞的竄進心臟,他逃不掉,躲不開,也不想逃不想躲。
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犧牲與捨棄,因為愛,所以不要計較。
你拋卻你最理想的人生,我給你最獨一無二的疼寵與愛憐。
沈瑾萱閉上眼睛,臉埋在穆琰的肩窩裡,忽然就不想與他分離,忽然就想要時間停止,一生一世與他這樣親密不離。
鳥語花香為伴,天高水清為輔,你與我在一起。
沈瑾萱覺得夠了。
兩個人坐在地上,黑耀在一旁啃草,穆琰掏出隨身帶的火折子點燃堆在一塊兒的細木條子,這些是沈瑾萱找的,在他用刀剝魚的時候,小人兒蹦蹦跳跳在花叢間,拾起一根細枝便要揚起來給他看一眼,歡樂的不行。
生好火,穆琰把插著魚的木枝靠上去,烤了一會兒,香氣四溢,沈瑾萱搖著他的胳膊躍躍欲試。
「不行不行,燙到你怎麼辦?」
「陛下,您也太不相信自己了吧,有您在,我怎麼會燙到呢,陛下,讓我試試嘛,試一下啦~」沈瑾萱搖來搖去,又不敢動作太大,怕把穆琰的胳膊搖的不穩後火星子燙著他。
不料,這一回穆琰是狠了心不讓她動,堅決搖頭不允許。
沈瑾萱氣得直哼哼,乾脆咕嚕到一邊自己動手要把魚插到樹枝上。
「停停停,過來。」穆琰看到,也是氣的冒火,小傢伙不聽話,又打不得罵不得,氣的多了看到她鼓鼓囊囊的小臉還想笑,真是氣急反笑:「真是拗不過你。」
這邊算作是妥協了。
沈瑾萱小小的歡呼一聲,重新坐會他的身邊。
這條魚都快烤熟了,穆琰將樹枝遞給小人兒,看著她兩隻小爪子捏得緊緊的,心都軟成了一灘水。
他忽然長腿一跨,把沈瑾萱夾在自己兩腿間,姿勢就跟他們倆騎馬時一樣。
魚沉,樹枝不長不短,這麼撐著小人兒的小胳膊怎麼能撐得住?
沈瑾萱只感到脖子間呼吸暖洋洋的灑在皮膚上,讓她渾身都哆嗦了一下,她哼哼兩聲,扭了扭身體,調整了最舒服的姿勢虛靠著。
他的兩隻手從身後探出來,抓住自己的手,輕而易舉地托了起來。
那瞬間沈瑾萱還以為皇帝陛下是撐起了一片天呢。
魚烤好了,冒著熱騰騰的細煙,散著誘惑人的香味兒,通身的顏色找不出精準的詞語來形容哦咯,總之沈瑾萱覺得這魚看起來就脆脆的。
晾了一會兒,穆琰將樹枝卡嚓一聲脆響就折斷了,只留一小截插著魚,這樣小人兒拿起來啃魚也不會太費力,只是他要再找一根好用的樹枝烤魚用。
魚皮香脆,魚肉嬌嫩可口,唔……就是沒鹽味。
雖說如此,但這可是皇帝陛下的勞動成果啊,沈瑾萱還是舔著唇把一整條大魚給吃光了,撐的她肚子圓滾滾的,好像比白天大了一圈呢,她摸摸肚子,覺得站起來可能都要費力氣了。
小臉皺皺著,沈瑾萱問穆琰:「陛下,您說我的肚皮會不會爆啊……」
她是真的擔心,如果爆了,那小寶寶怎麼辦?
穆琰不由好笑,伸去大手摸她的腦袋,小人兒嬌憨的模樣最可愛,他尤其喜歡:「怎麼這麼傻呢,肯定不會爆的,放心吧。」
「可是人家感覺好撐哦……」繼續撒嬌。
「那你活動活動,去那邊多走兩步。」穆琰繼續□□沈瑾萱的臉蛋兒,說讓她去走走,自己卻不撒手,是愛不釋手了呢。
沈瑾萱撐的哼哼來哼哼去不消停,倒在穆琰的大腿上不願意動。

  ☆、第六十四章

太陽落下去不久,氣溫好像一下子就低了。
沈瑾萱背靠著一棵粗壯的大樹桿,兩條腿併攏,穆琰躺在她的大腿上,面兒朝她,修長的手指一下下撫摸她隱隱凸起的腹部,溫柔的指尖好像能繞出一朵花兒來。
「陛下,咱們回去吧?」
兩隻手都捧在穆琰的腦袋上,纖細柔軟的手指也不老實,總是摳哧他那張俊臉。
這一天是兩個人的世外桃源,沈瑾萱會永遠記得,並且懷念。
穆琰嗯了一聲,閉起眼睛讓她撫摸。
兩人之間不約而同靜默好半晌後,他才扭脖子在沈瑾萱的肚子最高點上落下充滿愛意的一吻,撐著手臂坐了起來。
「穿好衣服。」給小人兒攏了攏衣領,坐在黑耀身上會迎風,穆琰說著又脫下自己的外罩給越發乖順的小人兒披上,心裡的柔軟似乎都要溢出來了。
回到饒浦知府時天色已晚,穆琰將小人兒哄睡著之後自己卻沒躺下,逕直又去了牢中。
牢門外,已經有人等候,走近了才能看到此人是李潛:「參見陛下。」
「進去吧,進展如何?有人透露出可用的消息沒?」
李潛跟在穆琰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晃著暖黃色燭光的天牢,越往裡深入,血腥味而兒就越濃郁,若能仔細分辨,方可聞出其中還有腐肉的味道。
「有。」李潛跟在人後頭,目不轉睛,專心答話:「確定了,就是他,目的……是想……」他斟酌著用詞,卻忽然聽到一聲冷笑。
「呵……目的?」
穆琰嗤笑,眼角絲毫不掩他的不屑:「他能有什麼目的,還不是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接下來,陛下想怎麼做?」李潛不由自主嚥了口口水,心裡膽寒又驕傲。
所有惦記祁國江山的人,他相信皇帝陛下一定會讓那些人瞭解到什麼是付諸東流。
「把這些人放回去,密切監視,同時,要確保讓他知道,他的小心思朕已經知曉。還有……」穆琰說這話,語氣冰冷的能掉出冰渣渣,眼神也越發凌厲:「告訴榕允,讓她這些日子要格外注意著,不能絲毫大意。」
把這些犯人放回司國,面見傅熠,這是穆琰在逼傅熠出手呢,了斷是時候要做了,他差不多玩夠了。
三月後。
沈瑾萱十分享受肚子帶給她的那種沉甸甸的感覺,會讓她不自覺開始期待。
如今從饒浦回宮,也有半月,還真有點想念在饒浦時的日子,那是一種天高海闊的自由與舒暢,遠離了勾心鬥角,也沒有先前那麼噩夢連連。
正式入了夏,熱得很,那些屯在冰窖裡等著消暑用的冰可是派到用場了,茗萱閣是除了崇德殿和永安宮用冰最多的了,就連怡昭媛都沒沈瑾萱用的多,她是有孕的,又是受寵的,沒有人敢說什麼,怡昭媛也只是心裡記恨。
皇帝憐她熱,繼續免她的請安,一丁點兒面子都不給劉皇后,如此寵愛,誰人能比?過去沒有妃子的寵愛能高到這個程度,將來麼?
怡昭媛曾篤定將來新人必會頂替了沈瑾萱,然而現在,她卻不這樣認為了,濃郁深厚的危機感久積於心中,再加上天熱,她的脾氣可是翻了倍的往上漲,可苦了長樂宮伺候的宮女太監們。
「碧玫,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怡昭媛手裡端著盛滿了消暑的綠豆冰鎮粥的青瓷蓮花碗,勺子攪在鮮綠的粥裡,時不時發出一聲清脆響聲,她問的好似漫不經心,實則捏勺子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看沈瑾萱被皇帝陛下冷落的場景,簡直一刻鐘都不像在等。
碧玫揮動著手裡的扇子不敢有片刻停頓,只為了能讓她家娘娘好受些,殿中央堆滿冰塊兒的銅盆上方飄著若有若無的煙,她彎了彎腰,頷首道:「一切準備都妥當了,娘娘放心。」
怡昭媛勾起唇角,露出笑意。
本來夏天的夜晚最是舒爽,經過了一整個白天得熱氣蒸騰,到了晚上就是享受,夏風清涼,呼在人臉上可比扇子帶來的小風兒過癮多了,可惜的是,除非是半夜了,不然宮裡還是最為悶熱的。
沈瑾萱躺在床上,肚子大起來之後,翻身沒有原先那麼利落,她總格外小心著,是連翻身都怕壓著或驚著孩子,小心翼翼的模樣可惹人疼惜。
她難得側臥著,輾轉不休,今夜實在是熱的慌,叫人睡不著,好像一躺下,裡衣就會緊密地貼在皮膚上,使皮膚都有一種快要被悶死的感覺。
冷和熱,都是沈瑾萱最怕的,最難以忍受的。
穆琰被她翻騰來翻騰去給翻騰醒了,沈瑾萱晚上睡覺的時候從來都不願意有人在屋中守候著,大晚上的屋裡有人影,她會實實在在嚇到,也不願意被人發現她夢中驚醒後的脆弱模樣,丑極,可是這個夏天不一樣,她覺得格外熱,格外悶,連夜裡都不消停,所以命人輪流著扇扇子,即便如此,今晚沈瑾萱也睡得不踏實。
「睡不著就甭睡了,翻來翻去不嫌累啊?來,讓朕摸摸ta。」穆琰捉住她軟嫩的手,另一隻手蓋到她的肚子上。
肚皮緊繃繃的,他每次摸都會很小心。
沈瑾萱仰躺著安靜下來,感受他掌心的溫熱散到她的皮膚上。
自從有孕,她一直都很注重休息時間,生怕晚睡了會傷身,再連累將來孩子出生後身體不好。
都有些疑神疑鬼的地步了。
所以睡不著卻又迫切的想要入睡這種焦灼的情緒使她都快被自己折磨瘋了,也是痛苦得很,要比睡著後做惡夢驚醒還要痛苦。
「陛下……」穆琰是一劑良藥,是屬於沈瑾萱的一劑有效良藥,他總是能讓她漸漸回歸於平靜,安心。就連沈瑾萱自己,都驚訝於穆琰對她的影響。
困意突然強勢襲來,不容她再多說,不多時,沈瑾萱便含糊著入了夢。
穆琰聽到身側小人兒的呼吸漸漸平穩規律起來,自己卻睜著眼看向床頂木雕的繁瑣花紋,月光清亮,隱約可見其形狀,這模模糊糊的倒也是一種美。
今日早朝上有報,端王已經離開帝安城,看方向是要回司國,只不過他的妻兒還留在了城裡穆琰安排的私宅。
那麼他一個人回去,是要去做什麼呢?
次日,沈瑾萱正坐在院中陰涼地兒乘涼,忽然不知從哪兒飛來一隻白鴿,頗為熟門熟路的落在窗上,站在那兒就不走了,小巧精緻的腦袋轉來轉去,黑漆漆滴溜溜的小眼睛靈氣十足,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它一落下,沈瑾萱的眼睛就沒從它身上移開過,小白鴿真的討喜極了,她打心眼兒裡喜歡。
可是鳥兒就應該飛翔在天幕下,享受那自由,她是沒有資格剝奪它的自由的。
所以即便是喜愛,沈瑾萱也沒有命人去捉它,儘管這小傢伙兒好像特別喜歡茗萱閣,連續幾日都在這兒落腳歇息。
「明燕你看呀,它今天又來了呢,認門兒一樣的。」
沈瑾萱語氣輕快,看得出來心情不錯,明燕聞言倒是先看了她家郡主一眼,這才順著沈瑾萱的話看向那只鴿子。
明燕的心思純淨,也沒有經歷過什麼腥風血雨,所以對那只通身雪白的鴿子並沒有什麼喜歡呀之類的額感情,在她眼裡,那就是只鴿子,如果她家郡主允許的話,她還想拔了它的毛烤來吃呢。
「嗯嗯,郡主,我看到了。」明燕眨了眨她的大眼睛,草草看了幾眼就收回視線:「郡主啊,我看您是真喜歡那只鴿子,不如我給你抓了來?」
這是她不知道第幾次提議了,本以為會像前幾次一樣被沈瑾萱一口回絕,卻不成想這次她家郡主給她的回應居然是沉默,咦,這倒是奇怪呀。
「郡主?郡主?你看什麼呢?」
仔細了瞅沈瑾萱,居然看那只鴿子看入迷了,連她說話都沒聽見,郡主不愧是郡主,欣賞能力都與她這個小丫鬟不在同一層次,在郡主眼裡,那只鴿子一定不單單是一隻鴿子。
明燕兀自琢磨著,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那她就真的想不出那只鴿子到底哪有那麼好看的。
沈瑾萱瞇了瞇眼睛,鴿子落在窗上,陽光也盡數灑在那裡,它的羽毛潔白如雪,這麼瞧著竟像是會發光一樣,看得久了沈瑾萱都覺得自己眼睛看不清其他東西了。
但是……它的腳上是綁了東西吧……
「明燕,你去看看鴿子的腿上是不是綁了東西?」
沈瑾萱忽然坐直了身體,正色吩咐道。
明燕的視線重新落回那只鴿子身上,果然,這次這個小鴿子的目的不同與往日,它今日是有備而來啊。
不等明燕應下走向那鴿子取過來它腿上綁著的東西,茗萱閣便進了一群不請自來的客人。
沈瑾萱皺眉,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一定與那鴿子相關。

  ☆、第六十五章

沈瑾萱是想不到的,原來這只鴿子真的會認門,認的是她茗萱閣的門,要陷害的是她沈瑾萱。看到自劉皇后身後整裝而入的兩排帶刀侍衛,以及她眉頭微蹙,黑眸中驚訝與擔憂交加而現,渾身上下散發的,仍舊是她那份獨有的淑德賢良之氣,沈瑾萱就明白了,劉皇后啊,她等不到孩子出世了。
茗萱閣湧進許多人,尤其是侍衛的腳步聲,落地鏗鏘有力,吵著了那窗台上晃動著小腦袋的白鴿子,它撲閃了一下翅膀,原是想要飛走。
劉皇后垂眸,視線輕輕向右側轉,也不過是最平常的動作,一瞬間的事兒,那只鴿兒就被立在劉皇后身邊的侍衛用匕首釘在了窗戶上方。
沈瑾萱只聽到一聲鈍響,和急速揮動翅膀的聲音,她看過去便見那只鴿兒的白色被染了艷紅,原本就不大的身體在匕首的相應下,彷彿變得更小,它也只是臨死前的掙扎罷了,很快就再沒了生氣。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安。」
到這時,她還不忘記禮數,是什麼意思?
劉皇后的指甲不知不覺陷進手掌心的肉裡,胸腔內翻騰的焰火她游刃有餘的控制著不讓其流瀉出絲毫。面前的女人肚子挺起來,小臉上也長了點兒肉,明眸皓齒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艷,那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無時無刻不是這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上挑眼角泛著的微紅,白皚雪地中一朵孤傲紅梅一樣受人矚目讓人在意。她如此漫不經心,是因她自認大勢已去不掙扎願就此放棄呢,還是……
還是她根本就不拿這事兒當回子事兒呢?!
劉皇后沒有允她起身,而是張口問她:「萱貴嬪,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這樣半伏著身子本就累,更何況她肚子裡還盛著個小人兒呢,沉甸甸的墜著。於是沈瑾萱乾脆順勢跪下,稍稍揚起精緻的下巴與劉皇后對視,眼中澄明的一片。
「好、好!事到如今,你竟還嘴硬!」劉皇后狠狠蹙眉,頗有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架勢語氣:「去,給本宮呈來。」
身側的侍衛應聲領命,刷刷幾步走過去取來了鴿兒腿上綁著的信條,恭敬萬分的遞給了劉皇后,白色的紙上小小的黑字印著通敵賣國的消息。
劉皇后將信條匆匆看了一遍,憤聲道:「鐵證如山,萱貴嬪你未免也太膽大包天,皇帝陛下真心待你憐你,原你卻從未真心相付,竟是司國派來的奸細!」
她說著一步步靠近沈瑾萱,忽然將揉在手心的信條丟到地上。
沈瑾萱攤開褶皺成一小團的信條,上面寫的內容,字字當誅。
「皇后娘娘,捏造一張信條在這能人異士住滿了的皇宮中,應屬再簡單不過的,單憑這個,您便定我奸細的罪,未免讓臣妾感到寒心吶。」她一隻手掌托著被攤開的信條,另一隻手的小指有意無意蹭摩著,「還是說……皇后娘娘您、迫不及待想要臣妾……」
沈瑾萱輕飄飄說著被眾人皆知的秘密,芙蓉面上的表情隱約含笑,好似這就是一場玩笑。
劉皇后對她恨得牙根兒癢,如今更是恨不得將她就地正法,讓她早死早投胎去,她真是恨極了沈瑾萱身處此境依舊這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就好像篤定了她不會有事,就好像是在看她笑話,看她一個人勞師動眾的表演,在她的眼中她這個一國之母倒是成了最是低賤的戲子!
便是如此,何必再虛偽的繼續與她周旋?反成全了她的氣勢。
「來人!將此罪女打入冷宮!」
這樣一來,豈不是坐實了萱貴嬪剛才說的話,劉皇后怎麼就亂了陣腳呢?
被劉皇后帶來的侍衛走過去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沈瑾萱的身側,想要抓她的胳膊讓她站起來,卻不知為何根本不敢動手去碰觸她,其中一人彎腰俯身說道:「娘娘,您請吧。」
沈瑾萱不動,看向明燕,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不過再等一會兒的事兒,何必著急。
高高細細的傳唱劃破茗萱閣剛剛開始的僵持,劉皇后在聽到炎安的聲音後心肝兒不免顫了顫,不過她卻也並非有多麼多麼擔心,物證已有,人證待用,罪名敏感不可恕,近日以來朝堂重臣亦有向皇帝陛下施壓,這一次,無論如何萱貴嬪也在劫難逃!
穆琰大跨步走進茗萱閣,不算小的院子因為難得有這些個人同時俱在,一時之間竟產生了擁擠的錯覺。他徑直走到他的皇后面前,然後用手將行著禮的劉皇后扶起來,同時免了其他人的禮。
「解釋一下吧,皇、後。」他好像著重念了「皇后」兩個字,卻又根本就沒把視線落在沈瑾萱的身上,劉皇后一如既往看不透這個皇帝陛下,便只有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講述出來。
時間在流逝,沈瑾萱的膝蓋在疼,她想換個姿勢,或許會緩解一下,卻不成想僅僅是稍微動了那麼一下下,疼痛就雷霆閃電般迅速貫徹了她的全身,使她無法抑制的從喉間發出了一聲小小的痛吟,嬌滴滴的。
穆琰內力渾厚故此耳力極好,將她的呻吟聽入耳中根本不在話下。
「便是說萱貴嬪其實是司國的奸細?」
他說著話,遲遲未望向沈瑾萱,只是看著劉皇后,一雙古井深潭般的眼睛漸漸滲出陰寒,卻又連一絲不高興都讓人捕捉不到。然而被他這樣看著,劉皇后便覺得好像所有的一切在他的這雙眼睛裡都會清晰的展露著,如何縝密的陰謀也將無處躲藏。
「陛下……」劉皇后想要把心中準備好的說辭全部說出來,比如這些天有不計其數的宮女太監妃嬪都看到一隻信鴿頻繁飛往茗萱閣,比如那只信鴿身上的消息確實是有關祁國朝政,字跡也與萱貴嬪的一模一樣,再比如萱貴嬪本就是司國人,完全有可能是司國安插在祁國後宮的眼睛,比如質問皇帝陛下您不是已經被她、被這個司國的明萱郡主迷惑的開始真真正正的專寵了嗎?玩物不可喪志,難道陛下您忘了嗎?!
她多想這樣喊出來。
眼看司國背地裡對祁國的那些所作所為都浮出水面,大白於天下,司國的皇帝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對祁生了賊心,他自然知道祁國肯定也知道他的*了,他現在不是徹底歸順融於祁國,就是起兵攻祁。既然有那個吞了祁國的心思,又怎麼會輕易的歸順,所以,司國的皇帝被逼急了一定、一定會起兵的。
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一個司國郡主在祁國後宮享祁國皇帝的無盡寵愛,怎麼不會被齊國人民議論,怎麼能讓祁國大臣不憂心?
臣本不應干涉君王家事,然既此女與司國相關又豈能是小事,所以劉皇后捏準了,在此時對沈瑾萱出手,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
劉皇后卻啞口無言。
她站在那裡,和他離得那樣近,卻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溫度,她也曾擁有過他的疼愛呵護,是他還拿自己當做妹妹時,自從嫁與這個就連劉皇后自己都記不得是什麼時候愛上的男人後,他的溫言柔語便再也不屬於她,他會和後宮裡所有妃嬪*說愛,唯有對她,相敬如賓,有時候連他唇角慣有的微笑都吝嗇於她。
「皇后不是有話要說?」穆琰在等,等這個幾乎是他下生後就相識,曾經捧在心尖兒上的妹妹,現在祁國的皇后,把她心裡早就盤算好說辭講出來,好讓他再不顧念舊情,徹底將這個時刻威脅到孩子與沈瑾萱安全的隱患剷除。
劉皇后恍然回神,垂眸退後一步,輕言道:「陛下,臣妾方才又想了一下,這其中確實有許多疑點,都怪臣妾太擔心陛下安危,故此才失了神智,還望陛下贖罪。」她的聲音總是這般平淡,頓了一下,才繼續說:「臣妾定會仔細徹查此事,還萱妹妹一個清白。」
當初,她之所以會成為她的妻,只因她向太后哭訴了對他的喜愛之情,是太后憐愛她,便對他下了死命令,是她太癡傻,是她自作孽。
陛下,自此以後,您想要的,我統統給您。
劉皇后走過去,將跪的膝蓋漸漸失去知覺的沈瑾萱扶住胳膊,在之前還命人去召太醫:「妹妹受疼了,著實是本宮愚笨,初聞此消息一時之下竟被衝動所控,對妹妹可是多有得罪了,還望妹妹原諒本宮。」
她說的是真的謙卑自責,內心裡也是真的疼痛翻攪,就好像胸口在一瞬間破了個穿透身體的黑洞,總是涼颼颼的。
那是因為她決定要放棄他了吧,消失的都是她對他的執念呢。
沈瑾萱嗚一聲,搖頭:「皇后娘娘也是因為擔心陛下,臣妾並無怨念。」她是嬌氣的很,說話時眼圈都開始泛紅,被扶起來後站都站不穩,晃著就要往下墜。
穆琰自是會接住她的。
他們站在一起,就活生生給人一種應該的感覺。
如果說方才決意放棄時她實則上還有猶豫,那麼現在,真是一點兒妄想都不再存了。

  ☆、第六十六章

沈瑾萱最是嬌貴的,她跪在院中的地上,疼痛交加又烈日炎炎,臉蛋兒紅撲撲的,眼圈兒也蒙了一層淡粉,要哭卻又忍著,兩隻小手揪住了穆琰的衣服,無一不訴說著她的不舒爽,咬緊了的下唇比平常更紅艷,她被他打橫抱起到屋內的穿上,親手為她褪了鞋子,掀開裙擺挽起褲腳,那刺目的痕跡就展露出來了。
小腿的線條流運行水,腳腕處收的纖細而精緻,白花花的一片尤其使膝蓋的傷痕更加明顯,穆琰看了兩眼,雖知道是她太嬌氣了,再輕微的傷到了她身上也是要嚴重個五六分的,卻仍是心疼。
舉手擦去了沈瑾萱臉上撲簌簌往下落的淚珠,穆琰好似輕歎了口氣:「是朕來得晚了,乖,再忍忍太醫便會過來。」
他沒有提劉皇后,但他們都心知肚明,也自是不用他提的。
沈瑾萱的眼淚無關她是否感到了委屈,只是因為疼痛而發,她是忍不住的,最怕疼的人難能忍得住疼?於是她窩在穆琰的懷裡,使勁兒哼哼。
劉皇后沒有跟進去,她在這裡多留一刻對她來說都是酷刑一般的折磨。可是她剛要挪動步子,卻也是搖晃了一番,幸而樹莓一直立在她的身旁,才得以將她扶住。
「娘娘,你沒事吧?」
樹莓擔憂詢問,嗓音故意放大了些,想要給屋裡頭的人聽見。
看著她家皇后娘娘蒼白如紙的臉色,樹莓心中不由騰起不甘與憤恨,卻終究也是無可奈何。她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皇帝陛下心裡跟明鏡兒似的清楚,只是為她家娘娘感到痛心罷了。這麼多年,最懂劉皇后對穆琰心意的恐怕就是她了吧。
劉皇后搖頭,示意她輕聲些:「莫要吵著陛下了,走吧,咱們回吧。」她自認這樣離開是她對她自己的一種愛憐,這是正確的。
「陛下,您不去看看皇后娘娘她嗎……」沈瑾萱隱約聽到樹莓的聲音,好像是劉皇后怎麼了。她抽抽哭紅的鼻子,小臉蹭蹭穆琰的胸膛,兩隻小手疊在自己的大肚子上,軟糯糯的問他。
穆琰耳力要比她的不知道好多少倍,聽的清清楚楚,可他只能當做沒聽見。
「怎麼,朕替你解了圍,就要過河拆橋攆朕走?」他說著打趣的話,用手覆蓋上她的手。
沈瑾萱嬌哼一聲,忽然想起已經好久沒有出宮看望父母親與弟弟了。「陛下,臣妾想母親了……」
穆琰聞言一愣,沉默起來。
「陛下?陛下?」沈瑾萱久久得不到回應,連喚了兩聲還是如此,心就有些慌了,她不顧疼痛坐直了身體,一手還托在肚子的下方,神色焦急:「陛下,您說話呀,他們……他們出事了嗎?」
是端王,與其說出事了,倒不如說即將出事。他回司國了,原本前途無量的小兒子被毒害成那般,身為父親,他怎麼可能無動於衷。穆琰猜測,端王定會作出有損他性命之事。既然是毒,那麼就會有解藥,為了得到解藥,端王唯一的籌碼便是兵符,可是沒了兵符的端王,還能稱作是端王嗎?
按照他出發的日子來算,如今怕是已經到了司國,凶多吉少啊。
沈瑾萱怔愣許久,掙扎著就要下床,被穆琰一把撈住攬入懷中:「你要做什麼去!」
「去司國,救我父親,陛下,求您了……」他還以為她一定會哭,卻沒想到她會露出如此堅決的表情。她在求他,求他放她過去,可是他怎麼可能讓身懷有孕的她離開他的掌控範圍內呢?
不管是為了救誰,都不可能。
「萱兒,你冷靜點,看著朕。」穆琰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注視他:「朕去,朕會率領百萬大軍討伐司國,即日啟程,朕會還你一個毫髮無傷的端王,好嗎?」
討伐司國?
沈瑾萱愣住了。
雖說她不想讓傅熠一統天下,卻也沒想過讓穆琰攻打司國,可是她能說些什麼嗎?阻止嗎?不會的,看看他啊,看看這個男人在微笑之下掩著的勃勃雄心,那雄心上燃燒著的焰火會讓窺探到它的人都被灼傷。
所以,她怎麼會阻止呢?
縱然兵荒馬亂是他一手造成,縱然會引無數亡靈咒怨於他,可那又如何呢,他既想得到這天下,她陪他便是。
「陛下可是想好了?」沈瑾萱咬住下唇,這之前一點關於出征的風聲都沒傳到後宮裡,驚心之餘,她還在擔心這會不會是穆琰的一時決定。
吻一下她的眉心,穆琰唇角勾起又降下,手掌一下下撫摸著她的後頸,嗓音低沉黯啞:「你看朕像是在開玩笑麼?傅熠他致使饒浦近有一半尚多的人民喪生,無數良田房屋毀於一旦,多少家庭頃刻間被迫潰散,朕怎麼會無動於衷,如今祁國人民皆知饒浦水災源於他派人摧毀了水庫堤壩,他們翹首期盼著朕將傅熠應當承受的後果早早施加於他的身上,朕自然不會讓他們失望。朕、也是在等這個機會等了已有數年。」他好像說完了,卻又覺得不夠,缺了些什麼,便又忍不住再次親吻懷中的溫軟的小人兒,懷揣著內心最深處的忐忑問她:「萱兒……你會怨朕嗎?」
沈瑾萱舉起手摸在穆琰的臉上,用手指摩擦他的皮膚,看著他那雙只有再少數情況下會流露出真情的眼睛,搖頭道:「不會,陛下,無論您做什麼,想要得到什麼,若是打定了主意,那麼儘管去就是了,臣妾會永遠陪著您,支持您。」
她知道穆琰的內心深處對將要侵犯她本國有那麼點兒微不足道的愧疚,他想聽她說些什麼,好讓他不要那麼愧疚,而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就算那愧疚微不足道卻也是因愛才生,她是要滿足他的,同時也是滿足她自己吧。
沈瑾萱偎在穆琰的懷中,眼皮越越來越沉重,漸漸入睡。

  ☆、第六十七章

光線昏暗的牢房中,糟亂的雜草上側臥著一個人,沒有束起的頭髮遮住了臉,看不清他的樣貌,卻能看到他的囚衣幾乎破碎成布條一樣搭在身上,染滿了血漬,裸·露的肌膚上傷痕遍佈,紅肉外翻,十分可怖。
牢房中悶熱潮濕,鼠蟻成災,不知道他昏睡過去多久了,一動也不動。
忽然有斷續的說話與腳步聲響起,漸漸,結伴而來的兩個獄卒雙雙站到關押著男人的牢房門前,其中一個掏出別於腰間的鑰匙開鎖,另一個則在門開後先行走入,他走到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的男人附近,彎腰想把男人扶起,手伸過去後卻遲遲沒有落下,他知道男人渾身都遍佈了沒有痊癒的新傷舊傷,此時他若是碰觸,必定會給他帶來難耐的痛楚。
正猶豫間,先前開門的同伴也走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唉……快點吧,上頭還等著咱提人過去呢。」
聽聞此言,獄卒咬咬牙將手放在了男人的肩上,把他給翻了個身,男人蒼白無血色的臉露了出來,正是輝煌不再的司國端王。
而這裡,便是司國皇宮秘密存在的牢房。
端王還沒有恢復意識,即便是被那兩個獄卒一路架著最後幫到了十字樁上,他仍是綿軟的垂著腦袋。
七天前,他手握兵符隻身入虎穴,後用兵符換到兒子的解藥,然而端王卻沒想到傅熠會出爾反爾,在他返回祁國的路上竟然早有埋伏設下,便又將勢單力薄的他給捉了回來。
一桶涼水迎頭潑下,端王皺眉睜眼,眼神渙散。
「端王,您這是何苦呢?只要您把您瞭解到的關於祁國的事情都說出來,就不用再受這等苦難了啊。」
勸言的人久等不到回應,只好揚鞭揮下——
祁國。
出征討伐司國的消息一經傳出,便引起軒然大波,這日朝堂上,所有的話題都是圍繞此事展開的。
穆琰端坐於龍椅之上,薄唇微揚:「饒浦大災,為救災朕撥兵買糧,國庫空虛一時,而在此時主動攻打司國,定會出乎司國意料,眾愛卿,你們以為呢?」
一人出列行禮後說:「司國乃是饒浦水災的始作俑者,已然天下皆知,作為五國之首,若不施以嚴懲無動於衷,百姓寒心失望之餘,鄰國也會騷動,遂臣以為,此時乃最佳的出兵時機!我朝朝資雄厚,賑災撥出的銀兩不過九牛一毛,陛下您一直韜光養晦藏巧於拙從未露出我朝的真正實力,此時出兵,他國只會以為我們虛張聲勢,並以長久拉鋸的方式應戰,若能出乎其意料以猛虎捕獵之勢速戰速決,必能拿下囂張已久且不斷向我朝挑釁的司國!」
一席話說的在場眾人熱血沸騰,紛紛應和,也說出了穆琰本人的想法。
「好,極好!擇日,朕將親伐司國!」
「吾皇五萬萬歲萬萬歲!」
十日後,城樓。
沈瑾萱挺著個大肚子,翹首望向那高頭大馬上含笑看她的男人,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知為何忽然迎來了豁然開朗的感覺,她不由也微微笑開。
兩人遙遙相望數秒,穆琰終於移開視線,女人含滿愛意的溫柔笑容深深刻在心尖上,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也無法將她的臉自眼前揮開。手施力扯了下韁繩,馬頭調轉,氣集丹田後他一聲令下:「出兵!!」
萱兒,待我得勝歸來,想必我們的孩子也出世了吧……
在那麼重要的時刻不能陪伴她,會是穆琰一生的遺憾。
馬蹄聲噠噠響起,無章法卻又那樣整齊的傳進城樓上沈瑾萱的耳朵裡,震的人心肺都跟著大地一起顫抖。
與此同時,司國,竟也是如出一轍的景象,萬千人馬浩蕩前進,為首將軍氣勢高昂。
饒浦水災給祁國造成的災難擺在眼前,使人不得不信此時就是祁國最虛弱的時候。但原本傅熠的打算是一步步將祁國拖垮,並不是在水災之後就出兵,然而另他必須改變戰略的是,天下竟然皆知祁國水災的造成是他在背後搗的鬼,這樣,他就只能被迫的處於被動,祁國以及天下甩出了兩個選擇供他抉擇:一,直接出兵;二,認錯,也就是不戰而降。
所以,他只能出兵與祁國一戰,而這一戰的結果,不是祁國滅,就是司國亡。
傅熠半偎在榻上,手裡捧著本書,他長相儒雅,氣質也靜,若換下龍袍著一襲素雅長衫,活脫脫便是一個文弱書生,然而,人,總是不可相貌的。
一個太監從屋外疾步走進,只聽他被傅熠免禮後稟報道:「啟稟陛下,端王已經照您所示安排在蕭園,太醫已經前去醫治。」
傅熠不鹹不淡「嗯」了一聲,視線從未自書上轉移。
不一會兒,又有人進來稟報:「陛下,馮將軍傳書道,我軍與敵軍於兆洋相遇。」
戰爭即將打響,傅熠放下手中的書,舉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揮退那人,一直坐於他身側的人至始至終都沒有出聲,連動也沒怎麼動一下,美麗的宛如一幅畫。
看著她線條優美的側臉,傅熠忽然一陣煩躁,他伸手過去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於是那雙像極了另一人的眼睛中便有了他的小小印影,只是不同的,榕允的眼睛看向他時沒有沈瑾萱那般的深情依依。傅熠的唇微動,喉結也上下滾動了兩下,自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喚:「萱兒……」
你很快就會回到我的身邊。
然後,我們再也不分離。
當初送走沈瑾萱,是傅熠今生最懊悔的決定,他不怪沈瑾萱從未傳回過有關祁國的消息,雖然是她主動答應的,但是她難免會失望,說不定在他提出讓她遠嫁祁國當臥底時,她就對他大失所望了,因為太過失望,所以答應嫁祁,遠離他,用距離懲罰他,讓他無時無刻不懷念她,讓他日日夜夜都沉浸在悔恨中難以入眠。
只是,沈瑾萱不是沒有將他的本意告知祁國皇帝穆琰嗎?這說明她還是愛他的,不是嗎?
所以,萱兒,我等你回到我身邊。
榕允與沈瑾萱的眼睛相似是個十分有趣的巧合,她本就是祁國的眼線,一直以不打眼的宮女的身份蟄伏在司國的皇宮中,直到有一天,她在御花園偶遇了傅熠,上演了一出不知道惹多少女人嫉恨的『麻雀飛枝頭,搖身變鳳凰』的戲碼,這樣也好,可以更加接近傅熠。
為了不讓自己被傅熠懷疑,榕允一直是以不願與傅熠親近作為偽裝。她表現的厭惡傅熠,抵抗傅熠,然而身為一國之君的傅熠卻從未對她的無禮生過氣,直到她明白過來,他對她的一切寬容愛護,無邊縱容,都歸因於她的一雙美麗的眼睛,像極了一個名叫沈瑾萱,如今已經是祁國妃子的曾經的司國明萱郡主。
這巧合簡直太可笑了不是嗎?
榕允只能大笑三聲道一句天助我也。
只是任何一個女人被當做替身都不會好過的,所以她對傅熠更加冷淡,即便如此,傅熠也一如既往著了魔一樣的捨不得離開她。
榕允出神的想著,忽然感覺到有溫熱柔軟落在自己唇上,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她將胳膊抵在壓在她身上的男人胸前,扭頭離開他的唇,冷聲提醒道:「還是白天。」
可她垂眸不看他,白皙的臉泛著淡淡輕薄的微紅,可口甜美的唇上下閉合,藏匿其中的牙齒時不時露出一小點,那麼可愛誘人,傅熠的思念難耐,*更是在叫囂著燃燒,如何去管黑天還是白日?
「榕兒,給我!」傅熠強硬的命令,胳膊箍住榕允柔軟纖細的腰,將自己的炙熱不容拒絕的抵在她的腿間,榕允認命一般閉上眼睛,長而彎翹的眼睫無助顫抖,惹人憐愛。
「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著我……」言罷,傅熠一個挺身,便進入了她。
榕允如他所願,睜開含著淚光的漂亮眼睛,裡面盛著的羞惱與憎惡一時之間也暴露無遺。傅熠緩進緩出間看到她的眼睛忽然呼吸一窒,動作也跟著一頓,半晌,才垂首吻了吻榕允的眼:「罷了,你想怎樣便怎樣吧,朕……不再勉強你就是了。」說著,就這樣退出,卻在下一秒再次瘋狂沒入。
榕允被撞得整個人都好像快散了,自紅唇裡發出一聲媚人的嗚咽,便感到身上的男人更加有力,然後她抬起胳膊環住他的肩,指尖深深陷入他的皮膚裡……
通常這樣的事情結束後,榕允是不允許任何人進到屋內,看她狼狽的樣子,這次也是一樣。外面候著的宮女太監們都以為是她羞於見人,只在屋內自己收整,遂將沐浴的木桶置好後便趕緊退下,繼續在門外守著,不一會兒便聽到屋內水聲傳出,然而實際上,榕允正在寫信:
「陛下親啟,端王重傷,移於蕭園,傅醫之;馮將軍,孝子。」

  ☆、第六十八章

收到榕允送來的密信,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情了,在這半月之內,祁軍攻下兆洋,一路南下,如今正駐紮在庫四城外,庫四城易守難攻,司國馮崚將軍做足了打持久戰的準備,無論祁軍如何在城外叫囂,誓死也不開城門,只等著把祁軍耗至缺糧少水,士氣低下。
馮崚親眼見證了祁國皇帝御駕親征,在戰場上以一敵十,威風凜凜,帶動的祁國士兵熱血沸騰,如今他縮在城裡裝作甕中鱉,實在是無奈。
縱使無人應戰,祁軍也沒有閒著,自從前幾日開始,穆琰便開始在庫四城外明目張膽的練起兵來,祁軍的操練聲日日傳進城內,每每都震耳欲聾,活活要將城內聽到的司國士兵氣的吐血,百萬雄師的吶喊可以一聲不落的傳進庫四城內,然而自城牆往下投射的石頭或箭羽,卻並不能傷及將營地往後退了數公里的祁軍,於是這羞辱,馮崚便只能咬牙受著。
時間如流水,馮崚坐在房中與諸位將軍商討應敵策略,「陛下已經派援軍前來,五日後到達,到時援軍以響炮為信號自北攻擊祁軍右翼,我們再開城門迎戰,以取敵將首級為要,萬萬不可貪戰。」
眾人點頭附和,退下。
馮崚靠在椅背上,若五天後戰敗,庫四城也要失守。當初在兆洋,兩軍人數上勢均力敵,卻沒想到戰鬥力上竟懸殊如此之大,不過祁軍明擺著一副速戰速決的樣子,倒讓他心裡可算有了點底,只要拖住就可以了,然而這樣的自我安慰作用卻不甚大。
他原先以為祁國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強大,實際上已經在漸漸衰弱,尤其最近饒浦的嚴重水災,給祁國財力人力上的壓力無疑是非常大,卻沒想到這個數百年來的五國之首至今仍是國富兵強。
閉上眼睛後馮崚還能看到當時戰場的慘況。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
祁軍大帥營帳內,穆琰展開信條,娟秀小字躍然紙上,映入眼簾。
「孝子嗎?」含笑的低喃在帳內響起,一時引得眾人紛紛轉頭看過來。
穆琰的腦海中映出身穿銀甲手舉大劍殺敵不眨眼的一個男人形象,正是馮崚。他勾唇微笑,修長的手指將密信遞到火燭上方,燃起後擲到地上,任火焰躥起又落下。真是沒想到那樣一個嗜血的粗壯大漢的弱點竟是這個。
「李潛,你帶人即刻啟程,請馮崚的父母妻兒到此一聚。」微笑參雜了別的,溫和的黑眸中中有邪惡的火焰在蠢蠢跳動。
李潛前腳剛走,就又有一人掀開帳簾走進,穆琰一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輕輕敲打,眼睛看向來人:「何事?」
「啟稟陛下,探子來報,北邊方向有敵國援軍不斷靠近,預計五日後便能接觸到我軍右翼。」
「哦?」食指敲擊上好紅木的聲音未停,穆琰饒有趣味的說:「前後夾擊麼?有趣。」他說完了,再看一眼那抱著拳頭跪在地上的人:「消息很及時,你們做得很好,下去吧。」
「謝陛下!」
穆琰看向坐在沙盤桌周圍的其餘人,含笑問道:「諸位,都說說吧,是時候把庫四拿下了。」
其中一人首先發言,此人面容清秀,並未身著戰衣,穿著一件極為普通的灰色袍子,若不是坐在這裡,只怕人人都會將他認成教書先生罷,只聽他不急不緩言道:「陛下,李潛辦事極有效率,想必五日後,馮將軍的諸位親屬已經來此作客,馮崚勇猛,也有智慧,還是個孝子,若能使他為陛下所用,我祁國便如虎添翼,若不能,那長久下去,此人必為祁國所禍患。司國派來援軍為首的將軍是邵單煒,此人有勇無謀,不足畏懼,五日後我們只需要以主力對戰馮崚,攻下庫四城。」
他一口氣說完,句句都在點上,也都說到了穆琰的心裡。
「很好。」穆琰讚道,「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庫四城,南廂,訪燕,然後便是司國皇宮了。穆琰微微瞇眼,目光似乎望到了極長遠的地方。
皇宮內,沈瑾萱正坐在榻上為肚子裡的孩子縫製小衣裳,花彩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湯走過來,含笑道:「娘娘,歇息一會兒吧,針線活兒時間久了,傷眼睛的。」
這說話間,屋外葉芬儀與婉容華的交談聲便傳進屋內了,沈瑾萱這才放下手中的活兒,想要從踏上下來迎迎兩位姐姐,卻被瞧見她意圖的葉芬儀趕緊出聲制止了:「哎,這是要做什麼,快別動了。」
葉芬儀疾步走到沈瑾萱的近前,伸手扶住她,將她又給扶回踏上,見她安生坐好了,這才坐到明燕搬進來的圓凳上,嗔道:「你瞧瞧你,總是這樣的不老實,我們還用你起身迎嗎?禮數還要對我們講?」
婉容華連連附和:「你現在肚子越發大起來,就要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一絲一毫都不能大意,雖像你所說的,皇后娘娘對你再無殺意,可是你不要忘記了,這宮裡還有其他女人,有多少女人想要你和你腹中孩兒的性命。」
「哎呀,兩位姐姐,我這不什麼也沒做嗎?瞧你們緊張的,倒像是你們有孕了一樣,放心吧,我這茗萱閣可安全著呢,莫要說下個榻,我就是蹦下跳下也無妨的。」沈瑾萱將酸梅湯從精緻的壺中另外倒出兩碗,明燕替她分別遞到葉芬儀與婉容華的手中。
「快喝一口,降降溫,外面太陽大,定然熱著兩位姐姐了。」
婉容華點頭,往嘴裡送了一口,果真酸酸甜甜,冰涼舒暢,「我們乘轎輦來的,哪裡曬得到?不過這酸梅湯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喝,也只有明燕這手藝才能做出這味道了,御書房的廚子做出來的也及不上。」
「謝娘娘抬愛。」明燕福身道謝,笑道:「以後我再做就遣人給您和葉芬儀送過去。」
「行。」她們三個這樣熟悉,完全用不著客氣。
葉芬儀一口氣喝光了一碗酸梅湯,現下細細瞧手中晶瑩剔透色澤明潤的碗,也生出喜愛之情:「你這琉璃碗真是好看,碗壁上還雕了竹子,青翠欲滴,精緻得很吶。」
聞言,沈瑾萱笑:「是呢,這碗是一套,名叫琉璃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葉姐姐你手中的是翠竹,婉姐姐的則是蘭花,而我這個,便是梅花。」她知道葉芬儀平日裡尤其喜愛這些碗啊盤啊的,遂又說道:「等會姐姐走時,便拿著回去,反正,我是不及你那麼喜愛這些玩意兒的。」
葉芬儀分別瞧了沈瑾萱與婉容華手中的琉璃碗,實在是喜歡得緊,便也不推辭:「好,我就收下,等會兒我讓人給你送來一支簪子,是先前皇后娘娘賞的,我也不喜歡帶那些東西,便總是收著,我記得那是個好東西,放著也怪可惜,配你最好。」
沈瑾萱含笑應下。
三個姐妹繼續說了會兒話,眼見外頭的太陽越發的毒辣,婉容華與葉芬儀也就起身告辭了。
茗萱閣再次安靜下來,沈瑾萱縫了一會兒小衣服,總覺得不能集中注意力到針上,正恍惚出神間,針尖刺進食指指肚,疼得她縮一下脖子,趕緊將手指含進嘴裡,血珠融進唾液中,腥甜的味道,不過一會兒便消失了。
「娘娘,您還是別做了。這是怎麼了?從剛才起就心不在焉的?」花彩拿過針線筐,遞給明燕。
沈瑾萱皺眉搖頭:「許是累了,你扶我去床上睡會兒吧。」
這一覺下來,連晚飯都給睡過去了,再睜眼,已經是蟋蟀亂叫的時候,沈瑾萱睡得頭昏腦脹的,渾身都舉得軟綿綿的沒有力氣,鼻頭酸澀,似乎還沉浸在夢境中:「明燕,明燕?」
一直在屋外候著的明燕聽到動靜趕緊進屋:「郡主,我在呢。」她回應著沈瑾萱,一邊燃起蠟燭,暖黃色的光線亮起,明燕一眼就看到床上的沈瑾萱面色蒼白,眼圈泛紅。
「怎麼了郡主?您是不是做惡夢了?」
沈瑾萱點點頭,回憶起夢境。
那是硝煙四起的戰場,她簡直就像是身臨其境,連濃濃的血腥味都聞見了,真實的可怕。
她看到有一個人伏在城牆上,手裡握著一把弓,他正在將箭支支撐到弓上,她順著箭頭的方向看去,卻發現他的目標正是她這兩個月以來午夜夢迴心心唸唸的男人。
箭離弦——
沈瑾萱想要張口喊,讓穆琰躲開,她瞪大眼睛看著那支飛速穿插過數人的箭支,卻一個字音也發不出來。
這個夢一點也不好。
沈瑾萱心情非常沉重,縱然她後來醒了,沒有看到那支箭到底有沒有射中穆琰,但這也是個不好的夢,這絕對是個不好的夢。
穆琰有危險了?
沈瑾萱不由自主的這樣想,越想,心情就越加沉重。
「明燕,明燕,我夢到陛下有危險。」
她伸手扶在明燕為她擦汗的胳膊上,喃喃說道。
明燕聞言,心沒由來的一沉,卻故作輕鬆安慰沈瑾萱:「郡主,您可別瞎想,夢都相反的,這恰恰說明陛下是安全的,您也知道啊,兆洋一戰,陛下大捷,您呀,就放心等陛下歸來吧。」

  ☆、第六十九章

五日後的庫四城,靜謐得不像話,自從三天前開始,祁軍就不再操練軍隊,沒有了那囂張的吶喊聲,尤其是今日的庫四城,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中。馮崚派人在城樓上緊密監視祁軍的一舉一動,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有兩股相抵的氣,若觸碰到一起,那將是電閃雷鳴,戰鼓聲聲。
太緊張了。
馮崚在屋中踱步,身上的鎧甲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正在焦急的等待著援軍的消息。
「將軍!援軍已過參河。」
馮崚聞言,知道決定勝負的一戰將要打響,他的手放在腰間的大劍上,邁大步走了出去。
祁軍這邊,消息也不會遲。
穆琰同樣整裝待發,他的盔甲以黑色為主,金紅為輔,威風凜凜,他坐於馬上,昂首挺胸,黑耀長嘯一聲,引得戰士們紛紛矚目過來。長腿輕觸黑耀的肚子,黑耀會意停下。
「將士們,今日,我們勢要拿下庫四城!」被拔出劍鞘的長劍一指青天,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言簡意賅,野心勃勃,這就是他們效忠的君王,是他們為之喪命也在所不惜的將軍!
「拿下庫四城!!拿下庫四城!!」
海嘯一般的聲浪此起彼伏,穆琰滿意,狂笑數聲後下令:「攻!城!」
於是,風沙被馬蹄捲起,戰鼓頃刻間遠勝雷鳴,庫四城城門大開,水湧一般的騎兵宛若破繭而出,為首者馮崚是也。
兩軍相交,穆琰瞄準馮崚直接一劍劈下,馮崚自然橫劍接住,兩個人視線相觸的剎那,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殺意。
這殺意太令人著迷了,征服對方的*在腦中蹭蹭瘋長,難以抑制。
穆琰隨手斬下一個朝他伸過來握著長劍的胳膊,再擰手腕接下馮崚一招,突然開始激烈如風的攻勢,他的招式平淡無奇,速度卻令人根本無法看清那些平淡無奇的招式,幻影一樣。
馮崚瞇起眼睛,最開始的時候還可以一一接下,漸漸,明顯地開始力不從心,他瀕臨死亡卻一點沒有流露出畏怯,眼睛裡的精光使穆琰放緩了一些速度,這是為什麼呢?沒有人可以做到在死亡面前從容不迫,眼睛是窺探人心的最佳地點。
馮崚是在送死。
他是在送死,他為什麼要送死?
因為……他的死可以獲益。
什麼樣的收益可以讓他這個敵軍守將率先送死?
穆琰忽然勾起唇角笑了,想通一切的他再次招式凌厲迅速起來,匡——馮崚手中的劍被打掉,穆琰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想用你的命換我的命?讓我猜猜,是誰在暗處一直瞄準著我呢?」
自他們兩個打起來開始,馮崚一直都把戰場控制在這一片範圍內,無論移動到什麼地方,都會被他牽制著有意無意的回歸到此處,那麼瞄準這裡的最佳方向,是哪裡?
城牆最隱蔽的一角,一個人半跪在地,手裡捏著搭好的精緻的弓,箭支被緩慢地送到弦上,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硝煙瀰漫的戰場上那個薄唇微動的黑盔戰甲的男人。
時機正好。
咻——
帶著強烈殺意的破風聲傳進穆琰的耳朵裡,他瞇起眼睛扭一下脖子精準地看向那支箭飛來的方向。
輕輕鬆鬆斬斷飛到眼前的箭支,然而另穆琰詫異的是被斬斷的箭的後方,竟然緊緊跟著另一支箭,這只箭一直隱匿在被斬斷的那支箭的後面,殺意如此強烈的原因原來在於此。
發現第二根箭太晚,拿劍斬斷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縱使他的速度再快。
徒手握住箭身,箭尖卻依然以不可擋的勢氣入肉三分。
悶哼一聲,穆琰咬牙立即拔掉箭,血撲簌簌往外湧,手指在身上點了幾下封住穴道,穆琰目光陰狠的掃過那城牆一角。如果抹了毒,箭就不能再肉裡待太長時間。
被捉下馬的馮崚看到目的達到,心中一鬆。
以庫四城換祁國皇帝的命,簡直賺翻了。
箭上抹得劇毒,華佗在世也難救。
庫四城被穆琰如願攻下,騷擾祁軍右翼的司國援軍也被祁軍所敗,自從戰爭開始至今,對於司國來說,唯一的好消息恐怕就是庫四城一戰穆琰被毒箭射中,雖然現如今具體情況因祁軍過分保密而無從得知,但傅熠對抹在箭上的毒的狠辣程度還是非常有信心的。
他篤定穆琰現在肯定連床都下不了。
雖說現在趁著祁軍群龍無首反攻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庫四城著實易守難攻,再加上與祁軍的兩次大戰結果慘敗,將士傷亡無數,馮崚亦被活捉,軍心已有潰散之跡,所以總的來說,這並不是司國主動發起攻擊的好時候。
正如傅熠所篤定的,穆琰確實連床都下不了,人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之中,軍醫們日日夜夜研究穆琰所中之毒的配毒的方子,沒有配毒的方子就不能調出解毒方子,但這是個極其困難並且複雜的過程。
現在穆琰還能有氣,完全是他點穴點的及時,可現在縱然用藥緩解了毒素蔓延的時間,到底也拖不了太長時間啊,更何況還是毒性這麼霸道的毒藥。
這可怎麼辦?
一個屋子的人,每個人的腦門子上全是汗,各個眼下都伏著沉沉的烏青。
耳力好的人可以聽到屋外傳進來的急速的腳步聲,由遠漸近,然後房門就被推開了,李潛大跨步走了進來,直奔床上躺著的穆琰而去,面色陰沉的可怕。
先前發言過的那個長相極為清秀普通,一身教書先生打扮的男子見來人是他,想了想後忽然走出房間,有人瞧見了不由張口問他:「仁晟,你幹嘛去?」
薛仁晟只當沒聽見,長衫罩著的兩條長腿快速交替,不一會兒就走到了另一個房間前,他平穩了一下呼吸,才用眼神示意守門衛兵可以將房門打開了。
這間房中的血腥味不比穆琰房中的輕,薛仁晟無視了眾人徑直走到綁在十字樁上傷痕纍纍的馮崚。其實他們本來不打算傷害馮崚,甚至還想要為他擺桌設宴,畢竟穆琰的是本意是想將馮崚據為己用,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穆琰中毒,對馮崚施以酷刑那是肯定的,殺了他都不足以解氣。
「馮崚,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命,可是你聽聽,這是誰的哭聲呢?」
薛仁晟的話音剛落,一陣嬰兒的哭泣便響起,完全就是為了響應他。
聽聞此聲,原本在薛仁晟進屋後連眼皮都沒抖一下的馮崚,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起了渾身的軟毛。
他出征前,妻子孕,太醫推算的臨盆日期將近。
「你!」
「你想不想知道,我還請了誰到這裡做客?」薛仁晟面無表情,說話輕飄飄的也沒有什麼語調,輕描淡寫的樣子就好像他真的只是請馮崚的家人到他家裡做客一樣。
哭聲尚未中斷,細細稚嫩的嗓音這樣嚎哭,用不了太長時間就開始變得尖銳又刺耳。隱約,馮崚還能聽到妻子的啜泣、求繞的話語,心痛到無以復加。
可是家和國,孰重孰輕,馮崚心裡分的跟明鏡兒一樣。
薛仁晟太會看人了,他只是盯著馮崚的眼睛就能看透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來人吶,請馮夫人她們進來與馮將軍團聚。」
哭聲更近了,一直近到馮崚的視線裡。
馮夫人與馮老夫人一前一後率先進屋,兩個女人看到馮崚後臉上的淚水流得更多,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緊跟著抱著孩子的男人走進來,馮夫人又把視線落回啼哭不斷的嬰兒身上。
哦,小傢伙的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大張著,沒有張牙齒,紅潤的小舌頭堅挺在小小的口腔裡,他只要稍稍揚起脖子,就能看到嗓子深處。
馮崚周圍的氣場完全變了。
薛仁晟的目的已然達到,讓馮崚聽到他對小傢伙的折磨,遠不如讓他親眼看著來得有效。
「馮將軍,配毒的方子,您到底要不要給呢?」
馮崚惡狠狠的看向薛仁晟,他劇烈的掙扎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反正現在他一副只要能解脫束縛著他自由的那些鐵鎖,那麼他就會撲到薛仁晟身上將他剝皮拆骨的樣子,可怖又可憐。
「我根本就不知道!」馮崚張嘴咆哮,薛仁晟卻像沒聽見一樣,只是看向抱著小孩兒的男人,淡淡開口道:「殺了他。」
男人頷首領命,沒有抱孩子的那隻手放到了臉色已經哭成淡紫色的小傢伙軟膩的脖子上,手指漸攏——
「不!!!」馮夫人與馮老夫人齊齊瘋了一樣撲過去,卻在手即將能夠碰觸到小傢伙兒的前一秒被人分別攔下,兩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霎時間充滿整個房間。
小孩兒的哭聲漸弱,婦人的吶喊越甚,薛仁晟只感覺這間屋子裡既安靜、又熱鬧。
「別,求你了,我真的不知道!!」馮崚眼眶微紅,嚷完這句話後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開始往下落,他的眼睛從未離開那個小小的一團似的小人兒,小人兒在他的視線裡漸漸安靜……然後緩緩合眼,還很稀疏但卻彎翹的眼睫在空中劃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弧,馮崚覺得有把無形的刀子割在他的眼珠上,割傷與眼睫劃出的弧線一樣,只是那麼一點點的傷口,卻疼得讓人絕望。
「我說、我說、我說!!救他,快救他,求你救他!!!」
男人的手立刻從小孩兒脖子上拿下,薛仁晟露出滿意的微笑。

  ☆、第七十章

有了配毒的方子,那麼解藥就簡單了。
因為李潛回來的太是時候,所以薛仁晟決定在城裡設宴一天,犒勞將士們,為李潛接風洗塵。就這麼個不倫不類的理由,宴會卻還是按照薛仁晟的想法如期擺起來。
如果說在薛仁晟威脅馮崚之前,還有機會將馮崚說服投奔祁國,那麼現如今薛仁晟可是拿人家兒子性命威脅過人了,招納馮崚,這下再無可能。
至於怎麼處置馮崚,薛仁晟還沒想好,他暫時放到一邊沒去細想,心說過兩天陛下醒過來後自會處理,他不願再費這個心,便也就將馮崚一家好生安排在他所佔住的一戶人家的後院裡。
毒解以後,箭傷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傷,穆琰沒兩天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健健康康的大活人一個。
主帥已經痊癒,大傢伙迅速集攏在一起,商量後面的仗如何打。
其實拿下這個易守難攻的庫四,司國皇宮就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了,此時若不乘勝追擊,更待何時?
於是,十天後,由薛仁晟為首,穆琰帶領十多個親信將領軍師等,出發了。
同年十月,祁軍一路逼退司軍至訪燕城,此城的中央,屹立著司國金碧輝煌的皇宮,祁軍躍躍欲試。
十月七日,司國群臣勸降,司國皇帝傅熠一意孤行擒大病初癒的端王現於城牆,高聲威脅穆琰,若不撤兵,便殺端王晾屍三日,穆琰心念沈謹萱,與傅熠四目相視時傲然一笑,下令退兵,紮營。
此時的皇宮,已經算不上是皇宮了,看不出昔日的莊嚴尊貴,到處都是人心惶惶的恐懼與小心翼翼。
榕允絕對是其中難得一見依舊淡然的人,之前,被軟禁的端王倒也算是淡然,自從他被帶至城牆威脅過穆琰後,便開始了一日三次都不止地嘗試自殺,要麼,就是試圖溜走,可他怎麼能從嚴密看守的二十五人五十隻眼睛下逃脫呢。
榕允曾勸過他,莫要浪費體力心思,好生休息便是。
她最後在心裡那句念叨的話倒是沒說出來,所以端王只當做沒聽見,視她若如空氣。榕允在心裡說的那句話是:反正自會有人會接你出去。
端王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自己的命,竟會被祁國的皇帝所珍視,哦不,穆琰珍視的,並非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女兒。
想起沈謹宣,端王的心頭就軟了軟,如今十月寒氣越發嚴重,想必他已經當了外公。
於是,心就更軟了。
求生的*也默默的愈演愈烈。
訪燕是司國的最後一道防線,端王,是使祁國退兵的一道極其微弱的希望之光。其實說白了,這兩者都是聊勝於無,若哪一日穆琰咬了咬牙,將對愛人的承諾甩之腦後,或是被那些摩拳擦掌了好些日子的將領們給勸服了,點點頭,那祁軍百萬大軍踏平訪燕,還不是動動腳的功夫?
所以,訪燕城裡司國百姓沒有一個是好過的,一點也不覺得事到如今還以死相抵是值得堅持與驕傲的。百姓們比起皇宮裡頭的那些人更是慌亂辛苦,因為畢竟興,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這還沒到糧絕的地步呢,守城的兵就開始未雨綢繆地挨家挨戶強搶糧食,真可謂無不堪言,都有人心裡盼望著祁軍趕快攻打進來吧,早早地做個了結罷。
十一月中旬,穆琰命令潛伏在城內的手下們救端王七次均失敗後,終於動了要強攻的心思了,經商榷,眾人一致同意明日攻城。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直接導致司國至今還沒被滅的人,竟出現在穆琰的面前。
她的小腹已經平坦,多日的舟車勞頓使她的面色有些不佳,卻掩不住那一絲初為人母的成熟。
是的,沈謹宣來了。
穆琰又驚又喜,還有些惱,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他敲定了要攻城的時候來呢。不過這都不甚重要,首要的是親親她,抱抱她。
數月不見,更加健碩的男人鐵臂錚錚,擁她入懷時卻小心翼翼,柔軟而又夾雜著克制不住的強硬。
沈謹宣忍也不忍,眼淚撲簌簌就往下掉。
多少個日夜,入骨相思的痛折磨著她,使她自他離開後,就從未有過安寧。
雖然捨不得剛出生便托付於葉芬儀婉容華的兒子,但終究抵不過對他的思念,所以,她來了,歷經一個月零二十天,來到他的身邊,見到他曬黑了消瘦了的容顏。
兩個人顯而易見都十分激動,久久相擁後四目相對,都恨不得把對方融進自己的血肉裡。他抱她那麼緊,她感受到了,便毫不遲疑地更用力地環住他的腰,什麼樣的語言都不已以形容出他們現在的心境,與看見彼此後難以言表的喜悅。
這一刻,彷彿日月交替,春去冬來,一瞬仿若萬年。
親密過後,得知傅熠垂死掙扎的卑鄙手段,沈謹宣心急又苦惱,心急的是她父親的安慰,苦惱的是如何將端王救出。
看她眉頭輕蹙不言語,穆琰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了,吻一下她微有涼意的額頭,又掖了掖被角,緊了緊手臂,勸道:「別想了,天色已晚,你快睡。」
蹭蹭穆琰的胸膛,沈謹宣點點頭,閉上眼睛,睡意襲來,卻又不至於能使她入睡。明天會怎麼樣呢?她已經知道了穆琰本意是要明天強行攻城的,就是說即便傅熠舊技重施,拖著端王到城牆,也起不到威脅穆琰的地步了。
他身為一國之君,可以失信於她,卻不能失信於他的天下,他的將領。
她也不願他陷入兩難之地,更不願意的看到是她父親喪命於此。
沈謹宣苦惱著,卻也終於是睡著了,平穩冗長的呼吸輕輕打在穆琰的皮膚上,讓他感到微癢而甜蜜。
她生了個兒子,說是眼睛隨了她,真想看一看究竟有多像。
必須,要做個了斷了。
翌日,天剛亮不久,攻城的號角便被吹響,震耳欲聾,城裡人聽了心想是時候了,該來的終究是來了,城外的人聽了,想要殺戮的*瘋長起來,嗷嗷叫著就衝了出去,撞城門,爬城牆,只是氣勢,都要燒傷司國守城的將士了,可怕又莫名的令人興奮。
穆琰坐在馬上,銀盔亮甲,神采奕奕,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滲出冰冷的笑意。
城門搖搖欲墜,果不其然的,端王又被綁來了。
其實,瞧著傅熠垂死掙扎的樣子,倒也真是有趣呢。
穆琰惡意滿滿地想著,眼睛自始至終都沒看跟在傅熠與端王身後的榕允一眼。
他做了個手勢,訪燕的城門總算是在最後一秒之前保住了,他看著傅熠的眼睛,揚了揚聲音說:「但凡主動投降者,可免一死,或歸順於祁,或另尋他所,均自主決定!」話至此,穆琰眼中的笑意加深許多。
沒人願意死,尤其是在他無比接近死亡時,那就更不願意了。
沈謹萱不知何時從帳中走了出來,她一眼就看到城牆上的傅熠,距離那麼遠,跨越了層層人海,她都看出了他的焦慮不甘與遮掩不住的狼狽。
她還看到他的背後站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的眼睛像極了她的,她的面容,那麼熟悉。
是上一世,將病重的她生生氣死的女人。
奇怪的是,沈謹萱此時沒有湧起一絲一毫的恨與怒。
只覺得鋪天蓋地的失望砸向他,城牆上以她父親做要挾的男人,那是她曾經唯一深愛甘願為之死亡的男人。
她一錯不錯的盯著傅熠,像是感應到了一樣,傅熠竟看向了她。
渾身的戒備於對上沈謹萱視線的那一刻鬆懈下來,於是背後一直準備著的匕首便無比精準地由背後直抵他的心臟。
如果傅熠願意,端王也會同時死去,然而,她落淚了,於是,他收手了。
傅熠倒下,順勢落入仍然站於他背後的那人懷裡,熟悉的女人香,依舊那麼醉人,榕允的桃花眼,依然那麼美麗。
「……萱兒……榕兒……」
他死不瞑目,榕允抬手將他的眼睛溫柔合上,並不明白最後他輕喚的人,究竟是誰。
這一場爭執許久的拉鋸戰,就這樣以人意料不到的結果,匆匆收尾。(匆匆收尾啊,完全可以形容這篇小說嘛==)
最終,端王平安無事。
沈謹宣也明白了一些以前從未明白過的事情。
原來上一世,間接導致她死的人,其實是穆琰呢。榕允上一世就是祁國安插在司國皇宮裡的小宮女,能讓一個女人為之心甘情願犯險的,除了忠誠,更多的應該是愛情吧。
所以,讓害死穆琰的沈謹萱愛而不得,是對她的報復啊,是為了穆琰呢。
沈謹萱不知道上一世榕允的結果是什麼,但是這一世,榕允在混戰之後再沒露面,從此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她並沒有面見穆琰,儘管沈謹萱確定,她在這一世仍是深愛著穆琰的。
而穆琰呢,連輕鬆進城後的事物都不願意再一一親自料理,匆匆做幾件必須他做的事情後,便帶著沈謹萱和幾個護衛趕緊回祁國了,他和她,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與他們的兒子團圓,若是快馬加鞭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過年呢?
於是,黃昏下,一匹大馬,一對璧人,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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