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賢妃唐宮日常

歷史上的唐太宗徐賢妃是個有名的才女,她識書文、通韻律、懂書畫、解君意,與同期的武媚娘相比,徐慧乃是寵妃一枚無誤。
本文基調溫馨甜蜜,走寵溺臉大叔x軟萌蘿莉少女養成路線,為了劇情發展會改動部分歷史/人設,可以當做架空來看。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甜文 宮斗 歷史劇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慧(徐惠) │ 配角:李世民,武媚娘 │ 其它:甜寵文,唐太宗徐賢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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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女徐慧因有早慧之名,年僅十一歲就被唐太宗召入宮中。她溫文爾雅,博學多才,從不起眼的小才人到寵冠後宮的徐賢妃,徐慧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節節攀升。不過於徐慧而言,這個後宮沒有太多勾心鬥角的綿長算計,只有帝妃之間數年如一日的溫情纏綿……
本文溫馨甜蜜,文風清新自然。作者由徐慧的唐宮日常生活起筆,細膩地刻畫出了唐宮眾生相。這裡沒有糟心的極品人物,各人有各人的萌點,就連反派都萌萌噠。寵溺臉大叔x軟萌蘿莉少女養成的設定更是直戳少女心,趣味十足,令人回味無窮。



☆、第一話
  春深綠淨,柳色如新。
  徐孝德選了個好日子,攜家人出城遊玩。
  生於人傑地靈的江南水鄉,徐孝德這幾個兒女都十分聰明早慧。尤其是他的長女徐慧,五個月大就開始說話,四歲熟讀《論語》,八歲會做文章。
  東海徐氏乃是有名的書香世家,徐孝德亦是文雅之士,喜好吟詩作對,常與兒女們探討。
  他突發奇想,指定題目為擬《離騷》,要求子女們作詩。他本並未抱有太大期待,畢竟孩子們尚且年幼。
  不想長女徐慧思索未幾,便仿漢代淮南小山《招隱士》作詩一首,名曰《擬小山篇》。技巧嫻熟,境界清雅,意境深遠,實在難以想像,竟是出自一個八歲女童之手。
  詩成之後,徐孝德大驚,認為女兒才華驚人,不應被掩蓋,從此徐慧的作品便逐漸流傳出去,名聲之大,甚至傳入太宗皇帝耳中。
  「仰幽巖而流盼,撫桂枝以凝想。將千齡兮此遇,荃何為兮獨往。」
  王德見太宗對著這首小詩出神,含笑上前,將這徐慧的出身、品貌、經歷、才華向太宗娓娓道來,顯然是早已做足了功課。
  「她今年多大了?」太宗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王德一聽有門兒,忙道:「今年夏天便十一了。」
  太宗頷首道:「便將她封為才人罷。」畢竟徐慧年紀還小,父親官位又不高,資質如何,且入宮後再瞧。
  自打去歲長孫皇后去後,太宗便時有悲色。除了曾提過立齊王妃楊氏為後之外,對後宮其餘女子並無殊寵。便是有寵如齊王妃,自打魏征諫言後,太宗對她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可眼瞧著又是新一批世婦、御妻入宮,又有誰知曉,後宮的格局會不會就此改變呢?
  能在入宮前就被皇帝念叨過的,這徐慧,自然是被大總管王德記在了心中。
  千里之外的徐府,徐慧的母親姜氏正在為女兒打點行裝。姜氏不叫女兒插手,徐慧就聽話地在一旁瞧著。見母親事無鉅細地收拾行李,不由叫徐慧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她含笑開口,溫柔如水,「母親不必如此操勞,宮中想必是什麼都有的,母親無須為女兒擔憂。」
  姜氏抬眼看向眉眼間猶然帶著稚氣的大女兒,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從未想到,你會這麼小便嫁人。你打小便是我和你父親的掌上明珠,也不知宮中規矩森然,你年紀尚幼,能否過的習慣……」
  時時女子雖早婚,但趕在及笄禮之前、十三、四嫁人的亦不在少數。徐慧今年不過十一,尚未有月事來潮,恐怕進宮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侍寢的機會。宮中之人向來捧高踩低,姜氏生怕捧在手心長大的女兒受人欺負,在這分別之際,如何能不憂愁。
  「母親放心,女兒一定會照顧好自己。」徐慧將眼底的淚意生生逼了回去,笑吟吟地承諾道。
  姜氏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地看著乖巧懂事的女兒,點頭道:「我知你素來有分寸,但宮中不比家裡,你年紀尚小,又只是五品才人,切記萬事小心謹慎,不可疏忽大意。」
  在家裡馬虎一次,可能只是略受小懲。可若在宮裡走錯一步,不僅可能丟了自己的性命,還有可能牽連無辜。
  徐慧微笑應下,「女兒謹記母親教誨。」
  出發那日,徐孝德領著一家人跪在府門口,恭送徐慧上京進宮。徐慧並不習慣家人向自己跪拜,但想起父母的囑托,自己從今以後便是世婦了,一言一行都在別人眼中,不敢有絲毫大意,只得生生受了親人之禮。
  臨別前徐孝德猶不放心,再三囑托女兒小心行事,不要得罪了貴人,不要急著出風頭。先韜光養晦,在宮中穩住腳跟要緊。徐慧一一應下,含淚拜別父母。
  經過多日日夜兼程的趕路,全國各地的新晉世婦、御妻終於被送入皇宮。說是御妻世婦,大多是一群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年紀都輕,聚在一起免不了四相打量旁人的容貌和衣著,以此衡量她們的家世和競爭力。有的人打聽出什麼蕭氏出身高貴,武氏容貌冶艷,很快就有幾個顯眼的人被姑娘們找了出來,一個個的都盯著她們瞧,伺機巴結上去。
  徐慧其實也是非常特別的一個,倒不是說容貌和打扮。她五官尚未完全長開,只見清麗可愛,若說勾男人心魂,那便好笑了。說起打扮,徐慧向來妝容素淨,放在人群中並不出挑。她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她的年紀還太小了,一看就是個小孩子。
  這群新晉的御妻世婦中,野心勃勃者、八面玲瓏者不計其數,早有人預先打聽出了徐慧的底細。要知道貞觀十一年被選入宮的新人雖多,可被太宗皇帝親自指明選進宮的女子可是寥寥無幾,這徐慧就是其中一個。
  不過這些人的目光在徐慧身上掃了一圈,便略過了她。實在是徐慧看起來太溫和、太沒有存在感了。與她身邊嬌媚如銀狐般的武才人相比,徐慧就好像一隻溫馴的小鹿,毫無攻擊力、競爭力可言。
  可她們卻不知,這恰恰是徐慧想要的。徐慧謹記父母臨行前的教導,與那些聚在一起後便四處打量旁人、交頭接耳的世婦相比,徐慧始終靜默不語,目不斜視,落落大方的樣子,如一枝空谷幽蘭。她並不喧囂、並不吵鬧,只是在一旁靜靜綻放,吐納幽香,卻亦有一種別樣的氣質。
  這也是武才人主動接近她的原因。
  今年十四歲的武照與徐慧相同,都是被封為才人。才人是二十七世婦中最末一級,可武照對這個並沒有什麼不滿意。因為進宮的女子多如過江之鯽,後宮裡沒有封號的女子比比皆是。只要她有才有貌,不愁得不到聖寵,晉位封妃。
  與徐慧這般奉詔入宮的不同,武照對於進宮侍君一事,盼望已久。
  武氏出身寒門,並非正統貴族,父親又早死,如今她所擁有的就只有這一副動人的容貌,還有敏銳的心思。
  進宮為妃,他日指不定便能飛黃騰達,翻雲覆雨。
  結交一些有用的人,便是武照走向輝煌人生的第一步。
  那些跑過來巴結她的碌碌之輩,大多是姿色平平,出身一般,甚至還不如她,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她只要笑臉迎人,不在一開始輕易得罪人便是了。可徐慧這樣的人,卻是她要主動接近的對象。
  可讓武才人有些意外的是,她主動站在了徐慧的身邊,徐慧的臉上沒有出現絲毫詫異或者歡喜的表情,只是極其淺淡地對她一笑。
  武才人不想這小女孩年紀輕輕,竟然如此沉穩,更是生出了與她交好的念頭,開口道:「你就是陛下親自下旨納入宮中的徐慧吧?我是武……」
  誰知她話未說完,管事的宦官忽然開始整頓秩序,要領她們進宮。
  武才人只好噤聲,臉上頗有些掃興的意思。可是再看比她小三歲的徐慧,仍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見自己看她,徐慧還朝她淡淡一笑。
  武照回以笑容,邁過宮門的那一剎,武照心想,來日方長,她們一定會成為好姐妹的。?


☆、第二話
  這一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萬里無雲,陽光直直瀉入宮中,映在琉璃瓦上,光華璀璨。
  數十名妙齡少女列隊徐徐而入,偶有少年不經事者,禁不住東張西望,四處打量,不知遭了管事公公多少白眼,卻也不好輕易責罰。畢竟這些女子的位分雖不高,卻也是主子。不過在皇宮這地方,教習公公、姑姑們看誰不順眼,根本用不著特意去使壞,只要由著她們自己作死,沒幾天就會丟掉小命。
  新晉妃嬪們甫一進宮,就先被領去拜見後宮四妃。自打去歲文德皇后病逝之後,後宮便由身為正一品夫人的四妃把持,其中又以貴妃韋氏為尊。
  韋氏出身高貴,正所謂「帝城之南,少陵之陌,青青長松,韋氏之宅」,其家族顯赫,可見一斑。更有俚語云:「城南韋、杜,去天尺五。」故而韋貴妃雖是再嫁之身,卻十分得太宗倚重。此外她還有一個堂姐妹在宮中,亦為再嫁,被太宗封為昭容。
  韋貴妃衣著華麗,沉穩端莊,眉眼間自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令人不敢逼視。
  韋貴妃之下,乃是隋煬帝女楊淑妃。淑妃乃是皇家公主出身,氣質高貴。她保養的極好,膚白細膩,兼之面目和善,令人不由心生好感。
  與韋貴妃和楊淑妃相比之下,陰德妃、燕賢妃就顯得平庸了許多。常有年輕的御妻、宮人不將陰德妃與燕賢妃放在眼中。
  徐慧卻不以為然。四妃之所以能夠在眾多后妃中脫穎而出,位列正一品,想必都有些過人之處。不說旁的,起碼四妃皆生有子嗣,並且撫育成人。在宮中想要懷孕,已是難事,能夠平安將孩子生下來,十分不容易,至於能把皇嗣平安養大,那便更是難上加難了。
  若不是萬不得已,這四位大前輩,誰都不能得罪。
  代表四妃對新晉妃嬪訓話的,自然是如今的後宮之首韋貴妃。韋貴妃的年紀不小了,在後宮行走靠的早已不是陛下的寵愛。她看著這些嬌艷的少女,就像看著一群小孩子一般,頗有幾分長輩的意味。倒也沒說什麼特別的,無非是要她們謹言慎行、恪守宮規。
  新人們齊聲應下,又向四妃行了大禮,這便先行告退了。
  這群鶯鶯燕燕退下之後,大殿裡立即顯得空曠了許多。楊淑妃率先笑吟吟開口,「這些孩子可真年輕,瞧著她們,我就覺著自己老了。」
  「淑妃姐姐這是哪裡的話。」燕賢妃巴結道:「後宮誰人不知淑妃娘娘容顏不改,數十年如一日,可當真叫人羨慕得很吶!」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拿我來取笑。」楊淑妃話雖這麼說,眼底卻多了絲笑意。
  韋貴妃無意看她們兩個一唱一和,起身道:「本宮還有些瑣事要處理,就不陪妹妹們談天了。」
  陰德妃忙跟著起來,「我也先回去了,正好和貴妃娘娘一路。」
  楊淑妃頷首道:「兩位姐姐慢走。」卻不起身相送,倒是燕賢妃站了起來。
  好在韋貴妃並未計較,含笑點了點頭,便與陰德妃相攜離去。
  等韋貴妃走遠了,楊淑妃笑著拉了燕賢妃一把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般謹小慎微。都是一樣的正一品妃,偏生你總把自己的身段兒放低,由不得人家踩你一頭。」
  燕賢妃笑笑,毫不介懷的樣子,「小心謹慎了一輩子,早已經習慣了。今日見到那些花兒一樣的少女們,恍然才發覺竟然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楊淑妃回憶了番,徐徐道:「這批新人裡頭,倒是有幾人值得注意。」
  「姐姐是說那個武才人?」武照艷光奪目,在人群裡總是第一眼就叫人留意到。
  楊淑妃點點頭,卻又搖搖頭,「武氏樣貌雖美,卻不是陛下所喜的那類美人。」
  燕賢妃細細一想,是這麼個理兒。太宗喜歡的,是長孫皇后那般溫婉賢淑、端莊秀氣的女子。武氏神色靈動,眼梢上挑,一看便是個有主意的,估摸著入不了陛下的心。
  「姐姐說的是,陛下喜歡的,可是您這樣高貴矜持的美人,那武才人不足為懼。」燕賢妃笑道。
  「你這張嘴呀……」楊淑妃笑著指著燕賢妃的嘴巴,搖了搖頭,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燕賢妃也笑,「姐姐說值得注意的有幾人,不知除了這武氏,還有誰人值得在意?」
  提起正事,楊淑妃肅容道:「蕭氏出身顯貴,還和韋貴妃沾著親帶著故。不過瞧著神色浮誇,並無什麼亮眼之處,估摸著走不長遠。」
  「姐姐向來看人精準。」
  楊淑妃含嗔看她一眼,又道:「還有那個才人徐慧,年紀雖小,卻是陛下親自詔進宮的。聽說她才華橫溢,賢名遠揚,頗有當年長孫皇后的氣度。」
  「不會吧?」燕賢妃細細回憶一番,在她的印象中,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徐慧不過是一個還未長成的小丫頭,有楊淑妃說的這麼厲害?
  楊淑妃淡淡笑道:「你方纔還說我看人精準,這會兒怎的又不信了?瞧著吧,這丫頭錯不了。」
  才人宮裡,趙司樂前來交待,要排一出《秦王破陣曲》,讓新晉世婦們在長孫皇后的祭禮上跳給陛下看。
  這是只戰舞,領舞者不僅需要有柔美的身姿,更要有將士的英武。徐慧本就不善舞,年紀又小,根本沒有資格做領舞之人。不想爭的心態,反倒讓她從一開始就很輕鬆。
  反觀蕭才人、武才人、崔才人幾個,打從練舞開始便暗潮洶湧,人人都想拔得頭籌,得陛下青眼。
  徐慧覺得,在這場鬥爭裡,她就像是一個局外人。
  旁人顯然也是這麼覺得。幾個才人、美人彼此之間斗的你死我活,卻都不約而同的沒把徐慧放在眼中。
  武才人起初還有和徐慧交好的心思,後來忙著練舞,又看徐慧對她並不算太熱絡,便沒死活往上湊。
  畢竟以後誰是更得寵、更得陛下看重的那一個,還說不准呢不是?
  徐慧落得清閒,白日練舞,晚上看書。日子過得簡簡單單,似乎和在家中時沒有什麼不同。
  宮裡分了個小宮女伺候她,年紀竟然比她還小,只有十歲出頭。小姑娘生的瘦小,怯生生地喚她徐姐姐。
  徐慧第一眼見她就覺得喜歡,讓她想起家中的妹妹。
  她很親切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回姐姐,奴婢叫何憐。」
  「何憐,是個好聽的名字,我記住了。」
  何憐望著面前的小才人,感覺她的聲音是那樣溫柔動聽,像是羽毛一般輕柔地掃過心扉。
  她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好主人,不由欣喜起來。
  何憐對徐慧掏心掏肺的好,什麼事都搶著做。
  她主僕二人卻常被人嘲笑。
  尤其是那個蕭才人,仗著家裡有人在京為官,又和韋貴妃沾親帶故,向來不把他人放在眼中。
  有一天練舞回來,因為被武才人搶了風頭,蕭才人大發脾氣,砸起東西來。
  何憐不幸被一個水壺砸中了腳,瞧著就疼。徐慧緊張她,皺眉去看她的傷勢。何憐怕她跟蕭才人起衝突,忙說自己沒事。
  徐慧下意識地向東西丟出來的地方看了一眼,想知道是誰人所為。
  誰知蕭才人見是她們主僕,半點都不驚慌,反倒笑了起來,「呵,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徐才人啊。你看什麼看?我可不是故意的!誰叫你們長那麼矮小,走在路上都入不了我的眼。」
  徐慧遭受侮辱,卻沒有衝上去像個潑婦一樣與蕭氏對罵。她只是抬眸定定望向蕭才人,淡淡地說:「你不是故意的便好。」
  蕭才人白眼一翻,不屑道:「喲,聽你這意思,倒像是放了我一馬似的。那我倒想問問你,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麼樣?」
  徐慧氣定神閒地說:「如今我們尚未承寵,這些東西並非聖上賞賜,而是才人宮公用之物,毀者當罰。蕭才人若明知故犯,自然是罪加一等。」
  「你!」
  徐慧卻轉過身,領著何憐回房,無意與蕭才人多廢口舌。
  武才人恰好回來,看到了這一幕,就趁機迎上來對徐慧說:「你怎麼就這麼繞過她了?這件事明明是蕭才人不對!」
  徐慧腳步不停,「她只是在氣頭上,想找個人吵架罷了,我與她說什麼都是無用。」
  武才人一愣,沒想到徐慧並不上當。若徐慧當真和蕭才人大吵一架,那徐慧便是她這邊的人了。
  這個姑娘,行事太穩了。
  不過武照也沒太把徐慧放在心上。今日趙司樂已經定了她做《秦王破陣曲》的領舞,想必她很快就要驚艷陛下了。?


☆、第三話
  領舞定下來之後,徐慧她們這些伴舞的姑娘,練舞的任務便沒那麼重了。有野心得寵的,自是十分不服氣。但像徐慧這樣並不打算藉著這次舞蹈大放異彩的,倒是落了個清閒。
  不過何憐覺著,他們家徐才人最近好像有心事。
  徐慧待她親厚,何憐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敢於主動與徐慧攀談,「姐姐怎麼悶悶不樂的樣子,是宮裡的飯菜不合口味嗎?還是頭午練舞太累了?」
  徐慧回首看她,淺淺一笑,「都不是。只是宮中日子無聊,又尋不得什麼好書……」
  何憐知道徐慧最喜歡看書,可這才人宮裡能有幾本好書?有幾冊長孫皇后編纂的《女則》就不錯了。
  徐慧並非一般的女子,又或是那些假裝附庸風雅的庸脂俗粉,她是真心愛書的。何憐不自覺地代入到徐慧的立場上,覺得對一個愛書之人來說,無書可讀實在是太可憐了!
  於是她眼珠兒一轉,冒出一個餿主意來,「不如……奴婢去賄賂藏書閣的徐公公,讓他幫奴婢偷幾本好書出來?」
  徐慧出身書香世家,向來循規蹈矩,這樣的事情,她自是萬萬不肯做的。徐慧連忙搖頭拒絕,「你可千萬不要這樣做,這宮中人多眼雜,我們犯不上為了這點小事惹禍上身。」
  她的聲音軟軟的,沒有什麼威懾力,可卻叫何憐信服不已,連忙承諾再也不敢有這種有違宮規的想法了。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過去,轉眼就到了長孫皇后的祭辰。
  據說蕭才人和武才人鬥了好幾個回合,最終還是武才人勝出,保住了領舞的位子。
  她以一曲《秦王破陣曲》驚艷四座,順理成章的,陛下當晚便臨幸了她。
  武才人從甘露殿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原先她便生的嫵媚動人,如今新承雨露,更是嬌艷欲滴的樣子。無論走在何處,武照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蕭才人氣的鼻子都歪了,見天兒的想些不入流的法子來對付武才人。
  徐慧每天就像聽戲一般,聽何憐給她學話兒。何憐這小東西,性子越來越開朗,學起蕭才人翻白眼的樣子來,還當真有幾分神似,每每都能逗的徐慧掩唇輕笑。
  自從皇帝開始臨幸新進宮的世婦開始,她們已經有了單獨的房間了。剛搬屋子那天,武才人還曾拉住徐慧的手,說是捨不得她。徐慧當時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她知道,武才人正是處在最美艷的年紀,遲早是要承寵的。可她還小,摻和到武才人與蕭才人們的鬥爭中,對她沒有半點好處,只會徒徒惹上是非。她在家中有親生姐妹,並不缺武照這一個姐姐。何況這宮裡的姐姐妹妹,又有幾分真心可言呢。
  這些心事,即使親密如何憐,徐慧也沒有告訴她。
  不過徐慧並不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有多憋屈。她本就是極其嫻靜溫婉的一個人,若給她幾本好書,她可以廢寢忘食,幾日不與人說話。宮中這樣平平淡淡的日子,或許正適合她。
  唯一的遺憾,可能就是她位分太低,又沒有什麼寵愛,看不了藏書閣裡的書了。
  徐慧去給淑妃娘娘請安的時候,曾經路過藏書閣,遠遠地望見過一回。當時聽賢靈宮的楊掌史隨口那麼一說,徐慧的目光就黏在藏書閣上挪不開了。
  楊掌史跟著楊淑妃多年,那是人精一樣的人物,自然看出了徐慧的渴望。可是她不動聲色,什麼都沒說,只是事後將此事悄悄地稟告給了楊淑妃。
  說起楊淑妃,她對徐慧倒是頗有照拂。
  起初楊淑妃是好奇,什麼樣的女童竟如此聰慧,小小年紀便能做出膾炙人口的佳作。
  後來見了徐慧本人,楊淑妃更是看重她了。小小年紀,進退有度,比之京城的名門閨秀,更多幾分溫婉的書卷氣。
  這樣的女子再等上兩年,養成之後,定會深得陛下喜愛。
  與其等徐慧風光的時候再巴結上去,不如早早便結下這個善緣。
  楊淑妃是有這個先見之明的。畢竟她身份特殊,又要為膝下子嗣打算,不得不考慮的深遠一些。
  不過楊淑妃看人精準,她知道,若她此時對徐慧示好的太過,以徐慧的個性,反而會刻意疏遠她。
  所以楊淑妃並沒有和徐慧走的太近,只是過個十天八天的,請徐慧來下一盤棋,或者賞一賞花。次數不多,倒也於徐慧有幾分助益。起碼才人宮的人看在楊淑妃的面子上,倒是不曾剋扣過徐慧的份例。
  這一天,賢靈宮又來人了。何憐客客氣氣地將楊掌史迎進來,滿臉都是笑容,「可是淑妃娘娘傳我家姐姐同去賞花?聽說西域新進貢了好幾盆奇花異草,陛下賞給了賢靈宮好些呢……」
  楊掌史微笑搖頭,「並非如此。我家娘娘近日閒來無事,想挑幾本書讀讀。聽聞徐才人博覽群書,特請徐才人至藏書閣,為娘娘選幾本好書。」
  徐慧聞言眼前一亮,自打楊掌史進屋以來,頭一回露出笑模樣,「好啊,既如此,徐慧定不負淑妃娘娘囑托。」
  去藏書閣的路上,徐慧心想,這楊淑妃果然有兩把刷子,授人恩惠於無形。可是以楊淑妃的能力,知道徐慧喜歡看書,明明可以賜她自由出入藏書閣的權力,楊淑妃卻不給她,仍拿這藏書閣吊著她。可見楊淑妃馭下之術,頗為精妙。
  一進藏書閣,徐慧立馬把所有的心思雜念都丟到了九霄雲外。因為這藏書閣,實在是太大,太壯觀了!
  巨大的宮殿裡,陳列著一排又一排似是看不到盡頭的沉木書架。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類古樸厚重的書冊,她個子小,要仰著頭才能看到書架的頂端。
  喜悅情不自禁地蔓延到嘴角,這還是自打徐慧進宮以來,她頭一次笑的這麼開心。
  她的腳步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她的神色越來越亮,像是夜空裡的兩顆星子,璀璨奪目,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何憐在旁看的都癡了。在她眼裡,自家主子就是花神一樣的人物,比什麼武才人、蕭才人好看多了。
  她正出神,沒有注意到門口不知何時來了一位公公,與楊掌史耳語了幾句。楊掌史點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巨大書架顯得格外嬌小的女子,轉過身來對何憐道:「你隨我來。」


☆、第四話(捉蟲)
  室內漸漸沉寂下來,除了過堂的風聲,徐慧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
  她手捧著一卷書,不知不覺便看得入神了,連身邊何時站了一個陌生人都未曾發覺。
  「這樣專注?」那人瞧瞧書冊,再看看徐慧嫻靜的側臉,笑吟吟道:「你就是徐孝德的女兒,徐慧吧!」
  在這樣靜謐的環境下,冷不丁身邊冒出一個人來,聲音近在咫尺,怎麼能不嚇人一跳?徐慧心中一驚,忍住撫上胸口壓驚的衝動,菱唇微張,無聲地抬眸望了來人一眼。
  尚且未看清那人的面容,徐慧已低下頭來,俯身行禮,口稱「拜見陛下」。
  太宗見她小小年紀,個子不高,模樣生得嬌軟可愛,進退間卻有大家之風,舉手投足不失一絲分寸。
  再想想自己膝下那幾個女兒,在她這個年紀大多是些跳脫的性子,有幾個不是咋咋呼呼大驚小怪的,滿身的孩子氣。
  對比之下,徐慧就要成熟內斂的多。但卻並不顯得古板無趣,令人生厭。
  許是因為她生了一張單純無害的面孔吧。
  太宗從上往下看去,見徐慧那白皙嬌嫩的皮膚,寬闊飽滿的額頭,如淺墨般暈開的蛾眉,暈著水光的杏眼,根根分明柔軟的長睫,小巧筆挺的鼻子,粉嫩的櫻唇……當真是一個美人坯子,無處不精巧完美,如同上好的瓷器,光潔如玉,令人移不開眼睛。
  不過此時,太宗望著徐慧的目光,全然是欣賞性的,不摻雜一絲男女之情。畢竟他年長她許多,徐慧與太宗的許多女兒同齡。
  「你倒是聰慧,僅匆匆一眼,便識出了朕的身份。」
  徐慧淺淺笑道:「陛下謬讚,徐慧愧不敢當。」
  她的聲音很好聽,溫溫婉婉,像是軟軟地在人心尖兒上撓了一下,撥人心弦。
  「抬起頭來說話罷。」私下的太宗,其實是一個還挺隨和的人,沒那麼講究規矩禮儀。
  「是。」徐慧應了一聲,抬起臉來,目光上移至太宗的胸膛,卻並未繼續抬眸去看他的眼睛。
  徐慧這時才發覺,太宗的身量很高,比她父親還要高大上許多。他像一座泰山一樣帶著極強的存在感壓在她的面前,徐慧的心裡不是沒有一絲的恐慌。
  她幾不可察地輕舔嘴唇,開口道:「徐慧不知陛下前來,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見她頂著那樣一張玉雪可愛的臉一本正經的樣子,感覺頗為有趣,存心逗她一逗,故意沉了臉道:「徐慧,朕沒記錯的話,你是五品的才人吧?你為何會在此處?」
  按照宮中規矩,一個小小的才人自然是不能隨意出入藏書閣的。宮中才人這麼多,誰想來就來,那還得了。別說來這裡爭寵,若是衝撞了聖駕,恐怕就要把這才人的位子坐穿了。
  徐慧感覺的到,太宗為人還算和善,恐怕只是在戲弄於她,心裡反倒不慌了,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徐慧是奉淑妃娘娘的旨意前來,為娘娘尋幾本好書,並非擅自闖入,還望陛下明鑒。」
  「淑妃……」皇帝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句,常年的宮闈生活,讓他本能地冒出一個不太好的念頭來。
  不過想起徐慧方才認真讀書的樣子,太宗瞧著也是心中歡喜。這樣愛讀書的女子,宮中可並不多見。
  「徐慧啊,朕看你頗為愛書的樣子。以後,朕允許你自由出入藏書閣。想看什麼書,就自己拿去看吧!只是仔細著些,別弄丟了孤本即可。」
  徐慧聞言驚喜不已,歡欣之下,有一瞬間她忘記了尊卑禮儀,抬起頭來迎著太宗的視線,大喜道:「多謝陛下隆恩,徐慧感激不盡!」
  太宗見一向沉穩的徐慧竟然如此歡喜,不禁嘴角上揚,和煦地笑了起來。
  「朕看你對這些孤本,倒是比對朕更感興趣。」
  太宗打趣的話語,讓徐慧臉上一熱,尷尬不已,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還真是被他說中,在現今的徐慧眼中,能不能得到聖寵都是其次,只要讓她自由出入這藏書閣,她這一輩子都沒有什麼遺憾了。
  「你還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都不知道反駁。」太宗搖頭失笑,正要說話,只見王德湊了過來,小心謹慎地提醒他還要趕時間。太宗點點頭,尋了本古籍,便匆匆離去。
  臨走前他不忘瞧了徐慧一眼,但見她唇畔帶笑,雙眸明亮如星,不言不語,卻有一種別樣的氣質,讓人見之便難以忘懷。
  從藏書閣出來之後,王德見太宗心情不錯,便小聲笑道:「大家當初召這徐才人入宮,還真是選對人了。後宮有這樣一位德才兼備的奇女子,想來又是一段佳話。」
  皇帝嘴角猶然帶著笑意,眼神卻漸漸冷卻下來,「還不一定。王德啊,你說……」他頓了頓,似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次藏書閣偶遇,會不會是淑妃有意為之?」
  王德一愣,沒想到皇帝竟然會想到這一層來,不由道:「大家這是何出此言吶?徐才人還小,依老奴看,應當想不出這種爭寵手段。」
  太宗深以為然,點頭道:「所以朕說的不是徐慧,而是淑妃。」
  他這麼說,王德就不好接話了。無憑無據的,他一個奴才,哪敢懷疑一個正經的娘娘?
  王德醞釀一番,悄聲道:「大家,可要老奴將此事查上一查?」
  太宗不假思索地擺手道:「不必了!芝麻大的一點子事兒,不值得小題大做。」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朕有多久沒有去賢靈宮,探望淑妃了?」
  這些事情,王德向來記得門兒清。「回稟大家,已是半月有餘了。」
  太宗頷首道:「既然如此,今兒晚上朕便去賢靈宮瞧瞧罷。」
  他政務繁忙,時常會忘記要去看哪個妃嬪,所以這麼說,是想讓王德記住了,回頭提醒他。
  王德忙道:「大家放心,老奴記住了。」
  「至於藏書閣,徐慧……」太宗沉吟道:「該避諱的還是要避,不然宮中的才人人人效仿徐慧,擠在這藏書閣見朕,朕又應當如何是好?」
  「大家的意思是……」
  「你以後瞧著點兒徐才人去藏書閣時辰。徐慧在的時候,朕就不去了。」
  王德嘴中應下,心裡卻頗有幾分奇怪。看方纔的樣子,皇帝明明與徐才人相談甚歡,瞧著陛下對徐慧也不是沒有幾分上心。難道他當真為了懷疑淑妃利用徐慧這麼大點兒的小事兒,就要就此冷落了徐才人?
  那這徐才人也真是太可憐了。才剛剛十一歲,花朵一樣的年紀,就被悄無聲息地打入了「掖庭」。?


☆、第五話
  太宗雖起了疑心,懷疑今日與徐慧的會面並非偶然,但他轉念想想,覺得八成還是巧合,很快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且說徐慧那邊選好了書,隨著楊掌史到賢靈宮去拜見淑妃。楊淑妃在後宮這麼多年,宮裡頭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徐慧在藏書樓裡遇見皇上的事,想必在她來之前,楊淑妃就已經得到消息了。
  可楊淑妃並未多言,仍如往常般待她,隻字不提陛下,倒是讓徐慧鬆了口氣。
  她心裡比誰都怕這次與皇帝的會面並非偶然,而是有人有意為之。若是人為,最有可能的幕後推手就是楊淑妃。宮中四妃中,相對之下,徐慧與楊淑妃是走得近了些,可這並不代表著她願意成為淑妃爭寵的籌碼。
  她只想做她自己,絕不附庸於任何人。
  從賢靈宮回來後,何憐忙問徐慧,「姐姐對陛下感覺如何?」
  徐慧一早就給何憐定下了規矩,這宮中人多眼雜,不許她在寢宮以外的地方胡亂說話,要小心隔牆有耳。何憐對她千依百順,自是答應下來,可今日這樣的奇遇,早就讓何憐好奇死了。她憋了一路,好不容易等到回宮,何憐就忍不住問了出來。
  徐慧完全不懂她的意思,抬眸頗為奇怪地看她一眼,「感覺?什麼感覺?」
  「哎呀,就是男女方面的感覺呀!」
  何憐比徐慧還小,其實她也不懂。不過她就是覺得,宮妃遇見皇帝,還是偶遇,這不就是話本子裡才子佳人相戀故事的範本嗎?
  她翻了翻徐慧從藏書閣帶回來的那幾冊書,都是些這個賦、那個賦的,她連名字都看不懂。何憐頗為挫敗地問她,「徐姐姐,你在家裡的時候,可翻看過話本子?」
  沒想到徐慧竟反問她,「那是什麼?」
  何憐驚呆了,「一種書啊,裡頭寫著好多傳奇故事,文字雖拗口了些,可小姑娘們都愛看。掌事不許我們看,我們還在私底下偷偷地傳呢。」
  徐慧「喔」了一聲道:「原來是書。那可奇怪了,我竟不曾看過。回頭去藏書閣,我倒要好好瞧瞧。」
  「呃,那姐姐可曾看過皮影戲、傀儡戲之類的?」何憐忽然覺得,她有些同情徐慧了。
  徐慧輕輕點頭,「看是看過的,只是都是陪娘娘和弟弟妹妹看,我是沒有什麼興趣的。」老實說,她覺得家裡那些排給小孩子看的戲太過吵鬧,她不喜歡。
  「姐姐,你今年真的是十一歲嗎?」
  何憐覺得徐慧簡直就是仙女下凡,不食人間煙火,比他們這些小毛孩子成熟太多了。
  徐慧無言以對,一雙水眸不解地望著她。
  總之,何憐深深地認為,她家姐姐應該看點兒才子佳人的傳奇故事了。不然徐慧要是一直這麼不開竅下去,那可怎麼辦?
  瞧瞧和徐慧一同進宮的武才人,最近可是大出風頭。陛下親自給她賜名「媚娘」,不知讓多少人艷羨的紅了眼睛。
  徐慧聽說這件事時,平靜的像是一個局外人。那也是徐慧第一次和何憐聊起陛下。
  徐慧有幾分淡漠地說:「陛下是一位多情之人。」
  何憐想了想,點頭附和。是啊,瞧瞧這後宮,有多少女子是再嫁之身,有多少女子得過陛下的寵愛。可又有誰,能夠長長久久地住在他的心裡呢?
  不要說長孫皇后。在太宗的心裡,長孫皇后或許特別,卻不是他的唯一。
  這後宮的女人啊,若想讓自己活得舒心些,就一個原則,對陛下做出一往情深的樣子,卻守住自己的心。
  比起君王的寵愛,徐慧覺得還是藏書閣裡的書更靠譜一些。
  有了太宗的許可後,徐慧便一頭扎進藏書閣裡去。晨起用膳後,去藏書閣讀書。正午回宮用膳,午睡後起來,去藏書閣讀書。晚膳她時常不用,繼續在藏書閣讀書,直至天黑,宮門要落鑰了,她才戀戀不捨地捧著卷書回去。次日醒來,週而復始。
  起初幾日,徐慧一頭扎進書海,實在太過興奮,總是忘記用膳。何憐在她耳邊念叨了數千遍,徐慧才聽進去一點點。若不是怕糟蹋了這些好書,徐慧真想就近用膳,那樣就省去了一來一回的功夫,可以多讀幾本書了。
  這樣幾天下來,宮中漸漸的有了些風言風語。說這徐才人小小年紀,心計頗深,在藏書閣與陛下偶遇一次之後,便守株待兔一般,日日在藏書閣等著陛下。
  這樣的傳言被何憐聽了去,氣的她不輕。若這是真的也就罷了,可沒有人比何憐更清楚,她家主子根本就沒想爭奪陛下的寵愛。她聽不得那些惡意的猜測詆毀她的徐姐姐,於是就勸徐慧,少在藏書閣裡呆一會兒吧。
  徐慧追問她原由,等何憐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說了個明白,徐慧沉默地合上了書冊,起身道:「走吧,我們回宮。」
  誰知回到才人宮裡,這事還不算完。蕭才人從韋貴妃宮中回來,正巧與她們遇上。平日裡這個時間,徐慧都在藏書樓,自是遇不上蕭才人的。誰知今日竟這樣湊巧。
  蕭才人見了她就笑,「喲,又去藏書閣等陛下了啊?等到了嗎?」
  她陰陽怪氣的過來挑釁,徐慧卻不怒反笑,「蕭才人又去乾祥宮等陛下了嗎?等到了嗎?」
  「你!」蕭才人氣的歪了鼻子,「你敢諷刺我?我去乾祥宮可不是等陛下的!我是去給貴妃娘娘請安!」
  「徐慧不敢。」她溫柔地笑笑,「徐慧去藏書閣,也只是為了看書罷了。蕭才人未免想的太多。」
  蕭才人被她輕輕柔柔幾句話堵的啞口無言,本以為這徐慧年紀小又是一身書卷氣,會是個好捏的軟柿子,卻不想她柔中帶剛,絲毫不曾退讓。
  蕭才人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正不舒服,貼身婢女白梅忽然上前,向她悄聲稟報。蕭才人聽了,禁不住笑了起來,得意地望向徐慧,「看來陛下當真是厭惡於你呢,這不,你前腳剛走,陛下就去了藏書閣,這不是擺明了陛下不想見你嗎?」?


☆、第六話
  「蕭才人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只是你錯了,並非人人都像蕭才人一樣,盯著陛下不放。」
  徐慧說完這番話,便與蕭才人擦身而過,回到房中。
  蕭才人討了個沒趣,氣呼呼地走了。
  徐慧方才在院中強撐著應付蕭才人,一回屋裡,小臉就有幾分發白了。
  何憐關切地近身過來,慌忙問她,「姐姐你沒事吧?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要不要請太醫過來瞧瞧?」
  「不必了。」徐慧深深呼吸,「憐兒,你先下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徐慧這個樣子,何憐實在放心不下讓她一個人呆著。但見徐慧態度堅決,何憐猶猶豫豫,還是一步三回頭地退了下去。
  房內終於安靜下來。
  徐慧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抱回來的那冊書上。
  她愛看書是真,她不想爭寵也是真的,可這並不代表著她能對於自己遭受陛下厭棄之事甘之如飴。
  蕭才人不會拿這樣的事情來騙她,畢竟皇上的行蹤人人關注,只要查一查就知道了。
  恐怕陛下是真的在避開她吧!
  短暫的委屈過後,徐慧忽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入宮這麼多天,好不容易能長時間地呆在藏書閣裡,她不免興奮得過了頭,竟然將屬於皇家的書樓霸佔了這麼久。如此行徑,就是讓陛下厭惡,也絲毫不奇怪啊!
  徐慧越想越後怕,不禁拿起那幾冊書,緊緊握在手中。
  事實上,事情的真相和徐慧想的有一些出入。那日藏書閣偶遇後,太宗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
  次日晌午,太宗想去藏書閣,就隨口問了王德一句「徐慧可在」。王德派人打聽,答曰:「徐才人在。」
  傍晚的時候,太宗覺著徐慧這回該走了吧,就又問了一次,結果徐慧竟然還在。
  如此一來,太宗又問,又在,又問,又在,念叨她的次數多了,太宗忍不住道:「這孩子是住在藏書閣不走了嗎?」
  他倒是沒生氣,也沒往歪處想,只是覺得徐慧看著沉穩,到底還是有幾分小孩子氣。想想她還挺有趣的,性格裡有一份固執的可愛。
  如此問答了幾次,太宗忽然不問了,起身道:「走,去藏書閣看看。」
  王德聽了,心裡為徐慧高興,知道陛下這是對她上了心了。誰知主僕二人到了藏書閣,才發覺撲了個空,徐才人前腳剛走呢。
  王德就看到,他家主子的臉上明顯露出了幾分失望的神色。旁人或許看不出來這細微的神情變化,可王德跟在皇帝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哪裡不明白太宗的心思?便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大家,要不要著人請徐才人過來?」
  「咳嗯!」太宗掩飾性地咳嗽一聲,拒絕道:「不必了,這丫頭不在正好。」他慣來是不喜歡有人打擾他的。
  誰能想到這麼一來,就叫徐慧誤會了,還叫她被整個後宮的人笑話。
  後來幾日,太宗去藏書閣之前,還是習慣性地問一句徐才人在不在。本來他是想著不要避開她了,或者乾脆挑她在的時候過去。可王德的回答,再次讓太宗失望了。連續幾日,她竟然都沒有再去藏書閣。
  這日太宗剛好早早批完了折子,沒什麼要緊的事,就隨口問了王德一句,「你說她這是怎麼了?明明是個泡在書海裡頭的癡女子,竟不去看書了,當真頗為奇怪。」
  王德猶豫了一下,決定如實以告,說是近日宮中有些風言風語,說徐才人日日去藏書樓不是為了看書,而是在等陛下。
  「徐才人年紀小,臉皮薄,指不定就是聽說了這些閒言碎語,才故意避嫌的。」
  太宗默了一默,低聲道:「倒是難為她了。」
  正在這時,門口的宮人進來通傳,道是晉陽公主求見。
  晉陽公主是太宗和長孫皇后的幼女,自打去歲皇后病逝,晉陽公主和晉王李治就被皇帝帶在身邊,由太宗親自撫養。
  太宗對晉陽這個小女兒一向頗為寵愛,他早就吩咐下人,晉陽公主前來不必通傳。可晉陽公主和她的母親一樣,都是十分規矩守禮的人物,每次來找他,都要叫宮人通傳。
  她小小年紀,就有其母風範,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歡。
  一聽說晉陽公主來了,太宗便不禁嘴角上揚,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快讓她進來。」
  晉陽公主人小腿短,從大殿門口走到李世民身邊來,花費了好長的功夫。太宗卻極有耐心地看著小女兒一步步向自己走來,臉上全然沒有天可汗的威嚴,滿滿的都是慈父對女兒的疼愛。
  「兕子,你來找父皇有事嗎?」太宗喚她的小名,和聲細語地說。
  晉陽公主仰起頭,笑瞇瞇地看著父親,舉起一幅字問他,「耶耶,您看兕子的字寫得怎麼樣?」
  王德欲上前去取,卻見太宗親自起身走到晉陽身邊,拿起那幅飛白書左右端詳了半天,點頭道:「不錯,有進步。你小小年紀能寫到這個地步,已經很難得了。」
  公主卻還不滿意,追問道:「那與耶耶的字,可有七八分相似了?」
  太宗不忍心打擊她,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你還小,筆力尚弱,最多也只有四五成相似。」
  晉陽的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來。太宗心疼女兒,一把抱起晉陽,安慰道:「兕子啊,你不要自怨自艾,只要勤加練習,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寫的比父皇還好了。」
  「真的嗎?」公主天真爛漫,很快就露出笑容,「我倒不求能和耶耶一樣厲害,能有耶耶八九分功力,兕子就滿足啦。」
  太宗笑了笑,其實他自身也並非擅長書法之人。只是勤能補拙,他意志力剛強,多年來不曾停過練字,這才寫得一手還算不錯的飛白書。
  晉陽看了眼身後堆積如山的奏章,問道:「耶耶,兕子有沒有打擾到你?今日的政務都處理完了嗎?」
  見父親點頭,晉陽才鬆了口氣。
  太宗見女兒這樣懂事,含笑道:「走,耶耶帶你出去轉轉。」
  「好呀。」晉陽欣喜不已,太宗雖對她多有偏寵,但並不是每一日都能帶她出來玩兒的。
  高興之餘的晉陽公主沒有注意到,父親竟將她帶到了藏書閣。她本以為所謂的「出去轉轉」,應當是去御花園、城樓這樣的地方呢。
  不過晉陽公主也是個愛書之人,她並沒有介意,反倒非常開心地穿梭於書架之中翻起書來。要知道這藏書閣平日裡可是戒嚴的,就算是後宮正一品的四妃也不能隨意出入。若想看書,必須得到管理藏書樓的女官批准後,再由她們的宮人進來取指定的書目,可麻煩了。
  晉陽翻著翻著,忽然發現有一張紙從書頁中滑落。她「咦」了一聲,蹲下身將那頁紙撿了起來。
  晉陽好奇地看向那紙上的字,原來是先前讀書之人對這本書做的批注。想來那人是怕自己在書上寫字,會影響了後來人,所以才寫在紙上的吧。
  晉陽看著那紙上的批注,不知不覺地入了迷,讚歎道:「這人真是寫得一手好字。」
  太宗聞聲過來,笑吟吟道:「什麼好字,也叫耶耶瞧瞧?」 ?


☆、第七話
  晉陽將那張紙遞過去,太宗隨手接過,誰知只看一眼,便再移不開視線。
  這人的筆跡娟秀風流有餘,卻不失風骨,想不到宮中還藏有這樣的書法大家,讓書法天賦不算太高的太宗一下子生出了惜才之心。
  而且與尚且年幼的晉陽公主不同,太宗看得出來,這人的批注字數雖不多,卻恰到好處,非常有見地,想必對方必定博覽群書,才能有這樣的真知灼見。
  太宗便將管理書籍的女官叫過來,叫她查閱記錄,究竟是何人所書。
  誰知那女官一看就笑了,信心十足地說:「啟稟陛下,不用查了,這是徐才人的字。」
  「徐才人?」太宗頗為驚訝,老實說起初他也有想過是徐慧,畢竟最近都是她泡在這藏書閣中。可徐慧的年紀還太小了,讓人難以相信,她竟聰慧至此。
  「你確定嗎?」太宗重複問了一遍。
  那女官是前朝薛婕妤身邊的老人了,歲數大了些卻不糊塗,頷首笑道:「不會錯的,老奴親眼見過徐才人做批注。我見她字寫得好,還曾對她說過,除了孤本,陛下並沒有禁止做批注,她可以寫在書上頭。可她不肯,說是怕打擾了後人讀書的思路。」
  太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晉陽公主在一旁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裡,不過她並沒有說話。
  她是長孫皇后留下的幼女,向來最得父皇喜愛,後宮很多妃嬪都曾試圖通過巴結討好晉陽公主來邀寵。
  正因如此,晉陽為了避嫌,從不主動與後宮裡任何妃嬪結交。
  不過這一次,她當真對這個徐才人生出幾分興趣來。
  第二天,晉陽公主便在宮人的帶領下來到才人宮來。才人宮人多眼雜,她不想引起眾人圍觀,所以特意來的早了些,悄無聲息地來到徐慧房門前,叫宮女叩門通報。
  誰知就在這時,晉陽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晉陽公主?」
  晉陽自認倒霉,無奈地回過身去,溫文爾雅地一禮,「武才人好。」
  「見過公主。」武才人遇到了晉陽公主,顯然很高興。
  陛下現在雖然臨幸過她了,但一直都沒有給她抬位。只是一個「媚」字,並不能滿足武媚娘的野心。
  她進宮來,不是為了做一輩子小才人的。
  不過她發現,晉陽公主不是來找她的,而是站在徐慧的門前。
  這……瞧徐慧一直不聲不響的,像是個不爭的主兒,沒想到竟有這番手段,和晉陽公主搭上了線。
  武照心裡就盤算著,看來這徐慧還是沒跟她交心,有這種貴人也不幫她引見引見。不過也難怪,前段時間她承了寵,已經有段時間沒來找徐慧了。
  「公主是來找徐才人的嗎?」武照當然不會把這些複雜的心事放在臉上,笑容可掬地說。
  晉陽公主被她撞個正著,除了承認也別無他法,總不能說她是散步至此,偶然走到徐才人房前的吧。
  武照笑道:「那可真是巧,我和徐才人可是同一天進宮的好姐妹呢。」
  「這樣呀。」公主禮貌地回以微笑,正巧這個時候宮女出來了,請公主入內說話,晉陽便回過頭對武媚娘道:「武才人,今日我來這裡是瞞著父皇的,你可不要說出去呀。」
  晉陽公主看得出來,武照說那句和徐慧套近乎的話,實際是想和她一起進屋去的。於是晉陽趕在她提出這個不禮貌的要求之前,率先禮貌地婉拒了她。
  武才人是何等玲瓏剔透的一個人,很快就明白了公主的意思,順著台階往下下,「公主放心吧,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哦,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多謝武才人。」晉陽公主朝她點頭,向屋內走去。
  房間裡,徐慧剛剛梳妝完畢,出來迎接公主。兩人互相見了禮,徐慧請公主落座,何憐遞上兩杯烏梅飲,之後便退到一邊。
  徐慧笑道:「不知公主駕到,徐慧未曾準備,還望公主見諒。這烏梅飲是我常日裡喝慣了的,只是眼瞧著這天氣轉涼,也不該貪杯了。」
  她是在委婉地提醒公主,不好意思啊,就要入秋啦,你一個小孩子就不要喝太多那麼涼的東西啦。
  晉陽公主噗嗤一笑,搖頭道:「該抱歉的是我才對,沒打個招呼,這麼一大早就跑到才人這裡來了。」
  她覺得這個徐才人還真挺有意思的,她貴為公主,又是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走到哪裡都是人人順著她。沒想到這徐慧倒好,開門見山地讓她少喝點兒。
  不過徐慧看似「小氣」,實則暖心熨帖。這份柔中帶剛的耿直,不由讓晉陽心生好感。
  徐慧溫婉一笑,「公主願意來,是徐慧的福氣。」只不過她心裡也有幾分犯嘀咕,這晉陽公主和她素無交情,怎麼想到跑到她這裡來消磨時間?
  晉陽看出她心中似有疑問,主動道:「徐才人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其實我今天來呢,是為了這個……」
  她微微側首,婢女會意,遞上一張紙來。
  徐慧見了那張紙,有些吃驚地說:「哎呀,糟糕,應該是我落在書冊裡的吧……」
  晉陽見她神態,全然不似作偽,便笑道:「這沒什麼不好的,要不是這張紙,兕子還不知道徐才人寫得一手好字呢。」
  昨日在藏書閣發現這張紙後,本來是被太宗拿走了的。晉陽特意從父親那裡討要過來。
  起初太宗還不給,問她要這個做什麼。晉陽取笑太宗,是不是喜歡上徐才人了,想要睹物思人,這才讓太宗在羞惱之下,將這張紙讓給了她。
  不過這些小插曲,晉陽暫時不打算和徐慧說起。她從小在宮中長大,見過太過各懷鬼胎之人,不得不防備著一些。 
  「讓公主見笑了。」徐慧有些忐忑地說:「以後,我會叫何憐幫我檢查一下,再把書冊還回去的。」
  晉陽握住徐慧的手,安慰道:「徐才人不必緊張,今日我來,不是想興師問罪的,而是有求於徐才人。」
  「公主但說無妨。」
  晉陽微微歪著頭,頗為苦惱的樣子,「我呢,一直想寫得父皇那樣漂亮的飛白書,只是一直做不到,又沒有人從旁指點。」
  徐慧等她說完,見她停在這裡,只好接話道:「公主應該有很多名師教導吧。」
  晉陽搖搖頭,「她們呀,都當我是小孩子,又顧及我的公主身份,什麼都不敢說,這樣下去我什麼時候才能進步呢?」
  徐慧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於是沉默下來。
  晉陽見她不主動,只好自己提了出來,「她們的字,其實還不如徐才人寫得好呢。所以我想……可不可以,請徐才人到甘露殿去,教我寫字?」?


☆、第八話
  聽到這樣的請求,徐慧下意識地就想拒絕。不是她不想幫這個忙,而是……晉陽公主與陛下同住,她這麼一去,定然又會被傳成邀寵之人。前幾日的風言風語剛剛平息下去,徐慧不想再讓麻煩纏身。
  晉陽公主看出她的猶豫,撒起嬌來,「才人姐姐,你就答應兕子嘛,好不好啊?」
  看著公主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徐慧實在狠不下心拒絕她,只好輕輕點了點頭,「好吧,公主,不過這件事不能叫外人知道,可以嗎?」
  晉陽得到她的首肯,開心地笑道:「當然可以了。那我們說好了喔。」
  她心願達成,腳步輕鬆地離開了。
  晉陽公主走後,何憐笑道:「恭喜姐姐,晉陽公主向來最得陛下寵愛,您若是能和她親近,時常到甘露殿去,定然會引起陛下的注意,承寵便指日可待了。」
  徐慧聞言卻並未露出歡喜的神色來,反倒有些鬱鬱寡歡。何憐終究是不懂她的,她就是怕大家都有那種想法,才對去甘露殿感到抗拒。
  可晉陽公主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要她過來,反倒更不方便。倒不如她小心一些,說不定還能將此事瞞住。
  徐慧午睡起來,臨近和晉陽約好的時間,正要出門,卻見何憐近身道:「徐姐姐,武才人來了。」
  徐慧聞言眉頭輕皺,低聲道:「這可如何是好……」話雖如此,還是得出門迎接。
  不想她還未走到門口,武才人便已進來了,親暱地看著她道:「妹妹怎的這副表情,是不是我打擾你了?」
  徐慧淡淡地笑,「武姐姐哪裡的話,只是我恰巧要出門,不方便招待姐姐了。」
  武才人神色微動,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你可是要去尋晉陽公主?」
  不及徐慧回答,武才人便笑道:「我都知道了,早上公主來找過你,對不對?你們的感情可真好啊……」
  「還望武姐姐……」
  徐慧話未說完,武才人已擺擺手道:「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只是呢,這宮裡無趣得很,回頭妹妹若有機會,可要帶著姐姐一同去公主那裡啊。」
  徐慧溫柔地笑笑,似是默認,又好像是無聲的拒絕。
  武才人點到即止,笑吟吟道:「好妹妹,那我就不耽擱你了,快去吧。」
  「多謝姐姐。」
  目送武才人離去後,何憐輕哼道:「她哪裡是想見公主啊,分明就是想見陛下……」
  「罷了,這樣的話,不必再說。」徐慧對鏡整理好妝容,帶著一分悵惘地說:「恐怕在她眼中,我也是這樣的人吧。」
  到了公主那裡,晉陽早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著徐慧過來。她們兩人雖然才剛剛認識不久,但卻一見如故,相處得十分融洽。
  徐慧這個人呢,向來是只要一看到字,就會心平氣和,忘卻一切煩憂。晉陽公主見她專心教她寫字,沒有絲毫歪心思,心裡更是歡喜。
  到了晚上,晉陽非要留徐慧在她宮裡用膳。徐慧推辭不過,結果吃完飯,公主又留她翻花繩。
  「公主,天色已晚,再晚一些,就要到宮禁時分了……」徐慧頗為為難。
  晉陽咬咬下唇,可憐兮兮地說:「徐姐姐,你就留下來陪兕子吧……你可以在我這裡睡的。」
  晉陽一向懂事早熟,可這一瞬間,她似乎就只是一個幼小的孩童,孤獨而無助,讓徐慧想起家中的小妹,乖巧到讓人心疼。
  「好吧。」她的心總是這麼軟,容易妥協。
  可晉陽知道,徐慧並非尋常的深閨女子。她讀過徐慧的詩,尤其是那首名揚天下的《擬小山篇》,隱隱表達除了學識出眾的女子無法實現心志的孤寂,足可見她心志頗高。
  明明無堅不摧,卻偏偏柔情似水。這句話用來形容徐慧,再也恰當不過。
  晚上,兩人一起習字,一起翻花繩,一起讀書,一起探討,不知不覺便已是深夜。公主年紀小,早已伏案睡著了。
  徐慧看書看得入迷,不覺又多看了一會兒,等到蠟燭將熄的時候,晉陽身邊的宮女要換新燭,被何憐制止,指了指徐慧。
  那宮女這才發現,徐才人不知何時也伏案睡著了。兩人相視而笑,準備去叫人過來,將她們倆抱到床上。
  誰知這時,太宗竟然出現在門口。宮人們立即跪了一地,還不及他們開口問安,太宗便悄聲道:「都下去吧。」
  宮人們知道,太宗這是怕吵醒公主和徐才人,紛紛退了出去。唯有何憐猶然不放心地回頭看了徐慧一眼,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家主子。
  結果王德把門一關,將一切都關在了門外。
  屋裡,燭光將熄未熄,燭影在徐慧白皙的臉上調皮地跳耀,為她溫和無害的睡顏增添了一抹生動的亮色。
  太宗淡淡一笑,親自將晉陽抱了起來,放到胡床上安置好。等為女兒蓋好了被子,他又來到徐慧身邊,輕輕將她抱起。
  她似是睡得不大安穩,眉頭輕皺,濃密的睫毛微顫,隱隱帶著不安。
  太宗將她一路抱回甘露殿,屏退下人,只餘他們二人。
  這時,太宗方道:「你早已醒了吧。」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徐慧心中一驚,慢慢地睜開眼睛,低聲道:「是。」聲如蚊吶,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可知你犯了欺君之罪?」太宗故意逗她,板起了臉。
  誰知徐慧當真坐起身來,就要在床榻上向他磕頭認罪。
  太宗好笑地攔住她,溫聲道:「睡吧,很晚了。」
  徐慧聽話地慢慢躺了下去,可全身僵硬,像個木頭人一般,筆挺地躺著。
  太宗一直偷偷覷她的神色,見狀不由一笑,伸出大手拍了拍她的背,溫和如慈父般,柔聲道:「別怕,朕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他這樣說,徐慧的臉反倒突然脹紅,好像她方才在期待什麼似的。
  她的反應被太宗看在眼中,忍不住笑話她,「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心思還挺複雜的。」
  「陛下……」
  徐慧小聲埋怨,往上拉了拉被子,感覺要被他逼瘋了。
  ?


☆、第九話
  徐慧向來眠淺,加之換了地方,第二天早早地便醒了。
  太宗起身準備去早朝的時候,徐慧便跟著起來,要服侍太宗更衣。
  太宗輕輕按住她的肩,縱容地說:「你還小呢,再多睡會兒吧。」
  陛下旨意,徐慧不好違抗,順從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卻是怎麼都睡不著的。
  太宗臨走前過來看她,雖然徐慧沒有睜眼,但仍可看到她的眼珠兒轉來轉去,分明是醒著的。
  他好笑地說:「罷了,朕也不強迫你了。起來準備吧。」
  按例,她今日算是初次侍寢,要去拜見四妃,聽訓受戒。
  徐慧依言起來,晨起尚未梳洗,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去看太宗的眼睛。
  太宗見她羞怯的樣子,一時心中喜歡,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這才轉身走了。
  徐慧不習慣由甘露殿的宮人服侍她,仍舊把何憐叫了進來伺候。
  梳洗的時候,何憐在徐慧耳邊悄聲笑道:「陛下對姐姐還真是親暱呢。」
  徐慧輕輕瞪她一眼,輕斥道:「胡說什麼呢。」
  她對鏡照了照,看一切妥當了,便起身道:「走吧。」
  一路行至乾祥宮,時辰還早著呢,四妃竟都已經到了。
  何憐看這架勢,本以為身為後宮之首的韋貴妃會挑徐慧的刺。誰知韋貴妃只是淡淡地看著下首的徐慧,貴氣滿滿的樣子,眉眼間不見絲毫怒意。
  再看她衣著打扮,雍容華貴,不愧是後宮之首的正一品貴妃,這分氣度著實不凡。
  徐慧在才人宮時,時不時就會聽人背後揣度韋貴妃的手段有多麼高明,為人如何刻薄,做過多少傷天害理之事……
  說到底她們這些新人都不認識韋貴妃,她們對韋貴妃有這樣的印象,一是韋貴妃手握大權,二嘛,主要是由於那蕭才人和韋貴妃走得近,而蕭才人慣愛狐假虎威,大家對韋貴妃的印象就都不太好。
  可徐慧覺得,能在長孫皇后去世後統領後宮的女子,就算有幾分手腕,也不至於像她們所說的那麼不堪。
  畢竟,陛下不是傻子,以她對陛下的瞭解,他對后妃的德行要求很高。韋貴妃若當真那般心狠手辣,陛下不可能一味縱容她。
  徐慧倒覺得,事實有可能恰恰相反。韋貴妃治理後宮還不夠嚴厲,才沒能管得住蕭才人,還有底下人的嘴。
  等韋貴妃不緩不急地說完了場面上的話,刻意停了一停。倒是楊淑妃笑容可掬地道:「徐才人快起來吧,昨夜伺候陛下辛苦你了。」
  徐慧聞言瞬間不好意思了,為了防止自己臉紅的樣子會出醜,她將頭埋的更低,溫聲謝過幾位娘娘,這才起身。
  其實她昨晚……根本就沒有侍候陛下啊。只不過是在甘露殿躺了一晚上而已。
  不過要說辛苦,還真是有幾分。她昨晚初次和男子同床共枕,緊張得渾身僵直,現在身上還不大舒服。
  好在與四妃的這次會面非常順利,韋貴妃未曾為難,楊淑妃溫柔慈愛,另外兩位娘娘就是來充個數,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就算完了。
  之後徐慧告退回宮,還沒進屋,就見門口圍著一堆人,大多是還未承寵的才人們。
  平日裡,她們與徐慧並不相熟。但今日,她們一見徐慧回來了就迎了上去,一口一個「妹妹」叫的親熱。道起喜來,花樣都不帶重複的。
  面對各種各樣的諂媚之言,徐慧淡淡一笑,坦然受之,不拒絕也不給回應。 
  這後宮裡的女人太多了,有的人苦苦熬了一輩子,都見不到陛下一面。花一樣的年紀,只能孤芳自賞,其實都是些可憐人。
  徐慧耐心地聽她們說話,何憐卻不高興了,在旁勸道:「姐姐,咱們快些回去吧,您還沒用早膳呢。」
  聽她這麼說,人群裡立即炸開了鍋,才人們紛紛邀請徐慧回自己屋去用早膳。
  徐慧一個也沒應,趁機脫了身,總算是回到自己房中。
  蕭才人自命不凡,自然不會湊上來討好徐慧。她只是在旁看看熱鬧,見徐慧一個人回屋了,冷哼一聲,「裝什麼清高,才承寵一次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還不知道陛下能記著她幾天。」
  「蕭才人這話,是在說自己嗎?」武媚娘早膳後出來散步,正好看到這一幕。
  蕭才人聞言大怒,武媚娘悠悠然等著她發作,誰知蕭才人忽然冷笑道:「武媚娘,我說的就是你!你可有好些日子沒有見到陛下了吧?」
  這話正說中了武媚娘的心事。起初陛下見她容貌冶艷,對她是有幾分喜愛,還賜了她「媚」這個新名字。可君王無情,轉眼間就能把新歡拋到腦後變成舊愛。
  她已經有好幾日沒到甘露殿侍寢了。
  不然,以她前段時間的風頭,武媚娘不至於看到晉陽公主便雙眼發亮,還想起往徐慧身上湊。
  蕭才人見武媚娘被她說中心事,得意地揚長而去。
  武媚娘盯著蕭才人的背影,雙拳緊握,長長的指甲陷進肉裡,卻不及她心裡的疼痛半分。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房間裡,徐慧正在用早膳。剛出鍋的芝麻胡餅,色澤金黃,又香又脆。餺飥湯猶然冒著熱氣,香味誘人。徐慧喜食酸辣,但向來克制,只加了很少的一點調味料。
  她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背井離鄉來到長安城的深宮裡,惦記這些民間吃食已經很久了。有一回她和何憐無意間說起,何憐就跑去跟膳房的廚子要,可人家哪裡搭理她呢。如今倒好了,不用何憐提,人家也巴巴地湊上來送上這份熱氣騰騰的早飯。
  何憐在一旁伺候著,笑得眼睛都彎了,「徐姐姐,難怪這後宮裡人人都想得到陛下的寵愛,得寵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啊。」
  徐慧勾起唇角,好笑地說:「那你呢,你也想得寵嗎?」
  何憐連忙搖頭,「何憐哪敢有那種非分之想呢,我們做奴婢的,只要自己的主子得寵,那我們就非常開心了。不是有那麼一句話,叫什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徐慧噗嗤一笑,不敢再吃了,等笑完了才道:「瞧瞧你把自己說成什麼了。以後我們還是分開用食為好,你在我旁邊,容易噎著。」
  何憐知道徐慧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要食不言寢不語,立馬乖乖地閉上了嘴巴,有什麼都憋到了肚子裡。等徐慧用完了漱完了口,何憐方道:「徐姐姐,你看今日韋貴妃的樣子,高高在上的,分明沒將姐姐放在眼中啊。」
  徐慧看她一眼,頗有些不悅地說:「何憐,你不要學著這院子裡的人,說韋貴妃的不是。貴妃娘娘身居正一品妃之首,本就地位尊崇。」
  「可楊淑妃娘娘也是正一品妃啊,她和韋貴妃比起來,就要可親多了。」何憐不服地說。
  徐慧搖搖頭,「你在宮裡的時間比我還長,應當知道看人是不能看表面的。」
  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看出,今日四妃皆是盛裝出席,衣著華美,頭飾繁瑣,就連看似親和的楊淑妃也一樣。她們在無聲地用身份壓制新人,叫她看清楚她們之間的差距。
  在這宮中能混的水起風生的,就算不是蛇蠍心腸,也必然有幾分手段。天真無邪,純真善良者,並非不能得寵。只是得寵一時容易,只要倚仗陛下的恩寵即可。但要得寵一世,那就不是單單靠運氣那麼簡單了。


☆、第十話
  各宮各院的禮物,如流水一般被送進了徐慧的房間。徐慧將這些事情都交給何憐去打點,一個人捧著卷書興沖沖地進了裡屋。昨兒個幾乎一整天都耗在晉陽那裡,她想著下文可想了好久了。
  誰知才看了幾行字,何憐就進來打擾她,說是武才人親自過來道喜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武才人對她熱絡,她也不好將武才人拒之門外,只好叫何憐請人進來。
  徐慧將書卷放下,像對待孩子般輕輕拍了拍封皮,小聲說:「我晚點再回來看你。」煞有其事的模樣,若是叫外人瞧去了,定然覺得她有病。
  徐慧來到外間,就見武才人迎面走來,滿臉喜色,彷彿昨夜侍寢的是她自己一般。
  「真是恭喜徐妹妹了。」
  徐慧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兩個梨渦若隱若現,「多謝武姐姐。」
  其實她們兩個並不相熟,說完了客套話,徐慧突然覺得有種無話可說的尷尬。
  好在武才人年長,為人處世要成熟老練一些,主動撿起個話題,「從陛下讓徐妹妹出入藏書閣起,我就知道陛下對妹妹必定不一般。現今看來果然如此。」
  徐慧牽強地笑了笑,她這幾日還是會去藏書閣,只不過是選好了書就回來,不在那裡霸著了。她其實並非世外之人,清高自傲到絲毫不在意聖寵。她也不是內心脆弱,太過在意別人的風評。她只是……
  只是覺得自己太小了,現在還不是時機。
  看陛下和她相處時候的樣子就知道了。她和高陽公主同歲,陛下顯然是把她當成女兒、小輩看待了,對她根本沒有半點男女方面的心思。
  而她現在出的這些風頭,完全是沒有用的啊,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而已。
  所以進宮前,母親姜氏才再三囑咐她,在長大成人之前,務必小心謹慎……
  畢竟,她不是陛下的女兒,有公主身份做後盾。嚴格說起來,她也不算陛下的妃子……男女之間,有沒有夫妻之實,關係差別還是很大的。
  她若像武才人一樣,當真承過寵也就罷了。可她不明白,難道後宮這些人當真覺得,陛下會寵幸一個十一歲的女童?
  別看她和武媚娘只差了三歲,這三歲恰好是女孩向女人過渡的重要時期。
  她連月事都還沒來過呢。
  徐慧越想越遠,想到這裡,白嫩的面頰上浮起淡淡的潮紅。
  武才人看在眼裡,以為她是害羞,一時間心裡又是酸澀,又是羨慕。徐慧這樣的女子,一看就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家閨秀,生得又討喜,她身為女子尚且對徐慧有些好感,又遑論陛下呢。
  兩人各懷心事,相對無言之際,何憐走了進來,小臉上滿是慌張,「徐姐姐、武才人,蕭才人非要進來,我攔不住她……」
  何憐話沒說完,蕭才人便已闖了進來,瞟了武媚娘一眼,冷哼一聲,「喲,武才人也在啊?來抱人家大腿的吧?可惜了哦,她可幫不了你重獲聖寵。」
  武媚娘皺起了眉,寒聲道:「蕭才人,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只是來給徐妹妹道喜的,才沒有某些人那般齷齪的心思。」
  「你說誰齷齪?!」蕭才人瞪起了眼睛,惡狠狠道。
  武媚娘輕輕一笑,「我又沒說是你,蕭才人用得著這麼迫不及待地代入自己嗎?」
  「嘁,武媚娘啊武媚娘,你也就會在我面前耍耍嘴上威風,可是你的消息也未免太滯後了一點吧。」蕭才人不屑地瞥了徐慧一眼,涼涼地說:「你的好姐妹昨晚根本就沒被陛下寵幸,只不過是在甘露殿睡了一晚罷了,也值得你這麼慇勤地湊上來巴結?」
  蕭才人剛從韋貴妃宮裡回來,想必是打聽出了些內幕,才著急忙慌地跑來這裡找回面子。
  武媚娘一聽,心中有了些計較,但因為早先便懷疑過此事,她並未對這個消息感到特別驚訝,還能從容地還擊,「那又怎麼樣,不過是因為徐妹妹年紀還小罷了。可不像某些人,在甘露殿獨自一人呆了一夜,連陛下的影子都沒見著。」
  「武媚娘!你不要太過分!」蕭才人頭回侍寢的時候,被陛下遺忘在甘露殿裡的事,是後宮人盡皆知的笑話。而蕭才人最痛恨別人提起這個笑柄,聞言便露出一副恨不得將武媚娘撕碎的表情。
  徐慧不想摻和進她們兩個的恩恩怨怨裡,在一旁什麼都沒說。她自幼家中和睦,未曾有過妻妾之爭。小妹懂事,又是一母同胞,更不要提姐妹相殘。是以這嘴皮子上的功夫,還真不及身經百戰的武媚娘和蕭才人。
  蕭才人要是理智尚存,她還能回敬幾句,只是現在蕭才人怒極,看起來像只隨時會咬人的瘋狗一樣,再激怒她,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於是徐慧悄悄地拉了拉武媚娘的衣袖。武媚娘回過頭來,就見徐慧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武媚娘伶牙俐齒,有的是言辭能將蕭才人氣個半死。但她並不傻,知道和蕭才人打嘴仗沒什麼實際的用處,又見徐慧拉她,顯然已經站到了自己這一邊,便心滿意足地收了手,沒再還嘴。
  蕭才人見她們都不說話,以為自己震住了二人,這才心滿意足,得意洋洋地走了。
  隨後武才人拍了拍徐慧的手,也告辭離去。
  武媚娘走後,徐慧還是呆在屋裡看書、寫字。
  何憐打外頭回來,很是喪氣地說:「那個蕭才人可真是個大嘴巴,不出半日的功夫,整個才人宮都知道姐姐你沒有承寵了。我剛才出去拿飯的時候,就聽那些長舌婦聚在一起嚼舌根,真是活該她們不得陛下喜歡。」
  方纔何憐進來,徐慧就停下筆聽她說話,等何憐抱怨完了,她正要繼續寫完這幅字,卻發現紙上不知何時已經沾上了一個大大的墨點子。臨了半天的帖子,卻是功夫白費。
  不過徐慧並沒有什麼情緒上的起伏,她沒有發脾氣,只是默默地裁掉了這一截,重新再寫。
  何憐滿肚子的氣,見到正主兒還這麼淡定,她頓時就洩了氣,沒話說了。
  等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何憐才提醒徐慧,「徐姐姐,今日還要不要去甘露殿?」
  「去。」徐慧放下筆,溫婉一笑,「兕子還在等我,怎麼能不去呢。」
  藏書閣與甘露殿不同,前者她雖然喜歡,但並非要長時間停留在那裡不可。至於後者,她既然與晉陽公主有約,便不能食言,不管這宮中會不會傳出什麼風言風語。
  反正,無論她願與不願,她徐慧,已然走進了後宮所有人的視線。
  誰知徐慧裝扮妥當,還未出門,便有甘露殿的人過來道喜,說是陛下往她這邊來了。?


☆、第十一話
  「誒?」何憐頗為意外,沒想到皇帝竟然會來。她轉過頭去看徐慧,徐慧倒是頗為淡定,打賞了報信的小宦官,又吩咐她替自己走一趟甘露殿,告訴晉陽今天不能過去陪她練字了。
  何憐把她推到妝奩前坐下,自己做起了主,「姐姐糊塗了不是,晉陽公主和陛下住在一起,陛下去了哪裡,她能不知道嗎?徐姐姐你就放心吧,公主通情達理,不會怪你失約的。」
  徐慧仰起頭看她,「你這壞傢伙,是不是懶得跑這趟腿?」
  何憐拿起香粉,就要往徐慧臉上撲,口裡直道冤枉:「姐姐可莫要冤枉好人,我可是為了幫姐姐梳妝打扮,這才留下來的。」
  說到底也是徐慧位分太低,身邊可以用的人太少了。一離了何憐,她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若是能早日搬出這才人宮,多幾個下人使喚就好了。
  「我可不要你再幫我梳妝打扮。」徐慧輕輕推開何憐,瞅了眼何憐臉上的那兩坨腮紅,有些害怕地說:「我這樣挺好的……原本已經是要出門的打扮,不必再麻煩了。」
  「哎呀這哪能一樣呢,」何憐認真地說:「原本姐姐是要去晉陽公主那裡,和小孩子玩耍自然不用上妝了。可是今晚要來的是陛下,是陛下誒!」
  徐慧防備地看著她,最後妥協道:「我自己來吧……」
  她對鏡補了薄薄一層蜜粉,兩頰打上淡淡的紅暈。唇上點了一丁點兒櫻色的胭脂,輕輕抿開,便粉嫩得如同初綻的櫻花一般。
  徐慧不是瞧不上何憐,只是何憐不知是哪個村兒出來的姑娘,品味和眼光實在是和徐慧相差甚遠。相處了這麼些日子,何憐才漸漸的有了些改進,但打扮自己這種事,徐慧暫時還是不敢讓她代勞的。
  夜晚,聖駕終於駕臨。聽到陛下要來的消息,才人宮早就沸騰起來。這可是她們進宮以來這麼久,陛下第一次來才人宮這種地方啊!想不到獲此殊榮的,竟是一個尚且幼小,她們過去不曾放在眼裡的徐慧。
  才人們雖心有不甘,卻無一人敢跑出來邀寵。
  這裡可是皇宮大內,沒有人敢輕易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太宗進屋後,徐慧主僕二人跪迎聖駕。他點點頭,叫她們起來,眉頭卻微微一皺。
  他沒有想到,才人住的房間竟然會這麼小。一個外間做起居室,再就是連著的一間臥房,一眼就能看到底。在寬敞的大殿呆慣了的皇帝,除了就寢之時,很少處於這樣狹小的空間內。
  「朕來看看你。」屏退下人之後,太宗上前執起徐慧的手,柔聲問她,「朕早上走的匆忙,也沒問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太宗的聲音很輕柔,彷彿她是精美的瓷器,捧在掌心裡的美玉一般,一不小心就會碎了。
  面對太宗的體貼,徐慧的心裡暖暖的。一時之間,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與他交握的那隻手上。
  他的手掌寬闊厚重,似能獨自撐起一片天,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神奇力量。他如父親一般偉岸寬懷,又與父親的感覺截然不同。
  究竟是怎樣的不同,徐慧暫時還品不出來。只知道自己臉上發燙,想像平日裡一般說話,聲線卻不自覺地輕顫,「還好。多謝陛下關心。」
  這樣規規矩矩、平淡無奇的回答,徐慧不知道太宗心裡是怎麼想的,總之她自己都覺得無趣。
  好在皇帝並未介意,反而十分善解人意地說:「朕聽聞你有早慧之名,八歲能文,起了愛才之心,怕你年長之後與他人定了親事,這才早早接你進宮。你小小年紀,孤身在這後廷,想來你耶耶娘娘定然放心不下。你若心裡有委屈,不必憋著,儘管說與朕聽。朕既然召你入宮,就要好好待你。」
  徐慧聞言,不由心中大震。在宮裡的這些日子,她牢記父母的叮囑,謹言慎行,如履薄冰。對於一個養在深閨、不知何為勾心鬥角的小姑娘來說,的確是有幾分勉強。冷不丁聽到竟然有人這樣關心她、愛護她,不免十分感動,眼前情不自禁的浮現出一層霧氣。
  若是換了旁的妃嬪,此時定要趁機說上幾句甜言蜜語,留住陛下的心。可徐慧在這方面顯然還未開竅,她只是抬起眼睛,很真誠地望著太宗說:「謝謝您……」
  太宗笑了笑,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牽著她往裡屋走去。
  「朕聽兕子說,她在與你學字。走,讓朕瞧瞧你的字。」
  徐慧順從地被他拉進裡屋。
  一進來太宗就發現,徐慧似乎很喜歡冰藍色。不僅衣裙以淺藍為主,就連帷幔也都是水藍色系。
  藍色本是略為清冷的顏色,但徐慧本人,又是那樣乖巧可愛,恰好淡化了這一抹孤清,讓這個小小的才女看起來並不古怪,反倒十分招人喜歡。
  太宗收回視線,落到徐慧的書案上。他先落座,徐慧接著跪坐在他身邊。
  太宗找了一圈,發現沒找著,不禁有些奇怪,「你寫的字呢?怎的哪裡都瞧不見?」
  徐慧道:「房中凌亂,陛下來之前,都收起來了。」
  「拿給朕看看。」
  聖意不得違抗,徐慧支吾了一聲,還是慢吞吞地起身,將下午寫的那些手稿都拿了出來。
  太宗瞧她表情就覺得有鬼,果然接過那疊宮紙一看,他就明白了。
  他將東西隨手放下,低眸看向徐慧。就見徐慧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般低著頭,等待著家長的訓斥。
  她這副樣子,太宗心裡一軟,反倒不好說什麼了,於是輕咳一聲,道:「朕今天來,其實是因為聽說了一些閒言碎語。」
  徐慧將頭埋得更低。
  「這件事,的確是朕委屈了你,沒有顧慮到你的感受。」
  徐慧沒吭聲。
  太宗安慰道:「你為此亂了些許心神,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不必如此苛責自己。」
  徐慧驚訝地抬起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徐慧是不是叫陛下失望了?」
  她想起太宗方纔的話,他召她入宮,無非就是為了她的才女之名,起了愛才之心。可她的性子本就柔婉,與深宮裡無數賢良淑德的女子無二。若叫他知道,她不是他心中的那個出塵脫俗的才女,他還會喜歡她,對她好嗎?
  誰知太宗搖搖頭,笑了起來,「傻姑娘,這世上人無完人,朕對太子尚且未曾如此苛責,又怎會要求你完美如同聖人。好聽的名聲,那都是給外人聽的。咱們是一家人,彼此之間無需遮掩。」
  徐慧想了一會兒,終於應了一聲。進宮前父母壓在她肩上的重擔,頓時輕快了不少。
  「你還小,不要為了這些瑣事傷了心神。」太宗溫和地說完這句話,嘴角的笑容卻漸漸消失,「但那些想要借此事傷害你的人,朕不會給他們機會。」
  「嗯?陛下的意思是?」
  太宗摸摸她的臉,吹彈可破的肌膚如嬰兒般細膩,讓他不禁多捏了兩下,「天色不早了,先睡吧。明日,朕會給你一個驚喜。」?


☆、第十二話
  兩人第二次同床而眠,徐慧本以為這回是自己的床,總應該睡得好些了吧。可事實並非如此,有一個大男人躺在身邊,她還是不自在得很。
  她睡在裡側,太宗靠在床邊看書。
  徐慧裝睡功夫不佳,總是被太宗一眼識破。
  他放下書,瞄她一眼,「若是睡不著,也別勉強自己。你不是愛看書嗎?拿本書看看,一會兒就睡著了。」
  徐慧心裡頭一直惦記著沒看完的那本書,聞言也不客氣,起身去拿,然後興沖沖地以小碎步小跑了回來,小心翼翼地繞過太宗,爬進床鋪裡側。
  她的表情總是很淡,就連心中極度歡喜的時候,不仔細觀察也瞧不分明。太宗本以為她是有意壓制,可相處久了才發現,她本就是那樣清淡如水的一個人。所以此時她臉上一點點興奮的表情,都顯得那樣生動有趣。
  兩人並肩半躺著,看了好半天的書,太宗已覺眼前發暈,準備歇下時,徐慧還在一旁讀的津津有味。
  太宗見她看得入神,心下不忍打擾,可時辰著實已晚。他只得狠下心腸,伸手去拿她的書。
  「別動,就差一點點了。」
  徐慧說完,兩人皆是一愣。
  太宗先回過神來,強行取走了她手上的書。見徐慧用那雙水汪汪的墨眸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太宗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說:「不早了,快點睡吧。年輕人不要總熬夜,小心傷了身子。」
  「謹遵陛下旨意。」徐慧不好違抗聖旨,只得揣著滿腦子的好奇,慢慢地躺了下來。
  其實徐慧向來晚睡,早已形成了習慣。她看似溫柔隨和,實則骨子裡頗有幾分倔強。在家中時母親也時常管束她,每日都囑咐她定要早早歇下,可徐慧向來是口上稀里糊塗地答應,應付過去,晚上該看書還是看書,該熬夜還是熬夜。
  原本以為母親不在身邊,可算自由了,誰知進了宮,竟還有人管著她。
  不過這種久違的關心,讓徐慧討厭不起來。不僅不反感,反而有點說不清的雀躍。
  太宗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低聲道:「你在朕身邊時,不必如此拘謹。」
  他可不是隨口那麼一說,事實上平日裡太宗對稱謂一事都較為隨意,君臣之間常常「你我相稱」,頗有點「大家都這麼熟了就不要把我當皇帝」的意思。
  不過呢,君心難測,太宗平日裡不介意放下這層威嚴的身份,但關鍵時刻還是說翻臉就翻臉,頗有點「你竟然敢把朕大唐天子堂堂天可汗當成隔壁二狗子對待」的意思。
  徐慧覺得,大家還沒那麼熟,她還是謹慎點比較好。
  她糯聲應了一句,便閉上了眼睛。
  太宗親自起身熄了燈,又摸著黑爬回床上。
  徐慧側耳傾聽著身旁的動靜,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中默默地想像他的動作。掀起被子,平躺下來,蓋上被子,雙手規矩放好,閉目入睡……  本應如此做的太宗,卻在蓋上被子之後,轉向了她,手臂環在徐慧腰間。
  原本已經有了些許睡意的徐慧,瞬間清醒過來,有種毛孔倒立的感覺。
  好在太宗並沒有什麼進一步的舉動,只是虛虛環抱住她。不久後,耳畔便傳來他均勻的呼吸。
  唔,好吧。一直被教導著必須平躺才能入睡的徐慧,對睡覺的姿勢有了全新的認識。
  徐慧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迷糊之間,只見一個人影在她頭頂晃來晃去。那張臉模糊而熟悉,她費力地睜開雙眼,凝眉看去,發現竟是何憐。
  「徐姐姐!你總算醒了,我叫了你好多遍呢!」
  「我睡了嗎?」徐慧根本不記得自己睡著了,一夜無夢,身上還隱隱覺得睏倦,好像根本沒睡過一樣。
  何憐著急道:「哎呀,姐姐,你快點起來梳洗一下吧,宣旨的公公可來了有一會兒了!」
  徐慧聞言不禁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了不少。何憐連忙扶她起來,打扮停當之後,到院子裡下拜接旨。
  那裡不僅有宣旨的公公,還有才人宮裡的數十位世婦、御妻。
  「……於戲!惟爾將作監丞徐孝德長女,門襲鐘鼎,訓彰禮則,幽閒表質,柔順為心。備職後庭,寔惟通典,是用命爾為婕妤。往,欽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歟!」
  「妾奉敕。」昨晚太宗說過要給她一個驚喜,徐慧雖然沒猜到竟會是婕妤之位,但心裡早已有了準備,便不似他人那般驚慌,從從容容地接了旨意。
  「恭喜徐婕妤了。」宣旨的是王德的徒弟,徐慧記得他叫吳庸。
  吳庸年輕嘴甜,堆著滿臉的笑容說:「陛下吩咐下來,為徐婕妤辟了處清淨之地作為寢宮,離甘露殿和藏書閣還都不遠。現在清寧宮已經收拾妥當了,徐婕妤是想今兒個搬,還是明日再入住,都由您說了算。」
  「多謝公公。」徐慧客客氣氣地說。
  「徐婕妤折煞小的了。」吳庸受寵若驚地說:「您直呼吳庸姓名即可。若有什麼吩咐,婕妤可不要客氣,只管知會小的。」
  徐慧笑笑,示意何憐打賞。
  等送走了頒旨的公公,何憐露出歡喜的表情來望著她,就要回房收拾行李。
  徐慧含笑望了她一眼,頗有點苦笑的意思。
  早知道如此,她昨夜就早點睡了。今天這事兒,可才剛剛開始。
  果不其然,吳庸一走,徐慧身後那群鶯鶯燕燕便圍了上來,比昨日的人數還要多。除了蕭才人氣呼呼地轉身回房之外,沒有一個人不留下來同徐慧表示親熱。
  這其中的有些人,並非新近進宮。很多人對於得寵一事,其實早已看淡,斷了希望。如今和徐慧示這個好,不過是隨個大流,不想得罪這位新寵罷了。
  女人們聚在一起,不免聒噪個沒完。徐慧倒還有耐心應付她們,武媚娘卻已不耐煩了。
  她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擋在徐慧身前,笑吟吟道:「多謝諸位姐妹的好意,只是徐婕妤剛剛晉位,還有許多事要忙,各位還是盡早散了吧。」
  武媚娘和徐慧是同一批進宮的,許多人都知道這件事。眾人眼見著徐慧沒有反對,就都順著武媚娘的意思,各懷心思地散了。
  「多謝武姐姐美意。」徐慧淺淺笑道。
  武媚娘爽朗一笑,「妹妹客氣了,我看她們說個沒完,你卻不怎麼說話,就知道你一定不耐煩應付她們。」
  徐慧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又不說話了,想來是也不耐煩應付我。」武媚娘用自嘲的語氣,同她開著玩笑,「那我也先回去了,徐妹妹保重,回頭我再去清寧宮看你。」
  她那一句不耐煩,恰好說中了徐慧的心事。不知怎的,這樣坦白的話,比那些拐著彎的阿諛奉承聽著讓人舒心多了。
  於是徐慧微微一笑,答應了她,「好。」?


☆、第十三話
  婕妤為唐宮正三品妃嬪,次於九嬪,高於四品美人。也就是說徐慧從正五品的才人越過正四品美人,直接跳級到了正三品。
  這次晉位於徐慧而言雖說不上是鯉魚躍龍門,但對於一個剛進宮不久的新人來說,已經是令人羨慕不已的突破了。
  要知道很多人在唐宮裡熬了一輩子,還只是保持著剛進宮時的封號。甚至有的人即使被臨幸過,至死連個封號都沒有,還是宮女身份。
  在所有人的眼中,徐慧無疑是幸運的。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這次晉封會來的這麼快。
  不過對於此次晉陞,徐慧坦然受之。她沒有洋洋得意,也沒有惶惶不安,妄自菲薄。
  徐慧自知她並不是什麼重臣世勳之女,可那又怎樣,她自幼飽讀詩書,是當世美名遠揚的才女。
  身份上或許不如他人貴重,家財上或許不如他人豐厚。但她的精神世界,從不比這後宮任何一個女人荒蕪。
  她自有她的驕傲。
  這份才情若是屬於蕭才人之流,定然會恃才傲物,不可一世。可偏偏徐慧的性情又溫柔似水,如同溫潤清甜的溪水,靜水流深,恰好中和了她心底的這份驕傲。
  家世清貴,容貌秀美。身負奇才,為人隨和,又是陛下的新寵。
  能跟到這樣一位主子,新分來的宮人們個個喜氣洋洋,紛紛感謝自己祖上積德。
  升了婕妤後,徐慧身邊自然不能只跟著何憐一個人了。由於徐慧不大習慣讓宦官近身,掖庭局就送了十四名宮女過來。
  這十四人中,有兩名隨侍女官,六名普通宮女,兩名針黹婦,四個粗使婆子。此外還有內侍監送來的兩個宦官,年紀都不大,瞧著面目清秀,乾淨討喜。做守門的雜役,也不算辱沒了徐慧。
  這是一個新組成的班子,但並不混亂。徐慧到清寧宮的時候,以兩名女官為首,宮人們井然有序地列隊迎接。
  徐慧滿意地頷首,讓他們起身。她的行李早一步送了過來,都已打點妥當,沒叫徐慧操什麼心。
  入了廳堂,該是徐慧訓話的時候。她沒有坐下。她本就不算高,宮人們都站著,她若再坐,那氣勢上就先輸了一頭。
  不過,徐慧也沒打算拿氣勢壓人,嚇唬他們。她倒是想,可惜沒有蕭才人那與生俱來的大嗓門,還有滿臉的刻薄相。
  她在家裡是長女,曾隨母親蕭氏學過管家之道。蕭氏亦是深閨大院裡出來的女子,這一輩子溫婉賢淑,相夫教子。她言傳身教,教導徐慧要以德服人。
  徐慧仁孝,自然對母親之言深信不疑。
  「今日打點清寧宮,你們都辛苦了。」徐慧頭一回手底下管著這麼多人,說出開場白時,不免有一點小緊張。
  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很認真地聽著她說話。
  「我向來賞罰分明,若你們做得好,我必然不會吝惜賞賜。」
  徐慧說罷,轉眸看向何憐。何憐會意,便將早已分成多份的荷囊,一一派發下去。
  眾人喜不自禁,拜謝過徐婕妤,卻知她話未說完,不敢擅自聲張。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之後,徐慧緩緩道:「我年幼入宮,孤身一人,免不了要多多仰仗你們。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定要相互扶持,團結一心才好。」
  在場的宮人們都比徐慧年長,有的甚至比徐慧的母親還大。此時聽了徐慧這話,又見她身材嬌小,眉目間仍有稚氣,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憐愛和感動。
  眾人紛紛應下之後,徐慧話鋒一轉,又道:「我說過了,我向來賞罰分明。也就是說,做好了有賞,若是不好,也免不了有罰。萬望你們不要欺我年幼,做出違反宮規之事。」
  她頓了頓,留給宮人們一點思考的時間,方道:「我的意思,你們可都明白了?」
  軟硬兼施,方是御下之道。
  眾人齊聲應下。有幾個原先生了幾分偷懶心思的,也都警醒起來,不敢有絲毫怠慢。
  徐慧滿意地頷首,把他們交給兩位女官。讓她們商量之後,分派清寧宮的內務。
  何憐則扶著徐慧回屋小憩。
  何憐年紀小,撐不起女官的職務,仍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宮女。但她伺候徐慧已經有了些日子,帶著先天優勢而來,就算只是小宮女,也是那兩名女官之外,眾人需要巴結忌憚的對象。
  沒了外人在場,何憐的情緒就放開了許多,歡喜道:「徐姐姐你快看啊,這清寧宮可真是寬敞,比才人宮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呢!」
  徐慧拿她沒辦法,好笑地看她一眼,沒有應聲。
  何憐知道徐慧見多識廣,自己與她相比小家子氣了許多,於是拍拍臉頰,硬把笑意憋了回去,和徐慧說起了正事,「徐姐姐徐姐姐,你不覺得奇怪嗎?別的宮裡的娘娘,身邊大多只有一位女官,為什麼咱們這裡有兩位?」
  徐慧「唔」了一聲,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呢。」
  正當這時,外頭突然傳來響亮的通報,竟是陛下駕到。
  何憐驚喜道:「啊,陛下來了!姐姐快起來迎駕吧!」
  徐慧點頭起身,眉眼彎彎,眼底隱有笑意。
  皇帝駕臨,徐慧本應攜一干宮人跪迎在院外。許是皇帝怕折騰她,這才沒叫人提前來報,人到門口了才叫通傳。
  徐慧見了太宗,正待行大禮,膝蓋剛剛彎下,就被太宗托起了手臂。
  皇帝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環視一圈,低眸看她,頗有點邀功請賞的意思。
  「怎麼樣,喜歡這裡嗎?」
  徐慧迎他進裡屋,閒雜人等退下,清寧宮再次安靜下來。
  她點點頭,發自內心地說:「喜歡。」
  方纔在宮人面前沒有表露出來的興奮,此時都蘊藏在她亮晶晶的眼睛裡,「西邊好像有個書房。」
  太宗見她真心歡喜,自己也不禁跟著高興起來。他笑著替她別了別耳鬢邊的碎發,拉起她的手,說:「走,過去看看。」
  他估摸著時辰,她估計也是剛來不久,還沒來得及細看,所以才說「好像」二字。
  只是隱約看到就這樣高興,這孩子,當真是癡心一片,一心向學,單純得很吶。
  ?


☆、第十四話
  清寧宮的西廂房非常寬敞,即使靠牆擺著兩排高高的大書架,也不覺房內有絲毫壓抑之感。
  靠窗處有一張大書案,徐慧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她快步上前,小手撫摸著案幾邊緣上的雕花暗紋,回首對太宗展顏一笑。
  太宗笑道:「才人宮那房間太小,朕怕拘束了你,特意叫人佈置了這間書房。」
  「多謝陛下。」徐慧笑意更深,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
  兩人從書房出來,太宗又問她,「新分來的下人怎麼樣?」
  「也很好。」徐慧說完,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不過很奇怪,我這裡怎麼會有兩位女官呢?」
  這兩位女官,一個是尚儀局的王掌史,輔助司籍掌管後宮經史教學,紙筆几案。一個是尚食局司膳司的杜掌膳,兩人皆是身居從九品。在女官裡算是末等,但比之一般的宮女,就要尊貴上百倍。
  太宗耐心指點她,「你入宮日子淺,不知道這規矩。各局的女官被分到妃嬪身邊的,向來不在少數。只是最後能長伴主子身側的,往往只有一人。」
  徐慧聽了這話,不知為何,有些替後宮嬪妃感到悲涼。
  女官尚且能夠佔據主子身邊最重要的位置,妃嬪卻不能。
  她們的夫君是尊貴無比的陛下,是英明神武的天可汗,注定不能只屬於她們中的某一個人。
  不過徐慧此時尚未承寵,還是孩童心態。她這樣想,完全是站在一個旁觀人的立場上。
  於她而言,太宗如兄如父,寵她護她。可徐慧對他,還是沒有生情。
  比起夫君,他更像是她人生的導師,引領著她往更高更好的方向走去。
  徐慧頷首道:「原來如此。」
  「你無須急著分辨其中二人誰更適合做你的心腹,該想這些的是奴僕,而不是主子。她們才是最想往上爬的人,所以慧兒,你只要等著她們來討好你,然後選出一個較為得用的放在身邊即可。」
  慧兒……
  他第一次這麼親暱地喚她,徐慧晃了下神,笑瞇瞇地說:「陛下方才叫我慧兒?在家裡時,耶耶也這般喚我。」
  太宗好笑地扯了扯她柔軟白皙的小耳朵,好氣又好笑地說:「你這丫頭,朕方才說的話,你都有沒有聽進去啊?」
  「有的。」徐慧淡然一笑,轉瞬間又是那個進退有度,早慧的才女。
  太宗搖搖頭,拿她沒辦法的樣子,「聽進去了就好。今日辛苦你了,好好休息,朕回頭再來看你。」
  徐慧沒有糾纏,痛痛快快地點了頭,恭送聖駕離開。
  老實說太宗今天能來看她,徐慧已經很是意外了。要知道在以往的十幾年中,陛下向來雨露均沾,就算後宮以長孫皇后為尊,也絲毫不妨礙別的妃嬪一個接一個的生孩子。
  陛下連續三日與同一個妃嬪在一處,定然會遭人嫉恨。於她而言,實則有害無益。
  徐慧所料不錯,此時此刻,已有人恨死了徐慧。
  乾祥宮裡,韋貴妃剛剛收到陛下去了清寧宮的消息。蕭才人正好在同韋貴妃說徐慧的壞話,聞訊立即添油加醋地把徐慧形容成了一個小小年紀便心機深沉、狐媚惑主的妖怪。
  相比於唾沫橫飛的蕭才人,韋貴妃顯得淡定許多,「哦?前兩天你的這套說辭,還是安在那武才人頭上。怎麼這麼快又恨起了徐婕妤?」
  蕭才人委屈道:「妾身只是想不明白,她徐慧何德何能,竟能得陛下青眼,這麼快就升為婕妤?」
  韋貴妃聞言絲毫不為所動。她身居正一品貴妃多年,養尊處優,向來不把底下人的這點兒陞遷看在眼裡。
  在她看來,陛下就是圖個新鮮。蕭才人畢竟年輕,眼皮子太淺了。
  蕭才人見韋貴妃沒有應聲,下了一劑猛藥,「不僅如此,她和武媚娘兩個從進宮起就和『楊淑妃』常有往來!貴妃娘娘,此人不得不防啊……」
  她的語氣抑揚頓挫,特意強調了楊淑妃三字,讓韋貴妃的眼皮不由輕輕一跳,揚眸道:「這倒是有點意思了。」
  蕭才人見自己的話起了效用,正要欣喜地一笑,就聽韋貴妃厲聲斥責道:「本宮說過你多少遍,陛下不喜歡心機深沉的女子?你看不慣徐慧在陛下面前扮作天真爛漫,怎麼就不知道學她一學,如何奪得陛下的寵愛?整日裡把精力放在這些沒用的地方,本宮真是都白教你了!」
  蕭才人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謝罪。她和韋貴妃只是遠親,在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面前,她這個不得寵的小才人當真是如螻蟻一般卑微。
  「行了,你先回去吧。別怪本宮把話說的太重,本宮也都是為了你好。」疾言厲色之後,韋貴妃露出了如平日裡一般溫和慈善的神情。她吩咐劉司膳賞了蕭才人一碟子點心,將打發蕭才人回去。
  蕭才人走後,劉司膳試探地問道:「娘娘,您怎麼看待蕭才人的話?」
  「她呀,小孩子一個,看事情只能看到表面。」韋貴妃默了默,低聲道:「不過那個徐婕妤,的確是陛下喜愛的那種女子。若是她和賢靈宮走的近了,只怕於我們而言會是個威脅……」
  劉司膳出起了主意:「清寧宮裡有一個女官姓杜,是奴婢手底下的人……」
  韋貴妃抬手制止她,「先不要輕舉妄動。明日先把徐婕妤叫過來,讓本宮瞧瞧。」
  清寧宮裡,甫一得知韋貴妃傳召徐慧的消息,何憐便開始坐立不安。
  徐慧開口道:「你下去歇著吧,換玉藻過來。」
  「姐姐!」何憐焦急道:「你怎麼還能這麼平靜地寫字呢?明日一早你就要去見韋貴妃了呀!」
  徐慧手上動作不停,好笑地道:「韋貴妃又不是甚麼洪水猛獸,我又未行任何虧心之事,為何要慌張?」
  「話雖如此……」
  何憐還要再說,門口忽然傳來通報,晉陽公主駕到。
  她只得噤了聲,心有不甘地跟在徐慧身後。
  徐慧擱下筆,剛走出書房,就見晉陽已經出現在她眼前。
  這父女倆還真是都一個習慣。
  她笑了笑,兩人互相見了禮,就見晉陽抬起一張小臉,頗為沮喪地說:「徐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兕子了?」?


☆、第十五話
  「怎麼會呢。」徐慧牽著晉陽軟軟的小手,拉著她進屋。
  晉陽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委屈道:「那怎麼不見姐姐來甘露殿找我?」
  公主玉雪可愛,露出這樣可憐兮兮的神情來,讓人忍不住愛憐。
  徐慧不知該怎麼解釋,俯身摸了摸她的頭髮,很認真地道歉,「對不起兕子,我這幾天總是恰好有事。待明日得閒,一定去找你。」
  見她這樣認真,晉陽再也繃不住小臉,噗嗤一笑。
  徐慧驚呆了,「公主竟然耍我……」
  「徐姐姐你真是太有意思了,難怪耶耶這麼喜歡你。」晉陽轉過身,一隻腳跨過門檻,再邁過另一隻小短腿,不禁讚歎了一聲,「哇,這裡真好。」
  以她的身量看來,這裡簡直是一個大人國世界。
  這裡的書架,甚至比藏書閣還要高一點,佔據了整個牆面。
  晉陽喜歡上這裡了。
  徐慧看著小傢伙雀躍的背影,還哪裡生的起氣。
  她只是覺得有趣,原來晉陽公主並非傳言中的那樣是長孫皇后的模子。她也只是一個小孩子,偶爾也會不那麼溫婉大氣,像同齡人一樣,耍一耍小孩子脾氣。
  就像徐慧這個遠負盛名的才女一樣,大家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徐慧微笑上前,提起小公主,拉她在書案前坐好。
  她不喜歡半途而廢,既然答應了教晉陽寫字,就一定要讓她學成。
  人一旦認真起來,時間就會過得很快。天色已晚,已是宮禁時分,徐慧只得將晉陽留了下來。
  晉陽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打擾徐姐姐了」,晚上躺在床榻上的時候,嘴角上翹的弧度卻出賣了她的心思。
  見徐慧看她,晉陽不好意思地說:「好啦好啦,姐姐快點睡吧,明日一早你還要去乾祥宮呢。」
  「嗯。」徐慧閉目,睡意逐漸襲來。
  在她還沒有完全睡著的時候,她聽見晉陽輕聲說:「我不想回甘露殿去。」
  那聲音雖小,卻很清晰,隱隱帶著哭腔,有些發顫。
  徐慧想坐起來問她怎麼了,想把這個幼小的孩子抱在懷裡。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晉陽自有她身為公主的驕傲,她選在這個時候傾訴,定然就是不想讓徐慧聽到。
  那她就聽不到好了。
  「那裡很大,很空,卻沒有娘娘,只有耶耶和別的妃子。」
  晉陽見她沒有反應,便繼續低聲說:「我曾經很好奇,為什麼耶耶沒有把比我還小的新城接到甘露殿撫養,偏偏是我和九哥。」
  「後來我就明白了。因為九哥已經懂事,而我,懂事的太早。」
  「徐姐姐,你也是一樣的吧。其實有時候,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
  徐慧還在側耳傾聽,等了好一會兒,卻已經沒有下文了。
  耳邊逐漸傳來晉陽綿長的呼吸聲,輕輕柔柔,像一隻剛剛出生的小貓。
  徐慧稍稍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長夜漫漫,有個知心人做伴也好。
  徐慧想起自己,她五個月學會說話,四歲讀完《論語》,八歲可做文章。早慧之名,名動天下。
  曾有許多算命的道士為此前來徐府蹭吃蹭喝。許多人滿口的胡說八道,只有一位袁相師所說之言,徐慧銘記在心。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而晉陽的早慧不下於她。
  或許徐慧比晉陽幸運,她還有一個父母雙全、無憂無慮的童年。而晉陽呢,她還這麼小,就要在這人心詭譎莫測的後廷苦苦掙扎。
  看似是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天之驕女,實則內心的百轉千回,只有自己心裡清楚。
  徐慧看著幼小的公主,突然有一種想要守護她的慾望。
  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她想分擔一點公主的心事。起碼不要讓她小小年紀,便鬱結於心。
  徐慧帶著這份決心,沉沉睡去……
  次日醒來之時,清寧宮上下都已忙碌起來。這是她進宮以來頭一回被這麼多人服侍,王掌史和杜掌膳各顯神通,一個打點她的穿衣打扮,一個早早準備好了精美的膳食,供徐慧享用。
  她們本以為,徐慧一個剛進宮不久的小姑娘,見到這份陣仗應該會多少有些被嚇到才對。誰知徐慧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波瀾不驚地在一堆新製成的錦衣華服中選了一條蘭竹暗紋青蓮色襦裙,用早膳時,在眾多碗碟之間,挑了一點雜糧和青菜食用。
  她只墊了墊肚子便放下了筷子,杜掌膳見了有些惶恐地問:「可是這些早點不合婕妤的口味?」
  徐慧對她溫和一笑,「並非如此,只是我就要去見貴妃娘娘,為防出醜,還是少食為好。」
  「婕妤所言甚是!」杜掌膳這才發覺自己的馬屁拍到了馬腿上,感情這位主兒心中有數,不喜歡搞這一套。
  王掌史臉上也訕訕的,徐慧挑了她所準備的衣服中最素的一件,想來是對她的慇勤並不滿意。
  可偏偏,徐慧對她們又是那麼客氣,不曾有絲毫不敬。
  人往往就是這麼奇怪,兩人忙活了一大頓,卻沒有得到嘉賞,做事反而比以前更加用心、更加賣力了。
  去往乾祥宮的路上,徐慧暗想,陛下誠不欺我,沉不住氣的該是下人,而不是她。
  她只要保持住平心靜氣,底下人就該費盡心思了。
  所以她以同樣的心態來應付韋貴妃。於韋貴妃而言,她徐慧目前反倒是下位者。是以要是想不落於下乘,就一定不能像那些下人一樣,沉不住氣。
  韋貴妃為人還算和善,沒有給徐慧使什麼絆子。沒叫她在宮門口出醜,也沒特意叫她多等。幾乎是徐慧一到乾祥宮,就被領到了內殿,拜見韋貴妃。
  徐慧盈盈下拜,不緩不疾,氣定神閒。
  這是韋貴妃頭一次把目光集中在徐慧身上。
  她看著面前比自己的女兒還小三歲的小姑娘,突然覺得,蕭才人簡直是滿口胡言。
  這樣一個溫文爾雅的小女孩,怎麼會是她口中那個狐媚惑主的妖女呢。
  不過嘛,人不可貌相,韋貴妃並沒有僅憑第一印象就下決斷。
  她瞟了眼桌上的經書,淡淡地說:「素聞徐婕妤寫得一手好字,不知可否願意幫本宮抄幾本佛經?」
  抄佛經可是個苦差事,又累又不能出錯,最能考驗一個人的心志。
  誰知徐慧微微抬起頭,抿唇一笑,眼中竟有幾分渴望,「徐慧榮幸至極。」


☆、第十六話
  一個上午很快就要過去,韋貴妃見徐慧一直沒有休息,忍不住說:「徐婕妤歇歇吧。一會兒該用午膳了。」
  韋貴妃說完,不僅劉司膳等人吃了一驚,就連韋貴妃自己也嚇了一跳。
  咦,好奇怪,明明是想把徐慧叫來敲打她一番的,怎麼反倒關心起她來了。
  韋貴妃甚是不解。
  於是她決定和徐慧聊聊。
  「抄了這麼久,累不累?」韋貴妃問。
  「回貴妃娘娘,徐慧不累。」徐慧從善如流,擱下了筆。
  她本能地輕輕揉了下手腕,見貴妃盯著她,徐慧小聲說:「就是手腕有一點點酸。」  韋貴妃看著她那細嫩的腕子,看起來柔若無骨的樣子,貼心地說:「那就拿回去慢慢抄吧,本宮不急著要。」
  徐慧抿唇一笑,糯聲道:「謝貴妃娘娘體恤。等妾身抄好了,一定親自給您送過來。」
  韋貴妃「嗯」了一聲,頓了頓,沒忍住好奇,開口問她,「你好像很喜歡抄書的樣子?」
  她明明是想給徐慧一個下馬威的,可是看徐慧的樣子,分明就是樂在其中。
  韋貴妃有種上當了的挫敗感。
  「不瞞貴妃娘娘,徐慧很喜歡抄書,但苦於沒有時間。」她歪頭想了想,糾正道:「其實嚴格說起來,沒有時間只是個借口罷了。徐慧總想讀更多的書,而抄書太費時,於是抄書的計劃總被擱置。多謝貴妃娘娘,給徐慧這個機會。」
  韋貴妃本身也是個有幾分文才的女子,聽了徐慧的話,饒有興致地向她討教,「你不覺得抄書很枯燥嗎?」
  徐慧搖搖頭,「妾身非身負奇才、過目不忘之人,雖喜讀書,卻記不清明每一個細節。抄書不僅能夠加深記憶,還能更好的理解其中深層的奧義。」
  她低頭看了一眼抄了一上午的佛經,笑道:「佛法精妙,更是如此。」
  韋貴妃沉默下來,心中暗想,這徐婕妤還真是一朵奇葩。
  褒義的那種。
  小半天相處下來,韋貴妃覺得徐慧這個人還不錯。
  方纔徐慧抄書時,她在旁看了看徐慧流傳出來的幾首詩詞。
  在徐慧這個年紀就能寫出這樣的作品,連頗有才名的韋貴妃見了也是自歎弗如,頗有幾分惜才之意。
  她不想為難徐慧,前提是,徐慧不要和賢靈宮扯上什麼瓜葛。
  韋貴妃高貴端莊,楊淑妃親切和善,她們費盡苦心,營造賢德的名聲。
  無論她們是真的賢淑,還是假意偽裝,身為後宮女子,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嬪妃,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想做皇后。
  皇后的寶座,中宮的誘惑,沒有一個女人能夠拒絕。
  韋貴妃和楊淑妃說不上是水火不容,但在宮中早已隱隱形成對峙之勢。
  皇帝的重心都在前朝,但後宮之事,他並非一無所知。韋貴妃和楊淑妃這樣明裡暗裡的鬥氣也不是一兩天了,太宗不是絲毫不知情,而是不想插手。他暫時無意立後,讓這二人在後宮互相制衡,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韋貴妃心思通透,這些道理她都品的出來。只要她和楊妃斗的不太出格,就是在順著陛下的心意行事。
  只要猜中陛下的心思,韋貴妃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地位不保,甚至還有可能再進一步。
  畢竟與楊妃相比,她在後宮的地位更高,出身也更穩妥。
  韋貴妃想了想,決定把徐慧拉攏到自己這邊來。
  她看徐慧順眼,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原由。最重要的是,徐慧是這屆新人裡頭第一個脫穎而出的,陛下的新寵。
  陛下不會喜歡看到她和自己寵愛之人作對。
  無論陛下是出於什麼理由抬舉徐慧,韋貴妃都要順著他的意思來。
  所以最明智的選擇,不是像蕭才人那樣逞一時之氣,想辦法除掉徐慧,而是將她轉換為自己這一方的力量。
  想通之後,韋貴妃繃了一上午的臉舒緩下來,嘴角挑出抹笑意來,「今日辛苦徐婕妤了,你就留下來陪本宮用膳吧。」
  徐慧沒有立即答應,心中有意推辭。
  韋貴妃看出她的遲疑,笑吟吟地添了一句,「這是貴妃旨意,徐婕妤要以下犯上嗎?」
  韋貴妃用的是玩笑的語氣,可從徐慧的立場看來,那只不過是上位者給她搭的台階。她若再拒絕,那便是不識抬舉了。
  「多謝貴妃娘娘。」
  見徐慧應了下來,韋貴妃滿意一笑。
  徐慧在乾祥宮呆著的這一上午,惦記著她的人可不少。
  先是晉陽公主。晉陽一早就醒了,一直沒回甘露殿。
  她有點擔心徐慧,就留在清寧宮等她的消息,可徐慧一直都沒有回來。
  顯然這不僅僅是一場單純的請安那麼簡單。
  賢靈宮那邊,楊淑妃的人一直盯著乾祥宮的動靜。聽說徐婕妤去了乾祥宮,楊掌史立即把這個消息稟報給了淑妃,並緊張道:「娘娘,徐婕妤不會有事吧?」
  楊淑妃想了想,輕輕搖頭,「應該不會,徐婕妤這個人向來有分寸。本宮反倒擔心,她會被韋妃拉攏了去。」
  現在徐慧還沒有出來,下任何結論還為時過早。
  楊淑妃冷靜地吩咐道:「叫人盯緊了,一有什麼消息,立即稟報本宮。」
  才人宮裡,武才人也從蕭才人處得知了徐慧被召往乾祥宮的消息。
  由於才人們身處低位,與韋貴妃接觸不多,僅憑著對蕭才人的印象,大多數人都十分懼怕韋貴妃。武才人聽了這個消息,心裡也是隱隱的擔憂。可是以她目前的處境,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畢竟她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才人,在正一品貴妃面前,簡直卑微如螻蟻一般。
  況且她和徐慧的交情,也沒有好到可以為了對方不顧一切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盯著乾祥宮。
  可他們沒有想到,等來的卻是正午時分御駕親臨乾祥宮的消息。
  不僅是他們吃驚,韋貴妃聽說陛下駕到時,心下也頗有幾分意外。
  太宗尊她敬她,給她尊崇的地位,掌管後宮的權力,卻已經很少來看她,每個月來乾祥宮用膳的日子屈指可數。
  徐慧在的時候,陛下便來了。這代表了什麼,韋貴妃心裡明鏡似的。
  為了不讓陛下失望,韋貴妃親自執起徐慧的手,與她一道恭迎聖駕。
  太宗溫和道:「都起來吧。」
  徐慧起身,默默退居貴妃身後幾步。
  就見太宗親自扶起貴妃,含笑道:「朕今早惦記著你,一下朝就到你這裡來了。午膳可有朕的一份?」
  韋貴妃:「呵呵。」
  陛下這謊話編得可真爛啊……
  但是為了配合太宗演這一齣戲,她還是露出一臉感動之色,含情脈脈地說:「多謝陛下垂愛。」
  為了進一步打消太宗的疑慮,韋貴妃還回過身對徐慧招招手,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親暱地說:「午膳自然是有的,只是妾身已經留了徐婕妤一道用膳,陛下不會介意吧?」
  太宗輕輕鬆了口氣的樣子,和煦地笑道:「怎麼會呢,人多才熱鬧嘛。」
  說罷背著手先進了屋。
  接著徐慧就像個布偶一樣,被貴妃拉了進去,跟在太宗身後。
  太宗淨了手後,自是在主位落座。韋貴妃在他對面坐下。徐慧沒的選擇,只好坐在兩人中間。
  三人圍坐在一起,其樂融融的樣子,好像……一家三口?
  還真是這樣,韋貴妃比太宗還大一歲,她的女兒李孟姜比徐慧大三歲。說她像是徐慧的母親,一點都不為過。
  各就各位之後,太宗終於抬眸看了徐慧一眼。
  為了給足韋貴妃面子,方才太宗都盡力把徐慧當成透明人對待。
  恰好那也正是徐慧想要的。她一直都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此時見太宗看向她,不免稍稍緊張起來。
  要知道她有信心一個人應對韋貴妃,可若添上一個太宗,那變數可就大了……
  太宗見她躲避自己的目光,不由微微一笑,卻是轉過了頭對韋貴妃道:「徐婕妤還小,行事若有什麼不周全之處,還要貴妃多多擔待。」
  徐慧鬆了口氣,陛下還挺上道兒的,沒給她拉什麼仇恨嘛。
  不過這一副大家長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

☆、第十七話
  韋貴妃一臉慈愛地看了徐慧一眼,笑道:「陛下放心,徐婕妤性子沉靜,與妾身很是投緣。」
  「這樣就好。」太宗率先拿起食箸,幾人各懷心思,還算是和諧圓滿地吃完了這頓飯。
  用完午膳,韋貴妃出言挽留太宗在乾祥宮小睡一會兒。
  徐慧正要告退,就聽太宗婉拒道:「朕還有政務要處理,就不陪你了。朕回頭再來看你。」
  韋貴妃聞言臉上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笑吟吟道:「政事要緊,妾身就不耽擱陛下了。」
  不僅如此,貴妃還轉過頭對徐慧說:「徐婕妤,你替本宮送一送陛下吧。」
  徐慧哪敢不從,恭敬應下之後,她讓玉藻捧著還未抄完的佛經,主僕二人跟在太宗身後出來。
  等將太宗送出了乾祥宮,徐慧想著太宗還有事要忙,就要告退。
  誰知話還未說出口,太宗便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一把將她拉上了御輦。
  「陛下……」
  「別拒絕,別裝傻,你明知朕今日是為你而來。」
  此處沒有旁人,太宗方能好好地將她打量一番。見她無虞,笑著問她,「貴妃不曾難為你吧?」
  他說的非常直白,似在徐慧心口處狠狠撞了一下。
  這種被人關心、緊張著的感覺,讓徐慧不禁想起了家人。
  她七零八落的心思不知飛往何處,有幾分飄飄然地說:「不曾,貴妃娘娘為人和善,待我很好。」
  太宗此時已經完全放鬆下來,閒閒地笑:「那就好。你覺得貴妃怎麼樣?」
  「唔……貴妃娘娘……」徐慧心神未定,一時想不出什麼合適的溢美之詞,就隨口說了句很直觀的評價,「很高。」
  「噗。」太宗沒忍住笑了出來,「是啊,貴妃身量高挑,是後宮中難得能夠與朕比肩的女子。」
  相比之下,徐慧想起自己前些日子還被蕭才人嘲笑矮小,不由默默地低下了頭。
  太宗伸出大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撫摸著她的頭,安慰道:「你還小呢。晚上早些睡,一定也能長高高。」
  兩人說著閒話,轉眼便到了甘露殿。太宗前去處理政務,徐慧則去了偏殿晉陽那裡。
  晉陽公主聽說消息,正在往回趕的路上。
  徐慧不是甘露殿的主人,可甘露殿上上下下的宮人都對她客客氣氣的。在她晉婕妤之後,大家更是對她恭敬許多。
  但是這種客氣和恭敬,與諂媚巴結得寵的妃嬪又是不同的。
  她們對徐慧的態度,就好像是討好晉陽公主一樣……
  對,就是這樣,所有的人都覺得,太宗是把徐慧當女兒了。
  徐慧自己現在也這麼覺著。
  不過,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徐慧很清楚,她從來就不打算以色侍君。能夠以這種方式在後宮過上舒適的生活,徐慧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而且,陛下對她,真的很好。
  他既像耶耶一樣踏實可靠,時時保護著她;又像母親一樣,對她細心關懷。
  她就這樣隨遇而安好了。
  晉陽公主回來後,徐慧就要教她寫字。
  公主此時滿肚子好奇,哪有心思寫字,拉著徐慧將上午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與她聽。
  聽完之後,晉陽這才肯執起筆。
  練了約有兩個時辰之後,徐慧起身告辭。
  晉陽送她出門,結果到了門口徐慧才發現,竟有兩座轎輦。
  徐慧向晉陽投以疑惑的目光。
  晉陽微微一笑,天真爛漫地說:「以往我不去姐姐屋裡,是怕才人宮人多眼雜。可昨日見清寧宮那麼好,這甘露殿都住不下去了。」
  「公主說什麼傻話。」徐慧蹲下身,摸了摸公主的頭髮,「住在甘露殿,是多少皇子公主求之不得的福分啊。」
  晉陽一雙水潤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她,「可姐姐明明知道……」
  她話說一半,徐慧就明白了。好吧,她裝睡的功夫果然爛到了家,不僅老子看得出來,連這麼小的閨女都能察覺到。
  看來晉陽昨晚那些話,是故意說與她聽的了。
  徐慧一時心軟,便答應了她。
  不想這日之後,晉陽得寸進尺,愈發粘起徐慧,幾乎日日宿在清寧宮。
  這下子,太宗可不幹了。
  起初他是憐惜晉陽年幼喪母,自己雖把她養在甘露殿,卻無法時時陪伴,這才默許她同徐慧交往,兩人做個伴,彼此有個照應。
  加上他放心徐慧的人品,也就由著晉陽纏她。
  可是現在,晉陽在清寧宮呆的時間比在甘露殿還長,太宗可就不答應了。
  公主還太小了,打娘胎裡又帶出了體弱之症,皇帝實在不放心她整日呆在外面。
  再就是……每每他想召見徐慧,或者想到清寧宮去,晉陽都在徐慧這邊,還真是……不大方便。
  太宗決定親自去把這個小東西捉回來。
  晉陽一向乖順聽話,不過畢竟年紀還太小,在某些事情上,她表現得頗為固執。
  比如「在清寧宮玩得太開心不想回宮」這種想法。
  公主幼年喪母,在此時的小晉陽眼中,徐慧絕對是她心中最崇拜的對象。她想成為徐姐姐這樣的人,自然要呆在徐姐姐身邊了。她反倒很奇怪,父皇怎麼能不理解她呢?
  太宗勸她,「甘露殿最為安全。」
  晉陽不聽,表示清寧宮也很安全。
  太宗又說:「甘露殿很寬敞。」
  晉陽不從,表示清寧宮也很寬敞。
  太宗無奈,只得使出殺手鑭來,說:「可你徐姐姐是你耶耶的妃子。」
  晉陽不解,「那又怎麼樣?」
  「應該耶耶跟她一起睡的。」
  晉陽愣了愣,頓時沒話了。
  徐慧在旁也驚住了,有種想要捂臉的衝動。
  好羞恥……
  雖然他們只是蓋著被子純聊天而已,但當著小孩子的面說出這種話來,也太……
  徐慧禁不住抬眸看向太宗,正巧遇到太宗的視線。
  許是意識到方纔所言有些過火,太宗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說:「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王德,送公主回甘露殿。朕今晚就宿在清寧宮了。」
  太宗向來說到做到。當天晚上,就睡在了徐慧這裡。
  徐慧可緊張了,想到上次太宗摟住她的樣子……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太宗與她相處久了,此時已經學會讀懂她的「微表情」。他看出徐慧的緊張,拍了拍她的背,含笑道:「怎麼,你不喜歡同朕一起睡嗎?」
  徐慧不知道說什麼好,就聽太宗自顧道:「可朕很喜歡,你身上有種淡淡的香氣,似麝非麝。和你同眠共枕時,朕總是睡得很安心。」
  他怕徐慧臉皮薄,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就是她的身子軟軟的,抱起來手感很好。
  幸好他沒說出來,因為徐慧的臉已經紅的滴血了……
  莫慌莫慌。徐慧在心中安慰自己:你就是一個陛下抱枕而已,為什麼要臉紅嘛。
  徐慧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大靠枕的樣子,臉上的熱度果然降了下來。


☆、第十八話
  在太宗和何憐的雙重攻勢下,徐慧終於有一點點開竅了。
  太宗對徐慧的親暱自是不必再說,作為徐慧的身邊人,何憐也沒閒著。
  自打徐慧進宮以來,她一直把挖掘徐慧的少女心視為人生首要大事之一。
  推薦情詩、搜羅戲本、旁敲側擊、推波助瀾。
  何憐能做的都做了,終於換來了徐慧現今時不時的嬌羞狀。
  不知不覺中,徐慧還長高了。
  她這個年紀,正是女孩子發育的最快的時候。就像抽條的新芽一般,在短暫的時間內,從女童長成了少女的模樣。
  起初徐慧還不覺得,因為她起臥都與何憐在一處。何憐與她差不多年紀,兩人都在長個兒,倒還看不出來什麼。
  直到有一天,她去藏書閣時,正好遇到太宗。
  聽說聖駕在此,徐慧在門口遲疑了一下。她正打算打道回府,就見王德親自出來,將徐慧迎了進去。
  「徐慧打擾陛下了嗎?」她見太宗正在忙的樣子,婉聲問道。
  太宗側首,對她溫和一笑,「你來的正好。朕上回在你那兒看過一本書,記不得叫什麼名字了。翻來翻去也找不到,快幫朕找找。」
  說完將書中某個片段描述給徐慧聽,徐慧回憶了一番,點了點頭。
  她慢慢地穿行在書架間,忽然間停住腳步,抬手抽出一冊書。
  徐慧翻看了一下,確定這便是太宗在找的那本,胸有成竹地將書遞給了他。
  誰知太宗接了書,卻定定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在思索什麼極其重大的問題。
  徐慧奇怪道:「誒?不是這本麼?」
  「不是……」太宗若有所思地說。
  徐慧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力竟然會出差錯,她上前幾步,眼睛盯著那卷書,想要再確認一遍。
  誰知太宗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近自己。
  徐慧踉蹌了一下,幾乎與他貼在一起。她勉強站定,本能地抬起頭來,對上太宗的眼睛。
  「朕不是在說這個。」他鬆了手,手掌攤開,在她頭頂上比劃,正好對應到自己的胸口上。
  他用一種「孩子長大了朕好欣慰啊」的語氣說:「慧兒好像長高了。」
  徐慧歪頭笑笑,「是嗎。」
  太宗點頭,指著那書架道:「以前你自己都夠不到那一層的,要麼要朕幫你,要麼就要踩著架子上去。」
  徐慧想了想,還真是這樣。她有點高興,有一種終於要長大了的雀躍。可是回首一看,身邊人的表情卻不是那麼開心的樣子。
  「陛下……?」徐慧輕聲喚道。
  太宗回過神來,舉起那卷書,道:「既然找到了,朕先回去了。」
  說罷匆匆離去,留下一頭霧水的徐慧。
  太宗的心情還真是有點複雜。
  按理說自己一手寵著護著的小姑娘長大了他應該開心才是啊,可是這種莫名有點心酸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情場老手唐太宗也想不明白。
  沒過多久,太宗下了道聖旨,讓徐慧到甘露殿當值,伺候筆墨。
  徐慧奉敕領命,第二天按時過來。向太宗見了禮後,她便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替太宗抄抄寫寫。
  上回替韋貴妃抄的佛經早就寫完了,她親自送了回去,韋貴妃十分高興,賞了她一卷古籍。
  可之後韋貴妃就不叫她抄東西了。徐慧正好手癢,是以接了太宗這份活計,半點怨言都沒有,老老實實地坐在那一下午,一句話都不多說。
  以至於專注於處理政務的太宗差點忘了旁邊還有這麼一個小妃子在陪著他。
  太宗忙完政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站起來打算活動活動,這才瞥見一旁還坐著一個徐慧。
  他交待下去的任務,她早已抄完了。此時徐慧正端坐在書案前,時不時翻動書頁。她看的入了迷,以致並未察覺到太宗的目光。
  太宗慢慢地走近她,腳步很輕。可就在他走到馬上可以嚇到她的距離時,徐慧突然抬起了頭,反倒把太宗嚇了一跳。
  「咳咳。」他掩飾性地輕咳一聲,裝模作樣地問她,「都抄完了?」
  徐慧應下,雙手將一摞奏疏遞上。
  「擱著吧,怪沉的。」太宗體恤地說完,隨手拾起最上面那一本,翻看了一下。
  徐慧見他輕輕佻眉,還以為太宗是哪裡不滿意,便問:「可是徐慧做錯了什麼?」
  太宗搖搖頭,抬眸望著她,「兕子與你學飛白書,進步神速。朕以為你也喜飛白。」
  「陛下恕罪。」徐慧輕聲道:「徐慧的確喜歡王右軍的字,只是飛白書忌諱太多,忌落於起筆處,忌一字多用,忌整篇多用,又忌過長。寫字的時候心裡念著這些技巧,不免便會流於痕跡,反倒無法集中精神。」
  太宗默了一默,就在徐慧以為他要生氣的時候,他扯出個笑來,頗為自嘲地說:「的確如此,缺乏天賦之人,才會總是想著用技巧來彌補先天的不足。」
  他看著徐慧的字,突然笑了,「朕想起來了,很久之前,朕曾在藏書閣看過你的字。你生來便有靈氣,一手行書流暢自然,仿若流風回雪,的確是不需刻意去模仿什麼。」
  徐慧大大方方地說:「多謝陛下誇獎。」
  太宗好笑地摸摸她的頭,「你倒是不客氣。」
  徐慧輕輕一笑,突然想起一事,忙斂容道:「啟稟陛下,徐慧有一件事要同您說。」
  相比於徐慧一本正經的樣子,忙完一天終於可以休息的太宗,顯得十分輕鬆隨意。
  「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這樣鄭重?」
  徐慧道:「妾身來甘露殿當值之後,恐怕沒有那麼多時間再教晉陽公主習字。武才人所書飛白,遒美健秀,不在妾身之下。所以徐慧便向晉陽公主舉薦了武才人。」
  太宗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徐徐問道:「兕子……怎麼說?」
  「公主答應了。」徐慧微笑道:「是以公主的書法若再有長進,徐慧可不敢再居功。」
  太宗勾唇一樂,心裡很滿意徐慧的誠實,嘴上卻說:「這樣的小事,也值得你專門說與朕聽?」
  徐慧笑了笑,沒搭理他,收拾東西回宮。現在太宗要麼親自看著她,要麼叫人看著她,都不許她熬夜了。她得趕快回去,把這冊書看完……


☆、第十九話
  很快就到了年底,皇帝停了早朝,後宮也風風火火地籌備起來,準備迎接新年。
  徐慧頭頂上不僅有四妃,還有韋貴妃的堂妹韋昭容等九嬪,壓根用不著她操心籌備過年的事兒。
  她還是老樣子,上午讀書,下午到甘露殿侍候筆墨。晚上或陪太宗下下棋,或與晉陽練練字,聊聊天,小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至於太宗,他對徐慧這個「伴讀」很是滿意。男人嘛,沒有幾個不喜歡年輕小姑娘的。可是小姑娘大多浮躁輕狂,不比跟在身邊的老人來的貼心。
  先前來甘露殿當值的妃嬪可不止徐慧一個,不過沒過幾天,太宗就把她們打發回去了。
  那些小姑娘年紀輕輕,不想著好好做事,只想著勾搭他。太宗忙於政務,哪有心思應付?
  跟在他身邊久了的韋貴妃、楊淑妃等人,倒是心態平和,相處起來頗為自在。可她們都已身居高位,不適合做這份差事。
  徐慧就好了,既年輕聰明,又溫婉沉靜,字寫得又快又好,不知不覺中還提升了太宗的工作效率。
  年底的時候,皇帝向來都要犒賞功臣。他決定今年也要賞一賞徐慧。
  賞她什麼好呢?
  金銀珠寶,徐慧不愛。提她的位分?她還太小,還沒真正侍寢過,就已經晉了婕妤。若是再升,恐怕對她而言不是嘉賞,反倒是麻煩了。
  思來想去,太宗決定犒賞徐慧的家人。
  太宗覺得,能教出這麼棒的女兒,徐慧她爹肯定也很不錯。於是他就給徐慧的父親徐孝德升了一級官,由將作監丞升為禮部員外郎。
  太宗自詡為人光明磊落,聖旨上的理由寫的非常簡單直白:因為朕欣賞你閨女「揮翰立成,詞華綺贍」的文采,因此給你升了官。
  眾人紛紛表示羨慕。
  徐慧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因為太宗叫人擬旨的時候,她就在旁邊。
  太宗絕對是故意的。
  他期待地看向徐慧,看她的反應。
  徐慧用一種「這樣也行?」的目光看了太宗好一會兒,最後默默地別過了視線,起身謝恩。
  太宗有些出乎意料地說:「朕以為你會說朕任性,為你父推辭呢。」
  徐慧上前替他研磨,唇角微挑,好笑道:「陛下素來如此,經常恣意行事,再等著人來勸諫。有時候徐慧都在想,陛下是否是有意為之呢?」
  太宗似是被她說中心事,心跳莫名加快幾許,卻是做出惱羞成怒的樣子掩蓋自己,「你的意思是,朕喜歡找罵嗎?!」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徐慧對太宗算是有了一定瞭解了。她知道,太宗真正發怒的時候絕對不是現在這副樣子的。他若板著臉,一聲不吭,那個時候才叫駭人。
  面對天子之威,徐慧沒有絲毫驚慌,反而笑意更深,「這可是陛下自己說的,並非徐慧所言。」
  「你這小東西!」太宗氣恨她一個小姑娘,竟然輕而易舉地就能把自己的情緒玩弄於鼓掌之間。他一時衝動,捉了她近身,禁錮住徐慧的手腕。
  徐慧正茫然間,就覺臉蛋上一涼——某個混蛋竟然蘸著她研的墨在她臉上寫字!
  「別動。」太宗樂趣上來,將她摟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描畫。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比兩人同床共枕時還要親暱。
  徐慧當真不敢動了,她只得屏住呼吸,由著他胡亂作為。
  可與此同時,她的嘴沒有停下,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其實徐慧方才不勸您,是因為聖旨已下,徐慧身為后妃,理應以陛下敕令為尊。但請陛下以後,還是不要因為徐慧的緣故蔭蔽我的家人了。」  在這樣的氣氛下,她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才能緩解她的尷尬。
  太宗似是心不在焉,隨口問了句,「為何?」
  他專心寫著字,沒有注意到徐慧的眼中,頗有幾分倨傲,「因我父親兄弟,皆有文才。若因徐慧蔭蔽之故得以陞遷,於他們而言並非榮耀,而是……」
  「侮辱」二字還沒說出口,太宗已經收回筆,滿意地道:「好了。」
  徐慧的注意力成功被他轉移,忍不住好奇地問:「陛下在我臉上寫了什麼?」
  太宗不給她看,徐慧羞惱地要告退,太宗又叫人把門一關,不讓她走。
  他只用了一句話就成功讓徐慧消停下來,「你確定要這個樣子回去?」
  徐慧停住腳步,左找右找看不到銅鏡,只好氣餒地坐在一邊。
  太宗摸摸她的頭髮,對著迎面走來的吳庸努了努嘴,「喏,吳庸打水來了。」
  徐慧抬起頭,原是吳庸端了水上來,為太宗淨手。
  徐慧硬著頭皮上前,對水自照。
  吳庸不識字,還是被她狼狽的樣子逗笑。他低下頭憋著,不敢笑出聲兒來。
  徐慧一臉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他竟然說她——不!可!愛!1
  太宗忍不住笑了出來,「好了好了,朕同你鬧著玩兒的。」說罷親自擰了帕子,將那個「不」字給抹去了。
  見徐慧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幽怨地望著他,太宗揉揉她的頭髮,將徐慧臉上的字全給擦了。
  可是只用清水哪裡擦的乾淨,徐慧的臉被他給抹成了大墨盤,深一塊淺一塊的墨色在白皙的小臉上暈開,樣子別提有多狼狽了。
  徐慧沒臉見人了,晚上就自然而然地在甘露殿住了下來。
  第二天她回清寧宮的時候,太宗把徐孝德升為禮部員外郎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後宮,引起了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反響。
  這個禮部員外郎是個什麼樣的職位呢?
  隋文帝開皇年間,於尚書省各司置員外郎一人,為各司之次官。唐宋沿置,與郎中通稱郎官,皆為中央官吏中的要職。2
  以上只是說的好聽,其實禮部員外郎只是六品上的一個小官,於朝堂時局,沒有絲毫影響。
  可太宗此舉讓人關注的原因在於,他很明確地在聖旨中表明,是因為其女徐婕妤之故方予以陞遷,由此徐慧之寵,可見一斑。
  不僅如此,徐孝德以前身為將作監丞,屬於工部下轄,是為當時文人所看輕的技術派官僚,算不得什麼好差事。
  禮部員外郎雖然算不上什麼高官,但也是一個相當清貴的職務了。
  宮裡的人都在悄悄議論,太宗這是有意給徐婕妤提身份呢。
  誰都看得出來,徐慧轉過年虛歲才十二,就有這樣大的造化,前途不可限量。
  這個時候,楊淑妃和武才人的先見之明才顯露出來。
  徐慧本來就不是個喜歡主動與人結交之人。她剛進宮時,除了楊淑妃和武才人有意與她親近之外,旁人都沒怎麼把她放在眼中。
  那個時候的徐慧尚且很難與人交心,更不必說今時今日,徐慧更上一層樓,對待後宮之人更為謹慎的時候了。
  所以,無論那些暗中跺腳的妃嬪們有多麼後悔,如何氣恨自己沒有早早與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徐慧結交,都已經無濟於事。
  畢竟要在這後宮中出人頭地,運氣與實力,向來都是缺一不可的。
  目光長遠,看人精準,也是一種運氣,更是一種實力。
  ?


☆、第二十話
  來清寧宮道喜的人很多,真正能被徐慧留下來說話的卻很少。
  武媚娘自然是其中之一。自從徐慧幫她和晉陽公主牽線搭橋之後,兩人之間便熱絡了不少。就算說不上是交心的姐妹,起碼同別人相比,還算是有話可聊。
  武才人是個聰明人。她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內很快摸出了徐慧的脾性,很好的和徐慧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感覺的出來,徐慧行事很謹慎,有著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可武才人又何嘗不是?
  她進宮來,可不是為了找什麼好姐妹的。
  不著痕跡地互相幫助,各取所需,又不讓人感覺市儈。這就是她們之間最好的相處方式。
  武媚娘走後,清寧宮來了一位有些出人意料的客人。
  薛婕妤。
  薛婕妤乃是高祖李淵的后妃,隋朝文豪薛道衡之女。她精通經史,文才非凡,可惜並無子嗣。
  高祖殯天,今上踐祚,因其才華出眾,她並沒有像其他無子的妃嬪一樣被送往感業寺,而是留在宮中,管理起了藏書閣。
  太宗對她很是尊敬信任,還把給皇子啟蒙的重任交給了薛婕妤。晉王李治,就是從幼時起從其受學。
  由於徐慧時常出入藏書閣,和薛婕妤也算是打過幾個照面,有幾分交情。不過這點交情,似乎不足以讓這位德高望重的薛婕妤親自過來向她道喜。
  后妃活到薛婕妤這個份上,奪不著寵愛,造不出孩子,應當是處於無慾無求的境界。
  那她為什麼還會跑到徐慧這裡來……?
  只能說是真愛了。
  薛婕妤是真心看中了徐慧的才華。
  她正為徐慧目前的處境擔憂不已,是以不得不親自跑了一趟清寧宮。
  看著比幾個月前剛進宮時更加嬌艷動人的小姑娘,薛婕妤略顯冷淡地說:「徐婕妤,你可還記得當初自己為何被陛下召入宮中?」
  在一片道喜聲中,薛婕妤的話顯得那麼突兀,如一盆涼水般兜頭澆了下來。
  徐慧斂定心神,肅容答道:「徐慧記得。是因徐慧有文才。」
  薛婕妤點點頭,提醒徐慧,「《華嚴經》講,不忘初心,方得始終。今日我這老太婆多管閒事,勸徐婕妤一句,莫要在宮廷鬥爭中越陷越深,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徐慧正要答話,卻被薛婕妤抬手制止,「徐婕妤莫要急著應下。你若想為自己辯解,稱你從未想過爭寵,那你就要先解釋一番,剛剛走出去的那位武才人是怎麼回事了。」
  見徐慧沉默,薛婕妤趁熱打鐵,接連問道:「徐婕妤,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真的要幫那武才人?」
  徐慧抬眸看向薛婕妤,坦然道:「徐慧幫武才人與晉陽公主牽線,並非為了與她一起奪寵,只是因為武才人確有其才。況且武才人性格直爽,並未完全不可交之人。」
  薛婕妤說:「可她和你終究不是一路人。」
  徐慧沉默。
  這一回,薛婕妤沒有說錯。
  送走薛婕妤之後,徐慧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煩。
  她父親信道,道家的無上心法《清心訣》,徐慧從小就倒背如流。可是此時背了十幾遍的「清心如水,清水即心」……「禪寂入定,毒龍遁形」,她的心還是沒靜下來。
  想看看別的書轉移注意力,腦子裡卻還是一直回放著薛婕妤方纔的話。
  薛婕妤應是看好她,為她好才這麼說的吧。
  薛婕妤膝下無子,除了教導晉王之外,一直都想從妃子中選出自己的繼承人,在她仙去之後,繼承她的遺志,繼續掌管這藏書樓。
  顯然,她是看好了徐慧。徐慧的確是個一心向學的姑娘,可與薛婕妤不同的是,她又有寵於帝王,不可避免地陷入後廷爭權奪利的漩渦中去……
  此時徐慧心裡有事,看不進去那些大部頭,只好叫何憐把她搜羅的那些奇聞怪談拿來,給她打發時間。
  沒想到這些野史傳奇當真生動有趣,徐慧看著看著,不知覺就入了迷,把剛才鬱結於心的煩惱全都忘在了腦後。
  太宗過來的時候,就見她手捧一本書,專心致志地讀著,連他近身都沒有察覺。
  他慢慢地走近,緩緩俯下身。見她在讀《古鏡記》,不由「咦」了一聲。
  此時太宗離她極近,陡然一出聲,嚇了徐慧一大跳,身體本能地往後退。
  在她撞上背後的屏風之前,太宗眼疾手快,將她一把攔截住,半摟在懷裡。
  徐慧抬眸看著他,驚魂未定的樣子,就要起身見禮,被太宗按住手臂坐回原處。
  太宗又是驚訝又是好奇地說:「你看起來一本正經的,想不到還看這種志怪小說呢?」
  徐慧有點不好意思,在家裡的時候,她是從來不看這種民間野傳的書籍的。要是被父親知道了,非得教訓死她不可。
  太宗見她紅著臉不說話,也不見怪,「怎麼不到書房裡看?」不及她回答,太宗便點頭道:「也是,這樣的雜書雖然有趣,但到底登不上大雅之堂。」
  徐慧輕輕搖了搖頭,「並非如此。書無謂好壞,更不分高低貴賤,只有個人喜好不同罷了。父親過去不許我讀這類小說,徐慧卻覺得,沒有什麼書是讀不得的。」
  她沒有說,她在正殿讀書,是在等甘露殿的消息。今日吳庸突然過來,告訴她下午不用去甘露殿了。徐慧不好多問,心裡卻多少有幾分疑慮。
  太宗卻不知情,他還在回味徐慧方纔的話。
  不得不說,這個小姑娘的想法總是很獨特,讓人情不自禁地欣賞起她的氣度。
  他回憶起徐慧八歲時寫的那首《擬小山篇》1。
  小詩雖短,卻在寥寥數句之內讓一個遠離塵世喧囂的才女形象躍然紙上。字裡行間,還透露出女子無法實現心志的孤寂。
  若再是反覆品味,還能隱隱窺出,在詩人的內心深處,有一份強烈的渴望。
  她想與一位偉人建立起一份千古奇遇,萬世美談。她在等待,並且從未停止等待。
  太宗頭一次讀那首詩時就在想,他會不會就是徐慧渴望的那個人呢?
  「陛下生氣了嗎?」
  她溫軟的聲音拉回他的心神,太宗搖搖頭,含笑道:「朕為什麼要生氣?哦——因為你反駁了朕的話?當然不是。」
  他在她身邊坐下,還是比她高出很多,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傻姑娘,朕豈是那等說翻臉就翻臉的暴君?」他低低地,溫柔地添了句,「你放心,朕不會生你的氣的。」
  徐慧忙著抬手整理好自己被他揉亂的頭髮,直接無視了某人的承諾,頗有幾分不滿地說:「陛下,徐慧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您不可以再這樣了。」
  太宗看著她那張尚未完全長開的小臉兒,搖頭道:「好笑,別說現在還沒過年,就算過了年,你才幾歲?」
  「十二了。」徐慧很認真地回答他,「過了年,徐慧就虛歲十二了。」
  「說的好像你有二十似的。」太宗抬手就想摸她的頭,見徐慧身子往後仰,他怕她撞到哪裡,磕著碰著,只得作罷。
  他收回了手,頗有幾分悵惘地說:「十二歲,真的還小呢。朕十二的時候,可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為了讓自己不那麼顯老,回憶及時打住,太宗轉移話題,「哪像你呀,又聰明又可愛。」
  徐慧被他誇的不好意思了,微微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像排小刷子一樣,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小聲說:「陛下騙人,昨天還說人家不可愛。」
  趁她看不見,太宗肆無忌憚地盯著她的臉,笑吟吟道:「你呀,還說自己不是孩子,這麼愛撒嬌,要人哄的。你看哪個大人要人哄?」
  徐慧默默地抬眸看了太宗一眼。
  太宗輕咳一聲,有種戲弄她不成反被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感覺。
  於是他再次轉移話題,「朕差點忘了,朕今天過來是想親自告訴你,這幾天不用去甘露殿了。」?


☆、第二十一話
  「這幾天?」終於說到了徐慧感興趣的內容,她抬起頭來。
  太宗頷首道:「大朝會就要到了,朕這幾天都要忙於準備,大宴群臣。上元節之前,你都不必去甘露殿當值了。」
  徐慧也說不清為什麼,聽到太宗特意過來跟她解釋,心裡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可能如薛婕妤所說,遇到陛下之後,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心如止水的徐慧了吧。
  太宗口中的大朝會,是大唐一年裡最隆重的朝會之一。每年元正之日,有一定品級的官員都要進宮去給皇帝百年。
  這一天,不僅身在長安的文武大臣必須上朝,各地的地方官也會派朝集使進京匯報地方情況。甚至連遠方的羈縻州、各個附屬國也都要派來使者,送禮朝賀……1
  新年這幾天,太宗必然會非常非常忙碌。徐慧通情達理,自然不會怪罪他沒有時間同自己相處。
  太宗能親自過來一趟,已經實屬不易。站在皇帝的角度上想想,他有那麼多天下大事要忙。與這天下相比,後宮的一個小女子實在是太渺小了。
  「可惜大朝會和大陳設上,朕都無法帶你出席。」太宗惋惜地說:「你若身為男子,朕就可以時時將你帶在身邊了。」
  徐慧聞言輕佻唇角,好笑道:「陛下說笑了,徐慧若是男兒身,又豈能身居後廷?」
  太宗一想也是,拉起她軟軟的手握在手心,凝視著她說:「是朕糊塗了。那還是現今這樣好,朕想見你,隨時都能見到。」
  他見徐慧笑了笑,沒有接話,卻比說了更多。
  她那一雙杏眸圓潤透徹,像是溫潤的小鹿,含著一汪秋水。
  他突然想躲避她的視線,向下看去,又見那櫻唇粉嫩,只看了一眼他便口乾舌燥起來,不敢再看。
  太宗只好看向遠處,他極目遠眺,似是要看到這重重樓宇的盡頭,「你若為男子,定是個閒雲野鶴、不問世事的大隱士,如嵇中散一般的風流人物,清貴難言。」
  他突然有幾分悵惘地說:「到時候,你一定不會陪在朕身邊了吧。」
  徐慧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裡觸到了太宗的脆弱之心,他怎麼會突然感傷起來?
  相比於陷入到莫名情緒裡的太宗,徐慧非常冷靜地告訴他,「陛下不必多想,徐慧不可能變為男兒身。」
  太宗默了一默,竟然無言以對。
  他剛才是……在幹嘛呢?
  一定是要過年了,壓力太大了,忙糊塗了,他才會這樣多愁善感,情緒起伏不定。
  他拍拍徐慧的手,承諾道:「那就這樣,元旦晚上,後宮會有家宴,到時候咱們再見。」
  其實徐慧自打知道自己不是因為被嫌棄,所以才不用去甘露殿當值之後,已經沒這麼在乎能不能天天看見他了。見太宗這樣依依惜別期待下次見面的樣子,徐慧有些不解風情地點了點頭,只是應了一聲。
  太宗走後,在旁憋得快要吐血的何憐終於忍不住爆發,拉著王掌史和杜掌膳一起,給徐慧惡補甜言蜜語九百句。
  王掌史搖搖頭說:「婕妤這樣確實不大行,說話乾巴巴的,太不貼心了。」
  杜掌膳也道:「婕妤要主動一點才行呀,要是您覺著不好開口,可以熬個什麼粥,煮個什麼湯的給陛下送去,陛下一定會很感動的。」
  她們倆都是後宮的老人兒了,雖然沒親身承過寵,但跟過好幾任主子,爭寵的技能早已不陌生。
  「這樣不好吧……」徐慧小聲說:「會很奇怪。」
  王掌史是個高瘦女人,平日裡行事風風火火,說話頗為直白,聞言直接反問她,「哪裡奇怪了?婕妤是陛下的妃子,讓陛下開心,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徐慧硬著頭皮,隱隱將自己的心事透露出來,「可他們都說,陛下是把我當女兒看待的……」
  杜掌膳與王掌史截然相反,又矮又胖,身材圓潤,臉上素來帶著三分笑,這個時候卻一臉的怒容,「哪個天殺的敢胡說八道?!」
  徐慧低聲說:「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杜掌膳彷彿被食物噎住,瞪大了眼睛,用一種「好吧你贏了」的眼神看著徐慧。
  一旁的王掌史忽然一拍手,雙眼發亮地說:「女兒也好啊!女兒最貼心了!婕妤可以利用先天優勢走這個路線,攻佔陛下的心嘛。」
  「你是說……」杜掌膳曾是服侍過高陽公主生母的,她腦中瞬間浮現出了徐慧像高陽公主那樣,窩在太宗懷裡撒嬌,甜甜地喚上一句「耶耶」的場面……
  清寧宮茶話會的發展方向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徐慧扶額,及時打斷她們,「別鬧了。」
  三人看向她。
  「如陛下所說,大朝會在即,後宮亦會舉行家宴。你們還是操心一下過年的事情吧。」
  見徐慧是認真的,幾人滿心不甘,卻還是乖乖地去各忙各的正事。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清寧宮上下十幾個宮人,果然漸漸有人冒出了頭。
  幾個普通宮女都是「玉」字輩的,其中一個叫玉藻的,烏髮漆黑光亮,膚色白皙,身材修長,比徐慧年長三歲,處事最為妥帖,常被徐慧帶在身邊。
  餘下的徐慧還在觀察,至於接觸最多的這兩個女官,徐慧發覺她們就像左右手一樣,還真是分不出一個高低來。
  王掌史為人較為精明,在尚儀局有人脈,常能幫徐慧搜羅些上好的筆墨紙硯。
  杜掌膳憨厚一些,整日笑呵呵的,親切隨和,讓人想起鄰家嬸嬸。
  徐慧想不出要偏向誰多一些,有回問皇帝,這該怎麼辦,太宗笑著告訴她,分不出來就不必分了啊。她們若能和平共處,自然是最好,若是爭個你死我活,徐慧只要在旁邊坐著看就能看出她們的為人了。
  總之太宗的原則就是,對待下人,根本不用那麼上心的。
  徐慧的心便放的越來越寬了。
  轉眼就到了元旦那一天。大朝會雖與后妃無關,徐慧還是一早起來,梳洗打扮,由著宮人們折騰了一番,趕往乾祥宮去。
  後宮妃嬪們集合完畢之後,先是叩拜了已逝的長孫皇后,再是向四妃問安。
  四妃都頗為大方,自掏腰包,賞了她們不少東西。
  與此同時,聚集了天下目光的大朝會正在太極宮正殿舉行。
  大朝會說是天下權貴名流彙集一堂,實則並無實際的功能,商量不了什麼國家大事。大朝會更多的是一種禮儀性質的活動,目的在於昭顯大唐皇帝威加四海,澤被九州。
  各地方官也不會在大朝會上找死,稟報個什麼冤情,大家都非常一致地匯報當地出現的祥瑞之兆。
  后妃們雖然見不到大朝會的盛景,但在後廷,人人都在議論著大朝會。
  聽韋昭容說,大朝會入朝時人數眾多,熙熙攘攘,卻沒有一絲混亂。朝堂上鐘鼓齊鳴,陛下要頭戴垂著十二串白珠的袞冕,接受萬國拜賀,場面壯觀。
  徐慧聽之神往,不由想像起了這個畫面。
  若有選擇,她的確更想做一個男兒,不過她不會如太宗所說的一樣隱居山林。她會入朝為官,傾盡所能,襄助他延續大唐的盛世傳奇。


☆、第22話
  晌午的時候,妃嬪們各自散去。臨走前徐慧和武媚娘被賢靈宮的人攔住,道是淑妃娘娘有請。
  兩人對視一眼,武媚娘的眼中明顯已然有了心動的意味。
  如果可以選擇,徐慧真不大想去。現在和當初她遇到陛下之前,境況已大不相同了。她想起薛婕妤的話,有些不想摻和到這趟渾水中去。
  可她人身在後廷,又如何能夠置身其外。楊淑妃地位尊崇,她一個小小的婕妤,若是剛得了兩天寵愛就不肯去賢靈宮……
  楊淑妃大度,倒不至於明面上罰她。可那樣的話,她只能躲去一時的煩惱,反而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想起剛入宮時楊淑妃的照拂,徐慧沒有辦法,還是和武媚娘一起去了賢靈宮。
  賢靈宮裡,楊淑妃和燕賢妃都在。
  淑妃留她們用膳,徐慧道了謝坐下。
  她忽然發覺來的這一趟還算輕鬆,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沉重。
  幾人分桌而食,徐慧只要負責默默地吃就好。祝酒逗樂,自有燕賢妃和武才人衝在前頭。
  新年第一天,賢靈宮的菜色極好,徐慧足足吃了個九分飽才放下食箸。
  等到她撐的小肚子圓鼓鼓的,淑妃她們也都吃的差不多了。大家乾了這杯酒,賓主盡歡,各自回宮。
  徐慧有些吃撐了,從賢靈宮告退出來後沒有乘步輦,扶著玉藻的手慢慢地走著。
  路過御花園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武才人。
  徐慧轉過頭對玉藻搖了搖頭,玉藻會意,主僕二人沒有出聲,轉過身就要走。
  身後卻突然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有人追了過來。
  徐慧反而不動了。她知道自己跑不過別人,若是提裙逃跑,反倒出醜。
  不如好整以暇,以逸待勞。
  事實上她也是看出了那人是誰,方會如此淡定。
  剛才和武媚娘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晉王,那個被陛下養在甘露殿的九皇子李治。
  也是薛婕妤的愛徒。
  徐慧腦中靈光一閃,忽然隱約明白過來,薛婕妤為何獨獨跟她提起武媚娘……
  在此之前楊淑妃,韋貴妃,都是與她有過幾分往來的,可薛婕妤從未從中干涉。
  可她偏偏為了武才人而來,當時徐慧就該想到的,這武才人肯定是有哪裡讓薛婕妤看不過眼了。
  原來根兒出在晉王這裡。
  武才人早已躲遠了。
  徐慧和晉王相互見了禮,兩個人差不多高,差不多大,倒像是一輩的人。
  同齡的女孩子總是比男孩子早熟一些,此時的徐慧正處於向少女的過渡期,李治卻還全然是孩子心性。
  見了徐慧,他討好地笑,「你就是徐婕妤吧?我認得你,有好幾次在甘露殿遠遠瞧過姐姐的身影,還總聽兕子提起你。」
  他無緣無故地套近乎,為了什麼並不難猜。
  徐慧淺淺地笑,「晉王放心,徐慧不會多嘴。」
  晉王不過小孩子一個,武才人同他說幾句話,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想來就算陛下知道,也不會當回事兒吧。
  晉王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兕子說的沒錯,徐姐姐果然十分聰慧。」
  徐慧笑了笑,寒風掠過她的面頰,吹起一綹調皮的髮絲,為清麗的面容更添一抹嫵媚。
  晉王不敢多看,道過謝後,匆匆告退。
  徐慧看他走遠,收回視線,心中若有所思。
  人在這宮裡,很多事情,不是想避就能避開的,比如今天這場偶遇。
  徐慧想起方才晉王稱讚她聰慧。
  她真的聰慧嗎?
  徐慧突然開始質疑自己。
  與其說是聰慧,倒不如說是自負。她畢竟還太年輕,深宮複雜,人心難測,很多事情她想的太簡單了。
  她過去以為薛婕妤是為了她好,才會專程過來提點她,現在看來,還是她太天真。
  這世上哪有什麼無緣無故的好和壞呢……
  徐慧所料不錯,不過此時想利用她的人不止薛婕妤,還有剛剛宴請過她們的楊淑妃。
  年底的時候,楊淑妃的兒子吳王李恪,因狩獵過度而被彈劾罷官。不過知情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皇帝給兒子找了個好聽的由頭罷了。吳王被罷官,說到底是因為他與乳母之子賭錢賭過了頭。
  楊淑妃這幾日都在為這事鬧心。可這件事,她又不好親自開口向陛下求情。一旦陛下還在氣頭上,一併遷怒於她可怎麼辦?
  楊淑妃的心腹楊掌史,就把主意打在了徐慧身上。
  徐慧進宮這小半年,先是得封婕妤,又是甘露殿當值,再是父親陞官,可謂大出風頭。
  看到徐慧這樣風光,淑妃倒沒說什麼,她身邊的楊掌史可不高興了。
  聽說韋貴妃給徐慧送了禮,還投其所好送的古籍,楊掌史當時就不滿道:「這徐婕妤還真是會左右逢源,明明是先到咱們宮裡來的,最後反倒和乾祥宮那位成了知音。」
  相比之下,倒是楊淑妃能容人。她搖了搖頭,不緩不急地說:「徐慧這麼做並沒有錯,她畢竟還年幼,如今羽翼未豐,誰都不得罪才能走的長遠。咱們和她結善緣總是沒錯的。只要她不助韋妃威脅本宮就好。」
  如今楊掌史提起徐慧,想讓徐慧幫吳王求情的時候,楊淑妃又當即否認了這個提議。
  「徐慧和恪兒並無交情,她若貿然向陛下求情,不僅幫不上忙,反倒會適得其反。本宮只要猜中陛下的心思,對徐慧示好,陛下高興了,自然會念及本宮的好處。」
  於是便有了今日的宴請。
  至於武媚娘……楊淑妃還真沒把她放在眼裡,不過是怕徐慧一個人不肯過來,才找個人給她搭伴罷了。再加上燕賢妃不知道收了武才人什麼好處,在她面前說了好幾句武才人的好話,楊淑妃這才鬆了口,讓武才人一起過來。
  且說徐慧回到清寧宮中,換了身乾淨衣裳,又為晚上的宴會準備起來。
  冬日天黑的早,未免遲到,天色剛剛擦黑,徐慧主僕便出發了。
  到了地方,徐慧坐在韋昭容下首。韋昭容和那些年紀輕輕就被選進宮的小姑娘不同,她和韋貴妃都是再嫁之身,人生閱歷豐富許多。她為人率性,頗為健談。
  徐慧聽她說話,收穫不少。可不知怎的,總是心不在焉的,情不自禁地望向門口。
  她想起那日太宗笑吟吟地望著她,對她許諾,說是元正那日再見。

☆、第23話
  韋昭容早就看出她的心思,卻故意不點破,只是一個勁兒地拉徐慧說話,好笑地看著她一心二用、兩邊都牽掛著的樣子。
  太宗駕到的時候,毫無疑問地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以韋貴妃為首,眾人依禮叩拜,迎接聖駕。
  徐慧的品階不高不低,夾雜在人群之中。鶯鶯燕燕彙集一堂,她並不是打扮的最扎眼的那一個,可自有一種別樣的氣質,一下子便將太宗的目光吸引過去。
  他微微一笑,免了眾人的禮。
  太宗落座後,宮人呈上元日專用的飲品。一種叫「屠蘇酒」,另一種叫「椒柏酒」。
  屠蘇酒是由七種中藥混合製成的,據說元旦那天只要喝了這兩種酒,就能驅邪解毒,延年益壽。
  唐朝人喝這兩種酒,還有一個十分有趣的習慣,就是要從全家最小的孩子開始喝。原因據說是「小者得歲,先酒賀之,老者失歲,故後飲酒」。1
  今日的家宴上,皇子公主們都在。最小的孩子,自然是長孫皇后留下的新城公主。她還太小了,只由太宗拿著筷子沾了滴「屠蘇」,在她小小的嘴唇上輕輕一點。
  接下來就見皇子公主們按照排序,一個一個的飲酒。年紀太小的可以少喝一些,比如晉陽公主,只是輕輕一抿。
  到了高陽公主這個年紀就算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再推脫。
  高陽公主是個性情中人,說喝就喝,一飲而盡,十分痛快,眾人不禁道好。太宗見了,也是面露喜悅,這孩子很像他年輕的時候。
  等高陽公主喝完了,下一位公主正要端起酒杯,卻聽楊淑妃突然笑道:「本宮若沒記錯的話,高陽公主和徐婕妤是同歲吧?」
  徐慧突然被點了名,卻並未驚慌。她與高陽公主對視一眼,二人同時起身,回楊淑妃的話,「是。」
  燕賢妃在旁笑道:「那若是按照年紀,倒是該徐婕妤喝了。」
  韋貴妃在旁聽得好笑,中午楊淑妃把徐慧截去賢靈宮的事兒她早就有所耳聞,想不到楊淑妃為了兒子竟然這樣心急,一天裡把徐慧搬出來兩次,像是要把徐慧的名字捆綁在她賢靈宮似的。
  韋貴妃長眉微挑,不以為然道:「宮中常有年輕妃嬪入宮,若是按照年齡來排序,豈不是亂了輩分。徐婕妤年歲再小,於皇子公主們來說也是長輩。」
  燕賢妃聞言面露尷尬,倒是楊淑妃神色從容地笑道:「貴妃說的是。」
  下一位等了好一會兒的公主,聽到這句話終於鬆了口氣,飲盡了杯中「屠蘇」。
  等到了妃嬪這一輩兒,徐慧則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個了。
  太宗突然想起,他似乎從未見過徐慧喝酒。見她端起酒杯,不由好奇地望去。
  只見徐慧姿態優雅地抬起芊芊玉手,速度適中、不快不慢地將杯中酒飲盡。沾了幾分俗世氣息的酒,到了她的手裡也變得文雅從容起來。
  可徐慧到底年紀小,不擅飲酒,這「屠蘇」帶著中藥味兒,更是嗆人。
  徐慧本能地感到不適,想要咳嗽。可當眾咳出聲來,這是非常不雅的。
  她只得強行忍住,一張小臉兒微微脹紅。那白裡透紅的樣子,好像新鮮的蘋果,清新喜人。
  好在眾人的視線都隨著酒壺的傳遞轉移了去,沒有人注意到徐慧的處境。
  除了太宗。
  他看著她無聲的啞劇,饒有興致地猜著徐慧的心理活動,突然覺得會很有趣。
  直到該他飲酒,太宗才將視線從徐慧身上轉開。
  太宗飲盡杯中酒後,按例說了幾句吉祥話,接著宮人們又呈上了「五辛盤」。
  盤子裡一片青青綠綠,不用嘗就能感覺到辣氣沖天。裡面放著五種蔬菜,分別是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
  據說吃「五辛盤」是為了發散五臟的郁氣,預防時疫。2
  不過這五種菜的氣味,可都不大雅。吃五辛盤,每年都是妃嬪們的大難關。
  徐慧平日裡也是很少吃這些東西的,今日沒辦法,一樣拿起來一個,虛虛地咬了一口。只盼著大家各吃各的,沒人瞧見。
  可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徐慧沒想到,自己正好被太宗的鷹眼抓個正著……
  晚上一直到宴會散去,太宗都沒說要去誰那裡過夜。對此四妃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但是誰都沒有點破。
  畢竟如今長孫皇后不在了,這樣的節日裡,陛下是獨宿還是找誰,她們都沒有資格說什麼。
  能夠在節日裡獨佔陛下,或許也是後宮妃嬪想要登上後位的動力之一吧。
  宴席宣告結束後,皇帝自然是第一個走的。可他並沒有走遠,就等在不遠處。
  他讓吳庸在路邊守著,徐慧一出來,就被領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陛下?」徐慧吃了一驚,本以為是吳庸有什麼事情要交待她,卻沒想到竟然是太宗躲在重重暗影裡。
  「噓……」太宗示意她噤聲。
  徐慧聽話地不出聲了,微微仰起頭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改為用眼神質問他。
  太宗好笑地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自己身前走了幾步。見徐慧順從地被他推著走,太宗一個大步上前,牽住她的手,拉著她在月下漫步。
  等走到遠離人群喧囂的地方,太宗握緊她的手,側首問她,「冷不冷?」
  她搖搖頭,睜著眼睛說謊,「不冷。」
  她的酒量看起來不大好,只是在席上飲了幾杯,臉頰便一直泛紅到現在。
  冬夜寒風瑟瑟,吹的她小小的鼻頭也微微發紅。
  好在清冷的月光投映在她的臉上,彷彿披上一層柔和的紗衣,淡化了那層紅暈,多了一份出塵的美麗。
  太宗板起臉說:「徐慧,你竟膽敢欺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另一隻小手,簡直像冰一樣涼。
  他忽然停住腳步,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將自己的披風裹在她的身上。
  徐慧還沉浸在方纔的天子之威中沒有回過神來,等她表示可以自己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太宗低眸看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卻叫徐慧瞬間打消了再掙扎一番的念頭。
  她乖乖地窩在他溫暖的懷抱裡,一動不動。
  頭一回與一個男子這樣親近,徐慧不免有幾分侷促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我是不是太重了?」
  「哪有。」太宗笑了笑,他天生力氣驚人,抱一個小女孩根本不算什麼。「你輕得像只小貓兒一樣。不,像是片羽毛,朕若不抱緊了,你就要飄走了似的。」
  徐慧不禁有幾分害羞,默默地轉過頭,將臉埋進他結識寬闊的胸膛。
  王德和吳庸在二人身後跟著,滿臉的不解。
  陛下這是在鬧哪出啊?要是怕徐婕妤冷,直接兩個人一起坐轎子不就結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情趣?
  不明白啊不明白!


☆、第24話
  太宗抱著徐慧回到清寧宮的時候,兩人有些吃驚地發現,院子裡頭全是人,而且看起來不像是迎駕的。
  因為他們全都在忙著……挖地。
  在這麼多人面前,徐慧不好意思地動了動身子,示意太宗放她下來。
  太宗便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了下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呢?」徐慧看著一片混亂的院子,開口問道。
  王掌史回答道:「主子忘了?下午向您請示過的,這些都是過節的習俗。」
  徐慧有點尷尬地說:「我以為你們指的是喝屠蘇酒,吃五辛盤……」
  王掌史他們還沒答話,倒是太宗笑道:「民間的講究可多著呢。」
  他指著院子裡堆著的雜物說:「民間有傳說,新年的時候不能往外倒垃圾,不然會流失家產。如果有用壞的掃帚之類,要在子時到來之際扔進院中的火堆裡,這樣可以充盈倉庫。而穿破的鞋子呢,則要在院子裡挖坑埋掉,這樣家裡就會出當大官的兒子。」1
  徐慧認真地聽著,不由由衷地誇讚道:「陛下果然見多識廣。」
  她雖來自民間,但畢竟是出身於世家,家中過新年時並沒有這樣的講究。當代的習俗又不會在書本中出現,是以徐慧對這方面不瞭解並不奇怪。
  太宗笑了笑,拉著徐慧穿過一片狼藉進屋。
  往年新年,他都是與長孫皇后一同度過。立政殿規矩森嚴,皇后自是不會縱容他們將寢宮搞得如此狼狽。不過這並不代表太宗對這些習俗一無所知。
  若沒有他的體察民情,事必躬親,貞觀盛世又哪會那麼容易締造出來。
  「你啊,就是性子太軟,太好說話。」沒有外人在旁,太宗捏了捏她的臉,教訓道:「還好是朕看到,若是外人瞧見這院子裡亂成一團,像什麼樣子。」
  徐慧吃痛地哼哼了一聲,單手捂著臉道:「新年嘛,也讓他們開心開心。」見太宗作勢又要掐她,徐慧往後退了退,改口道:「那明年讓他們去後院折騰,前院一定打掃的乾乾淨淨的。」
  太宗笑道:「你可說准了,朕明年可是要來檢查的。」
  見徐慧點頭,太宗滿意地摸了摸她的頭頂。可轉瞬間,他忽然想起一事,又板起了臉,命令道:「張嘴。」
  「嗯?」徐慧明顯沒跟上他的思路。
  「朕讓你張嘴啊。」他用手輕輕撓她的下巴,弄得徐慧癢癢的。
  等她遲疑著張開了小嘴,太宗突然靠近,嚇了徐慧一大跳,身子下意識的往後倒,被太宗一把抓住手臂攔住。
  「你躲什麼?心虛了吧!」太宗一臉「我抓到你了」的表情,指著徐慧說:「今晚五辛盤的東西你根本沒吃是不是?」
  她口中並無半點辛辣的味道,只是隱隱帶著香甜的酒氣。
  他果然沒看錯。太宗得意地想。
  徐慧沒想到晚上的宴席上那麼多人,這都能被他發現,不由低下了頭,小聲道:「我錯了。」
  太宗見她這樣溫軟可愛,立馬就心軟了,哪裡還捨得怪她。
  他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臂,溫聲哄道:「知錯就好,朕不怪你。可五辛盤是預防時疫的,你若不吃也可以,但你要答應朕,好好保重身體,這一年都不許生病,知道嗎?」
  徐慧沉默下來,不由感到為難。
  這種還未發生的事情,要她怎麼答應?
  答應吧,就是欺君,不答應吧,又是抗旨……
  太宗見她這樣芝麻大點兒的小事也要考慮上半天,真是一個認真的姑娘啊。
  他挑眉道:「徐慧,你竟然敢不搭理朕?」
  還未等她被他的天子之威嚇到,太宗已語調輕鬆地說:「罰你替朕研磨。」
  說完他也不等徐慧做出反應,好笑地牽著她向書房走去。
  走到書房門口,太宗忽然發現,最近他似乎很愛笑呢。
  想到這裡,他又是勾唇一笑。
  唐人素來以跪坐為雅,可跪坐的時間長了,不免雙腿發麻,難受的很。
  只有太宗和徐慧兩個人的時候,太宗就會坐得舒服一點。他叫徐慧也放鬆些坐,可徐慧應了聲之後,還是老樣子。
  「你怎麼不聽朕的話?」有一次太宗忍不住問她。
  徐慧奇怪地回答:「我已經放鬆了呀。」
  太宗仔細觀察了她一番才發現,徐慧所指的放鬆,就是不挺直後背,自然一點地垂下雙臂而已。
  他打趣道:「教你禮儀的師父是誰?真該把他召進宮來,教一教朕的那些個調皮女兒。」
  徐慧笑道:「公主們哪裡調皮了?不說別人,晉陽公主就很端莊呀。」
  「那是在外人前頭。你忘了上回,兕子糾纏著要跟你睡的樣子了?」說起女兒,太宗滿臉的慈愛,「那小模樣,分明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兒。」
  不過說句老實話,太宗反而更喜歡看到天真活潑的小女兒,而不是她們過於早熟的樣子。他慣來對兒女們多有縱容,若是孩子們被規矩束縛的死了,太宗反倒覺得心疼。
  回憶結束,太宗見徐慧還是那樣端莊優雅地跪坐著,已經習以為常了。
  有些事情做久了,可能當真就會形成習慣。就像他忙碌了一整天還要練字一樣,有些習慣早已經刻進了骨子裡,想改也改不掉。
  今日一整天,皇帝忙著大朝會、大陳設、特赦令,晚上又去參加後宮的晚宴,一刻都沒停下來歇息過。
  如今終於放鬆下來,他的心裡卻仍不輕鬆。
  太宗一邊寫著字,一邊回憶自己過去一年做過的事,還要思考在未來的一年裡,該如何把國家治理的更好……
  想著想著,他突然詩興大發,趕緊鋪了張新紙,快速地寫了起來,幾乎是一揮而就。
  詩成之後,太宗一個字都沒有改,立馬興沖沖地拿給徐慧看,要她品評。
  見徐慧接過後認真地端詳品味,太宗也不知怎麼了,明明是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的人,竟然提心吊膽起來,有些忐忑地看著她。
  看徐慧不說話,太宗已有些後悔了。在詩作方面,徐慧天賦異稟,他這不是在班門弄斧嗎?丟人!
  他正要伸手去奪回那幅字,卻聽徐慧含笑讚揚道:「陛下果然不愧是一代明君。」
  「高軒曖春色,邃閣媚朝光。彤庭飛彩旆,翠幌曜明璫。恭己臨四極,垂衣馭八荒。霜戟列丹陛,絲竹韻長廊。
  穆矣熏風茂,康哉帝道昌。繼文遵後軌,循古鑒前王。草秀故春色,梅艷昔年妝。巨川思欲濟,終以寄舟航。」2
  徐慧逐字逐句,慢慢地念了出來,念完之後抬眸看向太宗,真情實意地說:「陛下極盡描繪了大朝會的盛況,可並沒有洋洋得意,沉迷於其中不可自拔。陛下所看到的,不僅是如今的嘉年盛景,還有肩頭的責任。容徐慧斗膽,妄自揣度聖意。陛下寫這首詩時,心中應是在考慮著如何將貞觀之治推向另一個頂峰吧?」
  明明是恭維的話語,由她清甜的聲音說出來,就是那樣的不流於俗,「大唐有陛下這般明君,乃是社稷之福。」
  太宗凝望徐慧許久,突然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慶幸地說:「有你在朕身邊,也是朕的福氣。」
  徐慧有些吃驚於他的舉動,但並沒有反抗,也沒有謙虛地自貶,只是溫柔順從地由他抱著。
  太宗面露動容,在她耳邊輕聲感慨道:「朕就知道……你是懂朕的。慧兒……」
作者有話要說:
1改自資料
2出自太宗詩選


☆、第25話
徐慧畢竟年紀尚小,不勝酒力,宴席上幾杯佳釀下肚,已然有了些許醉意。
等太宗寫完了詩,到了二人例行的睡前讀書時間,徐慧頭一次手裡握著書本就睡著了。
太宗發現的時候,徐慧顯然已經睡熟了。她的呼吸綿長均勻,神情安然恬靜,讓人見之不由輕佻唇角。
他含笑抽出徐慧手中的書,熄了燈回來,輕柔地抬起她的手臂,替她蓋好被子。
她向來眠淺,平日裡這樣折騰一番早就醒了。今日卻因醉酒的緣故,睡的很沉,沒有絲毫轉醒的跡象。
太宗見她睡的安穩,輕輕鬆了口氣,正要躺下入睡,突然想到什麼,身子僵住不動。
他看了外頭一眼,守夜的宮人候在門外,燭火明明滅滅看不真切,也不知守夜人是醒著還是在偷懶打盹兒。
太宗收回視線,又看向身旁恬然入睡的小姑娘。
他伸出手,張開五指,試探性地在她臉頰上空飄過。
月光投映在他的手上,在徐慧嬌憨的面容上投出幾道暗影,更顯得她膚色白皙,純靜得不似人間所有。
太宗沒有收回手,而是將手臂順勢支撐在她身體另一側,整個人幾乎隔空壓制在她身上。
然後他慢慢、慢慢地俯身,在她如櫻花般粉嫩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
嘴唇觸到她的那一刻,太宗驚奇地發現,他竟然沒出息地輕顫了一下。
這種犯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迅速地躺平閉眼,也不像平日裡一樣抱著徐慧睡了。
他自然是睡不著的,腦子裡一直迴盪著楊淑妃宴席上說的那句,徐婕妤與高陽公主同歲……
哎呀。還是等她再長大一點好了。
雖說在她這個年紀嫁人的女子也不在少數,可他畢竟年長她許多。
太宗偷偷瞥了徐慧一眼,見她沒有察覺到什麼,鬆了口氣的同時,目光不由地在她身上打轉兒。
他家小慧兒實在太瘦了,有些挑食不說,吃的還很少,這樣怎麼能趕快長大呢。
於是除了看著徐慧早些睡覺長高高之外,太宗又多了一項任務,要把她喂得胖胖的。
從第二天一早開始,清寧宮就像流水一樣接到陛下賞賜的菜餚。
花樣繁多,徐慧一樣吃一口就覺得很飽了。
可這是陛下御賜的菜啊!不說吃光,起碼也要表現出「太好吃了皇恩浩蕩」的樣子來嘛!
於是徐慧不得不在王德笑瞇瞇的目光下多吃了好些菜。
她父親徐孝德追求養生之道,一家人吃飯向來只吃七分飽左右。今日卻是完完全全吃飽了,徐慧方放下筷子,把王德這尊笑面大佛給送走。
王德一回到甘露殿,就聽太宗問她,「可都記下了?」
王德忙道:「大家放心,哪道菜徐婕妤動過兩次筷子,老奴都記得一清二楚。」
太宗沒抬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次日送去清寧宮的飯菜就沒有那麼多種了,不過比起昨天的御膳,看起來更合徐慧的口味。
同樣是在王德殷切的目光下,徐慧不負所望地吃撐了。
吃太飽自然不能幹坐著,外頭都在準備過年,人多眼雜,不宜亂走,徐慧就站到自家的院子裡遛彎。
自從上回被太宗撞見前院裡的一團狼藉,清寧宮的宮人就很少敢在前院停留了。
徐慧見院子裡乾乾淨淨,卻沒什麼人氣,半點都沒有過年的氣氛,就對身旁的杜掌膳說:「回頭吩咐下去,叫他們不必過於拘束,陛下並沒有生氣。把桃符和幡子都準備好了,回頭除夕的時候掛上。」
杜掌膳應了聲後,下去交待事情。就聽何憐興沖沖道:「姐姐去後院瞧瞧吧,大家都在那裡準備干竹子呢。」
徐慧看她一眼,微笑道:「我還是不去了,省得他們拘束。」
何憐有些失望,不過也知道徐慧所說不錯。徐慧在人前話不多,若是對她沒什麼瞭解的人,多少會覺得她有幾分不好相處。尤其是處在奴才的立場上看主子,對她更是又畏又敬。
「你若想玩兒,就找他們去吧。」徐慧溫和道:「我這裡沒什麼事情,不缺人手。」
大唐國力雄厚,同時文化也非常昌明。新年逐漸從迷信的神秘氣氛中解放出來,變成了娛樂性的大型節日。
太宗仁慈,憐惜奴婢們一年到頭做事辛苦,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會放他們三天的假。
新年這個時候,後宮往往最忙。好在唐宮宮人眾多,採取換休的制度,也不至於讓主子們跟前無人可用。
何憐知道徐慧人好,不會怪罪她貪玩,只猶豫了一下就滿臉歡喜地跑去了後頭。
王掌史在旁看不過眼,說了句,「這丫頭性子太浮躁,想來是年紀太小,還沒在後宮吃過苦頭。也是婕妤為人隨和,縱了她幾分。」
徐慧想起初次見何憐時她那畏畏縮縮的表情,到如今活蹦亂跳的樣子,當真像是兩個人一樣。
聽到王掌史這或許有幾分不好聽的話,徐慧突然心中一凜。
王掌史是在說何憐,可又何嘗不是在說她徐慧呢。
畢竟是年輕不經事,剛進宮還沒經歷過什麼大風大浪,頭頂上就有人護著,心思能複雜起來才怪。
她護著何憐,太宗又何嘗不是縱著她……
想起太宗,徐慧不由念起前天晚上做的那個夢。
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天,可只要一想起那個夢來,她還是會禁不住心跳加速,臉頰微微泛紅。
她想自己一定是喝多了酒,看多了何憐搜羅來的民間故事,才會在夢裡製造出那樣羞人的幻境。
被親吻的感覺是那樣真實,可翌日清晨醒來時的頭痛欲裂和太宗的若無其事都告訴她,那只是一場滿是少女情懷的夢。
她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做這樣的夢來。
明明在她心中,太宗就是高大挺拔,如父親一般的存在。
她心裡對他,從未生出過一點不敬之心。
如今卻……
「好在婕妤有分寸,不讓何憐在外頭亂說話。」王掌史見徐慧不說話了,也怕自己得罪了主子,連忙補充了一句。
徐慧回過神來,抬眸對她一笑,「王掌史說的是,回頭我會多約束何憐一些的。」
結果,何憐到底還是生出事來。
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話說武才人與晉王園中密會被徐慧撞見之後,她就有幾日沒到清寧宮來了。
她也沒有安於老老實實地蝸居在才人宮裡。她進宮這麼久,終於等到了燕賢妃的消息。
趁著過年忙亂,無人在意,武媚娘換了身不起眼的素淨衣衫,悄悄地前往錦樂宮。


☆、第26話
要說武才人和燕賢妃的關係,還要從燕賢妃的母親說起。
燕賢妃的生母是隋朝皇族、觀王楊雄之女。這也是燕賢妃自打進宮以來,就與身為前朝公主的楊淑妃親近的原因之一。
而宮中很少有人知曉,武才人的生母則是楊雄的弟弟楊達之女。
簡而言之,兩人的母親是堂姐妹,燕賢妃與武才人是實打實的親戚。
燕賢妃為人謹慎,自武才人進宮以後,甚少與她私下見面。在向楊淑妃說起武才人的時候,她也是裝作不經意的樣子。
她這樣做也不足為奇,別說是表姐妹了,就算是親姐妹,在這後宮也不一定就會全心全意地互相幫襯。
這次的會面,是燕賢妃見武才人被陛下冷落已久,她又不像是個自甘墮落的樣子,燕賢妃這才覺著時機到了,打算再拉她一把。
要知道錦上添花沒什麼了不起,雪中送炭卻是彌足珍貴。
天下英雄沒有不愛美人的。燕賢妃認為,這武媚娘姿容妍麗,只要稍加調教,也不是全然沒有再得寵的希望。到時候武媚娘於她,就是她在後宮的一大助力,她便不用再看楊淑妃的臉色行事了。
錦樂宮裡,武媚娘盈盈下拜,體態婀娜。
上首的燕賢妃見了,卻是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媚娘啊,你過來。」燕賢妃衝她招招手。
武才人依言上前,就見燕賢妃掐著她的手臂說:「上回本宮是怎麼囑咐你的?怎麼還是不見清瘦?」
武才人微微咬唇,有些不服氣地說:「媚娘已經有注意節制飲食了。」
但她也就是嘴上說說,武媚娘心裡一直認為自己是不胖的。大唐的審美很具有包容性,環肥燕瘦,各有各的美麗,武媚娘就是想不明白略豐腴些有什麼不好。
燕賢妃搖搖頭,「你呀,就是太倔強,所以楊淑妃才瞧不上你。」
她和楊淑妃提起武才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楊淑妃始終認為武才人並非可造之材,不會得太宗喜歡。燕賢妃沒有辦法,只能從根源上試圖改變她。
如果事已至此,武才人還是不願意做出改變,那她這個做表姐的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燕賢妃見武才人不說話,想著許是自己話說重了,便揭過這一頁,轉而問她最近和徐慧還有晉陽公主接觸的怎麼樣。
武媚娘聞言頗有些苦惱地說:「她們倆其實很像,與人和善,卻很難交心。晉陽公主看似天真爛漫,實則底線明確,與媚娘在一起時除了練字,從不說其他。至於徐婕妤,她正得寵呢,怎麼會讓我分她一杯羹?」
「本宮倒沒指望著你能通過晉陽和徐慧得寵。」燕賢妃道:「本宮是想讓你通過接觸她們明白,陛下喜歡什麼樣性情的女子。」
「長孫皇后那般溫婉賢淑的女子是嗎?」武才人不贊同地一笑,反問道:「可這後宮裡所有的女人都在學長孫皇后,那樣又有什麼意思呢?」
她就不信太宗會不喜歡獨特一點的美人。若要說起溫柔賢惠的女子,這後宮比比皆是,哪裡還缺她武媚一個呢?
燕賢妃見她還是冥頑不靈,沒有辦法,有些疲倦地說:「罷了,本宮言盡於此,從此之後,本宮不會再與你提及此事。」
武才人默了默,有些後悔自己方纔的輕率,小心翼翼地說:「賢妃娘娘,您是不是生媚娘的氣了?媚娘真的不是故意的,媚娘只是沒有辦法……」
燕賢妃在後宮這麼多年,處事要圓滑的多。儘管她心裡已經不打算再幫助武才人通過扭轉脾性得寵,口中卻道:「怎麼會呢?本宮明白,你心裡自有主意。」
見武才人含笑「謝過娘娘體恤」,燕賢妃在心中感慨,她還是太年輕啊。
年少之時,誰沒有過衝動之下意氣行事的時候。可過了那個階段,驀然回首才會發現,那時候的自己有多麼愚蠢,簡直幼稚到可笑。
偏偏在那個年紀,最是聽不得勸,只覺得滿世界的人除了自己都是傻子,然後忽略掉那些可以讓人少走很多彎路的經驗之談。
今日燕賢妃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已不打算再與她多費口舌。
誰知這時,武才人突然說出驚人之語,「對了娘娘,媚娘還有一事要說與您聽。前幾日我和晉王說話時恰巧被徐婕妤撞見,您說,不會有事吧?」
她和晉王都比較相信徐慧的人品,不過還是要將這件事報備給燕賢妃才好。
畢竟當初她與晉王接觸,也有燕賢妃提點的因素在裡頭。
誰知一向神態平和的燕賢妃聽了這話,卻是猛地皺起了眉頭,斥責道:「你怎麼這樣不小心?」
武才人見燕賢妃似是真心動了怒氣,連忙思考起了應對之策。
燕賢妃一生就差把小心謹慎四個字寫在臉上,可是人都會犯錯,燕賢妃也不例外。
她不是沒有疏忽大意過,比如在還沒有完全控制住武才人的時候,就想著利用武媚娘把握住和晉王交好的這個機會。
武才人很快便想出主意,她要將燕賢妃拖下水。
她好不容易利用親眷關係搭上錦樂宮的線,怎麼會就此輕易和燕賢妃拖了干係?
於是她竭力辯駁道:「娘娘恕罪,這次是媚娘疏忽不假,可媚娘認為,如今時局變化莫測,用到晉王那一日並不會太遙遠。如今諸王漸長,太子殿下身患腿疾,性情愈發暴戾,而陛下卻偏疼魏王……」
「武才人!」不想向來沒什麼脾氣的燕賢妃,此時卻厲聲打斷了她,「前朝如何爭鬥,那是男人之間的事,不是我們身為后妃應當插手的。本宮只是看晉王與你投緣,想著你年輕無子,讓你順勢結個善緣罷了,誰讓你摻和儲君之爭了?」
武媚娘這一回沒有急於頂嘴,她冷靜下來分析,意識到燕賢妃這是後悔了。
之前為了在燕賢妃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讓燕賢妃想辦法幫她,武才人每結交到一個有用之人,都會說與燕賢妃聽。
起初她與晉王相遇只是偶然,她在甘露殿當值過幾天,恰好遇見了晉王兩次。彼此性子相投,後來便又約見了幾回。
燕賢妃知道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告訴她,晉王生性善良,又是長孫皇后之子,保不齊將來有大造化。
她不曾明言自己的猜測,但其中所暗示的深意,以武媚娘的聰慧一下子便領悟到了。
燕賢妃支持他們暗中交好,但特意囑咐過武媚娘,務必小心謹慎,不要過早暴露自己和晉王結交的事情。
畢竟皇帝正值壯年,太子的位子還坐得很穩,在鬥爭還沒有白熱化的時候,提前站隊無異於找死。
她可不打算為了一個不熟的表妹搭上自己的性命。
但燕賢妃顯然沒想到,武媚娘的性情竟然如此剛烈。她並非是那種容易掌控的小才人。即使坐了這麼久的冷板凳,武才人還是非常有自己的主意。
這可讓燕賢妃覺得難辦了。
一旦武才人衝動之下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那豈不是毀了她這一世的苦心經營?
燕賢妃意識到自己方才有幾分失態了,這會兒平靜下來,抬眸瞥了武才人一眼,放緩了語氣問:「此事只有徐婕妤知曉?」
見武才人點頭,燕賢妃沉吟道:「這件事就交給本宮來處理。你只作毫不知情,與徐婕妤如往日一般相處便是。」
武才人心中一突,猶豫了一瞬,還是說出了口,「娘娘不會是要對徐婕妤不利吧?她倒不像是那般多嘴的人,況且我與晉王不過是說說話而已,晉王尚且年幼,徐婕妤應當不會多想。」


☆、第27話
燕賢妃溫柔地笑道:「怎麼會呢。」燕妃心中定下了主意後,轉眼間又是平日裡那個言笑晏晏的賢妃娘娘。
武才人聞言似是鬆了口氣的樣子,這才步伐輕鬆地告了退。
可就在走出錦樂宮的那一瞬間,武才人臉上的笑容瞬時消失殆盡。
她轉過頭,眼尾上挑的明媚長眸在錦樂宮三個鎏金大字上緩緩掠過,神色間頗有幾分高傲不屑。
直到她的心腹宦官嘉福輕聲喚她「武姐姐」,武才人才回過頭來重新邁步,昂首挺胸地轉身離去。
「你怕什麼,燕賢妃根本就沒讓人送我出來。」武才人輕輕一笑,笑意卻不曾抵達眼底,極小聲地說:「今日她小瞧於我,總有一天我要讓她仰仗我的鼻息而活!」
嘉福對武媚娘極為崇拜,自然是她說什麼便是什麼。
武才人滿意地笑道:「嘉福啊,只要你不背叛於我,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嘉福表了番忠心後,悄聲問她,「不過武姐姐,你今日向燕賢妃提起徐婕妤,會不會有些冒險了?」
提 及此事,武媚娘頗有些懊惱地說:「那日也是我著了慌,匆匆忙忙的就走了,倒鬧得我與徐婕妤尷尬起來。她不提,我不知她可知道那日與晉王說話的是我。但她若 不知,我又不能主動開口詢問……若我當時大大方方地走出來,說不定有了共同的秘密之後,還能和徐婕妤的關係更近一層。事到如今……卻是不得不藉著燕賢妃的 手推她一把了。」
嘉福輕輕皺眉,「所以燕賢妃方才只是敷衍姐姐,她還是會對徐婕妤出手的嗎?」
武媚娘點點頭,「你當宮裡這些個一臉慈悲菩薩模樣的娘娘,內裡有幾個是簡單的?」
「不過事情壓根沒有鬧大,燕賢妃是不會蠢到把徐婕妤逼上絕路的。」她話鋒一轉,解釋道:「我所說的推她一把,指的是將徐婕妤推到楊淑妃和燕賢妃這一邊。」
見嘉福似有所悟,武才人嘴角上挑,自信十足地笑道:「只要我們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你認為徐慧還會傻到去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武姐姐果然高明。」嘉福真心實意地恭維道。
「徐婕妤畢竟是幫過我的,我怎麼會害她呢。」武才人想起嘉福方才皺眉的表情,心裡頭其實是有點不高興的。
她看得出,連嘉福一個和徐慧沒什麼交情的小宦官都不忍心傷害她。
可嘉福怎麼會以為,她武媚娘就會與燕賢妃聯手做那種恩將仇報的事?
她只是覺得,徐慧尚且年幼,並未真正意義上的承寵。若她們成了一個陣營的人物,她在徐慧不能承寵的這段時間填補上這段空白,於徐慧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徐慧長大以後,太宗究竟更喜歡誰,那就要看她們的造化了。
讓她為了得寵,完完全全把自己扭曲成另外一個人的樣子,武媚娘自認做不到。
而且她有自信,就憑自己本身的實力,絕不會一輩子就這麼窩窩囊囊、默默無名地活著。
燕賢妃的動作很快,形成了計劃之後立即行動起來。
她與楊淑妃走得近,手底下的女官和楊淑妃身邊的楊掌史自然相熟。
她讓人悄悄地將楊掌史約了出來,只說和韋貴妃、徐婕妤有關,楊掌史果然立即便上鉤了。
燕賢妃開門見山地說:「聽說韋貴妃陸陸續續送了徐婕妤好幾本古籍,此事楊掌史可知曉?」
楊掌史應了之後,就聽燕賢妃爆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可楊掌史定然不知,那其中浸了劇毒。日積月累,可致人心力衰竭而亡。」
「什麼?」楊掌史大驚,「賢妃娘娘所言,可是屬實?」
「是否屬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徐婕妤相信。」燕賢妃顯然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不慌不忙地道:「本宮已經打聽到,徐婕妤身邊有個叫何憐的宮女,曾經有個親姐姐死在了乾祥宮。由她出面將此事稟報給徐婕妤,想來再也合適不過。」
「娘娘英明!」楊掌史雙目發亮,立即蠢蠢欲動起來。
她早就勸過楊淑妃,不能放任徐婕妤與韋貴妃交好,可楊淑妃一直不想把徐婕妤逼得太緊了。如今總算逮住這個機會,怎麼能不讓她興奮。
可楊掌史也不是剛進宮的新人了,起初的興奮勁兒過了,她忽然想到好多疑點,不由狐疑道:「不過賢妃娘娘既然與我家娘娘交好,為何不將此事親自說與我家主子?還有何憐那邊,就算是要傳話,也用不著非要賢靈宮的人去吧?」
燕 賢妃聞言攥緊了帕子,一臉愁容地長歎了一口氣,淒聲說道:「本宮不是沒有勸過淑妃姐姐盡早擺平徐婕妤這個變數,可淑妃姐姐聽不進去呀……至於讓錦樂宮的人 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在這宮裡,本宮論位分論地位,皆不如淑妃姐姐,錦樂宮和清寧宮又不曾有過走動,只怕那何憐不肯信服。」
楊掌史細細一想,燕賢妃所說也在理,便答應下來,親自去找何憐。
何憐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一臉的慌張,撒腿就要跑去給徐慧報信,口裡叫嚷著要揭發韋貴妃。
楊掌史連忙一把摀住她的嘴,壓低聲音道:「你不想活了?如今證據不足,千萬不能聲張出去,不然不僅撼動不了韋貴妃的地位,還會把你們家婕妤的名聲搭進去,保不齊就會有人說她為了爭寵陷害貴妃娘娘呢!」
何憐又急又氣,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那依您說,這事該怎麼辦?」
楊掌史道:「回去提醒徐婕妤,讓她小心乾祥宮的人即可。在我們掌握足夠的證據前,萬萬不能輕舉妄動。」
她答應幫燕賢妃做事,是因為她們的目的相同,都是讓徐慧站在楊淑妃這邊,對韋貴妃產生疑心。而燕賢妃的目的則更深一層,過去她與徐慧幾乎是沒什麼交集的,可從今以後,她要讓徐慧產生危機感,不得不依附於她。
這樣,徐慧就不會隨便說話了。
在這一場權力的遊戲中,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聰明,每個人都認為有十足的把握達成自己的目的。
卻不知宮中最忌諱的,就是盲目自大。
因為過度膨脹的自信心,不但會讓人丟臉,還有可能丟掉性命。


☆、第28話
此時此刻,清寧宮裡,徐慧正為滿桌子的菜餚而苦惱。
陛下這幾天不知道是抽的什麼瘋,變著花樣地投餵她好吃的。
好吃是好吃,可吃撐的感覺並不怎麼美妙啊。
以往用完膳,她只要休息上一刻鐘就可以繼續讀書或者寫字。可是現在,她不得不多花上小半個時辰的時間來散步。
不然血液全都集中在胃部,她撐的頭都迷糊,根本看不了書寫不了字。
徐慧進宮這麼久以來,頭一次有了主動去甘露殿找太宗的衝動。
她想當面問問他,自己到底是哪裡得罪他了,竟然讓他想出這種方式折磨她的身心。
還沒等徐慧的衝動化為現實,何憐突然從外面跑了回來,攔住了她。
徐慧見是她,含笑道:「你回來的正好,陪我去散散步吧。」
何憐氣喘吁吁地搖頭,「徐,徐姐姐,何憐有要事稟報。」
「有什麼要事,你喝口水再慢慢說。」徐慧不慌不忙地拿起水壺倒了杯水,等何憐的氣平順些了,方將杯子遞予她。
何憐見徐慧對自己這樣好,眼淚突然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砸到了杯子裡。
她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與徐慧聽了,見徐慧沉默著不說話,何憐忙道:「徐姐姐,我早就說過韋貴妃不簡單,咱們還是快些把她送的東西丟了吧?」
徐慧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沒有證據,我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貴妃娘娘。」
何憐忙道:「那就找太醫來,讓他們瞧瞧那幾本書不就見分曉了?」
徐慧還是搖頭,「若是找太醫,事情就瞞不住了。一旦書上並沒有被人做手腳,或者貴妃是被冤枉的,那怎麼辦?」
到那個時候,她和乾祥宮就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何憐急了,「難道姐姐你就這麼忍著?」
徐慧輕歎一聲,看著何憐,頗為無奈地說:「從一開始,你就不該去見楊掌史,害得自己深陷其中。」
何憐知道自己沒有向徐慧說一聲就摻和進來是有些草率了,可她問心無愧,「我可是為了姐姐你的安危呀!」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徐慧若有所思地說:「可是這事兒透露著古怪。看似簡單直接地指向韋貴妃,中間卻似隔著重重迷霧,叫人看不清明。」
不說她年紀尚小,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宮斗高手,也不一定就能在段時間內將此事與晉王、武才人、燕賢妃等人聯繫到一起。
以徐慧如今的閱歷,能做到不偏聽偏信,沒有做出什麼衝動壞事之舉,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何憐自然是不甘心就這麼算了,不服氣地說:「難道姐姐就打算什麼都不做?一旦韋貴妃真的想對您不利呢?一旦那古籍上真的有毒呢?姐姐還打算像以前一樣好好地將那韋貴妃的禮物供起來嗎?」
徐慧見她越說越激動,柳葉眉微挑,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地道:「你和韋貴妃之間,可是有宿怨?」
剛才還激動不已的何憐,突然一下子便不說話了。
徐慧見自己猜中,更加確定了自己方纔的猜測,「此事果然有蹊蹺。憐兒,你恐怕是中了計,被人當做這盤棋裡的棋子了。」
何憐咬了咬唇,滿臉的不甘心,「就算是這樣,何憐還是希望姐姐能查一查乾祥宮送來的東西,不要坐以待斃。如今陛下對姐姐恩寵有加,宮裡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清寧宮,咱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徐慧默了一默,沉吟道:「查,倒是可以,可是該怎麼查,才能不打草驚蛇……」
「讓朕來幫你。」
太宗的聲音突然清晰地出現在不遠處,徐慧主僕二人皆是一驚。
尤其是何憐,她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陛下……」徐慧輕輕喚了他一聲,不自覺的含了些許複雜的情緒。
在她這裡一團亂麻的時候,他如救世的天神般降臨在她面前,主動替她承擔煩惱,解除煩憂。
怎麼能讓她不感動呢?
想到自己剛剛還在因為御膳的緣故生太宗的悶氣,她真是太小孩子氣了。
太宗卻不知徐慧心中所想,此事他的注意力都在「投毒」一事上面。
他伸手拉徐慧起身,然後轉過頭對何憐道:「你把事情再細細說與朕聽,一個字都不許漏掉。」
何憐不知太宗方才聽到了多少,生怕太宗會認為是因為她與韋貴妃有私仇才編出這段謊話的。
一個宮女污蔑正一品貴妃,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所以再次轉述的時候,何憐盡量的不含絲毫感情色彩。
太宗認真地聽著何憐稟報的每一個字,在這期間,他拉著徐慧的手一直都沒有鬆開。
徐慧在旁默默地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男子,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
說他如兄如父,可太宗與她到底是沒有半分血緣關係的。
他們本是不相干的人,自打她進宮以來,他卻如一座偉岸的雄峰,充當她最堅強的後盾。
他又像寬闊的大海,擁有廣博的胸襟,能夠包容她的一切。
很早之前徐慧就聽說,太宗甚少插手後宮之事。他一直盡量維持著後宮的平衡,從不由人為來打破。
妃嬪們和睦也好,爭寵也罷,只要鬧不過了頭,他全都視而不見。
可是這一次,他不僅主動摻和進來,還這樣事無鉅細地詢問,不是為了保護她,還能為了什麼呢?
一直以來,徐慧雖與太宗同床共枕過,可在她的心裡,他始終是外人,她從未有過「他們是夫妻關係」的真實感。
然而現在,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他們是一家人。
此事由皇帝攬下之後,進展自然順利得多。
乾祥宮送來的東西,皇帝悄悄找人查過了,什麼問題都沒有,果然只是一場無中生有的離間計。
太宗第一個懷疑的對象就是何憐,可何憐年紀太小,實在不像有那個腦子自編自導這場戲的人。
他就順著何憐提供的線索,摸到了楊掌史這裡。
楊掌史起初還嘴硬,堅持說自己不知道,表示此事乃是徐婕妤主僕策劃的陰謀。
上了刑之後,楊掌史還是不肯招人。最後還是楊淑妃親自出馬,才從楊掌史嘴裡翹出點東西來。
可得知真相後,楊淑妃寧願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能說。」楊淑妃語氣堅定地道:「若是不說,你不曾真正給徐婕妤投過毒栽贓韋貴妃,只能被安上個胡亂編排後宮妃嬪的罪名,頂多被打發到冷宮去。可你若說了……相信本宮,陛下並不想動燕賢妃,你實話實說只會讓陛下感到為難,你的命自然也就保不住了。」
「奴婢聽娘娘的!」楊掌史哭訴道:「都是奴婢不好,給娘娘添麻煩了……」
楊掌史和何憐其實犯了一樣的錯誤,就是高估了自己的智商,低估了自家主子的智慧。
若是楊掌史沒有偏聽燕賢妃的話,在行事之前將此事稟報給楊淑妃,事情也就不會發展到如今這個騎虎難下的地步。
楊淑妃看著這個跟著自己多年的姑娘,想到她以後再也不能跟在自己身邊,頗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道:「這樣也好,起碼讓本宮警醒了一些,那燕賢妃也並非等閒之輩。她這麼做,定然不會只是為了幫本宮拉攏徐婕妤這麼簡單……這其中定有內情。」
楊淑妃低聲道:「既然陛下不好深挖,就由本宮著手來查。本宮倒想看看,到底是誰在這背後興風作浪。」


☆、第29話
徐慧現在算是親身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在後廷這種地方,論你再如何小心,再循規蹈矩,有些麻煩還是躲不掉。
就像這次的事情,她真是平白無故的被捲了進去。
何憐已經被帶去調查了,整整兩日未曾回來。
清寧宮陡然間安靜了下來,讓徐慧想起在家中時的氣氛,就是一個字——「靜」。父母說話輕聲細語,姐妹兄弟間和和睦睦。大家各看各的書,各做各的事,日子平靜而美好。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長大,徐慧起初以為自己會與何憐合不來。誰知習慣了她的喧鬧後,這時候卻突然覺得這偌大的清寧宮冷清了許多。
好在這種情緒還未來得及蔓延,門口便傳來宮人的通傳聲,太宗已然進門了。
徐慧連忙打起精神來迎駕。
過年這幾日,民間玩樂慶祝,官員放假休息,卻是皇帝最累的時候。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要太宗操心她的事情,徐慧感覺十分不好意思。
她想不出自己能以什麼方式報答他,只好在他來清寧宮的時候,表現得比以往慇勤一點。
太宗是什麼人物,一眼就看出了徐慧的小心思。他接過還冒著騰騰熱氣的人參飲,放在唇邊吹了吹,眼皮子都不抬地說:「朕要你答應一件事。」
「陛下您儘管說。」徐慧忙道:「徐慧定當竭力而為。」
太宗抬眸看她,見徐慧一臉認真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徐慧頗為苦惱地微微皺起眉頭,用表情催促他快點說。
他怎麼就不懂她想報恩的急切心情呢……
誰知太宗卻道:「朕要你像原來一樣,不忘初心。」
「?」徐慧不解其意。
太宗笑問,「你一定很想知道,朕為什麼要插手此事吧?」
徐慧點點頭。
他有幾分自嘲地輕佻嘴角,「這皇宮裡集中著天下至尊的權力,身處在這個漩渦裡,所有人都會不知不覺地改變,包括朕。」
他看著她年輕的面孔,清澈的瞳仁,頗有幾分悵惘地說:「可朕不希望你也這樣。你是個有靈氣的孩子,有百年難遇之才。如果朕召你進宮會扼殺了你的這分靈氣,朕會自責一生。」
徐慧突然想起薛婕妤也說過類似的話,可經過晉王的事情後,可以推斷出薛婕妤的目的並不單純。
那麼——陛下呢?
他對她,可是真情實意?
徐慧突然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然對他毫不懷疑。
薛婕妤,楊淑妃,武才人,或許所有人都想利用她,可是陛下絕不會。
太宗還在說:「朕知道要你一成不變對你太過苛責,因為身處其中,就算你不想害人,起碼也要學會保護自己。所以,為了盡量留住你的初心,就由朕來守護你。」
「你不必感到不好意思,若是那樣就太見外了。朕早就說過,既然是朕親自將你拉入了這個局,朕就一定會護你安好。」
太宗說出這番話時,突然就感覺肩膀上沉甸甸的,好像有一種叫「責任感」的東西在壓著他,提醒他務必要把這個小姑娘健健康康地養大。
「對了,說到這裡,聽說你對朕賞賜的御膳頗有微詞?」
徐慧剛剛開始感動就聽到這句話,頓時像被魚刺卡住了嗓子一般,無言以對。
但她轉念想到太宗這樣不辭辛勞地照顧她,徐慧立馬調整好表情,非常端莊地笑著,昧著良心說:「怎麼會呢?陛下賞賜的食物都非常精緻,徐慧感激不盡。」
說完還補充了一句,「若有什麼風言風語,那一定是謠傳。」
「朕就說嘛。」太宗笑瞇瞇地點頭,滿意地看著她稍稍圓潤了一點的小臉兒。「等朕忙過了這些日子,就親自陪你用膳。若是飯菜不夠吃,儘管告訴朕。」
徐慧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謝主隆恩。」
在大事上她還是頗有原則的,至於這些小事……唉,隨他吧。
徐慧無奈地想。
年初的這一場鬧劇,很快得以收場。
新春在即,事情沒有鬧大,在楊掌史這裡便徹底打住。
楊掌史依照楊淑妃所言,沒有指認燕賢妃。
表面上看來,她只是編了幾句瞎話,這在後宮算不得什麼稀罕事。只不過她恰巧倒霉,被皇帝知道了罷了。
新年剛下過大赦令,皇帝看在楊淑妃的面子上,也沒有重罰她。只是奪去楊掌史的女官封號,將她充入掖庭局為婢。
至於何憐,太宗還真不知怎麼處理她為好。
她畢竟是自打徐慧一入宮就跟在她身邊的,若是處置重了,只怕要叫徐慧傷心。可若輕了,又怕以何憐這性子,會再給徐慧惹麻煩上身。
太宗就問徐慧自己的意見。
徐慧想了想,說:「韋貴妃待我親厚,可何憐對貴妃心生怨懟已久,只怕難以共存。」
她完全可以藉機處罰何憐,將她調教一番,讓何憐以後都循規蹈矩。可那樣又如何,何憐對韋貴妃的仇恨仍在,根源性問題無法得以解決,何憐在她身邊就始終會是個隱患。
無論她對何憐有多麼不捨,如今的何憐都已不適合呆在她身邊了。
「那依你的意思是?」
「陛下仁厚,如今又正值新年,不如赦她出宮吧。」徐慧淡淡笑道:「我母親來長安不久,許多事情尚且摸不著頭緒。何憐心思活絡,消息靈通,讓她與我母親解悶倒也不錯。」
何憐若是大些,她直接放她出宮嫁人就是了。可何憐比她還小一歲,在宮外有沒什麼親戚,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到底不安全。徐慧就想著,讓她在徐府呆一段日子,等何憐到了年紀,就托母親替她尋一門合適的婚事,可謂皆大歡喜。
太宗想也不想就同意了,摸著她的頭髮說:「那就這麼辦。」
老實說,太宗原本還怕徐慧拎不清,對何憐心軟,捨不得罰她,更捨不得讓她走。沒想到徐慧看的分明,心裡早已有了主意。


☆、第30話
馬上就要到除夕了,臨睡之前,兩人難得沒有一起看書,太宗拉著她說話,問她在家時是怎麼過年的。
徐慧知道,在這場飛來橫禍初步解決之後,陛下想寬一寬她的心。
黑夜裡,徐慧配合地輕聲說道:「我家裡年味不重,父親好養生之道,從來不叫我們守夜。倒是有一年去鄉下老家過節,隔著圍牆聽說外頭在舉行驅儺儀式,人人帶著假面遊走在大街上,驅散邪祟,聽起來十分有趣。」
太宗含笑看她一眼,「你可真是養在深閨裡的大小姐,嬌滴滴的小姑娘。這驅儺儀式的確有幾分意思,回頭有機會,朕帶你去玩兒。」
徐慧聽他這麼說,聲音裡透著幾分歡喜地道:「陛下去過鄉間的驅儺儀式?」
太宗沉默下來,突然有幾分尷尬。
他少年從軍,那時候沒怎麼正經過過年。後來成了皇子,當了皇帝,更是沒機會深入民間。
只有很小的時候,曾聽他大哥說起過驅儺儀式。
本來說好要一去玩兒的,誰知臨行前鬧了彆扭,大哥帶著四弟走了,留下他一個人。
嚴格說起來,他也沒有參加過驅儺大會啊。
太宗吸吸鼻子,眼睛在天花板上掠過一圈,臉背對著徐慧說:「……別這樣,給朕留點面子。」
徐慧配合地裝死睡覺。
除夕那日,宮中大宴。晚間,後宮所有妃嬪和皇嗣都聚在一起守歲。
唐朝人喜歡大家族聚居的感覺,所以如果有輩分高的老人在,那麼不但老人的直系兒孫,可能連已經成家的弟弟、侄兒、出嫁的妹妹、外甥,各種七零八碎的親戚都聚在一起,來個大團圓。1
宮中也是一樣,各種皇親國戚齊聚一堂,人人以盛裝華服出席,如陽光下的琉璃一般晃著人們的眼睛。
不過雖然男女老少共處一室,該有的秩序還是有的。后妃與后妃挨著,皇嗣與皇嗣挨著,沒人敢到處亂竄。要巴結位高權重的,都在平日裡下功夫,哪有過年臨時抱佛腳的。是以宴會上人數眾多,卻井然有序,除了熱鬧一些之外,不曾讓人感覺喧鬧雜亂。
徐慧還是挨著韋昭容坐。韋昭容仍舊十分健談,言語間都是新年期間皇宮內外的趣事,卻全然不提「韋貴妃古籍投毒」這樣敏感的話題。
徐慧不動聲色地看了上首韋貴妃一眼,恰好遇到韋貴妃的眼神,雍容淡定,從容大度。徐慧一下子便明白了,韋貴妃這是在放信號,她根本沒把前幾日的鬧劇當回事兒呢。
韋貴妃能不計前嫌,徐慧心裡頓時輕鬆了不少。
誰知這個時候,楊淑妃那邊突然來了人,賜了徐慧一碟膠牙餳。
唐朝人過年愛吃甜食,膠牙餳是其中非常貴重的一種。因為這時候甘蔗制糖法剛從國外傳入不久,蔗糖還很不普及。
這膠牙餳比較粘軟,甜度適中,小姑娘都很喜歡吃,沒有哪個女孩子能抗拒它的誘惑。
可徐慧又不是小孩子了。
起碼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謝過楊淑妃的美意後,徐慧只嘗了一塊,就沒有再用。
楊淑妃送來的東西,她沒有猶豫地吃了,已經是在表示親近信任。若是吃得多了,反而容易引出事端。
一旁韋昭容見了,對徐慧更加滿意起來。
女孩子不能見識太短,像徐慧這樣剛剛好。既不貪得無厭,又不畏首畏尾。
這場晚宴持續的有些久了,酒過三巡,人們開始微醺。
徐慧就有些無聊。過年時人多,不好隨意出去走動。大庭廣眾之下,又不能尋本書看,不然一定會被人當做怪物圍觀。
該怎麼辦好呢?
她不自覺地看向高坐於廳堂之上的太宗。
這一晚上,太宗溫和寬厚的目光在她臉上掠過多次,徐慧都察覺到了,卻沒有看他。
可這一回她主動看他,兩人的目光卻是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徐慧剛想轉過頭,就見太宗向她招了招手。
徐慧想裝作沒看見,可眾人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她眼睛一閉,認命地起身,頂著壓力,從從容容地來到太宗身邊,慢慢地跪坐下來。
太宗摸摸她有些紅撲撲的小臉兒,愛憐地問:「喝了幾杯?」
眾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打開太宗的手,只得水眸低垂,溫順地回答:「回陛下,徐慧喝了四杯。」
「騙人。」太宗突然沉了臉說:「朕數了,你明明喝了六杯。」
「……」徐慧無言以對。
她想不到他也這麼無聊的。
旁人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見陛下臉色不豫,還以為他要發火。
誰知,擔憂同情、幸災樂禍的眼神還沒持續一息的功夫,太宗就已經笑了起來,不知道同徐慧說了句什麼。
再看旁邊的徐婕妤,一臉淡定,眼底隱隱透露著幾分無奈。
……好像太宗才是那個被寵著的小孩子一樣。
徐慧坐到了太宗身邊後,他就不肯放她走了。
子時一到,守歲的小輩們紛紛起身給長輩拜年。
太子第一個上來,祝陛下「福延新日,慶壽無疆」。
太宗開心地賞了太子一個大紅包。
太子可高興了,倒不是貪這點錢,主要是覺得臉上有光。
接著是楊淑妃的兒子吳王李恪。李恪雙膝跪倒,叩了個頭,祝福太宗「福慶初新,壽祿延長」。
吳王心裡挺忐忑的。他年尾才犯了事,被罷了官,只怕他耶耶會當眾給他甩臉子看。
誰知道太宗非常和藹可親地送了他一個大紅包。
吳王感動的都要哭了。他耶耶還是愛他的!
接下來就是各種拜,王德像個財神爺一樣各種散財。等大家彼此拜完了年,就該出去放爆竹了。
燃放爆竹,就是將干竹子放在火上燒爆。竹節中間有空氣,被火燒爆的時候自然就會「辟里啪啦」的清脆作響。2
宮裡平日不讓隨便動明火,難得能名正言順地玩鬧,人們都興奮起來,圍在前頭觀看。甚至還有皇子親自丟干竹,享受放爆竹的樂趣。
太宗卻將徐慧護在了身後,兩人和人群隔著一段距離。
徐慧探出頭來,在他身側說:「陛下,我不怕的。」
「可朕怕。」
「……?」徐慧表示驚呆,堂堂天可汗,會怕爆竹?
「傻姑娘,」他見她不愛躲在後面,就將她拉到身前,雙手按住她的雙肩,不讓她隨意走動。「朕是怕你受傷。每年臭小子和瘋丫頭們胡鬧,臉上都要掛綵。」
「那陛下也不勸勸?」
太宗搖頭,「過年嘛,由他們高興吧。再說了,朕也勸不了。他們哪個有你乖巧?」
太宗明明是在誇她,可徐慧怎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呢。
太宗悄悄拉她回清寧宮的時候,徐慧突然反應過來。
她不是皇嗣,而是妃嬪啊!
怎麼就淪落到和公主們相提並論的地步了……


☆、第31話
回到清寧宮後,徐慧以為就要收拾一下睡覺了,誰知太宗卻說:「晚上沒吃什麼東西,你陪朕再用一點。」
徐慧困得眼皮發粘,但陛下發話,她還能說什麼,只能讓杜掌膳去準備宵夜。
新年自然要吃餃子。北方的餃子叫牢丸,用面皮捏成半月形,裹著各種餡。
太宗忽然起了玩心,拉著徐慧一起包餃子。
徐慧為難起來,「我們家裡過年,都是吃年糕的……」
「什麼……」太宗用一種「你沒開玩笑吧」的眼神看著她。
徐慧無奈道:「陛下別逗我了,您見多識廣,肯定知道南北文化差異。」
「知道是知道,但還是不能接受。」太宗將餃子皮塞到徐慧手上,一臉「不能忍」的表情說:「過年怎麼能不吃牢丸呢……?這倒也就罷了,朕突然想起來,你們吃豆花是不是吃甜的?」
見徐慧點頭,太宗受不了地說:「怎麼可以這樣?朕就是理解不了。想想看,新鮮的豆腐澆上肥嫩的滷汁,還有一股蒜香味兒,吃起來正是鹹淡適口,細嫩鮮美。甜的?不敢想。」
「我在江南老家也吃過鹹的。」徐慧一邊學著太宗的樣子包餃子,一面與他閒聊,「還是甜的好吃。」
「朕還是先教你包牢丸吧。」太宗輕輕撥她的手指,糾正徐慧的姿勢。
他怕再爭論下去,他們就沒辦法好好相處了。
徐慧在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方面都很出色,偶爾做一兩道點心也是色香味俱全。可是不知為什麼,就是沒有包餃子的天分。
她包的餃子,一個個其醜無比,歪七扭八。相比之下,太宗包的圓潤周正,一看就讓人非常有食慾。
太宗見徐慧有些洩氣,就用沾著生粉的手指點她的鼻尖,安慰道:「你才第一次包呢,下鍋能吃就好。」
結果廚子將他們包好的牢丸丟進大鍋裡煮熟後,愣是不敢撈了。
太宗包的餃子倒是好好的,徐婕妤的牢丸裡卻沒幾個不露餡兒的倖存者。
唐朝人吃牢丸的時候帶湯,熱湯裡撒著芫荽等調料。
兩碗熱氣騰騰的牢丸出鍋後,徐慧看著自己包的那一碗不明物體,頓時不好意思了。
她優秀慣了,不免有幾分挫敗感。
誰知太宗見了卻很高興,像是見了什麼難得的山珍海味一般,率先搶了她那碗,佐以浸醋的蒜泥吃了起來。
徐慧默默地吃起太宗包的那碗餃子,薄皮大餡兒,湯汁鮮美,不是什麼名貴的食材所製,卻好吃的讓人情不自禁地彎起了眼睛。
「好吃吧?」太宗很滿足地說:「雖然牢丸裡可以包各種各樣的餡兒,可朕還是喜歡吃這種最簡單的豬肉白菜餡兒。小時候娘娘常常包給我們吃,還叫我們兄弟幾個幫忙。可我們那時候小,特別貪玩兒,每次都沒幫上什麼忙,只顧著玩兒麵粉大戰。」
徐慧不禁微笑起來,「陛下想必還是幫上了忙的。」
「怎麼說?」
「陛下的牢丸包得這樣好看,動作又快,瞧著像童子功啊。」徐慧笑道。
太宗也輕輕笑了起來,「是嗎?要是那樣,就太好了。」
兩人相視一笑。
吃過宵夜後,太宗帶她去後邊院子裡點篝火。
古時候人們點篝火、放爆竹,是為了用光亮和巨響保護自己,減弱漫漫黑夜所帶來的恐怖感。
可現今正值貞觀盛世,大唐國力強盛。人們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點篝火和放爆竹全然成了娛樂之舉。甚至還有人,通過點篝火來炫富。
因為這燒爆竹的火堆也是有講究的,叫做「庭燎」。有錢人家裡,這堆大火要有專人看守,燒幾天幾夜不滅。還要往火堆裡不斷地丟香料,弄得整個宅院異香繚繞。香味遠遠飄出,彰顯著大家族的富貴。1
越有錢的人家,燒的就越久,甚至到了正月十五香味兒還不散。
民間尚且如此,更不要提宮中。這幾年國庫越來越充盈,太宗也不介意花這些錢讓大家開心開心。
徐慧卻不喜歡這種浪費的作風,她只讓清寧宮的人玩一晚上,香料也不許多放。
她進宮這麼久,各方的賞賜和禮物得了不少,其中有些香料用不完,送不盡,放著也是發霉受潮,燒著給大家熱鬧一下倒不是不可以。
只是要適度。
至於以焚燒名貴香料來彰顯自己的富貴身家,徐慧實在看不上這樣膚淺的做法。
她把這件事交待給杜掌膳和王掌史的時候,杜掌膳就笑瞇瞇地說:「婕妤您太英明了,與其白白燒了這麼珍貴的熏香,倒不如賞給我們這些下人。」
王掌史瞧不上杜掌膳的做派,白了她一眼,道:「你也真不知羞,在婕妤面前胡說什麼呢。」
「本來的嘛,」杜掌膳不服道:「這又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就算是,那我願意讓婕妤拿銀子狠狠地羞辱我。」
給他們的紅包,徐慧早就準備好了,還是何憐臨走前幫她裝的。
給王掌史和杜掌膳的是每人二十兩2。她們第一年來,徐慧沒有吝惜銀子。以後可能就不會給那麼多了,畢竟以她的位分,要是比上頭的娘娘賞的多了,那不合適。
給宮女僕婦們,則是每人兩貫銅錢。平日在宮裡他們用不上銀錢,這些銀子大多是要托人送回家的。民間的小老百姓很少用得上銀子,是以他們都更喜歡能夠實打實地握在手心裡頭的銅錢。
其實紅包不在多少,更在心意。宮裡面新年散錢,只不過是圖個好綵頭罷了。宮人們得錢的機會都在平日的賞賜,過年這一回只是錦上添花。多了少了,都無可非議。
等點完了篝火,徐慧就讓人把賞賜發了下去。宮人們歡歡喜喜,滿口的吉祥話。
太宗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等了半天見她還沒反應,自個兒先撐不住了,有些著急地問她,「你怎麼不給朕拜年呢?朕散了那麼多錢,也不差你這一份。」
徐慧抬眸看著他,道:「那,進屋吧。」
她迎他在上首落座。簡單地整理儀容後,向他行肅拜大禮。
徐慧雙膝跪地,雙手在胸前合什,身體跟著頭部微微向前低伏了一下,動作幅度不算大,卻是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大家閨秀的禮儀功底。
見她行禮都行的這麼漂亮,穩紮穩打,沒有一點搖晃,太宗卻微微皺眉,不滿道:「朕怎麼覺著你是在拜菩薩呢?」
徐慧無語,就聽太宗道:「女子行禮,還可以抱拳拱手的吧?你做那個給朕瞧瞧。」
她依言去做,太宗果然露出了笑容。
這樣就顯得可愛多了。
看她因為醉酒的緣故,小臉微紅,十分討喜的樣子,太宗心中歡喜,對她招招手道:「過來吧。」
徐慧卻還在有些氣悶,她不喜歡行拱手禮,顯得有些匪氣。
太宗哪裡不知道,就是故意逗她。
「過年嘛,笑一個。」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荷包,裡頭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麼。在那裡顛來顛去,似乎是在引誘著她。
徐慧不為所動,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就是不會大笑咯,他能把她怎麼樣!
誰知太宗竟然無恥地捏起了徐慧的臉,微微往上扯。
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表示強烈不滿。
太宗連忙鬆了手,臉上卻是滿滿的笑意,「別生氣,朕送禮物給你了。」他將那荷包塞到她的懷裡,徐慧以為是銀子,就厭惡地一推。
她倒不是討厭銀子,只是不喜歡他這樣逗她啊,好像千金買一笑似的,把她當成什麼人了。
誰知這麼一推,聽聲音才發現,這裡頭裝的不像是銀子啊。
她打開一瞧,眼中立馬浮現出驚喜之色。
那是一枚十分精緻的連珠印。
當世有名的藏書家,都喜歡在自己的藏書上鈐印。徐慧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些藏書了,可是一直沒有一方好印。
她只有一個「徐婕妤印」,那是在後廷行走用的,她從來不會蓋在書上。
太宗手上有一枚連珠印,上刻「貞觀」二字,每每都霸道的印在藏書閣裡的古籍上。徐慧羨慕極了,自己心裡也想要,只是一直沒有說起過,想不到太宗竟會知曉。
畢竟她要的不僅僅是一方玉印那樣簡單。她還想要像太宗一樣,將自己的藏書放在藏書閣裡,讓前來借書的皇親國戚們閱覽,更是留給後世的人觀看。
這是一個有些逾越的想法。
太宗卻輕鬆地說:「以後你的藏書,也可以放在藏書閣裡了。有專人打理,你也能放心些。」
徐慧欣喜道:「多謝陛下。」
太宗淡淡地說:「謝什麼,朕是看你常盯著朕的藏書印瞧,怕你嫉妒之下,對朕的藏書不利,這才刻了個印章送你玩兒。」
徐慧笑道:「我好喜歡。」
她沒想到竟是太宗親自撰寫,親自刻印,那便更珍貴了。
那枚印章上刻著「徐氏藏書」的字樣,明明白白的就是一枚收藏印。
太宗見她盯著上頭的印文瞧,還以為她不喜歡,忙道:「朕本來想刻你的名字,又不想讓旁人瞧見。想著刻你的位分,又怕等你將來抬位,改起來麻煩。朕就圖省事,刻了你的姓氏。」
「這樣很好呀。」她看得出來,太宗是真真切切地為此花了一番心思。
「你喜歡就好。」見她高興,太宗也跟著心情愉悅,「這是新年禮物,不過看在你方才行了兩次禮的份上,朕再送你一份禮。」
其實他本來想先說這個的,只不過看她嫌棄焚香炫富的行為太過庸俗,就將禮物的順序調換了一下。
「是什麼?」
這回太宗拿出來的,是一份和送給太子他們無異的紅包。
「你別嫌朕俗氣,你的年例又沒多少,分給宮人們那麼多,自己手上又剩多少?」
出乎太宗的意料,徐慧高高興興地接過了紅包,起身裝在自己存錢的匣子裡。
看見太宗驚訝的表情,徐慧回首笑道:「我怎麼會嫌棄陛下呢?這是習俗,又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
她想起杜掌膳的話,又是嫣然一笑。
她是不把身外之物看的太重,可是和銀子也沒仇啊。
太宗聽了,默默地笑,目光粘在她身上,滿滿的都是溫情。
染上一絲俗世氣息的徐慧,似乎更可愛了一些。


☆、第32話
等徐慧收了太宗的禮,已經是下半夜了。
原本她被太宗折騰著包餃子,散錢給宮人們,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這會兒卻是酒意上湧,眼皮子又開始打架。
太宗見她實在睏倦,就要叫宮人進來服侍他們安歇。
徐慧雖然有些頭暈,意識還是清醒著的,抬手攔住他說:「不必了陛下,我自己來。讓他們好好玩兒吧。」
宮內規矩森嚴,宮人們的生活向來是按部就班。難得除夕之夜可以縱情狂歡,徐慧把人都打發下去,讓宮人們好好放個假。
太宗頗有些無奈地說:「那誰伺候朕呢?」
徐慧淺笑著說:「熱水玉藻他們都準備好了,就讓妾身來服侍陛下好了。」
「你?」太宗好笑地說:「慧兒,不是朕瞧不起你,你的手呀,就是用來寫字畫畫兒的,哪裡做得來這些。」
他早年行軍打仗,也是一個人起居慣了的,只是這些年養尊處優,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動手了。
不過,他願意為了徐慧將就一下。
見皇帝自行打了熱水洗漱,徐慧也沒再堅持,自己匆匆洗過,爬上床鋪準備睡覺。
結果太宗到底是太久沒有自己照顧過自己了,坐在床邊泡腳的時候,忽然發現他忘了拿擦腳布。
他回頭看了眼閉上眼睛的徐慧,轉過頭看了看滴水的腳丫,正糾結著如何是好,徐慧已經坐了起來。
她一眼看懂他的處境,穿好鞋子下地,含笑道:「陛下怎麼不叫我?」
「怕吵著你休息。」太宗看著她的背影,溫聲道:「還有幾個時辰天就要亮了,明天又要早起。你還年輕呢,這點兒覺怎麼夠睡。」
徐慧沒說,她是遲遲沒有等到太宗躺下來,才沒有睡著的。
她拿了擦腳的布巾過來,蹲下去就要幫他擦。
太宗看著她,那一張白皙的小臉兒被埋在披散著的漆黑長髮裡,有一種別樣的美麗。
他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起來,另一隻手飛快地抽出她手中的布巾。
「朕自己來。」
他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徐慧剛才那個恭順的表情,臉上好像在寫著「耶耶我來孝順您了」!
讓太宗心裡覺得不大舒服。
新年到了,他不想再把徐慧當成小女孩兒了。
徐慧心裡也是鬆了口氣,什麼淡定從容,方纔她都是裝的。到底是沒伺候過人的小姑娘,面皮薄的很。
其實妃嬪伺候皇帝,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有的妃子,甚至做的比奴婢還順手。
好在太宗愛重她,不曾支使她做什麼。
從這次以後,徐慧就不再按著教習女官教的規矩,戰戰兢兢地伺候皇帝起居了。
既然太宗有心將她捧高,她又怎麼能自降身段呢。
等兩人都洗漱好了,太宗平躺下來。冬日裡被子重,他怕壓到她,最近都沒有抱著徐慧入睡。
只是臨睡前,他的大手摸摸地將她柔軟的小手包在手心。她的手總是很涼,有他握著,一會兒就溫暖起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是暖暖的。
大年初一一早,徐慧還沒睜眼,就聽見外頭的喧鬧之聲。
她閉著眼睛,慢慢地等待意識清醒,同時按照父親的教導,開始在被子裡蠕動腳趾,保養身體。
等到做完了晨起的養生動作,徐慧抬起眼睛,就見杜掌膳一張圓臉在她面前無數倍放大,嚇了她一跳。
杜掌膳笑呵呵地道:「婕妤快起身吧,掛完幡子換完桃符,還要去各宮吃酒宴呢。」
徐慧點點頭,杜掌膳退下去準備早膳,玉蓉上前扶徐慧起身洗漱。
徐慧換好衣服,正要吃早點,無意識的回頭一瞥,正好看到太宗領著一群人,在院子裡換桃符。
她立馬站了起來,輕聲埋怨杜掌膳,「陛下還在,你怎麼不告訴我呀。」
杜掌膳笑著打了個哈哈,「您也沒問嗎不是?」
徐慧輕輕瞪她一眼,出門走到太宗身後。
太宗聽到動靜,回眸看她,笑吟吟道:「醒了?」
徐慧問道:「這些事情,陛下怎麼不叫宮人去做?」
陛下是不會親力親為慣了吧?
徐慧默默地想。
就見太宗頗為得意地揚了揚手裡的桃符,指著門柱上面說:「朕個子最高,他們夠不到。」
時人普遍較為矮小,太宗身高過人,的確值得驕傲。
徐慧看了眼那塊已經被太宗掛上去的桃符,上面寫著「神荼」二字。她溫柔地笑了笑,道:「那陛下快些把『鬱壘』換上吧,早膳該涼了。」
「好。」他應了一聲,輕輕鬆鬆地解決了下人們的難題。
等換好了桃符,太宗道:「既然已經出來了,你順便把幡子插上吧。」
徐慧點點頭,接過宮人遞來的竹木竿。木竿非常長,頂端繫著步做的長條形旗子。下人早已挖好了坑,徐慧只要負責把桿子的底部埋紮在土裡即可。
等忙完了這一切,兩人並肩回屋,一前一後淨了手。
無聲卻溫馨地用完了這頓早飯後,兩人各忙各的,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太宗忙著去接受各種各樣的拜年,徐慧則是挨家挨戶地前去拜年。
唐朝人特別喜歡交際,愛湊熱鬧。過年這樣的好時機,更是不能錯過。
正月初一,長安城裡家家戶戶都設著酒宴,鄰居們相互拜年,走到誰家吃到誰家,是為「傳座」。1
宮裡頭也是一樣,各宮都擺起了流水宴,妃嬪們互相走動,低位給高位拜年,同級的也會湊在一起聊聊天。
徐慧出門前,玉藻就有幾分為難地問,「婕妤,咱們先去哪家呢?」
「自然是乾祥宮了。」徐慧不假思索地說。
於情,她與楊淑妃更為親近,可於禮,韋貴妃畢竟是正一品四妃之首,她不能打韋貴妃的臉。
到了乾祥宮,不僅韋貴妃,陰德妃、韋昭容、蕭才人等人都在。徐慧向比自己位分高的妃嬪拜了年,幾人都有賞賜發下來。
蕭才人的位分比徐慧低,不過她並沒有向徐慧拜年,而是陰陽怪氣地問她,「徐婕妤來的這麼晚,莫不是先去了賢靈宮才到貴妃娘娘這裡來的吧?」
聽了蕭才人的話,不知怎的,徐慧有些想笑。
剛入宮的時候,她還有些討厭蕭才人目中無人,仗勢欺人。現在她的心境不同了,再看蕭才人,竟是覺得此人難得的單純,純的有幾分可愛。
徐慧還沒說話,韋昭容已開口道:「你這丫頭,胡說什麼。徐婕妤應是伺候陛下起身,這才比你我來的晚了些吧!」
徐慧淺淺地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卻已經叫蕭才人氣得七竅生煙。
徐慧一看她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了,走過去拉著她坐下,拿起塊糕點遞給她,溫聲軟語地說:「好啦,你怎麼這麼容易生氣呢?別氣了,這塊點心給你吃。」
「哼!」蕭才人瞥她一眼,並不伸手去接,小聲咕噥道:「我才不吃呢,誰知道你下沒下毒在裡面?」
徐慧笑道:「蕭才人玩笑了,這可是貴妃娘娘宮裡的東西,你若說這點心有毒,豈不是在懷疑貴妃娘娘?」
「你你你……」蕭才人急了,「我可沒這麼說!」
「新年快樂。」瞅著時間差不多了,徐慧臨起身前,跟蕭才人說了這麼一句。
蕭才人沒說話,悶聲悶氣地盯著徐慧告退的背影,滿臉鬱悶。
接下來自然要去賢靈宮。楊淑妃那裡也頗為熱鬧,以淑妃為首,燕德妃、楊婕妤、武才人等人匯聚一堂。
說起宮中和前朝皇室有關係的女子還真不少,最出名的自然就是楊淑妃這位前朝公主,隋煬帝女。其次還有燕德妃、楊婕妤、武才人等人,竟是都與楊氏關係匪淺。
這位楊婕妤說起來也是前朝的宗室之女,她是觀王楊雄的孫女,魏王府咨議參軍楊恭道的第三女,和燕德妃、武才人都算是表姐妹。
一家子楊氏姐妹聚在一起,就顯得徐慧這個外姓人有點多餘了。拜過年,說完吉祥話,略坐了一坐,她就從賢靈宮中告退出來。
等走完了這兩個地方,徐慧突然發現,她竟然沒有地方可去了。宮中比她位分高的妃嬪就那麼幾個,幾乎都彙集在乾祥宮和賢靈宮中,她不必特意再跑到別的宮室去了。
後宮已經儼然形成了兩大陣營。這樣一來,拜年倒是省了些力氣。只是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還真是說不清楚。
回宮的路上,王掌史好像一直有話想說的樣子。徐慧看的分明,便問她,「王掌史一向直爽,不知何事讓你吞吞吐吐?」
王掌史一狠心,抬起頭說:「我是想著要不要提醒婕妤,宮中還有一位較為特殊的娘娘。」
徐慧默了一默,低聲道:「你是說……齊王妃嗎?」
王掌史點了點頭。


☆、第33話
轎子還在繼續前行,徐慧沉默許久,方道:「我還是不去了。」
齊王妃是齊王李元吉的妻子,太宗的弟妹。當年宣武門之變發生之後,齊王及其五子一同被殺。齊王妃不知何時,卻被太宗接進了宮,並且恩寵有加。
徐慧忽然想起來,這位傳奇王妃也是姓楊。
莫不是陛下偏愛與前朝皇室有關的女子?
可改朝換代,向來是極為殘酷之事。雖說大多數人在國破家亡後想的不是如何復仇,而是好好地活下去,可把仇人的後代放在自己身邊,太宗的心也真是蠻寬的。
或許,是他有足夠的自信,認為大唐江山早已經穩固,這些女子不可能動搖分毫吧。
這一點徐慧倒是贊同的,古來都說紅顏禍水,可為何不問責於英雄?
男人若成不了大事,就不要去怪女人耽誤了自己。
從這一點來說,太宗胸襟寬廣,海納百川,的確不愧為一代明君。
只是她還是沒有辦法接受他與齊王妃的事情。
在她的觀念看來,這種關係本身就是不對的。
雖說大唐風氣開放,不過徐慧受的是傳統教育,骨子裡的觀念也較為傳統。
她不反對寡婦再嫁,比如韋貴妃、韋昭容這樣,夫死之後嫁給太宗的。可齊王妃這般,與太宗有著親倫關係的女子,丈夫還是被太宗手刃的,徐慧覺得自己接受不來。
她也不是逼著齊王妃掛著貞節牌坊,給齊王守寡,終身不嫁。只是單純的理解不了,為何她願意委身於丈夫的兄長,還是那種兼任仇敵的兄長。
或許,齊王妃也是沒有辦法?
畢竟齊王被殺之後,太宗繼位,大權獨掌,權傾天下。而她只是一個柔弱女子,無依無靠……
徐慧一路胡思亂想,回到清寧宮時,她突然發覺,自己也有了心事。
就在王掌史提起齊王妃的那一刻,她的心裡忽然有了一瞬間的恐慌。
過去何憐總說她不開竅,不知道如何留住陛下的心。許是過了年,又長大了一歲,徐慧忽然發覺自己開始在乎一些過去不曾放在心上的事情了。
遠在宮外的何憐若是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開心吧。可這份成長的滋味於她而言,卻有幾分不大好受。
陛下如今對她是好,看著聖眷正濃,可……徐慧自己心裡清楚,他們還是沒有夫妻之實的。
她曾遠遠瞧過一回齊王妃,身量高挑,成熟嫵媚,那才該是陛下喜歡的女人吧。
那她算什麼呢?只是一個因他一時興起而入宮,被他出於責任感照顧著的小姑娘罷了。
徐慧發現,她心裡好像有兩個小人兒,正在激烈的天人交戰。
黑色的那隻小鬼將以上的消極情緒傳達給她,白色的那一隻卻及時出現,將一切暗黑的念頭悉數驅散。
最終徐慧還是想明白了。
她想起薛婕妤勸她的那句話。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那她進宮時的初心是什麼呢?
從大的說,她是遵循聖旨入宮,侍奉陛下,光耀門楣。
從私心來講,她是惦記著藏書閣裡珍貴的藏書,想淹沒在書海裡,一輩子都潛心向學,手不釋卷。
如今,她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又何必在意那麼多的得與失呢?
若再糾纏下去,那便是庸人自擾了。
徐慧要成長,不僅僅是要長個子,長身體,更重要的是,她要讓自己的內心強大起來。
到那時候,不管太宗對她寵愛也好,冷落也罷,她都能保證內心的充實與幸福。
他的恩寵,於她只是錦上添花,而不是缺之不可。在這樣的基礎上,她才能真正的守住本心。
徐慧回到清寧宮後不久,蕭美人、武才人、崔才人等人過來給她拜年。
最後只剩下武才人一個,徐慧知道,武才人這是有話要同她說。
誰知旁人一走,武才人突然衝她行了一個大禮。
徐慧比她年紀小,自認受不起這等大禮,匆忙避開,只受了她的半禮。
武才人真情實意地說:「請徐婕妤幫我。」
徐慧謹慎地問道:「你要我幫你什麼?」
武才人回答的十分直接,「媚娘想向妹妹討教得寵之道。」
徐慧著實有幾分吃驚。
就聽武才人含著哭腔說:「恕媚娘冒昧求教,只因自打你我二人一同以來,境況是一人天上,一人地下。媚娘尚且年輕,不甘心就此孤老於宮中。媚娘知道徐妹妹心地善良,還望妹妹不吝賜教。」
武才人年輕貌美,正是一個少女最嬌艷之時,她的內心無疑是驕傲自負的。所以在面對燕賢妃的要求時,她不肯徹底改變自己,通過模仿長孫皇后來獲得聖寵。
可她實在是太羨慕徐慧了。陛下對她的恩寵,已經遠遠超乎了一般的妃嬪。甚至不該說是恩寵,而是欣賞了。
看他們在除夕宴上相處的樣子,太宗在徐慧面前,似乎並沒有以皇帝身份自居。好像他和徐慧從來就是平等的,甚至有些時候,太宗還將她置於自己之上。
再一回想自己當初被賜名「媚」時的情景,那分明就是上位者對位卑者的賞賜與垂憐,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
武才人不屑於做燕賢妃那種通過模仿別人在後宮爭得一席之地的女人。她想像徐慧這樣,被男人尊重,看重,放在平等甚至更高的地位上。
而以她對徐慧的瞭解,徐慧看似溫溫婉婉的一個人,卻最是不喜歡拐彎抹角。她坦坦蕩蕩地問,徐慧才會大大方方地說。
果然,徐慧見她這樣坦蕩,自己也不好藏著掖著,借口推脫。
她和聲細語地說:「既然武才人這樣說了,那徐慧就說一說自己的見解。」
迎著武才人渴望的眼神,徐慧微笑著說:「以色侍君,短;以才侍君,長。」
徐慧統共只說了這麼幾個字,武才人卻如獲至寶。
她在口中反覆念叨著這句話,之後滿臉欣喜地向徐慧道謝,起身告辭。
武才人走後,王掌史無奈道:「婕妤何必幫她呢?武才人若得寵,還當真能報答您不成?」
「道理其實人人都明白,但不是人人都做得到。」徐慧淡淡地說:「我只是說了自己的看法,究竟要怎麼做,還是要看個人的修為,與個人的造化了。」
王掌史一想也是,在剛才的處境下,徐慧若巧言推脫,反倒容易遭武才人忌恨。
人在後宮裡生活,多結個善緣也是好的。武才人現在是混得不好,可誰知道將來她會不會有大造化呢?
就像楊淑妃曾經在徐慧剛入宮時給予過她幫助一樣,淑妃的目的是讓徐慧立即幫她做事嗎?
並非如此。
但淑妃就是做對了,徐慧到現在都念著淑妃的好,不大相信年初那件事是淑妃策劃的。
只願若是武才人也有飛黃騰達的一天,不會忘記徐婕妤曾對她的好吧。


☆、第34話
從年初二開始,徐慧就沒有那樣忙碌了。不過「除夕元正假」加起來一共七天,是除夕及之前三天,還有初一、初二、初三。也就是說從初四開始,徐慧又要去甘露殿當值。
滿打滿算,她還僅有兩天的假期。
徐慧打算呆在寢宮裡哪也不去,一口氣把過年新得的幾本好書看完為止。
王掌史陪在一邊,幫她在徐慧之前收集的古籍上蓋上收藏印,等過兩天一起送到藏書閣去。
杜掌膳端上來一杯白草飲給徐慧,見王掌史身邊堆著的那一摞書,禁不住好奇道:「婕妤平日裡那樣愛惜好書的一個人,怎麼就捨得把自己的藏書拿出來?」
徐慧抬眸看她一眼,淡淡笑道:「好書若只有我一人獨享,豈不可惜。若能給予有緣人一分樂趣,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王掌史在旁補充道:「而且古籍要防風化,蟲蛀,打理起來麻煩的很。藏書閣有專人負責打理,也不用擔心損壞。」
杜掌膳表示不懂,笑呵呵地打了個哈哈,也不再問了。
徐慧低頭繼續看書,誰知正看到興頭上,外頭忽然來了人,說是從賢靈宮來。
把人叫進來一問,原來是楊淑妃召見。
她本來想宅在家裡一整天的,這下子就不行了。淑妃召見,不好不去。
徐慧換了身外出的衣裳,由杜掌膳和玉藻跟著,乘步輦往賢靈宮去。
到了賢靈宮,新上任的伍司設竟親自在門口迎接徐慧。徐慧向她點頭一笑,才進賢靈宮的門,淑妃便道:「徐婕妤不必多禮,快坐吧。」
徐慧淺淺一禮,與楊淑妃相對而坐。
淑妃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大過年的,還把你叫過來。」
徐慧溫潤一笑,「還未恭喜娘娘,聽說陛下有意,復吳王為安州都督。」
「你也聽說了啊。」楊淑妃滿臉喜色,「說到底,這還多虧了你。」
徐慧一怔,謹慎地看著她道:「娘娘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楊淑妃肅容道:「本宮不把你當外人,不妨與你直說。恪兒這件事,是陛下對本宮的補償。畢竟楊掌史跟在本宮身邊也有幾年了,這回被人利用,賢靈宮吃了個暗虧,陛下心裡明鏡兒似的。」
徐慧品了品淑妃話中的意思,她是想撇清自己,以證清白。
不管徐慧內心相信與否,此時她都要表態,讓楊淑妃寬心,「也是徐慧沒有教導好下人,身邊的人不懂事,給娘娘添麻煩了。」
「這是什麼話?本宮相信你,肯定和本宮一樣,事先對此事毫不知情。」楊淑妃壓低聲音道:「咱們都是被人利用了……」
徐慧輕佻眉梢,沒有說話。此事完全由太宗幫她解決,她並沒有做、目前也沒有能力做深入的調查,是以在對情況不是充分瞭解的前提下,徐慧沒有隨便說話。
楊淑妃見她不動聲色,只得自己先開了這個口,「本宮已經查到,這件無中生有之事,乃燕賢妃授意楊掌史所為。可誘使燕賢妃犯下這等糊塗事的,卻是那武才人。本宮已經查清武才人和燕賢妃的瓜葛……」
「娘娘。」
向來對楊淑妃恭敬有禮的徐慧,突然打斷了她。
楊淑妃有些意外地看向徐慧。
「娘娘恕罪,這件事情,或許徐慧還是不知為好。」
她年紀雖小,卻也不蠢,楊淑妃說這些話,擺明了是想拉她入伙,一同對付武才人。
之前燕賢妃大費周章,都沒有讓她傾向於誰,如今有太宗出面庇護,徐慧更沒有必要違背陛下的意思,去幫楊淑妃。
楊淑妃輕瞇雙眸,「徐婕妤,你不會真的把武才人當做姐妹吧?」
徐慧輕聲道:「徐慧愚昧,只怕反倒會壞了娘娘的事。」
楊淑妃心中暗暗吃驚,徐慧這是在暗示,如果她知曉此事,就沒有辦法坐由她對付武才人。
但她若不知……
徐慧是幫不上忙了,可起碼不會破壞她的計劃。
徐慧這是擺明了打算置身事外。
楊淑妃見她柔柔弱弱的樣子,內心卻如此堅定,不由心生敬佩。
平心而論,若她處在徐慧這個年紀,有一個高位的娘娘主動向她伸出橄欖枝,她可能很容易就會動搖。
楊淑妃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向來懂得取捨。她當機立斷,不再與徐慧糾纏,笑吟吟地說:「徐婕妤若是愚鈍,這宮裡可就沒有聰慧之人了。」
她頓了頓,自然地轉換了話題,「本宮送你的年禮,可還喜歡?」
初一,楊淑妃賞了徐慧一座桂花屏風,上面繡著徐慧的那首《擬小山篇》,看起來著實花費了一番心思。
徐慧真心實意地道謝,「多謝娘娘,徐慧很喜歡。」
「好啦,天冷,趁著日頭大,快回去吧。」楊淑妃不打算為難她了,類似的話,以後她也不打算再提。
徐慧從善如流地告退出來。
走出賢靈宮時,徐慧揚眸看了看高掛在天空中的太陽。她來的路上,尚且烏雲蔽日,現在日頭卻已驅散了雲層,陽光直刺刺地照耀著大地。
徐慧微挑嘴角,心情愉悅。
年前發生的事情,韋貴妃那邊不介懷,還不足以讓她完全放心。和楊淑妃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之後,徐慧才算是完完全全的放了心。
一路無話,回到清寧宮後,一向大大咧咧的杜掌膳禁不住問她,「婕妤,聽楊淑妃的意思似乎是想對付武才人,您打算提醒武才人嗎?」
也難怪杜掌膳這麼問,徐慧之前就是這樣暗示楊淑妃的。
徐慧搖了搖頭,輕聲道:「我那樣說,只是為了讓淑妃娘娘明白,我無意介入她們之間的恩恩怨怨。」
至於提醒武才人,那更不可能。
畢竟讓武才人陷入這場麻煩的人,不是徐慧,而是她自己。
武才人想把徐慧牽扯進權力的漩渦,卻要徐慧拉她出來?
這不可能。
若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呢。
她抬眸看向杜掌膳,溫聲道:「這件事你只當做沒聽見。」
她沒說什麼威脅的話,卻叫杜掌膳心神一凜,忙肅聲答應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終於可以由她自己支配,徐慧心滿意足地看完了兩冊書,晚上看得眼睛都花了才肯睡。
玉藻勸她,「婕妤早些睡吧,明兒還有整整一日呢。」
誰知第二天,太宗就叫人把她拎去了甘露殿訓話。
「昨兒晚上熬夜了?」
太宗沉著臉問她。
徐慧沒答話,權作默認。她眼圈兒發黑,想撒謊都不成。
「太不聽話了,太不聽話了……」
他低聲念叨著,抬眸看她一眼,「過來!」
徐慧依言走近,太宗拉她近身坐下,有些不高興地說:「朕一天不看著你,你就任性胡鬧。」
「妾身昨天讀完了《群書治要》。」徐慧抬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太宗一下子就把什麼不滿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饒有興趣地追問道:「這麼快?怎麼樣,朕沒騙你吧?」
徐慧頷首道:「上始五帝,下迄晉年,《群書治要》博采經史子集,令人大開眼界,難怪陛下這樣推崇此書。」
「你看的太快了,朕得考考你。」
太宗全然忘記了把徐慧叫過來的初衷,兩人越聊越起興。
晚上太宗就把徐慧留了下來,理由十分理直氣壯,說是反正明天她還要來甘露殿當值呢。
徐慧這時候才發現自己被坑了,白白的被他佔據了最後一天的假期……
太不講道理了!
不過能呆在陛下身邊,她還是挺開心的。
太宗博學強知,與他交談,每每令她收穫良多。不僅是書本上的知識,還有許多做人的道理。
大多數時候,她還是挺崇拜他的。
為什麼說大多數呢?
因為太宗經常自行走下神壇,做一些讓她無語的舉動……
初四這日,太宗開始辦公。徐慧服侍在側,平靜地過了一個下午。
誰知臨近傍晚,她忽然覺得身上有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非常的不舒服。
剛開始的時候,她以為是昨日吃壞了東西,就只是默默皺著眉頭不說話,想著過一會兒就好了。
誰知道卻被太宗發現,他趕忙起身過來,問她哪裡難受。
徐慧小聲說:「肚子有點痛,不礙事的。」
「還說不礙事!你看看你,臉都白了。」太宗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頭上的虛汗,喊人去傳太醫。
徐慧下意識地拒絕,「不用了,陛下,真的無需勞煩太醫。」
太宗卻不理她,不僅讓人傳太醫,還叫王德跑過去叫,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把人給帶回來。
徐慧都能想像得到,若是當值的太醫看見內廷的大總管王德親自跑去太醫院,只怕膽子都要被嚇出來了。
皇帝身邊的大總管跑成一副被狗追的樣子,還能是為了什麼?
皇上要駕崩了唄!
太醫簡直要嚇哭了,一路小腿發顫的飛奔至甘露殿。
結果還沒進門兒,就被徐婕妤身邊的王掌史給攔住了。
「陛下龍體安康,徐婕妤也無礙,有勞王太醫走一趟。」王掌史說著就往太醫懷裡塞銀子。
王太醫哪裡敢接,戰戰兢兢地問她,「麻煩王掌史提點一句……這……到底是怎麼了?」
「這還真不大方便說。」王掌史壓低聲音道:「我家主子月事來了,頭一回,把陛下嚇著了,僅此而已。」
王太醫這才安了心,回去了。
可真的是僅此而已嗎?
王德看著殿內表情複雜的太宗,感覺事情比他想像的要複雜的多啊。


☆、第35話
太醫沒來之前,太宗非要扶她起來,讓她進去躺躺。
徐慧推脫道:「不必了,這樣挺好的……」
她已經隱約猜到了是什麼事情,進宮前母親姜氏特意囑咐過她,就是怕她進宮後驚慌出醜。
所以徐慧看起來還頗為鎮定,倒是太宗,滿心的焦急。
「怎麼會肚子痛,難道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說完他便搖搖頭,「不應該啊,昨日你與朕一同用膳,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莫不是晚上著涼了?」太宗想了一想,也不對,徐慧的睡相很好,安靜得像只剛出生的小貓,從來都不踢被子。
他看著徐慧微微皺眉,隱忍不發的樣子,是那樣的柔弱可憐,只覺得整顆心都被人狠狠揪住。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令他幾近抓狂,恨自己不能為她做點什麼,緩解她的痛苦。
他寧願把她的痛轉移到他的身上。
直到——王掌史進來,扶徐慧起身。
太宗有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一眼就看到她淺藍襦裙上,染有一小塊暗紅的血跡。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好像明白了什麼。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臉上已經悄悄地泛了紅。
好在沒有人敢直勾勾地直視天子,沒人注意到他的尷尬。
太宗手足無措地遠遠站在一旁,看著王掌史將徐慧帶下去更衣。
等徐慧再回來的時候,太宗捧著碗薑糖水上前,關切地問她,「怎麼樣,沒事了吧?」
徐慧再淡定,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這時候有一點不好意思了,微微垂下眼睛道:「陛下放心,我沒事的。」
「那就好。」太宗似是鬆了口氣,「把這碗薑糖水趁熱喝了吧。」
徐慧乖乖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卻一直沒有停下,直到飲盡為止。
等她喝完了,太宗將一顆飴糖塞進她的口中。
他像以前那樣摸了摸她的頭髮,溫聲誇獎道:「慧兒好聽話。」
說完他又覺得哪裡不對,輕咳一聲,改了口說:「慧兒啊,一轉眼你都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徐慧真心不想和他談論這個話題,臉上越來越紅,只得將頭埋得更低,小聲道:「陛下說什麼呢……」
「一轉眼你都長大成人了。」太宗頗為感慨地說:「朕還總覺得你是個小孩子呢。」
這種心態真的很矛盾,一方面他早已習慣了把她當做小女孩照顧,一方面又盼望著她早點長大。
等她長大了,卻又有一種莫名的惆悵……
徐慧見太宗沉默,久久的不說話,不由擔心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迎上徐慧清澈的目光,太宗在心中暗罵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
徐慧長大了,他心情複雜個鬼啊!
有病。
晚上用膳的時候,太宗慈父心發作,吩咐下人準備了一桌子補血之物。
徐慧其實很不喜歡吃,只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太宗忙問:「可是不合你的胃口?」
陛下這樣問,當然要回答不是了,可徐慧不擅長在他面前撒謊,很實誠地點了點頭。
太宗有些受打擊地說:「那朕讓他們撤下去,重做。」
「那多浪費啊。」一桌的御膳才動了幾筷子,丟了可惜了。
太宗挺起胸脯,特爺們兒地說:「那朕吃。你想吃什麼就跟王德說,別不好意思。」
徐慧點點頭,要了一碗熱湯麵並幾樣清淡小菜,吃的香甜。
太宗卻有點補過了頭,晚上熱血上頭,配上他那一把美髯,活像關公轉世。
他撐得頭暈目眩才想起來,他傻啊?可以賞幾個菜給下人啊!自己瞎逞什麼能……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他想出去溜溜彎,但是徐慧看起來不大方便的樣子,太宗不想折騰她。一個人去吧,又略覺心酸。
太宗就在甘露殿裡打轉兒。
徐慧正在寫字消食,有一個高高大大的人影在眼前晃來晃去,她卻還是氣定神閒。
太宗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說他這幾天接見了哪國的使臣,犒賞了哪些能臣。徐慧支吾著不搭理他,他的熱情也不減分毫。
直到太宗提起姜氏,徐慧方抬起頭來,看他一眼。
「陛下方才說什麼?」她輕聲問。
「朕要封你的母親為金城縣君。」太宗微微笑著,嘴唇微顫,顯然正在抑制自己的笑容,「你母親有了封號,就可以進宮來看望你了。」
「多謝陛下。」看他一臉求表揚的樣子,徐慧總要有所表示。
縣君是五品的品秩,按制三品或四品的內命婦之母可被封為縣君。太宗此舉,並不算逾制,是以徐慧坦然接受,並沒有推辭。
晚上徐慧想回清寧宮,她身子不方便,不大想留下來。
奈何太宗不肯,怕她路上折騰,硬是要她留下。
看著她那委屈的小樣子,太宗摸摸她的頭,好言好語地說:「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你就不用當值了,朕再放你兩天假。」
一聽說還有假期,徐慧蠻開心地看了他一眼,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
「冊封你母親的敕令,今日已然傳下,明天下午就可以召你母親進宮。你是想回清寧宮去,還是在甘露殿見她?」
「回清寧宮。」徐慧不假思索地說。
她身上不方便,還留宿在甘露殿,本來就已經是逾越之舉。她母親姜氏向來是個循規蹈矩的人,若是母女二人在甘露殿相見,姜氏不但不會高興於徐慧的得寵,反而會埋怨她的不知分寸。
父母對孩子的影響真的很大,起碼徐慧所做的許多決定,都滲透著徐孝德和姜氏夫婦的價值觀。
到了歇息的時間,徐慧叫王掌史幫她換了條乾淨的新帶子。可就是這樣,她還是不敢上塌,怕有痕跡遺留在龍床上。
太宗洗漱完了過來,奇怪地問她,「站在這裡做什麼?地上涼,快上來。」
徐慧踟躕了一下,還是沒有動。
太宗頓了一下,了然道:「你放心,朕叫人用暖爐溫過被子了,保證暖暖和和的。」
「不是……」徐慧低聲說:「讓人拿條毯子,鋪在我身下吧。」
太宗不假思索地說好,他以為她是怕著涼,可等徐慧小心翼翼地躺了下來,他才明白過來。
太宗憐惜地摸摸她的頭頂,柔聲道:「怎麼和朕還是這麼見外呢。」
徐慧閉上眼睛,由著他給自己順毛,沒有回答。
太宗看著她,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個姑娘太機智了,很多時候不說話,反倒比說了更多。
搞得他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上午太宗去上朝,徐慧舒舒服服地躺在太宗的御輦裡,被送回了清寧宮。
她不想這麼招搖的,奈何某人留下王德大總管看著她。
在她們這些年輕的姑娘眼中,眉目慈和的王德可可怕了……比陛下還不好得罪呢。
回到清寧宮後準備了一下,從用午膳開始,徐慧就有幾分心神不寧,坐不住了。到底還是個小姑娘,離家這麼久終於能見到母親,她情不自禁的有幾分興奮起來。
結果等姜氏被玉蓉引進來,向她行禮的時候,她心裡反倒踏實下來。看著十分穩重的樣子,讓姜氏心中暗暗點頭。
等到屏退下人,母女兩個終於可以說些體己話的時候,姜氏就拉住她的手說:「在宮外就聽說陛下對你十分照顧,只是切記,不可恃寵而驕。陛下是君,我們是臣,要永遠記得守住自己的本分。」
徐慧還未開口答應,姜氏就笑道:「其實我說這些話都是多餘,你行事向來很有分寸。」
徐慧淺淺一笑,不知該說什麼好。她和陛下也相處了有一段日子了,她清楚的知道,陛下是個十分隨和的人。他想打破她的疏離,同她親近起來,徐慧卻一直有所抗拒。
恐怕潛意識裡,她就是像姜氏說的那樣,把陛下當做了君,而不是……夫。
「你進宮前我囑咐你盡量小心謹慎,避免出風頭惹事端,是因為你年紀還小,我和你父親怕你無法自保。可事情發生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開的了。」
姜氏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徐慧得寵是好事。她能隨機應變,安安穩穩地走到今日,姜氏非常欣慰,自然不會怪罪徐慧沒有聽從她當初的叮囑。
「你父親讓我轉告你,宮中生活不易,讓你盡量不要委屈了自己。在守住底線的前提下,想做什麼就去做,不要顧及我們。」
「娘娘……」徐慧輕聲喚道。
姜氏握住她的手,和藹地說:「我也不想讓你委屈自己,可又怕你不小心惹禍上身。我們倒沒什麼,只是你小小年紀,著實不易。」
徐慧沒有做過母親,可母親矛盾的心情,她卻真切地感受到了。
既有嚴母,又有慈父,徐慧突然覺得心裡很溫暖。
「娘娘放心,慧兒會照顧好自己的。」她靠在母親懷裡,溫柔地承諾。


☆、第36話
姜氏又交待了她一些女人經期該如何保養自己的事宜,徐慧一一記在心中,只恨不得將母親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
畢竟,聚少離多。如今她嫁了人,再也不能像兒時一樣日日依偎在母親身邊了。
姜氏憐惜地摸摸她的頭髮,有幾分惆悵地說:「我的慧兒長大了……」
徐慧抬眸看姜氏,神情中有幾分迷茫。對於長大這個概念,過去她一直都很模糊。
她不禁輕聲問道:「為什麼來了葵水之後,大家都說我長大了呢?」
姜氏耐心向她解釋,「你來了月事,就是完完全全的女人,可以生孩子了。」
生孩子?!
徐慧一驚,這對她的心理衝擊可不小。
她還從未想過,會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小寶寶從她肚子裡爬出來。
那麼遙遠的事情,突然近在眼前似的,徐慧突然有些恐慌。
誰知姜氏接下來的話,更加令她心驚膽戰。
「估摸著再過不久,陛下就會安排你侍寢。」
姜氏注意到徐慧的臉色不大對,握著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陛下定然會憐惜你的。你年紀小,若是侍候不好,陛下也不會怪你。」
徐慧紅著臉說:「您說什麼呢……」
陛下對她很好,可是並沒有男女之間的情事呀。
她想告訴姜氏,卻又不好說出口。
姜氏見她欲語還休,還以為她是害羞,也沒在意,含笑道:「你若擔心,就請宮裡知人事的女官教你。你身邊那兩個女官,一個精明幹練,一個憨厚老實,看起來都還不錯。」
提起身邊的人,徐慧忽然想到何憐,忙問:「阿娘,何憐怎麼樣了?」
「人在家裡你還不放心?安心吧,她過得很好。」姜氏溫柔道:「我安排她伺候你妹妹,穎兒很喜歡她。」
徐慧心裡鬆了口氣,「那就好。」
母女兩個說了好一會兒的貼心話,時間不知不覺的溜走,轉眼間已到傍晚時分。
若留姜氏一同用了哺食再出宮,也不是來不及,只是姜氏不依。
徐慧瞭解母親,她行事向來留有餘地,從從容容的才放心。故而徐慧不再勉強她留下,只是親自將姜氏送到了清寧宮門口。
直到姜氏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她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
誰知她剛一轉身,就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徐慧嚇了一跳,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身子向後退了兩步。
太宗怕她摔倒,連忙伸出雙手攬住她。
他將她渾身上下都掃了一圈兒,像是確認收貨一般,見她週身安好,這才道:「朕嚇著你了?」
徐慧驚魂未定地點點頭,又想起母親方纔的那些話,不禁有幾分手足無措起來。
太宗……真的會叫她侍寢嗎?
「是朕不好,嚇到你了。」他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以作安撫。
徐慧擠出一個有些蒼白的笑來,「陛下言重了,徐慧沒事。」
「你的身體好了沒?」他見她臉色發白,有些著急地說:「怎麼能站在門口吹冷風呢?」
不及徐慧回答,他便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將她抱進了屋。
那緊張的樣子,好像她身負重傷似的。
大庭廣眾之下,徐慧光顧著不好意思了,把頭埋在他的懷裡。
身後的吳庸等人卻是一臉的震驚,徐婕妤不就是來個葵水而已嗎,這玩意後宮的女人們人人都來,每個月都來,也沒見陛下這麼緊張過誰啊?
薑還是老的辣,相比之下王德就鎮靜許多,抬手在吳庸腦瓜子上一拍,嗤道:「愣著做什麼的?還不近身伺候著?」
太宗是從外頭來的,沾了一身風雪,進了屋必然要更衣。在別的娘娘宮裡,妃嬪自己就動手伺候了。
可徐婕妤不同,太宗從不麻煩她。當著妃嬪主子的面兒呢,又不好讓宮女服侍這種近身的活兒。是以吳庸這些宦官們就不得不辛苦一些了。
不過他們也樂意。徐婕妤不看重銀錢,每每出手大方。況且就算沒這份賞賜,這清寧宮他們也樂意來。
世人習慣了捧高踩低,寵妃的地界那都是沾著靈氣的。如今在後宮裡,能和清寧宮攀上一丁點交情的,那是面上有光的好事兒。
溫暖如春的內殿裡,太宗換好衣服,叫人傳膳。
等著的這一會兒功夫,他們也沒幹坐著,太宗問徐慧,「今日見到你母親,可還開心嗎?」
徐慧點頭,笑瞇瞇地說:「嗯!」
太宗又問:「肚子還疼不疼了?」
徐慧搖頭,「不疼了。」
太宗接著問:「喝薑糖水了沒?」
徐慧小聲道:「晨起在甘露殿喝了一碗……」
太宗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得意,「被朕抓住了吧?說好了一日三碗的。來人……」
「陛下……」
「嗯?」
「現在喝那麼一大碗,會沒有食慾的。」
太宗一想,她說的很有道理啊。糖水要喝,飯也要吃,這樣她才能健康成長,快點長高高。
「那晚飯後再喝吧,朕看著你。」他妥協道。
結果等吃過了晚飯,徐慧又說吃的太飽了,要再等一會兒。
太宗眨眨眼,困惑地說:「朕看你文質彬彬的樣子,怎麼這麼能耍無賴呢?」
徐慧溫文爾雅地笑笑,「哪有?不過已經很晚了,晚上吃姜不好,就不要放姜了吧。」
太宗無奈點頭,這才反應過來,她是不喜歡姜的味道。
也是,小孩子有幾個會喜歡那種辛辣的味道。
倒是那武媚娘……
下午甘露殿的人不知道徐慧不在,按照太宗昨日的吩咐煮了薑糖水來。倒了也是可惜,太宗就順手賞了武媚娘。
武才人倒是個痛快人,沒一句廢話就給喝了。
思及此處,太宗對徐慧說:「今日你不在,淑妃安排了武才人來甘露殿當值。」
徐慧輕怔,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喔」了一聲,表示知曉。
太宗說完,自己也是一怔。他傳召哪個年輕妃嬪到甘露殿伴駕,明明是再也尋常不過的事情。可他方才覺得,他就是應當說與徐慧聽。不然她若從旁人口中聽說這個消息,只怕要傷心難過。
他怎麼捨得她傷心難過呢。
昨日她身體不適卻隱忍不發的樣子,狠狠地揪住了太宗的心。那時候他才發現,這個小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他心口上紮了一個結,線的另一端就捏在她的手心上。
她若悲傷,他也跟著悲傷。她若開心,他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歡喜。
這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啊。
太宗見她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也不知她心思,就試探性地補充道:「本來來的是貴妃那邊送來的蕭才人。蕭氏聒噪,朕就讓她回去了。」
提起蕭才人,徐慧淺淺一笑,彷彿能想像出蕭才人在甘露殿纏著太宗,不讓他辦公的樣子。
「蕭氏走後,貴妃就不好意思送人來了。淑妃就送了武才人過來。」太宗很客觀地評價道:「這武才人倒是頗為懂事,一手飛白也寫的漂亮。」
他頓了一頓,看向徐慧,「朕明日還叫她來,你沒有意見吧?」
徐慧溫婉一笑,「怎麼會呢。」
太宗見她大度,心裡反倒有幾分失落。
徐慧恐怕還是沒把他放在心上吧……
不過太宗並沒有氣餒,他並不覺得徐慧會一直不在乎他。只是她還太小,暫時沒有開竅罷了。
不同於太宗的想法,徐慧心裡想的卻是淑妃。那日淑妃叫她過去,擺明了是想對付武才人的,可又為什麼要幫武才人製造與陛下相處的機會?
難道淑妃想讓武才人得寵?這根本就說不過去啊……
不過徐慧並沒有深思,因為……一碗冒著熱氣的紅糖水被端了上來。
沒有了刺鼻的姜味兒,紅糖水很容易就下了肚。等徐慧渾身都暖洋洋的時候,她的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管她呢,楊淑妃也好,武才人也罷,這件事情她不打算摻和。
初九那日,徐慧身上乾淨了,就又回到甘露殿當值。
讓她有些意外的是,太宗的臉色看起來不大好。
她站在門口,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王德。
王德皺著一張老臉搖了搖頭,指指裡頭,用眼神示意徐慧小心。
徐慧點點頭,謝過王德後,抬步步入大殿。她還未出聲行禮,便聽太宗沉聲道:「來了?」
裡裡外外服侍著的宮人都為徐婕妤捏了一把汗。
陛下今日一直心情不好來著,徐婕妤若一個不小心,搞不好就會成為陛下的出氣筒。
徐慧應了一聲,規規矩矩地見了禮。
太宗情緒不高地說:「本來是想明日再叫你過來的,只是那個武才人,朕實在不願意再看到她。」
徐慧暗暗吃了一驚,不由抬頭看他一眼。
就見太宗長長歎了口氣。
他向她招了招手,「慧兒,你過來。」
他攥著她的手,好言問道:「你同那武媚娘關係很好嗎?」
徐慧想了想,客觀地回答,「一同進宮的世婦、御妻裡,算是說得上話的。徐慧生性淡泊,很少主動與人結交。武才人先前主動交好,幾次接觸下來,就有了些交情。」
太宗方纔已經明確的表示過了自己對武才人的厭惡,她卻還不急於把自己撇清,讓他不禁有幾分意外。
「那朕該怎麼處置她好呢?」他盯著她的眼睛問。
徐慧淡淡地道:「怎麼處置都好,只是不要顧及徐慧,按照陛下心意行事即可。」


☆、第37話
太宗鬆了手,又是一聲歎息。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就是朕心裡覺得不舒服。」
徐慧仰臉望著他,沒有出聲,安靜地等待著下文。
等太宗將整件事娓娓道來後,徐慧了然道:「原來是這樣……」
事情的起因,是趕上新年,西域藩國進貢了一匹名馬,喚作獅子驄。
這獅子驄彪悍強壯,難以馴服,太宗一時想不出好辦法,頗有些心氣不順。
武媚娘聽說後,就獻策於陛下,稱自己有辦法。
起初太宗十分歡喜,忙問:「你有什麼法子?」
武才人信心十足地笑道:「先拿鋼鞭狠狠地抽它,不行的話,就用鐵錘打它。」
太宗笑意漸失,寒聲道:「如果這樣還是不能馴服獅子驄呢?」
武才人理所當然地答道:「若是這樣還是馴服不了它,那這劣馬留著也沒用,不如一刀殺掉!」
不知怎的,這樣一番話從武媚娘口中說出來,讓太宗心裡十分的不舒服。他沒有想到,一個妙齡少女心中竟然有著這樣濃重的怨毒之氣。
看那武媚娘表面上千嬌百媚的樣子,想不到她內心竟是這般剛硬如鐵。
小小年紀手段便如此狠辣,此人留在後廷,實在是一個禍端。
太宗就動了把武媚娘趕出後宮的念頭。
不過太宗向來以德服人,不好因為武才人這麼幾句話就降罪於她。他暫時只是讓武才人先退下,然後讓人傳了徐慧過來。
「朕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太宗看著徐慧,很認真地告訴她,「朕沒有任何證據,可這個女人,朕覺得不詳。」
徐慧這時候才明白過來,楊淑妃的用意究竟為何。
藩國進貢名馬,必然是調教過的。不然不但不能討好他們的天可汗,還有可能觸怒陛下。
所以獅子驄的狂躁,恐怕與楊淑妃脫不了干係。
楊淑妃在這個時候想辦法讓武媚娘近身服侍,給她和太宗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不是幫她,反而是在害她。
因為楊淑妃太瞭解武媚娘了。她有野心、有抱負,不甘心默默無聞。所以她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吸引陛下的注意力,重獲聖寵。
可惜武才人到底還是太年輕,不夠圓滑,反倒觸了陛下的逆鱗。
楊淑妃就是看透了以武媚娘的性子不會得陛下喜歡,所以才故意在這個時候將她捧了上來。
偏偏出事之後,武媚娘還賴不到楊淑妃頭上。
笑話,人家淑妃娘娘明明是好心,才把武才人送到甘露殿的呀。
想通了一切關節的徐慧,低聲道:「那陛下打算怎麼辦?」
太宗賭氣似的說:「朕不想再看見她。回頭就讓人安排,把她挪到遠一點的地方去。」
惹得龍顏不悅,這樣的處罰並不算重。
徐慧便道:「這樣的小事,按照陛下的心意來做就好了,如何值得陛下生這樣的氣?」
「可能……是朕老了吧。」太宗的臉上,忽然出現疲態,「朕年輕的時候,殺伐決斷,不下於這個武媚娘。可今時今日,卻又於心不忍,總是希望這世間少些殺戮,多些寧靜平和。」
武媚娘的狠絕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發動玄武門之變,不眨眼地殺兄弒弟,將父皇架空的李世民。
她那樣的人若生為男子,後果不堪設想……
就算是女子,若是手上沾了權力,也定然會鬧得這天下十分不安生。
這絕不是太宗想看到的。
他愛美人,可更愛這辛苦得來的江山。若是美人有一絲可能威脅他的江山,都不能留。
徐慧輕聲勸道:「既然陛下已經有了決斷,就不要多想了,傷了龍體多不值當。」
太宗望著徐慧關切的面容,擠出一個笑來,「若是人人都能像你這樣乖巧懂事,那該多好。」
徐慧淺淺一笑,微微低下頭來,有一種別樣的溫柔。
「朕說錯了,這後宮裡,就只有一個你啊。」太宗摸摸她的頭髮,又順手去揉她白皙柔軟的耳朵,聲音緩和下來,已經與平日裡無異,「哪有人能像你一樣……」
徐慧不好意思地紅了耳根,卻並沒有推辭否認。
武才人想做那個特別之人,她又何嘗不是。
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緣,各花入各眼,有些事情強求不來。
傍晚臨用哺食前,晉陽公主過來找她。
徐慧看了太宗一眼,見太宗頷首許可,這才跟著兕子出門。
太宗在後面喊了一聲,「要吃晚飯了,別走太遠。」
兩人齊聲應了,就在門口說話。
「徐姐姐,聽說耶耶讓人把武才人挪到靜閒殿去了。」
徐慧點點頭,「怎麼了?」
晉陽說:「我是想同你說一聲,我不想繼續和武才人學字了。」
「也好。」徐慧有些抱歉地說:「當初本就是我多事。」
晉陽連忙搖了搖頭,道:「這事兒怎麼能怪徐姐姐呢?當初是兕子纏著姐姐教我,姐姐不得閒,這才找了武才人。再說讓武才人教我,也是當時我自個兒點了頭的。」
「那你怎麼……」徐慧覺得晉陽不像是這樣見風使舵的人,看武才人失了寵,就不想同她來往。
晉陽認真道:「徐姐姐若信我,兕子就和你說句老實話。兕子不想和她接觸,不是因為耶耶惱了她,而是因為九哥。」
徐慧驚訝道:「……晉王?」
晉陽微微噘著嘴,點了點頭,「自打九哥知道武才人教我練字,他就總到我那裡去。我倒不是厭煩九哥,只是怕他惹禍上身。」
徐慧越想越心驚,心中愈發愧疚起來,「兕子,對不起,都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徐姐姐這麼說就太見外了。」晉陽非常明事理地說:「姐姐一心向學,想法單純直接,可這宮裡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
徐慧學著太宗的樣子,摸了摸晉陽的頭髮,柔聲道:「可我該怎麼補償你呢?」
若不是到了晉陽忍受不了的地步,徐慧知道,晉陽是不會在武才人剛剛失寵的時候就提出和她斷絕往來的。
晉陽笑道:「那,徐姐姐就請兕子吃飯吧!」
「啊?」徐慧有些沒反應過來,「就這麼簡單?」
晉陽伸出一根手指,搖晃幾下,「當然沒有這麼簡單!在耶耶這裡吃的不算,要到清寧宮去,徐姐姐親自準備喔。」
「好,都依你。」徐慧莞爾道:「你也有日子沒到我那裡去了。」
晉陽歡喜道:「那姐姐得空,再幫兕子看看我的字吧!」
「得寸進尺。」她在晉陽眉心輕輕一點,滿眼都是寵溺。
好像忽然之間,徐慧就明白了太宗寵愛她的心情。就是怎麼看怎麼喜歡,情不自禁地答應她的全部要求。
可是……又好像哪裡不一樣。
是哪裡不一樣呢?
徐慧暫時還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太宗前去上朝。徐慧回了清寧宮,就著手準備起晚宴。下午還要當值,她沒有太多時間。
兕子這小姑娘也有趣,指明要吃古董羹。說是宮裡什麼美味佳餚都吃過,唯有這古董羹,一個人吃太沒趣,要一家人圍在一起吃,熱熱鬧鬧的才有意思。
徐慧就好脾氣地依了她。
古董羹因投料入沸水時發出的「咕咚」聲而得名,又稱為「暖鍋」。1
時人習慣分桌而食,但徐慧想到兕子想吃暖鍋的初衷,就叫人尋了個鴛鴦鍋來。圍在一起吃,也顯得熱鬧些。
不過滿打滿算,頂多也就她、兕子,加上太宗三個人一起吃了。再多誰來,都不合適。徐慧盤算著,就讓人挪了張大小合適的矮案。
之後她去小廚房,親自調製了桂花飲和江笙飲。
原本吃暖鍋,配上一杯涼哇哇的烏梅汁是再也清爽不過的了。可她念著晉陽到底年紀還小,唯恐她傷了身子,就用桂花曬乾的花瓣做了一大瓶的飲料。
等忙完了這些,徐慧特意囑咐廚房的人,不要備太多羊肉,多準備一些蔬菜。
當時最流行的肉食是羊肉。羊肉的烹飪方法花樣百出,幾乎頓頓可見,的確味道鮮美。
可羊肉最易引發心疾,據說長孫皇后病逝就與心疾有關。是以徐慧特別注意這一點,多次和太宗提過,讓他注意自己和公主的飲食。
她自己更是很少吃肉,從父親的養生之道來看,肉食於身體並無多少益處。
不過徐孝德也不曾要求徐慧必須吃素。他只是給出子女們許多養生的建議,至於實際怎麼做,他非常尊重孩子們的意見。
交待好了這一切之後,徐慧草草用了幾口午膳,就回甘露殿當值。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有心為之,徐慧第一次在甘露殿碰上了晉王。
兩人互相見了禮,徐慧就要離開,卻被晉王叫住,「徐婕妤請留步。」
徐慧回眸看他一眼,就聽晉王問道:「徐婕妤可知曉武才人被安置到靜閒殿之事?」
徐慧輕輕點了點頭,帶動頭上珠玉搖晃,被正午的冬陽映出耀眼的光芒。
晉王忙問:「不知徐婕妤如何看待此事?」
徐慧淺淺笑道:「《招魂》中說,『靜閒安些』。靜閒殿是個清淨的好去處。」
李治皺眉道:「徐姐姐怎麼能這麼說呢?那裡地處偏遠,和冷宮無異,實在是太委屈武姐姐了。」
「這是陛下的決定。」徐慧淡淡地回答。
晉 王好像沒聽見一樣,喃喃道:「昨日我聽武姐姐說,她只不過是幫耶耶出了個主意,不知道哪裡惹惱了耶耶。」他抬眼看向徐慧,一雙水潤的眼睛十分清澈,帶著幾 分急切地問:「徐姐姐可知道緣故?武姐姐幫耶耶馴馬,應當是立了功的呀,怎麼會被罰呢?徐姐姐,你可有替武姐姐求過情?」
徐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道:「才人宮擁擠,倒不如靜閒殿來的清靜自在。晉王認為這是罰,可遠離是非,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晉王見她不肯接話,有幾分惱了。到底是年少意氣,輕哼一聲,冷下一張面孔道:「徐婕妤這話說的輕巧,耶耶對你寵愛有加,處處護著你,不管你住到多麼偏僻的地方去,耶耶都會惦記著你。可武姐姐這麼一搬,就什麼都沒有了。」
徐慧聞言不怒反笑,輕聲道:「哪裡的話,武才人不是還有晉王這樣一位關心她的友人嗎?」
晉王聽她這麼說,起初還沒覺得什麼,隨後才反過味兒來,徐慧這好像是在諷刺他,只會跟她發脾氣,卻不敢為武才人做些什麼,甚至連向陛下求情都不敢。
可是……以他的立場,根本就不能去為武才人求情啊!
他雖年少,但卻不傻,他現在跑去向太宗求情,反倒會害了武才人,也會牽連自己。
所以他才想從徐慧這裡尋找突破口,卻沒想到徐慧和他那個人精一樣的妹妹一樣,拎得太清,完全就沒有插手的打算。
徐慧不想站在這裡和他說太久的話,見晉王沉默,就要離去,卻被他一把拉住。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被扯住的袖口。視線順著那只白皙修長的手一路向上,落在晉王的臉上。
晉王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他飛快地收回了手,身子無意識地向後退後一步,吭吭哧哧地說:「對、對不起,徐婕妤,我,我不是故意的。」
徐慧溫和地答道:「晉王放心,我不會放在心上。」
她這樣寬和,反倒讓晉王更加心生難堪。
他頗有幾分愧疚地說:「不不不,徐姐姐,都是雉奴不好。這件事本來就與徐姐姐無關,是雉奴無禮了。」
他們兩個明明只差一歲,身量也差不多高,可不知為什麼,晉王忽然有一種小孩子做錯了事被大人發現的無地自容。
徐慧對他這樣寬容,好像在說「沒關係雉奴,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
真真切切地像他的長輩一般。
這讓李治想起了他的師父,藏書閣的那位薛婕妤。
好可怕……
徐慧當然不知道晉王此時在想什麼,見他尷尬,就轉移了個話題,「聽說晉王十分疼愛晉陽公主,近日時常去看望她。」
誰知不說還好,她這一說,晉王的臉更紅了。
因為羞愧。
他根本就不是去看妹妹的呀……
晉王打了個哈哈,「兕子聽話嘛,宮裡頭誰不喜歡她。」
徐慧笑笑,「晉王若沒有旁的事,徐慧就先進去了。」
李治忙道:「徐婕妤請。」
他一會兒叫她徐婕妤,一會兒又跟著兕子叫她徐姐姐,恐怕自己都錯亂了。
徐慧也沒有在意此等小事,她在想,難怪晉陽這樣渴望親情。
就算是親生的兄弟姐妹又怎麼樣,在這宮裡,真情太可貴了。
好在晉王年少,還知道臉紅。他心裡應當還是有晉陽這個妹妹的。
徐慧才進大殿,就聽太宗問她,「怎麼才來?」
好像等了她很久的樣子。
徐慧和聲細語地答道:「路上遇到晉王,耽擱了。」
太宗沉默了一下,招手喚她過來。
等徐慧走近他身邊,太宗方道:「朕對這武媚娘動怒,也有雉奴的原因在。雉奴還小,朕可不許她帶壞了朕的兒子。你素來穩重,若有機會,多教雉奴一些。」
徐慧聞言暗暗心驚,想不到武才人和晉王費力掩飾的秘密,在太宗眼前就跟透明的一樣。這宮裡,還真是沒有能瞞過陛下的事情。
她不動聲色地說:「宮中有多位娘娘,德高望重,徐慧不敢造次。」
太宗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恰恰是因為她們德高望重,雉奴反倒不好接近。」
晉王是長孫皇后的兒子,宮中四妃又都有各自的子嗣。若是他們走的近了,必然會引太宗忌憚。
晉王就這麼成了沒人疼的小草。
徐慧品了一品,也就明白了太宗話中的意思。
「朕喜歡這孩子,心思純淨,心裡想什麼從來都藏不住。」太宗慈愛地笑道:「晚上兕子不是要到你那裡吃暖鍋嗎?朕把雉奴也叫上可好?」


☆、第38話
徐慧沉默片刻,婉言拒絕,「陛下忘了,今晚是去清寧宮,只怕晉王會不大方便。」
太宗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有什麼不方便的,朕和兕子都在,任誰都不好說閒話。要不把薛婕妤也請來,咱們一起聚一聚。」
結果,說好的是請兕子吃飯,一不小心就成了老中青三世同堂大聚會。
都怪太宗太不把自己當外人,徐慧又不好說他。
好在晉陽見到人多,反倒更高興了。徐慧叫人換了張大些的桌案,五人圍坐在熱氣騰騰的暖鍋旁,顯得其樂融融。
暖鍋裡的底料很全,蔥、姜、花椒、八角、桂皮,沒一會兒就飄出香味兒來。也不用宮人們代勞,等湯一煮開,大家就自己動起筷子,添各自喜歡的食物下去煮。
徐慧眼見著太宗各種夾羊肉,一小盤羊肉轉眼就見了底,不禁微微氣惱起來。她說幾遍,他都聽不進去,只會應付她。
她看他一眼,見太宗只顧著鍋裡的肉,一點兒都沒察覺到她的視線,不免更加心氣不順。
徐慧就夾了很多蔬菜進去煮。太宗這才抬眸看她一眼,沒說什麼。等煮開了,徐慧唰唰唰地將羊肉夾走大半,只留下太宗對著一鍋青菜發呆。
「慧兒,你……」太宗怔怔地看著她,「能吃辣嗎?」
他和薛婕妤吃的是辣鍋,小孩子一般不愛吃辣,晉王和兕子吃的都是清鍋。
徐慧見他還不明白,當真有幾分惱了。太宗見她不說話,這才有幾分會意,不敢再惹她,默默地夾起了菜葉。
等墊了墊肚子,晉王舉起酒杯,挨個敬酒。敬了一圈兒,太宗就不讓他喝了,讓人給他換了徐慧做的江笙飲。
李治也不喜歡喝酒,就是小男子漢處於這個年紀,慣愛逞能。一喝到甜甜的飲料,心情一下子就變好了。
晉陽在旁邊開著玩笑,「九哥怎麼不同我喝呀?」
李治捏捏她的鼻子,「怎麼不說敬你九哥一杯?」
眾人齊齊笑開,看著這一對伶俐可人的兄妹倆。
前些日子,晉陽雖不說,但早已在心裡惱了晉王,怨他藉著她接觸武才人。如今有這麼個機會聚在一起,說說笑笑間,兄妹倆之間的芥蒂竟是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也算是意外的收穫。
晚上臨走前,徐慧送薛婕妤出門。薛婕妤在門口停住腳步,拉住她的手說:「武才人那事,你做的很好。」
徐慧淡淡地解釋,「薛婕妤誤會了,此事與徐慧並無干係。」
薛婕妤搖搖頭,「你不插手,就是最好的了。」
徐慧不知該怎麼接話。薛婕妤探頭望了徐慧身後的太宗一眼,含笑道:「陛下看你太緊了。有些日子沒去藏書閣了吧?」
徐慧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薛婕妤道:「哪天早上過來坐坐,我剛得了兩本好書,藩國進貢的孤本,你保準喜歡。」
徐慧歡喜道:「那就先謝過薛婕妤了。」
「傻孩子,客氣什麼。」薛婕妤拍了拍她的手,踏著月色回去了。
「都送走了?」太宗從後頭湊了過來,伸出雙臂很自然地搭在徐慧肩上,虛虛地摟住她。
徐慧聞到酒氣,晚上新煮的酒,太宗高興,多喝了兩杯,似是微醺了。
「朕後悔叫他們來了。」他垂下頭,幾乎貼在她的耳邊,含糊地說:「人多,礙事。」
看來他是真的喝多了。
徐慧紅了臉,躲開他灼熱的呼吸,嗔道:「陛下說什麼呢……」
見她臉皮薄,太宗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牽徐慧進屋。
等洗漱完了,二人上塌休息。徐慧照例捧了本書,太宗今日卻是因為酒勁上頭,看不進去,就在旁撩撥她。
「你看你,吃了這麼多辣的,嘴唇都紅了。」
太宗用手撐著身子坐在床上,側身在徐慧耳邊念叨著。
徐慧看他一眼,不為所動。
「下回你還是吃清鍋的吧。」太宗將頭靠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半閉著眼睛說:「朕保證再不吃那麼多羊肉了。你年紀小,吃多了要上火的。」
徐慧滿意地說:「好。」
她正要接著讀書,誰知兩根帶著薄繭的手指突然覆在她柔軟的唇上,輕輕地撫摸著。
徐慧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滿是戒備地看向身邊的男人。
太宗無辜地笑著說:「朕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點沒點胭脂。」他收回手,看著乾淨的手指,笑容更深,「沒抹啊。」
「陛下醉了。」徐慧放下書卷,扶太宗躺下。
他本就是借酒裝瘋,怕被她發覺,也不敢鬧得太過分了,乖乖地順勢躺下,由著她為自己蓋好被子。
被他這麼一折騰,徐慧也看不進書了。想著就要睡下,卻突然發覺燈還沒熄。平日裡都是他下地熄燈,今日太宗先睡了,倒叫她犯起了難。
徐慧見他雙目緊閉,腦袋時不時無意識地輕晃,看來是真的乏了。她不敢叫人,怕吵醒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繞過去。
等熄了蠟燭,摸著黑回來,徐慧忽然有些犯難。
冬夜裡窗戶緊閉,沒有月光透進屋來。燭光一滅,室內立即昏暗一片。
她生怕踩著他,只得慢慢、慢慢地挪。
徐慧一隻手撐在床沿,另一隻手繞過太宗的臉,向床鋪裡側摸去。
她剛要轉移身體重心,忽然腕上一緊。
徐慧嚇了一跳,手上使不上力氣,一下子就倒在太宗身上,結結實實地撞上他的胸膛。
她心跳如擂鼓,生怕撞疼了他,太宗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這小東西,躡手躡腳的樣子,當真可愛的很。
徐慧抬起頭,以為他被壓傻了,忙問:「陛下,您沒事兒吧?」
太宗悶聲笑道:「傻姑娘,你才幾斤幾兩,朕單手就能把你擎起來。」
她嬌小的身子伏在他的身上,柔若無骨,像只小貓一樣。
他慢慢地將她放下,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快睡吧。」
已經很晚了,他真不該又鬧她一回的。
唉……
太宗心中長歎一聲。
他可能是真的有點兒,憋壞了吧。
自從徐慧來了月事,他好像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單純地看待她了。
太宗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個小姑娘是他的婕妤,他要對她做點什麼,那是名正言順的啊!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很簡單的事情,撲倒就行了,可對待徐慧就是不一樣。
說句實話,他不敢。
他慫。
她是個氣質很不一般的女孩子。
後宮佳麗三千,加上宮女上萬,或許她不是最漂亮的那一個,卻一定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特別到太宗有信心,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將她認出來。
只要對著她那雙溫潤如水的眸子,他就沒膽子下手了。
所以他打算一點點地讓她習慣他的親暱,循序漸進,慢慢地來。
為了他們的關係能夠長久地發展,他不能心急。把她嚇壞了,心裡留下什麼陰影就不好了。
臨睡前,太宗暗下決心。
太宗以為徐慧還小,不懂這些。但他不知道,自打前幾日姜氏同她說起過侍寢的事情,徐慧心裡就默默地記下了這一茬。
王掌史和杜掌膳現在就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了,徐慧想了想,王掌史較為牢靠一些,嘴巴又嚴,就悄悄地向她問起了此事。
王掌史沉默半晌,低聲道:「原來陛下當真沒有寵幸過婕妤啊……」她還以為有過呢,只是不確定。又怕徐慧不好意思,一直沒有問過。
徐慧低頭沒說話,王掌史就安慰她,「婕妤還小呢,此事急不得。」
徐慧忙紅著臉說:「我沒急……就是怕來的突然,沒有準備,會慌了陣腳。」
受姜氏影響,她行事向來喜歡從從容容,不想一點準備都沒有。
王掌史道:「婕妤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回頭我就幫您尋兩本房中術,您先瞧著,等懂了個大概,我再教您。」
「多虧你了。」徐慧擠出個笑來,其實心裡還是發慌。
沒出正月,就還是在過年,這幾日宮中上下仍舊忙做一片。王掌史動了些關係,才尋來一本房事秘籍,偷偷地塞給徐慧。
「只得了這麼一本兒,婕妤先將就著看。」王掌史悄聲道:「婕妤放好了,別叫人瞧見。」
徐慧強作鎮定,點了點頭。趁著上午得閒,屏退下人,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看。只看幾眼,她便羞紅了臉,飛快地合上書本,塞到枕頭底下去。
瞟一眼緊閉的窗戶,看一看紋絲不動的門簾,徐慧慢慢地、慢慢地又將那本書抽了出來,再掃幾眼。
上面的圖畫太羞人了,男男女女,纏作一團,甚不雅觀。
可旁邊的文字配的倒是好。作者把房事和養生之道結合起來,細細尋思一番,頗有幾分道理,不像是在胡說八道。
徐慧有個毛病,一看書就容易入迷。一上午飛快地過去了,她也看到了尾聲。
可是到了用午膳的時辰,再躲著不出去,恐怕會叫人懷疑。徐慧決定控制一下自己,正打算把書藏回枕頭底下,就發現門口不知何時多出一道人影。
是太宗!
這一眼險些將徐慧的七魂六魄嚇出來,她飛快地將書藏到身後,起身時順手將床帳子拉下,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連徐慧自己都頗感意外,她的應變能力竟然這麼強的。
她迎上去,強撐起一個笑道:「陛下怎麼來了?」
太宗好像沒發覺她方纔的小動作似的,笑吟吟道:「就要十五了,沒什麼大事兒,朕就來找你一同用午膳。」
見他沒有察覺,徐慧的心跳一點點平復下來,如常一般道:「陛下來的這樣匆忙,我都沒有準備……」
太宗勾唇一笑,「不用準備,你吃什麼,朕吃什麼就是了。」左右他也不是為了吃才來的。


☆、第39話
徐慧鬆了口氣,微笑道:「陛下坐一坐,我去吩咐杜掌膳傳膳。」
太宗點點頭,徐慧抬腳要走,卻聽他突然問了一句,「怎麼青天白日的,還垂著床帳子?」
徐慧腳步一頓,一顆心頓時被提到了嗓子眼上,「額……剛才看書乏了,就小憩了一會兒。」
太宗「哦」了一聲,沒放在心上的樣子。
可徐慧被他嚇得不輕,不放心再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破天荒頭一回,她主動牽起了太宗的手,笑道:「陛下到外面坐吧,屋裡太亂,都沒來得及收拾。」
她柔軟的小手輕輕勾住他的手心,有些微的癢,直撓到他心裡去。
以致太宗明明知道屋裡有鬼,還是滿臉笑容地被她拖了出去。
趁著徐慧淨手的功夫,太宗悄無聲息地返回臥房,一把掀開床簾兒。
毫不費力地,他便尋到了徐慧偷藏的東西。
起初,太宗見那只是一本書,並沒有放在心上。
看徐慧方纔那樣子,他還以為她私藏了個大活人呢!
不過是本書而已,也值得她緊張成那樣?
太宗輕笑一聲,結果一翻開書皮,他就傻了。
說好的《養生秘笈》呢?
這、這明明就是房中秘術好嗎……
他不是初經人事的毛頭小子,這種程度的房中術對他來說當然不算什麼。只是一想到徐慧一本正經地翻看這本書,白皙的小手翻過每一張書頁的樣子……太宗便莫名的口乾舌燥起來。
他喉嚨微動,乾嚥了一下,目光還未在書中的內容上流連太久,就聽門口傳來一聲略含幾分焦急的「陛下」。
是徐慧找來了。
太宗的本能反應,竟是像徐慧一樣,匆匆忙忙地將書藏到身後,拉下床帳,掩飾地向前走了幾步,迎向來人。
等他飛快地做完這一套動作,自己都懵了。
怎麼回事,明明偷看小黃書的是她啊,他心虛個什麼鬼?
他就應該拿出那本書,理直氣壯地摔在她面前質問她才對!
像個小姑娘一樣把小黃本子藏起來,太不爺們了!
於是太宗決定像個漢子一樣,執行方才在腦內演習過的計劃。
誰知徐慧一臉無奈地看著他,突然說:「陛下都知道了吧?」
太宗望天裝傻,「啊?知道什麼啦?」
徐慧微微嘟嘴,不滿地說:「從門口進來看,可明顯了。陛下應當也看到我藏了什麼吧?」
太宗見瞞不過她,只好老實交待,「看到了。」
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沉默片刻後,徐慧盡量心平氣和地說:「那是養生的書,陛下不要多想。」
「誰、誰多想了?」李二漲紅了臉,伸手推她出門,「走了走了,出去吃飯。」
徐慧回眸看他一眼,不看還好,這麼近距離地一看,他覺得真的要把持不住自己了。
好像不做點什麼,身體裡的血液就要衝出來炸掉一般。
忍不了了!
他不再推她,反手握住徐慧柔軟的雙肩,將她鉗制到自己懷裡來。
驟逢變故,徐慧沒有發慌,而是平靜地抬眼看他。眼神純澈,含著不諳世事的迷惑。
好像無聲地在問他,「陛下這是怎麼了?」
迎著這樣清澈的目光,太宗又成功地……萎了下來。
他板著臉,非常嚴肅地告訴她,「以後這種書……」
「不許看了?」徐慧見他說不下去,替他接話。
「想看就看吧。」太宗歎了口氣,「不用特意背著朕。」
「誒?」這回換徐慧意外。
太宗有些賭氣似的說:「你也長大了,想知道的事兒多了,朕還能攔著你不成?」
他平白生起悶氣來,氣呼呼地說:「再說了,朕又不是你耶耶,管你這麼多作甚!」
見徐慧傻傻地看著他,太宗到底沒忍住,大掌捧住她的小腦袋,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快速地印下一吻。
他用一種教訓的口吻說:「知道了吧?男人是很危險的。」
看徐慧愣住,太宗得意地想,看你下次還能不能這麼鎮定。
不把他當男人,當成傻子糊弄。
他這麼一吻,徐慧的臉,就好像點了朱色顏料的水缸,一點點的暈出了淡淡的紅。
以往太宗沒少摸她的頭,捏她的臉,可這麼明目張膽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她的臉,還,還是頭一次啊!
她向四周飛快的一掃,好吧,沒有旁人在,姑且不算大庭廣眾。
可他真的親了她……
這回不是做夢,是真的。
徐慧強撐出來的鎮定從容,瞬間在他的親吻面前化為烏有。
以前那種如兄如父的相處模式已被打破,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太宗見她臉紅,帶著點兒小得意,牽著她到前廳用飯。
一面在心理上引導她,一面在生理上投餵她,太宗覺得自己把這孩子養得太好了。
他不喜歡她還能喜歡誰呢?徐慧可是按照他的心意培養長大的女孩子啊!
太宗喜滋滋地想。
用完午膳,太宗給徐慧放了假,讓她下午不用去甘露殿當值了,趕緊把她的書看完要緊。
徐慧輕歎一聲,認真地向他解釋,「陛下,徐慧不急的。」
「朕急,朕急行了吧?」他好笑地捏捏她的臉,「你也歇歇,後個就是上元節了。宮中會仿照民間設宴觀燈,有你玩兒的,可得先養好了身子。」
他都這麼說了,徐慧只好留在清寧宮中。
心情複雜地將那本房事秘笈看完之後,徐慧把王掌史留下,讓閒雜人等都退了出去,向王掌史請教不懂的問題。
王掌史的關注點卻不在這上頭,她問了徐慧好幾遍,「陛下真是讓您留在宮中,快些把這本書看完的?」
見徐慧點頭,王掌史笑道:「這就好了,我先前還擔心陛下同婕妤相處起來,比起夫妻,更像父女。好在陛下對您也有這方面的心思,不愁不成事。」
徐慧解釋都解釋煩了,無力地說了一句,「我真的不愁……」
這些壞人,把她說的很急色似的。
好討厭!
王掌史還要再說,杜掌膳突然打外頭進來,對徐慧說:「啟稟徐婕妤,我打聽到一個消息,是有關上元節宴會的。」
徐慧輕聲問:「怎麼了?」
見王掌史也看向自己,杜掌膳道:「據說上元節宴會上,蕭才人要表演一隻西域舞蹈。」
徐慧還沒說什麼,王掌史就輕嗤一聲,「跳就跳唄,蕭才人擅舞,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能搞出什麼花樣來。」
杜掌膳不贊同地說:「咱們只知道蕭才人擅長舞蹈,卻沒看她完完整整地跳過一回。去年《秦王破陣曲》讓武才人出了風頭,蕭才人一直憋著勁呢!更何況這番邦之舞更重柔媚動人,比之英氣勃勃的戰舞,只怕會更得陛下喜歡。」
王掌史想了一想,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些道理。蕭才人比起同樣擅舞的武才人,身段更柔軟纖細,一張面孔也是生得嬌艷動人,保不齊這回就入了陛下的眼呢?
「咱們該怎麼辦?」杜掌膳問徐慧。
徐慧聽她這麼問,頗為奇怪地說:「這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哎呦我的徐婕妤誒!」杜掌膳嘖嘖兩聲,「您怎麼就不開竅呢?您和蕭才人,那可從來都不是一路人。一旦她得了寵,還不騎到您脖子上去?」
王掌史也道:「是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婕妤您的才華不下於蕭才人,也可以在上元節上表演點兒什麼呀。」
「對對對!」杜掌膳附和道:「以婕妤的才情,必定艷壓全場!」
徐慧不僅寫得一手好文章,她還從小練琴,擅長下棋,畫畫……
下棋和畫畫都不適合拿出來表演,王掌史想了想就說:「不如婕妤跟淑妃娘娘說說,讓您彈奏一曲吧?」
徐慧看她一眼,輕斥道:「你怎麼也跟著湊熱鬧?」
她早已做好了打算,「上元節我什麼都不要表演,我要放花燈。」
王掌史和杜掌膳對視一眼,見徐慧語氣堅決,也沒話說了。
她家主子這是典型的有才,任性。
徐慧是真不愛出那樣的風頭,在大庭廣眾和蕭才人鬥氣,就算贏了又怎麼樣,何必呢。
她的琴,只會彈給知音聽。
轉眼就是正月十五,上元節之夜。太宗沒有騙她,雖然出不了宮,不能到街上看燈,可皇宮裡各種綵燈爭奇鬥艷,精彩不下於民間。花樣百出的宮燈掛的到處都是,太極宮被照的恍如白晝。這光亮一眼望不到盡頭,彷彿延伸到天際去,節日氣氛十分濃厚。
晚宴上,大家都沒什麼心思看歌舞,畢竟今晚觀燈才是重頭戲。等酒過三巡,就該出去看燈了。
就在眾人有些意興闌珊之時,音樂的風格突變,悠揚的琴聲突然轉變為急促的鼓點。
人們不由精神為之一震,紛紛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大殿上的佳人。
只見那女子眉如柳葉,面如桃花,腕上金釧搖響,腳上玉環轉鳴。
她身著紅色紗衫,腰上繫著艷麗華美的腰巾,腳步輕盈,舞姿嫵媚妖嬈,分外惑人。
眾人不禁看呆了去,等到一舞終了,上首的韋貴妃率先撫掌叫好。
見陛下也很給面子地鼓掌稱讚,大家都配合地讚美起蕭才人的這支舞,把蕭才人誇得神乎其神。
蕭才人緩緩揭下半透明的面紗,朝上首嫵媚地一笑,眼中頗有幾分得意。
太宗看著她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就不大舒服,好像自己是什麼貨物一樣。不過他知道,這個節目是韋貴妃特意為他編排的,就算是為了貴妃,也不好掃了蕭才人的面子。
於是他喚來王德,重賞蕭才人。殿下之人聽了那些流水般的賞賜,紛紛向蕭才人投去艷羨的眼光。
倒是有幾人例外,比如不動聲色的楊淑妃,面色微冷的燕賢妃和武才人,還有沒什麼表情的徐慧。
多虧杜掌膳消息靈通,徐慧早就知道蕭才人要跳舞,也就沒多少情緒上的波瀾。
只是讓她頗有幾分意外的是,蕭才人的舞竟然跳的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好。
能把這一隻舞跳得這樣精彩,看來蕭才人不僅在舞蹈方面有天賦,也是下了苦功的。
徐慧正在心中讚歎,就聽旁邊有人叫她。
她抬眸一看,竟是太宗身邊的吳庸。
吳庸堆著滿臉的笑容說:「徐婕妤,陛下請您過去。」
徐慧有些意外,蕭才人正在大殿中央站著呢,陛下不多同蕭才人說幾句話,叫她過去做什麼?
她走向太宗,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太宗見了,笑著問她,「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你聽過吧?」
徐慧點點頭,這首詩非常出名,可謂婦孺皆知。她若不知,豈不是笑死人了。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太宗慢慢吟出,頗為感慨地說:「朕見蕭才人這支舞,不由想起了昔日盛景,頗想賦詩一首。」
徐慧輕輕頷首,心中暗想,喔,那您就賦呀,叫我做什麼?
「可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能夠超越這首歌的好句,平白吟詩,豈不引人笑話。」太宗笑瞇瞇地看著她,頗有幾分不懷好意的樣子。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太宗含笑道:「朕限你以《北方有佳人》為題,作詩一首。」
他說的十分輕巧,好像在說「朕出的題目很簡單哦,沒有為難你吧」。
徐慧還未開口答應,眾人的視線早已集中在她身上。
尤其是同樣頗有才名的韋貴妃、韋昭容等人,他們很早就想領會徐慧的才情。
當眾作詩,限制題目,在短時間內完成,還要不下於《北方有佳人》的意境。
陛下可真是夠難為她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太宗這是想一出是一出,即興為之,並非提前知會了徐婕妤,讓她做好準備的。
一旦徐婕妤作不出來,或者作的不好,那可就丟大人了。這才女的名聲,很有可能悉數毀於一旦。
比之方才觀舞時的悠閒自在,眾人的心裡,都生出了幾分緊張起來。
有人期盼著她的大作,有人為她捏了一把汗,有人卻是在等著徐慧出醜。
無一例外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慧的身上,反讓剛剛還大出風頭的蕭才人備受冷落。
蕭才人好不容易因為得意上揚的鼻子,再一次被氣歪了。


☆、第40話
徐慧倒不覺得緊張,過去在家裡時,父親也常常給她出命題詩作,哪一次不是當場完成的?
她回憶了一下方纔的歌舞,心中已有了些想法,便對太宗道:「不知陛下可否方便,讓人呈上筆墨紙硯?」
太宗大手一揮,「不用那麼麻煩,你說來聽聽即可。」說完又問,「這是有了?」
徐慧輕輕點頭,溫聲吟道:「由來稱獨立,本自號傾城。」1
首句脫胎於李延年的那句「絕世而獨立」,但徐慧沒有將重點放在「絕世」,而是放在了「獨立」上。
獨特的落腳點,從一開始便將這首詩從六朝宮體浮艷的詩風中脫離出來,使得全篇境界大轉。
「柳葉眉間發,桃花臉上生。」
這是讚她修長的眉毛宛如柳葉,艷麗的面容好似盛開的桃花。
說完容貌,徐慧又極盡筆墨,從服飾、腰身、舞姿幾個方面,盛讚舞者的美麗。
「腕搖金釧響,步轉玉環鳴。」
「纖腰宜寶襪,紅衫艷織成。」
說到這裡,本以為全詩已然終結,不想徐慧輕輕一頓,添上一句,「懸知一顧重,別覺舞腰輕。」
她的聲音不大,但殿中安靜的針落可聞,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眾人耳中。
這一次,不等韋貴妃或是誰人先發聲,所有人都不禁讚歎起來,「妙,妙極!」
徐慧這一首《賦得北方有佳人》,既是限題,又是擬古詩作,原本創作之時就要受到原詩題材、內容、形式等方面的限制。
而她的這一首五言詩,既不失宮妃體制,又有所創新。她另闢蹊徑,使用鋪陳手法,從多個角度將這位「佳人」寫活。短短幾句,極其靈動,竟像是將方纔的舞蹈回放了一遍一般。
最出彩的還是末尾一句的心理描寫,她感慨觀舞者的看重會讓舞孃覺得自己舞動著的腰肢分外輕盈。這不知是在替蕭才人抒情,還是注入了自己的情感,感激帝王的知遇之恩。
面對潮水一般湧來的讚譽,徐慧默然不語,仍如被召上來之前一般,神態怡然淡定。
最後太宗發話,讚歎道:「華美流暢,才思敏捷。」
相比於對蕭才人的重賞,太宗什麼賞賜也沒有給她。他只是向她伸出溫厚的手掌,如常一般低聲道:「走吧。」
當著所有人的面,徐慧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將手搭在他的手心。
她今天心情也不錯,蹭著觀賞了一場美輪美奐的歌舞,一會兒還有花燈看。
太宗欣然一笑,牽著徐慧出去賞燈。
眾人起身恭送聖駕,大多數人心裡也在盤算著,待會兒該怎麼玩。
今日是過年的最後一天,長安城裡,觀燈的人們傾城而出,前呼後擁,人聲鼎沸,場面十分熱烈。
太宗今年突發奇想,在宮裡模仿起了長安大街。今夜的御花園裡,宮人們帶著面具,擺起了一個個小攤。
太宗和徐慧也換了身衣裳,在路邊買了兩個面具戴上。
不過……就太宗這身量,傻子都能認出是他。沒人敢不要命地上去擠他,都刻意繞著他們走。
徐慧見別處擁擠不堪,偏他們倆這裡空空蕩蕩,不由笑道:「陛下您看,長得太高也有不好的地方吧。您好不容易策劃了這麼一出,結果旁人都不陪您玩兒呢。」
「哼。」太宗輕哼一聲,指著前方不遠處道:「你看那裡。」
徐慧依言看去,只見一個女子身材高挑,儼如鶴立雞群,一看便知是韋貴妃。
同樣,她的身邊也是空蕩蕩的。
徐慧不禁輕笑起來。
「朕這是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太宗搖頭道:「等明年朕帶你出宮去玩兒。宮裡這些人吶,膽子太小,不夠意思。」
其實徐慧覺得這樣挺好的,她也不是個特別喜歡湊熱鬧的人。宮外趣味足不假,可人群太過擁擠,一旦發生什麼意外就不好了。
兩個人沿著小路慢慢地走著,冬夜空氣清新,讓人格外清醒。遠處喧鬧不堪,近處卻靜謐非常。在這種神奇的氛圍裡,徐慧忽然覺得很幸福。
雖然他高的讓她體驗不到上元節的氣氛,可是只要他像座山一樣站在她身邊,就會讓她很安心。
徐慧當然沒有說。太宗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兩人不說話,卻也不覺得尷尬。
前方,不知是誰領頭,開始了踏歌。
人們成群結隊,手挽著手,踏地為節,邊歌邊舞。
太宗垂眸看她一眼,見徐慧沒有反對,就拉著她加入其中。
徐慧低呼一聲,拗不過他,也加入到踏歌的隊伍中去。
太宗的另一邊站的高大女子是韋貴妃無誤。徐慧身邊的女子雖然戴著面具,但她一眼就看出,此人定是蕭才人無疑。
蕭才人見她過來,輕哼一聲,本來不想挽她的手。可徐慧主動勾住了她。蕭才人怔了一下,倒也沒有反對。
只是大家都在唱歌的時候,蕭才人不服氣地來了一句,「憑什麼苦練了數日的人是我,到最後大出風頭的人卻是你啊?」
周圍人聲鼎沸,蕭才人本以為她聽不見,卻清晰地聽到徐慧說了句:「對不起。」
蕭才人揚起下巴,驕傲地說:「我才不要你的道歉呢,大家行走後宮,各憑本事,我現在鬥不過你,不代表以後也鬥不過,你可別得意的太早了。」
徐慧笑了笑,「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她挺喜歡蕭才人的這股勁兒的,不服輸,永遠都有奔頭。
一旁的韋貴妃見徐慧和蕭才人兩人和聲細語地說話,儘管聽不清她們說了什麼,心中也是暗暗的鬆了口氣。
好在蕭才人這孩子還不算太傻,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去得罪徐慧。
不然,她可真的不會再幫她了。
踏歌結束後,太宗和徐慧一起去放花燈。
太宗的那一盞是他自己做的,徐慧那一盞,則是他手把手教著做的。
可是她做出來的花燈,還是很醜。
沒有對比還好,一放到太宗的花燈旁邊,徐慧的那一盞就顯得格外的醜。
徐慧本來還不覺得,這會兒不免有幾分氣餒,「我做的那樣難看,陛下怎麼不告訴我呢?」
「誰說你做的難看了?」太宗安慰她,「朕覺得挺好看的。誰若敢胡說,朕替你揍他。」
徐慧就被他哄笑了,許好心願,將燈放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太宗問她,「看你那樣虔誠,許了什麼願望?」
徐慧看他一眼,正色道:「當然不能告知陛下,告訴您,就不靈了。」
太宗好笑地看著她,也就她們小姑娘家的才會信這些靈不靈驗的。
「誰說的?你告訴朕,朕替你實現,不就靈驗了?」
徐慧輕笑道:「陛下真是的,您連我的願望是什麼都不知道,就能保證替我實現?」
「這有什麼難猜的。」太宗有點兒小得意地說:「朕方才問你,那是給你面子。這後宮女子每年許的什麼願望,朕比誰都清楚。」
徐慧見他這副飄飄然的樣子,就知道太宗今晚又喝多了,也不和他計較,好脾氣地問:「許的什麼?」
「無非是被朕寵幸,飛上枝頭。」太宗緊握她的手,深深地望著她說:「朕當然能滿足你。」
徐慧定定地看著他,月光之下,一張清麗的面容更顯白淨出塵。睫毛濃密,根根分明。一雙水眸藏在羽睫下面,清澈見底。
他挪開視線,後悔地咬了下自己的舌頭,有幾分慌張地說:「是朕錯了,你怎麼會許那種願望……」
徐慧寬和地笑笑,晚上回到清寧宮,餵他喝了碗醒酒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臨睡前,徐慧見太宗迷迷糊糊地了,才小聲同他講,「我說出來了,陛下不許笑。」
太宗本來已經有了些許睡意,聽她這麼一說,立馬精神起來,保證道:「絕對不笑。」
徐慧鄭重其事地說:「我想留名青史。」
「噗……」
太宗見她認真的樣子,沒忍住,還是笑了出來。
徐慧有些惱了,由著他笑,背過身去不理他。
等太宗笑夠了,湊過來搖她的肩,「慧兒,起來。帶著氣睡覺,對身子不好的。」
徐慧委屈地回頭看他一眼,眼圈兒竟有幾分紅了,「陛下騙人,說好了不笑我的!」
太宗頭一回見她這樣子,一下子就著了慌。他手忙腳亂地想要安撫她,可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不敢碰她的身子,就在空中瞎擺著。
「你別哭啊!」他耐著性子哄,「都是朕不好,是朕混蛋,不該笑話慧兒。」
他以為徐慧什麼時候都是從容不迫的樣子,喜也好怒也好,都不過常人三分的度。卻不想她也會紅了眼圈兒,那副又是生氣又是哀傷的樣子,看的他心裡發疼。
太宗靜下心來想了一想,徐慧八歲就能寫出《擬小山篇》那樣的詩作,志向高遠,並不奇怪。
方纔的確是他輕慢了徐慧。
太宗慌忙補救道:「朕喝醉了,糊塗了,才笑你的。」他伸手去摸徐慧的臉,觸手冰涼,想來是真的傷了心。
想來也是,她信任他,將自己的心事說與他聽,他卻笑話她,實在是不應該!
他挨著她躺下,在徐慧耳邊輕聲道:「朕保證你會留名青史的。等你給朕生了兒子,朕一定囑咐史官把你的名字記載下來,讓後人都知道朕身邊有你這樣一位才女。」
徐慧搖搖頭,低聲說:「我想要的不是這樣……」
太宗不明白,她不想做男人的附庸品。不想因為自己存在的價值,只是歷史上孤零零的一筆」徐氏於某某年誕下了某公主或者皇子」。
她想讓後人記得她,不是因為陛下的寵愛,而是自己的才情。
「罷了。」本來今日她許願,也只是因為宴會上的事情,觸發了這個念頭而已。其實人死之後,名與利又有何用?她真的無需在意。
只是聽到太宗的話,好像有一種自己被否認的感覺,徐慧才會有幾分傷心罷了。
誰知太宗卻不依,「怎麼就罷了?朕是認真的。」
那徐慧也認真地同他說:「那若我不為陛下生兒子呢?」
太宗愣了一下,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認真地承諾道:「朕答應你,就算你終生無子,朕也會讓人為你單獨列傳,名垂青史。」


☆、第41話
兩人鬧完小彆扭,當天晚上就和好了。
太宗甚至有些小高興,徐慧向來冷靜自持,很少對人發火。能在他面前隨著心意表達自己的情緒,這說明他們的關係更進了一步。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就開始得寸進尺,對她做更親密的事情——畫眉。
太宗在旁看徐慧梳妝的時候才遲鈍地發覺,她的妝容好像和別人不一樣。
不怪他馬虎大意,男人嘛,都這個樣,很少能看出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打扮有什麼不同。反正他們就知道直接判斷好看還是不好看。
當時流行的仕女妝,是把臉塗得白白的,眉毛剃掉大半,畫成短促濃重的兩條。臉上要打腮紅,唇上抹胭脂,塗成小小的一個心形。
徐慧就不喜歡這種妝容,覺得滑稽。她向來都是將淺墨色的煙眉細細描長,臉上略施薄粉,不擦腮紅。她的嘴唇本就是櫻花一般粉嫩的顏色,只要抹上一點淡淡的口蜜即可。
等玉藻幫她打好了底,太宗便拿了螺黛過來,捧住她的臉,細細描畫。
徐慧抬眼看他,竟是一臉極其認真的樣子。處理國家大事的時候,都不見他如此嚴肅。
「陛下,快些吧。」她柔聲催促,「該上朝了。」
唐朝上朝不算太早,但一不小心還是容易遲到。
太宗口中支吾著,一手摸著她的臉頰,另一邊動作不停,口中道:「你的妝容太淡。不過這樣也蠻好,朕摸你的臉時,就摸不到一手的鉛粉和胭脂。」
聽他這麼說,徐慧起初還有幾分生氣。轉眼間突然靈機一動,她冒出個主意來,氣也就消了。
把太宗趕去上朝後,徐慧對著銅鏡一照……
果然很醜。
可這是陛下親自畫的,又不好他一走就給洗了。
但是這副樣子,她是決計不肯出門的。
徐慧乾脆告了假,窩在屋裡一天。她自己心裡有數,甘露殿那裡不能天天去,也要給別人機會。
第二天她塗了腮紅,小臉兒紅撲撲的,像是新鮮的蘋果,身上隱隱帶著清新的香。
太宗起初還是沒注意到,照常揉捏她的臉。
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奏章上印滿了胭脂的印記。
這下丟人要丟到外頭去了。
太宗一想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抬起頭,板起臉,打算嚇唬徐慧一下。
誰知徐慧大大方方、十分坦然地望著他,眼底還隱有幾分挑釁,好像在說「哼,就不給你捏!」
太宗就沒招兒了,把她叫到身邊來。
徐慧彷彿有了防身的秘密武器,仰起小臉看著他,毫不畏懼。
誰知太宗竟勾住她的脖子,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徐慧吃了一驚,就想起身,卻被太宗按住了後背,動彈不得。
窩在太宗溫暖的懷抱裡,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好在沒人看見。
「陛下……」她有幾分責怪地開口,「這裡可是甘露殿。」正殿!處理政事的地方!他這是在幹嘛呢!
「你還知道這裡是哪兒啊?」太宗輕哼一聲,這小東西,竟敢作弄他。「為什麼不讓朕摸你的臉?」
徐慧控訴道:「陛下那哪裡是摸,分明是又掐又捏。」
「朕有嗎?」
「沒有嗎?」
太宗沉默下來,一想還真是,她生得一張鵝蛋臉,臉上雖然沒多少肉,但因為年紀小還有一點點嬰兒肥,捏起來手感很好。
不過太宗是誰啊,他臉大的很,無恥地說:「朕就是掐了,捏了,又怎麼樣?」
徐慧被他的無賴樣震驚了,許久方道:「可……陛下不是說我已經長大了嗎?」
太宗不以為然,「長大了就不給捏了?」
徐慧反駁道:「當然了。不然陛下怎麼不捏韋貴妃和楊淑妃呢?」
李二被她噎得無話可說,想像了一下自己跑去捏貴妃和淑妃的臉,那情景真是滑稽的很。越想越好笑,他不由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徐慧就無奈了。
這人年紀長了她二十幾歲,看似成熟,實則內心深處有一塊角落,還像小孩子一樣天真。
轉眼間,寒冬已過,春天又到了。
徐慧又長高了幾寸,去年的春裝已經不合適了。司衣司派來一位女官,四個宮女,專門為徐慧量身。
太宗正好得閒過來,坐在旁邊看。平日裡相處還不覺著,這麼一看,突然覺得她又長大了不少。
他看著司衣拿著鮮艷的料子在徐慧身上比,人比花嬌的樣子,看得他忽然心酸起來。
他悄聲問王德,「朕是不是老了?」
一句話差點把王德的膽子給嚇破。
王德趕忙變著花樣兒的誇他英勇、健壯、精力十足,一點兒都不輸給年輕小伙子,還有一種成熟的魅力,特別迷人。他要是個姑娘,都要折服在太宗腳下。
起初太宗聽得還挺高興,後來就覺得變了味兒了,瞪他一眼,「亂講什麼呢,惡不噁心!」
但他內心還是很喜歡聽的,賞了王德兩套自己的舊衣服。
王德滿臉笑容地謝了恩。
吳庸在旁看的眼睛都直了,小聲向他師傅取經。他是真心吃驚,王德都混到這個地位了,還用這麼使勁渾身解數地討好陛下?
王德瞥他一眼,頗有幾分傲慢地說:「你小子懂什麼,我們伺候人的,永遠都是大家的奴才。沒有大家,哪有你我的今天?」
吳庸連連稱是,暗暗記在心裡。他年輕,還有的學呢。
等司衣司的人走了,徐慧就發現太宗一臉傷感地坐在那裡,情緒不高的樣子。
問他怎麼了,他卻擺手說沒事。
徐慧不放心,就坐在他身邊。
他們坐在近窗的位置,光線充足。
陽光投射進來,落在徐慧年輕的臉上,更顯明媚嬌艷。
太宗問她,「朕把你召進宮,是不是錯了?」
徐慧愣了一下,奇怪地道:「陛下怎麼會這樣想?」
「朕太自私了。你還這樣年輕……」
習習微風裡,他的聲音很輕,似是從遠處飄來的一聲歎息。
徐慧含笑否認道:「怎麼會呢。徐慧自己也很想進宮的。」
太宗聞言大受感動。他抓住她柔軟的手,揉捏著她的手心,心中似有熱流湧過。
結果徐慧來了句,「當初想著宮裡藏書多,聽說能進宮了,還興奮的好幾夜沒睡好。」
太宗頭疼地道:「慧兒,其實你不必這麼誠實的……」
「啊?」徐慧輕輕地「啊」了一聲,眼底滿是不解。
太宗看起來十分淡定,內心早已暴躁奔走……
開什麼玩笑!他堂堂大唐天子,在她心裡還比不上幾本書嗎!
這濃濃的挫敗感喲……
太宗暗下決心,決定對徐慧再好一點,讓她早日將自己愛的死去活來。
晚上徐慧洗完澡,太宗沒像往常一樣看自己的書,而是慇勤地拿起布巾,要替她擦頭髮。
徐慧警惕地望著他,柔聲問:「陛下要做什麼?」
「給你擦頭髮呀。」他把布巾罩在她頭上,大手不敢用力,小心地揉搓著。
徐慧不敢反抗,只得乖乖坐在那裡,任他拿捏。
太宗累得胳膊都僵硬了,眼看著徐慧的頭髮已然半干,他呼出一口氣,暫且停了手。
他滿懷期待地問她,「什麼感覺?」有沒有融化在朕的溫柔裡?
誰知徐慧帶著哭腔,小聲說:「……疼。」
疼的她想哭……
太宗心裡比她還想哭,說好的感動呢,說好的甜言蜜語呢,這個傻姑娘!
李二感覺自己真是白活了這麼多年,多少泡小姑娘的伎倆,擱她身上全都不好用啊!
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覺得問題歸根結底,出在書的身上。
你看啊,徐慧是為了看書進宮的,等她進了宮,除了看書就沒別的什麼特別感興趣的事。
他必須得想辦法,讓她的精力從看書,轉移到他身上來。不說像別人那樣跳跳舞送送飯,爭寵鬥艷無所不為,好歹也多說幾句好聽的話,哄他開心嘛!
晚上臨睡前,太宗問她,「明兒個頭午有什麼打算?」
徐慧老實答道:「薛婕妤約我去藏書閣。」
又是藏書閣!
太宗「哦」了一聲,似是隨口問了她一句,「朕明天上午沒什麼事兒,不如朕帶你去御花園賞花?」
怕徐慧不答應,他還補充道:「開春了,御花園裡結的那些花骨朵,好些都開了花。藩國還進貢了許多奇花異草,據說甚是美麗。」
可徐慧壓根不接茬,她聽了太宗的描述並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說:「改天吧,我已經答應了薛婕妤,不好食言。」
她都這麼說了,他還能說啥?
太宗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會淪落到和一堆古籍爭寵的地步……
好心酸啊。


☆、第42話
初春陽光明媚,微風拂面,甚是宜人。
徐慧心情不錯,沒有乘轎輦,而是步行前往藏書閣。
路上無事,王掌史和玉藻她們同她閒聊。
看著沿途盛開的花朵,王掌史不由道:「婕妤當真不去和陛下賞花嗎?」
太宗主動約她出去,明明是促進兩人感情發展的好時機,她卻不解風情地拒絕了,著實可惜。
徐慧很奇怪她為什麼會這樣問,「王掌史,薛婕妤約了我藏書閣,你是知道的呀。」
王掌史真是拿她沒辦法,歎了口氣道:「您固然是和薛婕妤有約在先,可薛婕妤和陛下孰輕孰重,您還分不清嗎?」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玉藻突然小聲說:「王掌史,指不定陛下就是喜歡咱們婕妤這點呢。」
王掌史被她說的一愣,「你說什麼?」
玉藻見她們都沒有生氣,這才繼續說:「婕妤性子純善,生活簡單,處事磊落,與他人十分不同。」
倒不是說徐慧清高到不屑於聖寵,對陛下不恭敬。恰恰相反,徐慧和太宗相處的時候也是很花心思的。只是在為人處世方面,徐慧的行事風格的確與後宮中別的妃子不一樣。
王掌史品了一品,釋然笑道:「你說的倒有幾分道理。」
說話間藏書閣便到了,徐慧是這裡的常客,加上薛婕妤的吩咐,徐公公和於司籍都候在門口迎她。
徐慧免了他們的禮,溫和地道:「不是早就說過了,我常來,不必次次興師動眾,勞煩你們苦等。」
徐公公和於司籍對視一眼,都笑而不語。
徐慧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在心裡將他們這份情記下,回頭若有機會,能幫的上忙的地方就多幫襯一點。
這也是徐公公和於司籍這樣對她花心思的目的之一。
幾人迎著徐慧正要入內,一個小宮女忽然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附耳對徐公公說了幾句悄悄話。
只見徐公公面色一變,頗有幾分不悅。
但轉過頭面向徐慧時,他又是一副恭敬有加的笑模樣。
「徐婕妤請進,老奴有些小事要處理,就先失陪了。」
徐慧點頭,「徐公公請自便。」
看他神色多變,說不好奇外頭發生了什麼,那是假話。可這宮裡的事端太多,知道了摻和其中,未必是一件好事。
徐慧看王掌史和玉藻,兩人都十分淡定,好像沒注意到這件小事一樣。
她不由的想起何憐,那姑娘的好奇心就重,若是她在,定然要按捺不住。
她未曾多想,邁步進入藏書閣,誰知剛走進去沒幾步,就聽後頭有人在高聲叫喊,「徐婕妤!」
徐慧腳步一頓。
她若沒聽到也就罷了,既然聽到了,總不好就這麼走了。
徐慧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王掌史便上前低聲告訴她,「是武才人身邊的嘉福。」
這麼一停頓的功夫,嘉福已經衝了過來。只是沒近得徐慧的身,就被人攔住了。
嘉福高聲喊道:「徐姐姐,我家武姐姐在外頭,他們不讓武姐姐進來!」
徐公公自後踩著小碎步快步走來,指著嘉福罵道:「這藏書閣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夠隨隨便便進出的地方,你當你是誰,還敢硬闖?信不信咱家叫人把你押下去,宮規處置?!」
嘉福梗著脖子說:「你不把我放在眼裡沒什麼,可我家武姐姐好歹也是個主子,你還敢打她不成?」
徐公公變了顏色,「誰說我要打武才人了?你別胡說八道!」
「夠了!」
薛婕妤聽到喧鬧聲,親自下了樓,沉著臉說:「都給我住嘴!這藏書閣是你們吵吵嚷嚷的地方嗎?徐申,外頭人不懂事,你也跟著添亂?」
徐公公被薛婕妤訓斥,趕忙低下頭認錯,卻不忘狠狠瞪了嘉福一眼。
嘉福見到薛婕妤,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哀聲道:「薛婕妤,我家武才人都來了好幾次了,您就讓她進來吧!」
薛婕妤沒搭理她,對身側的徐慧和藹地說:「真是對不住你了,原本請你過來吃早點,談談天,不想遇到這種鬧人精,毀人心情。」
徐慧笑了笑表示自己沒關係,見嘉福殷切地看著自己,她就順口說了句,「薛婕妤,不讓武才人進來嗎?」
薛婕妤拉住她的手,冷笑一聲,「這藏書閣是能隨便進出的地方嗎?再說了,有些人啊,不知是來看書的,還是爭寵的。」
她這麼說,徐慧就不好再說什麼了。看來薛婕妤是真的很討厭武才人。
兩人相攜著上了樓,剛才沒說完的話,薛婕妤繼續說:「她當誰都像你一樣,有陛下欽賜的出入之權?自從陛下把她挪到了靜閒殿,她也不嫌遠,三天兩頭的過來,煩的我喲……」
徐慧突然想到,武才人可能是因為她的那句「以才侍君者長」,才鍥而不捨地來藏書閣吧。
只不過,武才人好像誤解了她的意思……
「四妃是可以派人過來借書的。之前武才人不知使了什麼手段,通過燕賢妃來了兩次。」薛婕妤在這後宮沒有子嗣,又不用爭寵,算是半個世外之人,說話非常直接,「看她打扮的那個樣子,千嬌百媚的,哪裡是來看書的?分明就是在等陛下。」
徐慧想起自己先前做過的蠢事,輕聲道:「自打先前徐慧在藏書閣偶遇陛下之後,陛下每次過來都會叫人查探一番。知道有旁人在,陛下大多都會避開。」
薛婕妤冷冷道:「可不是嗎,誰喜歡看書的時候被人打擾?何況她還是陛下不喜之人呢?」
薛婕妤見徐慧不說話,不由問道:「慧兒,你該不會可憐她吧?」
不及徐慧回答,薛婕妤便道:「你可千萬別。武媚娘這樣的人可用不著你的可憐。」
徐慧搖了搖頭,「只是突然想寫點東西。」
聽她這麼說,薛婕妤眼前一亮,忙道:「快過來,我這邊有筆墨。」
徐慧跟她過去,緩緩跪坐在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首詩。字跡流暢,無一處停頓修改。
詩成之後,薛婕妤迫不及待地接過去看,不復平日裡的矜持模樣,大笑出聲,禁不住讚歎道:「好!好詩!」
「舊愛柏梁台,新寵昭陽殿。守分辭芳輦,含情泣團扇。」
「一朝歌舞榮,夙昔詩書賤。頹恩誠已矣,覆水難重薦。」1
薛婕妤念完,不由笑道:「你這是意有所指啊!一朝歌舞榮,夙昔詩書賤……莫不是怨了陛下上元節時厚賜蕭才人,卻未曾賞賜你分毫?」
徐慧搖頭失笑,「那都多久的事情了,難為您還記得。」
「那……」薛婕妤默了一默,微微冷了臉色,「難道你將武才人比作班婕妤?班婕妤辭輦,賢良淑德,她武媚娘又怎可與班婕妤相提並論?」
徐慧還是搖頭,「班婕妤與武才人性格不同,各有各的可取之處,我並沒有比較之心。」
薛婕妤道:「也是,若論性情,你倒是與班婕妤更像。」
只是如今徐慧聖眷正濃,拿班婕妤作比,實在是不吉利。
薛婕妤意識到自己失言,趕忙換了個話題,「這詩叫什麼?」
徐慧方才只想到了內容,就先記了下來,經薛婕妤這麼一提,才想起來還要擬題。
「就叫《長門怨》吧。」
她自己笑著補了一句,「好像怨氣是挺重的。」
薛婕妤想了想,好笑地說:「一般題為《長門怨》的詩,都是失寵的妃子顧影自憐,抒發自己內心的憂傷。你一個寵妃寫這樣的句子,還真是……也不怕不吉利。」
「有什麼呢,寫詩本就是創作,可以寫自己,也可以在一部分事實的基礎上虛構。」
徐慧的確是受了武才人的啟發,才作出這首詩。可其中半真半假的,還摻雜了一點她個人的情感。這首詩究竟是在寫誰,便說不清楚了。
為了表明她寫的不是自己,起碼不是完全的自己,徐慧還道:「方纔您說我與班婕妤相像,可比起班婕妤的直言勸諫,徐慧還差得遠呢。」
薛婕妤並不覺得徐慧比起班婕妤差在哪裡,不禁追問道:「這話怎麼說?」
徐慧笑笑,「班婕妤辭輦於君,我卻與陛下共乘一輦,相比班婕妤,不就是小人一個?」
當年漢成帝寵愛班婕妤,邀其同坐於一輦之上,那是何等地榮耀?可班婕妤以「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之言推辭了。
薛婕妤聞言再次大笑起來,指著徐慧笑道:「什麼小人,你這是解君意。要麼怎麼班婕妤會失寵,你卻深得陛下喜愛呢?」
兩人一早上相談甚歡,可時間不早,徐慧還要準備下午去甘露殿,就先告了辭。
徐慧走後,薛婕妤叫來徐公公,對他吩咐道:「去叫人把徐婕妤這首詩謄下來,留在我這裡。原稿送到甘露殿,你親自承與陛下。」
徐公公在藏書閣呆久了,也略同文墨。聽薛婕妤這麼說,他遲疑了一下。
薛婕妤就問,「怎麼了?」
徐公公受了徐慧不少的恩惠,他也是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十分得寵卻還平易近人的小姑娘,就大著膽子說了一句,「這首詩……陛下看到,不會生氣吧?」
薛婕妤眉梢微挑,「這話怎麼說?」
徐公公先告了罪,這才說:「在徐婕妤的這首詩裡,並沒有把君王擺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其中隱含的憤怒與失望,與一般的宮怨詩不同,好像有一點……反抗的情緒。」
他說的沒錯,徐慧詩中這種平等的觀念和有意識的反抗,在以往的宮怨詩裡是從沒有過的。自徐慧詩起,宮廷題材詩作新變了一個方向。而徐慧不凡的才華、思想和見解,對當時和以後的女性都產生了極大的影響。2
薛婕妤經他這麼一提,也意識到了其中的嚴重性。可她想了一想,還是道:「你且按我的話送去。陛下是明君,不會因為這一點而動怒。」
魏征多次直言上諫,沒把太宗給頂死,都沒見太宗把他怎麼樣。徐慧的詩裡不過是有一點小小的反抗情緒,又不是寫實的,太宗絕不會介意。
徐慧不會主動寫詩邀寵,薛婕妤就想幫她一把,讓陛下多瞭解到她的才華。
不過薛婕妤沒想到的是,太宗看到這首詩之後,還真的生氣了。
不是因為她詩中的言辭和語氣,而是……太宗聽說,今天早上,武媚娘也去了藏書閣。
武才人被薛婕妤拒之門外的時候,徐慧肯定在旁邊。依太宗看來,徐慧就是心軟了,同情起了武媚娘,才幫她寫這首詩,然後送給他看。
她什麼意思?
這不就是在幫武媚娘邀寵嗎?
從看到這首詩開始,太宗便沉著一張臉。
整個甘露殿的氣氛都壓抑起來。
徐慧來的時候,敏感的察覺到了殿內的空氣不對。
在門口處,她照舊與王德交換了一個眼神。就見王德一副要死的表情,之後又指了指她。
徐慧有點懵,王公公這是說她要死了?
她怎麼就要死啦?
徐慧決定以不變應萬變,進殿之後,她就像往常一樣該幹嘛幹嘛,完全沒把上首那座冰雕一樣的大佛放在心上的樣子。
還能有什麼辦法,他心情不好,她總不能主動去觸他的霉頭吧。
她本想著,太宗向來氣不長,過一會兒自己就該消氣了。
誰知徐慧不搭理他,太宗反而更生氣了。
徐慧只能更加集中精神,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她聚精會神地做事,不知不覺中已近黃昏。
等奏疏整理的差不多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正打算稍稍放鬆一下,結果一抬起頭就看到太宗正站在她身前,如一座大山一般壓在那裡,來勢洶洶的樣子。


☆、第43話
「今天去藏書閣了?」他沉聲問。
徐慧心裡有些奇怪他為什麼要明知故問,但還是點了點頭,乖乖回答。
「遇見武才人了?」
他像審犯人似的審她,弄得徐慧一頭霧水。
「沒有,薛婕妤未曾允她入內。」
太宗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俯下身,伸手抬起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
「所以你心生同情,為她寫了這首詩?」
他將那張宮紙隨手在她面前一丟,上面清清楚楚的一手《長門怨》,正是徐慧的筆跡。
徐慧心裡有點不高興,她以為他是她的知音,能夠讀懂她的詩。卻不想太宗甚至不如薛婕妤明她心事,連想都不想就直接在心裡下了這樣的定論。
太宗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默認,更加生氣了,「這詩若是她寫的,還有幾分看頭。可你……」
太宗說不下去,只覺胸口有團烈火在燃燒,當真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他把徐慧捧在手心,悉心照料,可她卻為了旁人寫這種詩來怨他氣他!
「徐慧啊徐慧,你可真是厲害。」
他怪裡怪氣地說了這麼一句。
徐慧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太宗迎著她的視線,寒聲道:「自古至今用《長門怨》來爭寵的女人多了去了,可是替別人爭寵的,你卻是頭一個。」
徐慧張口正要說話,太宗卻已起身,冷淡地下命,「你回去吧。明天不用來甘露殿了,等你想清楚再說。」
徐慧沒有立即動作,她怕自己忍不住和他爭辯,失去理智。
她默了一默,調整好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後,方起身告退。
太宗見自己朝她發火,她卻還是這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心中更是有一團無名火,燒的他喘不過氣來。
他厭煩地甩手催促她趕緊走人,然後轉過頭一個人生起了悶氣。
徐慧快步向殿外走去,直到走出甘露殿,她才發現自己的雙腿一直在發顫。
她心裡好害怕。
她握住王掌史的手,手心全都是汗。王掌史見她出來的急,臉色又不大對,忙問她怎麼了,徐慧卻不肯說。
王掌史看出徐慧心情不好,便不再追問。一路無話,回到清寧宮後,徐慧連晚膳都沒心思用,就叫人打水泡澡。
澡盆裡慣來都會放些花瓣和藥材,有寧神安眠的功效。
徐慧叫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自己一個人深深呼吸,再長長吐出,調理氣息,以免鬱結於心。
她想起傍晚太宗發怒的樣子,當真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往日裡的柔情蜜意,他竟全然不記得一般,對她咄咄相逼。
徐慧說不明白心裡是什麼感受。是驚慌?是委屈?是憤怒?
好像都不是。
最多的……應當還是失望吧。
他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以太宗的造詣,應當看得出這首詩無論是與武才人還是徐慧,內容都不十分相符,只能說是有感而發的虛構作品。
他究竟是為什麼,才會只盯著那一點點的怨氣瞧,而沒有讀懂這首詩呢?
徐慧想不明白。
她靠在浴桶上,回憶著當時的情景。
徐慧當時好像什麼都沒有說,或者說沒有來得及說,就被太宗趕了回來。
她應當出言相譏,與他針鋒相對嗎?
不——
那時候太宗正在氣頭上,徐慧若與他爭辯,只會撞到刀口上,等同送死。
在家裡的時候,母親姜氏曾經教過她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其中有一點,便是與人有了紛爭時,不要急於爭辯。
人是情感動物,在情緒激動,大腦不受控制的時候,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什麼話都說得出來。這個時候無論她說什麼,對方都聽不進去。
若對方是個明事理的人,等回過味兒來,自然便會主動來求和,甚至因為她當時的不言語,感到更加的愧疚和抱歉。
這樣的道理,徐慧小時候也是聽不進去的,直到一件真事兒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她幼時有一個交好的鄰家姐姐,常來他們家裡玩兒。有年夏天,姐姐在他們家裡遇到了徐慧的表哥,兩人就看對眼了。
徐慧和表哥從小就認識,兩人相處的如同親兄妹一般。雖也有注意男女之防,但時有親密之舉是免不了的。比如這天園子裡下了雨,表哥一時心急,就把自個兒的披風褪下來批到徐慧頭上。
這一幕恰好被鄰家姐姐瞧見了,就記恨上了徐慧。
這個姐姐年紀比徐慧大三四歲,心裡還算存得住事兒,就忍了這一回。
可次數多了,鄰家姐姐終於爆發,與徐慧大吵了一架,罵她不要臉,勾引自己喜歡的人。
徐慧當時特別生氣,也是年紀小,沉不住氣,倆人對吵了一架,說了許多絕情的話。
等過了幾年,徐慧的表哥和別人成了親,鄰家姐姐也定了親事,她才覺得自己當初不應該那麼對徐慧。
可兩人當時吵的天翻地覆,這幾年也漸漸疏遠了。再想回頭,難如登天。
徐慧至今記得自己當初苦苦辯解的樣子,渾身顫抖,滿心委屈。她口如連珠,滔滔不絕地為自己申冤,可對方根本聽不進去。
為這件事她苦惱了許久,最後姜氏看她心裡有事,就問徐慧怎麼回事。
誰知徐慧一說完,姜氏就笑了。
「你 這傻孩子……」姜氏和藹地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都是有定數的。你與你表哥親密,她卻喜歡上了你的表哥。你就是再怎麼避讓,這也是一個死結。你若當時看 得開,漸漸同她疏遠,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如果沒有那場激烈的爭吵,再過幾年,你們也還是想起來彼此能微微一笑的朋友。」
「可我捨不得她呀……」
徐慧當時不明白,關係那樣好的兩個人,為什麼就不能相親相愛一輩子呢。
姜氏搖搖頭,「人生有許多不同的階段,在每一個階段,會有不同的人陪你走過。除了親人,你不能強求每一個人陪你走到最後。」
徐慧一直記著姜氏的話。
所以在把何憐送走的時候,徐慧心裡雖有不捨,但那種疼痛很淺,並不致命。只要想到這樣做對她們彼此都是好事,她的心就寬了許多。
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徐慧不由地輕輕一笑。
任何人都不是一開始就是現在這副樣子。如今她看似心如止水,無慾無求,可又有誰知道,當年的徐慧是怎樣的年少氣盛呢。
她與旁人沒什麼不同,只不過比起許多人,她的成長要早了許多。
這種成長不是身體上的發育,而是心靈的成熟。
偶爾她也會覺得這樣很累,比如晉陽,晉陽的早熟,顯然已經成為了她的心理負擔。
不過徐慧就不會。大多數時候,她十分慶幸自己提早明白了許多事理。她對自己目前的狀態十分滿足。
等出了浴桶,換上新衣,徐慧寫字畫畫,看書睡覺,與平日裡沒有任何不同。
她奇異地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好了許多。比起得寵時的日子,她竟當真覺得現在更加自在。
王掌史這時候已經將事情打聽的差不多了,見徐慧笑了,險些沒嚇死。
她以為徐慧受了刺激,瘋了。
「婕妤,您沒事兒吧?」王掌史擔憂地問。
徐慧微笑道:「自然無事。」
王掌史道:「有什麼心事,您儘管放心和我說,千萬別自個兒憋在心裡,傷了身子。」
「今晚我想把這卷書看完。」徐慧說道:「明日不用去甘露殿當值,可以睡個午覺。」
「婕妤……」
徐慧失笑道:「王掌史一向不是個婆婆媽媽的人,又何須勸我?」
王掌史皺眉道:「您當真不打算向陛下求和?這樣僵持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王掌史已經做好了用長篇大論苦勸徐慧的準備,誰知徐慧竟輕巧地回答,「我知道。你放心,我只給自己放兩天的假。等這兩天過去,陛下冷靜下來,我便去同他解釋。」
「啊?」王掌史有些意外,想不到徐慧竟然肯放下身段,她可還沒開始勸呢?
難得看到精明的王掌史露出這副傻樣,徐慧抿唇一笑,眉眼溫柔動人,「若是別人,我才不管。可陛下終究是不同的。」
陛下不是陪她走過一個階段的友人,當斷則可斷。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親人。自從入宮那一天起,她的命運就與太宗息息相關。
她不會放棄他。
既然他們的開始是由他來決定,那麼公平起見,要結束,也要她徐慧說的算才行。
而現在根本就不是結束一切的時候。
王掌史目瞪口呆,許久方道:「婢子虛長了婕妤十幾歲,論起才情人品,皆不及婕妤萬一。」
「別這麼說。」徐慧對她笑了笑,溫和地道:「回去歇著吧,今晚陛下不在,我這裡不需要有人守著。」
王掌史依言退下,從不信佛的她拉著杜掌膳一起燒了道高香,感謝菩薩賜給她這樣一位好主子。
杜掌膳被她搞得一頭霧水,不過時間久了,清寧宮裡漸漸以王掌史為尊,兩人雖是平級,杜掌膳也樂得聽她的,就乖乖地跟著燒了香拜了佛。
等燒完了,杜掌膳才問她怎麼回事。
王掌史看著她笑,「真是傻人有傻福。明天好好給婕妤準備幾樣好吃的,把主子伺候好了,將來有你我的好日子。」


☆、第44話
徐慧這邊悠悠閒閒地給自己放假,甘露殿裡生悶氣的太宗就沒那麼好過了。
他要氣死了好嗎!
他想不明白,徐慧為什麼就不知道替自己爭點什麼。難道把他推到別人身邊,他就會開心了嗎?
這些話徐慧是沒有說,是太宗自己推想出來的。可在他看來,徐慧就是這麼做的。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要說她去年剛入宮的時候,年紀小不懂事,還是孩子心態,也就罷了。
可今年,他都逮住她看那種書了,怎麼還是不通曉男女之事?
李二心情不好了,讓人上酒。
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好幾杯,發覺一個人喝悶酒無趣,想找個訴苦的人。
找誰好呢?
韋貴妃太高高在上,不是個能說貼心話的人。陰德妃和燕賢妃唯唯諾諾,一棍子打不出一句要緊話。
楊淑妃倒是溫柔可人,可她和徐慧走得近,不好同她講徐慧的壞話的。
往下數,韋昭容是韋貴妃那邊的人,楊婕妤和燕賢妃她們差不多……
後宮佳麗三千人,太宗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能說心裡話的人。
往外頭想想,他和長孫無忌啦、侯君集啦倒是親厚,可是這種後廷裡的事情,也不好拿出來同他們說啊。
太宗覺得他要憋死了,他得出去走走。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就來到了齊王妃這裡。
他頓住腳步,有幾分猶豫。
齊王妃是他的四弟妹,溫柔小意,加上不倫的刺激感,曾有一段時日,太宗非常喜歡她。
可後來經過魏征的冷水一潑,這份心思也就漸漸淡了下來。加上徐慧入宮,他已經很久未曾涉足此地。
王德在旁小聲道:「陛下可要遣人通傳?」
太宗還在猶豫,裡頭已經有人出來,為首的正是齊王妃。
他便上前道:「免禮。朕路過此地,可擾了你歇息?」
齊王妃敏感地察覺到了他的一身酒氣,知道他有心事,也不急於點破,溫柔地笑道:「怎麼會呢。陛下若不嫌棄,不妨到屋裡坐坐。」
太宗從善如流地進了屋,王德跟在後頭,心叫不好。陛下正和徐婕妤鬧著彆扭,這會兒若和齊王妃舊情復燃,那徐婕妤想要復寵,可就難了。
其實太宗此番行為,自有他的考量。經過這件事,他覺得徐慧還是沒把他當成異性看,不知道嫉妒。若是她知道他去了旁人屋裡,是不是就會有所觸動?
他心裡其實不大希望徐慧太過賢惠的。
徐慧和文德皇后不同。文德皇后是他的正妻,大度賢淑,能容人,的確值得讚美。
可徐慧身上沒有正妻之責,根本沒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這般將他往外頭推似的做法,反倒令他心寒了。
加上齊王妃確實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子,太宗覺得和她說說話,或許能緩解一點眼下這種煩躁的感覺。
於是他就跟著進了內殿,兩人相對而坐。宮人上了剛燙好的酒,喝到肚裡去,十分溫暖舒服。
太宗不好開門見山地訴苦,就先關心問候了一番她的起居。
齊王妃是個聰明人,知道今日的談話重點不在於此,就簡單答了幾句,然後小心翼翼地問起太宗的近況。
太宗不鹹不淡地說了幾件小事,後來自己也嫌煩,乾脆掏出了徐慧的那首詩,直接拍在齊王妃面前。
這個時候他倒不把她當情人了,兩人更像是朋友。
他苦悶地說:「朕最近好像有點喜歡一個小姑娘。」
太宗寵愛徐慧的事情,齊王妃身處後廷,自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起初她以為這份寵愛不會持久,畢竟以她對太宗的瞭解,相比於不懂事的年輕女子,太宗更喜歡成熟知性有魅力的女人。
可沒有想到,徐慧這麼一得寵,就是將近一年。並且看太宗如今的樣子,竟是已對徐慧十分上了心,完全不是他口中的「有點喜歡」那麼簡單。
齊王妃雖不是太宗的正經妃嬪,但到底是做過露水夫妻,心頭不免有幾分酸澀。
不過她自知以自己的身份,在太宗身邊本來就不該奢求太多,於是並未表露出來,反而十分輕鬆地同他說:「是徐婕妤吧?」
她提起徐慧時的語氣,刻意帶著一點點的喜愛,想來這是太宗希望看到的。
太宗果然對齊王妃的態度十分滿意,覺得她是個能說話的透亮人。
他點點頭,指著那首詩道:「這姑娘不開竅,真是讓人氣惱。」
齊王妃看了看那首詩,不免覺得有幾分奇怪。
「陛下對她寵愛有加,徐婕妤怎麼會憑空寫出這種閨怨詩呢?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太宗搖搖頭,歎息道:「她這是為那武媚娘寫的。」說著就把有關武才人的事情給說了。
齊王妃默了默,突然搖頭笑道:「陛下恐怕是誤會徐婕妤了。」
太宗一愣,「誤會?」
齊王妃柔聲啟發道:「陛下認為這首詩裡的『班婕妤』,是誰呢?」
「自然是那武才人。」
齊王妃搖頭道:「是,卻也不是。武才人失寵不假,徐婕妤心生感慨,或許也是真。可班婕妤同武才人,兩人行事風格極為不同,拿她們二人作比,實屬笑話。徐婕妤年少聰穎,不會犯這等低級的錯。」
太宗冷靜下來想想,她說的確實非常有道理,不由追問道:「那她是寫自己?」
齊王妃想了一想,推測道:「或許有這麼一點兒意思在。可以看得出來,徐婕妤內心深處,對陛下還是缺乏信任感。」
太宗眉頭一挑,有些不悅,「難道朕對她還不夠好?」
「陛下明鑒,我這樣說,並非是為了挑撥離間。」撇清自己後,齊王妃分析道:「她小小年紀就進了宮,缺乏安全感並不奇怪。而且徐婕妤早慧,才情出眾,難免有幾分心高氣傲。至於這詩……」
她又品了一品,方道:「應當是真假摻半,借詩言志,卻與現實並無太大干係。陛下無需如此介懷。」
其實太宗也就是關心則亂,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那部分,就生起了徐慧的氣。這個時候仔細看來,就覺得齊王妃所說不無道理。
誰規定寫詩一定就要完全寫實的?他天大地大,還不許人家文學創作了不成?
太宗突然後悔起來,下午他對徐慧大動肝火,實在是太輕率了。
又不是十幾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了,怎麼能這麼衝動呢?
他用了大半年的功夫,好不容易才和她親近了一點。現在倒好了,徐慧本來就慢熱,被他這麼一罵,搞不好又要一朝回到一年前。
太宗想想就想哭。
於是他又乾了一杯。
這時候再看徐慧的詩,只覺得她一字一句,參透人情,饒有氣骨,怎麼看怎麼棒。
他怎麼就犯了渾,做出那等蠢事呢?
齊王妃見他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喝起了悶酒,就溫柔地勸道:「這事不怪徐婕妤,也不怪陛下。陛下定是覺得自己對徐婕妤那麼好,她卻不領情,所以傷了心了。」
「對對對!」李二附和道:「朕就是這麼想的。」
不怪他曾經動過立齊王妃為繼後的念頭,要論善解人意,宮裡頭少有人能比得過她。
「旁觀者清,我們外人看到的都只是徐婕妤的才華。就像薛婕妤,她和徐婕妤親厚,讓人把這首詩送到甘露殿去,肯定也不是想讓陛下對徐婕妤生氣的。」
太宗失神道:「你說得對……朕這到底是怎麼了?」
齊王妃取笑道:「陛下這是對徐婕妤動了心呢。」
「啊?」太宗被她一語點破,不由有幾分尷尬,「怎麼會,她那麼小的一個女娃娃,朕就是覺得她討喜。」
齊王妃笑了笑,沒有反駁,卻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太宗在她的笑容裡敗下陣來,只得認了栽,「可能真的是吧。朕都這把年紀了還喜歡一個小姑娘,說出去朕都臉紅。」
齊王妃心想,住在這後宮的女人來歷大多不簡單,陛下有要她們的膽子,反倒不敢和徐慧這個名正言順的妃子好?
還是因為在乎,所以才顧慮重重。
她突然有幾分失落,但是此時並不是她邀寵的時候,是以齊王妃並沒有表現出來。
太宗心大,也就沒發覺。時候不早,乾了杯中酒,他就要回甘露殿了。
將太宗送走後,齊王妃身邊的心腹宮人不禁問道:「娘娘為何不留陛下?」
齊王妃苦笑道:「要留,也得留得住啊。」太宗的心已經不在她的身上,她就是把人留下來了,又有何用。
太宗的心此刻的確已經飄遠了。他喝了酒,解了氣,回甘露殿的路上,他就開始想念徐慧。
他想念她一本正經的表情,他想念她脫塵絕俗的側臉,他想念她抱起來時,溫軟的觸感。
可是才把人趕回清寧宮,就把她叫過來,不大好吧……
自己過去?不行,那也太沒臉了,好歹是一國之君呢,怎麼能被一個小姑娘吃的死死的。
太宗就這麼翻來覆去的,自我折磨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兒去上朝。
下午到了在甘露殿處理政務的時候,太宗更是心氣不順。徐慧沒來,總要有個人填補上。蕭才人、武才人之流的都不行,這回來的蕭美人,話倒是不多,可是字寫得太醜了,拿出去給他丟人。
好容易挨了一下午,太宗終究是坐不住了,起身叫王德,往清寧宮去。
王德一聽就樂了,太宗和徐婕妤慪了一天一夜的氣,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就提心吊膽了一天一夜。眼見著太宗主動去清寧宮,那就是要和好了,怎麼能不叫他們高興?


☆、第45話
清寧宮裡,徐慧午睡起來後心情舒暢,一時興起,叫人搬來她的琴。
她從小學琴,但說不上鍾愛,學成之後,只有偶有興致時才會取出琴來彈奏。平日裡在那兒擺著,也是積灰。
為什麼不愛天天彈琴呢?怕是因為小時候被母親逼著練琴,失去了興趣吧。那時候她只愛看書寫字,母親怕她看成個呆子,就請了師傅來家裡教。
學琴不比讀書寫字,進度自在心中。既然請了師傅,那就要跟著師傅的步調來走。在姜氏的督促下,徐慧每日都要練上兩個時辰的琴,實在是苦不堪言。
那時候她心裡不是沒有怨過母親的。只是長大了才覺出會彈琴的好處來。
她心裡的事情多,有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傾訴。這個時候只要彈上幾曲,心裡就會輕鬆許多。
太宗進來的時候,遠遠聽得琴音裊裊,不由有些吃驚。清寧宮裡能彈出這種水平的,自然只有徐慧,可他從未聽過徐慧彈琴。
他本以為她除了有文采,也就是寫字好了,不想琴技竟也如此高超,看得出來是童子功,打小便開始練的。
太宗站在門口聽了半晌,心情愈發平靜舒緩下來。等到一曲終了時,他突然憤怒地發現,這個小姑娘太混蛋了!
她把他惹得暴跳如雷,氣的飯都吃不下,她卻在這裡彈什麼歡沁?
簡直氣死他了。
聽她曲調輕鬆,心情很棒的樣子嘛!
是不是不用陪著他這個老頭子,所以很高興啊?
太宗自個兒站在門口腦補了半天,剛生出打道回府的念頭,就見玉藻和玉蓉抱著琴走了出來。兩人見到他,都是一愣。
既然已經撞見了人,就不好再偷偷溜走了。再說門口的宮人知道他來過,肯定會稟告給徐慧。若是讓她知道他過而不入,只怕又要多想,還是且進屋去瞧她一瞧吧。
太宗這樣想著,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頭誇自己善解人意。
裡屋徐慧見到他進來,只有一瞬的錯愕,便上前行禮。
太宗突然發覺,他竟是被這個姑娘吃定了。看她的樣子,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似的。
他故意不叫她起身,沉著臉說:「不用去甘露殿當值了,看來你還挺開心的嘛?」
徐慧微微一笑,「怎麼會呢。」
明顯的言不由衷。
太宗輕哼一聲,垂著眼皮,拉長著一張臉道:「朕不過來,你就一輩子不理朕了?」
「哪有,明天還要去當值呢。」徐慧輕聲道:「陛下只叫我今日不要過去,那麼明日,無論陛下想不想見到我,徐慧都會去找您。」
「真的?」他握住她的手臂,不確定地追問。
徐慧輕輕吐出口氣,抬眼問他,「陛下還在生我的氣嗎?」
太宗的心,忽然變得非常非常柔軟。
他低下頭,將她一把拉了起來,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輕撫著她柔嫩的臉龐,柔聲道:「朕怎麼捨得生你的氣……」
徐慧的心頭,突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彷彿有人捏起了她的心臟,將上不上,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樣的姿勢,讓她幾乎站立不住,整個人都軟軟地趴在太宗身上。
她的呼吸很輕,小聲地解釋道:「我沒有幫她得寵的意思……」
本以為還要等上一天他才能冷靜下來,沒想到太宗竟然這樣按捺不住,主動前來向她求和。
徐慧自然也不好再拿喬,該說清楚的還是要趕緊說清楚。
儘管太宗心裡早已經有了答案,此時聽到她這麼說,還是十分欣喜。
興奮之下,他捧住她的小臉,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突如其來的親吻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向來從容自如的徐慧,在這樣的情境下也鎮定不能。她的懷裡好像揣了一隻小兔子,蹦來蹦去,讓她心神不寧。
太宗好像沒發覺一般,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笑著說:「這就對了。不要幫武媚娘,不要管任何人。朕會等你長大。」
朕會等你長大。
一句話竟說的她鼻頭發酸,心頭滿滿的都是感動。
她點點頭,兩人就算是和好了。
徐慧隱約明白,從這一天起,他們再也不是從前的關係。若說他如兄如父,可父親和兄長都不會對她做這樣親密的舉動。
他……是她的丈夫啊。
晚上太宗自然是在清寧宮歇下。似乎自打親了一次過後,他的膽子就大了起來,時不時小雞啄米似的在她臉上亂親。
他就是享受徐慧驚慌的神色,那呆呆的小模樣看著有趣。
徐慧起初是沒反應過來,才沒反抗。這會兒已經知道了他誠心作亂,就正色和他約法三章,不許他再青天白日的胡鬧了。
太宗捉住其中話柄,笑吟吟道:「那是不是晚上沒人的時候就可以了?」
徐慧被他的無恥震驚,臉頰瞬間爆紅。她突然想起了她看過的那些書,男人和女人之間做出那樣親密的姿勢,好不羞人……
他該真不會是打算對她那樣做吧?
她還沒準備好呢……
一晚上就在徐慧的胡思亂想中安然度過,用早膳的時候,太宗照舊親自投餵著她,還看著徐慧喝了一大碗牛乳。
看著太宗離去的背影,徐慧突然發覺,自己就像一頭待宰的小豬……
好可怕。
昨晚上她沒睡好,這會兒又有些睏倦,正想著要不要再睡個回籠覺,就見王掌史神色嚴肅地同她說:「婕妤,有一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慧最不愛聽這句話,勾起人的好奇心不說,還將她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你向來是個爽利人,又有什麼話不好說的?」
王掌史聽她這樣講,便道:「我聽說前天晚上……陛下去了齊王妃那裡。」
徐慧一怔,心頭彷彿被人抓了一道,十分的不舒服。
她忽然感到尷尬,覺得自己好蠢。
太宗真正喜歡的,應當還是齊王妃那般丰韻動人的女子吧……
他說她會等她長大,可不碰她,不代表他就會這麼乾等著,不憐愛別人。
王掌史知道,她一旦說出了這句話,就會將徐慧一早上的好心情破壞掉。
可是她不得不說。
他們家主子還是太小了,許多為妃之道她都不明白。她必須要經歷這些過程,才會知道怎樣做是最好的。
不怪王掌史這樣費心,他們做奴婢的,都是把前途和身家性命都壓在自己的主子上,又誰敢拿自己的命運開玩笑呢。
見徐慧上了心,王掌史才補了一句,「不過陛下並沒有在齊王妃那裡過夜,只是呆了一兩個時辰便走了。」
徐慧卻已聽不進這些,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一個人坐在屋裡想了一想,徐慧發現,她其實並不氣太宗去旁人那裡。以往太宗看望韋貴妃、去楊淑妃宮裡,徐慧都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只有對齊王妃,她心裡總像是橫著一根刺,怪不舒服的。
她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齊王妃。兩人連面都沒見過,也沒有過節,她就在心裡給齊王妃下了不好的定論。
這樣抑鬱的心情,一直延續到了下午她去甘露殿當值的時候。
太宗一早就發現了,手上事多走不開,又見她一副「請勿打擾」的樣子,就沒有問她。
等到傍晚該用膳了,太宗才問她有什麼心事。
徐慧當然說沒有了。
太宗只好猜測,「來月事了?」
據說女人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因為這個心情不好的。
徐慧俏臉一紅,「不是……」
「那是想你母親了?」太宗又問。
徐慧搖頭道:「陛下仁慈,允我與母親時常通信。且年後才見過,並未特別想念。」
她說的是實話,姜氏進宮一次太過折騰,兩人能隔三差五地有書信往來,她就已經非常知足了。
徐慧本就是個比較獨立的姑娘,知道自己嫁了人,母親也有府裡上上下下的事情要忙,就沒有那麼依戀姜氏。
「那你究竟是怎麼了?」太宗猜不出了,再次將直球拋給了她。
徐慧自然不肯接,強笑道:「真沒什麼,陛下不必多想。」
徐慧情緒明顯很低落,太宗要是傻,才會相信她。
「你在朕面前,不是向來藏不住心事嗎?」太宗摸摸她的臉,溫聲哄道:「快點告訴朕,等把事情解決了,才好吃飯。不然帶著一肚子氣用膳,對身子不好的。」
徐慧看著他,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口。
這把太宗急的喲,他只好再絞盡腦汁地尋思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事兒。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啊?
該不會——該不會是因為他去了齊王妃宮裡吧?
幾乎才剛冒出這個念頭來,太宗便在心裡肯定了這個說法。一定是,一定是這樣的沒錯!
一定是他的小慧慧開竅了,知道吃醋了!
嘿嘿嘿嘿嘿……
他的心裡美得開了花,一臉欣喜地問她,「是不是因為朕去了齊王妃那裡?」
徐慧委屈地看著他,怎麼,去自己弟妹的住處,真的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看他這一臉得意的炫耀,真是刺眼。
「不是。」她跟他鬧起了小彆扭。
徐慧否認的這樣直接,反倒讓太宗心裡更加確信。他強行把笑容憋回去,一本正經地同她解釋,「朕就是路過她那裡,同她聊聊……」
徐慧淡淡看他一眼,這樣的解釋,誰信?也就是騙騙三歲小孩吧。
不,恐怕連兕子那麼小的孩子都不會信的。
「喔。」她支吾了一聲,還是情緒不高的樣子。
「朕同她真沒什麼了。」太宗舉手發誓,「你都不知道前朝有個叫魏征的有多可怕,朕就是玩個鳥都能被他嘮叨上半天。前年他揪著齊王妃的事情不放,朕就……」
「陛下不用同我說這麼多的。」徐慧淺淺地笑道。
「不行,朕必須和你說。」他抓住她的手不放,盯著她的眼睛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朕去她那裡?」


☆、第46話
他問得如此直白,倒叫徐慧不好再遮遮掩掩。
她只得實話實說,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徐慧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太宗饒有興趣地說:「怎麼個不好法?」
「齊王妃畢竟不是宮妃,而且齊王……」是被您殺害的。
她沒說完,太宗也明白她想說什麼。
太宗沉下臉來,沉默不語。
他以為她終於開了竅,知道吃味。卻不想她竟和魏征一樣,認為他將齊王妃納入後廷十分不妥當,這才覺得不舒服。
「你若生為男子,定是個不輸於魏玄成的諫臣。」
許久之後,太宗低聲道。
徐慧以為他生氣了,正不知如何是好,誰知太宗竟說:「我以後不去找她了。」
「啊?」她輕聲道:「陛下是說……」
太宗長歎一聲,「其實朕並不那麼在意旁人的看法。這宮裡,貴妃,淑妃,德妃,韋昭容,哪一個的過去都不單純。」
韋貴妃是再嫁之身,與前夫孕有子嗣也就罷了,她的堂妹韋昭容還曾是王氏王朝的皇太子妃。至於德妃,她與李家有家仇。淑妃更甚,她是隋煬帝女,與大唐有滅國之仇。若嚴格說起來,她們都有理由對太宗不利。
可他的心真的很寬,照舊對她們禮遇有加,毫不介懷。
徐慧大著膽子說:「可齊王妃畢竟不同。」
「朕明白。」太宗淡淡一笑,「朕不在乎,可既然你在乎……朕放下她便是了。」
這個時候,她說什麼似乎都不妥,只道了一句,「陛下聖明。」
「好了,可以好好吃飯了吧?」他摸摸她的頭,含笑道。
徐慧微微頷首,其實心裡還是有心事。聽說陛下曾經非常喜歡齊王妃,難道他真的會因為她的一句話,再也不去看齊王妃了嗎?
徐慧是不大相信的。
與其說是不相信太宗,倒不如說是不信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會有那麼重。
她沒那麼好哄,這次的事情,他雖也主動求和,但到底讓她對這位喜怒無常的帝王存了三分戒心。
太宗要她全心信賴於他,自己只要負責吟詩作畫,過平常的日子。
她真的可以嗎?
她的年齡只有十二三歲,可是她的心智早已超越了這個年齡。
曾經她堅信,任何人都有可能利用她、背叛她,除了太宗。
可經過這幾次的事情,她漸漸察覺到,太宗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與她不同。兩人之中,總有一個要妥協才能相處下去,這樣的模式是非常危險的。
他說翻臉就翻臉的樣子,她也不是沒見過。他能寵她護她,那是情分,而不是永恆的義務。
還是那句老話,人還是得靠自己。
要是太宗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肯定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她看,這一點徐慧倒是毫不懷疑。
有許多承諾他是做不到的,可徐慧相信他許諾時的真心。
「又發呆?」
太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問,「怎麼越活歲數越小了,朕給你夾什麼你就吃什麼,自己不會夾嗎?」
徐慧淺淺一笑,「吃飽了。」說罷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回來!」太宗不滿道:「才吃了這麼一點點,怎麼長身體呀?」
「過午不食,我已經吃了很多了。」她實在受不了太宗這麼一個勁兒的餵她,中午還好,晚上吃多了是真難受。
太宗看她堅決,也就敗下陣來,無奈地道:「好吧。」
他也知道自己最近沒少惹她,能遷就一點,還是遷就她一點的好。
晚上徐慧被他留在甘露殿。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甘露殿的偏殿幾乎成了她的第二個寢殿。
可徐慧還是不喜歡這裡,覺得陌生,怪不自在的。
太宗也察覺到了,就摟住她說:「打明天起還是去你那裡。」在甘露殿的時候,徐慧常睡不安穩,瞧著怪可憐的。
徐慧窩在他懷裡點點頭,像只乖巧溫順的小貓。
他忍不住親吻她的耳朵,輕聲道:「慧兒……朕快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麼?」她單純地回問一句,說完才隱約意識到,他指的好像是……床笫之事。
她微微紅了臉,低聲埋怨道:「陛下昨天才說要等,今天就說等不及,也太不可靠了一些。」
太宗佯怒道:「好大的膽子!竟敢說朕不可靠!看朕怎麼收拾你……」
他一把捉住她的身子,抓她的癢。徐慧不是個特別怕癢的人,可他力氣大,總弄得她不上不下,難受的不行,每每都要哀聲告饒,求他放過自己。
「陛下……」她嬌聲喚道:「別……別這樣……」
「看你還敢不敢了?」他壓在她身上,氣勢洶洶地威脅。
長燭高懸,兩人的影子映在窗子上,曖昧非常。
守在門口的吳庸向王德犯起了嘀咕,「大家和徐婕妤,這是成了好事了?」
王德白他一眼,「什麼好事?你懂個屁!」
「那這聲音……這姿勢……」吳庸想不出來還能是幹別的什麼。「大家可是好些日子都只召徐婕妤侍寢了,要是沒成,他還不得……」
「憋死」倆字還沒說出口,王德就在吳庸腦門兒上狠狠一敲。
吳庸「哎呦」一聲,摀住了腦袋。
「叫你胡說八道!」王德耷拉著眼瞼,教他說:「這你就不懂了吧?大家就算是忍著,難受,那也是他樂意。」
他現在算是品出來了,多少上趕著的美人兒太宗不喜歡,偏捧著徐婕妤,還不動她,這不是自虐是什麼?
估摸著這也是一種樂趣。
他們體會不到的那種樂趣。
「哎呀,還是您老人家看得通透。」吳庸笑著溜鬚拍馬,「要不我怎麼叫吳庸呢,就是無用又平庸的命。」
王德輕輕一笑,「少跟我這兒貧。你自個兒看著點兒吧!」說罷也不苦苦守著,回去睡了。
王德還真是說對了八成,太宗天天把徐慧帶在身邊,看的著吃不著,雖說心裡怪癢癢的,卻有一種別樣的樂趣。
就是難受他也願意。
不過太宗到底是男人,又正值壯年,生理需要還是有的。有時候等徐慧入了睡,檢查過她均勻的呼吸之後,太宗便悄悄地自行解決。
有時他也會想,身為一國之君卻要這麼憋著忍著,實在是太心酸了啊。
不過看著身旁熟睡著的小姑娘,就會覺得一切全都值得了。
或許他現在做的還不夠好,但他會一直努力,將她照顧的更好。
徐慧自然不知道這些。一覺醒來,太宗已去上朝。玉藻服侍她起身,等徐慧看著清醒一些了,才同她說:「昨晚司衣司來了人,報到清寧宮去,說是那批春裝做好了,今兒近午的時候送過來。婕妤要不要回去看看?還是叫人拿過來?」
「回去吧。」就算每天都有差不多一半的時間呆在甘露殿裡,徐慧還是更喜歡屬於自己的小家。
雖說太宗不在,她留下來也沒人趕她走,太宗更不會說什麼,可甘露殿畢竟不是她的寢宮。她若鳩佔鵲巢,長期霸佔在這裡,只怕要引起他人不滿。
儘管她的專寵,早已經讓她成為後宮的眾矢之的,徐慧還是想注意一點,盡量守著規矩。
春光大好,徐慧步行著回了清寧宮。用了早膳後,司衣司的人就來了。
按照婕妤的份例,她應該做四套春裝。由著量身那日太宗恰好在旁,他開了自己的私庫,就叫人多給她裁了四件,他親自選的款式。
徐慧閒著無事,便一件一件地試穿,看看合不合身。等試完了前三件,外頭突然傳來通傳,道是陛下駕到。
徐慧來不及將新衣換下,就這樣出去迎。
一般的男人哪裡看得出女人換了新衣裳?太宗就沒察覺到,只是覺得她今天格外的好看。好看到想要將她抱在懷裡藏起來,除了他誰都不給看。
「陛下怎麼來了?」她含笑問道。
太宗笑道:「難得得了空,就想著過來陪你用午膳。今天下午事情也不多,咱們在你這裡午睡過後再回去。」
「那太好了。」徐慧晚上睡得晚,向來喜歡午睡,只是每日要去甘露殿當值,就被剝奪了午睡的權力。能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再去當值,真是再好不過。
兩人進了屋,太宗一眼就看出屋裡有外人。八名宮人各自捧著一件新衣,分兩列一字站開。看那陣仗,應當是在給徐慧試衣服。
他來了興趣,坐在旁邊不走了,看著她說:「你繼續換,讓朕瞧瞧。」
徐慧紅著臉點點頭,進去換了第四套出來。
這一套是半臂襦裙,同上一套款式類似,顏色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青藍色系。
太宗就道:「你瞧瞧你,衣裙都差不多模樣,也不知道好好打扮自己。」
徐慧微微嘟唇,小聲道:「人家喜歡嘛。」
難得見她撒嬌,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化作一汪春水,寵溺地笑道:「好,你喜歡就好。」
說著又指著另外四套色彩各異的裙子道:「再去試試朕給你選的料子。」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可發亮的神色與眼底的興奮卻將他出賣了去。
徐慧敏感地察覺到不對,等到她進屋換完衣服出來,才知道哪裡不對。
「陛下……」她紅著臉輕喚一聲,突然覺得被人束縛住了手腳一般,渾身都不自在。


☆、第47話
太宗不懷好意地笑道:「轉過身來,讓朕瞧瞧!」
見徐慧不動,太宗只好自己上手,去拉她的手臂。
徐慧拗不過,被拉扯著轉向了他。
這是一身鵝黃色的齊胸襦裙,鮮亮的顏色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細膩,令人不由眼前一亮。
與徐慧以往的裙子不同的是,這條裙子的領口開的很低,是當下最流行的款式之一。
卻是徐慧從來不穿的一種。
大唐盛世,風氣開放,女子微露胸乳並不算奇怪。可並不是人人都愛秀出自己的好身材,起碼在後宮,四妃就從來不穿露乳的衣服。
還是和個人的性格和天資有關。譬如韋昭容豐腴,武才人嫵媚,就時不時露出半個圓潤的胸部。
按說依蕭才人的個性,也該喜歡外露才對,可是她也從來都不穿低胸的衣服。早先有一回,徐慧聽何憐在她耳邊議論,說是蕭才人一馬平川,沒這個資本呢……
徐慧當時點著何憐的額頭,嗔笑道:「還說別人呢,你有這個資本不成?」
何憐特別不服氣地說:「我年紀還沒到呀!」說著還在徐慧胸上偷襲了一把,「徐姐姐你也別心急,再過一兩年,你肯定比她們強……」
轉眼半年過去,她的胸部是有一點點發展,尤其是在來了月事之後,一下子從平平的孩童模樣,長成了兩個……小饅頭的大小。
但總體看來還是很小,平躺下來就幾乎看不出的那種。
徐慧對著銅鏡,頭疼地一聲歎息。
別說她還沒胸,就算是有,她也不愛露啊……
陛下太討厭了!
「真好看。」太宗笑著誇讚道:「朕的眼光真好。」
「陛下……」徐慧嗔怪地說:「徐慧不習慣這樣的顏色……和款式。」
太宗笑瞇瞇地道:「那就慢慢習慣。」
說完他還補了句,「朕賞你的衣服,可不許拿去壓箱底,朕要你經常穿給朕看。」
一點兒都不給她鑽空子的機會。
徐慧有些鬱悶。
穿著這種清涼的衣服,真是連動一下都覺得困難,她算是沒臉見人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擱在別人身上不覺得什麼,穿在自己身上,徐慧就覺得特別特別的彆扭。
可太宗都這麼說了,她還能說什麼?只能悶悶地應了一聲,然後被他拉著去用午膳。
沒滋沒味地吃完一頓飯後,太宗拉徐慧進屋午睡。
平日裡他們偶有午歇,旁邊都會留一兩個人守著,省得主子醒了連個倒水的人都找不到。
今天卻是不同,太宗瞥了眼玉蓉,淡淡地說:「你下去歇著吧,這裡不用你了。」
玉蓉愣了一下,笑道:「陛下放心,奴婢就在這裡安安靜靜地做針線,不會打擾您和婕妤休息的。」
太宗瞪起眼睛,「朕讓你出去你就出去!」
他為人和氣,平日裡都十分好說話,突然這麼一瞪眼,嚇了玉蓉一跳。
好在徐慧還未躺下,在旁為玉蓉解圍,「既然陛下讓你下去,你就下去歇著吧。」
玉蓉連忙應了聲「是」,匆匆關門離去。
幾乎是玉蓉一走,太宗便轉過身來,盯著徐慧瞧。
徐慧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掩飾地避過他的視線,就要躺下。
「我睡了……」
為了防止睡得太沉,耽誤下午的事情,他們午睡從來都不上床。都是在外間的塌上,小憩一會兒就算完了。
太宗也慢慢地躺了下來,卻與平時不同,靠得離徐慧特別近。
她自然睡不著了,六識從未有過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
以致徐慧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小腹上。
更可怕的是,那只不老實地大手還在慢慢、慢慢地上移……
徐慧的眉頭越皺越深,她終於忍不住,驀地轉過了身,背對著太宗。
他卻像是不知道被拒絕了一般,反而挪了挪身子,貼得她更近。原先覆在她小腹上的那隻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腰間。
徐慧不敢動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徐慧將要放鬆警惕,準備入睡的時候,太宗的大手突然又不老實起來,再次向上滑動。
幾乎是在他的大拇指剛剛觸碰到她的胸部下沿時,徐慧就忍不住了,猛地坐起身,回過頭望向他,頗有幾分興師問罪的意思。
誰知太宗卻坦然地回視著她,眼底滿是無辜。
「怎麼起來了?」
他這個罪魁禍首倒先問起她來。
徐慧漲紅了臉,氣呼呼地說:「您做什麼呢?」
太宗嘿嘿一笑,這會兒子也有了幾分不好意思,「朕沒什麼別的意思,就想摸摸你。」
「……」這意思還不夠多嗎?
太宗見她不說話,怕徐慧再生氣,忙道:「朕就是好奇。」
徐慧板著臉說:「好奇什麼?」
太宗瞥了她瑩白的胸口一眼,柔聲道:「慧兒比朕想像中的要大一點呢。」
「你……」徐慧被他的無恥震驚了,起身就要跑出去。結果由於她向來睡在裡邊,還沒穿上鞋,就被太宗抱了個滿懷。
「小傢伙,你要跑到哪裡去啊?」他摟住她,用鬍子蹭她的臉,低低地笑道。
她窩在他懷裡,動也不敢動,小聲道:「我害怕。」
「怕什麼?朕又不會害你。」他像平日裡那般摸了摸她的頭髮,又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不厭其煩地哄,「你相信朕,朕不會傷害你的……」
徐慧剛要鬆口氣,就聽某人厚顏無恥地說:「朕就摸一下。」
他實在是忍了太久太久了。
都說忍無可忍,無需再忍,這次太宗從給徐慧量身做衣服開始,算是蓄謀已久,再不摸上一回他豈不是要虧死?
至於徐慧,她連吐血的心都有了。
現在的情況是,兩人都坐在榻上,徐慧背對著太宗,坐在他的大腿根部。
他兩條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禁錮在懷中,徐慧根本動彈不得。
不及她答應下來,他的手已經自上而下探了下來。
徐慧本能地捉住他的手背,可是她的力氣太小,根本阻止不了多少他下移的進度。
他的眼睛裡帶著輕佻的笑意,好像在說「讓朕摸一下你的小饅頭~」
很明顯,太宗的心情很好。
鬧了這麼一通,徐慧的心也有點軟了,想到遲早有那麼一遭,漸漸習慣也好,就眼睛一閉,由了他一回。
她的手才剛剛一鬆,太宗的手掌便已沉了下去,鑽進她的衣襟。他的手很大,長年拉弓練劍,有一點點的剝繭。但畢竟是皇帝,養尊處優了這麼多年,皮膚並不粗糙,只有指肚微有磨礪感。
她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緊張,緊張到不敢呼吸,盼望著他早點把手拿出來。
他一下子就把她的柔軟包在手心,與說好的不同,他還捏了一把。
徐慧立即怒了,轉過身來捶他的胸口。太宗大笑著撤退,滿臉饜足。
「好軟……」他評價道。
其實他還想說好小,是真的好小,估摸著他的一隻手就能覆蓋住她的兩隻嫩乳。
不過這麼傷人自尊心的話,太宗當然不會說了。反正她還小嘛,有的是發育空間。
徐慧聽不下去,摀住耳朵,眼底滿是慍怒地瞪著他。
她早該想到,他讓人給她做這身衣服,又把玉蓉趕出去,肯定沒安好心的!
太宗笑吟吟道:「好了,不鬧你了,快躺下瞇一會兒。」
「不要。」徐慧垂下雙臂,甕聲甕氣地說:「陛下是大騙子。」
「好好好,朕是騙子,朕是混蛋,慧兒不生氣了好不好?」他起身道:「你在這裡繼續睡,下午晚點過去。朕先回甘露殿等你。」
太宗說著就要走,誰知才剛邁出半步,袖擺就被身後的小人兒拉扯住。
太宗看她一眼,瞧著徐慧的眼色慢慢地躺了下來。
他心中暗爽,哎,這小姑娘沒白養,知道心疼人呢。
太宗心滿意足,很快就睡著了。
徐慧腦中卻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半點睡意也無。
唉,別的事情倒好說,她年紀雖輕,但在家裡都學了不少。
只是這男女之事……原本徐慧以為自己看了那方面的書,就能從容許多,坦然面對。誰知真正到了那個時候,她又緊張的不行,恨不得變身為一隻渾身是刺的小刺蝟,誰都近不了她的身。
看來這事兒……還真是不能紙上談兵,得有實戰經驗才行啊。
她默默地轉過眼珠兒,將身旁熟睡著的男人望了一望。
他應該……沒不高興吧?
太宗對她雖好,但到底是一國之君,被人捧慣了的。這樣被她拒絕,也不知會不會覺得丟了面子,心裡不舒服。
不過看他方纔的神情……好像還挺享受其中的?
徐慧懊惱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
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進宮前她可從來不會想這些羞人的事情的。可進宮後,一切全都變了。
不怪她不怪她!
一定是被這些人給帶壞了……
徐慧想著想著,竟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到一覺醒來,竟然已是傍晚。
她吃驚地坐起身來,有些著急地叫人。可喊了三四聲,玉蓉和玉藻都沒有一個應聲的。
「別喊了,朕讓她們都下去了。」
徐慧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定定心神,趿上鞋子去看,原來太宗就在隔壁的書房。門開著,兩人好像處於同一個空間。而這一片天地裡,僅有他們二人。
「朕看你睡得沉,就沒叫你,讓人把東西搬到清寧宮來了。」太宗含笑向她解釋。
徐慧的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口中已道:「這樣不大好吧……」
「唉,你可真是個跟在朕身邊的小諫官。」他無奈地笑笑,衝她招手,「過來。」


☆、第48話
徐慧別過頭,輕輕地揉了下眼睛,然後才轉過身來,自黑暗中緩緩走近。
看著她越來越清晰的小臉兒,太宗心中一暖,將她拉到懷裡坐下。
他低聲笑話她,「還沒睡醒呢?都睡了一下午了。」
她的臉上猶然帶著濃濃的睡意,格外惹人憐愛。
徐慧不大領情地說:「陛下下回還是叫我吧……白日裡睡了這樣多,晚上好睡不著了。」
「好……下回叫你。」他拉長了語調,哄孩子似的說。
太宗抱著她寫字,難免有幾分心不在焉。他低頭一看,見徐慧在他懷裡還迷迷糊糊的,太宗笑著說:「小懶蟲,醒醒,可別再說朕不叫你。」
徐慧不好意思地抬起眼睛,心虛地一笑。
太宗笑道:「你這個樣子,倒叫朕想起雉奴小時候。」
「晉王?」
他點點頭,「雉奴從小就跟在朕身邊,朕處理政務的時候,常常將他抱在懷裡。」
徐慧淺淺一笑,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陛下同晉王還真是親密。」
太宗輕輕捏她的臉,笑道:「朕同你不是更親密?」
「那怎麼能一樣呢。」徐慧輕聲辯解道。
「是不一樣~」某人春情蕩漾地說:「雉奴畢竟是個男孩子,可沒有你這麼嬌……」
他言語之間分明是在暗示下午的事情,徐慧羞紅了臉,正色道:「陛下以後可不許再提了!」
「你這會兒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太宗取笑她說:「年初你來月事那會兒,朕嚇都嚇死了,你卻那樣鎮定。怎麼如今倒越活越小了?《房事秘笈》都瞧過了,還怕朕……」
徐慧微微瞪圓眼睛,太宗便點頭道:「好好好,朕不提了。」
她低哼一聲,嬌聲道:「那怎麼能一樣呢……」
來葵水的時候,她其實也很尷尬,只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至於房事……
看過那種書又怎麼樣,實際情況和書本上的是差很多的好嗎!
看書的時候,身體裡不會傳來那般異樣的感覺,好像渾身的毛孔都豎立起來,敏感到了極點。
唉,和他說他也不懂的。
更何況她說不出口呢……
趁她發怔,太宗微微低下頭,在她頭頂一下一下地親。她的頭髮絲有一點點細,特別的柔軟,好像剛出生的小鳥,毛茸茸的。
他特別喜歡她這一頭烏黑的長髮,百玩不厭,怎麼看怎麼喜歡。
晚上臨睡前,徐慧不肯讓他抱,太宗就抓住她的一縷長髮,纏在指尖,心裡也是甜甜的。
這天晚上,徐慧果然精神了許多,好半天都睡不著。第二天自然是起的遲了,好在宮裡沒有請安的規矩,就算起的晚一點也無傷大雅。
去甘露殿的路上,她就想著今天一定要把作息調整過來,不能再這樣不規律了。
她心裡有事,就沒注意到甘露殿門口除了內監之外,站著一個身穿官袍的男子。
直到玉藻輕聲提醒她,徐慧才注意到那人。與此同時,那人也朝她看來,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臉上,並不像一般的臣子一樣,對她或恭敬有加,或退避三舍。
這人是誰呢?
徐慧覺得有些面熟,卻叫不出名字來。
她雖在甘露殿當值已久,但太宗見大臣、討論國家大事的時候,她從來都是避開的。
這個時代的男女之防再不重,妃嬪和外姓男子,還是要避諱一二。
太宗倒不介意,只是她自己有心避嫌。
徐慧每每遇到太宗召見的大臣,都是在這甘露殿外頭。但一般情況下他們也說不上幾句話,頂多是見個禮便錯開了。
那人直盯著徐慧瞧,八成已經知道她的身份。畢竟這大半年來,在甘露殿當值的人基本都是她。就算不知她姓徐名慧,看她服色也該知道她是宮妃。
在知道她是誰的前提下還敢這樣明目張膽地看著她,想來此人地位極高,且與陛下關係緊密。
徐慧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在他眼中看出幾分不屑之意。她低眸略思索了片刻,腳步未停,照舊上前。
路過那人時,她淺淺一禮,並未開口。對方同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徐慧進甘露殿是不用通報的。她沒有多等,直接邁步進殿。就在她前腳剛剛著地的時候,王德自殿內快步步出,對著方纔那個大臣施禮道:「大家請長孫大人進去說話。」
徐慧的腳步一頓,正猶豫著要不要避開,就見王德轉身對她說:「也請徐婕妤一同入內。」
既然有陛下的吩咐,徐慧就不好再特意避開了。
但她沒有動,而是退後一步,溫聲道:「長孫大人請。」
就算長孫無忌位高權重,徐慧畢竟是宮妃,是天子的女人,大臣避讓一下也是應該的。
可長孫無忌並沒有讓她,徐慧讓他先請,他就當真自個兒先進去了。
徐慧就知道自己沒猜錯,長孫無忌果然對她有偏見。
兩人連面都沒有見過,那他這份不喜是從何而來的呢?
若是長孫皇后活著的時候,還能說是因為陛下專寵徐慧,冷落了旁人。可如今後宮裡沒有長孫家的女子,陛下寵幸誰那是自家的私事,長孫無忌又憑什麼看她不順眼?
她滿懷心事地走在後面。隔著老遠,太宗便心急地催,「慧兒,快過來。」
徐慧只好快步向前,在平日裡自己的位子落座。
太宗指著徐慧,笑吟吟地對長孫無忌說:「輔機,這就是朕同你說過的徐婕妤。」
長孫無忌淡淡地點了下頭,板著臉道:「陛下,微臣前來是與您商議前朝之事,有后妃在旁,恐怕不好吧?」
「這有什麼的?」太宗不以為意,「過去你我說話,觀音婢在旁的次數還少嗎?」
長孫無忌微微挑眉,拉長著一張臉不說話了。
那意思非常明顯,就是說她徐慧算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同長孫皇后相提並論?
徐慧也沒興趣聽,見太宗一臉尷尬,便起身道:「徐慧還是先行告退了。」
「等等!」太宗喚住她,「你別走。」
過去徐慧總要避諱,起初太宗還覺得她懂事,後來就感覺這樣太生分了。
齊王妃說徐慧心裡不信任他,那他就得給她安全感。
首先就要完完全全地把她當成自己人。
徐慧暫且立著不動,看長孫無忌怎麼說。
誰知道他竟一個字也不說,就那麼杵在那裡,由著太宗左右為難。
看來他和陛下真是太熟了。
太宗下不來台,訕訕地說:「輔機,你放心,別看慧兒年紀小,性子卻十分穩重,宮裡人都說……」
「陛下。」
打斷他的不是聽不下去的長孫無忌,卻是徐慧。
她眉頭輕蹙,低聲道:「妾身方才走得急,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難受的很。陛下可否容徐慧下去換身衣服?」
她都這麼說了,太宗沒有辦法,只得點了點頭。
徐慧走後,長孫無忌輕哼一聲,冷冷地說:「還算有些眼色,只是實在當不得那些讚譽。」
剛才太宗在徐慧面前還給長孫無忌留面子,這會兒卻是忍不了了,也沉下臉道:「輔機!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慧兒是朕愛重之人,有何當得起當不起的?」
長孫無忌聽了淡淡一笑,根本沒把陛下口中的愛重當回事。
從年輕的那時候開始,他寵愛過的、讓人眼紅的女子還少嗎?徐慧不是頭一個,在他眼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陛下方才想說,宮裡人都說她有『長孫遺風』,是也不是?」
太宗頷首道:「論起溫婉賢淑,慧兒的確不輸觀音婢。」
長孫無忌不屑地道:「她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麼能耐?陛下別怪我說話難聽,她小小年紀就這樣會討陛下歡心,不是妖孽轉世,便是心機深沉。」
「輔機!」太宗這下是真的怒了,竟拍案而起,「朕不許你這麼說她!」
「陛下為了她,倒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了。」長孫無忌輕輕冷笑一聲,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說罷轉身離去,猖狂至極,把御案前的太宗氣得七竅生煙。
輔機也不知道聽信了誰的鬼話,竟是滿口胡說八道!
徐慧討他的歡心?徐慧心機深沉?
怎麼可能!
一直以來,明明都是他費盡心思,想方設法的討好她……
那個傻姑娘,看著守規矩,實際淨做些出格的事情氣他!
他都替徐慧冤!枉!死!了!
李二承認,以往他是葷素不忌了一些,收進後宮裡的女人來歷都多少有些複雜。
可是徐慧可是書香世家出來的大家閨秀啊,他這回真的收心了啊,怎麼就沒人相信他呢?
他也冤枉死了。
太宗回憶了一下,發現長孫無忌這人有個毛病,就是仗著自個兒是他的大舅子,淨愛管他後宮的事兒。
楊妃是隋煬帝女,他就勸太宗把吳王調出京,越遠越好。陰德妃和李家有世仇,同理德妃的兒子齊王也被打發的遠遠兒的。至於他寵齊王妃的時候,更是差點被長孫無忌和魏征兩人的唾沫星子給淹死……
太宗本以為現在他從了良,喜歡良家婦女了,總該沒人罵他了吧?
結果怎麼還是這麼倒霉呢?
這裡面一定有玄機!有玄機!


☆、第49話
他正想的出神,就見徐慧悄無聲息地回來了,身上還是方纔的那件衣服。
太宗一下子就樂了,「你這丫頭,膽子忒大了些,當著朕的面兒就敢欺君。說是去換衣服,怎麼就這麼回來了?你當朕瞎啊?」
徐慧淺淺一笑,「是陛下說的嘛,徐慧的衣裙看起來都差不多的。」
「好,且當你換過了。」太宗無奈地笑道。
徐慧頓了一下,開口問他,「長孫大人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他?」太宗從鼻孔裡出氣,沒好氣地說:「他哪是進宮來找朕商議要事?分明是瞅著你來的時間,故意來找茬的。」
說到這裡,他忙問了一句,「慧兒,你哪裡惹到他了嗎?」
若說起來,長孫無忌的脾氣可比魏征那廝要好得多了,如果沒有什麼大事兒的話,他看起來不會這麼生氣。
徐慧搖了搖頭,「怎麼會,這是我第一次見長孫大人。」
「這就奇了怪了……」太宗低聲喃喃道:「你沒惹他,朕沒惹他,那他衝咱們兩個發什麼脾氣,有病啊!朕真是慣了他的。」
徐慧無語道:「陛下,是不是您同長孫大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太宗大叫冤枉,「朕才沒有好嗎!」
明明是長孫無忌抽了瘋,一進來就擺出一副死人臉。
徐慧搖了搖頭,「陛下還記得自己說到哪裡的時候,我說要去換衣服的嗎?」
太宗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然完全回憶不起來。
明明是剛才才發生的事情啊……
天吶,難道他已經開始老糊塗了?
太宗正沉浸在自己悲傷的思緒裡不可自拔,就聽徐慧輕聲歎道:「您是想說,徐慧有文德皇后的遺風吧?」
「對對對!」太宗終於想起來了,「就是這句,朕前幾天聽王德學的。」
「這流言都傳到陛下耳中了,長孫大人知道,就沒什麼奇怪的了。」徐慧無奈地看著他,「陛下,您不會把這當成好事了吧?」
太宗一頭霧水,「文德皇后賢良淑德,把你同她相比,難道不是好事?」
徐慧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死者的優點總是會被無限的放大,而長孫大人身為文德皇后的兄長,定然會覺得徐慧配不上這樣的稱譽。心裡不舒服,也是應該的。」
別人傳傳瞎話也就罷了,偏生太宗自己還跟著說,拚命地往她身上拉仇恨,這……也是讓她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太宗倒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文德皇后和徐慧都是他的老婆,他就覺得她們都很不錯啊!分明是輔機發神經,膽子養肥了,心情不好就衝他們兩個撒氣!
「那你這是怪朕咯?」太宗不高興地說。
徐慧柔聲道:「陛下的心是好的,只可惜您若替徐慧說話,只怕反倒會弄巧成拙,給長孫大人留下更加不好的印象。」
他欲哭無淚,「你個小沒良心的,朕好心幫你,你反倒替他開脫。」
太宗現在才算發現,他要為自己當初一次兩次的作死付出多麼大的代價……
徐慧越來越不把他當自己人了好嗎!
簡直傷心得要哭了。
「還請陛下以後不要這麼說了。」徐慧向他施了一禮,鄭重地請求,「徐慧不敢同文德皇后相比,亦不願同文德皇后相比。」
太宗一怔,似乎被她的話所震撼,默了默方道:「好,朕依你。」
「也要想辦法,讓旁人住嘴。」這可就有些困難了,流言向來傳播於無形,她要如何制止?
太宗見她為難,就幫徐慧出了個主意,「你做幾件壞事,撕個綢緞聽響兒,把朕纏的幾日上不了早朝,這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徐慧看他一眼,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她看不慣太宗這麼沒正形,且越來越沒正形的樣子,決定故意打擊他一下下。
「陛下,您可真是為老不尊,怎麼能說這種輕佻的話呢。」
太宗一下子就石化了。
她、她、她……
她剛才說什麼?!
為!老!不!尊!
他老嗎?老嗎?嗎?
明明前幾天王德還說他英勇、健壯、精力十足,一點兒都不輸給年輕小伙子,還有一種成熟的魅力,特別迷人。
他要是個姑娘,都要折服在太宗腳下。
呸!這句噁心了點。
可他老嗎?真的老了嗎?
難道王德騙了他?
徐慧見他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笑盈盈道:「好啦,陛下別生氣,您一點兒都不老。」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自她的口中說出,就完全不一樣,比王德說的好聽多了。
受到肯定的太宗,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怕徐慧擔心,便出言勸道:「你也別放在心上,他們都是想巴結你,才說這樣的話。」
徐慧淺淺一笑,「倒也沒什麼,嘴長在別人身上,我也管不到不是。」
時候久了,自有人會看出她和文德皇后的不同。刻意地去壓制這種流言,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只怕聽到「長孫遺風」這四個字後,生氣的不止是長孫無忌,還有旁人,那對徐慧可不是什麼好事。
傍晚徐慧和晉陽下棋的時候,她就淡淡地問了晉陽一句,如何看待此事。
晉陽歪頭一笑,微微露出嫩嫩的小乳牙,天真爛漫的樣子,「徐姐姐,你覺得兕子可有娘娘的遺風?」
徐慧一下子就懂了。晉陽公主素有賢德之名,據說是眾多皇子公主裡面和長孫皇后最像的。偶有大臣惹惱了太宗,都是晉陽公主在旁勸諫,替他們說好話。
不知不覺中,眾人便默認晉陽就是活脫脫的長孫皇后轉世。
可實際上呢?
大多數時候,晉陽都只是一個早熟了一點的小孩子罷了。
「我現在才懂你的感受,真是抱歉。」
徐慧發現,同理心這種東西非常奇怪。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你可以真心實意地去關心一個人。可是只要事情沒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永遠不會有相同的感受。
說什麼「我懂你」、「我可以理解」,可事實上說這話的人體會到的,不過是當事人情緒的千萬分之一。
「這有什麼,徐姐姐太見外了。」晉陽落下一子,毫不介懷地笑道:「這宮裡能懂我的,也就只有你了。」
徐慧心中一暖,她掩飾地看了眼棋局,突然發現不對,笑罵道:「好啊你,趁著我分心想事情,竟敢偷偷圍攻於我。」
晉陽一點都不臉紅地說:「那是,不用兩句甜言蜜語騙得徐姐姐分心,兕子還有機會贏嗎?」
徐慧輕笑一聲,手起子落,一招致命,瞬間將局勢扭轉,眼看著晉陽已被她逼到了絕路。
「就是我分了心,你也不見得就有機會能贏。」徐慧笑吟吟地,頗有幾分狂傲地說。
兩個同樣披著「賢良淑德」名聲的小女子,在一盤棋面前廝殺的你死我活,原形畢露。
「哎呀呀!」晉陽跳了起來,左看右看,都知道自己輸定了,不由洩了氣,「不玩了不玩了,徐姐姐總贏,怪沒意思的。」
「怎麼不下完最後一步?」徐慧笑道。
晉陽擺擺手,「明擺著是輸,又何必自取其辱?」
徐慧故意逗她,搖了搖頭,向左右道:「都來瞧瞧,晉陽公主臨陣脫逃……」
「姐姐你真是,越來越調皮了。」晉陽認栽地說:「好啦好啦,都說棋品如人品,徐姐姐就當我人品不好咯!」
徐慧聞言心中一動,腦中忽然冒出一個主意來,「你說,棋品如人品……」
晉陽見她神色不對,點了點頭,坐在她身邊,輕聲道:「對啊,怎麼了?」
「沒什麼。」徐慧順手揉了揉晉陽的頭髮,暖聲道:「謝謝你,兕子。」
「天吶。」晉陽挪了挪屁股,和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後,小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氣呼呼地說:「徐姐姐,你和耶耶越來越像了,都喜歡揉人家的頭髮,好討厭的!」
徐慧一想,還真是。她被太宗調戲,無處反抗,只有欺壓他的小女兒了。
這麼看來,晉陽還真是慘啊,又要被自家親爹欺負,又要被她壓迫。
誰讓她小呢!哈哈……
晉陽見徐慧笑得開心,一眨眼的功夫氣就全笑了,還歪到徐慧身上來,奶聲奶氣地喚她,「徐姐姐~」
「嗯?」
「你可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回回都贏本公主。本公主和這麼多人下過棋,還從沒遇到過像你這樣的。」
晉陽三歲開始學棋,新手時期,往往容易上癮,她沒少讓人背著棋盤到處跑。大家顧忌她是陛下和長孫皇后的愛女,時常讓著晉陽,讓她開心。唯有徐慧,兩人交手數次,晉陽就沒贏過一回。
徐慧沒當回事,含笑道:「這有什麼,公主殿下再了不起,你還能大過陛下不成?」
晉陽吃驚道:「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她頓了頓,不敢置信地說:「你……你不會……」
「沒錯啊。」徐慧笑瞇瞇地說:「我和人下棋,從未輸過,包括陛下。」
晉陽被她的耿直驚呆了。


☆、第50話
「不是吧徐姐姐,你連耶耶都敢贏?」
晉陽常常纏著徐慧下棋,那種被碾壓的感覺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徐慧下棋的時候,是當真毫不留情的。
不管她平日裡給人的感覺是多麼溫柔,多麼令人如沐春風,棋場如戰場,她徐慧便是當之無愧的戰神。
「倒也不是回回都贏。」太宗的棋力高出晉陽等人許多,時常能與她戰得個不分上下。他二人下棋,那是高手過招,還是和棋的時候最多。
「不過十盤裡頭,應有四五次是贏的,陛下還未贏過。」徐慧有點小得意地說。
「完了完了,耶耶肯定要懷恨在心了。」晉陽拍拍徐慧的手,煞有介事地安慰道:「徐姐姐你別擔心,你失寵後還有我在,只要我一日未出宮嫁人,這宮裡就有你的一口飯吃。」
徐慧輕輕瞪她一眼,「胡說什麼呢你……」這還是那個最肖長孫皇后的晉陽公主嗎?分明和她爹一樣,沒正形的小孩子一個。
「陛下胸襟寬廣,怎麼會生氣呢。」她正色道。
晉陽搖了搖頭,用一種「你大錯特錯」的眼神看向徐慧,「徐姐姐你真是榆木腦袋,我耶耶是誰,他可是大唐皇帝!就算不說這層身份,他還是個男人,怎麼能甘心一直輸給一個小女子呢?」
在晉陽看來,徐慧這樣贏遍後宮無敵手,還真不是什麼好事。
她有時候都輸的不想跟徐慧做朋友了,難道她耶耶就不會不高興?
「那你要我故意輸給他不成?」徐慧搖了搖頭,「不行,我做不到。」
要論做戲,徐慧是真真不成,裝睡都裝不像,更別說裝輸這樣有技術有難度的任務。
太宗肯定會發現的,到時候他才真的大發雷霆呢。
每回太宗和她下完棋,他都要鑽研好半天的棋譜,雄心壯志的樣子,發誓下回一定要超過她,充滿了幹勁。要是被他發現她故意輸給他,那簡直是在打他的臉,比直接輸給徐慧還讓人難受。
這事兒徐慧不能做。
晉陽就說:「那以後你們倆就少下棋,多給耶耶留幾分面子,總不會錯。」
徐慧知道晉陽是為她好才這麼說的,領情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兕子。那下回你找我下棋,我也不跟你玩兒了。」
晉陽:「……」
她欲哭無淚地看向徐慧,心中已經淚流滿臉——徐姐姐你這樣真的好嗎!
不過說起下棋,多虧了晉陽,徐慧還真有了一點想法。
晚上她似不經意地同太宗提起,今天她和兕子在一起的時候下棋了。
太宗心中一痛,面上卻未改色地說:「噢,怎麼樣?」
這話問的沒趣兒,因為答案簡直毫無懸念。
果然,徐慧淡淡地說:「贏得太容易,怪沒意思的。」
太宗在心中為女兒豎起三根蠟燭,沒什麼精神地說:「那又有什麼辦法,你進宮還不到一年,就已經贏遍了整個後宮。」
上回他去看韋貴妃的時候,就見貴妃正在聚精會神地研究一盤棋,同他說話都是愛答不理的。太宗不用問就知道怎麼回事兒,因為以往他和徐慧下完棋之後,第二天也都是這個狀態。
韋貴妃的棋藝已經是這後宮裡數一數二的了,要是連她都下不過徐慧……
就真沒人讓徐慧覺得有意思了。
太宗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寵愛一個姑娘,竟然都不能讓她開心。
怎麼辦,怎麼辦……
這讓他上哪兒去給她找一位高人啊?
「聽說長孫大人擅長下棋。」徐慧淡淡地說了一句,好似隨口提起。
太宗眼睛一亮,拍手道:「是啊,朕倒是忘了,輔機的棋藝十分高超。」
細細想來,他與長孫無忌下棋時雖然有輸有贏,但排除掉長孫無忌故意讓他的情況來看,還是長孫無忌贏得比較多。
那麼在與太宗交過手的人中,長孫無忌可能就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和徐慧抗衡的對象了。
可是……
太宗想起那日長孫無忌對徐慧的態度,就差把「不屑」二字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了。
他這樣輕視徐慧,太宗又該怎麼做,才能把他送到徐慧面前來,讓他乖乖地陪她下棋呢?
搏美人一笑可真難啊……
不過為了讓徐慧重新信任回自己,太宗也是拼了。
他在徐慧面前打了保票,「你放心,朕回頭就想辦法讓輔機陪你下棋。他那個人老奸巨猾,和他下棋每次都要累得朕頭暈眼花,保管你覺得有趣。」
太宗說完,不由有幾分洋洋自得起來。他真是賣得一手好哥們。
「這樣啊。」徐慧配合地露出幾分喜色,主動挽住太宗的手臂,軟軟地說:「那徐慧就先謝過陛下了。」
太宗動都不敢動,由她環著自己,溫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讓他遍體生溫,滿滿都是暖意。
「這有什麼,只要你高興就好。」
等轉過了頭,誇下了海口的太宗卻有幾分犯難。他該怎麼說服他那個老兄弟呢?
太宗這個時候才發現和臣子們稱兄道弟的壞處來。好的時候他們個個誇他是明君,不擺架子。可關鍵時刻,人家一點兒面子都不給他,讓他這個皇帝在寵妃面前下不來台。
這可如何是好呢……
只怕他才一提讓長孫無忌陪徐慧下棋的事情,對方就該怒了。
太宗為難不已,整個早朝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長孫無忌是誰?那是太宗的鐵哥們,前朝的解語花。一下朝,也不等太宗召見,長孫無忌便主動求見。
他回家之後想了想,昨日自己做的好像是有點過分了。他的歲數是徐慧的兩倍還多,怎麼能和她一個小丫頭計較呢?
就算徐慧野心勃勃,故意在後宮製造這種傳言,妄圖上位,他也不該和她一般見識的。
只是她想做中宮皇后?就憑她一個黃毛丫頭,怎麼可能。
且不說徐慧上頭還有四妃,就是有齊王妃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女人在後宮一天,長孫無忌都不認為皇后的位子能落到徐慧的頭上。
野心或許有,心機或許深,但在他看來,徐慧還是年紀太輕,沉不住氣。她才剛得寵多久?這就惦記起了中宮的寶座,還要扯上他亡故的妹妹,實在是不知羞恥,實在是不可原諒!
但是他不能讓這個女人得逞,壞了他和陛下之間的感情啊。
於是長孫無忌決定彌補一下太宗,幫他解決解決他的煩心事,兩人很快就能和好了。
開玩笑,他們可是幾十年的交情了,哪能說掰就掰呢?
結果等太宗一臉愁容的說出自己的煩惱時,長孫無忌真想糊他一臉。
陛下這人什麼都好,英武偉岸,為人寬和,英勇善戰,知人善用……可就是在感情這方面,實在是豐沛的讓人接受不能。
當初長孫皇后故去,陛下心裡難過,就一直哭啊哭的,還要大興土木,被魏征罵了一頓之後就繼續哭,淚水充足到堪比孟姜女。
長孫無忌特別受不了他這一點。
是以見到太宗一副「求求你了」的表情,他到底還是心軟了。
長孫無忌長歎一聲,妥協道:「和徐婕妤下一盤棋,也不是不可以。」
太宗聞言眼前一亮,精神為之一震,「真的嗎輔機?你真是太好了,不愧是朕的好兄弟!」
「但是……」
太宗高漲的情緒一下子就被這句「但是」給壓了下去,他暗了眼睛,沒精打采地問:「但是什麼?」
長孫無忌頗為自得地說:「要是臣把徐婕妤殺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等她哭著鼻子找陛下訴苦時,陛下可別又一臉愁容地來找臣,讓臣再想辦法輸給她。咱們可先說好了,只下一局。」
「這個你放心!」太宗還以為他要說什麼呢,原來是擔心徐慧輸不起。
太宗在心裡默默地想,輔機啊輔機,你這想法可真是多餘了。
不過他留了個心眼兒,沒有說出來。且不說徐慧不讓他幫她說好話,就算他說了,只怕長孫無忌也不會相信。
畢竟徐慧只有十二三歲,在一般人的認知裡,怎麼都不會想到她的棋藝能夠與長孫無忌相媲美。
就這樣,徐慧與長孫無忌的戰局,約在了明日。
下午徐慧來甘露殿當值的時候,太宗就用一臉邀功請賞的表情告訴她,他已經把事情辦好了。
當然,他沒說自個兒用的是苦肉計。他堂堂大唐天子,怎麼會做出那麼沒有威嚴的事情呢?
為了豎立自己在她心中高大偉岸、無所不能的形象,他當然不會傻到主動說出來了。
好在徐慧也沒有細問,或者說是沒有點破。
她只笑吟吟地說了一句,「多謝陛下,徐慧還以為長孫大人不樂意呢。」
太宗眉頭微挑,十分霸氣地說:「他敢!」好像只要長孫無忌不答應他就會生剝了人家的皮似的,也不想想自己早上愁眉苦臉的樣子是多麼的可憐。
徐慧笑了笑,沒再說話,專注於做自己手上的事情了。
晚上回清寧宮,晉陽也到她那裡去,兩人一起練了會兒字。
太宗忍了好一會兒,見女兒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就親自出馬趕晉陽走,「兕子,你快回去,別打擾你徐姐姐做準備。」
「準備?」晉陽抬起臉,好奇地說:「徐姐姐要準備什麼?」
徐慧正要說話,就聽太宗搶先道:「明日你徐姐姐要同你舅舅下棋。你舅舅那個人你也是知道的,老謀深算,老奸巨猾,十分不好對付。你徐姐姐不準備準備,怎麼和他比試?」
他連用了幾個「老」字,也不想想自己和人家長孫無忌可是同齡人啊。
徐慧在旁笑道:「陛下,說比試那便言重了,徐慧不過是和長孫大人切磋棋藝罷了。」
「好好好,切磋棋藝。」太宗一臉都由著她的樣子說。
晉陽從一聽說這件事起就非常感興趣,她分別輸在長孫無忌和徐慧手下這麼多次,還真想看一看這兩個人要是較上了勁,到底誰輸誰贏。
她本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可這事兒實在有趣,不圍觀一下太過可惜。她就一臉懇切地看向太宗,糯聲道:「耶耶,兕子也想去看,好不好嘛?」
「這……」太宗為難地看了徐慧一眼,「這不好吧,一旦打擾到你徐姐姐怎麼辦……」
看這架勢,太宗早已經站到了徐慧這個陣營,和自己的好哥們站到了對立面,滿心希望徐慧能贏,殺一殺那個老傢伙的威風。
「不會不會,兕子會很聽話的。」晉陽這個機靈鬼,意識到自家耶耶也要看人眼色,乾脆地轉換了撒嬌的對象,抱起了徐慧的大腿,「徐姐姐~你就帶我去嘛,我保證安安靜靜的,絕不多嘴。」
「好啊。」徐慧溫柔地一笑,「不過你要答應我件事。」
「什麼事?」晉陽天真地問。
只見徐慧抬起手中的筆,飛快地在晉陽小小的鼻尖上輕輕一點,原本玉雪可愛的小公主立即變得滑稽起來。
「不許生氣。」
徐慧丟下筆就要逃,晉陽氣惱地追了上去,兩人笑鬧成一團。
太宗默默無語地在旁看著這兩人,一臉無奈。
喂,你們兩個,說好的長孫遺風呢……
他突然有些想念起長孫皇后了。有觀音婢在,後宮向來都是井井有條的,從來都不用他操心。
一切都是命啊。
太宗又有點想哭了,不過看到徐慧和晉陽玩兒的那麼開心,他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做皇帝可真不容易。
好不容易把晉陽這個小東西趕回甘露殿睡覺,太宗又得來關心徐慧,「慧兒,你真的不看看棋譜什麼的嗎?」
他看起來倒是比徐慧還緊張。
徐慧淡淡一笑,「臨時抱佛腳又有何用。再說了,不過是一盤棋而已,就算是輸給長孫大人又何妨。」
她一個小姑娘,比長孫無忌小那麼多,輸給他並不丟人。
「你可不能這麼想啊。」太宗認真地說:「朕好不容易才求得他答應下來,機會只有一次……」
他話未說完,突然意識到了不妥,此時噤聲已經來不及了。
「咦?」徐慧故意疑惑地問道:「陛下不是說您一聲令下,長孫大人便乖乖答應了嗎?」
太宗的臉,禁不住微微泛紅。
求面子……


☆、第51話
徐慧就是想讓他閉嘴,別再囉囉嗦嗦地煩自己,這才故意拆穿他的。
這招果然好用,太宗自稱「口誤」,然後便灰溜溜地去洗漱,準備就寢了。
徐慧終於得了個清淨,一夜好眠。
前幾天晚上,太宗總要想辦法騷擾她一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明日有一場在太宗眼裡「極為重要的比試」,今天晚上他倒是老實了,像以前一樣把她當做人肉抱枕,睡得香甜。
徐慧睡得不錯,精神也好。翌日早上醒來,還心情不錯地和王掌史一起選起了衣服。最後選了一套今年新做的青蓮色蝴蝶葡萄紋錦緞長裙,裙擺較長,比起平日裡樸素清秀的樣子,多了幾分華美端莊。
終於到了約定的時間,徐慧去得不早不晚,長孫無忌、太宗和晉陽卻早已等在那裡。
幾人互相見了禮後,兩人終於相對而坐。
徐慧這個時候才發覺,她還是有一點點緊張的。
畢竟她對面坐著的不是別人,而是大名鼎鼎的長孫無忌啊!
以前她在家裡做姑娘的時候,可還真沒想過會有今日的際遇。
不過很快,徐慧就按捺住了心底的這份激動。
鬥棋,何嘗不是鬥氣。下棋講究心平氣和,最忌諱亂了心神。若是不能全神貫注,很有可能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她調整好氣息,微微一笑,呵氣如蘭,「長孫大人請。」
長孫無忌頗為自負地道:「還是徐婕妤先請!」
棋盤上沒有先落子的人容易贏的講究,故而長孫無忌不介意稍稍讓一讓陛下寵愛的這個女娃娃。
徐慧也沒有多做推拉,雖說落子的先後並不影響輸贏,但她向來喜歡先下。不是說在局勢上會佔多少優勢,而是在心理上,總會有領先一步的感覺。
她若先攻,他便只能守。
長孫無忌的前幾步棋下的很隨意,可是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徐慧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文文靜靜,攻擊力卻很強。佈局周善嚴密,攻勢凶狠,竟讓他有幾分招架不住。
長孫無忌趕忙收起了輕視之心,開始嚴肅地對待這場比試。
兩人沉默著落子,沒有一句言語上的交流。可是不動聲色間,棋盤上已是刀光血影,廝殺開來。
「好!」徐慧剛剛落下一子,便聽得耳畔傳來一聲喝彩。
她與長孫無忌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那人,就見太宗非常尷尬地說:「你們不用在意朕,繼續,繼續。」
晉陽在旁默默地望了望天,當初是誰要她保證安安靜靜地、絕不搗亂的?
該保證的人是他才對吧!
晉陽轉過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悄聲道:「噓……」
這麼精彩的一場棋,她可不想讓她耶耶給攪合了。
太宗會意地點點頭,用表情告訴她「朕知道了」。
兩人回頭再看之時,只見長孫無忌的額頭上,已經浮上了一層薄薄的汗珠。
真是難纏……
他抬起眼睛有幾分凶狠地看了徐慧一眼,卻見對方氣定神閒,微微地笑。
那笑容看起來十分純真,在此時的長孫無忌看來,卻是刺眼極了。
長孫無忌不由得在心裡假設起來,要是他起初沒有掉以輕心的話……
他看著這盤棋,搖了搖頭。
就算他開頭沒有放鬆警惕,只怕狀況也好不了多少。
徐慧走的每一步,看似隨意,卻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經過了深思熟慮。
時不時地,她便會在他意料不到的地方落子。看似荒誕的做法,卻能將戰局完完全全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長孫無忌不得不承認,若論棋藝,他不及徐慧。
這一局下到這裡,只有兩個結果。輸,或是和棋。
他放慢了落子的速度,開始思考徐慧通過陛下、叫他來這裡的初衷。
難道只是為了下一盤棋嗎?
當然不是。
她不是一個任性妄為的小姑娘,如此大費周章,不會只是為了好玩、打發時間這樣簡單的理由。
想起徐慧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個六品小官,上頭又沒有兄長,家裡只有兩個未長成的弟弟,長孫無忌就有些明白了。
徐慧這是想在朝中找個靠山呢。
長孫皇后已逝,長孫家在後宮無人。若能搭上他長孫無忌這根線,的確對徐慧大有助益。
下棋,只是一個開始,徐慧的目的應該是通過這次接觸之後,兩人先和解,消除長孫無忌對她的偏見,然後再徐徐圖之。
想通之後的長孫無忌,便沒有方纔那麼緊張了。想到自己剛剛竟然被一個小姑娘逼的冷汗直流,就連長孫無忌自己都有點瞧不起自己。
平復了心情之後,再次落子之時,長孫無忌便從容淡定了許多。
因為他知道,徐慧既然有心求和,便必然不會讓他輸得太難看。就算不故意讓給他几子,起碼也會是個平局。
結果幾個來回過去,長孫無忌的心越來越沉……
怎麼回事?眼瞅著這盤棋已經快走到盡頭,她還是沒有鬆手的意思啊?
他不由得側首看了太宗和晉陽一眼。陛下的眼睛自然是完完全全地黏在了徐婕妤身上,至於他的外甥女晉陽公主呢,則是一會兒看徐慧,一會兒看他,一會兒再看看棋局。
長孫無忌暗暗握拳,這場棋,他絕對不能輸!就算是和棋也好,他可不能在陛下和晉陽面前丟臉啊!
想起昨日自己還在陛下面前誇下海口,今天就被徐婕妤逼成這個樣子……
長孫無忌暈倒的心都有了。
咦……?暈倒?
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呢。
在前朝叱吒風雲的長孫大人正思考著裝暈逃脫的可行性,就見專注於棋局的徐慧忽然抬起頭,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徐慧這一眼十分平常,甚至還帶了點溫和的笑意,可在此時的長孫無忌看來,那分明便是挑釁!
這姑娘到底怎麼回事!難道她把他約出來,不是為了求和,而是要把他逼死嗎!
不會的不會的,她如果當真有野心,想藉著長孫皇后的名聲和他長孫無忌的勢力上位,就不會傻到那個地步……
長孫無忌低下頭,仔細地觀察起了如今的局勢。他越看越心驚,現在竟然已經到了一子定勝負的地步了。
只要徐慧再落一子,這場比試的結果就會塵埃落定,就看徐慧選在哪裡落子。
他的目光在棋盤上移動,心想著若是她落在這一處,那麼他之後便有法子應對,就算徐慧再有辦法,也改變不了和棋的命運。
可若她落在另一處……那,他就輸定了。
這時候長孫無忌根本顧不上什麼避不避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徐慧,緊張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只見徐慧的芊芊素手,優雅地執起一枚黑子,往和棋之處落去。
長孫無忌心中一喜,嘴角剛剛上挑,就見徐慧手腕一頓。
他愣住了,有些焦急,恨不得能親自將她的手按下去。
徐慧輕輕一笑,壞心眼地將棋子落在了另一處,在她早先便瞄準的地方。
完了!
全完了!
他長孫無忌竟然輸給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娃娃!
更可氣的是,她竟然還敢耍他,故意給他和棋的希望,吊的他不上不下的,再狠狠地羞辱他!
長孫無忌漲紅了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這盤已成定局的棋。
太宗和晉陽看出他臉色不對,都不敢出聲打攪他,更別說嘲笑了。
父女二人默默對視一眼,心裡都能理解長孫無忌的感覺。
他們兩個的棋藝也不算差,只是在徐慧面前就不夠看了。
起初連續在徐慧手中敗下陣來的時候,他們也很不好受。更不要提長孫無忌這是當眾輸給了徐慧,沒面子的很吶。
不過長孫無忌是誰?他也不是一般人,輸就輸了,有什麼輸不起的?
他站了起來,徐慧也隨之站了起來。
徐慧這些日子一直在長個兒,可在長孫無忌面前,還是顯得有些袖珍。
兩相對比之下,太宗忽然擔心起來。長孫無忌這廝,不會對他家小慧慧動手吧?
不要啊——
太宗正要上前保護徐慧,卻見長孫無忌端端正正地向徐慧行了一個禮。
誒?這是什麼情況?
在幾人疑惑的目光裡,長孫無忌沉聲道:「先前是臣不懂禮數,不知進退,輕慢了徐婕妤,還望婕妤恕罪。」
陛下看女人的眼光不准,不過這輩子他有兩次沒有看錯。
一是娶了他的結髮妻子,二是看中了他面前的這個才華出眾的少女。
長孫無忌長歎一聲。
是他看錯了徐慧。
「長孫遺風」這四個字,絕對不會是徐慧讓人散播出去的。
別看她看起來溫溫軟軟,沒什麼脾氣的樣子裡,可她骨子裡有種文人的清高。那一身傲骨,不輸於他這個七尺男兒,朝中的股肱大臣。
氣過惱過之後,這一盤棋,他長孫無忌輸得心服口服。
自始至終,徐慧什麼都沒有說,可她通過自己的棋路讓他明白,一切都只是他想多了。她徐慧沒有藉著模仿長孫皇后上位的念頭,別說沒有,甚至於聽到這樣的說法,她比誰都不樂意。
他不屑於徐慧被比作長孫皇后,所以生氣,遷怒到她身上。卻沒想到她一個小小的婕妤,竟然也敢不屑於自己被拿來和先皇后相提並論。
她竟驕傲至此。
長孫無忌越想越慚愧,簡直沒有臉在這裡呆下去了,草草地告了退。
「舅舅真可憐。」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晉陽低低地說。
徐慧溫婉地笑笑,將晉陽拉到自己身邊來,「你看這棋,如果白子沒有這麼走的話,就不會……」
見她細細地為晉陽講解起棋路來,太宗在旁看著,不由地輕佻唇角。
他喜歡的女人除了故去的長孫皇后,一向都被長孫無忌所瞧不起。
本來太宗都習慣了這種事情,卻沒想到徐慧的出現,徹底地扭轉了他憋屈的戰局。
這下子終於輪到長孫無忌吃癟啦。
太宗開心得像個小孩子一樣,也湊到徐慧身邊聽她講棋。
他突然發覺,徐慧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的樣子,琴、棋、書、畫,竟是樣樣精通。
簡直太厲害了。
每次太宗這樣感歎的時候,下一次她又會拿出更厲害的本領來,閃瞎他的眼。
太宗看著徐慧溫柔沉靜的側臉,微微一笑。
他倒是很期待呢。
左右這一生還很長,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去見識她的千百種樣子。
只要……他能活到那個時候。活到她長大,與她圓房,到她生子,再看著他們的孩子長大,他們的孩子娶妻生子。
想著那樣美好的願景,好端端的,太宗忽然之間非常害怕。
他……他比徐慧大那麼多,真的,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嗎?
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她這樣年輕,若是被發往感業寺出家,豈不是可惜了這一身才華?
徐慧講完了棋局,突然發覺身邊的大男人安靜得不對頭。她轉過頭去,就見他在那裡發呆,眼圈兒紅紅的樣子。
她不由關心地問道:「陛下,您沒事吧?」
該不會是在心疼長孫無忌輸得太慘?
徐慧不是神仙,自然猜不到太宗在想什麼,她只能基於事實揣測。
她哪知道太宗的想像力那樣豐富,能從一盤棋,聯想到生死呢……
太宗見她這樣溫柔地關心自己,也顧不上兕子在旁,頭一歪,就靠在了徐慧削瘦的肩上。
「朕沒事,就想抱抱你……」
逼的晉陽一臉受不了地告退了。


☆、第52話
徐慧發現,自打她那天贏了長孫無忌之後,陛下就有些不對頭。
以往除了秋狩冬圍,太宗整天就是批折子、批折子、批折子,看書、看書、看書,寫字、寫字、寫字。他常常呆在屋裡頭,一呆就是一整天,都不愛動彈一下的。宮裡人都說,魏王就是學他爹,整日光做學問不運動,所以才會胖成那樣。
現在可不一樣了。太宗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忽然喜歡上了強身健體。拉弓射箭,騎馬斗球,年輕時的樂趣,全都被他一樣一樣地撿了起來。
太宗喜歡吃羊肉,但是羊肉吃多了對他身體不好。以往徐慧經常管他,怎麼管都管不住。現在卻是不用看著他,太宗也知道忌口了,跟著徐慧往偏素食、少食肉的方向發展。
這些都不算什麼,最可怕的是,他竟然向御醫討要保養皮膚的方子……
這事兒還是楊淑妃學給徐慧聽的。太宗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問完了太醫,去賢靈宮的時候,又問起淑妃。
楊淑妃是誰,她可比太醫溫柔賢惠多了。太醫當時一聽說太宗要這種方子,就用一種驚駭的表情看向太宗。太宗立馬回以「再這樣看朕朕就殺你全家」的眼神,太醫才老老實實地給他開方子。
楊淑妃就不同,短暫的錯愕之後,她溫婉地笑道:「陛下可真是問對了人,這宮裡呀,也就妾身最愛鑽研這養生護膚之道。」
太宗點點頭,他到淑妃這裡來取經,也是念著這宮裡差不多歲數的妃子裡頭,就楊淑妃顯得最為年輕,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出十幾歲的樣子。
他以前就是一糙老爺們,才不注重保養自己。現在可不行了,既然喜歡上了一個小姑娘,他就不能落後太多呀。
心滿意足地揣著楊淑妃壓箱底的秘方回了宮,太宗就吩咐王德下去準備,務必要把他捯飭的看起來年輕個十幾二十歲的。
王德接過那疊方子的時候,雙手都在發顫。他真想大喊一句,老奴做不到啊!
可看著陛下滿含希望的眼神,王德又於心不忍了。陛下正在興頭上,王德怎麼能打擊他呢?
剛開始的時候,太宗還躲在甘露殿裡偷偷地做。後來嫌麻煩,想著日子久了他要是變好看了,瞞也瞞不過徐慧,於是就不再避著徐慧,在清寧宮的時候也大大方方地吃美容養顏的補品,臉上敷著不知名的中草藥。
徐慧剛開始還忍著不問,後來見他天天如此,還拉著她一起做,她就禁不住問了一句,「陛下這是……怎麼了?」
「沒怎麼啊。」太宗笑瞇瞇地回答。
「您以前都不這樣的。」
「哪樣?」
徐慧看了看他綠色的臉,沒說話。
「哦,你說這個啊……」察覺到她的目光,太宗笑呵呵地解釋道:「朕這是在養生。」
「養生?」徐慧表示不信,她耶耶最愛養生,也沒見他像陛下這麼養的啊。
太宗見徐慧一臉質疑,便向他勾了勾手,示意她近身說話。等她走近,太宗一把攥緊了徐慧的手,不容她再躲開。
「小沒良心的,」太宗最近好像特別喜歡這樣罵她,「朕還不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徐慧不明白。
太宗「嘖」了一聲,有些著急。這丫頭在某些方面太遲鈍了。他喜歡她,這樣明顯的事情,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出來。但她那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吟詩作對倒是有一套,感情方面卻是一竅不通,急死個人。
但他知道急不得,反正那麼多天都等了,也不差這些日子。
太宗就說:「先不說這個,《玉台新詠》讀完了沒?」
徐慧點點頭,「昨晚就讀完了。」
《玉台新詠》是徐慧的先祖徐陵所編。這徐陵年少時因早慧出名,為人瀟灑不羈。在《玉台新詠》的序裡頭,他非常直接地說,自己編這本書就是「選錄艷歌」,主要收錄男女閨情之作,在當時也算是個奇人了。
太宗就是看中「艷歌」這一點,才故意拿來給徐慧看。
這書在徐慧十歲以前,都是家中的禁書。姜氏怕她年紀小不懂事,生了女孩子家不該有的心思,再壞了名聲,所以從來不許她看。
若是換個調皮的孩子,正是叛逆的年紀,父母越是不許,她就越是要看。偏生徐慧乖巧聽話,姜氏不讓她看的書,她就當真不看了。
反正這世上的書有許多,她並不急於這一時。既然母親說有些書嫁了人才能看,那她就嫁了人再看好咯。
不過等真的嫁了人,卻早已把這些小事遺忘到了腦後。若不是太宗說起來,徐慧還真想不起來有這麼幾本「禁書」。
太宗摸了摸自個兒的臉,覺得差不多好了,就起身去洗臉。臨沾水前問她,「覺得怎麼樣?」
「說這書儘是淫詞浪句,倒是冤枉了先人。」徐陵才華出眾,眼光獨到,在南朝就有「一代文宗」的美稱。可惜世人多齷齪,提起徐陵,想起的總是那個編纂淫詩的傢伙。
太宗洗著臉,說話不便,就「嗯?」了一聲,問徐慧怎麼說。
「如《七夕詩》、《陌上桑》、《羽林郎》這類佳作,感情質樸真摯,篇篇動人。不僅如此,其中還收錄了許多女詩人,如班婕妤﹑鮑令暉﹑劉令嫻的作品,實在難能可貴。」
大唐風氣開放,女子地位有所提高,還算好些。可在南朝這種毋庸置疑的男權社會,女性的地位非常低,能有佳作流傳出來,實屬不幸中的萬幸。
太宗洗完了臉,又細緻地在臉上抹著什麼,斷斷續續地說:「你提的這幾首……卻不是最出名的。難道《孔雀東南飛》不感人,《上山采蘼蕪》不真摯?」
徐慧默了一默,輕歎一聲,「其實我早就讀過《孔雀東南飛》,是表哥念給我聽的。說實話,徐慧很不喜歡。」
就是那個被鄰家阿姐喜歡上的表哥姜采。小時候他倆關係不錯,姜采知道她讀不得這詩,覺得她很可憐,就把這篇文章背給徐慧聽。
徐慧當時確實感動了的……
只是現在,卻只覺得悲涼。
那時候年齡小,還不覺得身為女子的命運是多麼淒楚。人活一世,卻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處處受人限制,為人所左右。
最可怕的不是陷入這樣悲慘的命運,而是身陷其中卻不自知,被害者反倒認為理所當然。
徐慧覺得心痛。
說話間,她便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憤慨,「至於那首《上山采蘼蕪》,更是可恨可氣。既然捨不得舊人,那故夫又為何將她休棄?既然已經休了舊人,又為何不好好對待新婦?」
最可惡的是,他還拿新人和舊人做比較,比較兩個女人的顏色、體貌、幹活的多少……好像她們只是他的從屬品,是可以稱出斤兩的貨物一般。
天下的好事竟都被這始亂終棄的「故夫」給佔盡了!
「實在無恥!」徐慧憤憤不平地說。
太宗壓根理解不了徐慧為什麼會這樣生氣,明明那首詩是感慨「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嘛,一般的小女孩看了不都應該十分感動才對的嗎?前夫對自己還念念不忘,多麼深情啊……
不過太宗的關注點根本就不在這裡,他剛才一直在想另外一個問題。
「你還有個表哥?朕怎麼沒聽你說過?」
徐慧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聽他這麼說,頗為奇怪地望他一眼,「我沒提起過嗎?」
太宗眼巴巴地瞅著她,點了點頭,有點著急地說:「你怎麼能不同朕說呢?」
表哥表妹什麼的,青梅竹馬什麼的,最容易出事了!
徐慧壓根不知道太宗在想些什麼,不解地道:「好端端的,若無事相干,提他做什麼?」
太宗挪開視線,看著地毯,過了一會兒沒忍住,又抬眼看她,「你倆親嗎?」
「還好吧,我沒有兄長,也沒有姐姐,小時候常與表哥一處玩兒的。」
小孩子都喜歡跟在大孩子身後,這是天性。
太宗立馬緊張起來,「他姓甚名誰?今年多大了?可否娶妻生子?」
面對太宗的「三連問」,徐慧就是再遲鈍也明白太宗的意思了。被他這麼一打岔,徐慧倒是忘了方纔的義憤填膺,有些無奈地說:「十七了,五年前訂了婚,四年前娶了親,去年剛得一子,聽說嫂嫂今年就又有了。」
人家已經娶妻生子,和徐慧毫不相干,可李二還是不滿意,翹著小鬍子說:「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他這麼胡攪蠻纏不講道理,徐慧的小暴脾氣就上來了,壓根不想理他。
太宗見她臉色不對,連忙見好就收,討好地笑道:「朕就是隨便問問,隨便問問。朕是關心你嘛!」
在小事上,徐慧特別好哄。見他收起了醋罈子,不再煩她,徐慧也就笑臉相迎,「那便多謝陛下關心了。」
「不客氣不客氣。」太宗這時候才想起什麼蘼蕪、新人、舊人的,愣愣地問她,「對了,你剛才說誰無恥?」
徐慧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委屈地微微咬了咬唇,低低地恨聲道:「陛下都不聽人家說話的……」
「哎,你別生氣啊。」他趕忙趁機摟住徐慧,在她背上溫柔地輕撫,看著是替她順氣,也不知佔了多少便宜。


☆、第53話
「朕都聽著呢。」太宗回憶了一下,正色道:「你放心,朕肯定不會做那『故夫』。朕會對新人好,也會對舊人好,誰都不辜負,這樣總可以了吧?」
徐慧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宮時的感慨。
陛下真是一位多情之人吶……
可是多情,又何嘗不是一種無情呢。
「這樣也好。」徐慧有幾分無奈地笑道。
其實也怪難為他的。身為帝王,雨露均沾是他的職責。他若只寵她一人,始亂終棄,要被人罵。他若不偏不倚,不偏愛任何人,又會被每一個說成薄情寡義。
左右怎樣做,於後宮女子而言,他都是一個「錯」字。
不知不覺間,春深日暖。
太子李承乾的嫡子,就出生在貞觀十二年的春天。
太宗非常高興,為小皇孫起名為「李象」。對於他翻遍了古籍卻只取出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名字,徐慧表示,她有幾分想笑。
太宗就瞪她說:「小像這名字不好嗎?你的名字不也是簡簡單單的一個『慧』字?」
「沒人說不好……」徐慧莞爾道:「只是長輩給小輩起名,往往意在寄托美好的寓意,賜福於子孫。不知陛下為嫡孫賜名『象』,有何深意?」
太宗被她說得沒話了,好半天才悶聲悶氣地說:「環王獻給朕的馴象,生得十分壯實……」
徐慧抿唇輕笑,淺淺如流水,潤物無聲。
太宗生硬地轉移話題,「你想不想去騎象?朕騎過兩次,它們可聽話了。」
本以為徐慧這種文文靜靜的小姑娘一定會拒絕,誰知她卻一口答應下來,「好啊。」
馴象場在宮外,能出宮去散散心,沒什麼不好的。
太宗本來就是隨口一說,這會兒突然回過味來,他剛剛做了什麼?
他約了徐慧啊!
他把她約出去了!
哎呀,他就說他們兩個之間怎麼總是沒有進展呢。天天在宮裡,除了吃飯睡覺讀書什麼都不做,怎麼增進感情?
騎象就是一個好機會,那些大象雖然被馴化的非常溫順,可到底還是畜生,一旦嚇到徐慧怎麼辦呢?
到時候就是他英雄救美的好機會了。
太宗越想越開心,藉著皇孫誕育之喜,第二天一早,他便詔令天下,囚徒全都降罪一等,內外官職事五品以上子為父後者,各加勳官一轉,天下大酺五日。1
不僅如此,他還大宴五品以上官員於東宮。官員可攜帶家眷,由太子妃招待。
想到徐慧的父親官階不夠,太宗乾脆在臨開宴之前給他老丈人又提了一級。打這日起,徐孝德便是從五品的勳官騎都尉了。2
太宗一直記得徐慧的話,不因她的緣故蔭蔽她的家人。不過徐孝德這人還真是頗有才幹,以前沒注意到,由著徐慧這茬太宗才發現,朝中竟還有這號人才。
所以給徐孝德抬這麼小半級,太宗覺得自個兒理直氣壯。
宴會那天,太子妃給宮中嬪妃們也備了位置。不過四妃難請,一個都沒來。她們都是有兒子的,兒子來就夠了,自己親自過去,掉了身份。
自韋昭容以下,就都去捧場了。徐慧本來不大想去,和宮中過年時的熱鬧不一樣,這一回宴會上人多眼雜,她不大喜歡這樣的場合,一舉一動都怪不自在的。太宗卻非要她去,還想讓她坐自己邊上。
徐慧拒絕地非常乾脆,「陛下要是再突然把我叫上去,我就……」
「你就怎麼樣?」他倒想看看她一個小姑娘怎麼威脅他堂堂大唐天子!
「哭給你看喔。」她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點都不真誠地裝哭。
太宗一下子就手忙腳亂起來,抱著她發誓,再不給她添麻煩拉仇恨了。要是叫她在公眾場合做什麼,一定提前和她打好招呼。
徐慧心滿意足地放下了雙手,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兒,半點沒有哭過的樣子。
太宗愣了愣,這是怎麼回事,他家慧慧不是這樣的人啊……
護犢子的李二立時斷定,這是有人在背後教她的!
「誰教你裝可憐拿捏朕的?」他故意板起了臉,嚴肅地審問她。
徐慧真·可憐地看著他,扯謊道:「沒有啊……」
「還敢騙朕!」
他吹鬍子瞪眼的樣子,還真有些嚇人。
「是不是武媚娘?」
徐慧搖了搖頭,武才人最近有些消沉,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難道是……淑妃?」
眼看著他開始殃及無辜,徐慧只好認栽,乖乖地賣了她的「小智囊」,「是晉陽公主啦。」
「兕子?」護犢子的某人頓時無語了……這……這兩隻都是他的小犢子啊。
「咳咳。」他輕咳一聲,正色道:「兕子還小,不懂事兒,你怎麼也跟著她學?下回不許這麼嚇唬朕了啊。」
明明想用天子之威震撼她一下,讓她以後老老實實地聽他的話的。誰知道是怎麼回事,話到嘴邊就變了味道,滿滿的都是寵溺,半點威懾力都沒有。
徐慧卻很配合他,認真嚴肅地答應下來。
當然轉過頭,該怎麼樣還是怎樣。別看晉陽人小,知父莫若女,她可機靈著呢。要論如何在陛下面前達成心願、為所欲為,還沒換牙的晉陽公主堪稱後宮第一。
徐慧也是近日裡才發現的,晉陽傳授給她的小招術,專門用來對付太宗的,特別之好用,簡直是屢試不爽。
總之和太宗說好了,不讓他給自己添麻煩後,徐慧讓人帶了禮物,頭一回來到東宮。
東宮就是照著甘露殿的構架建造的,就是什麼都矮一截,不敢越了制。
徐慧對著這樣的宴會沒什麼太大的興趣,她就默默地吃,默默地喝,聽身旁的韋昭容講講閒話,在心裡默數著還有多久,才可以不失禮地告退。
可惜天不遂人願,身為天子的寵妃,徐慧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各種各樣的事情卻總是不請自來。
比如太子妃的單獨敬酒,眾人的各色目光。
她是真沒想到太子妃竟然會紆尊降貴,親自向她敬酒。原本她以為四妃不在,太子妃過來敬她們大家一杯,就是走個過場。卻不想一杯過後,太子妃又另外敬了徐慧一杯,嘴上說什麼仰慕徐婕妤的才華,實際是為了什麼,在場的就連倒酒的宮女都知道。
無非是看著徐婕妤得寵,想讓她在陛下面前說幾句太子的好話唄。
太子自打腿上患了惡疾,不良於行之後,脾氣就越發的暴躁起來,簡直是喜怒無常。
陛下對太子越來越失望,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不然出身尊貴的太子妃不至於放下身段,求到徐慧一個小小的婕妤身上。
太子妃是誰?那可是未來的皇后娘娘啊!要不是怕自己的皇后之位不保,太子妃又何至於此?
當然,她並不指望著一杯酒就能收買徐慧。太子妃只是想藉著這個機會,在徐慧面前混個臉熟。搭上了徐慧這條線之後,將來再徐徐圖之……
這就是徐慧為什麼不想來的原因之一,在這樣的場合,總是會有奇奇怪怪各色各樣的事情找上她。這樣的風頭,她真的不大感興趣的。
因為他們看中的,都只是徐慧的寵妃身份,並非徐慧這個人。
這讓她有一種自己就是陛下身邊養著的一隻小狗,一個附屬品的感覺。
倒是說不上有多難受,只是有些反感。
長孫無忌跟陛下說她心機深,野心大,其實徐慧的想法非常簡單。她就想看看書,寫寫字,寫幾首好詩,留名史冊,給後人留下點什麼,不枉人世間走過一遭,便也罷了。
怎麼就沒人懂她呢?
太子妃哪裡知道徐慧的這些想法,她見徐慧給面子地喝盡了杯中酒,心中一喜,正要繼續搭話,卻見徐婕妤雖面帶微笑,卻是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就知道徐慧不想和她繼續聊下去了。
太子妃是個聰明人,明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倒是自己太心急,顯得唐突了。她還在心中讚了一句徐慧的謹慎,這才起身離去。
太子妃走後,和她相熟一些的韋昭容便打趣道:「徐婕妤可是愈發的了不得了,連太子妃都親自向你敬酒。」
徐慧牽強地一笑,「姐姐就別笑話我了……」
以往這種時候,蕭才人總要不怕死地說幾句夾槍帶棒的話的,今兒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將白眼輕輕一翻,倒沒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
就在太子妃走後不久,眾人將將消停下來,將目光從徐慧身上移開之後,太宗身邊的吳庸忽然來了。
一看陛下身邊的人走向這邊,所有人都神色一震,包括徐慧。
可千萬不要是來找她的啊……他們可都說好了,不能這樣出爾反爾的。
不過,若是找別人的……她好像也不大開心。
那還不如是找她呢。


☆、第54話
不知是該說一聲「倒霉」還是「幸好」,吳庸果真向徐慧走來。
好在眾妃嬪對於徐慧伴駕早已習慣,都沒有什麼過分的反應,就連一向看不慣她的蕭才人都有些習以為常。
這還是上回韋貴妃勸蕭才人的,說她氣徐慧得寵都氣了一年了,再氣下去,鼻子不得歪了?
蕭才人摸摸自己筆挺的鼻子,為了自己的無敵美貌,立馬表示自己以後生氣的時候,一定盡量少歪鼻子歪嘴的。
徐慧跟著吳庸往大殿那邊走去,不等她問怎麼回事兒,吳庸便討好地主動說起。
原來是陛下方才高興,要賞身邊的幾位重臣。他給房玄齡、魏征二人賜了佩刀,卻想不出賜長孫無忌什麼。
不想長孫無忌一臉恭順地說,陛下賜臣與徐婕妤一局棋,足矣。
一句話把徐慧給推了出來,不知道是真的心悅誠服,還是有意報復,給她找麻煩。
太宗也摸不清啊,就問他什麼意思。
長孫無忌就說,那天回去之後他想了很多,一直在反思自己。還感激陛下的大度,對他過去的不當行為既往不咎。
太宗就摸了摸鬍子,沉默了。他說過要對長孫無忌既往不咎了嗎?這老小子太狡猾了……
好吧,看在他今天心情很好的份上,就不跟他計較了。
誰知經過這麼一茬之後,今天的東道主太子突然冒了出來,說是也想與徐婕妤一役。
太子的目的其實簡單的很,他最近諸事不順,好像總是被太宗看不順眼。聽說長孫無忌輸給了徐婕妤,他就想通過贏了徐慧,來討好長孫無忌,同時在太宗面前出個彩。
說到他與長孫無忌的關係,兩人乃是親甥舅,為何太子還要這麼費力地討好長孫無忌呢?
實在是長孫無忌這傢伙的地位太穩固了,仗著自己是和太宗一起打天下的,妹妹又是皇后,連他這個太子都不怎麼放在眼裡。幸好,長孫無忌也不偏向於他的同母弟弟李泰。
不過他如果能爭取到長孫無忌的支持,還是再好不過。太子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至於和徐慧的博弈,太子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一定會贏的。
這年頭,兩個身份不同的人下棋,拼的不是棋藝,而是地位。在太子看來,長孫無忌棋藝高超,會輸給徐慧,那完全是給徐婕妤面子,給他父皇的寵妃台階下。
同理,若他當眾與徐慧對弈,徐慧一個小小的婕妤,自然會輸給他這個太子。徐慧是寵妃,固然需要被討好,可是他這個太子的份量顯然更重。畢竟,太宗一點點老去,太子卻正年輕,這江山遲早都會是他的。若徐慧想在太宗百年後過上好日子,還不是得靠他?
所以太子就不怕死地站了出來,下了戰書。
誰知太宗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太子是他看著長大的,他有幾斤幾兩,太宗比誰都清楚。別說和徐慧比,就是晉陽小小年紀,棋藝都甩出太子幾條街。
太子在學問方面其實還是很有天賦的,只是心性不穩,下棋的時候特別浮,根本就不是徐慧的對手。
近些日子,他對太子雖有幾分不滿,但太子畢竟還是太子,是他和文德皇后的長子。太宗不想讓他當眾出糗,就擺擺手道:「承乾,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改日再說吧!」
太子眼色不夠,沒領會到太宗的意思,還以為他是護著自己的寵妃,怕徐慧出醜,正要在分辨幾句,就見他的好弟弟李泰也站了出來,請戰徐婕妤。
按 道理來說,太宗已經拒絕了太子,也應當拒絕李泰吧?可事實偏偏不是這樣,偏心的李二一看見魏王,兩隻眼睛就笑彎了,竟點頭答應下來,「既如此,就叫青雀先 和徐婕妤賽上一局,也給你兄長打個頭陣。不過別怪朕沒提醒過你們,徐婕妤年紀輕,棋力卻不一般。回頭要是輸了,別來哭著找耶耶,這事兒朕可不管。」
李泰見父皇拒絕了太子,卻答應了自己,心中特別特別的得意。他的臉上還掛著謙虛的笑,圓滾滾的肚子卻情不自禁地挺了起來,似乎是在向太子示威。
太子則是特別特別的生氣,原本就有些黝黑的臉一沉,黑得好似活閻王,全然忘記了今天是在慶賀他的嫡子誕育之喜。
好好的一場宴會,風頭竟然都被魏王搶去了,讓太子如何能不生氣!
到底為什麼,太宗會應下魏王李泰的戰書,卻拒絕了太子李承乾呢?
一是因為他偏心,心裡頭的確格外喜歡李泰這個兒子。不過更重要的是,太宗心裡有一桿稱,他覺得太子棋力不高,沒資格和徐慧比。但青雀還是有些實力的,以往在他面前,保不齊有幾分藏拙,說不定與徐慧對弈時,為了面子,一心求勝,就贏了徐慧呢?
與長孫無忌和徐慧那一弈不同,當時長孫無忌太猖狂了,太宗當然希望徐慧贏。不過現在,他又有些希望李泰能贏。不然他們一群大老爺們兒輸給一個小姑娘,太太太太丟人了!
於是就有了吳庸請徐慧這麼一出。
徐慧一聽,太子和魏王都想挑戰自己,太宗答應了魏王,就知道這裡頭肯定有些彎彎道道。
不過她表現得頗為鎮靜。不過一盤棋而已,她竭盡全力就好。她若輸了,魏王高興,太子也怨不到她的頭上。她若贏了,太子高興,魏王也不至於和她一個小女子過不去。
要有什麼事,就都怪陛下和長孫無忌。這兩隻老狐狸,看起來一派無害的純良樣子,誰知道內裡都是一肚子壞水兒。難怪倆人這麼多年來好得穿同一條褲子似的,果然是一丘之貉。
今天太子在太宗的授意下大宴群臣,長安城中五品以上的官員基本都來給太子捧場。
這還是徐慧第一次在這麼多官員面前亮相,許多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徐婕妤的,都伸長了脖子想要一睹佳人芳容。
太宗眼尖,又坐在最上面,一下子就注意到好些人都把目光投在徐慧身上。徐慧倒表現得坦然自若,他卻怪不自在的,恨不得親手把那些臭男人的眼睛都給捂上,不讓他們盯著他家小慧慧瞧。
不過,人是他自己請過來的,太宗還能說什麼?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現在算是明白了。
就算他心裡不舒服,他還能不讓別人看不成?
大唐風氣開放,女子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還真不是什麼怪事。
而徐慧早有才名遠揚,讓旁人惦記著,並不稀奇。
這些道理太宗明明都知道,可是想到有這麼多人的眼睛在徐慧身上掃來掃去,他還是難受極了,緊抿著唇不說話。
不過與此同時,他又有一點難言的得意。讓你們看,看啊!這麼優秀的女人是朕的,朕在她十一歲的時候就把她給預定了,你們誰都搶不著!搶不著!
李二這麼一想,心裡頭頓時又如撥開雲霧見青天,笑了。
長孫無忌離得近,見徐慧出現之後,陛下又是崩緊了臉,又是一個人傻笑,實在是有幾分不正常。可就是在這細微的古怪裡,他才終於意識到,太宗這回對徐慧,頗有些不一樣。
他好像是真的陷進去了,而且越陷越深,卻不自知。
想著陛下年近不惑,也該收收心了。搞不好這徐婕妤就是有本事,同前面那些娘娘不一樣,能夠成為最後一個佔據聖心的人呢?
長孫無忌就覺得自己這幾天沒白反省。此一時彼一時,許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面對各色目光的洗禮,徐慧坦然受之。
她年少成名,走在哪裡,都常有人對著她竊竊私語。本以為進了這深宮能得片刻安寧,卻不想入宮反而將她推上了一個更大的舞台,受到更多的矚目。
既來之,則安之。她不喜歡麻煩,不喜歡事端。但既然事情來了,愁苦也沒用。她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深閨女子,用不著戰戰兢兢,丟了自己也丟了陛下的臉。
她目不斜視地向太宗見了禮,行禮如儀,行雲流水般自然優雅。
今日既然是出席宴會,徐慧自然也是小小地打扮過一番的。一身蔥綠色竹節紋珂子裙,襯得她膚白如雪,亭亭玉立。說不完道不盡的風雅中,透出幾分脫塵絕俗的美麗。
太宗真想提醒提醒下頭的那些大臣,餵你們這些王八蛋,把口水擦擦好嗎,這姑娘是朕的!!!
當然他也就是在內心咆哮幾聲,開玩笑,他可是虛心納諫、胸襟寬廣的堂堂大唐天子好嗎!他才不會那麼小氣呢。
徐慧在來的路上心中已經大致有數要做什麼,是以太宗說出要她和魏王對弈時,徐慧毫不遲疑地應了下來。在宮人抬上棋盤後,兩人同時施禮,而後相對而坐。
太宗突然就覺得,那個他一向寵愛的兒子,看起來突然十分不順眼啊。
「徐婕妤請。」李泰和長孫無忌一樣,將先落子的權力讓給徐慧。
不過與長孫無忌不同的是,李泰看起來對她頗為恭敬,並無半點輕視之意。徐慧突然就覺得非常有趣,比跟長孫無忌下棋還有意思。
大家認真較量,分個輸贏。不論高下,竭盡全力才算有趣。


☆、第55話
一時之間,坐滿了人的大殿忽然安靜下來,幾乎針落可聞。
人人屏氣凝神看著不斷落子的兩人。他們沒有任何的交談,只能聽到棋子落下的聲音。
坐在後面的人不免有幾分焦急,好不容易遇到這樣一件趣事,原本可以充作好幾日的談資,可,可他們看不清楚啊!!!
徐慧的父親徐孝德也坐在席末。
今天的宴會上,身邊同級的官員紛紛向徐孝德敬酒,甚至還有比他官位高的大臣,專程過來同他攀談。
徐孝德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看在他女兒的面子上,才同他交好的。
徐孝德是個文人,頗有幾分清高,並不奇怪。但他並不高傲,每一個主動與他示好的人,他都笑臉相迎。
沒什麼可奇怪的,因為他不但是個文人,更是個世家子弟,是個在朝中做官的人。如果他當真清高到不願受女兒的蔭蔽,就不會由著徐慧的美名散播出去,讓她進宮了。
此時此刻,徐孝德坐在席末,看不清上首的戰局。不過他心中並不是特別為女兒擔心。只要陛下在位一天,徐慧得寵一天,就不用看太子和魏王的臉色。他們巴結她還來不及呢。這局棋無論是輸是贏,對徐慧都沒什麼壞處。
和寫作一樣,徐慧在下棋之道上頗有天賦。在最初學棋時,她主要是觀棋,看別人下滿了一百場之後,徐慧才開始自己落子。
第一個與她對弈的人自然是徐孝德。因為女兒還太小,又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徐孝德就有幾分輕敵。誰能想到,徐慧才頭一回下棋,就贏了他這個多吃了幾十年干飯的爹。
鬥棋,斗的不止是技巧,更是心態,還有眼光。所以人們才說,棋品如人品,一個人為人如何,看他的棋路就明白了。
魏王的棋路就非常的穩。因為知道徐慧贏過長孫無忌,打從一開始,魏王就沒有輕敵。這第一步,他就算走對了。
而他的路數,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溫潤綿長,如同厚重的化骨綿掌,以柔克剛,頗有種讓人一拳打在團棉花上的感覺。
徐慧沒想到魏王這樣厲害,由起初的落子如飛,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
當眾博弈,最忌諱心慌。心一慌,就會亂了神,犯下大錯。而一著不慎,自然全盤皆輸。
徐慧的優勢就是一個穩。她最擅長摒除雜念,不為任何外界之事動搖。且眼光獨到,棋路獨特,總能發現旁人看不到的……空子。
等她這一步走完,坐在對面的李泰就禁不住誇了一句,「徐婕妤這步棋走的好。」
面對對手的誇獎,徐慧淡淡一笑,並未多言。魏王誠然是在誇她,但突然之間主動與她攀談,應是有幾分想要讓她分神的意思。
因為他自己已經分神了。
與徐慧不同的是,魏王的這一盤棋,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父皇、太子、長孫大人,還有下面的群臣……
起初魏王還能像平日裡那樣收放自如,可是他沒想到,徐慧竟然這樣難纏,就有幾分慌了。
和徐慧不一樣的是,魏王怕輸。
他主動站出來挑戰徐慧,本來是想贏了之後在父皇面前出彩,壓太子一頭。結果沒想到徐慧這樣厲害,而且半點不留情面。
長孫無忌、太子,還有魏王,這些男人想的都一樣,就是認為徐慧一定會多多少少給他們留一些情面。卻沒想到徐慧平日裡對每一個人都客客氣氣的,可是到了棋場上,竟然誰都不讓,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他們是不知道,就連陛下徐慧都敢贏,更遑論他們呢?
李泰開始出汗了。汗水越積越多,有一滴甚至落了下來,砸在棋子上。
魏王的帕子,剛才吃酒時用過了,不方便拿來擦汗。徐慧覺得不潔,就將自己的手帕遞給了他。
她生性喜潔,忍不了對方汗跡斑斑。
魏王連忙道謝接過,趁著擦汗的功夫,暫且鬆了一口氣。
這一幕看在上首的太宗眼裡,心中可不是滋味了。
他倆幹什麼呢!當著他的面眉目傳情,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棋盤上面了。從李泰主動和徐慧說話開始,他就只看到徐慧向青雀笑了一下,徐慧把貼身的帕子遞給青雀啦……
簡直不得了啦!
他在心裡算了一算,李泰比徐慧大七歲,正是最好的年紀。
要是李泰這麼一贏,讓徐慧從此記住了他,那可怎麼辦?
太宗瞬間就希望徐慧繼續贏下去了。他不要什麼男人的面子,他就要她,心心唸唸的全都是他一個人。
太宗就開始想,要不要給青雀添點兒亂啊,這樣慧慧就能贏得更容易了。
結果沒過多久,勝負便已定了下來。
一番激烈的廝殺之後,徐慧險勝。
太宗鬆了口氣,還好還好。這樣的話青雀就只是她眾多手下敗將中的一個,徐慧不會把他放在心上的。
險勝勝的也好,不至於太叫青雀丟面子。太宗覺得,這真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事實上他是沒有仔細觀戰,如果細心觀察就能發現,其實徐慧原本可以贏得更快、更徹底的。
但她沒有。
太子在旁邊一直盯著棋局瞧,不過他沒看出來。不過長孫無忌看出來了。他沒當場多嘴,只是暗暗記在了心裡。
既然勝負已分,徐慧和魏王都站了起來,又是相對一禮。這本是對對手應盡的禮節,可是在此時的太宗眼裡,就格外的不對勁。
他們倆幹嘛呢?拜天地啊?這都第二拜了,要是再拜一拜,豈不是要送入洞房?
哼,他還沒和徐慧洞房呢,可輪不到別人。
不過太宗當了這麼多年皇帝,他也不是蓋的。明明心思這樣複雜,已經腦補出了一場父子相爭同一個女子的狗血大戲,臉上還是帶著慈愛的微笑,對著二人說:「你們都辛苦了。青雀,不要氣餒,你還年輕,慢慢來,總會有所進益。」
魏王捏著徐慧贈的那方帕子,笑呵呵地說:「父皇說的是,青雀一定再接再厲,等他日學有所成,再向徐婕妤討教。」
太宗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嘴角。
喂!臭小子,他不是這個意思啊啊啊……
「呵呵。」太宗乾笑一聲,沒答應也沒拒絕,就把魏王打發了下去。
至於徐慧,自然是要賞的,不過也不好賞的太多太厚重,傷了他愛子的臉面。他想了想,就賞了她幾匹貢緞,回頭給她做百八十條帕子,讓她再也不要記起送給青雀的那一條。
徐慧贏了魏王之後,瞅著時間差不多了,太子就出來敬了大家一圈,感謝各位光臨捧場,然後宴會就散了場。
魏王輸了,太子自然是相當的高興。他還特別的慶幸方才父皇沒答應他,讓他挑戰徐婕妤,不然現在丟臉的可不就是他了?
徐婕妤贏的太好了~
太子屁顛顛地迎到太宗身前,因為高興,一瘸一拐地有些明顯。
太宗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頭突然就有幾分難過。這可是大唐的太子,未來的天子啊!腿有惡疾,不良於行,實在是太可惜了。
不過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心疼佔了多數。太宗就放軟了聲音,和藹地同他說:「走,去看看你的兒子。」
太子歡喜萬分,覺得父皇是對魏王失望,才突然對自己這麼好的。
他親自在前面引路,誰知走出幾步還沒聽到太宗跟上來的聲音。太子回頭一看,就見他父皇正拉著徐婕妤,不知道在說什麼。
徐婕妤好像是不太樂意,他那威嚴的父皇小心翼翼地求了她兩句,徐婕妤才答應,兩個人並肩向他這邊走來。
太子就明白了,父皇是想帶徐婕妤一起去呢。
過去他只知道徐慧得寵,卻不想她一個小姑娘,竟能把他父皇吃的死死的。起初對徐慧的幾分輕慢,早就不翼而飛。
太子還客氣地對她笑了笑,溫聲道:「徐婕妤請。」
誰知他話音剛落,太子就見自己和徐慧之間多出了一堵肉牆。
太子身量不如太宗高,他微微仰頭,就見他父皇輕咳一聲,雲淡風輕地抬手指了指前方,道:「走吧。」
太子頗有幾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父皇這是怎麼了?
以往他寵愛哪個女人,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帶出來給他們挨個看,直到讓他們每一個都認可他的眼光才肯罷休。如今他也把徐慧帶出來了,太子本以為太宗會像以前一樣,誰知道他又突然變得小氣起來,好像生怕誰跟他搶徐慧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
憑他父皇的本事,可不該在徐婕妤面前不自信啊。
太子來不及細想,行走間轉眼已經到了後院。
天氣暖,太子妃把小兒子抱了出來給大家瞧。地方開闊,說話方便些。
太宗喜得嫡孫,非常高興,所有的注意力立即集中在這小傢伙身上了。
他伸手就要抱孩子,太子妃非常有分寸,把小兒子轉交給奶娘,再由奶娘將孩子遞給陛下。
「承乾,這孩子長得像你。」太宗笑道。
太子膚色偏黑,他兒子也不像一般的小嬰兒那樣白皙,皮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麥色。
太子有幾分不好意思地笑了。
「慧兒,你過來。」說話間,太宗忽然叫跟在後面的徐慧。
徐慧依言上前,生怕太宗說出那句話。
可太宗還是說了。


☆、第56話
「你也抱抱這孩子。」
他用的是陳述語句,那便是命令。聖命自然不可違抗。徐慧猶豫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睛裡寫著:我可以不抱嗎?
太宗不知是沒看見還是沒看懂,不等徐慧反應,就要把孩子遞交到她手上。
徐慧一驚,趕忙伸手接過,將小皇孫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
旁邊的太子妃看得心驚肉跳的。她家兒子長得壯實,斤兩可不輕。徐婕妤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樣子,可別把孩子給摔著了啊。
小傢伙還不老實,在她懷裡亂動。徐慧不安極了,一動都不敢動,渾身僵硬著抱著小皇孫,盼望著陛下早點讓她解放。
太宗見她這樣就笑了,「你底下不是有一個妹妹兩個弟弟?怎的還是這樣膽小,沒見過小孩子不成?」
徐慧乾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好在太宗剛才抱過孩子,知道那小子沉。怕她勞累,沒過多久,就叫奶娘把孩子抱了回去。
徐慧長長地鬆了口氣。
太子妃提在嗓子眼兒的心也終於揣了回去。
回清寧宮的路上,太宗就問她,「你怎麼了,小心翼翼的樣子,還怕小孩子不成?」
他覺得徐慧生性溫柔,在家裡又是長女,應該很疼愛小孩兒才對。
徐慧低低地說:「我……做過一件錯事。」
「嗯?」太宗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我五歲的時候,母親生了阿弟。我那時不懂事,非要抱他。母親自然不依,我就趁著母親不在,偷偷地抱他。結果……就把齊聃給摔了。」
這一摔,徐齊聃倒沒什麼大事兒,可把徐慧給嚇壞了,從此再也不敢抱小孩子。
太宗本來是想藉著太子家的兒子,催生她柔軟的慈母心。結果沒想到反而適得其反,揭出來這麼一茬。看來,用小孩子刺激徐慧,讓她早點跟他生孩子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看到徐慧沒精打采地提起這段往事,太宗心疼地將她攬在懷裡,柔聲問:「那後來怎麼樣?」
「什麼後來?」
「你弟弟……被你摔傻了嗎?」
徐慧搖搖頭,「那倒沒有。」身為徐齊聃的姐姐,她頗有幾分驕傲地說:「齊聃從小就很聰明,能言善道,寫得一手好字。」
「這……」太宗好笑地說:「這不是挺好的嗎,慧兒,你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指不定就是你這麼一摔,才把你弟弟給摔得開了竅。」
徐慧看他一眼,禁不住道:「陛下,您可真是……向著我。」
「那是!」太宗笑道:「朕不偏向你,還有誰向著你?」
明明知道他滿口歪理,說的都是些混話,可徐慧的心裡,忽然覺得非常非常溫暖。
見徐慧的表情放鬆下來,太宗趕緊抓住機會,小心地問她,「慧兒,你的帕子呢?」
這個時代,男人也帶帕子出門的。徐慧就奇怪他為什麼問自己要,「陛下要用嗎?」
太宗點點頭,胡亂謅道:「今早出門匆忙,忘記帶了。你的呢?借朕用用。」
這個謊話編得太爛了,皇帝哪天早上出門不是下人幫著打點,宮人有幾個膽子忘這忘那?
徐慧一下子就想起來,方才在殿上,她的帕子給了魏王。陛下應當看到了啊。
難道是沒注意到?
徐慧就說:「我身上也沒有了,陛下若要用,我叫玉藻拿一塊來。」
太宗莫名其妙地就沉了臉,「不必了,一會兒回去擰一塊便是了。」
然後就閉目養神,不再理她。
徐慧沒當回事,也跟著閉目養神起來。剛才那一盤棋,實在耗費了她不少心神。抱小皇孫,又用了不小的力氣,她真是累壞了。
她才閉上眼睛沒多久,身旁的李二就偷偷地瞇起了眼睛。
他見那小沒良心的也不知道安慰安慰他,寬一寬他的心,竟然自顧閉目養神起來,真是……真是豈有此理!
太過分了,有這麼做妃子的嗎!
太宗想把她推醒,可大手抬起來又放下,愣是沒有那個本事。
過了一會兒他就發現,徐慧呼吸均勻,竟然就這樣睡著了。她靠著角落,一定非常不舒服,時不時不安地動來動去。
他的心一下子就柔軟起來,慢慢地將她摟到自己懷裡。等到了清寧宮,他就把她抱了起來,一路走近內殿,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塌上。
太宗見她睡得安穩,越看越不爽。清寧宮是坐不下去了,他抬腳就要出門。本想著今天有喜事,難得休息一下,好心情就這麼被攪合了。
真是鬱悶。
臨出門前,正好看到宮人抬著幾匹緞子進來。王掌史在院子裡張羅著,就要入庫。
太宗見了就說:「放著也是放著,都做成帕子,給你們婕妤玩兒。」
王掌史愣了一下,想提醒陛下這幾匹緞子可能做千八百條帕子,徐婕妤一輩子都用不完呢。況且這上好的料子做帕子,實在可惜。
不過她在後宮多年,對於危機的察覺近乎是一種本能。王掌史很快就意識到,陛下不是蠢蛋,這種常識不用她提醒,她只要按照主子的吩咐做就可以了。
聽她應了下來,太宗輕哼一聲,抬步離去。
王掌史看著太宗的背影,長長一歎。
才好了沒幾日,陛下怎麼又生氣了呢?這副樣子從清寧宮出去,肯定又是氣他們家主子了。
她進屋一看,徐慧正睡得香甜。
王掌史不得不感慨,徐婕妤的心可真寬啊。
太宗走出清寧宮,才發覺自己竟又有種無處可去的感覺。
都已經習慣在徐慧這裡消磨時間了,突然空了下來,他真是一肚子的煩惱和委屈,不知道該同誰說起。
上回還能和齊王妃訴訴苦,可現在呢?他答應了徐慧,再不去看她了,總不好這麼快就食言。
他對徐慧氣歸氣,氣她不開竅,氣她不懂事。可太宗這個生氣的人都清楚的很,他對徐慧的氣不會很持久的,過一會兒就好了。
所以不能幹那麼傷感情的事兒。
於是太宗就默默地回了甘露殿。
本來都說好了今天休假,突然又回來處理政務,在甘露殿候著的宮人們都微微吃了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兒?徐婕妤沒把人留住啊?
面對著一頭霧水的宮人們,太宗沉著臉說:「看什麼看!朕勤政愛民不行啊?來人,把奏章都拿上來……」
小宦官小心翼翼地說:「啟稟陛下,重要的奏章您都批完了……」
「那就把不重要的拿上來!批過沒發的也拿上來!朕要檢查!」
「是是是……」
太宗正打算化悲憤為力量,擼起袖子大幹一場,就聽有宮人進來通報,說是長孫無忌來了。
太宗微挑眉梢,這老狐狸來做什麼?
不過他來的好啊!太宗正愁沒人陪他喝酒呢。
於是就抓了長孫無忌來陪他對飲。
好在長孫無忌本來就沒什麼大事兒,兩人默契地什麼都不說,哥倆好的你一杯我一杯。沒過一會兒,太宗便開始微醺,瞅著長孫無忌笑了起來,「輔機啊,你你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長孫無忌面前搖了搖,「不厚道。」
長孫無忌一臉無辜,「陛下這是怎麼說?我可冤枉死了。」
「今天當著那麼多人呢,你故意提慧兒是什麼意思?」
太宗可不傻,他一想就知道,長孫無忌肯定不是順口一提,而是蓄謀已久的。
長孫無忌這把可學奸了,在太宗面前也藏著掖著,不動聲色地說:「我給陛下省了賞賜,不是挺好的?莫不是我無慾無求,也成了罪過?」
「嘖嘖嘖,少來這套。」太宗一臉特別看不上他的表情,「輸不起啊?」
長孫無忌默了默,道:「上次一局棋之後,我對徐婕妤的人品心性,的確是心悅誠服。」
太宗又自飲了一杯,「那你還搞什麼鬼?」
「只是,我有些擔心陛下……」長孫無忌一臉真誠地說。
太宗卻不以為然,「除了觀音婢,你哪次不擔心?」但凡是他的女人,長孫無忌好像都要挑出點毛病來,絕對不讓任何一個人越過文德皇后去。
而在長孫無忌看來,陛下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女人這一關過不去。過去文德皇后在,後宮裡還有個把關的人,陛下荒唐些也就罷了。可現在,他很擔心,若後宮生亂,會影響前朝。
「徐婕妤什麼都好,只可惜,太過年輕。」長孫無忌想得非常長遠,「若她沒有子嗣也就罷了,若是有,將來她就不會被發往感業寺。以陛下對她的寵愛,徐家的權勢必定一日勝過一日。一旦徐婕妤野心膨脹,手伸得太長,必然對新君不利……」
李二默默地聽完,瞅了他一眼,悶聲悶氣地說:「朕還沒死呢。」


☆、第57話
他一句話把長孫無忌堵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好半天才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太宗搖搖頭,「朕看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才天天頭疼。慧兒不是那樣的人,朕瞭解她。」
「陛下當真瞭解徐婕妤嗎?」長孫無忌狡猾地笑了笑,「那陛下今日,一定是沒有好好地看那盤棋。」
太宗皺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長孫無忌放下酒杯,正色道:「我就在旁邊,看的清清楚楚。徐婕妤本有機會更快、更狠,更不留情面地贏了魏王,可她遲疑了,換了一套迂迴的路數。」
太宗怔了怔,不敢相信地說:「你是說慧兒有意讓著青雀?」
見長孫無忌點頭,太宗心裡突然特別不是滋味兒。
徐慧為什麼要讓著青雀?她連他都從來不知道讓一讓,為什麼要給青雀留情面……?
該不會真的那麼倒霉讓他猜中了,慧兒對青雀有好感吧?
太宗越想越心驚,瞪大了眼睛沉思著。
就聽長孫無忌在旁道:「徐婕妤或許和我最初所想的不大一樣,是以我願意為了之前的無禮向她道歉。」他頓了一下,幽幽道:「但恕臣為了大唐江山,不得不多想。我沒有辦法僅僅因為一盤棋,就放心地讓徐婕妤呆在陛下身邊。」
太宗看他一眼,面色不虞,「輔機,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後宮之事,過去由觀音婢管,現在沒有皇后,朕說了算。」
「陛下難道就不覺得奇怪嗎?」長孫無忌被他這一眼心中一沉,趕忙道:「徐婕妤不讓陛下、不讓我,為何要讓魏王?」
長孫無忌今日故意在太子的宴會上當眾提起徐慧,就是在佈一個局。以他對太子的瞭解,太子定然會出頭請戰。長孫無忌就想看看,徐慧對於年輕一輩的太子又是個什麼態度。
卻沒想到竟被魏王搶了個先。不過魏王最受陛下寵愛,和太子同樣是嫡子,差不了多少,長孫無忌便靜觀其變。
長孫無忌的目的,就是測試徐慧的品行的高潔,行為的耿直,是對所有人都如此,還是只是對他們。
畢竟徐慧還年輕,如無意外,太宗定然會先她而去。如果徐慧有任何討好新君的做法,長孫無忌就有理由懷疑她的居心。
事實上果然如他所料,徐慧雖然贏了魏王,卻捨棄容易的方法,故意繞了個圈子,算是給魏王留了幾分薄面。
這怎麼能不叫他不安?
這不,前腳都要出了宮門口,他又折回來了。
長孫無忌卻不知,太宗心中所想完全與他不同。他擔心的是徐慧會不會影響儲君的人選和新朝的安定,太宗想的卻是……
嗚嗚嗚怎麼辦他家慧慧不會喜歡上青雀了吧!
長孫無忌還想再勸,讓陛下再試試徐慧。可太宗就是不搭理他,一個勁兒的喝喝喝。
等最後長孫無忌看他喝得醉醺醺的,顯然是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就懶得再費口舌。趁著天還沒黑,準備出宮回家去了。
誰知才走到殿門口,就被王德「哎呦」一聲給攔了下來。
「長孫大人您別走啊!這……」王德為難道:「您走了,陛下怎麼辦?」
長孫無忌眉頭一挑,這話說得,倒像是他把陛下怎麼了似的。
「該怎麼辦怎麼辦,伺候人的事兒還用我教你們嗎?」長孫無忌沒能達成所願,滿肚子火沒處發,言語間不由重了幾分。
王德應了一聲,把這尊大佛送走了,回過頭又一臉擔心地看向陛下。
太宗已然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案上說起了胡話。
王德早已讓人備好了醒酒湯,等長孫無忌前腳一走,他便親自端了過來,打算服侍太宗用下。誰知太宗根本不肯配合,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不喝,王德也不能掰著他的嘴硬灌下去不是……
就在王德急得快要哭了的時候,他聽見陛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慧兒」……
王德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對啊!他怎麼沒想到去找徐婕妤呢!陛下向來最聽徐婕妤的話了!
只不過……王德看了眼爛醉如泥的陛下,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坑徐婕妤。人家在清寧宮呆得好好兒的呢,幹啥要專程跑過來伺候這個酒鬼?
但這樣下去,只怕對陛下身子不好。王德沒有辦法,只得一面在心裡給徐慧道著歉,一面打發人去清寧宮。
不料他那個向來聽話的徒弟吳庸,聞言卻是不動步子。王德瞪了他一眼,罵道:「怎麼,我都使喚不動你了?」
「冤枉啊師傅!」吳庸一副為難的表情,壓低聲音道:「您忘了嗎,陛下就是從徐婕妤那兒回來,才跟長孫大人喝起悶酒的,一旦就是生了徐婕妤的氣呢?」
「怎麼可能……」王德反駁道:「從東宮回來的路上,徐婕妤睡著了,還是陛下把人抱進去的。」
不過吳庸的考量也不無道理,誰知道陛下是怎麼想的呢。出於穩妥考慮,王德就道:「那你就去問問徐婕妤,看她怎麼說。她要是願意來,那肯定就是沒事兒了。」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徐慧躲都躲不及,自然不會再趟這趟渾水。
吳庸就跑去清寧宮,照著王德的話學給徐慧聽。
且說徐慧一覺醒來,發現太宗不在,本就有幾分奇怪。聽人說陛下叫人把賞她的料子都做成帕子,她就更奇怪了。
等到甘露殿來人,說陛下喝醉了,請她過去的時候,徐慧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倒是王掌史她們勸了徐慧兩句,說是反正陛下沒有明言召見,這一趟不走也罷。省得陛下醉中糊塗,對徐慧不利。
下午的時候徐慧睡著不知道,王掌史卻是看得清清楚楚,陛下離去的時候,分明帶著幾絲怨氣。
不過徐慧沒當回事,換了件衣服便出門了。她還真不怕陛下會傷害她。他沒那個膽子,她比誰都清楚。
等到了甘露殿,還沒進門,徐慧就聞道一陣刺鼻的酒氣。
徐慧微微皺眉,有些嫌棄地說:「把陛下送到後殿去,這裡收拾一下,換換氣。」
王德為難道:「可,徐婕妤……陛下現在誰的話都不聽啊。」
讓太宗自己走回屋去,現在是不可能的事兒了。
徐慧只好親自走到太宗身邊,拉住他的手臂,輕輕地搖,低低地喚:「陛下?」
太宗好像是睡著了,沒有搭理她。
「陛下?」徐慧不死心地又喚了一句。沒想到她這麼一喊,太宗還真的抬起了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徐慧欣喜地笑了笑,露出兩個討喜的小酒窩,「陛下,我扶您進屋可好?」
太宗點點頭,神色間還是有些發懵。
由於他耍起酒瘋,不讓別人近身,徐慧只好親自扶他。
她抬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費盡了力氣,才將將把太宗給扶起來。
結果兩人一站起來,就差點摔倒在地。
沒辦法,誰叫她纖細嬌弱,而他太高大健壯了!
徐慧沒想到他來真的,竟然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她簡直要被她壓倒了!想起她下午莫名其妙的行為,徐慧有一點不高興地問他,「陛下,真醉還是假醉?」
他默了默,似乎費力動了動腦子,才特別可憐地回答她,「真的……」
「那就站好了,好好走路。不然我只有叫幾個孔武有力的宦官抬著您進屋了。」徐慧輕瞇雙眸,柔聲道:「陛下不想那麼丟臉吧?」
太宗看著她單純無害的小臉兒,忽然覺得背後發寒。
「不想……」
想想他被擺做一個「大字型」抬進屋去,那樣子就很傻缺好嗎,他才不要那麼丟人現眼呢。
於是太宗盡量找回了身體的重心,在徐慧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進後面的寢殿。
有驚無險地將人丟到寬大的床鋪上後,徐慧難得沒形象地喘了兩口粗氣。看得某人發笑道:「你是慧兒嗎?」
看著他這副德性,徐慧真想白他一眼。多虧多年來良好的修養制止了她。
徐慧順了順氣,決定不和喝醉酒的人一般見識。
她接過宮人遞來地帕子,上前給太宗擦臉,動作格外輕柔。
本以為他又要鬧上一番的,誰知太宗竟閉上了眼,一臉特別享受的表情。
徐慧真想把帕子狠狠地摔他一臉啊!好端端的喝這麼多酒做什麼,就算是有了嫡孫高興,也不能這麼作踐自個兒的身子呀。
還是良好的修養再一次制止了徐慧的衝動。擦好了臉,她又親自端來醒酒湯,一點點地餵他。
太宗不緊不慢地喝著,活像個大寶貝。
想起平日裡都是他在照顧她,難得有個機會讓她照顧照顧他,倒也不錯。徐慧的心情便漸漸平復下來,動作溫柔地餵他喝完了一整碗醒酒湯。
等喝完了醒酒湯,徐慧咬了咬唇,小聲問他,「陛下要不要先行沐浴?」
就這麼直接睡下,太邋遢了。只是他醉成這樣,恐怕沐浴的時候,身邊也離不開人……
平日裡也就罷了,都是宮人伺候他入浴。只是今日他喝醉了酒,不讓別人近身,只要徐慧……難不成還要徐慧伺候他沐浴不成?
不行,太羞恥了……她做不來。
可就讓他這麼睡下?好像又於心不忍……
就在這時,太宗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期待地看著她說:「洗啊。」
徐慧一咬牙,就叫宮人去準備熱水。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把太宗拉了起來,塞到浴桶裡去。
嗯,沐浴也沒什麼的,她不看就好了。
「慧兒……」入了水後,他迷迷糊糊地喚她,聲音溫柔纏綿。
「嗯?」
「你撒這麼多花瓣做什麼?」他一臉茫然地看向徐慧。
徐慧俏臉微紅,又往水中撒了一把,俯首低眉道:「非禮勿視嘛……」


☆、第58話
太宗笑了笑,好像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似的,拋了個直球給她,「你來和我一起洗好不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挺清醒的樣子,可連自稱都由「朕」變成了「我」,也不知到底是醉著還是醒著。
徐慧羞紅了臉,小聲道:「陛下說什麼呢……」
「朕在邀請你啊。」他笑著說:「這水好暖,快來……」他說著就要拉她,徐慧自然不肯,小手從他掌中掙脫。
她的力氣自然是不敵他的,只是兩人手上都沾了水,有些滑,太宗又一時不察,這才被她逃了去。
兩人一個追一個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徐慧本來還沒當回事,誰知抬眼一瞧,太宗倒當真像是動了怒,板著臉一句話都不說,光裸的胸口上下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喚他,神情間帶著些微的不解。
他這到底是怎麼了?
「你很討厭朕吧。」他突然開口,臉色陰沉。
「我沒有……」徐慧矢口否認。
太宗卻不相信地笑了起來,帶著些自嘲的意味,「你就別再騙朕了,年輕的時候,這話朕不會說,可是朕現在……」他的神色暗了下來,有些哽咽了。
可是他現在……老了。他已年近不惑,是西落的太陽。而她正值豆蔻年華,是初生的光,那樣溫暖而鮮活。
是的,儘管他不願意承認,可他不得不承認,在徐慧面前,他這威風堂堂不可一世的大唐天子,竟有幾分自卑了。
太宗從沒有想到,他會喜歡一個人,喜歡得這樣的卑微。從起初的欣賞,到後來的傾慕,他對她的感情就像洪水一般不可自抑,幾乎讓他的理智全線崩潰。
他有時候會想,幸虧徐慧不是長孫無忌口中的妖妃,如果她是,他定會晚節不保,做出許多荒唐事吧。
不對,他現在也做過不少……
徐慧肯定是嫌棄他了。
太宗越想越想哭,徐慧看這架勢不對,趕忙上前道:「陛下,您別多想。洗完澡好好睡一覺,好嗎?」
太宗委屈地點點頭,伸手又抓了一把花瓣往浴盆裡丟。
徐慧好笑地說:「您不是嫌花瓣多了嗎,怎麼還放?」
「你不是不想看嗎,也是,朕又老又醜,有什麼可看的?」太宗好像自嘲得上了癮,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
徐慧真聽不得他這麼作踐自己,她又不是鐵石做的心腸,這麼些日子朝朝暮暮的相處下來,她對他怎麼會沒有半點感情?
不管那種複雜的感情究竟是什麼心態,徐慧可以肯定一點,就是她不希望看到他難過。
她主動握住太宗的手,溫聲軟語地告訴他,「陛下,徐慧沒騙您。陛下正值盛年,怎麼會這樣想呢?」
太宗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眼底滿滿都是不確定。
徐慧想起太宗方纔那番對比之言,隱約明白了什麼。
她溫婉地笑,牽起唇角淡淡的弧度,「陛下儘管放寬心,您很好,真的很好。如若有錯,也是徐慧生得太晚了,不是陛下的錯。」
「你……真的不嫌棄朕?」他這時候的酒勁兒是完全過去了,整個人清醒到不行。
「嗯。」徐慧點點頭,真誠地說:「我既然決定入宮,就是打定主意一輩子侍奉陛下的,怎麼會嫌棄您呢?」
太宗面露動容之色,柔聲喚道:「慧兒……」
正在這溫情款款的時刻,徐慧實在忍不住,來了非常煞風景的一句,「不過您先千萬別哭了。」
她是真心受不了愛哭的男人……若是什麼生離死別也就罷了,這麼一個體型龐大的大男人平日裡動不動就眼含熱淚,徐慧表示自己接受不能。
太宗連忙吸了吸鼻子,夾了夾眼睛,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說:「誰說朕要哭了?不過是……熱氣!對,熱氣太多了!真是的,他們把水燒得這麼熱做什麼,想燙死朕嗎……」
徐慧笑笑,「陛下可是清醒了?」
剛才裝瘋賣傻地折騰了她好久,這會兒總算是有了點平時的樣子。
誰知她不說還好,一說太宗又開始裝傻充愣,拉著她的小手就不放了,見她沒有再反抗,還得寸進尺地將她拉近身,勾在懷裡。
「衣服都濕了……」她小聲抱怨。
「朕給你做新的……」說完他便低頭吻住她,不同於以往的淺嘗輒止,他嘗試著撬開她的貝齒,溫柔地勾引她的唇舌。好在太宗還記得自己身上酒氣太重,沒有吻得她喘不過氣來,點到即止,沒有讓徐慧太難堪。
不過他的手就有些不老實了,借口濕衣服穿著難受,解開了徐慧的襦裙……
在這樣水汽氤氳的氣氛裡,徐慧也有幾分意亂情迷。平日裡決計不肯讓他做的事情,現下也都變得寬容起來。她只勾著他的脖子,由著他在自己臉上輕吻。另一隻手探進小衣裡,或輕或重地揉捏著她胸前的柔軟。
太宗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起來,他一時沒忍住,將頭埋在徐慧的懷裡,輕吻她的乳尖。她敏感地低呼出聲,本能地開始後退。
一番折騰下來,地上不免沾了水。他怕地滑,她再不小心摔著,連忙站起身來,手臂一緊,將她按在懷中。
他是不再做出格的事了,可是這麼一來,反倒更尷尬了……
因為……他什麼也沒穿啊!
徐慧想去給他拿換洗的衣服過來,可她遲鈍地想起來,自己現在也是半裸著的……
雖說摸也摸過,剛才親也親過了……可是被他直勾勾地看著,還是不一樣的好嗎……
徐慧窩在他懷裡,一動都不敢動,紅著臉問他,「陛下能不能先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其實太宗也不敢動,他怕他一動,下面直挺挺的某個東西就會控制不住地頂在她的身體上。
於是李二也紅著臉來了句,「你能不能先閉上眼睛?」
徐慧被他搞得一頭霧水的,不過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太宗趕忙鑽回水裡去,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徐慧生性喜潔,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把掉落的帶子重新撿起來繫上,這才去拿給太宗備好的新衣。
既然他已經清醒過來,就不用徐慧在旁繼續服侍了。她出去叫了人來,把太宗擦乾淨送到床上,自己也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才出來。
這樣折騰一番下來,早已過了晚膳的時辰。太宗就問她,「餓不餓?」
徐慧誠實地點了點頭。
太宗就叫了個鍋子,隨便煮煮什麼就能吃,又快又方便。
「陛下真的沒事了嗎?」看他下午醉成那個樣子,徐慧還是有些擔心他。
「不礙事,睡一覺就好了。」跟下午喝酒時相比,太宗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
不過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一件被他遺忘了的,非常重要的事情來。
徐慧說她不嫌他,可……她對青雀是怎麼回事?莫不是長孫無忌誑他?
太宗相信徐慧不會騙她,乾脆直接地問了出來,「慧兒,你覺得青雀怎麼樣?」
徐慧不妨他會突然提起李泰,不過過去他也時常同她提起自己的兒女,徐慧就沒當回事,「魏王?」
見太宗點頭,徐慧就說:「挺好的呀,雖然徐慧同他接觸不多,但我聽說他學富五車,為人謙虛勤勉。善於招賢納士,十分能幹。」
在徐慧的認知裡,太宗最喜歡的兒子就是魏王。所以多說一點魏王的好話,總不會錯。
誰想就正好觸到了太宗的逆鱗。
她不誇李泰還好,這麼一誇,太宗反倒更難受了。
他知道徐慧直接,可真沒想到她這麼直接,言語之間對李泰的欣賞竟是毫不掩飾。
太宗倒寧願徐慧罵青雀兩句,就算是糊弄他也好,他願意相信啊。
心裡頭才一冒出這個想法,太宗就被自己震驚到了。他又希望徐慧說實話,聽了實話又想她騙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又變得如此矯情了?
簡直太讓人討厭啦!
徐慧見他十分糾結的樣子,微微歪著頭看他,柔聲說:「陛下,徐慧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太宗頗有幾分垂頭喪氣地說:「你同朕說實話,朕很高興。可你就算再喜歡青雀,也要顧忌著點旁人。今日你故意讓著青雀,就叫輔機看出來了。」
徐慧越聽越糊塗,奇怪地問:「陛下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太宗見她模樣,不似作偽,心中又生起一絲希望來,「今日在東宮,你沒有對青雀手下留情嗎?」
徐慧剛要搖頭,忽然想到什麼,不由輕笑起來。
完了完了……
太宗在心裡哀嚎,看她這樣子,分明就是個戀愛中的小女人啊!
她一定是喜歡上青雀了……
「我的確讓了魏王,不過不是因為徐慧喜歡他,而是魏王流了汗,恰好滴在了那一格上。」
徐慧不緩不急地解釋著,如涓涓流水般溫柔動人,「我私心想著,既然左右都能贏他,也不差這麼幾步。倒不想長孫大人眼尖,這都被他瞧在眼裡。」
太宗愣愣地聽她說完,長長地鬆了口氣,面上滿是喜悅,「這麼說來,你並非傾慕於青雀了?」
徐慧的這個說辭他是相信的,她向來喜歡乾淨,不願意碰到旁的男人留下的汗漬,並不奇怪。
徐慧終於明白他莫名其妙地生了一通氣、還借酒消愁是為了什麼了。
她答非所問,好笑地說:「陛下,徐慧不喜歡胖子。」


☆、第59話
魏王李泰是個大胖子,徐慧說她不喜歡胖子,那就是說,徐慧不喜歡李泰。
嗯,得出這一結論的李二,非常滿意。
他心中一喜,嘴角剛剛上揚,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太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纔的得意頓時偃旗息鼓,又擔心地問她,「那朕胖嗎?」
徐慧微笑道:「陛下不是胖,是壯。」
胖和壯的區別還是很大的,不得不說太宗的身材保持的不錯,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應是常年練武帶來的好處。
太宗聽了這話,立馬喜笑顏開起來。
這一晚上,太宗一直在反思自己。
他覺得自己真得改改自己這個患得患失的臭毛病了。也就是徐慧脾氣好,才不怪罪他這喜怒無常的樣子。
可他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作死,她還會原諒他嗎?
怕只怕她和某些人一樣,終有一日,會因他的帝王身份才敷衍於他。趁著徐慧還沒有涼了心,太宗決定再加一把火,讓她趕緊死心塌地地愛上自己這個人。
想想容易,真正執行起來,還真是有幾分難度……
晚上睡覺的時候,太宗小心翼翼地戳了徐慧一下。
「嗯?」她將將有了些睡意,被他這麼一戳頓時全都沒了。
太宗見她睜開眼睛,眼底猶然帶著惺忪的睡意,一時之間連剁手的心都有了。
又犯蠢!
要勾搭她青天白日的時候勾搭不行嗎!人家都睡了你鬧什麼呢!
「額,明天再說吧……」他低聲說。
徐慧淺淺地笑了笑,抬眸看他,「陛下想說什麼就說吧,何必藏著一夜的心事。」
「慧兒……」他輕輕撫摸她的臉,禁不住感慨,「你怎麼這樣好……」
徐慧抿唇微笑,沒有說話。其實後宮裡願意對陛下這樣好脾氣的女子大有人在,只是他沒有給她們機會表現罷了。
太宗鬆開她,平躺著看向天花板,溫聲道:「朕想跟你說,朕以後一定好好對你……」
話一開口,太宗突然有些緊張,可說都說了,又不能停在這裡,只好硬著頭皮說完,「從今以後,你的心願就是朕的心願,你的悲喜就是朕的悲喜。你不想做的事情,朕絕對不會勉強。你想要的東西,朕一定幫你拿到。」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又是歡喜又是惆悵地說:「慧兒,你不知道朕有多喜歡你……」
說完這番話,太宗只覺心口發燙,疼得厲害。
夜裡一時靜得可怕。
他屏息凝神等待著徐慧的回答,卻又突然害怕聽到她的回答。
他等了許久,就在太宗以為徐慧已經入睡的時候,徐慧輕聲道:「我知道了。」
「啊?」太宗有些發愣,「這就完了?」
「好夢。」她閉上眼睛,添了一句,唇畔隱隱帶著笑意。
與她剛進宮不久時的那番告白不同,那個時候的太宗說要照顧她,完全是出於一種責任心,把她當做孩子愛護。
可如今……徐慧再傻也聽得出來,他對她的喜歡早已經變了質,轉作了男女之情。
她還能說什麼呢?
或許,陛下是一個容易動情的人。將近一年來的朝夕相處,足以讓他動用真心。
可她對他的感情,還遠遠沒有到像他這般不可自抑的地步。
他像是洶湧而來的潮水,鋪天蓋地,不留一絲餘地。
而她卻像是山間緩緩低落的水滴,長年累月下來,方化作一汪清水。
徐慧不習慣這樣強烈的感情。
可她願意嘗試著接受。
她知道,他愛過很多人,但這並不妨礙他愛每一個人時的真心。
徐慧相信他此時此刻的真心。
帶著滿心的暖意,徐慧安然入睡。
李二卻是輾轉反側,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頂著兩隻烏黑的眼圈兒爬起來上朝。
這是徐慧給他小小的懲罰,不可說。
太宗表白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表現都十分良好。
早上,他小心翼翼地起來,自己乖乖穿衣洗漱,從不驚擾徐慧。上完朝,練完武,中午他準時回來陪她一起用膳。下午兩人一起去甘露殿,晚上再回清寧宮。
有什麼奇珍異寶,只要是他覺得徐慧可能喜歡的,或是他認為襯她氣質的,通通叫人送到清寧宮來。
最難得的是,他在徐慧面前再沒有一點脾氣,就差把寵溺兩個字寫在臉上。
如果他的臉再大一點,能多寫幾個字的話,那一定是「朕好喜歡你」。
連王掌史他們都覺得陛下看徐婕妤的眼神實在太羞恥了,他們都不敢看……
徐慧倒是坦然受之,好日子有一天是一天唄。以她對太宗的瞭解,他不會安生太久的。
果然,春天到了盡頭的時候,太宗派人過來,說是今天不來清寧宮了,讓徐慧自己先用膳,不必等他。
徐慧點了點頭,當真就一個人動起了筷子,一切如常的樣子。
王掌史擔憂地問她,「婕妤,要不要差人去甘露殿打聽一下,出了什麼事兒?」
過去太宗來的沒有規律還好,偶爾不來他們也不覺得奇怪。可這些天他日日雷打不動的過來,突然說不來了,不免讓人有幾分擔心。
徐慧搖搖頭,淡然道:「不必驚慌,許是前朝有什麼事情給絆住了。」
如果是生她的氣,就不會特意差人來告訴她,怕她等他再餓著了。
徐慧所料不錯,晚上太宗回來的時候,氣勢洶洶的樣子,可嘴裡罵的人,卻是魏征。
「朕要被魏征氣死了!!!」
他進了屋,一面脫衣服,隨手丟給宮人,一面同迎過來的徐慧說:「你不知道他有多氣人!!!」
「我知道。」徐慧用一種無奈的口氣笑著說:「陛下同我說過多次了。」
「這次不一樣!」太宗氣呼呼地擦完手,拉著徐慧說:「這回他竟然當眾說朕——『一二年來,不悅人諫,雖黽勉聽受,而意終不平,諒有難色』。」
「他到底想怎麼樣!他罵朕也就罷了,還要朕擺著笑臉聽嗎!朕做不到啊!」
眼看著平日裡還有幾分威嚴的帝王瞬間化身為咆哮帝,徐慧默了一默,決定當一隻安靜的花瓶,而不是出氣筒。
太宗原本就是心裡堵得慌,和她發發牢騷,並沒有等徐慧回答的意思。所以徐慧不接話,他就自顧說道:「還真別說,自打象兒滿月朕送了他把佩刀之後,他還真是愈發賣力地膈應朕了!」
太宗想想簡直想哭,這不是他的本意啊……他送禮給魏征,原本只是想討好一下這位諫臣的,不是讓他加倍羞辱自己的啊!!!
「陛下別生氣,小心氣壞了身子。」徐慧柔聲道:「這次魏大人又是為了什麼?」
太宗冷靜下來,垂頭喪氣地說:「因為青雀。」
原來是近些日子以來,太宗屢次厚賞魏王,使得魏王風頭大大蓋過太子,朝臣對此都感覺十分不妥。
細數李泰的頭銜,他不僅是魏王,還受二十七州都督,兼雍州牧及左武候大將軍。不僅如此,他還得太宗特令,在魏王府置文學館,招賢納士,享受著比太子還高的待遇。
眼看著自己親爹都這麼縱容自己了,李泰還顧忌什麼呢?他大興土木,修建府邸,使得魏王府之華麗氣派,絲毫不次於東宮。
宰相岑文本首先站了出來,勸諫皇帝,不要助長這種風氣。
太宗一副「你說的很有道理」的樣子,厚賞了岑文本。
然後就在眾人以為他將有所收斂的時候,他該怎麼寵魏王還是怎麼寵,沒有採取任何措施。
這一下又有人不幹了。褚遂良站了出來,稱魏王奢靡無度,更甚太子。
太宗笑瞇瞇地誇獎了褚遂良一番後,不但沒有限制魏王的開支,反而下旨稱,以後太子的花費也不受額度的限制。
這擺明了是跟大臣們抬槓呢。
禮部尚書王珪不怕死,繼續上奏參魏王。不過在太宗表明了自家不差錢之後,這次說的不是錢的事兒。
王珪上奏說,從古至今,親王都列於三公之下。三品以上的官員路遇魏王,卻要下車行禮,有違禮儀。
太宗就說:「你們的地位都尊貴,就可以輕視朕的兒子嗎?」
王珪不善言辭,羞得滿臉通紅,正不知如何辯駁是好,就見魏征站出來說:「朝中的三品官員都是天子列卿和八座之長,為親王下車,不是魏王所應當受的禮。」
太宗為魏王不服,就說:「那你說太子重不重要?」
魏征一愣,道:「太子是國家的儲君,自然相當重要。」
太宗不知哪根筋不對,還是早有此念頭,竟說:「假如沒有太子,那就該依次立太子同母的弟弟。這樣說來,你們怎能輕視魏王?」
這話說的就極重了。雖然太宗用的是假設的語氣,可太子的臉色,當即便變得難看起來。
魏征是堅定的太子黨,一聽太宗這麼胡攪蠻纏,頓時大怒,就說出了上面的那一番話,當眾指責太宗不肯虛心納諫。
他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太宗也不好再堅持下去,只好灰頭土臉地認了錯,承認自己因私愛而忘公,下回再也不敢啦。
這時候太宗回過味兒來,知道自己方才說重了話,怕太子多想,就採納了禮部尚書王珪的建議,修改了禮儀制度。
可這麼一妥協之後,太宗又是滿肚子的委屈,委屈的中午飯都吃不下,一個人在甘露殿裡轉來轉去。
他怕影響了徐慧的食慾,一直等到傍晚,氣消了一些才去清寧宮。
「這麼說來……」徐慧遲疑著問道:「您是消了大半的氣,這才過來的?」
見太宗點頭,徐慧默默扶額。只剩小半的氣就這樣駭人,他得是多大的氣性啊?
「別這樣,氣大傷身。」她不提魏征,也不提魏王,先穩定住他的情緒,「陛下跟我念兩遍《清心訣》。」
太宗此時哪有那個心思念什麼訣,他倒是想罵魏征一頓。
「陛下?」
這回徐慧什麼都沒說,只喚了他一句,太宗便像個小孩子一樣,乖乖地念了起來,「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還真別說,等念完了兩遍清心訣,他的心情還真平復了不少。
徐慧不喜歡和一個在氣頭上、失去理智的人說話,這時候才心平氣和地問他,「那陛下打算以後怎麼做?」
於這件事情上,她覺得大臣們沒有做錯。人無完人,就是皇帝做錯了事,也應該提。
本以為冷靜下來的太宗應當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並表示再也不敢了這類的。誰知他竟一拍大腿,雙眼發亮地說:「朕想到了!真要把芙蓉園賞給青雀!」
徐慧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太宗興沖沖地叫人把魏王喊了過來。
魏王避著她,沒進門兒,但遠遠就聽太宗在那裡說:「青雀,耶耶這回讓你受委屈了,不過你放心,你想要什麼耶耶都買給你!」
……徐慧現在算是知道,陛下把她當孩子一樣寵是怎麼來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慧:魏爹爹~你為何要罵人家漢紙?
魏大人:誰讓他護犢子!(#‵′)
小慧:我也是陛下的小犢子呀~(*/ω\*)
魏大人:這……那我下次不為這個罵他了=3=


☆、第60話
陛下這兩天心情不好,體現在很多方面。
晚上,他吃不下飯。飯後,他提不起精神看書寫字。夜深了,他睡不著。
他倒沒有騷擾徐慧,只是一個人自顧抑鬱著。可徐慧哪能袖手旁觀,見他一直睡不著,她就主動陪太宗說說話。
「慧兒,還是你最好了。」他把她摟在懷裡,心肝寶貝似的說。
徐慧默了默,輕聲問他,「陛下可好些了?」
太宗搖了搖頭,沒精打采地說:「朕這皇帝,做得憋屈。」
可不是怎麼的,大臣們一個一個的都比他牛,還動不動往他頭上扣屎盆子。他哪裡是皇帝,分明就是魏征他們的孫子!
徐慧溫聲道:「那陛下可還願意做皇帝?」
太宗被她問得一愣,不假思索地說:「自然。」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當年他還是會選擇發動玄武門之變,登上帝王寶座。
不及徐慧再說什麼,他好像頓時打通了五經六脈一般,全都想通了。
為什麼這麼難受,他還是想要做皇帝?原因無外,就是這九五之尊的寶座不知為所少人所垂涎。它所帶來的,或許有煩惱,但更多的,卻是無上的榮光。
只想享受權力,卻不履行義務,那又怎麼行得通呢。
太宗長歎一聲,和她說起了自己的心事,「朕只是覺得虧待了青雀。觀音婢留下的幾個兒女,承乾有太子之位,雉奴和兕子養在朕身邊,新城在宮裡,朕也照看得來。可青雀,朕除了這些特權,什麼都給不了他了……」
徐慧嘗試著理解太宗的心情,可她發覺,自己可以理解,但無法接受。
「陛下,您有沒有想過,您對魏王的『補償』,可能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太宗心頭一震,低聲道:「你這是何意?」
徐慧平靜地答道:「魏王的心,會被您縱得越來越高,直至越過太子。太子殿下為了自保,不得不忌憚魏王。到時候兄弟鬩牆,自相殘殺,只怕違背了陛下愛護子女的初衷。」
太宗聞言,沉默許久,方慨歎道:「你說這話,倒有八成與輔機所言無二。」
「長孫大人?」
太宗點點頭,「他也這樣勸過朕……罷,罷了。既然你們一個二個都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朕還有什麼辦法?」
徐慧見他答應收斂,含笑讚了一句,「陛下虛心納諫,乃是萬民之福。」
太宗擺了擺手,裝腔作勢地說:「應該的,應該的,朕本來就是這樣的。」
這話說的,好似全然忘記白天對魏征大發雷霆的那個人是誰。
太宗這個人,看起來很簡單,不過有的時候,又複雜得讓徐慧看不出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第二天徐慧去甘露殿當值的時候,趁太宗午歇,幫他收拾了一下書案。
結果她就發現,太宗案頭放置著一篇文章,正是魏征於貞觀十一年所寫的奏章,諫太宗十思疏。
太宗回來的時候,正巧看到她手中捧著那本奏疏,想打開又不敢打開的樣子。
他就隨口說:「想看就看吧。」
徐慧沒客氣,翻開一看,只見魏征通篇義正言辭,勸諫太宗居安思危,戒奢以儉,積其德義。
文章是好文章,只是這語氣……似乎有些激進。
她不由覷了太宗一眼。
後者輕咳一聲,為了表示自己胸襟寬廣,在旁補充道:「朕當時看了這篇文章,猛然驚醒,寫下了《答魏征手詔》,從諫改過。」
徐慧心生敬佩,真心實意地覺得,陛下是一位心胸開闊的好皇帝。
結果她剛感歎完,就聽太宗罵道:「但是魏征這個混蛋越來越不要臉啦!!」
徐慧:……
不過,俗話說,打是親,罵是愛,太宗和魏征這一對相愛相殺的君臣,還真是誰也離不開誰。
別看太宗眼下這麼罵魏征,朕要離了魏征,他比誰還難受。
魏征能平安活到現在,沒被太宗剁成肉泥,還是有道理的。因為他除了戳太宗的心口窩之外,還做了不少讓太宗開心的事情,比如推薦褚遂良。
太宗酷愛書法,常拿來各種各樣的字給徐慧品評。其中拿的最多的,除了書聖王羲之的筆跡,就是當世褚遂良的作品。
褚遂良的書法博采眾長,變化多姿,自成一家。當初他就是因為精通書法,被魏征舉薦給了太宗。
太宗由喜歡褚遂良的字,到喜歡褚遂良這個人,給他安排了一個和自己非常親暱的官位,起居郎。
起居郎就是專門負責記載皇帝言行起居的官員。按律,就連皇帝都不得翻看自己的起居注,只有等皇帝駕崩後,由起居郎將起居注交付史館,編入史冊。從古到今,哪個皇帝不希望史官把自己寫的棒棒的?所以一般情況下,皇帝對起居郎都十分尊敬。
既然是要記錄皇帝的生活起居,起居郎自然要常常跟在皇帝身邊。正因如此,徐慧也能常常見到褚遂良。
自打長孫無忌那件事後,為了表示自己對徐慧的親近和信任,但凡有官員再來甘露殿,太宗都不再讓徐慧避讓了。時候久了,徐慧在朝中重臣面前,也算是混了個臉熟。
尤其是與褚遂良,因為二人都喜愛書法,時常在一處討論其中的奧義。
要是換做別人,太宗早就發飆了。不過,他對褚遂良倒是蠻放心的。
原因嘛,呵呵,他長得醜算不算?
大多數人都以為,皇宮大內是個嚴肅的地方。尤其是陛下所居的甘露殿,那可是大唐的中心,一般人進去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可事實上不然。
太宗經常一下午都耗在甘露殿,要是不搞點什麼娛樂活動,放鬆放鬆,他就要悶死了。
他倒不會縱慾無度,在辦公時間喝喝美酒,聽個小曲什麼的。不過枕在徐慧大腿上,讓她給自己按摩,然後再吃吃豆腐這種耍流氓行徑,他還真沒少做。
有時候褚遂良在旁邊,太宗多少會收斂一點,但還是會拉著徐慧調笑。
褚遂良聽得一清二楚,就一臉受不了的樣子。他倒是很少說出來,不過都記在本子上了。
有一次太宗發現自己在喂徐慧吃葡萄的時候,褚遂良還在那裡奮筆疾書。他忍不住好奇,就問了一句,「你寫的什麼,能給朕看看嗎?」
此言一出,褚遂良和徐慧都是一愣。
就沒見過這樣直白的皇帝……
褚遂良拍拍袖子站了起來,正氣凜然地回答道:「起居郎就如歷代的史官,陛下的言行無論善惡,都要記錄在案,這樣才能督促陛下不犯錯。臣還從未聽說,有哪位皇帝本人要看這些內容的。」
太宗又問:「如果朕有什麼不好的言論和行為,你也要記下來嗎?」
褚遂良理所當然地說:「這是臣的職責所在,您的一言一行,臣都要記錄在冊。」
「朕不信。」太宗一副「你誆老子」的表情說:「那朕剛才說『小美人兒,張嘴』,你也記下來了?」
褚遂良:「……」
徐慧:「……」
「讓朕看看,就一眼。」太宗耍賴道。
褚遂良誓死護著自己的小本本,將它抱在胸前,瞪起眼睛,一臉沉痛地說:「恕臣抗旨不尊,這是違法的啊陛下!」
「那……」太宗眼睛一轉,目光落在徐慧身上,「慧兒,你去看看他寫了什麼。」
「這樣不太好吧?」徐慧反駁道。
太宗將徐慧拉到一邊,小聲說:「慧兒,你記不記得你說過,你也想留名史冊?」
見徐慧點頭,太宗又道:「你不會希望將來在你的傳記上,看到『貞觀某年某月某日,帝同徐氏道:小美人兒張嘴吃葡萄』吧!」
徐慧設想了一下那副畫面,簡直不能忍。她只得艱難地接受了太宗佈置下來的任務,去磨褚遂良。
褚遂良對她就寬容多了,在讓徐慧發誓不能把裡面的內容透露出去後,就給徐慧看了最新的一頁。
只見上面寫到:「貞觀十二年五月,婕妤徐氏於甘露殿當值。帝戲之。言語之不堪,難以記述,略之。」
徐慧看完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回去將太宗好好教訓了一番。
太宗非常委屈地說:「怎麼這樣啊,朕同自家媳婦兒說話,還要他們來管?不行,朕找他去……」
為了留住自己在褚遂良面前的最後一點顏面,徐慧連忙攔住太宗,勸道:「陛下,您何必與褚大人較這個真呢?下回……您小點聲,讓他聽不清楚就是了。」
「還是慧兒聰明。」太宗摸摸她的頭,心情瞬間放晴。
太宗心情好,還和前段時間的一件事有關。
本來他被魏征他們氣得半死不活的,好多天都沒緩過來。直到有一天徐慧的話,給了他很大的啟發。
徐慧告訴他,臣子們直言納諫,是國家之福,說明大唐風氣正,言路廣開,這樣才是盛世之道。陛下有什麼心事,不要全都憋在心裡生悶氣,不妨統統說出來,想到更好的解決方法。
太宗受到啟發,就說:「太好了!朕明天也要當面罵他們。」
……雖然與徐慧的初衷有悖,但太宗的的確確爽了一回,在大臣們面前揚眉吐氣。
他把幾個重臣都叫到甘露殿來,十分威嚴地說:「朕今天要當面評價你們的功過得失,你們要引以為鑒。」
幾人面面相覷,魏征脾氣直,直接站出來問:「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要罵人?憑啥?
「說者沒有過錯,聽者自己改過。這不是你們常常對朕說的話嗎?」太宗笑瞇瞇地說。
「這……」這下就連魏征也沒話了,陛下拿他自己的話來反駁他,他還能說什麼?
太宗見魏征吃癟,非常開心地拿他先開刀,「魏征啊,你這個人,脾氣太直,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哎你別急著反駁啊,笑著聽,不然就是不虛心納諫了哦。」
眼見著魏征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太宗笑道:「朕知道你是為了大唐好,所以才說話這麼直的。朕也是為了你好,所以才這麼直的啊,你可千萬別見怪。」
說完他又看向長孫無忌。有了魏征的經驗在前,長孫無忌的心不安地狂跳起來。
就聽太宗道:「你是幾個皇子的舅舅,善於避嫌,這點值得稱讚。但你領兵打仗的能力太衰了,就會動動嘴皮子,和朕攀交情。不僅如此,還時常拎不清,扯朕的家務事。你要是個姑娘,朕就迎你進立政殿做皇后,後宮什麼事兒都交給你管。可是輔機,你不是個姑娘啊……」
長孫無忌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就連剛才才被罵過的魏征聽了太宗的這一番「姑娘論」,看向長孫無忌的目光裡都寫著「同情」二字。
接著太宗又說到高士廉,稱他「博覽群書,悟性極高,做官也是個好樣的,從不拉幫結派」,總之簡直不能更棒。
但人無完人,高士廉這個人就是脾氣太軟了,很少直言勸諫,每次說話都要拐彎抹角,讓太宗猜個半天。兩人間的對話,往往都是「你猜」,「你猜我猜不猜」,「你猜你猜你猜猜猜」這般,不知浪費了多少時間。
等他將朝中重臣都評論了一番之後,最後說到了常年跟在他身邊的褚遂良。
太宗身量很好,褚遂良卻較為矮小。見太宗將慈愛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褚遂良的頭埋得更低了。
「你才華出眾,性格剛直,對朝廷忠心,對朕還很有感情。平時一副飛鳥依人的模樣,朕很是憐愛你啊!」1
相比於對別人的評價,太宗對褚遂良的這番評論算是相當溫和的了。
只是……小鳥依人?
好像哪裡不對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1據說小鳥依人的成句就是這麼來的……也是醉了。


☆、第61話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夏天即將到來的時候,太宗問徐慧,「慧兒,你會水嗎?」
徐慧搖搖頭。雖然生於水鄉,但她一個閨閣裡的女孩子,並沒有機會學游泳。
果然不出李二所料,他竊喜道:「不會正好!」
「嗯?」徐慧懷疑自己聽錯了。方才看他帶著興致問她,還以為他聽說自己不會水,應當很掃興才是,可這歡快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太宗意識到自己失言,忙改口道:「不會沒關係,朕教你啊。」
他就是知道徐慧不會水,才故意問她的。
要是她會,他豈不是沒機會親自教她了?
當然,這些腸子裡的彎彎道道太宗不會同徐慧提起。徐慧的心思哪裡有他這樣複雜,只當他好心,教自己游泳,便笑吟吟地道謝。
「同朕你還客氣什麼啊。」太宗已經開始想像她衣著單薄,與他一同戲水的情景了……「這兩日司衣司來人做夏裝,正好讓他們給你裁量身輕薄些的衣裳,玩水時穿。」
若是沒有上回的經驗,單純的徐慧完全不會認為他這句話有什麼不妥。可是現在……想起被她擱置在衣櫃裡的那四套「款式特別」的春裝,徐慧警惕地說:「這回可不要讓陛下來選款式了。徐慧自己的衣服,想自己來選。」
太宗聞言難免有幾分失望,他本來都在腦中構想了好幾個款式,就等著做好了騙徐慧穿呢。可是他知道她年紀小,面皮薄,見她態度堅決,也只得依了她去。不然她一翻臉,不陪他玩兒了怎麼辦?
要知道從春天開始,他就讓人翻修了玉羅殿的池子,就等著入了夏同徐慧共浴呢。她要是不答應,他的如意算盤可不就白打了那麼久嗎?
等司衣司來人量身的時候,太宗特意跑來看了看徐慧親自選的樣式。保守是保守了一些,不過夏裝布料單薄,一入了水,必定修身,可不是她想遮就能遮住的。
想到這裡的太宗,不由竊竊地偷笑起來。
徐慧見不得太宗那副傻樂的樣子,無奈道:「陛下?」
「嗯?」他抬眸望著她,眼睛裡滿是溫柔。
徐慧突然忘了方才要說什麼,也這般回望著他。兩人的目光纏在一起,竟好像頭一天認識彼此一樣。
想到一年以前,兩人還是彼此的陌生人,太宗便不得不感慨世事的神奇。許是他前半生勤政愛民,致力於「濟世安民」,方有如今這樣的福報,換得她來到他身邊吧。
「吻點」低到不行的太宗,慢慢地走近徐慧,捧著她的臉,低頭輕吻。她的唇瓣柔軟至極,讓他心裡生出一股強烈的渴望,想要將她狠狠蹂躪一番。可是她這樣美好,他又如何忍心對她用一絲半毫的力氣呢。
當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如同對待曠世的珍寶。
等他親完了,終於放開她時,快喘不過氣的徐慧埋頭在他懷裡,呼吸微亂。
她紅著臉嗔怪道:「陛下怎的……這般輕薄。」
無論同他親近多少次,徐慧還是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在大白天行這種私密之事。
相比於臉皮很薄的徐慧,饜足的某人臉皮厚得堪比城牆,「怎麼了?朕就是喜歡輕薄於你。」
徐慧原本帶著紅暈的面頰,頓時更紅了,埋在他懷裡不敢出來。
正好如他所願。溫香軟玉在懷,當真半刻功夫都不想撒手呢。
在太宗的期盼中,夏天一日日的近了。眼看著玉羅殿修成,徐慧的夏裝做好,太宗迫不及待地將徐慧召了過去。
他自己倒好打發,上身脫光,穿一條白色的中衣褲子便是。徐慧臉皮薄,自然不肯穿著肚兜小褲便同他戲水。去後殿換過了衣服,她方款款而來。
只見水汽裊裊中,一藍衣少女款款而來。她身材修長,腰肢纖細,有種脫塵絕俗的美麗。
春天之時,徐慧如抽條的柳枝一般快速長高。如今穿上修身的衣服,儼然便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太宗癡癡地望著她,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感。
徐慧向來最愛藍色,可藍色的衣裙最是挑膚色,可不是誰都能穿得起的。好在徐慧膚白如玉,讓這一身水藍色襯得,更是冰肌玉骨一般。在炎炎夏日裡,成為一道清新靚麗的風景。
太宗動了動喉嚨,忍住將她壓在身下,就地正法的衝動,教徐慧游泳。
不會水的人,往往對水深的地方有著本能的恐懼。太宗便先進了池子,讓她看到水深不過至他腰間,徐慧方將一雙纖纖玉手遞給太宗,在他的牽引下慢慢入水。
水溫適宜,不高不低,是太宗特意讓人引來的溫泉水。
雖說徐慧長高了不少,可兩人的身高還是相差懸殊。水深到太宗的腰部,換到徐慧這裡,卻是已及胸口。
加上水中有浮力,行走困難,徐慧只覺雙腿如灌了鉛一般,竟是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意動作了,一時之間不免有幾分慌亂。
太宗只覺手臂一緊,被她緊緊握住。
他十幾歲上戰場,與戰士們同吃同住,幾年風吹日曬下來,將皮膚曬得黝黑發亮。這些年養尊處優起來,膚色倒是淺了不少,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色。只是同徐慧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藕臂一相對比,簡直就像是黑炭一樣。
強烈的膚色對比,讓太宗又是喉頭一緊。他強行按捺住此時不該有的衝動,安撫地摸了摸徐慧的手臂,保證道:「放心,有朕在,絕不會讓你有危險。」
有了太宗的保證,徐慧安心不少。她點了點頭,不過人還是緊緊地貼在太宗身上,不敢離開他半分。
光滑的肌膚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簡直要把太宗逼得發瘋。
「慧兒,你別這樣粘著我,這樣是學不會的。」太宗怎麼都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說徐慧黏人的一天,不由微微竊喜起來。雖說眼下情況特殊,可是想到平日裡都是他追著徐慧跑,上趕著貼在她身上,如今情形完全倒轉過來,他便覺得好笑。
徐慧也知道他說的道理,可是頭一次下水,緊張和恐懼站了上風,她根本就不敢鬆手。
太宗只好說:「慧兒,你先站穩了,朕教你手臂的動作。」
徐慧猶豫著點點頭,慢慢地鬆開了纏著太宗的雙手。
他結實的手臂在水中劃出清爽的水花,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向她重複著手上的動作。
徐慧是個聽話的好學生,他要她跟著做,她便盡力模仿著他的姿勢,劃啊劃的,沒一會兒手臂就酸了,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太宗怕她頭一天學得太累,失去了游泳的興趣,就及時喊停,教她腿部動作。
可這一回就沒那麼容易了。徐慧還不會水,新手又緊張,在水面上浮不住。要是蹬腿,人就會失去重心,一頭栽進水池。
太宗就讓她雙手把著水池邊,可是池壁上都是水,滑滑的抓不住,讓人十分沒有安全感。徐慧嘗試了兩次,就害怕的不敢再做了。
太宗靈機一動,忙道:「你把著朕的腰,朕看著你做。」
雖說這樣一來就沒辦法糾正她的姿勢了,不過……有福利的嘛。
當徐慧雙臂抱著他的腰,抬起一張出水芙蓉般的小臉兒,問他自己這樣做對不對時,太宗當真生出一股邪火來,恨不得逼著她為他服務,緩解他的慾火。
可他怎麼敢呢。她清麗絕俗,美好得如同仙子一般。那樣邪惡的事情,他現在是提都不敢提的,只怕她會同自己翻臉。
還是一點點來吧。從親親抱抱到摸摸,徐慧適應得越來越好。這也給了太宗充足的信心,只要他肯耐著性子花心思調教徐慧,就一定能等到柳暗花明,性福滿滿的那一天……
話說回來,徐慧在作詩寫字上的天賦極高,學起游泳來卻顯得有幾分笨拙。太宗糾正了她好幾次,她蹬水的姿勢還是不對。好在他耐心,徐慧也有毅力,踩了半下午的水都不嫌煩。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看起來溫溫軟軟的樣子,實則是個有主心骨的姑娘,自個兒心裡頭有主意。等到兩人泡的手都發了,眼看著徐慧的力氣漸漸流失,太宗不得不制止道:「慧兒,今天就到這裡吧。再晚一些,水該涼了,著涼可就不好咯。」
徐慧本還想再堅持一下,可雙腿不聽使喚,體力上的確已經到了極限。她只得點了點頭,把著太宗的腰,沉下雙腿,重新站回池中。
兩人牽著手走到池邊,他力氣大,兩手握著她柔軟的腰肢,一下子就將徐慧托出水面。她去後面換了衣服再回來,看得出來,她的步伐有點發虛。
太宗就知道她是累過頭了,不由心疼地揉了揉她的濕發,責怪道:「你這個孩子,怎麼這樣要強呢?朕是帶你來玩兒的,別再累壞了自己。」
徐慧淺淺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小梨渦,「陛下,徐慧不累,只是覺得有趣,這才多玩兒了一會兒。」
「你呀。」太宗拿她沒辦法,只得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轉念一想,這樣也好。既然徐慧喜歡玩水,那他在腦中設想過無數遍的水中xx,就有實現的一天了……


☆、第62話
當天晚上,徐慧難得不用太宗提醒,自己主動睡著了。
太宗早就發現她眼皮子直打架,勸她早點歇下。徐慧口中應著,卻是不肯放下手中的書。
他拿這陽奉陰違的小東西沒辦法,想著時辰還不算太晚,就由著她再看一會兒。誰知等他合上書,準備裝出一副凶駭模樣逼她睡覺的時候,卻發現徐慧已經睡著了。
線裝的書本攤開,正罩在她巴掌大的臉上。由於蓋住了空氣,睡夢中的徐慧呼吸不暢,只得用嘴巴喘氣。粉嫩的小嘴一張一合,別提有多可愛。太宗看著看著,竟然有些入迷。
等他發現自己這樣盯著她發呆很蠢之後,已經是好半天之後的事情了。
太宗趕忙拿起她臉上的書,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將她吵醒。
徐慧一向眠淺,以往早就醒了,今天卻因勞累了一整日,睡得很沉。
「哼,讓你倔。」太宗又是心疼,又是有幾分幸災樂禍的說:「等著瞧吧,明天早上起來有你受的。」
太宗所料不錯,第二天一早徐慧起身時,只覺渾身如同被車輪碾過一樣難受,好像骨頭都散架了似的,坐都坐不起來。
王掌史她們不明就裡,還悄悄地問徐慧,「婕妤,可是陛下昨夜寵幸您了?」
徐慧微微紅著臉,否認道:「說什麼呢……不過是在池子裡呆得久了些,同陛下又有什麼相干。」
宮人們卻是不信,杜掌膳膽大,直接說了出來,「難道陛下是在水裡寵幸婕妤的?」
徐慧被她言語裡的大膽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就連王掌史她們都頗為驚訝地看向杜掌膳,人人眼睛裡寫的都是同一個意思——「好啊杜掌膳想不到你口味這麼重!」
杜掌膳見大家都看著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我就是隨便說說,隨便說說,婕妤別放在心上。您想吃什麼,只管吩咐,我叫人給您做,好好補補身子。」
徐慧頭痛地說:「和平日一樣就好了,不必特意滋補……」
她真是受不了他們這些變著花樣催著她和陛下圓房的人!怎麼這後宮裡的女人,一個個看起來比陛下還急呀?
而且現在不僅清寧宮的人急了,竟然連韋貴妃她們都開始催。
韋貴妃年紀漸長,早就不在侍寢上爭寵愛了。她把徐慧叫去乾祥宮下棋的時候,好幾次都問起這個事情,搞得徐慧現今都害怕去乾祥宮。
只要一去,韋貴妃就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重心長地說:「徐婕妤啊,你這樣是不行的。陛下他雖寵你,可他也是個男人,你不好叫陛下苦等著的。一旦陛下憋壞了身子,這個責任可不是你能負得起的。」
徐慧還能說什麼?只有紅著臉低頭答應,然後下回照舊接受韋貴妃的教誨。
和她相熟一些的楊淑妃就更直接了,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徐慧,「你和陛下成了沒?」
見徐慧搖頭,楊淑妃就問:「你是不是作死,嫌棄陛下了?」
徐慧一頭霧水地說:「怎麼會呢,娘娘何出此言?」
楊淑妃看著徐慧,見那張嬌嫩的面容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全然不似作偽,便歎息道:「陛下到本宮這裡來,討了好些駐顏之術。你說說他不是為了你,還能是為了誰呢?」
徐慧冤枉至極,不過她並沒有急於爭辯,只是輕聲道:「徐慧絕沒有過嫌棄陛下的意思。」
「那就是陛下自己作死了。」楊淑妃篤定地說:「你別看陛下這麼大的人了,有時候心思比少女還少女,你可得多體諒著點兒。」
徐慧尷尬地笑了笑,「是,徐慧知道了。」
「知道有什麼用呀?你還得做才行。」楊淑妃教她,「既然陛下不敢主動,你就主動一些嘛!正好夏天到了,你在寢宮時就穿得清涼一點。晚上睡覺的時候往陛下懷裡一鑽,是個男人還能把持得住?」
徐慧被她一番話說得目瞪口呆,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娘娘,您這麼用心地教別的妃子如何奪寵,這樣真的好嗎!!
也不知乾祥宮和賢靈宮是哪裡得到的消息,兩家都知道對方也開始催徐慧了。於是韋貴妃和楊淑妃隔空打起了擂台,爭著搶著要做那個幫徐慧和太宗圓房的頭一人。
今天杜掌膳喜滋滋地告訴徐慧:乾祥宮韋貴妃娘娘賞婕妤水紅蠶絲兩匹,有著不可言說功能的熏香一爐。
明天王掌膳笑吟吟地告訴徐慧:賢靈宮楊淑妃娘娘賞婕妤金線肚兜兩條,薄紗寢衣一件。
並且讓人轉告徐慧,不用客氣儘管穿,陛下要是撕壞了,她那還有。
徐慧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娘娘們送過來的東西,她統統都收了起來,根本半點不敢讓太宗看見。
真的……要她主動勾引他嗎?
怎麼可能。
單單是由著他胡亂作為,對她幼小的心靈來說就已經是很大的挑戰了好嗎!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宮裡沒有太宗察覺不到的事情。楊淑妃送的那件石榴色的薄紗睡裙,不知怎的被太宗翻了出來。徐慧一進屋,就看到他正手捧著那條裙子發怔。
她下意識地就想躲出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太宗眼尖,叫住了她,「慧兒,你過來。」
徐慧慢騰騰地挪了過去,站在他身前隔著幾步的地方。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站那麼遠做什麼?到朕腿上來。」
「陛下,該去玉羅殿了。」徐慧沒動,小聲提醒他,「再晚一些,涼氣就該侵體了喔。」
「就這麼喜歡游泳?」
徐慧搖搖頭,「也不是。就是一直沒學會,心裡總有事情。既然開始學了,就要學成才行,不能半途而廢。」
太宗覺得這話耳熟,好像晉陽前幾天拿著飛白書同他炫耀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他笑了一笑,起身道:「好吧,朕繼續教你。」
徐慧點了點頭,非常賢惠地說了句,「多謝陛下。不過陛下要是政務繁忙的話,也可以讓別人來教我的……」
太宗聞言立即瞪起了眼睛,「除了朕,還有誰能教你?」
他想起她在水池中游動的樣子,薄薄的衣料緊緊貼在玲瓏有致的身體上,簡直不能更誘人……他可不允許有旁人見到她這份美麗!誰要是窺伺於她,他定要將那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他本以為徐慧就是隨口一說,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誰知徐慧卻道:「韋貴妃呀。昨日我去乾祥宮同貴妃娘娘下棋,貴妃娘娘說起她年輕時候的趣事,徐慧才知道她也會水呢。」
提起這個太宗就訕訕的,韋貴妃可不是會水嗎,而且游得又快又好,有好幾回太宗還輸給她了呢。
真丟人!他堂堂大唐天子怎麼總輸給小女子呢!
呃……不過韋貴妃還真不算小女子。嚴格說起來,她不僅比太宗大一歲,身高也不輸於太宗。再加上女子要梳高髻,看著比他還顯個子。
李二當然不會放棄教徐慧游泳順便揩油的好機會了,他想了一想,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正當理由,忙說:「韋貴妃要操持後宮的事情,哪有功夫教你呀?」
可徐慧並沒有領會他的意思,一本正經地道:「有的,韋貴妃昨天還同我說起,若是陛下沒空,她可以帶我玩兒。」
「這……」太宗突然犯起了難,這貴妃是怎麼回事啊!怎麼和他搶起了女人!
他吭吭哧哧了半天,才道:「朕最近不忙,等忙的時候再說吧!」說罷他怕徐慧繼續深入這個話題,連忙舉起手中的紗衣,「對了慧兒,這條裙子是你的吧?快穿上給朕看看!」
這回輪到徐慧為難了。楊淑妃賞的這條裙子特別暴露,不僅衣料單薄,領口開的低不說,裙擺也開了叉。不用穿都曉得,行走間定然會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勾起春光無限。
這……這簡直就是有傷風化!打死她都不會穿的!
徐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穿這條裙子,所以特意囑咐杜掌膳收好了。如今這條裙子出現在床榻上,出現在太宗手上,這代表著什麼,簡直不言而喻……
這些壞人,集體把她給賣了!
「我,我不習慣這樣艷麗的顏色。」她絞盡腦汁,才想出這樣一個借口,企圖搪塞過去。
可薑還是老的辣,她又哪裡敵得過太宗呢。只聽他笑吟吟道:「慧兒冰肌玉骨,喜歡月白青藍,自然是清麗絕俗。不過偶爾換換風格,也是好的嘛。」
見他一再堅持,徐慧只好妥協,「那……晚上再穿吧。這裙擺太長,游水的時候只怕不方便。」
太宗眼中頓時露出狡黠的光芒,恨不得立刻就到了晚上就寢的時刻。不過現在……與小美人一同鴛鴦戲水,也是極好的嘛。
作者有話要說:後宮圓房黨也是蠻拼的,和你們一樣!


☆、第63話
就像太宗在書法上天分不高,需要勤加練習來彌補一樣,儘管徐慧對於游泳非常感興趣,可是幾天過去,她的進展還是很慢。
對此,太宗反倒是樂見其成。這個成不是成功的成,而是成果的成。要問為什麼?答案非常簡單,她一直學不會,他就可以一直黏在她身邊教了嘛。
徐慧哪裡知曉他那些歪心思,只是一門心思地學,認真至極。
有時候學得太累了,太宗就把她托到池邊,讓她坐著休息一會兒,自己在池子裡游上兩圈。一為鍛煉身體,二為顯示身材,三為在徐慧面前樹立高大形象——看,他可是很厲害的!
每回他變著花樣地游完,就像只邀功的大狗一般湊到徐慧跟前,一臉期待地等著她的表揚,身後好像有尾巴在搖。
徐慧就含笑誇他,表情故意帶著點浮誇,「陛下真厲害。」
一句話聽得太宗心滿意足,每回從玉羅殿出來都是神清氣爽的。
也難怪杜掌膳會有那般羞人的猜測,實在是鴛鴦戲水這種橋段,太過香艷……
這天午後,依舊是在玉羅殿人工池裡。太宗正試著鬆開手,讓徐慧自己在水裡游一遊,誰知忽聽吳庸在屏風外頭高喊:「陛下!」那聲音極近,好像隨時都會進來似的。
徐慧衣著單薄,哪怕是個宦官,太宗也決計不肯讓別人看她一眼。突然聽到吳庸進來打擾他們,他當即沉了臉色,帶著薄怒不悅道:「誰讓你進來的?給朕滾出去!」
吳庸愣了一下,一邊躺在地上開始滾,一邊高聲喊道:「陛下,晉王殿下求見!」
「雉奴?」愛子心切的太宗一聽是晉王,臉色就緩和了幾分,「你讓他在外頭等朕,朕一會兒就來。」
吳庸已經滾遠了,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滾回來!」太宗高喊一聲,「伺候朕更衣啊!」
他垂眸看了一眼正把著他的腰的徐慧,一雙水潤的大眼睛似乎含著朦朧的薄煙,此時正專注地看著他,讓太宗不由心神一動。
他不禁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晉王還在外頭等著,本想著蜻蜓點水一下便放開她,誰知甚少主動的徐慧,突然勾住了他的脖頸。
太宗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他呆愣片刻,突然欣喜若狂,「慧兒,你想要?」
徐慧迷茫地看著他,「什麼?」
她話音剛落,他滾燙的吻已經落了下來,溫柔而霸道地撬開她的牙關,極盡纏綿。
徐慧喘不過氣來,幾次在他胸前推了推,可太宗捧住了徐慧的頭,根本不讓她離開。直到他心滿意足,太宗才慢慢地放開徐慧。小傢伙柔嫩又脆弱,只是這樣一個吻,小嘴便已有幾分紅腫,看起來格外誘人。
徐慧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陛下,我只是怕沉下去……」
太宗選擇性地忽略了這句話,雙手插在徐慧腋下,像是拎起一隻小貓一樣將她拉上了岸。
「朕不在,你自己玩兒水怪危險的。今天就到這裡,進去換衣服吧。」
徐慧點點頭,晉王的事情要緊,反正天天都能來,她也不急於這一時。
不過李治今天來找太宗,還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若是有什麼著急的事情,他就住在甘露殿,和太宗的起居處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在甘露殿說了不就完了?
晉王今日過來,是想起他小時候和太宗一起游水的事情,想和他耶耶重溫舊日美好回憶的。可沒想到來到玉羅殿,直接就被王德攔在了外頭,據說是……徐婕妤也在。
晉王一個半大的少年,聞言當即便紅了臉頰。他父皇在鴛鴦戲水,他竟找上門來,真是……略尷尬。
他本來還想和他耶耶一起游呢,只是徐婕妤在,就不太方便了。
等太宗和徐慧穿戴整齊,一起出來的時候,李治看他們的眼神就不大一樣了。想不到徐婕妤平日裡那麼正經的一個人,還挺玩得開的嘛。
徐慧只當他們父子要談正事,見晉王神色閃爍,正想著要不要避開,就被太宗攥住了手心。
「別走,等會兒和朕一起回甘露殿。」
他都這麼說了,徐慧只好乖乖站在一旁。
晉王此時卻是犯起了為難,徐婕妤還在呢,總不能說我想和你們一起游吧!
太不要臉了!
他趕緊想出了另一件事來頂上。
「耶耶,雉奴的生辰就要到了,今年我不想舉辦宴會,可以嗎?」
太宗頗有些意外,「這又是為何?」
他一向寵愛晉王這個年幼的兒子,每年李治生日,都會大辦一場宴會為其慶祝。
晉王胡亂扯了個理由,「雉奴年紀小,沒什麼值得慶祝的,只會勞民傷財……不如為國庫省些銀兩。」
太宗搖頭笑道:「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心思倒是重得很嘛。你怕什麼?耶耶有錢。」
可話一說完,太宗忽然變了顏色,斂起笑意說:「雉奴,是不是你舅舅他們說你什麼了?」
一提起錢,護短的李二就不得不想起前段時間他縱容太子和魏王花錢,被大臣們群嘲的事情來。
前頭兩個大的也就罷了,若是他們不讓他給雉奴這個小的花錢,他就,就跟他們拼了!
晉王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忙道:「不是這樣的,舅舅他們什麼都沒說過雉奴。其實是……是因為母后的忌日要到了,今年……雉奴就不想設宴了,還望耶耶成全。」
聽他搬出長孫皇后,太宗就有幾分猶豫,微微垂眸考慮起來。
這時,一直站在太宗身後方充當背景的徐慧,突然發覺晉王在給自己使眼色。徐慧不明所以,但見晉王眼睛都快眨掉了,只好幫著勸了一句,「陛下便應了晉王吧。」
她的聲音不大,只輕飄飄地說了這麼一句,也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太宗便拿了主意,一口答應下來。
回甘露殿的路上,太宗和徐慧在前面,晉王的轎輦跟在後面。
兒子不在,太宗對待徐慧就隨意了許多,手臂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將她摟在懷裡。
「朕剛才突然想起,你的生日也不遠了。」他溫和地問道:「想過怎麼辦了嗎?」
「徐慧也不想大辦。」她向來不喜歡鋪張浪費,而且過生日這種事,簡單溫馨就好了。一群人以她為主角操前忙後,她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不大辦可以,可是不能不辦。」太宗神秘兮兮地說:「朕有好東西要送你,你要是不辦,朕就不給了。」
徐慧進宮這麼些日子,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哪裡稀罕他口中的「好東西」?不過考慮到太宗的情緒,她還是笑吟吟地答應道:「好,就依您的。」
回到甘露殿後,太宗有些乏了,進裡屋小睡一會兒。徐慧沒有睡意,就捧著卷書在外頭讀。
讀著讀著,正至勾人心魂之處,玉藻突然走了過來,附耳輕聲道:「婕妤,晉王來了。」
徐慧看了熟睡著的太宗,壓低聲音道:「陛下睡著呢,讓晉王再等一會兒吧。」
她頗為奇怪,晉王才在玉羅殿找完太宗,怎麼回了甘露殿,又來找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比晉陽還纏人呢。
誰想玉藻搖了搖頭,卻是說:「晉王殿下是來找您的。」
「找我?」徐慧有些意外,但並未驚慌。把手中未讀完的書規規矩矩地放好之後,徐慧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面來。
「徐姐姐。」晉王見了她,立即笑了起來,「剛才多謝你了!」
徐慧淡淡地點了點頭,「舉手之勞,無足掛齒。」她沒多問他為何突然不想過生日了,但她知道,原因肯定不是晉王所說的那麼簡單。
不然去年這個時候長孫皇后也已離世,為何不見他為了追思母親停止宴飲?
她不問,晉王卻主動說起,「徐姐姐你知不知道,武姐姐近日很是可憐……」
徐慧心頭一跳,敏感地捉住了什麼,不禁微微凝眉。
晉王似是沒注意到她的微表情,還在說:「所以,今年生辰,雉奴想和她一起過。也讓靜閒殿那些欺軟怕硬的奴才們知道,武姐姐在宮裡不是孤身一人。」
徐慧抬眸看著他,半年功夫過去,這個少年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了。
「晉王告訴我這些做什麼?」她問:「就不怕徐慧告訴陛下?」
若是換做太子、李泰、李恪這些猴兒精的王爺,此時定會淡定從容地誇一番徐慧的為人,表示自己有多麼多麼相信她。
可是李治不一樣啊,他當場就嚇尿了,就差抱著徐慧的大腿求她,「別,徐姐姐千萬別告訴耶耶!耶耶不喜歡武姐姐,會害了她的!」
徐慧和李治雖然不熟,但他是晉陽的同母兄長,又因著薛婕妤的緣故有幾分交情,她其實一直都把他當做弟弟看的。此時見少年因為著急,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徐慧心中一軟,無奈地說:「殿下既然知道,就不該這麼做。這種事太過出格,您會害了武才人的。」
晉王還是帶著一絲僥倖,「可是只要徐姐姐你不說,耶耶就不會知道……」
徐慧搖了搖頭,篤定地說:「殿下錯了。這宮裡沒有什麼事情能瞞過陛下的眼睛,包括今日你我這場見面。」
她幫李治說話,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今天他根本就不該再來。有了這場會面之後,如果晉王再去找武才人,那就是把她也拖下水了。
李治被她三言兩語說得心驚肉跳,趕忙保證道:「徐姐姐你放心,雉奴知錯了,一定不會再犯傻了!」
見晉王打消了跑去和武才人過生日的念頭,徐慧輕輕鬆了口氣,頷首道:「這樣就好。」
晉王千恩萬謝地走了,卻給徐慧留下了一個爛攤子。
原本隨著武才人的搬遷,她們兩個也自然而然地疏遠了起來。一是路途遙遠,交往不便。最主要的還是,兩人現今在後宮的身份地位,可謂雲泥之別。
徐慧倒是不嫌棄武才人不得寵,她在意的是,武才人曾經想過借她上位。這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像她後來那樣,大大方方地向徐慧討教得寵之道,徐慧是決計不會生氣的。只是在背後搞些小動作,總歸是讓人不大舒服的。
至於武才人,她之前有意同徐慧交好不假,可等二人真正接觸了一段時間就發現,她們兩個根本不是一類人。關係融洽可以,想要交心卻太難。武才人聰慧,懂得分寸,自然不會死纏爛打到底。
而且當初,武才人接近徐慧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以徐慧為助力得寵。可是現在這麼久過去,在武才人看來,徐慧肯定早就承寵了,自然不會再用上她了。
這後宮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說複雜是複雜,可要說簡單,也是非常簡單。千言萬語,甭管怎麼說,都逃不過一個「利」字。
算起來,自打小皇孫的滿月宴過去後,徐慧已經有好久沒見到武才人了。上一次單獨說話,更是要追溯到年初那時候。
這麼久沒有接觸的兩個人,如今因為晉王,卻是不得不再有聯繫。
以往都是武才人來找徐慧,這一回,卻是徐慧來找她。
在去靜閒殿之前,徐慧特意向太宗報了備。她知道自己的行蹤瞞不過他,他又不喜歡武才人,這件事還是很有必要提一下的。
太宗當然要問為什麼。他早就跟徐慧說過,武媚此人不簡單,讓她少和武才人接觸。
徐慧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李治給賣了。甘露殿裡都是陛下的人,隔牆有耳,只怕晉王同她說過的話,太宗午睡一起來就知道了。
果然,太宗聞言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反倒是十分欣賞地看向徐慧,「你這個丫頭,不錯。還挺會兩面三刀的嘛。」


☆、第64話
徐慧頭痛地說:「陛下,成語可不是這麼亂用的。」
太宗笑道:「你意會就好了,朕是在誇你。」
徐慧抬眸看他,「那陛下是允了?」
「不答應還有什麼辦法?看你這樣子,若是不去,只怕要存了心事憋在心裡。」他寵溺地笑,摸了摸她的發頂,溫柔道:「早去早回,別在她那兒用膳。」
徐慧點點頭,像個得到父親允許才能出門、去找父親不喜歡的小夥伴玩耍的小女孩一樣,拜別太宗,乘上轎輦去往靜閒殿。
武才人聽說徐慧來了的時候,當真是滿心的詫異。她實在想不明白,事到如今,這後宮人人都知道陛下厭棄了她,為何徐慧還要來?
她自認還算瞭解徐慧的為人,徐慧絕不會是來看她笑話的。
可徐慧的話,再一次讓武才人意外。
她說:「我今天來,是有兩件事同武才人說。」
武才人見她乾脆利索,正對了自己的性子,便含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徐慧入座,表示自己洗耳恭聽。
「第一件事,晉王今年向陛下求了旨,不辦生辰宴。這件事情,武才人可知曉?」
見她點頭,徐慧繼續說:「晉王同我說,他想和武才人一起過。」
「這……」武才人吃驚道:「晉王殿下當真對你這麼說?」
徐慧看著她,溫聲軟語地問:「武才人不知情嗎?」
武才人鄭重頷首,一臉的鄭重,全然不似作偽,「天地良心,妾身願對天起誓,絕不知曉此事,還望徐婕妤明鑒!」
徐慧和氣地淺淺一笑,「武才人不必賭咒發誓,今日我來,不是興師問罪的。」
「那徐婕妤的意思是……?」剛開始武才人還有幾分擔心,這徐婕妤是不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來懲罰她的?
就算是聰明如武媚娘,也實在想不明白,陛下究竟為何會那樣討厭自己。
徐慧溫聲道:「我是想同你說明,晉王這個念頭,是被我勸回去的。」
武才人意外地挑眉,這……這徐婕妤什麼路數?
一般人做這種事,不都是該遮遮掩掩、避而不談的嗎?畢竟不管怎麼說,晉王都是受陛下寵愛的中宮嫡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與他接觸是於將來大大有益的事情。徐慧斷了武才人和晉王的這條線,為何不但不遮掩,還主動告訴於她?
「請你相信,從一開始這件事我便不想參與其中。」說到這裡,徐慧露出幾分頗為無奈的表情來。她也搞不明白晉王那熊孩子為何作死,要把這麼隱秘的話說給她聽。
說起來,他們並不相熟啊!
倒是平白將她攪合進來。
好在武才人心思透徹,一下子就明白了徐慧的意思。她不但不生氣,反倒起身鄭重其事地向徐慧施了一禮。
「武才人這是做什麼?」
「多謝徐婕妤救我。」武才人真心實意地說:「你本可以袖手旁觀的,可你勸阻了晉王,就是救了我。」
晉王平白無故的和太宗說不想過生日了,再跑到她這裡來,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瞞得過太宗的眼睛。原本徐慧只要冷眼旁觀就好了,到時候陛下大發雷霆,處置的也是她和晉王。
可徐慧沒有。
徐慧這樣一個向來遠離是非的人,在關鍵時刻沒有沉默,而是憑著自己的良心,說了原本不必說的話。
這樣的人在後宮……實在是太難能可貴了。
武才人禁不住感歎,「徐婕妤你真好。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報答於你,不遺餘力。」
被發了好人卡的徐慧淡淡一笑,「武才人不必如此,徐慧所求不多,平安度日足矣。」
武才人笑了笑,沒有說話。這宮中的變數太多,別看她現在過得不好,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呢?徐慧不在意她的回報,她卻是一定要還徐慧這個人情。
「那麼我說第二件事。」徐慧低聲道:「不知武才人可否知曉,你為何會被遷往靜閒殿?」
武才人一聽到這個,雙眼一亮,熠熠發光,連忙抓住徐慧的手,有幾分急切地問道:「徐婕妤知道怎麼回事兒?」
徐慧沒說話,只是垂眸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抓的有些疼的手。
武才人意識到自己失禮,連忙鬆開了手,歉然道:「是妾身逾越了,還望徐婕妤教我。」
徐慧輕聲道:「武才人或許只看到同晉王交往的好處,卻不知恰好犯了陛下的忌諱。」
武才人聞言大震,不可置信地退後兩步,心中十分難受,想不到自己竟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她想通過結交晉王來保證自己的前途繁花似錦,卻不想正是由於晉王,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康莊大道才會毀於一旦……
真是……太不甘心了!
可是事已至此,她根本就沒有任何補救的機會。太宗因為此事,或者說許多原因夾雜在一起,早已深深地厭棄了她。
直到今日她才清晰地認識到,只要太宗活著一天,她就再也不能輕舉妄動,接近晉王了!
不然,她只會比現在過得更慘。別說做個冷才人……恐怕這條命都保不住!
好歹現在,她還能安然地活著。
偏居後宮一隅算什麼?只要留著這條命在,總有一天,她會住到皇宮的中央去!
武才人久久不語,許久方感激道:「多謝徐婕妤提點,妾身明白了。」
徐慧看她一向驕傲的一個人,微微垂頭的樣子,讓她不禁想起上回在藏書樓偶遇武才人,武才人被薛婕妤拒之門外的情景,心裡突然軟了幾分,說話間也多了幾分溫軟,「你要是想看書,我可以送你一些。」
不想前段時間還信誓旦旦地「以才侍君」的武才人,卻是喪氣地搖了搖頭,「多謝婕妤好意,不過,不必了。」
她已經無寵可爭,還看什麼書?不是每個人都像徐慧一樣,把看書看做人生第一要事的。
徐慧算是看出來了,武才人骨子裡的驕傲還在。她不要被可憐,而徐慧也不會可憐她。
她幫不了武才人多少,只是離開靜閒殿後,讓人悄悄地打點了一下,保證不會短了武才人的吃穿用度。這件事情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武才人。
徐慧身邊的人看不明白,她一個寵妃,為何要幫一個失寵已久的才人?
王掌史就說:「婕妤的心太軟了。她武媚娘的死活,與您又有什麼相干?」
徐慧淡淡地笑,「左右已經被晉王捲了進去,不如一次說個明白,以後就是當真再不相干了。」
她往靜閒殿走這麼一遭,其實主要是怕武才人知曉,晉王是因為她才打消念頭的。這樣的話,當面說出來也就罷了,若是從別的渠道傳到武才人這裡,只怕武才人會多想,從而嫉恨上她。
別人徐慧還真不在乎,可武才人不同。直覺告訴她,她不必同武才人如何如何交好,但絕不能交惡。
王掌史她們見她保證以後再不去蹚這趟渾水了,這才算暫且饒過了她,不再囉嗦。
過了兩天,這一篇早已揭了過去,被眾人忘在腦後。尤其是徐慧,她非常興奮地發現,自己終於學會游泳啦!
這是好消息,可與此同時又有一個壞消息,就是……
她游是會游了,可是游兩三米就沉,沉到水裡還咕嘟咕嘟地吐泡泡。
她就去請教太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宗拍拍她柔弱的肩,鼓勵道:「不要灰心,不要喪氣,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聽他說了這麼一堆「不要不要」的,徐慧還是很灰心,很喪氣,很悲傷,很心急,「可是已經學了這麼多天了,為什麼我還是不能像陛下一樣,游的那麼好呀……」
太宗心道,你個傻妹子,自古師父教徒弟,那都是要留一手的,不然被徒弟超過了怎麼辦!
他好不容易有點比徐慧牛逼的特長,能這麼輕易地讓她趕超過去嗎?
於是他就沒說,徐慧蹬水的姿勢有點不對。他糾正了兩次沒改過來,就沒再管了。
反正她每次游水他都要跟在旁邊,不怕她出意外。這樣反倒好,他就可以一直站在前往不遠處,等著他家小慧慧游啊游,然後投入他的懷抱啦!
簡直不能更幸福。
可是太宗才享受了兩天這種「投懷送抱」的福利,徐慧突然告訴他今天不去玉羅殿了,並且這幾天都不去了。
太宗非常著急地說:「你,你別這樣啊!」
徐慧牽強地笑了笑,有幾分虛弱地說:「陛下若是想玩水,自己去就好了……」
太宗哭給她看的心都有了,不過為了掩藏住自己心底的那點兒齷齪心思,他做出一副義正言辭的神色來,叉著腰質問道:「慧兒,你怎麼能半途而廢呢?你這樣是非常不好的知不知道?」


☆、第65話
徐慧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然換來他這樣激烈的反應,不由有幾分汗顏地說:「陛下先別激動,我只是……來了那個而已。
「哪個?」正陷在焦急情緒中的太宗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眨眨眼睛左右看了她幾眼,直到把徐慧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才恍然大悟——啊!那個啊!
那個東西真討厭!既影響他的性福,又耽誤他的樂趣!
提起女人的月事,太宗就是一肚子的氣。他家徐慧性格溫和,每個月來葵水的時候從不亂發脾氣。可是她時不時就疼得不行,小臉兒皺巴巴的,也不喊疼,就那麼不聲不響地咬唇悶哼,那樣子看得別提他有多難受了。
每到這個時候,太宗都恨不得以他之身,受她之痛,可惜他沒有那個功能,他不能。
徐慧臉皮薄,不好意思向太醫請教,太宗就厚著臉皮幫她問。可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每回都是那幾句話,問徐婕妤是不是吃了涼的、辣的,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就說徐慧可能是氣血不暢,體內失調云云,開了溫補的方子糊弄了事。
宮裡頭就是這樣,太醫從不敢開激烈的方子。只要人活著,沒事,他們就盡量開太平方。心絞痛那樣的大病太醫都不見得下猛藥,更別提痛經這樣的小事了。
有一回把太宗逼急了,他竟拿著一把小刀在手中把玩,嚇唬太醫,逼著太醫說實話。
太醫嚇破了膽,以為陛下為了徐婕妤瘋魔了,就顫顫巍巍地告訴他……或許生了孩子之後,就能緩解徐婕妤的痛苦了。尤其是生男孩,據說能帶走母親身體裡的病痛。
太宗愣了愣,罵了他一句,「狗屁!」
但他卻是把這番狗屁言論記在了心裡,晚上臨睡前,裝作不經意地說給徐慧聽。
徐慧聽了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抬眸看他一眼。
「你這麼看朕做什麼?」太宗非常心虛地說:「朕可沒有那麼禽獸啊,不會趁著你不舒服對你怎麼樣的!」
徐慧牽起唇角,淺淺一笑,「陛下何須急著辯白呢?徐慧又沒有說陛下是禽獸。」
他反應這麼大,還能是為什麼,心虛唄。
徐慧來了月事,自然不能去游泳了。倒是便宜了晉王,連續幾日纏著太宗陪他去玉羅殿,還當他家耶耶當真喜歡玩水呢!
太宗見晉王玩得開心,不禁露出一副慈愛的表情來,眼底滿滿都是和煦的笑意。
人年紀漸長,總是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看著他們沒心沒肺的樣子,在濁世沉浮已久的心就像是被雪水洗過一樣,變得清澈透明起來。
「雉奴啊,」看著初初長成少年模樣的小兒子,太宗和藹地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耶耶送你幾個教導人事的女子吧?」
晉王聞言一驚,大腦一片空白,竟呆呆地沉入水中。等鼻子裡嗆了水,他才回過神來,慌張地掙扎起來。
「真是的,都十一歲的人了,還這麼害羞,你當你是個小姑娘啊。」太宗說是這麼說著,人卻是跳進水中,一把將自家兒子拉了起來。
就像提起一隻小雞一樣輕鬆。
晉王咳嗽著說:「多、多謝耶耶美意……兒子不,不……」
「不要?」太宗挑眉,沒想到他家兒子還挺假正經的。
李治慌忙道:「雉奴不急。」
感情還是要的。
太宗就笑了,「行,那等你過完生日再說。」
晉王紅了臉,低聲謝過父皇。
從玉羅殿出來,太宗便徑直往徐慧那裡去了。
清寧宮裡,徐慧正半躺在床上,安心看書。平時白日裡除了午歇,她很少上塌。只是特殊時期,跪坐著實在不舒服。想著今天不用出門,她便索性只穿了裡衣,靠坐在床榻上。等看了入了迷,自然而然的就忘記了身體上的不適。
太宗回來的時候,就見徐慧手捧著一卷書,正專注地讀著。
側顏輪廓柔和,靜美如玉。
一時之間,他竟有幾分不敢打擾徐慧,生怕破壞了這幅畫中仙境一般的佳人美景圖。
最後還是徐慧發覺他來了,來了也不叫她,就在不遠處傻站著,高高大大的一個人,像一堵肉牆般,投出一片陰影。
她好笑道:「陛下什麼時候來的?」
隨著兩人越來越熟,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若是以往,她定要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迎駕。但現在,她被太宗寵得過了頭,身子不舒服,當真就不起了,甚至連樣子都懶得做一下。
偏生李世民這個皇帝不一般,最喜歡她不把自己當皇帝了。見她這般親暱地同自己說話,一時欣喜,不禁笑了起來,「也沒多久。見你讀的認真,便沒敢驚擾了你。」
徐慧淡淡一笑,笑容淡的如清晨的薄煙一般,卻是格外婉轉動人。
太宗看得又是有幾分發怔,頓了頓方沒話找話地說:「在讀《周易》?」
見徐慧點頭,太宗好奇道:「你沒看過?」
徐慧搖頭:「第四次看。」
太宗笑道:「朕特別特別喜歡《周易》。你若喜歡,就是最好的了。」
徐慧輕聲吟道:「『天地之道,貞觀者也。』陛下連年號都選自《周易》,果然是對此書極為推崇。只可惜徐慧愚笨,讀了三四遍,仍然不得其中精髓。」
太宗不贊同地說:「你若愚笨,這世上便沒有一個聰明人了。你讀三四遍,定然已不下於凡人苦讀三四十遍。」
徐慧突然捂起了臉,哀歎道:「都怪陛下……」
太宗奇道:「好端端的,怎麼怨上朕了?」他明明是在好心地開解她好嗎!徐慧不感動得主動投懷送抱也就罷了,怎麼還怪起了他?
徐慧嬌嗔道:「看了陛下送來的那些通俗易懂的書後,腦子好像也跟著退化了,竟只愛挑些輕鬆不費腦的書來看,這樣不好,不好。」
李二一愣,竟是無言以對。她這是在怨他,把她養傻了?
回想起下午被自己養得有幾分呆愣的小兒子,太宗突然自我懷疑起來,他是不是太溺愛孩子了?
感情他一手帶大的孩子,都容易變傻?
為了證明自己不傻,也不會把人帶傻,晚上,太宗挨在徐慧身邊,耐心地給她講解《周易》。
他的講解生動有趣,形象易懂,竟似把那深奧拗口的古文說活了一般,讓徐慧不禁感歎,「陛下,我忽然覺得您好厲害……」
「那是,」李二翹起了鬍子,十分得意地說:「也不看看朕是誰!」
徐慧略窘地看著他,心想,陛下要是不說這句話,本來可以顯得更厲害些的……
不過為了防止太宗當場吐血,徐慧生生地把這句話憋在了肚子裡。
三天過後,太宗一早起來,忽然緊張地抓住徐慧,問她身體好了沒。
好像徐慧身負重傷似的。
她一頭霧水,「陛下,妾身並無不適。」
太宗有幾分著急,又不知如何解釋,「朕是問你……問你那個!」
「嗯?」
「就是朕沒有,你有的那個!」
徐慧幽幽地看向了太宗的胸口。
「朕說的不是這個!」太宗突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老臉一紅,細聲道:「朕是說……你的月事完了沒……」
徐慧恍然大悟,低聲答道:「嗯,都乾淨了……」
「好了就好!」太宗興沖沖地拉她起身,「走,咱們去拉弓!」
「誒?」被拖著走的徐慧吃驚道:「可是,我不會……」
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別說拉弓了,摸都沒摸過。
「知道,朕教你。」經過教徐慧游泳的事情後,太宗現在特別喜歡教她學東西。
特別是徐慧不擅長的。
這樣才能顯得出他堂堂大唐天子的威嚴嘛,哈哈哈哈!
李二特別自得地想。
到了校場上,就見宮人呈上兩張截然不同的弓。
一張小得可愛,不過半臂長短,瞧著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而另一張大弓,足有六尺長,喚作「巨闕天弓」,乃是太宗年輕時隨身兵器中最稱手的一件。
傳說陛下年輕時力大驚人,「巨闕天弓」一出,立馬嚇得敵軍屁滾尿流,作鳥獸散。
可如今……
王德和吳庸在旁看著校場上的兩人,眼中不免有幾分擔憂。
好幾年沒拉過這張大弓的陛下,您確定不是……來丟人的?
若擱在平時,已是不惑之年的太宗自是輕易拉不起這張大弓了。可是現在能一樣嗎?
小美人兒就在旁邊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這可是他拉弓射箭的源動力啊!
察覺到徐慧的目光,太宗一下子就渾身使勁兒,好像穿越回了二十年前。舉起大弓,用力一拉,朝著遠處的靶子一射,「嗖——」的一聲,中了!
在場眾人紛紛鼓起掌來,太宗卻不理會,只是扭頭直直看向徐慧。
徐慧抿唇一笑,沐浴在清晨的陽光裡,皮膚白皙得有些透明。
「陛下英武,徐慧佩服至極。」
她這話誇讚是真,卻有三分應付的成分在裡頭。
如今徐慧算是看明白了,陛下這樣苦心安排,她要是不誇上太宗兩句,免不了要被怨念上一天。那就太不值當了。
不如輕飄飄兩句話,哄他開心,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省了麻煩。
太宗聽了果然很高興,剛剛逞能時抽的筋都不疼了,興沖沖地跑過來教她拉弓。
與游泳不同,徐慧對拉弓射箭是真沒什麼興趣。她這雙手原本就是用來寫字畫畫的,嬌嫩得很,哪裡是個練箭的材料。
可他特意畫了圖,讓人給她制了符合她身材比例的弓箭,瞧著費了不少的心,她總不好辜負了陛下這番情意。
於是徐慧順從地被他自後攬在懷裡,擺出拉弓的姿勢來。
「放鬆些,對,就這樣……」他擺弄著她的手指,微微彎下腰來,嘴唇幾乎貼著徐慧的耳朵,弄得她癢癢的,卻不好躲開。
「好了,用力拉,然後對準靶心……」他扶著徐慧的雙肩,幫她瞄準後,說道:「鬆開手試試看!」
徐慧手一鬆,弓是出去了,可是直接掉在了地上。
圍觀的吳庸等人看了都想笑,但見太宗眼風一掃,所有人都立即乖覺地閉上了嘴巴。
呵呵,誰敢笑話他家慧兒試試看?
先問問他的弓答不答應。
倒是徐慧自個兒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地同他講,「好難喔。」
「不急,慢慢兒來。」太宗溫柔地道:「你先學著,等到了冬天,朕去狩獵的時候,就可以帶上你了。」
「冬狩?」
太宗頷首,「去年憊懶,便沒出宮打獵,今年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見徐慧點頭,王德等人不禁在旁腹誹道:陛下騙誰呢!分明是想出宮泡小姑娘!


☆、第66話
比冬獵更早到來的,是晉王的生日。
說好了今年不要大辦,太宗就真的沒大宴後宮,就在甘露殿裡擺了一桌,叫了薛婕妤和徐慧,還有晉王的胞妹晉陽。統共他們五個,和上回吃鍋子時一樣。
既然是過生日,自然要送禮物。太宗送了晉王十匹貢馬,薛婕妤送了一套孤本,晉陽送了兩個親手繡的香包。輪到徐慧,她送了晉王一幅字。
晉陽和她相熟,就打趣徐慧,「徐姐姐未免太敷衍了些吧,你每天都要練字,隨手抽一張送給九哥就算完了!我為了給九哥做香包,可是準備了好些日子呢。」
徐慧是后妃,送晉王東西,那叫「私相授受」!當著陛下的面送,那也就罷了,還能送什麼太費心的不成?
眾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也知道晉陽是在逗她,便都沒當回事。
「公主真是冤枉我了。」徐慧柔柔笑道:「我為了寫這幅字,可是練習了十餘年呢!」
晉陽聽她這麼說,真是憋屈的要死——她統共還不到十歲呢!想不到徐婕妤竟然這樣耍賴!
這種調戲別人不成反被調戲的感覺,好想哭!
晉王也想哭,他特別喜歡這種小範圍的聚會,讓他有一種被家人關愛著的感覺。比起往年一群人湊在一起,心口不一地說些漂亮話,實在無趣得緊。
送完禮物之後,宮人呈上精緻的糕。乳黃色的糕蒸得柔軟香甜,兩個小姑娘吃得尤其開心。
在唐朝,糕是非常精美的主食,一般老百姓只有節令的時候才能吃。於皇家而言,卻不是什麼稀奇的吃食,御膳房的大廚用麥面、米粉混著揉好,放到大蒸鍋裡一蒸,費不了多少力氣,轉眼間香噴噴的冒著熱氣的糕就做好了。
晉王的生日過後沒多久,徐慧的生日就到了。
她生日那天,杜掌膳也呈了冒著熱氣的糕上來。結果出乎徐慧意料,今天的糕格外難吃,硬的跟石頭一樣。
徐慧強忍著嚼了嚼,嚥下一口就不肯再吃了。
太宗特別失望,輕皺著眉頭問她,「怎麼,不好吃嗎?上回雉奴生辰,朕看你喜歡,才……叫人多做了些。」
徐慧誠實地回答,「嗯,特別難吃。還是吃麵好了。」
李二默默地淚流滿面。
晚上臨睡前,徐慧輕聲叫他,「陛下?」
太宗正在脫衣服,聞聲也沒抬頭,就隨口「嗯」了一聲。
「我的……禮物呢?」她記得陛下說過要送給她一份特別的禮物的,可是眼看著她的生日都要過去了,也沒見他送她什麼呀!
「朕後悔了,不給你了。」他像個孩子似的,賭氣地說。
徐慧好笑道:「什麼樣的奇珍異寶,竟讓陛下不捨得了?」
他脫了衣服上床來,像只被遺棄的大狗般,可憐巴巴地說:「朕的貞操算嗎。」
「噗……」徐慧難得沒形象地笑了出來,露出兩個甜甜的小酒窩,「陛下,您的笑話真好笑,這個禮物不錯。」
「誰跟你開玩笑了?」李二幽怨地望她一眼,輕哼道:「不稀罕就算了……」說罷鑽到被子裡去,今天連書也不看了,就要睡下。
徐慧忙放下手中的書,輕輕推了他一把,「陛下等等再歇,先熄了燈罷。」
她睡在裡側,熄燈不便,床帳子裡放燈又不安全,一直以來都是他負責熄燈的。
最近太宗被調教地愈發乖順起來,鬧著小脾氣的同時還挺聽話,乖乖下地吹滅了蠟燭。
殿內瞬間暗了一截,卻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夏日裡軒窗半敞,月光伴著晚風柔柔地傾瀉進來,撒落一地銀輝。
月夜正美,太宗卻莫名看得有幾分心煩。他隨手將遮光簾帳一扯,頓時與世隔絕,形成了一個獨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小天地。
「慧兒……」他抓起她柔若無骨的小手,捧到手邊,挨個指頭輕吻。
徐慧被他弄得有些癢,低低地笑,「陛下別鬧了……」
他卻糾纏地愈發厲害,順著她嬌軟的玉臂一路輕吻,直至印上徐慧的唇。
她被他壓在身下,雙眸緊閉,不自覺地輕輕發顫,像是晨風中的花兒,待人採擷。
太宗按著徐慧的肩,輕撫著試圖讓她安定下來。安撫了沒幾下,便染上幾分情慾的味道,情不自禁地剝落她薄薄的衣衫。
「陛下……」她模模糊糊地喚他,嬌柔婉轉,一聲聲直直地撞到他心尖兒上。
太宗只覺得怎麼疼愛她都不夠,恨不能將她生吞下肚,或是嵌入骨髓,永不分離。
「朕想要你。」
他鼓足勇氣,終於說出這句話來。一顆心砰砰直跳,好似隨時都要蹦出來。明明那麼大個人了,卻好像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般,緊張的不行。
她不答,只是在他的撫弄下低聲哼哼著,聽得太宗血脈噴張。他撥開她的上衣,埋頭其中,含糊地催問她,「行嗎?」
徐慧冰涼的小手,輕輕勾住太宗的頸,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他興奮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在半明半寐的寢帳裡,像是條眼冒綠光的狼。
這樣的架勢,難免有幾分嚇人。徐慧有幾分退縮,本能地將雙手護在胸前。
春光正好,太宗自是不依。雙手拉開徐慧的腕子,滿含柔情蜜意地同她說:「慧兒,你這樣美,又何須遮掩。」
幾個月來,她的身體在他的調教下愈發敏感起來。相比於頭一回親密接觸,徐慧胸前的兩隻小饅頭鼓起許多,像是即將成熟的蜜桃,猶然帶著幾分青澀,對男人而言,卻已是致命的誘惑。
在得到徐慧的許可後,太宗這一回大著膽子,將手伸進她的睡褲。
她羞澀地扭動起雙腿,不肯叫他輕易得逞。
帶著剝繭的大手在光滑如絲的大腿上肆無忌憚地遊走著,帶著幾分強硬,卻叫人討厭不起來。反倒隱隱……有些期待?
徐慧被自己這個想法羞紅了臉。難怪出嫁前母親不讓看那種書,當真是看不得的,好好兒的姑娘家,都被教得生了綺念。
但說到底,此時此刻,徐慧心裡還是害怕佔了多數。聽說女子破身時會很疼,年紀小的女孩子尤甚。她一方面希望成為真正的宮妃,另一方面,心底卻隱隱有些擔憂。
她太小了,不僅年紀小,身子也柔軟嬌弱。她……當真承受得了高大健壯的陛下嗎?
好在太宗對徐慧十分耐心,左右已經等了那麼久,其實他並不急於這一時。他對待女人,向來不喜歡強迫,你情我願才好。既然抱著和徐慧做長久夫妻的打算,那便更是如此。在床榻上,不能只急著解決自己的需求,要讓她也開心才好。
既然喜歡她,就該尊重她。
太宗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徐慧心裡害怕,太宗心裡也隱有擔憂。他那物什有多大,他自是再清楚不過,只怕會傷了徐慧。他只得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她敏感處輕探著,讓她習慣些才好。
可是頭一次發展到這一步,徐慧事到臨頭就後悔了,夾著腿不讓他再進去。異物侵入的感覺,不但不好受,而且十分羞恥。即使那人是朝夕相處的陛下,她現在……還是做不到。
「你這壞丫頭……」他被她折磨得不上不下,身體某個部位簡直要裂開一般。赤裸的上身難受的冒出一層薄汗,在黑暗中有種雄性健碩的美。
徐慧楚楚可憐地看著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太宗心中一軟,掰開她的腿,柔聲哄道:「你別動……朕不會傷害你的。」
說著便撐在她身子上,將那羞人的東西塞到她兩腿之間,前後磨蹭。
徐慧羞紅了臉,只覺自己就像那砧板上的魚,只能任他擺佈。原本冰涼的雙手,早已灼熱得隱隱冒出汗來……
等到他終於結束,輕輕趴在她身上時,徐慧長長地鬆了口氣。可與此同時,身體裡竟有種空虛失落的感覺,好像方纔的激情,還遠遠不夠……
經過晚上這麼一茬,徐慧早就把什麼生日禮物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還是第二天王掌史和杜掌膳她們說起,徐慧才想起這麼件事兒來。
幾個宮女裡頭,有個叫玉荇的,性子活絡些,在宮裡頭結交了不少兄弟姐妹,消息最是靈通。徐慧用完早膳,在看秋裝的花樣兒時,就聽玉荇在旁說:「昨兒個婕妤生辰,各宮都送了好些東西過來,唯獨不見陛下送什麼,當真奇怪。」
各處送來的珍寶如流水一般,都是要在門口唱了名才能登記入庫的。可徐慧身為陛下的寵妃,唯獨沒有受到陛下的賞賜,此事的確透露著古怪。
「好幾個宮的姐妹都瞧瞧地向我打聽,問我陛下賞了婕妤什麼呢!我說不知道,她們還不信,說我藏奸。」
杜掌膳「嗤」了一聲,挑眉道:「她們懂什麼呀?陛下送咱們婕妤的,是心意。」
心意?
徐慧看著她,忽然心裡發虛。
昨兒晚上,床鋪被他攪合得一片狼藉……早上收拾的時候,該不會是被她們發覺了吧?
徐慧臉上發燙,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什麼心意呀?」


☆、第67話
杜掌膳哈哈笑道:「婕妤糊塗了不成,落進自個兒肚子裡的東西,倒問起我們來!」
徐慧被她說得一頭霧水,一臉驚訝不似作偽,「杜掌膳,你在說什麼呢?」
「啊?」杜掌膳也懵了,「您還真不知道?」
見徐慧輕輕搖頭,杜掌膳的神色變了一變,好像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樣子,特別無語地說:「昨日您吃的那碟糕,那可是陛下親手做的。誒……?難道陛下沒有告訴婕妤嗎?」
徐慧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低聲道:「不好了。」
「怎麼了?!」杜掌膳緊張道:「莫不是陛下沒做熟,讓婕妤吃壞了肚子?」
徐慧抬起眼睛,後悔地說:「昨天……我好像同陛下說,那個糕特別難吃來著……」
「什麼?!」此言一出,在場的宮人們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真龍天子,平日裡都是被人伺候慣了的。難得親自下廚討一個小女子歡心,得到的回報不是以身相許也就罷了,竟然是——特、別、難、吃?!
「陛下是不是生氣了?」王掌史最怕太宗生氣,頭一個問的就是這個。
徐慧回憶了一下,他昨晚好像是有點反常,不過生氣啊、鬧彆扭什麼的倒談不上。
「應該沒有吧……」
就算是有氣,經過床帳間的那麼一磨合,早也都消的煙消雲散了。
今早上收拾床鋪的玉蓉自認為最有發言權了,不過見徐慧一直給她使眼色,玉蓉非常識相地沒有參與到這場八卦中來。
徐慧越想越覺得不好意思,昨天她吃到那麼難吃的糕,就應該想到是他做的才對。陛下一番苦心,卻叫她辜負了個徹底,實在是不應該。
她決定補償太宗一下。
下午去甘露殿當值的時候,徐慧特意帶上了自己做的糕點,獻與太宗。
這 還是她頭一回主動往甘露殿帶東西。按理說親自給陛下送吃食,這都是妃嬪爭寵用爛了的老梗,太宗早應習以為常。可是徐慧送來的東西就不一樣,太宗見她身旁的 玉藻提著食盒進來,別提有多高興了。從王德等人的視角來看,若不是瞭解陛下對徐婕妤的寵愛,還以為他是看上了玉藻呢!
「快呈上來。」太宗笑道:「慧兒長大了一歲,就是不一樣了,愈發的懂事了。」
徐慧輕輕抿唇一笑,有點兒不好意思地退居一旁。
吳庸碰上食盒,打開了就要試,被太宗一個凌厲的眼風掃了過去,「幹什麼呢?」
吳庸一愣,正尋思著呢陛下這是怎麼了,驗菜不是再也平常不過的事情了嗎?好端端的,為何要罵他?
王德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瞪了吳庸一眼,忙上前道:「還愣著做什麼呢,邊兒去!徐婕妤送來的東西,還要你來驗不成?」
吳庸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退到一旁。他知道徐婕妤得寵,可……就算是四妃送了東西過來,那也都是要驗的,他只是按照規矩辦事而已,真是無辜得很吶!
他委委屈屈地看了徐慧一眼,心中暗罵自己不會做事,希望徐婕妤不要生氣才好……
可惜事與願違,接收到他的目光後,徐慧突然站了出來,柔聲道:「陛下,就讓吳公公驗一下吧。您信得過徐慧,可一旦中間出了什麼差錯,誰都不好交待。」
此言一出,王德悄悄地鬆了口氣。
他話雖那麼說,可那只是給徐慧面子。他心裡頭還是怕出了什麼岔子,有損龍體。
徐婕妤能這麼說,那就是再識大體不過了。
徐慧的話,太宗向來聽得進去。果然,他毫不遲疑地點了頭。在吳庸驗糕點的時候,眼睛直直地望著徐慧,眼底的柔情蜜意彷彿要溢出來一般,淹沒整個殿堂。
她說的對,想殺他的人太多了,如果有人利用徐慧殺他,定會事半功倍。這樣的結果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他的慧兒真是個難得的可人兒啊……
太宗正沉浸在自己腦中的幸福世界裡,卻不知一旁的吳庸卻是遭了大罪。等吳庸試過毒,確定無誤之後,太宗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糕點放到嘴裡。
徐慧有一雙巧手,做的點心一向很好吃,他是知道的。
只是……
這一次,好像例外了。
點心入了嘴,不說入口即化,起碼也不該像現在這樣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才對。
太宗牙口不好,根本咬不動,想吐出去,又怕徐慧難堪。
可怕的是徐慧此時正看著他,一臉期待地問:「陛下,好吃嗎?」
這……要他怎麼回答?
這碟點心,簡直和好吃二字無緣啊!
可是看著她那張天真爛漫的小臉兒,神情溫柔而專注地望著自己,心裡柔軟得任她揉捏的李二,根本就沒辦法說出「難吃」二字。
「好吃。」他強顏歡笑,將整塊糕點生生嚥了下去,如同吞了一塊石頭進肚。
見徐慧臉上露出不信的表情,太宗連忙去拿第二塊,緊接著第三塊,第四塊……
「陛下別吃了……」徐慧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徐慧知道自己做的點心很難吃,可陛下……您為什麼不說呢?」
太宗就愣住了。他把閒雜人等打發下去,對徐慧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見徐慧不動,他便從御案前走了出來,來到她身側。
他彎下腰,輕輕握住她的雙肩,溫柔且憐惜地問:「慧兒,你這是……為何?」
她別過眼睛,不敢看他,聲音悶悶地說:「徐慧以為,陛下會說我做的點心很難吃。這樣,徐慧便可以傷心回來了。」
太宗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明白過來之後,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肚子都疼。
他揉揉她的頭髮,寵溺地說:「慧兒,你真有趣。」
想必她是知道了昨天自己親自下廚的事情,覺得他這樣辛苦卻被她吐槽,心裡過意不去,這才想出這麼一招,讓他也來糟蹋她的心意。
可……他怎麼會呢?
又或者說,怎麼捨得呢。
他寧願自己吞石子兒,也不肯讓她有一點點的不如意啊。
這個傻丫頭……
可此事看在徐慧眼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在她看來,傻的是陛下。
明知道點心難吃,還一連吃了好幾塊,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只不過,讀過幾本情詩,又被調教了這麼久的徐慧隱隱知道,他不是傻,他只是……願意。
徐慧有些無措,她後悔自己剛才沒早點攔下他,讓陛下平白遭了那麼些罪。
太宗卻不以為意,他見徐慧有些消沉的樣子,伸手在她嫩滑的臉蛋兒上輕輕一捏,笑吟吟道:「行了,放心罷,朕不會怪你的。快回去幫朕抄折子,晚上帶你去瞧一齣好戲。」
徐慧小聲道:「我不怕陛下怪我……」
太宗意外地看著她,「那你怕什麼?」
少女的低語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怕陛下傷心。」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太宗忽然牽起唇角,極其清淡的一笑。
這個孩子啊,終於肯對他上心了。
他攬住她的小腦袋,俯身在她飽滿的額頭上輕輕一吻,只覺心中有暖流湧動,身體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溫暖熨帖。
「朕不傷心,朕……很高興。」
他是真的很高興,一個下午都有些飄飄然。到了傍晚,就帶徐慧往甘露殿的小廚房走,拉著她和面。
「這是做什麼?」徐慧好奇地問。
「做蒸餅,給兕子他們送去。」太宗朝她眨眨眼睛,「受你啟發,朕想出一個好主意。」
徐慧有種不好的預感,「陛下不會是要……」
坑孩子吧?!
太宗捋了捋鬍須,故作神秘地說:「噓,不要說出來,你懂的……」
當天晚上,太子、魏王、晉王、晉陽公主、高陽公主處,都被送去了一大塊據說是陛下親自所做的蒸餅。
經過前段時間那麼一鬧以為耶耶不愛自己了的太子感動得熱淚盈眶,就差跪著接過那塊蒸餅了。結果吃了之後,他是真的給他耶耶跪了……
這蒸餅裡一定有毒!
不然為什麼會這麼這麼難吃……
與此同時,魏王、晉陽和高陽他們那裡也好不到哪裡去。只因這蒸餅是陛下親手做的,就算難吃得像一坨翔,他們也得感恩戴德地吃完。
一個渣渣都不剩才行。
高陽性子沖,是第一個找來的,說是謝恩,眼珠子差點兒沒瞪得掉出來。
高陽走後,太宗哈哈大笑,將剩下的蒸餅隨手送給王德等近身侍者。
蒸餅就是一種用籠屜蒸熟的麵食,與饅頭不同的是,裡面可以加入各種餡料。太宗加了什麼,徐慧看得一清二楚,其內容之可怕,簡直不堪回首。
見太宗坑完娃又要坑身邊的人,徐慧看不下去了,頗為頭疼地問:「陛下對幾位公主皇子向來恩寵有加,緣何為難他們?」
太宗蔫兒壞地笑著,看著王德吃完,悠悠道:「……這就是愛嘛。」
好不容易才將蒸餅嚥下去的王德,頓時被陛下的愛嚇得噴了出來。


☆、第68話
夏天帶著徐慧沒有完全學會游泳的遺憾悄悄溜走,不知不覺間,天氣涼了下來,入秋了。
今年的秋天收成格外的好,各地紛紛向朝廷報喜。不知是官員們有意為之,還是當真上蒼降福於大唐,往年的「多事之秋」,今年卻是風平浪靜。沒有氣象災害,沒有宵小造反,太宗一時間得了閒,內心輕鬆加愉快,就興起了帶徐慧出宮逛逛的念頭。
他特意選了休沐日的前一天,下朝後就帶她出去,這樣他們就可以在長安城玩兒兩天,還能在宮外住一晚,簡直不能更幸福。
太宗覺著吧,他和徐慧的相處太平淡了,簡直就跟老夫老妻一樣,難怪徐慧對他提不起興趣。他就得多帶她出來玩兒,趁著自己還走得動,多給她的青春年華留下一些美好回憶才是。
呸……不對,怎麼想著想著,好像他半條腿已經邁進了墳墓似的。
他家慧慧都說了,他不老,一點兒都不老。
都怪長孫無忌那廝胡說八道!
「陛下?」見太宗出神,徐慧輕聲喚他。
「啊?」
「已經出了宮門了。」徐慧嬌笑道:「咱們去哪兒呀?」
她在家中時,採買的事都有底下的下人來做,除了隨著父親遷徙之外,徐慧還真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
長安城裡實行坊市制度,這她是知道的。可是坊長什麼樣,市長什麼樣,她就真的不大清楚了。
太宗笑道:「咱們先去客棧落腳。今天去東市逛逛,明天再去西市。」
「好呀。」西市胡商雲集,小販居多,魚龍混雜,主要面對普通老百姓開放。原先徐慧還擔心太宗自恃身份高貴,不會混跡於市井小民之中,卻不想他不但毫不在意,還主動提出去西市,當真是叫徐慧歡喜至極。
到了客棧,時間剛過正午。因為太宗說明了晚上要去西市,他們一行人便在西市落腳。
可事情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順利……
馬車抵達客棧外後,徐慧挽著太宗,王德跟在身旁,三人率先進了大堂。
掌櫃的見他們雖著普通錦緞,儀容卻是非凡,心知這是遇上了貴客,連忙親自出來迎接。
太宗剛滿意地捋了捋小鬍子,就聽掌櫃的要死不死地說:「客官您可來得巧,上房統共只餘兩間了,您與令愛正好一人一間。只是委屈了這位客官,只能在普通間擠一擠了……」
王德一聽這話,臉色立即變了。還擠一擠,擠你個頭,這掌櫃的腦袋被們擠了吧!!
掌櫃的嘴皮子溜道,說話太快,王德阻攔都來不及。一看身旁太宗的臉色,果然已經差到了極點……
完了完了,陛下要動怒了!
短暫的錯愕後,徐慧便洞穿了眼前微妙的氣氛。她剛要開口解釋,卻見太宗失魂落魄地轉身出了門。任由掌櫃的在身後怎麼喚他,他都不肯回頭。
徐慧和王德連忙追了上去,王德怕被踹,不遠不近地跟著。徐慧才不怕,直接追上去扯住他的袖擺,輕輕地搖,「您怎麼不等等我?」
太宗深吸口氣,低聲道:「換一家住吧,這家掌櫃太吵。」
「好。」徐慧微微一笑,眉眼彎彎。
等到了下一家客棧,不及掌櫃的開口作死,王德便搶先道:「給我們家老爺夫人開一間最大最好的上房!」
掌櫃的愣了愣,便依言照辦。這一回沒出什麼差錯,一行人總算得以順利入住。
貼身伺候太宗十餘年的王德,這一回也被太宗關在了門外。王德看著緊閉的房門,真是心酸又無奈。為了陛下,他可真是操碎了心呀……
也不知徐婕妤用了什麼招兒,晚上兩個人一起出來的時候,陛下的臉色便已轉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隨行的幾人都暗暗給徐慧豎起了大拇指——還是徐婕妤有本事!
他們邊往外走,邊聽太宗瑣瑣碎碎地抱怨著,「客棧的午飯真是太難吃了,你都沒吃幾口。」
徐慧溫聲勸道:「不怪他們,是我許久沒坐馬車,出宮時有幾分不舒服。」
他忙關切地問:「那你現在好些沒有?」
她點點頭,淺淺笑道:「好了,也餓了。」
「那就好,朕……」太宗頓了一下,改了口,「我這就帶你去吃好吃噠。」
徐慧歪頭看他,目光清澈明亮,隱有星河流動,「陛下經常出宮來嗎?」
「倒也不是經常,一年到頭,總要出來逛上幾回。」太宗看她看得入了迷,走路都不看人。好在他身材高大,在人群中十分顯眼,人人都繞著他走,也沒有撞到過人。
徐慧頷首,望著似乎看不到盡頭的街道,輕聲道:「大唐的繁華,當真是要親身體會才能明白。泱泱大國,萬邦來朝。若是今日大唐盛景,能夠永遠持續下去便好了……」
西市靠近長安城的西大門金光門,金光門是胡商進入長安的第一站,所以番邦商人眾多。徐慧就是看著各色人種穿梭其中,方有此感慨。
太宗笑了笑,溫柔地道:「明明是出來玩兒的,你卻比我還關心國家大事,慧兒當真賢德。若不是賢妃無過,這位子真應當由你來做。」
徐慧聞言心中一驚,忙道:「您可千萬不要再這樣說了!」
太宗知道,徐慧不是膽小怕事,而是心地善良,怕賢妃知道了他這樣想,心裡會難過。他便保證道:「好,朕一定不再說了。」
關於四妃的問題,他們不止一次地談論過,尤其是長孫無忌擔心徐慧會上位的那段時間。徐慧本人對位分是不太看重的,可是太宗寵她,總是想給她最好的。
中宮皇后的位子太難,餘下的正一品四妃之位,若是哪個位子空著,他頂著壓力封給她也就罷了。可偏偏四妃都已在位多年,行事小心謹慎,未嘗犯錯,太宗也不忍心平白廢了她們。縱是再無奈,他也不好為了徐慧胡作非為,不然那就是在害她了。
太宗就想,等過段時間,一定要把徐慧提為正二品。他能為她做多少算多少,斷不能辱沒了她。
徐慧卻沒想他這麼多,得到太宗的保證之後,她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街市兩邊的小攤上。
太宗見她左瞧瞧,右瞧瞧,取捨不定的樣子,便溫和地笑笑,牽住她的手道:「先走這邊,等回來的時候再看另外一邊。」
徐慧乖乖地被他牽著走,遇到首飾綢緞、文房四寶的攤位,太宗連停都不停。西市裡的品質,他都看不上。倒是有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宮中似是沒見過,他才肯駐足把玩片刻。
一條街走下來,太宗已是收穫頗豐。
逛集市之前,太宗就同徐慧說過,看中什麼不必客氣,只管說,就差把「朕不差錢」四個字寫在臉上。
可逛了半天,二百多行,四千餘家,千奇百怪,無所不有的西市裡,徐慧竟然什麼都沒看中。
「慧兒,你的眼光也太高了吧?」和女人出來逛街,小姑娘什麼都沒買,他卻買了一堆,太宗怪不好意思的。
徐慧甜甜地笑道:「您買的我都很喜歡。」
若換了別人說這話,太宗肯定不信。可是徐慧這麼一說,他就不確定了,一時間不免有幾分糾結。
徐慧小聲說:「其實……我想吃點東西。」她小手一指,不是指向豪華的酒樓,裝潢精緻的飯莊,而是路邊的小攤位。
太宗驚呆了,「不是吧慧兒,你……」
徐慧美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女,竟然會不嫌棄民間的小吃?
「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宮裡頭早已吃慣了。」徐慧解釋道:「難得出來一趟,不如吃點民間小吃。」
太宗也正有此意,以往他一個大老爺們,自己出來也就罷了,想擼串兒就擼,可他今天帶著徐慧出來,想著女孩子矜持,不方便,打算帶她去酒樓搓一頓的,沒想到她竟和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
只是……
「你有這個心倒是好的,可外頭的東西難免比不得店面裡的乾淨。你向來喜潔,不會不舒服嗎?」
「您多慮了。」她的潔癖其實非常輕,就是看得見的髒東西,絕對不碰。至於看不見的,可能並不存在的東西,徐慧從不去多想。
徐慧都這麼說了,太宗自然不會再客氣。兩個人沿著街買了一堆小吃,最後在一家小小的麵店停了下來,給王德他們各要了一碗麵。
本來太宗也要給自己和徐慧要兩碗,可被徐慧攔住了,「要一碗就夠了,讓店家給我一個小碗,陛下分一點湯給我就好啦。」
她的飯量不大,那麼多樣小吃,每樣吃一口就要飽了,更別提再吃麵。儘管一碗麵的錢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可是浪費總歸不好。
「慧兒真會勤儉持家。」能夠分而食之,這是親近的表現,太宗當然不會拒絕了,反倒十分高興地跟店家要了一個乾淨的小碗,給徐慧倒了點兒麵湯。
徐慧看著碗裡的清湯寡水兒,默默地看了吃得滿臉幸福的太宗一眼。
陛下還真是……實心眼兒啊。
說給湯就只給湯,連一根面都不給她……


☆、第69話
吃完麵又逛了一會兒,他們便回客棧去了。今晚臨睡前,兩個人都沒看書,蓋著棉被談天。
因為是在宮外,沒有宮人在外頭值夜。徐慧看著薄薄的梨花木門,目光裡隱隱透著擔憂,「陛下,我有點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瞬間瞭然,頗有幾分得意地說:「怕這裡不安全嗎?放心吧,長安的治安好得很,朕每次出宮,睡的比在宮裡還安穩呢。」
大唐物質精神都極度發達。貞觀初年,全國判處死刑的囚犯僅有二十九人。兩年後,死刑犯增至二百九十人,不過在這二百九十人身上,還發生過一件趣事。
太宗突然想了起來,就說給徐慧聽,「那年歲末,朕准許這二百九十名死刑犯回家辦理後事,來年秋天再回來行刑。翌年九月,二百九十個囚犯全部歸來就死,無一逃亡。」
徐慧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大唐不會輕易判處死刑,犯了死罪的人定是十惡不赦。可他們偏又這樣信守諾言,慷慨赴死。是該贊,還是該歎?
她輕輕地道:「犯死罪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見李二又是一臉求表揚的表情,徐慧便善解人意地加了句,「多虧陛下辛苦操勞,方有如今的大唐盛世。」
太宗這才滿意了,摟著她低聲說:「明兒個帶你去東市逛逛,那才叫繁華呢。」
徐慧有些期待,恨不得眼睛一閉上,一眨眼就是第二天了。
太宗看出她的表情,好笑地捏捏她的臉,「才過了生日呢,倒像是退了一歲,跟個小孩子一樣。」
徐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臉往他懷裡埋,不給他捏。
佳人主動投懷送抱,正中了李二下懷。
他一臉「你主動的啊」「不怪朕啊」的表情,低下頭深深地吻她。雙手不自覺地遊走在她身上,探入她的衣襟。
徐慧其實不明白,為什麼每次親親他都要動手動腳的,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親吻嘛?可又問不出口,只好單手抵住他的胸口,防止他的進一步入侵。
太宗也不想在客棧這種地方要了她的第一次,親親抱抱鬧了一通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太宗剛睜眼睛,就見徐慧倚坐在床頭,墨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目光溫柔地落在他的臉上。
不著釵環的徐慧,似乎比平時更美。因為剛剛睡醒,眼睛裡還帶著些許惺忪的睡意,懵懂可愛。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只要第一眼能看到她,太宗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
他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溫聲道:「醒了?」
見徐慧頷首,他輕輕笑道:「別這麼心急,一會兒洗漱完先去吃早點。東市要開還早著呢。」
她就要起來,被太宗一把拉住,攥住了手,放在手心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揉。
「還早呢,陪朕再躺一會兒。」
徐慧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感覺有點不對勁。
平日裡他們很少有機會在早上說話,每到休沐日的早上,他就會拉著她在床上多躺一會兒,然後……上下其手。
見徐慧目含警惕,太宗低低一笑,「幹嘛啊,朕還能吃了你不成?」
徐慧用眼神回答他:這還真不好說。
「你這小東西,愈發的學奸了。」自己的意圖被人洞穿,他好笑又無奈地說:「你想不想知道,朕為何如此?」
徐慧猶豫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在她看來,陛下雖然容易動情,但克制力相當不錯,不該早上比晚上還磨人。
太宗就把被子掀起來給她看。起初,徐慧還沒看出來什麼,等太宗拉著她的手,放到某處部位之上時,徐慧瞬間雙頰滾燙,好像碰到了燙手的山芋般,火速縮回了手。
「別這樣嘛,它可想你了……」太宗眨眨眼睛,一臉單純無辜地看著她。
徐慧受不住他這樣直勾勾的引誘,繞過他就要往床外爬,結果被太宗一把拉住,跌坐在他身上。
要死不死地正好坐在他那個高昂的地方……
「陛下……」她求助地望著他,卻忘了誰才是讓她尷尬羞惱的罪魁禍首。
他掰開她修長的雙腿,挺動腰身,隔著中衣向上頂她。徐慧幾次想逃,都被他緊緊攥住了手臂,絲毫動彈不得。
這樣的姿勢最是羞人,徐慧只覺得眼睛都沒地方放了,除了看他,似乎哪裡都不合適。
因為不是真槍實戰,不夠盡興,他用了好久才結束,結果等兩人從房裡出來時,吃早飯已經遲了。要說用午膳,又還太早,就這麼糊里糊塗地吃了一頓,之後便乘上馬車,往東市去。
今日徐慧一身品竹色珂子裙,亭亭玉立,嬌俏動人。經過早上那番折騰,她粉嫩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絲羞怯的微紅,比去年初見時的青澀模樣,更多了幾分迷人風姿。
太宗喜歡得不得了,在馬車裡又是掐又是摸,氣得一向好脾氣的徐慧,都忍不住在他身上捶打。他皮糙肉厚,不知道疼,由著她打了一路,到了東市才肯撒手。
馬車停下,徐慧卻不敢立即下去了。她把跟在後頭馬車裡的玉藻叫過來,替她整了整儀容,這才輕輕瞪了太宗一眼下了車去。
見徐慧一臉「我不跟你玩了」的表情,太宗討好地追上她,幾次去牽她的手,都被徐慧躲開。第四次嘗試的時候,太宗又快又準,抓住她就不肯鬆手了。徐慧掙了掙,沒掙開,也就由著他去,兩人好像平日裡一樣,一點兒都沒置氣。
其實他們身高上有差距,牽起手時徐慧總是要微微抬起手來。他高大健壯,她嬌小玲瓏,真有幾分大家長領著孩子的感覺。
可太宗望著她時,眼底的柔情蜜意總是會出賣了他們的關係。這樣的喜歡,這樣的眷戀,不是戀人,又會是什麼呢。
太宗果然沒有誆騙她,東市因為靠近勳貴聚集地,相比於西市要安靜許多。
這裡的消費層次比較高,有時候淘到的東西,精緻不下宮中。是以長安城裡的權貴子弟,時常到東市來逛。
剛走出幾步就瞧見一家賣硯台的鋪子。這方面徐慧可是行家,太宗陪她進去挑了半天,選了兩塊兒好硯才出來。
走了走又瞧見賣字畫兒的,徐慧眼光頗高,選了一副真跡。作者的名氣不是特別大,但是畫裡的錦鯉游荷靈氣逼人,她一眼便看中了。
她對銀錢是沒什麼概念的,結賬的時候才發現這幅畫竟然價值不菲。她有點忐忑地看了她夫君一眼,卻見太宗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使喚王德付錢。
徐慧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見她梨渦隱現,太宗只覺得為她做什麼都值了,買!看中什麼都買!
一連逛了小半個時辰,徐慧夫妻二人都非常盡興,只有王德暗自肉疼。
錢雖不是他的,可是經過了他的手,他就是心疼。
唉,都是小時候窮怕了。
王德內心淚流,默默地跟在後面。
等到隨行的幾個侍從懷裡都抱不下時,徐慧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仰起頭問他,「我花了很多銀子嗎?」
「沒有沒有,沒幾個錢!」
太宗不是哄她,他對人向來大方,隨手賞給魏王的芙蓉園,價值不下於徐慧買的這點兒東西的千萬倍。
反正銀子這東西,他有的是,只要徐慧開心就好了。
可徐慧卻不肯再買了,又逛了幾家,只說沒看到特別喜歡的東西。
太宗就客串起了店員,挨家給她推薦,勸著她買這個買那個,徐慧都沒鬆口。結果等進了一家寵物店,太宗還沒來得及說話呢,徐慧的眼睛就直了。
「我可以摸摸它們嗎?」她細聲細氣地側首問那掌櫃的,好像大一點聲音,就會嚇壞面前的這隻小貓兒一樣。
能在東市做生意的,什麼樣的富貴人家沒見過?可掌櫃的一眼就識出徐慧一行人的身份不一般,他不敢妄自揣度,就放下身段兒悉心伺候著。見徐慧問起,他慇勤地答道:「夫人只管摸吧,這貓兒才半個月大,溫順的很呢。」
掌櫃的答應了,太宗卻不許。他攔住她的小手兒,威嚴道:「外頭的東西別亂碰。你要是喜歡,回頭家去,我讓人給你抱兩只好的。」
徐慧委屈地望著他,輕輕抿著嘴巴,看起來有點可憐。各國進貢上來的奇珍異草非常多,貓貓狗狗各種小動物也不少,可這隻小白貓兒已經入了她的心了,要她怎樣割捨得下?
太宗怕這小貓來路不正,身上不乾淨,再對她不好,硬著心腸拒絕道:「聽話,回去我就讓人給你挑兩隻模樣乾淨血統純正的,保準比這只還漂亮。」
掌櫃的一聽就不幹了,幹這行的,貓狗那都是他的親兒子,哪能容得了他人說他兒子壞話?掌櫃的便上前保證道:「老爺夫人請放心,這貓兒身上乾淨的很,您瞧這毛色多正……」
他話音剛落,忽見門口橫著一個富態的大胖子。掌櫃的愣了一下,正要迎上去,卻見那人抬手止住了他,一臉驚喜地走到太宗身前來,口中問道:「耶耶,您怎麼會在這裡?」
太宗如見救星,鬆了口氣,拉著徐慧就往外走,「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走,出去再說。」
徐慧向來懂事,知道不能暴露太宗的身份,只好由他牽著往外走。臨走前不禁回過了頭,戀戀不捨地望了那小雪團兒一眼。
唉,若是能養它,她一定就給他起名叫雪團兒……
徐慧真是越想越悲傷。
陛下太討厭了……


☆、第70話
討厭的陛下走出店舖,和他最寵愛的兒子在街上聊起了天。
本來聊得好好的,誰知因為魏王一句話,太宗突然變了臉色,瞪了李泰一眼。
就算是深蒙皇恩,李胖兒還是嚇了個半死,忙道:「耶耶要是不願意就算了,青雀不會勉強……」
太宗當然不樂意了。剛才李泰邀請他和徐慧去他府裡逛逛,若是他一個人出來也就罷了,可他特意帶徐慧出宮散心,去王府多沒意思?
被瞪了一眼的魏王,很快就明白過來,自家耶耶在陪小妃子玩兒呢,他煞風景了,於是趕忙找了個借口,匆匆閃人。
太宗就是喜歡魏王這點,機靈,上道兒。
留下徐慧一頭霧水,抬眸問他,「魏王這便走了?」
以往父子倆見面,總要說上大半天的話。
「你還捨不得青雀不成!」他酸溜溜地說了一句,像個和情郎鬧彆扭的大姑娘。
徐慧又好笑又無奈,主動牽住他的手,搖了一搖,「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李二的臉色瞬間多雲轉晴,笑吟吟道:「去京郊的莊子裡。」
前幾年,康國遣使獻金桃、銀桃。1太宗下詔,讓人種植了許多。前幾日得到消息,已經結了果子,還是個大豐收。太宗便起了心思,帶著徐慧去摘桃子。
徐慧是個文人,是個文靜的姑娘家,可她並非清高自傲,不問人間世事的仙子。恰恰相反,她非常喜歡民俗文化,關心民生。所以一聽說太宗要帶她去摘桃子,徐慧像只小猴子一樣高興。
因為早上被太宗鬧騰的,出發有些晚,和原計劃有所不同。到了莊子裡時,已經是半下午了。徐慧在車裡墊了兩塊糕點倒還好,隨行的侍從們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徐慧心善,賞他們點心吃,可坐在車裡的婢女也就罷了,趕車的侍衛要怎麼吃?只能餓著肚子趕路。
不知是不是餓的,馬車行得飛快。一到地方,徐慧就打發他們下去用飯。
她也被太宗牽著去吃飯,路上太宗就笑話她,「你擔心個什麼?他們能跟在朕身邊,都是吃得了苦的,哪裡有那麼嬌弱?遲一兩個時辰吃飯又不會餓死。」
「陛下對身邊人可真是狠心。」徐慧嬌嗔一句,半真半假地責怪道:「那依您這麼說,徐慧長伴君側,也要吃些苦頭才行咯?」
她性子沉靜,難得這般含嗔帶喜地同他說話,太宗心中滿是柔情,連忙表明心跡,「怎麼會呢,朕心疼你還來不及。至於那些下人——嗯,朕以後會對他們更體貼一些,總可以了吧?」
「體貼這個詞用得不好。」徐慧輕飄飄地看了跟在太宗身後的王德一眼,嬌聲道:「上回陛下『憐愛』褚大人,這會兒又是『體貼』王公公他們,難免教人多想。」
此言一出,太宗哈哈大笑起來,王德卻是變了臉色,驚懼不已,「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
偏偏太宗在那裡雪上加霜,「王德,不怕,有朕在,徐婕妤不敢把你怎樣的。」
王德的臉都綠了,一副肝膽俱裂的表情。
他、他其實……是怕陛下把他怎麼樣啊!
蒼天可見,他與陛下之間清清白白,沒有半點曖昧啊!
徐慧見他當真,不由噗嗤一笑,嬌俏地別了下耳邊碎發,婉聲道:「王公公莫要認真,既然出了宮,也鬆快些才好。」
王德還是那句話,「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太宗體貼地抬起手來,「行了,你也辛苦了,下去用飯吧。」
王德正要說「老奴不敢」,就見太宗一個眼風掃了過來,好像在說「別纏著朕」。
這才把人打發了下去。
莊子裡的廚子早就備好了豐盛的膳食,都是些宮裡面不常吃的農家菜,別有一番野味。向來奉行「食不言寢不語」原則的徐慧,也被太宗帶著說了幾句閒話。
等吃飽喝足,再午睡已經太遲了,太宗見徐慧精神還好,就直接帶她去後面的地裡摘桃子。
康國出產的這種桃兒呈燦黃色,大如鵝卵,其色如金,故被稱作金桃。
從沒見過這樣的桃子,兩人對視一眼,紛紛面露微笑。
太宗率先摘了一個,擦了擦就地給她吃。徐慧剛剛犯起猶豫,就見太宗收回了手,自己啃了起來。
「嗯——真甜。」
原來他知道她不會吃,故意逗她呢。
陛下真討厭,越來越討厭了!
徐慧輕輕瞪他一眼,提了提自己手臂上挽著的小籃子,自顧摘了起來。
可是她不夠高,摘到的桃子不如他摘的色澤好。
太宗見她瞅著上頭的高枝為難,就道:「朕抱你上去吧。」
徐慧心中一動,可又有幾分遲疑,「這……要怎麼抱?」
她以為太宗要像在水池裡一樣,將她托上去。可這裡不是水中,沒有浮力,就算她身輕如燕,也是十分困難的。
誰知太宗竟頓了下來,拍了拍自個兒的脖子,道:「你騎上來。」
徐慧傻眼了,誰敢騎在皇帝的脖子上?
「快啊。」太宗柔聲催促道:「朕蹲得腿都麻了。」
徐慧向左右看了看,確認王德他們都站得遠遠兒的,扭過頭裝自己不存在之後,這才提起裙擺,跨坐在太宗身上。
「抓緊咯!」他握住她的小手,慢慢地站了起來。
徐慧又是害怕,又是擔心,不禁低下頭問他,「陛下,您的腰能行嗎?」
被人質疑「腰不行」的太宗突然感覺非常沒面子,他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說:「當然能行了!好了慧兒,你不要擔心朕,快點摘吧!」
她再不快點,他就真的要不行了……
徐慧點了點頭,人在高處果然不一樣,許是這邊陽光好,果子長得特別喜人。
「往左邊一點。」她輕輕拍了拍身下的「馬兒」,讓太宗往左邊挪了兩步。
太宗牌「馬兒」咬著牙,聽從主人的命令。
徐慧挑了好些個又大又好看的桃子,直到把小籃子裝得滿滿的,才叫太宗放她下來。
往下蹲不比往上,太宗越往下蹲,腿肚子就越打顫。但他生怕會摔倒徐慧,硬是生生忍了下來。
徐慧沉浸在親手摘了許多金桃的喜悅中,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回宮的路上她還在興沖沖地問,這些果子他們兩個人吃不完,要怎麼分。
要怎麼分?這個傻姑娘,皇家莊子裡的東西,自然是要貢到宮中的,各宮的主子都有,不指望她摘得這麼一點兒。
不過皇帝和婕妤親手摘的金桃,份量肯定要重上許多,送人一些,也是一種親近和信任的表現。
太宗就道:「挑幾個顏色好的,給薛婕妤送去吧。貴妃和淑妃她們那裡你不用管,朕會派人去送。至於先前摘的那些有些發青的,就賞給王德他們。」
徐慧先前還在點頭,聽到最後一句,不由一頓,「陛下,這樣不好吧?」
他怎麼能這麼坑他「心愛」的王公公呢?
太宗應付道:「你不懂,王德就喜歡吃酸的。」
真是鬼話連篇,這世上哪有人愛吃酸的水果?分明是陛下在欺負王公公嘛!
回到宮裡,徐慧換了身衣裳,就去藏書閣找薛婕妤了。
她前腳剛走,太宗就把王德喊了過來,臉色發白地道:「快,快傳太醫!」
王德大驚,把吳庸打發去傳太醫,將太宗慢慢地扶了下來,讓他平躺在床上,著急忙慌地問:「陛下您這是怎麼了?」
「朕……朕……」
「嗯?」
「朕腿抽筋了。」
「……」
藏書閣裡,徐慧給薛婕妤送完桃子,又順了兩本兒好書回去,這才心情愉悅地離去。
沒想到才出藏書閣,就碰到了晉王。
兩人相互見了禮,徐慧正要走,就聽晉王道:「徐姐姐是要回甘露殿嗎?」
按說徐慧這兩天不用當值,該是回清寧宮去的。不過她打算親自去給晉陽送桃子,所以現在,還真是要往甘露殿去。
見她點頭,晉王笑道:「那太好了,雉奴也要回甘露殿去,正好同徐姐姐一路。」
因為武才人的事情,徐慧覺得晉王有點拎不清,就不太愛同他接觸。不過想起太宗常說,晉王年幼喪母,心腸柔軟,十分可憐,要她多教晉王一些,徐慧就沒有拒絕。
路上晉王還說:「薛婕妤也叫我多向徐姐姐學習呢。」
徐慧輕聲道:「真是折煞徐慧了。晉王有薛婕妤和陛下親自教導,我又能教您什麼。」
晉王笑道:「徐姐姐過謙了,不說姐姐文采斐然,寫得一手好字,單是上回徐姐姐攔著我,不讓我去找武姐姐,這份心智人品,就足以讓人歎服。」
徐慧淡淡一笑,摻著幾分無奈。她雖只比晉王大一歲,可是女孩子早熟,總覺得他像個孩子一般,還沒有長大,需要人照顧。
晉王見她不說話,就自己找了個話題,「對了徐姐姐,雉奴最近聽徐姐姐的,都沒去找武姐姐了。」
他這話分明帶著幾分邀功請賞的意味,跟他耶耶一模一樣。
可聽在徐慧耳朵裡,就有幾分不對味兒。
徐慧沉吟道:「晉王說這話……就是害我了。」
李治愣了一愣,等回過神來,慌忙道歉:「對不起徐姐姐,是雉奴失言。給徐姐姐惹麻煩了。」
徐慧搖搖頭,「晉王明白就好。您是在宮裡出生長大的,論起謹言慎行,不當比徐慧差。」
晉王卻還是道:「我給徐姐姐添了這麼多麻煩,真不知怎麼補償姐姐才好……」
徐慧見他有心悔過,溫柔笑道:「好好讀書吧。」


☆、第71話
徐慧到晉陽那裡的時候,晉陽正在挑鏡子。見到徐慧,她如見救星,將徐慧一把拉了過來,問她,「徐姐姐你看,這兩面鏡子哪一個好?」
徐慧看了看,都是一樣的鏡面,磨得光可鑒人,哪有什麼好壞之分?她就道:「都挺好。」
「哎呀姐姐,你都沒好好兒看呢。」晉陽把兩面鏡子翻過來,讓她看鏡子後面的圖案。
一個是海獸葡萄紋銅鏡,一個是靈山孕寶群獸銅鏡,製作精良,圖騰栩栩如生。
「你原先的鏡子呢,拿去磨了?」徐慧邊看邊問她。
晉陽頷首道:「銅鏡就是這點不好,過一陣兒就得拿去磨。誒,姐姐你倒是說啊,哪一個好看一點?」
徐慧淺笑道:「我看都挺好的,左右你照鏡子是看前面,平日裡又不翻過來瞧。」
晉陽輕哼一聲,佯作妒忌地說:「徐姐姐這話說的輕巧,卻不知自個兒屋裡的那面飛仙鏡有多好看。耶耶偏心,把什麼好東西都送你屋裡去了,也難怪你看不上我這兒的東西了。」
她要是不說,徐慧還真不知道自己屋裡用的是什麼飛仙鏡。比起外表,她向來更注重實用性。
徐慧當然知道晉陽是故意逗她,她也不介意,溫柔地揉了揉晉陽的頭髮,替這個患上選擇困難症的小姑娘做了決定,「那就選葡萄紋的吧。」
「為什麼?」晉陽隨口追問了一句。
徐慧可以回答她,她覺得那串葡萄看起來很好吃嗎?
她笑了笑沒接話,回首示意玉藻把金桃拿過來。
晉陽一見那一小盒金桃就笑了,眼睛瞪得老大,「我說你和耶耶這兩天跑哪去了呢,敢情是出宮瀟灑去了。」
裝在金團花紋六曲銀盒裡的金桃,一個個色如黃金,模樣喜人。晉陽伸手就去抓,臨進口前問了一句,「洗過了沒?」
見徐慧點頭,她便一口咬了下去,甜甜的汁水溢在唇齒間,美得晉陽不由笑彎了眼睛。
她吃完了一個,又去抓第二個,卻被徐慧伸手給攔住了。
晉陽忙道:「就知道徐姐姐對我最好了,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兕子。」
徐慧搖搖頭,「小孩子消化不好,不要一下子吃那麼多。」
晉陽嘟起嘴,瞇了瞇眼睛,「徐姐姐你——越來越老氣橫秋了,像我阿娘一樣。」
此言一出,說話的人和聽到的人都是一怔。晉陽自知失言,咬了咬舌尖兒,慌忙補救道:「不過兕子還是很喜歡你的……」
「油嘴滑舌。」徐慧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在她腦門兒上輕輕一點。晉陽故意搞怪,身子往後倒,嚇得徐慧一把把她攬住。
兩人低低地笑了起來,一室生溫。
秋天向來極其短暫,徐慧回宮沒多久,就入冬了。
每逢換季,宮裡都要來人量身做新衣。吃一塹長一智的徐慧專門挑了個太宗不在的時候量身,省得他搗亂。
晚上兩個人一起從甘露殿回來,徐慧就瞧見一群人在往裡頭搬東西。定睛一看,都是些取暖用品,從狐裘手套到手爐銀炭,太宗心細得叫人連冬天戴的首飾都準備了七八套。
那些首飾倒也不是什麼名貴的頭面,和她平日裡穿戴的差不多,就是大多嵌上了各色的毛球兒。去年也是這樣,徐慧嫌幼稚,不愛戴,都賞了出去。因為知道是陛下賞給徐婕妤,要徐婕妤戴的,接到賞賜的宮女們沒有一個敢戴的,全都壓箱底了。
沒想到今年他又送了這些東西過來,也不知安的什麼心思。
第二天一早她就知道了,趕上休沐日,太宗難得沒有在床上耍流氓,而是把她從溫暖的被窩裡拖了出來,推到妝奩前坐下。
他親手給她梳妝打扮。
徐慧閉著眼睛,低哼道:「陛下別以為我不知道……您就是把我當娃娃玩兒呢。」
她本來還想提醒他,她剛起來沒洗臉,不好上妝的。不過一想到一會兒還得洗了,就沒多跑這一趟。
他果然沒安好心,白白的粉紅紅的胭脂,不要錢似的往她臉上抹。上完妝又梳頭髮,扯得她生疼。
徐慧迷迷糊糊地由他折騰,等他玩兒夠了,睜開眼睛一瞧,臉不能看也就罷了,頭上也可怕的很,兩個垂髫髻上,簪了兩個大大的薔薇色毛球兒,耳朵上也掛著兩隻同色的小毛球。
陛下這是什麼鬼癖好啊……
徐慧看不下去了,把銅鏡一扣,就開始卸妝。
她這副鬼樣子,過年都不用畫門神,她站過去辟邪就好了……
太宗卻是很高興的樣子,似乎很得意於自己的「作品」。
「這樣顯得喜氣。」他笑呵呵地說。
徐慧瞪他一眼,重新洗了臉,梳頭髮時問他,「陛下今天打算做什麼?」
「陪你啊。」
天氣越發的冷了,太宗倦怠,不愛出門。閒來無事,窩在徐慧這裡一整天,簡直不能更幸福。
徐慧本以為他就是隨口說說,誰知他還真就在徐慧這裡賴了一整天。吃吃飯,下下棋,看看書,寫寫字,一天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等到天黑的時候她才發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好像總是過得很快。本以為有長久的時光可以用來消磨,可是轉眼間,日復一日匆匆過去,竟如白駒過隙一般,不留痕跡。
好像才剛剛起床不久,就到了歇息的時間。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忽然臂上一緊,被他自背後環住。
她嬌嗔一聲:「做什麼……該睡了。」
他卻沒有就此鬆開她,反而把徐慧攔腰抱了起來。
她低呼一聲,吃驚地喚道:「陛下……」
太宗好像沒聽見似的,把她往空中輕輕一拋,又穩穩接住,笑嘻嘻地說:「哎呦~夠沉咯,可以吃了。」
徐慧輕輕瞪他一眼,又好氣又好笑。這是把她當成什麼了,待宰的小豬嗎?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們之間早已熟稔許多。她這麼一瞪,太宗也不怕了,反倒被勾出幾分火來。
趁著天黑無人,徐慧的反抗不會那麼大,他又開始上下其手。
本來平日裡他們都是蓋兩床被子的,今天他卻大著膽子,鑽進了她的被窩……又是親又是摸,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被他玩弄。最可怕的是,他竟低下身子,親她最敏感的地方,差點沒把徐慧嚇死。
太宗抬首看她,眼中尚且含著迷離,半是調笑半是嚇唬地同她說:「叫那麼大聲,外頭人會聽到的哦。」
徐慧怕羞,咬著唇不出聲了,卻叫他看得心疼,身子靠過來,帶著薄繭的拇指在她柔嫩的唇瓣上輕輕地揉。
他驟然離開,徐慧身體裡卻是有種說不出的空虛。但她絕不會開口求他,只是難耐地輕輕扭動身子,太宗便明白了。
他又低下身去,曖昧地低聲道:「壞女孩,懂得情慾了……」
徐慧羞得滿面通紅,卻不得不承認,她的身體已經被他調教得越來越敏感,只怕那一日不會遠了……
這一夜鬧得有些晚了,徐慧第二天醒來時,竟然已近正午。
從前在家裡時,家裡人起的都早,她很少賴床。到宮裡後也是一樣,徐慧自律,一直覺得起得晚會錯過早上,而早上又可以做許多事情,實在是浪費光陰。
不過冬日裡……躺在暖烘烘的被窩裡,想要乾脆地起床,還真是有幾分困難。
再加上她一動,就覺得雙腿酸軟,更是不想起來了。
王掌史就來勸她,「婕妤躺著吧,陛下吩咐過不讓叫您的。今兒也不用去甘露殿了,您可以再躺會兒。」
徐慧抱著被子,由於剛醒的緣故,嗓子有一點啞,「怎麼就不用去了?」
「陛下下了旨意,準備去冬狩了,要您伴駕呢,過兩日就走。這一去要好些日子,可不得好好準備一番?」
經她這麼一說徐慧才想起來,前些日子太宗是教過她射箭,還說要帶她去冬獵來著。
她想了一想,輕聲問:「都有誰去呢?」
王掌史早就讓玉蓉去打聽過了。現在徐慧得寵,她們清寧宮有面子,打聽這點兒消息再是容易不過。
「四妃都推說身子不好,不湊這個熱鬧。韋昭容和楊婕妤換季的時候病了,所以,也就婕妤您有幸伴駕。」
徐慧微微一怔,四妃年紀大了,不愛折騰也就罷了,可韋昭容和楊婕妤,分明是有點避著她的意思。
她忽然發覺自己忽視了一個十分嚴肅的問題。她無意與人結仇,可是在這種後宮裡,是不是已經有很多人在暗恨她了呢?
宮中以韋貴妃和楊淑妃為首分成兩派,四妃看中的是權,應當是的確無心與她爭寵愛。可韋貴妃手底下的韋昭容,淑妃手下的楊婕妤她們,正是二三十歲的年紀,會甘心獨守空房嗎?
四妃有子嗣,陛下還會時不時地去探望她們。可是自徐慧得寵後,四妃以下的妃嬪能見陛下的機會,真是少之又少了。
那她要不要……勸陛下去別人那裡坐坐?
這個念頭一出,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上回武才人的事情是個誤會不假,可那時候陛下就說過,不許她做這樣的事兒。
是選擇得罪後宮的女人,還是得罪陛下?
答案顯而易見,她當然不能得罪與她朝夕相處的陛下了。
她不怕招人恨,她就怕他生氣,和她鬧彆扭。那個彆扭勁兒,後宮裡沒一個人能趕得上他。
想起太宗小心眼兒的樣子,徐慧竟情不自禁地笑了。王掌史見她平白笑了出來,還以為徐慧是高興於只有她一個人伴駕,苦口婆心地勸道:「婕妤,您得寵是好的,只是這樣扎眼,只怕要惹禍事上身。」
「這番道理,你不要同我說,同陛下說去。」徐慧莞爾一笑,「都是他惹的禍水,為何要牽引到我的頭上?」
她說的一點兒沒錯,王掌史竟然無言以對。
皇帝專寵誰,冷落誰,那都是皇帝的選擇。為何世人責怪的,卻總是那個寵妃呢?
王掌史當然沒那個膽子跑去跟陛下說,讓他捎帶上別人一起去冬獵,別讓他們家婕妤那麼扎眼。
還要不要命了。
太宗既然這麼做了,想必就是有信心不會讓徐慧受委屈。想來也是,陛下與徐慧同吃同住,又有韋貴妃和楊淑妃在上面罩著徐婕妤,能出什麼岔子?
一年裡頭,相隔沒多久第二次出宮,徐慧已經沒頭一回那樣興奮了。她規規矩矩地坐在溫暖如春的馬車裡,安靜地看著書。任憑太宗怎樣逗弄她,徐慧都不為所動。
徐慧嫌他聒噪,正想著怎麼把人趕出去,便聽王德隔著層厚重的簾子,在外稟報道:「啟稟大家,太子殿下求見。」
太宗掀開窗簾,太子果然就在旁邊。
「今日陽光明媚,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承乾是來邀耶耶一同騎馬的!」
太子腿上有疾,不良於行,但他非常喜歡騎馬。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太子的馬術精良,不輸於常人。
太宗知道這個孩子要強,每時每刻都急於證明自己,便慈愛地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臨走前他同徐慧交待,「朕去去就回來,你別太想朕。」
徐慧抬眸睨他一眼,淡淡道:「陛下慢走。」
總算是能得個清靜了。
太宗看出她偽裝在平和面具下的不耐煩,輕哼一聲,彎腰下了馬車。
等到徐慧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隊伍停了下來,開始安營紮寨。
向來帝王出巡,身邊都要帶上不少妃子,可太宗卻只帶了徐慧一個。他和徐慧的起居早已並在一處,是以特意吩咐下去,不必給徐婕妤單獨安營,同他住在一處即可。
徐慧向他抗議,表示不滿的時候,太宗竟同她炫耀,「朕這是勤儉節約,勤儉節約你懂嗎?」
他勤儉節約的下場就是……徐慧狼入虎口啦。
她只覺得自己像是軟綿綿的麵團兒,但凡落入他的手心,便要任由他捏圓搓扁。這種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徐慧說不上討厭,但還談不上喜歡。
好在他想起明天還要教她騎馬,適可而止地停止了對她的侵犯。
學騎馬和學射箭一樣,對於徐慧來說都是老大難。
平日裡見別人騎馬,因為是司空見慣的場景,她從未覺得有哪裡不對。等輪到自己站在馬邊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人高馬大」是什麼意思。
看起來溫馴好騎的馬……怎麼這麼高呀?
別說讓她自己爬上去了,就是有人把她抱上去,她也害怕啊。
太宗見了就說:「別怕,這匹黑色的不是你的,這匹棗紅色的小馬才是。」
徐慧往後頭看去,稍稍鬆了口氣。可是等她站到小馬旁邊時才發現,憑她自己的高度,還是完全爬不上去啊。
「朕幫你。」
他看出她的尷尬,輕而易舉地將她托上了馬背。
徐慧驚慌地低呼一聲,像學游泳那時候一樣,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太宗的手不放。
卻不知這正合了某人的心意。只見冬日的艷陽下,太宗笑容和煦,紅光滿面地說:「朕先與你共乘一騎,帶你跑幾圈兒吧。」


☆、第72話
徐慧不疑有他,在騎射方面,太宗是大唐數一數二的好兒郎。
不過等兩人一起壓著一匹小馬,跑了幾步之後,徐慧就喊了停。
「怎麼了?」他減慢速度,低頭問她,「害怕?」
徐慧搖搖頭,她望著身下的這匹小馬,舔舔嘴唇道:「它太小了,我們兩個壓在它身上,會不會太重?」
太宗沉默,只覺寒風中射過來幾道傷心小箭,紮在自己心尖上,又痛又癢。
雖說徐慧口中說的是「我們兩個」,可徐慧那麼輕,她這分明就是在……嫌棄他的體重!
說好的不嫌棄呢!
他率先下了馬,又把徐慧抱了下來,悶聲悶氣地問:「慧兒,朕最近胖了嗎?」
自從他說過她不喜歡胖子,他分明有好好控制過體重的。
「沒有呀。」兩人換上一匹大馬,徐慧方道:「那匹馬太小了,只怕施展不開,委屈了陛下。」
這話說的就好聽多了,太宗恢復了笑模樣,擁著她越跑越快,越跑越遠。等到徐慧尖叫著要他停下時,太宗才發現身後的人都不知道被自己甩到哪裡去了。
甩開也好。到了這沒人的地方,太宗只覺得渾身都鬆快了不少。這樣懷抱著美人肆意馳騁,好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鬥酒賽馬,賞月看花,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真是再也自在不過。
他長出一口悶氣,駕著馬慢騰騰地走著。寒冷凜冽,冬日的暖陽卻是那樣耀眼,將二人全身披上一層金光。
「陛下您看……」
太宗聽到徐慧驚喜的聲音,極目遠眺,只見開闊的草地之上,天空明淨如洗,驕陽明艷,灑遍大地每一絲角落,有種格外壯烈的美。
如斯美景,佳人在懷,太宗不禁心曠神怡,神清氣爽。
「慧兒,要是每天都能和你這樣在一起,那就好了。」
他溫柔的低語就響在徐慧耳邊,聽得她微微一怔。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都習慣了他沒正形的樣子。冷不丁的突然這樣正經,她有幾分不習慣,更多的,自然還是感動。
他對她真的很好。如果說最初進宮時,她還抱著得寵不得寵都無所謂的想法,那麼現在——經過了這柔情蜜意的一年,她再也沒辦法把他鬆開了。
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讓他離開自己。
在情場上,徐慧是個完完全全的新手,沒有任何經驗。但或許是天賦過人,她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就算喜歡陛下,想把他一直留在身邊,也不能自降身段,把自己放到很低的位置,卑微到塵埃裡。
那樣做,只會把他越推越遠。
她要像現在一樣,不用凌駕於太宗之上,但起碼要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她不靠手段爭寵,她相信自己的真才實學,足以將他吸引。
這份才女的傲氣,只怕說出來了要讓宮裡的女子笑掉大牙。
可徐慧就是這樣想的。
只要做她自己,就足夠讓他喜歡。
他要是不喜歡……
嗯,那就是他沒眼光。
「慧兒,你冷不冷?」
太宗見她不聲不響的,還以為她凍成傻子了,緊張地問了一句。
「不冷。」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騙人。」
太宗話音剛落,忽然俯下身來,側首吻住了她。灼熱的呼吸混雜著清晨的清新空氣一併灌入徐慧口中,就好像冰與火在交融。
金光萬丈裡,兩人唇齒相依,緊緊貼在一起。難分難捨的樣子,像是頭一回接吻一般悸動,又像是最後一次親吻彼此般,抵死纏綿。
她盡可能地回過身來,高高抬起雙臂,勾住他的頸。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激烈澎湃的心跳。
最後到底是徐慧手上沒了力氣,雙臂一鬆,歪倒在他懷裡。
太宗心滿意足,饜足地舔了舔下唇,笑吟吟道:「小騙子,小嘴那麼涼,還說不冷。」
徐慧瞬間臉紅,也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為了懲罰她說謊,他懲戒似的摟住她,彷彿要將徐慧捏進骨骼裡。
隔著厚重的冬衣,其實她並不疼,只是被他養得嬌了,故意低聲哼哼著裝疼。太宗見她半真半假的樣子,也就不敢用力了。
見到遠處侍衛和侍從已經追了上來,太宗不再作弄徐慧,替她整了整衣領。
方才動情,不免揉亂了一些。他知道她面皮薄,不願在旁人面前出醜。他尊重她,自然要將她的面子裡子都保護得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他怕徐慧凍著,就把她嬌小的身子往懷裡一帶,包在自己的披風裡。
本來一切都好好兒的,誰知馬兒一顛一顛地動著,太宗突然……可恥地硬了。
若是擱在幾個月以前,徐慧肯定想不到那是什麼,兩句話就被他糊弄過去了。可是現在……上回她被他引著碰過了一回,徐慧就是再傻,也該知道是什麼了。
「陛下……」徐慧覺得自己好傻,她剛才怎麼會以為他正經了的!
太宗大叫冤枉,「慧兒,不是朕想那樣的啊,是它自己……」
「那它不是陛下的嗎?」
太宗怔了怔,發現自己竟然無從反駁。
他只好軟磨硬泡,「好慧兒,你不要怪它,它只是太想你了……」
徐慧聽不下去,制止道:「好了陛下,您別說了!」
等到下午練馬的時候,徐慧就不要跟他共乘一騎了。
太宗以為她是嫌棄自己的小兄弟,結果徐慧卻是說:「陛下好不容易出宮狩獵,徐慧就不耽擱您了。趁著天氣好,和太子殿下他們一起打獵去吧。」
「那你呢?」太宗怕自己一走,她又悶在屋子裡頭看書了,頗有幾分不放心。
徐慧側首看了正在和長孫無忌說話的晉王一眼,淺笑道:「陛下不是說晉王年紀小,進林子不安全嗎?若是可以,不如讓晉王殿下先教我。」
「雉奴?」太宗不敢答應,「他不行,他自個兒還是個孩子呢,別再傷了你。」
「陛下放心,還有長孫大人在呢。」
太宗瞥他一眼,道:「他?他在朕就更不放心了……」
「陛下,徐慧不會吃虧的。」恰恰相反,長孫無忌說了她那麼多壞話,她得在他身上找補回來啊。
太宗遲疑了好一會兒,咬牙道:「好,那朕把王德留下來陪你,有什麼事兒,就叫王德來找朕。」
徐慧點點頭,目送著他走遠了,也沒過去向晉王和長孫無忌打招呼,而是等著他們過來。
晉王同她熟絡些,聽說太宗要他教徐慧騎馬,他還很高興呢。他總覺得自己不懂事,欠了徐慧好多情不知道要怎麼還。如今能幫上她一點點忙,真是再好不過。
一旁的長孫無忌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陛下這是看他不擅長騎射,故意羞辱他嗎?竟然讓他堂堂一代名臣,保護一個小女子的安全,給徐慧做人肉墊子!
真是,真是……太過分了!
「徐姐姐你別怕,有我和舅舅在呢。」陽光下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眼柔和,「讓雉奴扶姐姐上馬。」
徐慧還沒說話呢,就聽長孫無忌沉著臉喊道:
「晉王殿下!」
「怎麼了舅舅?」晉王回過頭,一臉單純無害地望著他。
長孫無忌一臉「徐慧身上有毒」的表情,伸出手道:「你別碰徐婕妤,讓我來。」
徐慧一下子就笑了,平日裡過於清冷的面容瞬間被柔化,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她知道,長孫無忌是不想讓她和晉王多作接觸。他對晉王這個外甥,倒是疼愛有加。
好不容易得了機會教徐慧騎馬的晉王成了陪襯,不遠不近地跟在徐慧馬後。
長孫無忌牽著馬,慢慢地走著,天知道他有多想一巴掌拍在馬屁股上,嚇得徐慧人仰馬翻。
陛下為了她,整個人都不對了。偏生他又挑不出徐慧的什麼錯處,只能靠臆想來勸說陛下。可陛下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哪裡聽得進去?
長孫無忌的心裡,好像有一團烈火在燒,且越燒越旺。
「長孫大人,您究竟在怕什麼?」
徐慧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問他。
他怪裡怪氣地回答:「怕婕妤從馬上摔下來,摔破了相,回頭被陛下責怪。」
面對這樣惡毒的詛咒,徐慧低低一笑,「長孫大人對陛下,還真是癡心一片。」
長孫無忌怎麼聽怎麼不對味兒,不過他來不及深思,輕哼一聲便道:「那是,我與陛下從小一起長大,那是過命的交情。我和陛下打天下的時候,徐婕妤還沒出生呢。」
徐慧好像沒聽到他話語裡的輕蔑一般,嘴角含著淡淡地笑,竟是誇他,「原先未曾見到大人之前,徐慧對長孫大人當真是滿心敬佩。」
長孫無忌得意地一翹小鬍子,可隨後,他就察覺徐慧話裡有話,不由頓住腳步,抬眸問她,「那——現在呢?」
迎著他的目光,徐慧居高臨下,篤定地說:「長孫大人若是再這般恣意妄為,只怕,長孫家將興不過三代,兩世而亡。」


☆、第73話
「那滿心敬佩,自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淡淡地說著,彷彿討論天氣一般輕巧。
長孫無忌面色變了又變,許久,方沉聲道:「若是能守住大唐江山千秋萬世,我長孫無忌遭人恨又有什麼大不了的?無論徐婕妤怎麼看,我初心不改,都是為了這片辛苦打來的江山。」
徐慧淺淺一笑,搖頭道:「漂亮話誰都會說,只是長孫大人,您當真沒有私心嗎?」
長孫無忌勃然色變,皺眉道:「徐婕妤這是何意?」
「除文德皇后之外,您對陛下身邊的任何一個妃嬪都不滿意。究竟是為國為民,還是為了一己之私,實在有待考究。」
「你!」長孫無忌頓住腳步,臉色脹紅。
跟在後面的晉王察覺不對,趕忙快步走了過來。
見二人箭弩拔張的樣子,晉王左看看,右看看,上前勸道:「舅舅,您別心急,徐姐姐剛開始學騎馬,慢點也是正常的。」
長孫無忌卻不理會他,而是無禮地盯著徐慧,沉聲道:「徐婕妤果然並非簡單人物,看來我沒有看錯。若你真是陛下眼中單純無邪的小白兔,那便不會說出這番話了。」
徐慧柳眉微挑,頗有些不滿意。難道在陛下心裡,她就是只呆呆的小兔子,只會吃草?
陛下的賬容後再算,徐慧垂眸看向長孫無忌。面對這一代名臣的逼視,她毫不懼怕,而是大大方方地笑著說:「長孫大人當然不會看錯,在你眼中,陛下身邊的女子非奸即惡。除非文德皇后在世,否則陛下就該孤家寡人一輩子,是不是這麼個理?」
長孫無忌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想反駁,可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年紀長的,他嫌人家出身不好;年紀幼的,譬如徐慧,看起來什麼都好,可他又擔心人家太過年輕,活得比陛下長。
按照他的標準,還真是得讓陛下打一輩子光棍兒了。
「長孫大人想怎樣對付我呢?是繼續在陛下面前挑撥離間,還是從旁下手?」徐慧說得雲淡風輕,「在除掉徐慧之後,您又該怎麼對付陛下的下一個女人?」
長孫無忌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真是比折子戲還要精彩。
他不想承認,可徐慧說得沒錯,陛下身邊不可能沒有女人。回首過去,楊淑妃、陰德妃,齊王妃……這些女人哪一個沒被他攻訐過?
他能活多久,還能一直這樣不遺餘力地盯著陛下不成?
其實平心而論,徐慧已經很好很好了。她出身於書香門第,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父親官職不高,為人溫和,看起來也不像野心勃勃的人。
與其說長孫無忌是看徐慧不順眼,還不如說他是在對太宗的寵妃這個角色不滿。
如果他當真能成功地讓徐慧失寵,那麼接下來呢?
說不定陛下的眼光又退化回去,寵起不如徐慧的女人呢。
想到這裡,長孫無忌略有鬆動,長歎道:「我與徐婕妤無冤無仇,想必徐婕妤現今已恨死我了吧。」
徐慧搖了搖頭,莞爾一笑,「長孫大人多慮了。徐慧與陛下朝夕相處,我在陛下心中是怎麼樣的人,不會因為長孫大人的三言兩語而輕易改變。恰恰相反,受影響的,可能會是您。」
言下之意即是,陛下不會相信他,反而會因此而厭惡長孫無忌。受到損傷的不會是徐慧,而是他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向徐慧。
他不想承認這些年來自己的手已經伸得越來越長,可——回想起他做的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越出了臣子的本分?
他與陛下從年輕時候便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情分,難道就要為了這些個陛下的家務事一點點消磨殆盡嗎?
世人都說陛下英明神武,虛心納諫,可太宗私下裡是個怎樣的人,沒有人比長孫無忌更清楚。
他突然開始懷疑,是不是從很早很早以前,陛下就已經在心裡恨起了他?許是礙於當年的情分,長孫皇后的情面,這才一直沒有發作?
他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了?
見長孫無忌沉默,一直遲疑著不敢說話的晉王低聲道:「舅舅,其實徐姐姐她……」
「晉王殿下。」徐慧溫柔地打斷他,「長孫大人看起來很累了,可以請您牽著馬嗎?」
「好啊。」晉王一口答應下來,從長孫無忌手中接過韁繩,牽著徐慧繼續往前遛馬。
等他回過頭一看,長孫無忌的身影縮成了一個小點兒的時候,晉王方才仰起頭問她,「徐姐姐,為什麼不讓雉奴幫你說話?」
徐慧溫和地笑道:「多謝殿下好心幫我,只是長孫大人剛剛被我說動,您若出面,只怕適得其反。」
晉王后怕地說:「對不起徐姐姐,雉奴不是有意……」
徐慧沒有說話。這個晉王,她還真是有幾分看不透。說他老謀深算,偏偏他總會做出些蠢事。說他天真無邪……徐慧總覺得哪裡不對。
晉王應當遠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這樣簡單。
不過,晉王與她沒有什麼利益的衝突。只要他不像長孫無忌那樣給她招恨添亂,徐慧不介意對他友善一點。
傍晚太宗打獵回來,都顧不上那邊清點獵物的結果,到處找徐慧,逢人就問:「徐婕妤呢?」
王德急忙迎了出來,答道:「回大家,徐婕妤遛完馬回來,正在沐浴呢。」
聽說徐慧安然無恙,太宗總算鬆了口氣。
長孫無忌那個老混蛋,沒少在他面前抹黑慧兒,要是趁著他不在對慧兒不利就不好了。
等到放鬆下來,太宗忽然想起——嗯?她在沐浴?
這樣的好機會,他當然不能錯過了。
太宗提步便往二人的帳篷走去,可是走著走著,他突然發覺哪裡不對。
他停下腳步,回過身看王德,警惕地盯著他問:「徐婕妤在沐浴,你是怎麼知道的?」
王德老實答道:「徐婕妤身邊的玉藻找人打熱水,老奴在旁瞧見了。」
太宗「哦」了一聲,拉長著臉問:「你沒看不該看的東西吧?」
王德的膽子都嚇破了,著急忙慌地解釋道:「大家明鑒啊,您就是給老奴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多瞄徐婕妤一眼啊!」
「算你識相。」太宗得意地一撇小鬍子,彎身進帳。
他在帳中掃了一圈兒。有女孩子住的屋子就是不一樣,前年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個人住,寬敞的大帳裡頭空蕩蕩的,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徐慧來了就不一樣了,茜紅色的湖綢錦被,色彩艷麗的百蝶屏風,無一不彰顯著女孩兒家的嬌美溫軟。
整個房間裡都充斥著淡淡的梅香,這樣溫暖的地方,他一回來就覺得高興,情不自禁地唇角上揚。
「慧兒?」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就往屏風後走。
屏風之後立即傳來響動,徐慧從水中坐起,有幾分慌亂地說:「陛下,我在沐浴呢,您等一會兒……」
她話音未落,他已進來了。徐慧想都不想,把手中的布巾一甩,直直丟到太宗臉上。這一個濕布巾打過去,跟個巴掌一樣重,一下子就把太宗給打懵了。
徐慧見他不懂,心裡也有幾分沒底,小心翼翼地喚他,「陛下?您……沒事兒吧?」
太宗慢騰騰地將臉上的布巾拿起來,慘兮兮地望著她說:「慧兒,你好狠的心……」
徐慧趴在木桶邊,小手把著桶沿,小聲道:「誰叫陛下不請自來的……」
「朕只是擔心你嘛。」太宗作出一臉委屈的樣子來,「輔機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氤氳水汽中,徐慧輕聲道:「沒有,今日我同長孫大人,相談甚歡。」
太宗有些意外地挑眉,正待追問,卻聽徐慧道:「陛下先出去一下吧,玉藻去拿換洗衣服,馬上就過來了。」
他的眼睛戀戀不捨地在她身上掃過,徐慧只恨手中沒有多餘的一塊布巾可以用來摔他。
等換好衣服出來,太宗自告奮勇,要給徐慧擦頭髮。
鑒於幾次讓他擦頭髮的經歷都不太美好,徐慧就有幾分猶豫。
就在她這猶豫的當口上,太宗已然拿起乾燥的布巾,在她的長髮間揉捏。
既然自己的頭髮已經成了他手中的「人質」,徐慧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沒辦法地輕歎一聲,由他作為。
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邊,聲音渾厚低醇,滿滿都是愛意,「慧兒你不知道,朕在外頭打獵的時候,心裡都擔心死你了。你就是朕的性命,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朕可怎麼辦?」
徐慧默了一默,輕聲道:「陛下何須如此呢,您外出狩獵,更應當注意安全才是。徐慧就在營帳附近轉轉,不會出事的。」
太宗搖搖頭,百感交集地說道:「你不懂,朕也是經過今天下午才明白。以往是朕太大意了,以後朕一定好好保護你,不叫你受到任何傷害。」
徐慧低低一笑,拉住他的手。
太宗正以為她要主動獻上一個感動的熱吻,誰知徐慧卻是拉開了太宗的手,道:「既然如此,陛下,請您不要再繼續傷害我的頭髮了。」
太宗:「……」
他好想哭啊。


☆、第74話
冬獵結束後,太宗帶著數量可觀的戰利品回宮。
例年來陛下冬狩回宮時,都會大賞後宮,今年也不例外。若是擱在從前,太宗肯定把最好的毛皮都送給徐慧。可今年沒有,這份榮光,他贈與了四妃。下面的妃嬪,也多多少少的都得了一些賞賜。
而伴駕的徐慧,只得了與她同位分的金婕妤、楊婕妤相同的東西,沒有半點特別之處。
宮裡頭就漸漸有人猜測,出去這一趟,徐婕妤是不是哪裡得罪了陛下,失寵了。
可陛下每天晚上,還是往清寧宮去,雷打不動。
要說失寵,的確有一人,卻不是徐慧,而是長孫無忌。
有心人就能看出,以往在朝堂之上,陛下與長孫無忌等人關係親暱,時常在討論政務之餘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可是現在,氣氛突然變得十分微妙起來……
陛下沒有罰他,也沒有故意反駁長孫無忌的政見。可是就從說話的語氣上來看,陛下的確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在冷落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經過那一天和徐慧的交談,心中多多少少有數,這是陛下隱忍了太久,忍不住在他身上爆發了。好在陛下不是昏君,沒有因為私事誤國。
只是將來……他長孫無忌死後,陛下還會照顧長孫家嗎?
徐慧說過的「興不過三代」,好像是一個詛咒,這些日子一直在長孫無忌耳邊迴旋。
長孫皇后再溫良賢德,畢竟已長眠於底下。以他長孫無忌愛得罪人的性格,若不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只怕沒人會敬畏他,忌憚長孫家吧。
他考慮再三,決定日後行事收斂一些。畢竟君是君,臣是臣,就算他們認識再久,也是一樣。
可……他已經將徐婕妤得罪了個徹底,徐慧將來越走越高,會不會和他過不去?
他必須得想辦法,跟徐慧和好。
但讓他給徐慧一個小姑娘道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好外甥,魏王李泰找上了門來。
長孫無忌有三個親外甥,太子,魏王,晉王,個個深蒙聖寵。過往長孫無忌仗著自己位高權重,哪一個都不過分親近。尤其是對魏王,由於陛下寵他更勝太子,長孫無忌對他還有幾分不喜。
不過現在……在朝中局勢這樣微妙的情況下,魏王還肯主動登門造訪,長孫無忌就不好把人拒之門外了。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本以為魏王今日前來是要商議政事,誰知他竟讓侍從抱了隻貓來,也不知是何用意。
見到長孫無忌一臉奇怪的樣子,魏王笑道:「舅舅有所不知,兩個月前耶耶攜徐婕妤出宮,徐婕妤看中了青雀店裡的這隻貓兒,耶耶卻不讓買。青雀本想著,等著貓兒長大一些,養得活了,就給徐婕妤送去。」
長孫無忌拉長了臉,死鴨子嘴硬地說:「既然是要送給徐婕妤,那你不去清寧宮,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魏王的意思都這麼明顯了,除了他長孫無忌,還有誰敢這麼不給他面子?可魏王是誰啊,出了名的心寬體胖。
見自己給了台階,長孫無忌還不下,魏王並沒有生氣,笑容反而擴大了幾分,「青雀是覺得,如今舅舅比青雀,更適合送上這隻貓兒。」
他沒有明說,可是話中的意思再也明顯不過。
魏王這是看出了長孫無忌得罪了陛下,正想著法子補救呢。
李泰本來就得寵,若是他拿這隻貓兒去討徐慧開心,不過是錦上添花。可於長孫無忌而言,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樣……
長孫無忌輕輕瞇了瞇眼睛,沉默半晌方道:「只是一隻貓兒,是不是份量太輕了些?」
「徐婕妤心性高潔,又是長伴耶耶身側,一般的俗物,只怕她看不上眼。」魏王見長孫無忌鬆了口,笑容裡多了幾分自信,「青雀能力有限,能做的只有這麼多。其餘的,還是要靠舅舅您吶。」
長孫無忌望著魏王,長長地歎了口氣,「難為你有這個心。」
這就是收下了。
魏王謙虛客氣了一番,留下那隻小白貓,告辭離去。
等出了長孫府,魏王臉色一沉,暗罵道:這長孫無忌真不是個東西,都什麼時候了,還敢跟他拿喬?要不是看這老狐狸還有用,他才不會費心走這一趟……
卻不知收了東西的長孫無忌,同樣不領魏王的情。
在他心裡,不僅沒有念著魏王的好,對他多些感激,反倒愈發覺得魏王工於心計,實乃大唐江山的一大隱患。
若是擱在過去,他定會向陛下提及此事,勸說陛下不要偏寵魏王。可是在經過徐慧的事情後,他還哪敢再多嘴?
徐慧得寵,魏王得寵,若是陛下寵誰他就去攻訐誰,時間久了,陛下能不厭惡他嗎。
長孫無忌看著那只表情無辜的小貓,又是長久的歎息。
翌日他便進宮,托人將小貓送給了徐慧。
這件事情當然瞞不過太宗。太宗知道後很高興,把長孫無忌單獨留了下來,中午倆人一起喝酒。
長孫無忌看著面前的酒杯,有些心酸地說:「陛下許久沒找臣飲酒了。」
太宗一笑,「誰讓你越老越囉嗦,煩人呢。」
長孫無忌心中淚流滿面,可在太宗面前,他只能強顏歡笑。
他複雜的表情太宗不知是沒看見還是裝沒看見,只見太宗喝著小酒,笑呵呵地說:「這次的事情你做的不錯,朕本來就想著等那小畜生長大一點,確定乾淨沒病了再送給慧兒,不想倒讓你搶了個先。」
長孫無忌乾笑道:「陛下謬讚了。臣也是想著,之前對徐婕妤妄加揣測,多有冒犯,這才想著亡羊補牢,還望陛下和徐婕妤海涵。」
太宗大度地表示:「罷了罷了,朕和慧兒都不是那麼小心眼兒的人。」
長孫無忌輕輕佻眉,忍住了沒說話。
徐婕妤他不知道……至於陛下嘛……
呵呵。
下午徐慧來當值的時候,臉上浮著淡淡的喜色。
太宗門兒清,含笑道:「多大的事情,值得你高興成這樣?」
徐慧嗔怪地望他一眼,嬌聲道:「還不是陛下騙人……說好了回宮後挑只好的送我,這都多久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太宗表示冤枉,「朕本想著等你看中的這只長大一點兒就買來送你的,誰知道被輔機搶先一步。」
徐慧靜默片刻,輕聲問他,「陛下,不是您提點長孫大人的嗎?」
太宗立即道:「當然不是朕了!」
結果等他說完,太宗自己也是一愣。
對啊,徐慧和長孫無忌不會說起這件事,他也沒有說過,那麼長孫無忌是怎麼知道的呢?
難道他會算命,算出了徐慧喜歡什麼不成?
肯定是有人告訴他了。
是王德?是玉藻?還是……
「魏王還真是有心。」徐慧淡淡地道:「這樣的小事,難為他還記著。」
以往太宗若聽到這話,可能還會吃一吃味,彆扭上一小下。可是現在聽著,怎麼感覺哪裡不對呢……
慧兒好像,不喜歡青雀?
不該啊,青雀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人又憨態可掬,慧兒怎麼會不喜歡他呢?
難道是,文人相輕?
太宗不知道怎麼接話,乾脆道:「總之慧兒你開心就好!」
徐慧聞言輕輕地笑了笑,溫柔靜好。
晚上回到清寧宮去,徐慧第一件事就是找小貓。
太宗臉上滿是醋意,邊換衣服邊問:「名字起好了?」
徐慧點點頭,不假思索地說:「起好了,就叫雪團兒。」她把軟軟的小貓舉了起來,抱給太宗看,「您看,它多白呀。」
太宗敷衍地看了一眼,就說:「行了,讓人把它帶下去吧,咱們該練字了。」
徐慧不動,小聲說:「才剛回來呢……」
瞧瞧,雪團兒一來,他就失寵了,能怪他不願意讓她養小動物嗎?
見太宗沉著臉不說話,小鬍子一抖一抖的,徐慧一狠心,將雪團兒交給了玉藻,拉著太宗一起進書房。
他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邊走邊問她,「你這裡人手夠嗎?要不要調兩個養過貓的小宦官過來伺候你這貓?」
徐慧本想說夠,可是一想到他們這些人都沒什麼養貓的經驗,怕把雪團兒養壞了,就點頭道:「好,那就麻煩陛下了。」
太宗沒看她,鋪開紙拿起筆,似不經意地提起,「那你以後可不能有了貓忘了朕……」
徐慧愣了一下,方輕輕笑道:「好。」
他猛地抬起頭來,將她盯住,強調道:「這可是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說完他才自覺失態,掩飾性地別過了頭,寫起字來。
「不反悔。」徐慧笑著答應下來,心裡沒太當回事。
一旁的太宗心中卻是犯起了嘀咕。慧兒的心太軟了,連只小貓都這麼喜歡,要是將來有了小孩兒怎麼辦?兕子不是她親生的,都和她那麼親,要是以後徐慧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在徐慧心中的地位,豈不是要被踢出前十了?
太宗越想越害怕,生一個退一名,生一雙退兩名,等再過幾年,他家慧兒還會記得他李世民是誰嗎?!
不行不行,小孩子什麼的得晚點生,他得多霸佔徐慧幾年才行呢……
太宗在心中為自己的英明決定頻頻點頭。
可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
媽蛋!還生幾個孩子呢,他和徐慧都沒有那個什麼過好嗎!
他真是想太多了……


☆、第75話
天氣一日涼過一日,轉眼間已是徐慧在宮中度過的第二個新年了。
新年之前,太宗總是要忙上一陣兒,才好停朝過年。徐慧肩上的擔子也不輕,要加班加點地整理好太宗這一年的書稿手記,不光是下午在甘露殿當值,幾乎是一整天都要泡在這裡。冬天路上不方便,太宗乾脆就把她留下了,兩人一同在甘露殿住下。
這可方便了晉陽,沒事兒她便往徐慧這裡跑。剛開始太宗還擔心小孩子家家的會搗亂,要攆她回去,倒是徐慧出面把晉陽留了下來。
「陛下別看兕子年紀小,人卻聰明得很。整理起書稿來又快又準,字寫得也好看,不比徐慧做的差。」
見徐慧替她說情,太宗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
這下好了,算上晉陽,甘露殿裡一共有王德、褚遂良等三盞巨型蠟燭閃閃發光,害得他都不能好好和徐慧獨處了。
當然,太宗再忙,他也是人,不管再忙,總要有休息時間。處理好了幾件緊要的大事件後,太宗輕輕打了個哈欠,起身走到徐慧身邊。
徐慧正在抄一首詩,那是太宗冬獵回來時詩興大發所作。
現在看來,依舊是太宗的得意之作。
「烈烈寒風起,慘慘飛雲浮。霜濃凝廣隰,冰厚結清流。金鞍移上苑,玉勒騁平疇。旌旗四望合,罝羅一面求。楚踣爭兕殪,秦亡角鹿愁。獸忙投密樹,鴻驚起礫洲。騎斂原塵靜,戈回嶺日收。心非洛汭逸,意在渭濱游。」
「禽荒非所樂,撫轡更招憂……」
他似是情不自禁地念出最後一句,同時撫了撫長鬚,做出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來。
嗯,沒錯,其實最後一句,他是寫來討好徐慧的……
當時他寫好這首詩的時候,徐慧正好不在。為了讓她看到,太宗特別把這首詩放在清寧宮特別顯眼的地方,結果徐慧也不知是看到了還是沒看到,總之沒提起過。
太宗就有些失望。不過年底事情多,過兩天他便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不想今日,這張手稿卻被徐慧翻了出來,真是巧了。
他始終記得他去年年初寫的那句「巨川思欲濟,終以寄舟航」,當時被徐慧好生誇獎了一番。
這一年來在徐慧面前輸得面子裡子都沒了的陛下,決心從頭再戰,在徐慧面前樹立勤政愛民、憂國憂民的高大形象。
太宗念完了詩,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徐慧的臉色,低聲問:「慧兒,你覺得這首詩怎麼樣?」
徐慧的目光在他龍飛鳳舞般的筆跡上淡淡掠過,蜻蜓點水似的說了一句,「倒也直白有趣。」
太宗不死心地追問道:「那最後一句呢?」
不同於去年的誇獎,徐慧頓了一下,吐出實言:「略顯做作。」
一旁的晉陽不禁同情地看向自家耶耶,只見原本滿懷期待求表揚的李二,漸漸地,漸漸地,石化了……
李二心碎一地。
「為什麼?」他的心好痛,死也要死個明白。
徐慧抬眸看向他,狐疑道:「……真的非所樂?可在徐慧看來,陛下樂在其中呢。」
打獵打的歡脫的那幾天,他還想著老百姓是誰了?
沒看出來。
「慧兒……」太宗瞇了瞇眼睛,幾乎是惡狠狠地說:「誰把你的膽子喂的這麼肥?」
徐慧抿唇輕笑,整個人都變得柔和起來,「您啊。」
李二:「……」
他痛心疾首地看向徐慧,見徐慧沒有反悔誇他的意思,太宗又轉眸看向自己的女兒晉陽。
晉陽連忙將半個身子躲在徐慧身後,避開太宗的目光,一臉「耶耶自求多福我幫不了你」的表情。
心碎的李二默默地回去處理政務了。
等他把一顆碎得七零八落的琉璃心修好之後,太宗悄悄告訴徐慧,今年元宵節的時候,他可以帶她出宮玩兒,感受真正的花燈節。
徐慧有些期待,又有幾分不確定地問:「可正月十五,宮中設宴,陛下躲得開嗎?」
太宗見她喜歡,心中一喜,挺起胸膛打起了包票,「你放心,包在朕身上。」
不過元宵節還沒到,徐慧就給累了個半死。
不用於去年剛進宮不久時的悠閒,今年,大大小小的宗親女眷都往徐慧這裡跑。徐慧本想一個都不見,可她母親姜氏頭一個進了宮,特意囑咐徐慧不許貪圖麻煩,不近人情。
姜氏道:「這些人但凡是去年沒來過的,八成是對你持了觀望之心。見這一年你在宮裡站穩了腳根,才敢放心來巴結你。這樣的人都是牆頭的草,靠不住,也指望不上。所以,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流水一樣地見過她們,就算給了各家權貴的面子了。」
可饒是徐慧與她們交往時沒有走心,就這麼一個一個地見人,也是很累的一樁差事。
晚上兩個人疲倦地並排躺在床上。太宗見她這樣辛苦,心疼地握住她柔軟的小手,道:「你若累了,就少見幾個,別把自己的身子累垮了。」
徐慧努力牽起一個笑容,「若是一開始不見就罷了,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得收好這個尾,不然叫後面的人怎麼想呢?」
她總是這樣,做事有始有終。太宗又是心疼,又是有幾分驕傲地看著她,溫柔地撫摸著徐慧的長髮。
他想起十五之約,溫聲問她,「那過兩天,還出宮去嗎?」
「去,當然要去了。」見他似有反悔之意,徐慧忙起身道:「累了這麼久,等得就是那一天,陛下可不許失約喔。」
「好。」他溫和的笑,眉目柔和。
終於到了正月十五那一天,太宗特意把後宮的宴會提前。眾人心知肚明,也不點破。等天色剛剛擦黑,太宗便帶著打扮一新的徐慧出了宮。
宮禁這種東西管得住別人,對皇帝而言卻算不得什麼。笑話,他是這皇宮的主人,天下的主人,守門的幾個小侍衛還敢不讓他進出不成?
別說,這侍衛還真有膽大的,把太宗放出去了之後,就跑去和自己的上級稟告了……
這個狀越告越高,最後不知怎的,就落到長孫無忌的耳朵裡。
長孫無忌現在是學奸猾了,他才不出面管陛下後宮的那點子事兒呢。
他直接讓人把消息轉告給了魏征。
正在和家人吃團圓飯的魏征,一屁股竄了起來,帶上府裡的家丁,氣勢洶洶地去街上堵人。
結果才上了街,魏大人就傻眼了。
整個長安城,除了鋪天蓋地的各色花燈,全都是——人!
這可怎麼找?在人山人海裡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好在陛下身材高大,比較顯眼一些。魏征短暫地錯愕過後,示意手下開始行動。
哼哼……等他找到了陛下,一定要把他痛罵一頓!
與此同時,太宗心裡亦是十分複雜。他沒想到,不過是幾年未至,長安城就多出這麼多人來,簡直是要擠死個人。統計大唐人口數的時候,也沒覺得人口激增到了這個地步啊?
這麼多的人,害得他們只能將徐慧團團包圍起來,才能讓她免於來自人群的各種傷害。
太宗奇了怪了,皺眉道:「長安城有這麼多人嗎?不會是全城的人都出來逛了吧?」
徐慧頗為鎮靜,一直乖乖牽著他的手。聽他這麼說,她的目光掃過身側的人群,分析道:「應該有不少是長安城附近的外來人口,專門來看花燈的。還有,新年朝貢,各國除了帶隊的使節,還有不少平民、商隊亦隨其同行。陛下您看,那邊就有很多胡商。」
太宗哪有心思去看,眼看著預想中的浪漫情景完全被人山人海破壞掉了,太宗焦急地說:「慧兒,要不朕把你抱起來吧?」從他的角度,他能看到許多漂亮的花燈呢。可徐慧就看不到了。
徐慧有幾分猶豫,先前在莊子裡的時候,她是看四周無人才敢爬到他頭上的。這會兒到處都是人,怎麼好意思呢?
可就在她遲疑的時候,太宗已經長臂一撈,單手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裡。
徐慧驚慌地攬住他的脖子,整個人都掛在太宗身上。
徐慧是真的被他嚇到了。不是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親密之舉,而是她沒有想到,太宗的力氣竟然這樣驚人。
雖說她曾親眼看到他拉起那張巨弩天弓,可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感覺還是完全不同。
就算她再輕,那也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了,他竟說抱就抱,還能單手抱著她?
著實神奇。
太宗見她嚇傻,頗有幾分得意地笑道:「慧兒抓緊了。」
徐慧輕輕點頭,帶動頭上流蘇簪子,泠泠作響。
她今天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才出門的。簇新的湖藍色襦裙,上繡織金纏蓮,清麗又不失華美。若是沒有這人山人海,能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在這條青石板街上,定會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可惜現在,她只能乖乖地趴在太宗的懷裡。等穩定了身形之後,徐慧慢慢直起身子,看向前方的花燈。
「哇……」她低低地驚歎出聲,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好美呀。」
「是吧。」太宗將她這麼一抱,其實頗有幾分逞能耍帥的意思。他老腰不太行,好在臂力還不錯,這才能穩穩將她抱著。只是身上抱了個姑娘,跟自己走路是就是不一樣了。此刻太宗的心思都在徐慧身上,哪還有心情看旁的什麼風景。
徐慧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的視線都被看不到盡頭的燈火海所吸引了去。
只見漆黑的夜幕下,星辰初現。街市上人頭攢動,星星點點。道路兩旁的各色花燈整齊地排開,一直蔓延到看不到盡頭的遠方……
徐慧算了算自己目前所處的高度,比太宗還高一個頭。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出,笑靨如花地道:「上面的空氣,真是好新鮮。」


☆、第76話
太宗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呢,既不是誇自己,也不是誇風景,而是誇空氣,他也真是……服了她了。
他們二人這樣的組合,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矚目。眾人看得新奇,倒沒什麼批判的眼光。因為人太多了,他們都覺得這樣很方便。
許多一同逛夜市的夫妻或是小情侶,紛紛效仿起來。只不過大多數男人比不得太宗高大健壯,單手抱不起一個姑娘家或是小婦人,只得千姿百態地抱著自家妹子。從美學角度上看,自然比不上太宗的招數浪漫。
李二頗為得意,腰不酸了,手臂也不麻了,抱著徐慧一顛一顛地向前走著。
許是因為許多女孩子都被抱了起來,原本擁擠的街道上一下子便疏闊許多。
徐慧怕他逞能,就輕輕抓了抓太宗的衣領,嬌聲道:「放我下來吧。」
他果然逞強道:「你放心好了,我一點兒都不累。」
徐慧無奈,抗議地在他脖頸裡輕輕撓了一下,「我坐得不舒服……」
畢竟是被人抱著走路,不比轎子平穩,硌得她屁股疼。
太宗一臉受傷地「哦」了一聲,慢慢地放低身子,將徐慧放了下來。
雙腳重新落地後,徐慧目光流轉,向太宗臉上看去。見他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忙道:「您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見她這樣關心自己,太宗展顏一笑,「我舒服得很。」
這話聽起來有幾分怪異,徐慧默默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二人並肩走到前面猜燈謎的攤位前。今晚這樣的小攤很多,不過徐慧前面還是有三個人在排隊。
他們都沒猜出來。等到了徐慧,攤主出了謎題,徐慧卻不答,抬眸看向太宗。
他稍稍愣了一下,心裡奇怪著明明是徐慧要來猜燈謎,怎麼反倒要他答?口中卻已說出了答案。
攤主喜笑顏開地道了一句「恭喜」,將獎品送上。
那是一盞製作略有幾分粗糙的蓮花燈,大粉大綠的顏色,極其鮮艷,本是與徐慧極其不相配的。可她竟甜甜一笑,滿心歡喜地接過。燭光映在她雪白如脂的臉上,照耀出一種俗世的喜悅。
太宗側身望著這樣的徐慧,目光漸漸柔和起來,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
提走了花燈,太宗揉揉她的頭髮,含笑問道:「怎的臨陣逃脫,自己不答,卻把我推了上去?」
徐慧輕輕吐了吐舌頭,俏皮可愛,「那題太簡單了。」要她來答,有失檔次。
「好啊你!」太宗哭笑不得,搖頭道:「竟然敢這樣使喚我……罰你把剛才的動作再做一遍。」
徐慧歪頭仰望他,奇怪地問:「什麼動作?」
太宗不說,卻是吐了吐舌頭,一臉萌態。
徐慧掩唇一笑,眉眼間儘是溫柔,「才不要。」她向來端莊自持,若不是出了宮,被此情此景所染,徐慧是定不會做出那等輕浮表情的。
「你呀……」他真是恨不得將她的一顰一笑都刻在心上,時時拿出來觀賞。不過一想到她這一生都會陪在他身邊,還有那麼漫長的時光,太宗的心裡便沒有任何遺憾。
原本美好而夢幻的一個夜晚,本應成為封存在記憶裡的一段幸福回憶。可這美妙的夜晚,被臨回宮前的一個小插曲攪亂了。
不知從何時起,人群突然又擁擠起來。太宗一時不查,竟是與徐慧走散。
發現徐慧不在身邊的那刻起,他沒有立即開始找人,而是愣住了。
就像是突然置身於千年寒冰之下,渾身上下都被徹底凍結,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
王德膽戰心驚地上前,說要帶人分頭去找。太宗怔怔地點頭,行動遲緩地轉過身。
他不敢走得太快,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發抖。不僅是身體上的,還有懷裡揣著的那顆心,撲通亂跳,慌亂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慧兒!」他輕顫地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時辰越來越晚,行人們漸漸散去,熱鬧一時的街道上變得空闊起來。
他的步子越來越快,幾乎是在踉蹌地奔跑著。
王德一臉焦急地扶住太宗,勸慰道:「您別慌,出入的地方都已經交待過了,徐婕妤走不出去,一定還在這附近。」
太宗點點頭,步子卻還是沒有停下。每一個小巷子,他都親自提燈去找。他知道徐慧手裡有燈,可他怕她一個女孩子,被壞人盯上……
他越想越心驚,明明知道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腦子裡卻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些可怖的畫面。
就在太宗即將崩潰的時候,前方不遠處,一個少女的身影拯救他於水火。
少女側著身子,露出半邊曼妙的倩影。她在猜燈謎,語如連珠。讓人頭疼的燈謎於她來說,好像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口氣猜中了十幾個。
攤主一臉「姑娘饒命」的表情,央求道:「姑娘,獎品我都送你了,你可以讓我回家了不?」
徐慧搖搖頭,淺淺笑道:「我等的人還沒來。有客人在,你可不能走呀。」
小販聽了這個回答,簡直想哭。誰知道她等的人什麼時候會來呢?
可就在視線流轉間,他突然眼前一亮,指著斜前方道:「姑娘,您……等的人來了!」
他看不出二人的關係,只好模糊地帶過。
徐慧回過身來,順著他所指的地方遙遙望去。燈火闌珊中,他高大的身影拖得長長的,隱有幾分蕭索之意。
她心中一軟,提裙向太宗走去。
身後的小哥良心滿滿,還不忘提醒她,「姑娘,你的獎品!」
徐慧頓住腳步,回首莞爾一笑,「謝謝你,我不需要了。」
小販被她的笑容所驚艷,怔了一怔,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徐慧回過頭來正要往前走,不妨撞入一個結識的懷抱。她本能地後退,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輕聲抱怨道:「好痛。」
太宗向來體貼,這時候卻顧不得那許多,不顧她的呼痛,緊緊地將徐慧抱在懷中。
她低聲輕哼,想動動身子,卻被他箍得死緊。徐慧停止動作,沉下心思,敏感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大庭廣眾之下,她也伸出柔軟的雙臂纏住他,輕聲道:「我很好,一直在猜燈謎,等您回來。」
太宗知道徐慧這是在安慰他,告訴他自己毫髮未傷,讓他不要擔心。
他也知道人找到了,一切都好了,可是為什麼心臟還是撲通撲通地快速跳個不停呢?
或許,他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歡徐慧,可時至今日,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麼喜歡她。
他鼻頭一酸,若不是想到徐慧說過不喜歡掉眼淚的男人,當真是要哭出來的。
太宗帶著哭腔道:「慧兒,你嚇死朕了……」
「對不起。」她乖乖認錯,像個聽話的小孩。
太宗卻搖搖頭,將她摟得更緊,「是我的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
這件事情的後遺症就是,太宗比以往更黏徐慧。回宮以後,連半點自由時間都不給她,幾乎是時時刻刻將她放在視線之內。
貞觀十三年的新春就這樣有驚無險地結束。正月一過,一切又回歸正軌。
新年過後,往往都要進行人事調動。在一個刺史的位置上,太宗有些犯難。
他看來看去,都覺得徐慧的父親徐孝德很適合這個位子。刺史是正四品上,於徐孝德來說是陞遷,本是好事一件。
大唐官員以五品為分水嶺,五品以上的大臣被稱為「通貴」,可以封妻蔭子,屬於高級官僚。
只是沂州這個地方不大好,人多,官窮,算不得什麼肥差。徐孝德若是去了,只怕要過上一段清苦的日子。對於一個五品京官來說,這算是不升反降了。
不僅如此,太宗還在考慮徐慧的心思。
若是徐孝德離京,徐慧的家人也免不了要跟去任上。到時候徐慧想要和家人見面,可就難了。
不過太宗不想藉著以為徐慧好的名義,替她善做主張。她究竟怎麼想,還要問過她本人才知道。
這一天的政務處理完後,太宗就把事情同她說了。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徐慧聽完竟然想也不想,便替她父親謝了恩。
太宗遲疑道:「慧兒,你……捨得你母親嗎?」
徐慧恬淡地笑道:「耶耶常言,好男兒志在四方。與其在閒職上虛度光陰,不如腳踏實地地做個地方官,造福一方百姓。」
徐孝德出身於東海徐氏,是靠著祖上蔭蔽做的官。因此他所擔任的職務大多是虛職,沒什麼實權。
人都是這樣,缺什麼想要什麼,徐孝德這個被許多人羨慕的士族子弟,反倒時常羨慕那些從最底層往下爬的小吏。
聽徐慧這麼說,太宗就覺得自己沒看錯人,痛快地下了旨意。接到聖旨三日之後,徐家人就要出發了。
臨行之前,姜氏請旨入宮,面見徐慧。
同以往每次入宮時一樣,姜氏溫文有禮,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等到了裡間,母女兩個才坐在一處,說些親近話兒。
姜氏看著長成大姑娘的徐慧,慈愛地笑道:「你耶耶讓我給他帶句話,多謝你幫他應承下來。」
徐孝德從聽說消息起就非常興奮。當時頒旨的公公是吳庸,他還順帶將陛下詢問徐慧這一茬說了出來,誇徐孝德養了個好女兒,徐家出了一位貴人。
當晚回到房中,徐孝德便欣慰地同姜氏道:「多虧有你,養育了這幾個好孩子啊!」
姜氏治家有方,幾個兒女個個出挑,她自然面上有光。半明半滅的燭光裡,姜氏溫柔地笑道:「老爺過獎了。慧兒出息,是咱們全家的福氣。不過咱們可不能厚此薄彼,慧兒已有了大好前程,也該顧顧齊聃和穎兒……」


☆、第77話
徐孝德聞言眉頭微皺,問道:「夫人這是何意?」
姜氏道:「老爺走馬上任,妾身自然是要跟著您同去。只是這一去不知要多久……」她頓了頓,放柔了聲音道:「齊聃這孩子聰明早慧,不亞於當年的慧兒。妾身只怕帶他去沂州,會耽誤他的學業。」
見徐孝德沉默下來,姜氏又道:「穎兒過兩年也該說親了,帶到小地方去,只怕於她的婚事不利。」
徐孝德為難道:「可兩個孩子都還小,若是留在長安……誰來照顧他們呢?」
若是長女徐慧嫁到一般的人家還好,總歸是有個照應。可女子一旦進了宮門,又有幾個能顧得上娘家的。
徐孝德不想給徐慧添麻煩。
姜氏笑道:「齊聃要上學,住在書院裡即可。至於穎兒,她一個女兒家,自然還是要同我們去沂州的。只是在此之前,我要拜託慧兒,留心穎兒的婚事。」
徐孝德一聽這個答案還算靠譜,才放心叫姜氏進宮。雖說他並未想過靠著女兒陞官發財,但徐孝德心裡多少清楚,陛下這樣重視他,八成是因為徐慧。他已經給徐慧添了不少心思,不想叫女兒再為家事為難。
姜氏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進宮後先交待了徐慧許多女孩子要注意的事情,把未來幾年要說的話都給說了。等到把要對徐慧說的話說完了,才說起徐齊聃和徐穎的事情。
「以你弟弟的才華,不在京讀書可惜了。」姜氏道:「齊聃懂事,可畢竟只有八歲。我們把他留在京城,多少有幾分不放心,還要靠你照料。」
「您放心。」徐慧滿口答應下來,「齊聃在我眼皮底下,定不會有什麼意外。」
她還記著小時候把徐齊聃摔了的事兒呢,一直都想找機會好好補償弟弟。如今她的能力雖然說不上有多強,但派人打點一下書院,的確不是什麼難事。
姜氏點點頭,又說起徐穎的婚事。徐慧默了一默,有幾分愕然地笑道:「一轉眼的功夫,小妹都要十歲了。」
當初她進宮的時候,徐穎還是孩童模樣,眨眼間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徐慧不由心生一絲感慨。
自家的妹妹自然是怎麼看怎麼好,徐慧一時之間也想不到什麼合適的婚配人選,就答應母親會替妹妹留心。
姜氏見徐慧統統答應下來,心裡突然生出幾分酸澀,緊緊握著徐慧的手道:「你都嫁了人,還要你這樣操心家裡的事情,當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是。你在宮裡不容易,如果顧念不上弟妹,還是緊著你自己為先。」
徐慧笑了笑,婉聲道:「母親放心,這點小事我還做得來。」
在她替父親答應去往地方的時候,徐慧就已經有了照料家人的考慮。姜氏向她提出這些要求,其實都是人之常情,並不貪心。平心而論,她若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也會為了孩子的前程,做出和姜氏同樣的選擇。
姜氏點點頭,想了一想,還是低聲問道:「你同陛下……怎麼樣?」
徐慧臉一紅,知道母親問的是房事。她不知如何回答,頗有幾分忸怩。
姜氏卻是一看就明白了,搖頭道:「你得放開一些,不好總叫陛下苦等。」
與母親談論這樣的話題,總是令人羞惱,徐慧恨不得開個地縫鑽進去。
她張了張嘴,為自己申辯,「我……我都說了可以了……」
姜氏輕輕看她一眼,頗有幾分責怪之意,「光說怎麼行呢,你還要做。」
見 徐慧低著頭不說話了,姜氏輕歎一聲,上前將她摟在懷裡,和藹地道:「我知道,你小時候是我管得嚴了一些,不讓你知曉這些。可母親也是為了你好,怕你年紀小 不懂事,壞了清譽。可如今你嫁了人,自是不同。與自家郎君,不必覺得不好意思。大膽一些,陛下定會更加喜愛你。」
徐慧簡直聽不下去,匆匆幾句搪塞過去。
姜氏瞭然地笑了笑,拍了拍女兒的背,感慨地道:「穎兒長大了,你又何嘗不是。等我和你耶耶從沂州回來,你都該有小皇子了吧。」
徐慧埋頭在她懷裡,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沒影兒的事兒呢……」
姜氏慈愛地搖頭笑道:「你呀,多大的人啦,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真是被陛下養得嬌了。」
姜氏沒說錯,臨分別的時候,她的嬌女當真像個小孩兒一樣,眼中閃起了淚光。姜氏一看就受不了了,躲過她的視線,眨了眨眼,「慧兒,別這樣,聽話。好好照顧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普天之下,都是我大唐的國土。無論遠近,咱們一家人都在一處。」
徐慧點點頭,戀戀不捨地送走了母親。
太宗回來的時候,就見到自家小姑娘這副可憐模樣。眼睛鼻子紅紅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就叫人心疼。
「哭過了?」他柔聲問。
徐慧搖搖頭,有幾分委屈地說:「母親不讓。」
他安慰地摸摸她的頭,歎氣道:「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答應朕。」他遲疑了下,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趁著你父親還沒走,朕……換個人去?」
「不要。」徐慧忙道:「我沒有後悔,只是捨不得。」
「你呀……」太宗望著她,寵溺地笑,「看著像是個孩子,可該果斷時比誰都果斷。」他將她攬在懷裡,縱容地道:「不過在朕身邊,想哭就哭吧。」
他這麼一說,徐慧反倒哭不出來了。她本是坐著的,太宗站著攬住她,徐慧只能抱著他的腰,貼著太宗的肚子。她在他身上靜靜地趴了一會兒,突然說出一句不相干的話來,「陛下是不是餓了?」
太宗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徐慧默默地看了眼某人癟下去的肚皮。
太宗立馬尷尬了,眼中滿是幽怨。
這……台詞不對啊!
在這樣悲傷又纏綿的氣氛下,在他說出了那樣霸道又溫柔的話語後,她不該滿心感動地投懷送抱嗎?
為什麼他的肚子要搶戲……為什麼……
滿心絕望的太宗在吃飽喝足之後,滿血復活。
飯後兩個人閒聊起來,說起徐孝德的官職。
太宗道:「貞觀十一年八月,侍御史馬周上疏朝廷,提出應當重視州縣地方官吏的選任。朕聞奏深以為是,決定以後刺史由朕親選。兩年來,地方刺史幾乎大換血,等你父親上任,朕就可以繼續下一步的動作了。」
「陛下要做什麼?」徐慧順著他的話問。
太宗滿懷雄心壯志地說:「朕要停了世襲刺史制。」
他早有此意,只等著時機成熟,阻力減到最小再行動。如今萬事俱備,東風亦至,太宗終於可以頒旨了。
不過說完這話,他突然有幾分忐忑地看向徐慧。慧兒她那樣緊張自己的弟弟,該不會……反對他吧?
誰知徐慧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還誇了他一句,「陛下聖明。」
太宗一想也是,他家慧兒多開明一姑娘啊,肯定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跟他鬧彆扭的。
不過說到徐慧的家人,太宗不禁問了一句,「你父母離京,弟妹怎麼辦?」
他記得徐慧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最小的那個不知道,長大了些的一弟一妹和徐慧一樣,都有早慧之名。
徐慧答道:「除了齊聃,穎兒和齊莊都會同去沂州。」
太宗點了點頭,捋著鬍子說:「東海徐氏向來人才輩出,聽說你弟弟徐齊聃同樣八歲能文,等過幾日,不妨召他進宮,讓朕見見。」
徐慧欣喜道:「如此最好不過。齊聃天賦異稟,文采不在徐慧之下,陛下見了定會喜歡他的。」
見徐慧這樣喜歡徐齊聃,太宗心裡的醋桶再次被打翻,對這個還未見面的小舅子頗有幾分敵意。不過等到見到徐齊聃的時候,太宗果然如徐慧所說,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半大的孩子。
不同於徐慧的清秀可人,徐齊聃生得劍眉朗目,儀表堂堂。不過八九歲的年紀,已有幾分少年公子做派。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說不盡道不明的清雅風流。若再過上幾年,定是個風靡長安,迷到無數女郎的翩翩公子。
太宗幾乎是立馬就動了將他召為駙馬的念頭。這樣好的苗子,不留給自家女兒留給誰?可是他想一想也就作罷了。駙馬不便出仕,若徐齊聃當真成了駙馬,等於葬送了他的前程。就算不是顧忌徐慧,愛才的太宗也不會輕易折掉這個天縱奇才的少年。
太宗慈愛地問道:「齊聃,你在哪裡讀書啊?」
大唐官學,號稱「六學二館」。除了崇文館是貞觀十三年新建的,另外的六學一館都是老牌書院。
六學是指國子學、太學、四門學,還有律學、書學、算學,這六學隸屬於國子監,前三學主要學習儒家經典,後三學則專門學習律法算數,可謂術業有專攻。學子們可以依照各自的興趣,則其所長。
至於那一館,則是號稱大唐最高學府的「弘文館」。
弘文館號稱最高學府,首先就體現在它的招生對像上。與「六學」不同,弘文館只為唐朝最上層的貴族子弟開放,每年僅在全國範圍內招生三十人。
那什麼叫最上層的貴族子弟呢?即皇太后、皇后的至親,宰相、一品大員、得實封的功臣、三品以上的京官家裡的子弟,這樣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弘文館。
以徐齊聃的出身,自然無法躋身此列。他按照祖父的官位,在每年招收五百人的太學讀書。
太宗一聽說他在太學讀書,就有幾分可惜。門蔭制度實在令人討厭,但改革舉措必須一點點地來,不然違背了貴族的既得利益,他這個皇帝也吃不消。
好在偶爾打破常規算不得什麼大事,太宗當即做主,將徐齊聃送入了弘文館。
換做一般的少年,聽說自己有機會在貴族子弟雲集的大唐最高學府讀書,定然欣喜不已。可徐齊聃只是淡淡一笑,寵辱不驚地謝了恩。
太宗好奇道:「你不高興嗎?」


☆、第78話
徐齊聃答道:「自然是高興的。」
從他上揚的嘴角,奕奕的神采中,都可窺得一二喜悅的痕跡。這可也太不明顯了吧?
自以為送出了一份大禮的太宗表示不滿足。
「若是換了旁的孩子,只怕要歡呼雀躍。你們徐家果然出人才,小小年紀如此沉穩老練。」
「陛下過獎了。」徐齊聃笑道:「能入弘文館讀書,齊聃自然歡喜。只不過以我的出身進了弘文館,定要遭受無數非議。齊聃一想到這些,便頗有幾分頭疼,於是也就雀躍不起來了。」
太宗有些意外地挑眉,「哦?你既有真才實學,還怕旁人的流言蜚語嗎?」
「自然是不怕的。」徐齊聃坦然道:「只是覺得煩。」
太宗一愣,隨機哈哈大笑起來。徐齊聃這性子,還真是和徐慧有幾分相似。
一 番長談下來,他對這個對答如流的少年充滿了好感。不僅讓他進了弘文館,在徐齊聃告退之前,他還將自己隨身使用的金錯刀贈與徐齊聃。要知道在此之前,得到御 賜金刀的只有魏征這種份量的重臣。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得到天子所賜金錯刀,實在是無上的榮光。換了旁的人家,只怕要跪著感謝陛下賜刀之恩,對他感激涕零。
可徐齊聃只是不卑不亢地接過了金錯刀。
就在太宗感慨這孩子真淡定的時候,徐齊聃轉過身就去清寧宮,找他家姐姐顯擺去了。
清寧宮裡,徐慧正在看書,可明顯心神不寧,眼睛不斷地望窗戶外面飛。陛下早就說過了,等他召見完徐齊聃,可以讓他來清寧宮玩上半日,她下午也不用去甘露殿當值了,讓他們姐弟兩個好好說說話。
王掌史看她這副樣子,在一旁笑道:「婕妤掛念弟弟,是人之常情,安心把書放下,我們都不會笑話您的。」
徐慧朝她笑笑,放下手中的書,起身站到窗邊。初春的風帶著寒氣,拂過徐慧柔嫩的臉。她剛生出幾分寒意,一件淡紫色竹紋披風已經罩了上來。她回頭一看,是杜掌膳。
徐慧笑問:「午膳都準備好了嗎?」
杜掌膳嘿嘿地笑,眼睛瞇成一條縫,「婕妤放心,都是您交待過的,小徐公子愛吃的菜。」
徐慧放心地點頭,正要說話,就見院中傳來響動。玉蓉他們擁簇著一個半大的少年進來,不是她的親弟弟徐齊聃是誰。
她眼中一熱,就想迎出去。不及王掌史攔她,徐慧已有分寸地停住了腳步。
人既然已經到了,便不用再守著窗子苦等。杜掌膳隨手關上了窗,玉藻替徐慧解了披風,扶她坐了下來。
徐齊聃將那把御賜的金錯刀隨手丟給清寧宮的小宦官,自個兒瀟灑地走了進來,風流倜儻地向徐慧行了個禮。徐慧帶著一臉慈母般的笑容,溫和地道:「好了,過來坐吧。」
徐齊聃也不客氣,利落地起身,坐在徐慧面前。姐弟兩個想過無數次久別重逢的情景,可等見了面才發現,他們好像從來都沒分開過一樣,還是那樣熟稔。
「阿姐。」他親暱地喚她,直白地說:「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徐慧深深地望著弟弟,這樣肉麻的話,簡直是信口拈來,「吃飯時想著你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時想著你會不會踢被子。幾年不見,你都長得這樣高了,齊聃。」
不同於方才在甘露殿時的高冷路線,徐齊聃聞言大大地笑了笑,笑容溫暖如同夏日驕陽,一瞬間驅走了殿內所有的春寒。
「阿姐你看,陛下送了我一把金錯刀呢。」他不想讓氣氛這麼傷感,故意將話題轉移到那把刀上,好教徐慧歡喜。
徐慧早先就瞧到了那把耀眼的金刀,不過在她心裡,弟弟自然是比金刀重上千萬倍。此時徐齊聃主動提起,她才點了點頭,含笑道:「阿姐就知道,陛下一定會喜歡你的。這幾年我不在家裡,你的課業沒有落下吧?」
徐齊聃自信地說沒有,還讓徐慧考他。徐慧沒有敷衍,還真的拿書考起了他,兩人一問一答,完全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了。
圍觀的王掌史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這姐弟倆怎麼瞬間就從姐弟重逢的感人模式切換到知識競賽了?這情景轉換的也太自然了吧?
等徐慧發現徐齊聃的學問大有長進之後,她欣慰地頷首道:「阿姐看過你寫的文章,在你這個年紀,實屬難得。」
徐齊聃笑道:「和一般人比或許算是難得,若是同阿姐相比,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他伸出手指,比出一點點的大小來,還不忘強調道:「真的只有一點點哦。」
「你呀。」徐慧用太宗平日裡同她說話的語氣,寵溺地說:「走吧,你一早進宮,也該餓了,去用午膳吧。」
徐齊聃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剛才忙著答徐慧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沒顧得上。這會兒聽說有好吃的,不禁歡呼一聲,完全就是個小孩子模樣,哪還有半點在甘露殿時的沉穩?
但清寧宮裡平時實在是太安靜了,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個活潑的少年,王掌史他們都很高興,彼此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他們不知道的是,姐弟倆溫情滿滿的用午膳時,門外站著一個面帶微笑的高大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上午剛剛召見過徐齊聃的太宗。
他此時到清寧宮來,自然不是要看徐齊聃的。他是在看徐慧,平日裡不見喜怒的一個人,竟然也會笑得這樣開心。圓潤透澈的大眼睛都瞇了起來,彎成一條月牙般的縫隙,怎麼看怎麼可愛。
王德見他出神,在旁輕聲道:「陛下,外頭涼,進屋去吧?」
屋外春寒料峭,屋內溫馨和煦,太宗當然想進去了。可他又不忍打擾這樣美好的場景。
他低低道:「就讓他們姐弟兩個好好吃一頓團圓飯吧。」
說罷轉身離去,腳步不停,走得沒有一絲猶豫,眼前卻是一直在回放徐慧方纔的笑容。
這蕭索的語氣,這落寞的背影,對比屋內的言笑晏晏,簡直要讓王德心疼的落淚。他家陛下真是太癡情了,他都要被感動哭了……
回去的路上,太宗注意到王德那副感動臉,不由後背發寒,皺眉道:「王德,你幹什麼呢?」
王德細聲道:「大家對徐婕妤當真癡心一片,老奴這是心疼您啊……」
「別這樣。」太宗知道他是萬人迷,但他承受不起王德的心意。「朕沒什麼。朕只是在想慧兒剛才的樣子。」
她年紀雖小,但是長姐如母,那副溫柔慈愛的樣子,當真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覺得,她一定會是個很好很好的母親。
明明知道是沒影兒的事情,他突然開始期待,以後他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做了母親的徐慧,又會有怎樣的變化……
真的是只要想一想,都會讓他熱血沸騰起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徐齊聃自然要趕在宵禁前出宮。太宗回到清寧宮,和徐慧聊起了天。
徐慧顯然還沉浸在姐弟相見的喜悅中,紅撲撲的小臉上上,一雙明眸璀璨如星子。
「陛下讓他進弘文館了?」
太宗頷首道:「弘文館精選天下賢良文學之士,有褚遂良為館主,歐陽詢等人為學士,如此才不算辱沒了你弟弟。」
徐慧笑道:「是啊,我若生為男子,也想一領弘文館的風采。」
「便是你生為女子,又有何不可。」太宗道:「薛婕妤給雉奴啟蒙的地方,就在弘文館。你之才華不在薛婕妤之下,等朕百年之後,你一樣有機會領略弘文館的傳奇。」
「陛下……」她有點埋怨地小聲道。
他知道她是不願意聽到他死之後的事情,可事實如此,即使徐慧不喜歡。「人終有一死,朕也不例外。」
徐慧不說話了,有些生氣。
如果真的要等到他駕崩離世,她才有機會去弘文館的話,那她寧願一輩子都不要見到弘文館的大門。
太宗見她當真不高興了,忙湊過去道:「好了,朕說著玩兒的,你看朕不是好好的嗎?有你陪著朕,朕怎麼捨得死。」
生死一事,其實不止太宗考慮過,徐慧參悟玄學之時,也曾慎重考慮過這個問題。
她不像父親徐孝德信奉老莊,常道生死有命,不將死生放在眼裡。
她很怕死。甚至在死亡之前,她更懼怕衰老。
許是年少出名的緣故,徐慧非常珍視自己的年輕。她用年齡分類,將自己每一年所取得的成就記錄下來。
她向來都知道自己算不得古往今來最有才華的女子,但她知道自己的年齡優勢所在。所以她不願意老去。
可是在遇到太宗之後,在太宗糾結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時,徐慧也陷入了沉思。
太宗比她大這麼多,如無意外,定會先她而去。
然後呢?
徐慧不敢想像,但她的的確確想過一次。
與其落髮為尼,在感業寺中孤獨的度過餘生,看著鏡中的自己逐年老去,徐慧覺得……還不如和他一起死。


☆、第79話
徐慧抬眸看他,心中想什麼說什麼,「陛下切莫再開這樣的玩笑了。您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徐慧不會獨活。」
他瞬間愣住。
長久的沉默後,太宗低聲發問:「你說什麼?」
徐慧卻不想再重複一遍。她緊繃著一張小臉兒,肅容看著他,眼底滿是認真。
太宗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沉聲斥道:「胡鬧。」
他的妃子願意與他生死與共,太宗本應感動才是。可徐慧不一樣。她還那麼年輕,又是那樣才華橫溢。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她想和他一起死,他卻是不肯依的。
他生氣地說:「朕不許你這樣想。」
徐慧見他生氣,也不害怕,勇敢地回望著他,「陛下可是明白我的心情了?」
太宗一怔,隨即面色稍霽。他的確是明白了。他氣她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同樣的,他也能理解她方才為何那樣不悅。
他將她摟在懷裡,寬厚的手掌溫柔地拍在她的背上,柔聲道:「慧兒,都是朕不好……朕以後不說了。」
可有些事實,就是那樣清清楚楚地橫亙在他們之間。生死大限,看似遙遠不可及,可太宗心知肚明,早有一日都會到來。
在此之前,他一定要扭轉徐慧的想法。她看似溫軟乖巧,實則是個硬脾氣的姑娘,三言兩句是勸不來的,只有從長計議。
夜色漸濃,兩人照例半躺在榻上看書。徐慧正入迷,忽聽身旁人道:「慧兒,給朕生個孩子吧。」
這樣輕巧的語氣,徐慧以為他是在說玩笑話,隨口答道:「好啊。男孩還是女孩?」
太宗道:「男孩女孩都好。」
他已經不缺兒子了,當然女兒也不缺。反正只要是她生的,男孩女孩都好。
太宗方才一直都在想,她若有了孩子,就不會這樣依戀自己了吧。
做了母親的人,總是要為孩子考慮的。
他想到這裡,溫柔地去摸她的臉。見徐慧沒有動,他又大膽地湊上前,在她臉上細細地親。徐慧嫌癢,終於忍不住躲開,將書放到一邊。
她轉過身來剛想說話,便被太宗以吻封唇。徐慧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抗議,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來。
好不容易等太宗放開她,去解她衣衫的時候,徐慧忙道:「陛下您忘了,我前天來了葵水的……」
太宗手上一頓,一口血差點噴出來。但他只猶豫了一瞬,手上動作未停,解開她的中衣,露出兩條白皙的藕臂。他在她身上細細密密地親,使盡了手段。
女人月事期間,雖然不能行房,但身體最是敏感。徐慧被他撫弄得又麻又癢,尤其是胸口處,傳來一陣又一陣空虛的感覺,竟是在渴望他的愛撫。
只是這樣羞恥的念頭,徐慧當然不會說出口。她只將身子抬起了一些,在他胸前輕輕地一蹭。
太宗一下子就明白了,笑著看她,「壞女孩……」
說著他便俯下頭,手口並用,討好著她嬌嫩敏感的身體。
徐慧不受控制地低哼出聲,近乎嗚咽。
太宗怕她再咬唇傷到自己,就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不看還好,一看他便笑了出來。這姑娘害羞得很,竟用雙手摀住了臉,那模樣別提有多可愛。
她要遮,他偏生不讓。雙手握住她柔軟的腕子拉到一邊,深深地望著她的臉。
徐慧面色緋紅,羞赧地別過了臉。他湊過去吻她,捲著她的丁香小舌不妨,極盡纏綿。
吻著吻著,徐慧就察覺到了不對。
他慾火焚身,那裡脹痛得厲害,頂在徐慧小腹上太過明顯,徐慧想裝不知道都難。可是……眼下該怎麼辦?
徐慧正犯著難,迷茫間,太宗已坐了起來,拉著她的小手覆了上去。
徐慧好像被烙鐵燙了手一般,快速地往回縮。太宗哪裡肯依,拉著她的小手不放,還帶著她上下套弄。
徐慧簡直要哭出來,那個東西太大了,大到讓她害怕。她看過講房事的書,自然知道那東西是做什麼的。一想到那物要進入自己的身體,她便覺得恐慌。
太宗也知道她害怕,所以給她習慣的時間,等她再長成一點。不過循序漸進,也總要有個進度,最近他們的進展是,她已經不抗拒他的愛撫了,可她還是害羞,很少主動碰他。
這怎麼行吶?
「朕忍得辛苦,你幫幫朕……」
見徐慧不肯動,他裝起了可憐,淚眼汪汪地望著她。
徐慧最是容易心軟,見他這樣低聲下氣,好言好語,想來也不容易。想起母親的話,便半推半就地用手幫他解決。事畢兩人都癱倒在床上,徐慧是累的,李二是滿足的。
「朕好開心。」他像是個吃到糖的小孩子,望著她的那雙眼睛裡,滿滿都是溫情。
徐慧不解風情,微微嘟著唇,嬌嗔道:「那還不去提水?」
床榻上被他弄得凌亂不堪,這樣粘膩,她定然是睡不著的。
按說這些事都該下人來做,可徐慧怕羞,太宗怕徐慧被人看,從來都是親力親為。宮人掐著時辰把熱水燒好了,太宗用的時候就自己去提。不僅如此,徐慧擦身的時候,他還要去換被褥。這皇帝做的看似苦了一點,可架不住他李二開心啊。
只要是能和慧兒在一起,他做什麼都願意。
好不容易折騰完了,兩個人疲倦地擁在一起,正待入睡,忽聽外頭傳來一聲又一聲淒厲的尖叫,抓人心扉,難受得緊。太宗皺了眉,若不是怕驚動剛剛有了睡意的徐慧,真想起身前去一探究竟。
這麼大的叫聲……若不是他人在徐慧這裡,後宮又沒有旁的異姓男子,他還以為是哪個女人在叫床呢。
太宗閉上眼睛,強忍了一會兒,最後發現自己實在是忍不了了,坐起身就要出去。
誰知徐慧也沒睡著,她自身後拉住了他,柔聲道:「陛下,那應當是雪團兒的聲音……」
太宗心中暗罵,這個小畜生!大半夜不睡覺鬧什麼人呢!但是罵貓也要看主人,看在徐慧的面子上,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它怎麼叫得這樣厲害?」
徐慧的聲音溫柔慈和,像是個和藹的母親,「白日裡小七說了,雪團兒可能要發情了。沒想到來的這樣快,白日裡剛說過,晚上就叫起了春。」
小七就是專門照顧雪團兒的那兩個小太監之一,這幾個月靠著雪團兒,沒少在徐慧面前露臉。
太宗愣了一下,奇怪道:「它才幾個月大,這麼快就……」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懂事了?」
徐慧掩唇一笑,輕聲道:「小七說雪團兒的營養好,發育得快了一些,並不稀奇。再說它已經七個月大,是大小伙子啦。」1
太宗聽著那一聲又一聲的叫喚,好像撓在自己的心口窩上,不禁十分難受。不過轉念一想,他今兒倒是舒服了,這小兄弟卻是憋得可憐,心裡又平衡了不少。
少頃後,屋外突然亮起了燈。太宗心中有數,這是小七他們起來了,開始採取緊急措施。既然如此,後面的小事兒就不用他管了。太宗鬆了口氣,重新躺了下來。
外頭漸漸安靜下來,過了許久,睡意朦朧的太宗忽然想起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
那隻小畜生——
竟然是公的?
他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想和徐慧說一說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側過身去一看,她卻已然進入了甜蜜的夢鄉。太宗默默地望著她,忽然就忘記了方才想說什麼。
好吧……
李二委委屈屈地睡著了。
好在第二天一早,小七就給雪團兒做了絕育。
眼看著情敵變成了公公,太宗表示放心多了。
不過……徐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身上是怎麼回事!
太宗雙臂抱在胸前,不滿道:「慧兒,你把它放下來吧,都抱了半天了。」她的手臂肯定酸了,他看著都心疼。
徐慧搖搖頭,摸摸雪團兒的頭,愛憐地說:「您看它多可憐。肯定疼死了。」
「到了該用膳的時辰了。」他提醒她,「吃完飯再抱,好不好?」
徐慧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戀戀不捨地將雪團兒遞給小七。
一般的貓兒都傲氣的很,不肯輕易讓人抱在懷裡。雪團兒卻是機靈,在誰面前都鬧騰,在徐慧眼前就乖乖的,和半個月大時一樣乖巧溫順。
「總算是肯起來了。」太宗嗔怪地念叨了一句,突然蹲在徐慧面前。
徐慧怔了一下,正想問他要做什麼,就見太宗拉起她的腳踝,要給她穿鞋。
她像是被燙到,本能地往回縮腿。太宗卻是眼明手快,一下子便捉住了她,替她穿戴完畢。
「還害羞呢……」他含笑起身,調笑的話剛說到一半,面上突然一紅。
原來是太宗起身的時候,徐慧正巧身子微微前傾,想要起來。他的頭頂,便恰好頂在了她柔軟的胸口上。
雖然不是用手摸,可那沉甸甸的觸感告訴他,徐慧長大了……
有一點尷尬,可更多的,卻是一種滿足的喜悅。


☆、第80話
說實話,太宗有點兒得意。
徐慧當初有多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若不是他「悉心呵護」,她能發育得這麼好嗎?
短暫的錯愕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徐慧尷尬的要命,卻只能裝出一副若無無事的樣子來。沒辦法,誰叫那被撞到的地方特殊又敏感,她就是再疼,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去揉。
「沒事吧?」太宗低眸望著她,那雙帶笑的眼睛裡,滿滿都是關切。
她小聲地支吾了一聲,脫離他的懷抱,加快腳步往外間走去。
已是春天,但由於徐慧畏寒,屋內仍燃著一爐銀炭。平日裡只覺滿室溫暖,這時候卻莫名燥熱起來,當真是一刻都帶下去了。
她急急地往外走,等到了外間,氣溫稍降,總算是將她身上的潮紅趕走了一些。徐慧長長地吐出口氣,心裡頭卻仍似有一團火焰在燒。
兩人分別淨了手,正要用膳,吳庸突然進來通傳,道是魏征魏大人求見。
太宗一聽魏征來了,臉色就有幾分不好。
他身子未動,看起來並不打算搭理魏征。
果然,太宗慢悠悠地拿起了筷子,淡淡地說:「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說?大晚上的闖進來,把宮規當擺設嗎?」
可他不讓魏征進來,魏征卻已進來了。
太宗話音剛落,就聽門口傳來一個沉痛的聲音,「陛下眼中可還有宮規二字?」
太宗循聲望去,一看到那乾瘦的小老頭就是一肚子氣,將筷子往案上一拍,怒斥道:「魏征,你好大的膽子!宮妃的寢宮,也是你亂闖的地方?」
李二生氣,魏征比他還要生氣,臉色脹紅,甚至跳了起來,「陛下要打要殺,魏征悉聽尊便!可陛下躲著我,不肯讓我上奏,這也是帝王所為?」
「誰躲著你了?好大的臉!」太宗瞪起眼睛,正要與他分辯,忽然手上一涼。他低眸看去,是徐慧的小手覆了上來。
他心頭的火氣稍緩,聲音低了一些,可臉色還是不大好看地說:「你先回去,有什麼事情,明日早朝再奏。」
魏征是什麼牛脾氣啊,上回元宵節都能幹出來領著家丁滿長安城堵人的事兒,今天都追到徐慧的寢宮來了,他能善罷甘休?
以往太宗玩個鳥兒都要被他罵上一通,這回逮住機會,他當然不能放過了。
只見魏征蹭蹭蹭地上前,將一本奏疏「啪」的一聲摔到太宗面前。
李二的眼睛都要被他氣綠了,真想站起來抽他一頓。可徐慧的手正壓在他的手背上,他只能將這股火強行壓住,憤怒地瞪著魏征,企圖以天子之威把這頭強牛嚇回去。
可魏征這輩子最不怕的人就是他李二,論起瞪眼,魏征眼珠子不比他小。
眼看著兩個大男人啟動了互瞪模式,吹鬍子瞪眼的,徐慧看不下去地站起身,撿起了那本無人問津的奏疏。
「慧兒!」太宗不高興地喊道。
徐慧此舉,無疑是偏向於魏征那邊的,太宗覺得好沒面子,禁不住叫了她一聲。
徐慧向他安撫地一笑,沒說什麼,卻是走到魏征面前,壓低聲音喚了一句,「魏大人。」
魏征敢和太宗叫板,可在徐慧面前,他的腰桿子就挺不了那麼直了。與長孫無忌不同,許是受好友褚遂良的影響,魏征對於徐慧還是頗有好感的。見徐慧這樣客氣地同他說話,魏征忙頷首道:「徐婕妤。」
「魏大人對陛下一片赤膽忠心,感召日月。」徐慧溫言軟語道:「只是陛下正在氣頭上,魏大人還是先請回吧。您的這本奏疏,徐慧代陛下收下了。」
魏征本來是想逼著太宗讀完他的這本奏疏,今天晚上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目的沒有達成,他怎麼肯輕易離開?
他板著臉道:「徐婕妤,這是朝堂上的事情,您還是不要插手了吧。」
徐慧淡淡一笑,極為不贊同的樣子。
「魏大人夜闖清寧宮,這也是朝堂上的事情嗎?」
短短一句話,唬得魏征一愣一愣的,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趁熱打鐵,不緩不急的語氣,卻將魏征逼到死角里去,「魏大人或許惱了陛下,可徐慧同魏大人無冤無仇,為何要受這種輕侮?」
魏征長歎一聲,汗顏不已,躬身道:「這是魏征的不是,還望徐婕妤海涵。臣這便告退了。」
「等等。」徐慧叫住他。
魏征奇怪道:「徐婕妤還有吩咐?」
「明明是魏大人做錯了事,平白無故的,為何要我海涵呢。」徐慧狡黠地輕輕一笑,「您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才行。」
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魏征頭疼地妥協道:「徐婕妤但說無妨。」
「下回您可不許這樣硬闖了。」她抬起眼睛看著魏征,認真地教訓道:「陛下常常在我這裡,旁的朝臣若是效仿,這清寧宮可還有清寧可言?」
魏征抬袖擦了擦汗,「是是是,徐婕妤說的是……」
「那就麻煩魏大人,回府後寫個認錯的折子遞上來。」
「好好好,臣回去就寫。」他被徐慧步步緊逼,只覺如芒刺在背,恨不得腳底抹油,立即開溜。
「那,魏大人慢走。」徐慧始終帶著笑意,溫文爾雅地同他說。
魏征如蒙大赦,趕忙告了辭。
太宗在旁看得有趣,早就不生氣了。魏征前腳剛走,他便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徐慧嫌棄地看他一眼,像是觸動了太宗身上的機關一般,他立馬就不笑了,正襟危坐地端坐在那裡,倒是有了幾分帝王持重的模樣。
「慧兒,你真厲害。」太宗由衷羨慕地說。「他怎麼就不怕朕呢?」
被誇獎的徐慧並不是非常高興,旁人或許不知道,但她越來越覺得,陛下和大臣們之間的相處之道有些問題。
「陛下,或許是您平日裡太過隨和所致。臣子或有過分之舉,您總是寬容居多。時間久了,臣子的地位越來越高,自然就不將您的威嚴放在眼裡。」
「是啊是啊。」太宗深以為然,「朕這皇帝做的,簡直憋屈死了。你看看那魏征!好端端的,他又罵我!」
他跟徐慧告狀的樣子,像個在外面被人欺負的孩子,委屈至極。
徐慧本還是一臉肅容,見他這副樣子,又禁不住笑了起來,「陛下,其實也不能全怪魏大人啊。您得先從自己身上反思。」
李二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到底還是慫,沒說出來。最後只吭吭哧哧地說了一句,「朕?朕怎麼了?」
她頓了頓,發問道:「陛下當初被魏大人當眾責罵時,可是欣然接受了呢?」
見太宗點頭,徐慧追問道:「這是為何?」
太宗道:「國家若想繁盛,君主就要虛心納諫,廣開言路。」
徐慧連連點頭,「那後來,您又為何沉不住氣了呢?」
太宗語如連珠似的說:「他太過分了啊!剛開始還只是上書,用言辭打朕的臉,現在都敢指著鼻子罵了!」
徐慧好笑道:「其實您冷靜下來想一想,不止是魏大人,還有長孫大人,您身邊的重臣,有幾個沒讓您氣得心肝直顫?」
太宗一呆,仔細想了想,還真是這樣。朝堂上他那些離不開的左右手,一個個的說是和他關係好,可是論起來傷他心的事情,他們一樣都沒少干。
好的時候比誰都親,翻臉就欺負他,簡直混蛋!
可偏偏國家就是倚靠著這些壞人,才能順利運轉……太宗真是頭痛不已。
上回,他好不容易通過冷落的方式收服了一個長孫無忌,可魏征根本不怕他的冷臉,又該怎麼辦呢?
徐慧見他陷入沉思,卻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便大著膽子說:「其實陛下有今日,並不奇怪。您或許天生便是做盛世明君的材料,只可惜,並未當做明君培養。」
太宗聞言渾身一僵,有幾分不自然地開口:「你是說……朕沒學過為君之道嗎?」
帝妃二人談論起這樣敏感的話題,謹小慎微的宮人們早已遠遠避到一邊。聽得清楚的,也都紛紛低頭裝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便會迎來狂風暴雨般的天子之怒。
可是太宗並沒有對徐慧發脾氣。他知道,她只是說了真話而已。
的確,他排行第二,從來都被有被當做過太子培養過一天。從小到大,他都只是大哥李建成的陪襯,儘管他文武雙全,讀書騎射樣樣不輸於大哥,可為君之道這種東西,是真的沒有人教過他,一切都是靠太宗自己摸索來的。
他以為善於行軍打仗,可以濟世安民,自己就可以被稱為一個好皇帝了。卻未曾想過,該怎樣和大臣相處。
稱兄道弟,一味縱容,當真是最好的選擇嗎?
事實告訴他,顯然不是。
想到這裡,太宗突然用一種羨慕的眼神看向徐慧。
他怎麼覺得現在在重臣們眼裡,她一個小小的婕妤,比他這個做皇帝的還有威嚴呢?


☆、第81話
其實道理很簡單,徐慧是從小受到傳統教育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皆是大家風範。她本人又是身負奇才,自然令人敬佩。
相比之下,太宗身為帝王,雖然地位尊崇,但由於他排行第二,從小生活在兄長這個繼承人的影子下,並沒有得到過太多關注。加上他為人隨和,不拘小節,與長孫無忌等人稱兄道弟多年,這才會將大臣們的性子養得越來越驕縱,甚至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徐慧拙見,」她輕聲細語,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君臣之間,若君為主,臣為僕,則不利於廣開言路,造成天子獨斷專權的局面。可若臣子置君王權威於不顧,於江山而言,也未必是好事一件。」
太宗苦惱地說:「道理朕都明白,只是都這些年過去,他們早就不怕朕了。尤其是魏征那驢脾氣,知道朕不會殺他,所以有恃無恐,簡直跟吃了爆竹似的,實在可惡。」
徐慧安撫地笑道:「何須要讓他們怕呢?陛下英明神武,以德服人足矣。」
「唉……」太宗長歎一聲,握住她的手,頷首道:「朕明白了。」
做皇帝不容易啊。真性情不能在臣子面前暴露的太多,還得藏著掖著,讓他們又敬又怕才行。
貞觀十三年五月,魏征上奏《十漸不克終疏》,列舉太宗搜求珍玩、縱慾、勞役百姓、暱小人、疏君子、崇尚奢靡、頻事遊獵、無事興兵、使百姓疲於徭役等多項大錯,言辭犀利地批判了太宗驕傲自滿的情緒,並且警告他要慎終如始,像貞觀初年一樣勤政愛民。
太宗默默地吐完血後,「欣然」接納了魏征的建議,並對他說:「朕今聞過矣,願改之,以終善道。有違此言,當何施顏面與公相見哉!方以所上疏,列為屏障,庶朝夕見之,兼錄付史官,使萬世知君臣之義。」
之後又賞賜魏征黃金十斤、馬二匹。
剛才還罵著李二奢侈浪費的魏大人,臉不紅心不跳地收下了十斤黃金。
「十斤,都可以給他建個黃金屋了。」太宗在徐慧面前直言不諱,氣呼呼地說:「這小老兒太不要臉。」
徐慧噗嗤一笑,勸道:「可魏大人所言也有些道理。既然將這奏疏製成了屏風,陛下也要時時警醒才是。」
「是是是,朕知道了。」太宗無奈道:「朕怎麼忘了,朕身邊還跟著個『小魏征』呢!」說著伸出根手指頭在她腦門上一點,看著像是洩憤,實則滿滿都是寵愛。
太宗態度轉變之後,魏征消停了好一陣子,長孫無忌也不再沒事兒找茬了。
可他的心情才剛好沒幾天,邊關突然傳來消息,高昌王麴文泰那個小不要臉的竟然越過大唐,向西域朝貢,簡直不要命了。
太宗當機立斷,命侯君集、薛萬徹等率兵伐高昌。他還特意把魏征叫過來,告訴他自己為何出兵。魏征聽了太宗的解釋,也覺得有道理,這回就沒罵他,反倒誇獎太宗英明。
李二很是得意,晚上禁不住多喝了兩杯,還故意去灌徐慧。
徐慧擋住他端著酒杯的手,嗔道:「不是陛下不讓我喝酒的嗎?」
她喝酒容易上臉,幾杯就醉,醉得非常明顯。每回宴飲,太宗都要提醒她少喝點,能不喝就不喝。一個女娃娃,還這麼小,喝多了對身子也不好。
不過今晚就不一樣了。只有他在,他可以將她的風情獨享,而不用擔心旁人窺去她的美麗。
「朕開心嘛……」
他拉開她的手,將酒盅送到她唇邊,哄騙似的說:「很好喝的哦。」
徐慧將信將疑地張開小嘴,明知道他說的很有可能是謊話,還是順著他的心意喝了下去。
溫熱的酒水下肚,所至之處像被烈火灼燒,嗆得徐慧不禁咳嗽起來。他卻不給她喘息的機會,見她不肯再喝,太宗乾脆自個兒含了口佳釀,喂到徐慧嘴裡。
她被他吻地頭昏腦漲,說不出話來,只得無助地低聲嗚咽,嬌軟的小手在他胸前無力地捶。
他只覺她身上無一處不嬌軟,酒意上頭,不禁扯開她的衣衫,輕揉細吻,帶著不同於以往的急切與熱烈。
徐慧驚慌地輕喘,頭腦有些發昏。一時不知該如何脫身,只得問他,「陛下……您不擔心打仗的事兒?」
在這樣一室生春的時刻,她問出這樣正經的國家大事來,實在是有些煞風景。
若是平日裡,太宗肯定就堅持不下去了。但他今天特意飲了許多酒。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酒壯慫人膽。
隱忍了一年多的太宗,總算是忍不住了。藉著酒勁,他埋首在她溫軟的懷抱裡,很有信心地說:「要是連一個小小的高昌都打不贏,侯君集和薛萬徹也沒臉回來見朕了。他們就是找打,沒事兒。」
說著在她身上又啃又親,絲毫沒有退縮的打算。
徐慧無法,只得低聲央求道:「那……別在這裡。」
太宗勾唇一笑,帶出幾分風流的韻味,「好。」
他打橫將她抱起,像是抱了只剛出生的小貓兒,簡直輕而易舉。
徐慧的雙臂親暱地掛在他的脖子上,臉卻深深地埋在太宗的懷抱裡。等到了床榻上,她還是不肯出來。
太宗好笑地低頭看她,調笑道:「小東西,這樣主動地投懷送抱?」
「不是……」她細聲細語地說:「我害怕……」
無論做了多少次心理準備,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徐慧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她一貫秉承的淡定原則。
他那裡是什麼樣子,徐慧已經親身感受過了。想要那樣的東西要進入她嬌小的身體,徐慧能不害怕嗎?
好在太宗有足夠的耐心。他溫柔地散開她的長髮,在她臉上、身上輕柔地愛撫。像是對待易碎的稀世珍寶,小心翼翼中帶著濃濃的愛意。
「慧兒,你好香……」他含住她柔軟的地方,為她放鬆身體。
徐慧臉色潮紅,咬著牙道:「陛下你能不能……不說話。」
說得她好害羞……
「不行,朕就要說給你聽。」他含糊地低聲道:「朕的慧兒又香又軟,朕好喜歡……」
徐慧惱羞成怒,突然地翻過了身背對著他,摀住了耳朵。
他盯著她雪白的玉背,慾火不但沒有消減,反而愈發旺盛,燒得他喉嚨乾澀,不禁輕輕舔了下嘴唇。
見徐慧那副龜縮起來的模樣,太宗寵溺地一笑,也不介意她的小脾氣。他動作輕柔地握住她的雙臂,將她拉了起來,背對著他坐在太宗懷裡。
他雙手交叉,在她胸前肆虐。明明看不見彼此的眼睛,徐慧卻比方才更加敏感,下意識地又想逃。
箭到弦上,太宗如何肯依,一手摟著她,另一邊去脫她的褻褲。
別說徐慧飲了酒,就算是沒醉,平日裡的徐慧也沒有力氣掙開他。更何況,徐慧心裡也不打算掙開。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要交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於他。
似乎只有這樣,才不辜負他多日來的溫柔以待。
明明該是緊張不已的時刻,可徐慧總是在跑神。
她想起初進宮時,那一個遙遠而高高在上的高大身影,似乎遙不可及,高不可攀。藏書閣裡初相見,他不動聲色,她從容以對,實則回去之後,心裡忐忑了好半天。及至後來,每一日甘露殿的相伴,每一夜清寧宮的相守,都好像已經成為她生命中不可分離的一部分。
他那樣愛她,她對他又何嘗不是依戀。只是將比於太宗對她的毫無顧忌與義無反顧,徐慧的心裡,還有比帝王的寵愛更重要的部分。
「慧兒,你長大了,朕終於等到你長大了。」他不知是指她的某個部位,還是指她的身體,還是她這個人。總之,與初見時的那個小姑娘相比,她的成長與變化不止一星半點,太宗都看在眼裡。
徐慧隨著他的動作,羞澀地並住雙腿,在他懷中輕顫。
聽 到太宗的話,明明是這樣緊張的時刻,她卻禁不住輕輕一笑。因為她突然間想起,在無數個這樣癡纏的夜晚,他明明可以不顧及她幼小的身體強行將她佔有,可是他 沒有。他以帝王之尊,原本可以享有數不盡的佳人美女,可他沒有。他只是默默地隱忍著,在她耳邊溫柔地告訴她:慧兒,朕會等你長大。
如今她終於長大了,雖然離成熟還很遙遠,但已是到了尋常大唐女子出嫁時的年紀。
她怎麼忍心再辜負他呢。
「陛下……」她紅著臉,輕聲喚道:「您可不可以……溫柔一點。」
太宗一愣,隨即爽朗一笑,愛憐地吻她的側臉,回答的理所當然,「那是自然。」


☆、第82話
清晨,早起的鳥兒在枝頭鳴叫,清脆輕快,如同歡歌。
徐慧睜開眼睛,神情略微有些茫然。
細碎的陽光透過撒花帳子投射進來,鋪撒在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上,更添旎艷。
她通過天色判斷,知道時候已經不是特別早了。必是陛下吩咐,不讓人驚擾她。
想到這裡,徐慧心中一甜,淺淺挑起了唇角。
她沒有喚宮人過來服侍,可玉藻玉蓉她們都是伺候人伺候慣了的,徐慧才睜眼不久,她們便察覺到,來到床塌前打起了寢帳。
自家婕妤承寵,做宮女的也與有榮焉,兩個丫頭臉上都帶著喜色。
徐慧窩在溫暖的錦被裡,略帶羞澀地看向她們。
「婕妤不急著起身,再歇一歇吧。」玉蓉笑道:「陛下特意囑咐過,不讓我們吵醒您的。」
「我又不累,歇什麼啊。」徐慧作勢要起來,玉藻便上前扶她。
玉蓉替她穿鞋,仰起頭笑吟吟道:「婕妤可別逞強,玉蓉雖未經人事,但在宮裡這麼久也聽說過,女子初夜總是要辛苦些的。杜掌膳給您準備了熱水,裡頭不知放了些什麼奇奇怪怪的草藥,味道是怪了些,不過據說很是解乏。玉蓉扶您過去吧?」
徐慧方才躺著還不覺得,起了身才遲鈍地感到渾身酸軟。下午還要出門,這副樣子自然不成。她便不再強撐著,點了點頭,由兩個婢女扶著進了浴桶。
杜掌膳果然是用了些心思的,泡完澡出來,徐慧頓覺身上輕快了許多。
玉蓉過來給她擦頭髮時,笑逐顏開,「婕妤方才沐浴時,乾祥宮、賢靈宮、錦樂宮……」她念叨不過來,乾脆道:「總之各宮娘娘都派人送了賀禮過來,您要不要瞧瞧?」
徐慧吃驚道:「賀禮……?她們怎麼知道的……」
玉蓉笑道:「宮裡頭的消息向來如長了尾巴般,一有點兒什麼事,壓根藏不住的。您又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們不盯著您還盯著誰呢?」
徐慧輕歎一聲,臉上有幾分羞赧。他們兩個床笫間的私密之事,一晚上傳遍了整個後宮,怎麼能叫她不汗顏。估計陛下若是知道了,也……
徐慧在心裡搖搖頭,陛下才不會害羞呢。他那臉皮,簡直堪比城牆,最是不知羞了……
「婕妤?」玉蓉見徐慧出神,輕聲提醒道:「您要看嗎?」
「嗯。」徐慧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既然是諸位姐妹的心意,自然是要看一看的。」
玉蓉低低笑道:「婕妤方才想什麼呢?該不會是在回味昨晚吧……」
「你這丫頭!」還不及徐慧開口訓斥,玉藻先道:「還開起婕妤的玩笑了,真是不像話。」
玉蓉做了個鬼臉,十分不服氣的樣子。倒是徐慧打起了圓場,拉住她們兩個的手道:「好了好了,快把東西拿進來,我好瞧瞧。趕在去甘露殿之前,還要去各宮謝恩呢。」
一語驚醒夢中人,玉蓉突然意識到徐慧雖然得寵,但畢竟還只是正三品的婕妤。四妃賞了東西,她得盡快去謝恩才行,不然顯得太不知禮數,好像恃寵而驕似的。想到這裡,她忙快步出屋,卻被一人從身後拉住。
玉蓉回過頭一看,卻是玉藻。外頭光線充足,燦爛的陽光照耀在玉藻白皙的臉上,彷彿生出一層薄光。不同於方纔的嚴厲,玉藻語重心長地說:「你別怪我說話重。你忘了你我前頭那位了?」
玉蓉愣了一下,正想問她說的是誰,電光石火間,腦中卻已是有了答案:何憐。
「她最早跟著婕妤,若是有她在,還哪裡有你我的今天。」玉藻掏心掏肺地同她說。
玉蓉忙道:「好姐姐,多虧你幫我。」她也是被徐慧的好性子慣的,在徐慧面前越來越沒大沒小起來。玉藻不說,她還不覺得,自己可不是正在步何憐的後塵嗎?
想到何憐,聽說她被趕出宮後,去了徐婕妤娘家,也不知過得怎麼樣了……
「好了,快去吧。」玉藻在後頭輕輕推了她一把,玉蓉如夢中驚醒一般,匆忙向院中的王掌史處走去。
王掌史一早開始在外頭迎來送往,收禮收到手軟。聽說徐慧要看,她有幾分犯難,「這種流水般的禮,婕妤向來是不親自查看的,我都入了庫呢。不如你把禮單拿給婕妤看看,婕妤想要哪樣,再給搬出來。」
玉蓉依言捧了禮單進屋,徐慧自己識字,不愛擺譜兒叫人念,便親自看了起來。
「都很貴重呀。」徐慧有些犯難,「不僅幾位娘娘,金婕妤蕭美人武才人她們,都送了重禮。」
王掌史忙完外頭的事情,跟進來正好聽到徐慧這句,便道:「可不是,四妃家底厚重便罷,底下這些世婦御妻可也使了不少力氣。我不收,那些小宮女就要一頭撞死在清寧宮的門柱子上似的,真是叫人犯難。」
「也罷。」徐慧放下禮單,淡淡道:「回頭尋個由頭,送回去便是了。」
王掌史遲疑道:「容奴婢多嘴,那樣只怕不好。各宮卯足了精神巴結您,為的可不是還回本兒來。」
徐慧是個通透的姑娘,稍加點撥便明白過來。她點點頭,「那王掌史你的意思呢?」
「不如辦一場春宴,請諸位娘子來清寧宮遊玩。」陛下偏寵徐慧,清寧宮的後花園百花齊放,盡態極妍,景色之盛,絲毫不下於御花園。
「這倒是個好主意。」徐慧知道,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如今她已完完全全成為陛下的女人,便不可避免的要同這些后妃打交道。與其一味躲避,倒不如主動迎頭而上。左右躲,是躲不開的。他把她捧在手心裡,放在心尖兒上,早已讓她沒有退路可走。
看完了禮單,徐慧乘上轎輦,先往乾祥宮去。韋貴妃體恤她辛苦,特意把陰德妃和韋昭容都叫來,不讓徐慧多跑。
謝過了恩,韋貴妃有心留了她一留,要同她下棋。徐慧還趕著去給楊淑妃請安呢,這一時之間,不由有幾分為難。
韋貴妃如何不知她的窘迫,可在這樣的當口,她不得不給徐慧一點提醒,讓她知道誰才是操持這後宮的女主人。
徐慧心思剔透,韋貴妃是故意留住她,她如何看不出來。於是下棋之時,徐慧不留半分情面。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便把韋貴妃殺得片甲不留。
韋貴妃輸的太過慘烈,簡直哭的心都有了,一時竟有幾分後悔將徐慧留住。
她看著面前初初長成的小姑娘,苦著臉道:「你這孩子,瞧著乖巧聽話,實際上蔫兒壞蔫兒壞的。」
徐慧不說話,只是抿著嘴淺淺地笑。
「成了,本宮也不多留你了,去吧。」韋貴妃將棋盤輕輕一掃,將敗局攪亂,起身離開。
徐慧微微躬身,看著韋貴妃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裡。等韋貴妃回了裡屋休息,徐慧走出乾祥宮,又馬不停蹄地去了楊淑妃那裡。
楊淑妃就顯得親熱多了,她親手將徐慧扶了起來,喜滋滋地問她……昨夜的細節。羞得徐慧轉身就想逃,卻被年長她許多的淑妃一把拉住,不肯放她走。等把徐慧白皙的臉頰憋得通紅,淑妃才噗嗤一笑,鬆開了手,原來只是戲耍她的。
徐慧氣得想要跳腳,但她當然不會那麼做。她只是拿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毫無氣勢地瞪著淑妃,彰顯著自己的憤怒。
淑妃摸摸她的頭髮,和藹地說:「好啦,慧兒是大姑娘了,不會像個小孩子一樣耍孩子脾氣了,對不對?」
徐慧無語,剛才像個小孩子一樣逗弄她的,不正是淑妃嗎……
楊淑妃知道徐慧不會當真為了這點小事同她生氣,是以她自動無視了徐慧的臉色,轉而問道:「我送你的緞子喜不喜歡?」
徐慧昧著良心說:「喜歡。」
淑妃送的錦緞,料子是好料子,可惜都是些大紅大綠的顏色,免不了被徐慧壓箱底的命運。
「那那座送子觀音呢?」
徐慧俏臉又是一紅,「娘娘,還太早了些吧……」
「早什麼早呢。」淑妃嬌嗔道:「你不知道,剛承寵的時候,往往最是容易有孕。你近些日子好好養著身子,可別像以往一樣不放在心上,害了自個兒了害了孩子。」
沒影兒的事兒呢,就叫淑妃說得跟真的一樣。徐慧小臉紅得好像能滴血一樣,低聲道:「徐慧知道了……」
「哎呀,你光知道有什麼用呢,你還得加把勁兒呀。」過了這麼久,淑妃現今倒是看開了,剛開始的那點兒醋意也都沒了,「宮裡都這麼久沒有小孩子了,陛下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急著呢。本宮歲數大了,是沒那個能耐了,就靠徐婕妤你啦。」
說著她在徐慧柔弱的肩膀上輕輕一拍,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過慣了悠閒日子的徐慧突然覺得……壓力好大。


☆、第83話
在賢靈宮用了午膳後,徐慧來不及回宮,直接到了甘露殿去。人都到了門口,卻突然邁不動步子。
一早上便不見他的影子,倒還不覺得什麼,這會兒她才想起來害羞,不想面對他。
徐慧正踟躕不前的時候,一雙大手突然自後拉她入懷。她低低地驚呼一聲,栽倒在他溫暖的懷抱裡。
太宗老早就在等她過來,人還未到,消息就傳到了耳邊。見她遲遲不肯進來,太宗心癢難耐,於是自個兒迎了出來。
「陛下……」她輕喚一聲,眉頭輕皺,帶著點兒嗔怪的意味。大庭廣眾之下,她慣來不愛同他親近。
太宗勾唇一樂,卻不肯放開她,擁著徐慧進殿。
他低著頭,幾乎是貼在她耳邊道:「慧兒,朕好想你。」
徐慧俏臉微紅,盡量讓自己清醒冷靜,「陛下,您該去處理政務了。」
他卻像沒聽見一般,帶著點急切地吻她的側臉。
徐慧「哎呀」一聲,雙頰滾燙,用手推他,「別在這裡……」
太宗怕她惱了,只得戀戀不捨地放開了徐慧。當天夜裡,自是柔情蜜意,百般恩愛。
隱忍多時的太宗一連折騰了徐慧好些日子,總算才將慾望逐漸平息下來。床笫間的魚水之歡,讓兩人好得如同蜜裡調油一般。太宗黏徐慧黏得厲害,簡直是一刻都離不開她了。
無論是哪朝寵妃,這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都難免要遭受攻訐與紅眼。好在徐慧素有賢名,對太宗時有勸諫,對於她的得寵,前朝後宮倒都還算風平浪靜。
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轉眼間貞觀十三年便已走到尾聲,新年再次降臨。
皇宮內外歡騰一片,清寧宮裡,徐慧的心腹王掌史卻顯得有幾分鬱鬱寡歡。
此時此刻,她正望著楊淑妃送給徐慧的那尊送子觀音出神。徐慧承寵已有大半年的時間,可還是沒有好消息傳來。徐慧不知心急,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卻替她擔心起來。
歷史總是不斷地在證明,妃嬪得寵大多都只是一時的,身為后妃,想要在後宮站穩腳跟,要靠的還是子嗣。
可徐婕妤年幼,太宗又已是不惑之年,徐婕妤還能懷上孩子嗎?
王掌史暗暗歎了口氣。去年還能推說時間還短,不著急。可轉過年來,他們必須幫徐慧想些辦法了。
為了避免給徐慧壓力,王掌史從未同徐慧提起過這些。徐慧同雪團兒親暱,把它當成半個兒子一般,倒不急著想要子嗣。小日子過得無憂無慮,整日裡都是言笑晏晏。
等新年過後,王掌史就把請太醫開藥的想法同徐慧說了。王掌史說得隱晦,是要給徐慧調理調理身體。可好端端的為何要吃藥?徐慧冰雪聰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支著頭,神色溫柔而純澈,輕輕地問:「王掌史,你也覺得有朝一日我會失寵,對嗎?」
王掌史忙道:「婕妤誤會了。我也只是……」
徐慧搖搖頭,「你放心,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好。」她的目光由王掌史身上轉至虛空,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可我並不想以子嗣立身。」
「婕妤……」
王掌史還要再勸,誰知徐慧卻道:「就按你說的辦吧。」
王掌史一愣,沒想到徐慧答應得這麼容易,她還以為以徐婕妤的高傲,她還要勸好一陣子呢。
不過徐慧答應了吃藥,到底是好事一件。王掌史歡歡喜喜地下去,同杜掌膳商量著準備了。
等屋裡無人,徐慧慢慢地將手撫上了尚且平坦的小腹。其實她並不想要孩子。如若沒有也就罷了,若是有了孩子,那便是一輩子的牽掛。
她說過想隨太宗一同死去,絕不是玩笑話。兩人日漸情濃之時,她也曾慎重考慮過這個問題。幾乎是毫無疑問地,她願意追隨他而去。只是……若是有了孩子,她還能如此自私嗎?
太宗顯然也有這個想法,起初他還只顧著纏她,後來便時不時地開始幻想,想他們兩個以後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有天夜裡,繁星滿天,他擁著她靠在窗邊,仰望深邃的天空上璀璨的星河。微風拂面,愜意萬分的時刻,他卻突然恐慌起來,非常害怕失去她。
太宗相信,這世間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朝臣、后妃,沒有人會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可唯有生死一事,他並不確定。
他想起徐慧說過會追隨他而去的話來。他知道,徐慧不會騙他。她肯生死相隨,他自是感動不已,可他不能這樣自私。
於是,原本並不十分想要小孩子的太宗,開始有意識地向她闡述一個美好的願景。畫面裡不僅有他們兩個,還有他們的孩子承歡膝下。
徐慧似有所感,輕聲問他,「那,等孩子們長大了呢?」
他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低低地答,「等孩子們長大了,朕的慧兒也長大了。到那時候,朕就老了。」
這一回不及徐慧再問,太宗便繼續說道:「等朕不在了,還會有孩子們保護你。那樣,朕便沒有什麼遺憾了。」
徐慧突然鼻頭發酸,她最恨他這樣詛咒自己,可是人世間總有許多無可奈何。「那,如果沒有孩子呢?」
「你若孑然一身,孤苦一生,朕會死不瞑目。」太宗低下頭吻著她月光下光潔如玉的額頭,眼中含淚地說:「有時想想,朕甚至後悔召你入宮。你這樣好,如若嫁個年紀相仿的少年郎,定能夫妻和睦,一生幸福無憂。」
「陛下,別再說了……」徐慧仰起臉,溫柔而堅定地望著他,「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太宗深深地將她望著,那張猶且稚嫩的臉上滿滿都是真摯,叫他如何不愛到心坎裡去。
他低頭用力地吻她,將滿腔愛戀都融在這個熾烈的吻中……
等過了年,例行診平安脈的時候,王掌史將太醫悄悄地叫到一邊,低聲囑咐了一般。
太醫在宮中行走多年,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滿口答應下來。可診了幾次脈後,得出的結論卻有幾分出人意料。
徐慧雖偶有雙腳冰涼的病症,但這於她受孕無礙。據太醫所言,徐慧從小嬌養於深閨之中,進補得益,身體康健,並不需用藥進補。
也就是說,徐慧承寵這麼久還沒有受孕,問題並不是出在她的身上。
王掌史聽了不但沒有高興,反倒愈發憂心忡忡地問道:「那是不是婕妤尚且年幼,尚未長開,不利於受孕呢?」
太醫沉吟道:「是有這個可能。」
王掌史點點頭,送走太醫後,又悄悄找了旁的太醫來瞧,得出的結論都幾乎一致。
徐慧見她表情不豫,還以為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大毛病,一時不免有幾分好奇,便叫住她問了句,「怎麼,哪裡不好嗎?」
王掌史搖了搖頭,擠出了個笑來,卻是比哭還難看,「婕妤不是不愛吃藥嗎?這下好了,太醫們都說,您不必用藥進補。」
徐慧輕輕地鬆了口氣,「那你怎麼還不開心?」
「婕妤……」王掌史長歎一聲,「不是您的問題,那不就是……」
——陛下?
歷來宮妃承寵,卻遲遲沒有懷上皇嗣,都是先從女人這邊入手,調養身體。
可若有問題的是皇帝,事情可就複雜的多了。
太醫回答王掌史的懷疑時,頗有幾分閃爍其詞。王掌史當時就知道,徐慧年紀小,並不是難以懷孕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太醫不敢明說陛下那邊的情況,才勉強借用這個理由搪塞過去。
此時徐慧也明白過來,她本能地便否決道:「怎麼會呢,我進宮之前,新城公主才兩歲多……不會是陛下的。」
王掌史卻道:「距離後宮裡最後一位皇嗣出生,已有六年光景。六年間都沒有妃嬪懷孕,這……奴婢斗膽,不得不懷疑……」
徐慧還是不信,「我入宮前,文德皇后離世,陛下悲切之下,無心流連後宮。我進宮後是什麼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怎麼能因此就懷疑陛下呢?」
王掌史聽她這麼一說,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她往兩邊看了看,見玉蓉和玉藻都躲得遠遠的,各做各的事情,她便傾身上前,悄聲問道:「婕妤,陛下夜間……可還……」
她的聲音很小,可就在徐慧耳邊,徐慧聽得清清楚楚,瞬間紅了一張俏臉。這樣私密的事情,要她怎麼回答呢?
「我覺得……還挺好的。」她忍著害羞回憶起來,並沒有覺得他有任何體力不支精力不濟的表現。反而每回都像個毛頭小子,恨不得將她生吃下肚一般,急切又熱烈。
「您確定嗎?」王掌史恨不得親自觀摩一場,確認太宗到底行不行。
徐慧埋怨地輕輕瞪了王掌史一眼,嬌聲道:「我又哪裡知道……」
她也沒和別人在一起過,要她怎麼比較呀!
王掌史一想也是,如果問題不在徐慧身上,那麼他們能做的,也就只有順其自然了……
不過……
王掌史看著徐慧,突然靈機一動。


☆、第84話
「陛下最喜歡您煲的湯了。」王掌史的笑容裡,閃過一絲狐狸般的狡黠。
「你可不要拿陛下的龍體開玩笑啊。」徐慧半真半假地警告道。
王掌史打了包票,「婕妤您儘管放心。」
徐慧將信將疑地望著她。
可等徐慧將王掌史燉好的補湯呈給太宗後,沒過多久,她便後悔了。
王掌史這個騙子,辜負了她的信任……
太宗喝了湯後,顯然不對勁起來。望著她的那雙眼睛裡,彷彿有兩簇小火焰在燃燒。
徐慧見狀慌忙站了起來,想要叫人給他擰個帕子擦擦臉,讓他靜一靜。卻被太宗自後一把拉住,有幾分強硬地摟在懷裡。
「慧兒……」他低頭親吻她,在徐慧美麗的側臉和頸窩間流連,「你好香。」
「陛……下!」徐慧柳眉輕皺,輕輕地推他。可肌膚相貼之處,灼熱得好似有熊熊烈火在燒。一個滾燙的吻落下來,不由分說地將她未說出口的話盡數吞噬……
就這樣白日宣淫過後,太宗將徐慧摟在懷裡,手指似是無意識地把玩著她烏黑的長髮。他纏了一圈又一圈,害得她想走都走不開,只得驚惶不安地靠在他懷中。
「陛下,起身吧?會有人進來的……」
「誰敢?」他低低地笑,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放心吧,你宮裡的人都是朕精挑細選過的,個個機靈的很,不會做出此等沒眼色的事情來。」
徐慧輕歎一聲,嗔怪地望他一眼,「陛下晚上欺負我也就罷了,怎麼青天白日的,還這般不知克制?」
「誒?慧兒,你可不能這麼冤枉朕。」他一臉認真地說:「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徐慧惱羞成怒,坐起身道:「陛下莫要血口噴人,分明是您……」
她說不下去,脹紅了一張小臉,看起來嬌俏可人。
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在太宗的眼裡,即使是徐慧生氣的樣子,也是那樣可愛。
他收回手,環著雙臂,悠悠地望著她,眼底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朕喝了這麼多年的湯,什麼是普通的補湯,什麼是加了壯陽之物的,朕只要嘗一口就分辨的出來。」
徐慧一愣,喃喃道:「壯……壯、陽?」
太宗一臉「別和朕裝傻了」的表情,笑嘻嘻地說:「想不到慧兒小小年紀,卻是這般難以滿足,看來朕平日裡還要加把勁呢。」
「不、不是的!」徐慧慌忙解釋道:「我沒有……」
太宗輕輕佻眉,「哦?那這湯不是你熬的?」
言下之意即是,如果徐慧說出一個「不」字,那她方才就犯了欺君之罪。
可在徐慧眼裡,讓她承認自己是個不知饜足的淫娃蕩婦顯然比欺君之罪更要可怕。她猶豫了一下,就把宮人懷疑他不行的事情給太宗說了。
等看到太宗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徐慧就知道,她沒把王掌史的名字說出來是對的……
不然王掌史可就危險了。
誰知太宗變了半天的臉色,最後竟是沉著臉來了一句,「朕給你換一批宮人吧。」
竟然是要把清寧宮的下人全都打發了意思!
徐慧忙道:「陛下,他們都是跟在我身邊好幾年的了,平白無故的,這樣不好吧……」
「平白無故?」太宗咬牙切齒地說:「他們竟然敢懷疑朕……懷疑朕那方面不行……」他的目光定格在徐慧臉上,陰沉沉地問道:「慧兒,朕行不行,你還不知道嗎?你有沒有替朕闢謠?」
「我當然有了。」徐慧見勢不妙,忙道:「我都和他們說過了,陛下正值盛年,怎麼會有那種情況呢?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完了完了。」太宗哭喪著臉道:「既然你都說了,他們還送這補湯上來,肯定是不相信你了。朕的一世英名啊……」
徐慧其實不大明白,皇帝的一世英名不是體現在政績上嗎?和男女之事又有什麼關係?不過她看太宗非常難過的樣子,也就沒有多問,而是安撫地摸了摸太宗的臉,反倒叫他更加傷心了。
結果太宗傷心的後遺症就是,到了晚上,他真的有點……力不從心了。
他在徐慧身上親親摸摸了半天,可就是差了那麼一點。徐慧倒還有耐心,他卻先不耐煩起來,到最後一個人背過身去,一個人生起了悶氣,也不知是在氣誰。
徐慧看著他的背影,像個負氣的孩子般,只覺好笑。她試探地摸了摸他的手臂,見他沒有反抗,便慢慢地靠了上去,摟住他的腰。
太宗沒有回頭,只一個悶悶的聲音傳了過來,「慧兒,朕是不是很沒用,你也看不上朕了是不是?」
「陛下別這麼說。」她溫柔地勸慰道:「白天不是已經有過一回了嗎?您一定是太累了,沒關係的。」
她這樣善解人意,他卻有些想哭。只一次而已,怎麼就太累了?
太宗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是被他們說的,心理壓力太大了。
他決定放鬆放鬆。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下了旨,帶徐慧去行宮泡溫泉去了。
這一玩兒玩得太宗簡直樂不思蜀,都快不想回宮了。許是因為脫離了規矩森嚴的皇宮大內,一到了溫泉行宮,太宗便身心愉悅,不但治好了他的「病」,夜裡還勇猛更似以往,簡直快活似神仙。
最後還是徐慧尋了個由頭,太宗才戀戀不捨地帶著她回宮。
貞觀十四年三月,流鬼國遣使入貢。徐慧甫一聽說流鬼國這個名字就感興趣,聽說這件事後,就藉機向太宗提出回宮。
太宗對徐慧自是百依百順。她既然好奇,他便設宴,與徐慧一同召見流鬼國使者。
赴宴之前,兩人隨口聊起這流鬼國。太宗學識淵博,向她解釋道:「這流鬼國位於北海之北,三面臨海,距離長安足有一萬五千里。天寒地凍,野獸奔走,無城郭村落。人皆皮服,無相敬之禮、官僚之法,甚至不識四時節序,實乃蠻夷之地。」
徐慧道:「既然這流鬼國距離大唐這樣遙遠,又怎麼會突然來使進貢?」
「是靺鞨有人從海上至其國貨易,陳大唐之盛業,於是其君長孟蚌遣其子可也余志朝貢。」
徐慧想了想,道:「既然是君長之子親自前來,我們也要對人家尊敬些才好。陛下方才說流鬼國人身著皮服,只怕到了宴會上,會引來一些別樣的眼光。不如讓人打點一番,省得叫他出醜。」
太宗點頭笑道:「你倒是心善。」
「不過也要問一問人家,願不願穿我大唐的衣衫,說我大唐的語言。」徐慧隨口道:「若是有自己的堅持,也不見得不好。」
兩人原本只是隨口聊天,結果太宗見徐慧想得這樣周到,就有幾分不高興了。他雖然沒見過那個什麼可也余志,可他聽說可也余志非常年輕,生得一表人才。想到徐慧不久就要見到他,太宗忽然有些緊張。
想到這裡,他連忙想了個話題,硬生生地將話題轉移開來。
徐慧沒有深究,忙著梳妝打扮去了。見外來使節不比平時,宮妃們都要盛裝出席。徐慧一反平日裡的簡單樸素,穿了一身茜紅色柿蒂紋長裙。臉上打了淡淡的腮紅,顯得格外嫵媚而嬌艷。
當天晚上,她毫無懸念地成為晚宴的焦點。
不 是她愛出風頭,而是近兩年來,無論徐慧怎樣打扮,人們的目光都總是情不自禁地落在她的身上。而有使節來朝之時,妃嬪們向來是極盡所能地打扮自己,暗暗彰顯 大唐雄厚的國力。所以在打扮得花團錦簇的美人們中間,徐慧絕不是最誇張最惹眼的那一個。只是她所處的位置,和她身上那種獨特的氣質,讓人不禁矚目。
不出徐慧所料,從流鬼國來的可也王子,果然對大唐瞭解甚少。儘管穿上了唐人的衣衫,卻是連跪坐都不會。搖搖晃晃的樣子,惹得女眷們笑聲連連。
更有甚者,還當眾笑話可也余志,說他連騎馬都不會,一上馬就摔了下來,甚至還模仿可也余志摔倒的狼狽模樣,逗眾人開心。
酒過三巡,宴上玩樂氣氛更濃,人們紛紛笑了起來。
觥籌交錯間,可也余志臉色漸紅,顯然是在極力隱忍著內心的不滿。
徐慧十分看不慣那幾個笑話可也余志的大臣。她心知肚明,若是換了別的藩國來朝,負責接待的臣子們都是恭敬有加。這樣對待可也王子,還不是看人家地處偏遠,國力衰弱?
她有心為可也余志解圍,便淡淡笑道:「說起騎馬,我也強不到哪裡去。初初站到馬邊上時,連上去都不敢,便被那高度嚇到了。可也王子頭一回騎馬,這還算膽子大的了。起碼還敢往上爬,勇氣可嘉。」說著她便舉起酒杯,主動敬可也余志。
可也余志受寵若驚,連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剛才還在損可也的大臣一見勢頭不對,連忙順著徐慧的話下來將可也余志狠狠地誇獎了一番。
可也余志的臉色這才漸漸恢復如常,說話也不像起先那樣拘謹了。
放 鬆下來的可也余志,為眾人介紹起了流鬼國的情況。據他所說,流鬼人依海島散居,掘地數尺,兩邊斜起樹木做成屋子。人人皆著皮服,又以狗毛雜麻為布做衣。婦 人冬衣鹿皮,夏衣魚皮。其地多沼澤,有鹽魚之利。地氣冱寒,早霜雪。等地面凍成堅冰之後,以長木在冰面上滑行,追擊野獸。部落生活雖原始,也有兵力萬餘 人,不容小覷。
在場之人早已習慣了大唐的繁華興盛,聽說還有這樣原始的部族,一時間不免嘖嘖稱奇。不過比起起初的嘲諷,顯然多了幾分讚歎之意。
太宗聽得十分有趣,最後順著徐慧的意思,封了可也為騎都尉。
不過等到夜深,宴會散去之後,太宗就沒那麼高興了。回清寧宮的路上,他藉著酒勁悄聲問她,「你是不是看上可也那個小白臉了?」
可也生於北地,身材高大,皮膚白皙,俊朗非常,有一種不同於大唐男兒的異域風情。


☆、第85話
徐慧聽了這話,內心相當無語,甚至連辯解的慾望都沒有,壓根懶得理他。只裝作不勝酒力,閉上眼睛,靠在暖轎裡小憩。
李二也是有病,明知道不大可能,還故意拿這種話來惹她生氣。可話已出口,難以收回。見徐慧不肯解釋,太宗心裡十分不好受,默默地生起了悶氣。等到了清寧宮,他竟然把徐慧送了回去,就自個兒回甘露殿去了。
杜掌膳立在門口,看著鑾駕遠去,有幾分著急地說:「哎呀,陛下怎麼走了?」
徐慧正好聽見,輕哼一聲,「又來了。」
她坐在妝奩前,燭影裡,玉藻和玉蓉一左一右,替她卸下釵環。玉蓉有心想勸,被玉藻一個眼神給攔了。
眼見著徐慧洗漱過後就要睡下,玉蓉禁不住問了句,「婕妤,陛下那邊沒關係嗎?」
「沒關係?怎麼會沒關係?」她真是拿太宗這性子沒辦法,動不動就犯小心眼兒,一陣好,一陣壞,簡直比她一個姑娘家還矯情。
她喜歡他什麼呢?她不要喜歡他了!
玉蓉卻是誤解了她的意思,追問道:「那您要不要想想辦法,給甘露殿送點東西過去?」
她以為徐慧惹惱了陛下,要徐慧去甘露殿主要示好呢。
「該想辦法的可不是我。」徐慧拿起書,翻了起來,「好了,我要看書了。」言下之意,已不想再多提此事。
玉蓉多了兩句嘴,已經被玉藻掃了幾個眼刀,此時也是不敢多說了。替徐慧放下了灑金簾帳,便遠遠地退了出去。
等到屋內空無一人,只有燭光跳耀的時候,徐慧看著空蕩蕩的床鋪,心中忽然有幾分落寞。習慣了兩個人同床共枕的日子後,竟有幾分孤枕難眠的意思了。
她輕輕苦笑了一下,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她進宮成為才人之前,有一個小女孩與她相依而眠。她的小妹徐穎,應當已經長成大姑娘了,也不知現在跟著父母在沂州過得怎麼樣。
徐穎的婚事她一直都沒有提,只是暗暗留心著,可都沒發現什麼合適的。本想著這些日子也叫太宗幫著相看一些,可又發生了今晚這樣的事,她可不敢在這個當口上提了。
要是太宗犯起了二性子,把她妹妹送去流鬼國做媳婦了怎麼辦?她沒有瞧不起流鬼國的意思,可做姐姐的,總有私心,不希望妹妹嫁得太遠。
想著想著,徐慧便漸漸地睡著了。可她不知與此同時,甘露殿裡的太宗卻是輾轉反側,夜不能眠。
更深露重,儘管錦被裡已被銅爐暖過,太宗還是覺得冷得厲害,遍體生寒。他蓋了兩層被子,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如坐針氈。
吳庸當值,見他翻來覆去,便忍不住問了句,「大家,您要不要召妃嬪侍寢?」
太宗口中的「徐」字還沒說出口,只剛剛做了一個口型,他便及時地收住了聲。他將自己卷在被子裡,朝床鋪裡側滾了一圈,背對著吳庸道:「滾。」
吳庸立馬滾了,可太宗的失眠卻沒有結束。就這樣翻來覆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太宗便按捺不住了,著急忙慌地說:「快去召徐婕妤過來。」
吳庸為難道:「大家,這時辰還早,只怕徐婕妤還睡著呢。」
他是甘露殿的宦官,自然要聽陛下的。可是比起色厲內荏的太宗,不知道為什麼,吳庸現在更怕不怒而威的徐慧。
太宗吐出口悶氣,妥協道:「罷了,先去上早朝。」
早朝之時,他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代。那種急切的心情,好像是在盼望著師傅早點念完課本,早早下學去打球。
好不容易熬到早朝結束,吳庸過來問他,「大家是回甘露殿,還是去清寧宮?」
「去清……」餘下的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太宗突然改變了念頭,嘴硬道:「去清寧宮幹什麼?回甘露殿!」
吳庸被他搞的一個頭兩個大,實在是摸不清太宗的心思。
等回了甘露殿,就到了太宗例行的打拳射箭時間。可他此時坐立不安,哪裡還有心思做這些。
才回去不久,他便把吳庸打發了出去,讓他到清寧宮去請徐慧過來。
可是等啊等,等啊等……徐慧就是不來。
李二等得望眼欲穿,將箭靶射成了刺蝟,還是不見徐慧過來。
他生氣了,又叫王德親自去喊。又是這般等了好半天的功夫,才見徐慧姍姍而來。
他本有意發火,嚇一嚇徐慧。卻見她今日不同於平日裡的素淨簡單,竟是如同昨日赴宴時一般隆重,穿了一身湖水藍薔薇紋的曳地長裙,額間還貼了片亮晶晶的花鈿,白皙的皮膚在初春的陽光下泛出一層薄薄的光暈,清麗脫俗,仿若絳珠仙子。
太宗看得有幾分癡了,原本的怒火便已消失了大半。可他等了她這麼久她才過來,實在是不可輕易原諒。
於是太宗故意板著臉,沉聲道:「徐婕妤,你為何久召不來,是想抗旨不遵嗎?」
老實說,太宗到底是身居高位多年,平日裡看著隨和可親,一旦拉下臉來還挺嚇人的。
宮人們見他面色不豫,早已嘩啦啦地跪了一地。
徐慧卻是不慌不忙地抬眸望著他,輕聲細語地道:「陛下隨我進來便知。」
隨後不等太宗答應,她便抬步邁入甘露殿,好像這座宮殿的女主人般,十分熟門熟路。
太宗心裡好奇她在賣什麼關子,就跟在徐慧身後進殿。只見徐慧坐在平日裡她坐慣的位子上,從容提筆,如流水行雲般寫下兩行字。之後一字未改,便叫宮人呈上。
按來旁人獻上詩作,皇帝為了「擺譜兒」,都是要叫身邊宣旨的太監幫著念的。可徐慧的作品不一樣,太宗生氣之餘,還想著不能讓吳庸那死太監尖細的嗓子糟蹋了徐慧的詩,便將規矩丟到一邊,親自接過了玉藻遞來的那張雪白的宮紙。
原本吳庸等人見太宗頭一回生分地叫徐慧的封號「徐婕妤」,還以為這次徐慧要完了。誰知他們那位昨天和今天早上脾氣還大到不行的陛下,才一見了徐慧進獻的詩,便噗的一聲笑了起來,竟是龍顏大悅,怒氣全消。
「你們都下去吧。」太宗擺擺手,便將閒雜人等都趕了出去。
等不相干的人都退遠了,他才慢慢地靠到徐慧身邊來,攬住她削瘦柔弱的肩。
「慧兒,還生氣呢?朕都不氣你了,你怎麼還在氣朕?」
徐慧淡淡一笑,帶著幾分清冷的意味,「陛下緣何要氣我?」
「還不是怪那可也余志長得太過英俊,和朕有一拼。」太宗摸了摸鬍子,認真地說:「本來朝中還有人說要把他扣留在長安,讓流鬼國徹底臣服於大唐,現在嘛……依朕看是不必了,朕明日就把他好好兒地送回去。」
徐慧被他逗笑,輕聲罵了一句,「昏君。」
她的聲音嬌軟纏綿,太宗心中一軟,彷彿融為了一灘春水般,拉住她的手道:「小美人,朕只願為你沉淪。」
徐慧笑而不語,如同剛剛綻放的薔薇,嬌艷而誘人。
太宗想起她方纔所作的那首詩,含笑念道:「『朝來臨鏡台,妝罷暫裴回。千金始一笑,一召詎能來。』慧兒好大的架子,竟敢屢召不赴,要朕等了你這樣久。」1
後宮佳麗三千人,旁人若得到帝王的宣召,本應喜悅至極,立即應召,匆匆趕來,這樣才符合女子從夫的準則。
可徐慧不同。她看似與這個時代的普通女子一樣溫婉柔順,骨子裡卻是叛逆至極。
於太宗而言,從來都只有要別人等他的時候,他還從沒有等過誰。可徐慧偏要他等上一等,故意引得太宗著急。
誰讓他惹得她不高興了呢?
她就是這樣的嬌蠻,可卻讓他憐愛至極。
太宗突然發覺,他對她,早已超出了君王對一般妃嬪的「寵」愛。
徐慧吸引他的地方,遠遠不止容色的妍麗這樣簡單。他欽佩她的才華,敬佩她的人品,欣賞她的個性。
於太宗而言,徐慧是與他平等的存在,而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附屬品,只為了繁衍後代。
他喜她、愛她、敬她、怕她,又離不開她。
千百年來這樣相處的帝妃,恐怕也就只有他們這麼一對了。
把可也余志打發回流鬼國後沒多久,太宗就把這一茬給忘了。徐慧平日裡不輕易作詩,每回寫詩,必出佳作。他顧不得吃那沒來由的飛醋,派人將徐慧的詩作好好地整理收錄起來,和他的詩作保存在一起,以防丟失。
太宗的辛苦沒有白費,大唐盛世沒能永恆地持續下去,不知多少詩稿在戰火中灰飛煙滅,好在徐慧的這一首《進太宗》得以保留。後人評曰:擬就離騷早負才,妝成把鏡且徘徊。美人一笑千金重,莫怪君王召不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短短一夜的分離,讓太宗深切地嘗到了孤枕難眠的滋味。自此之後,他可不敢輕易再同徐慧鬧彆扭了。要知在別人那裡,他是傷敵一萬自損八千,可到了徐慧這兒,他可就是傷她一星半點,損得他痛徹心扉了。
這天晚上,徐慧已然入睡。黑夜裡,李二默默地握拳為自己打氣。
「不要服輸,不要服老,自信一點,你可以的!嗯!」
可才一說完,太宗的眼神又暗淡下來。他該怎麼在徐慧面前找回自信啊?他都那麼盡心盡力地保養自己了,宮人還懷疑他不行,真是……真是氣死人了。
他好委屈!
太宗正是難過之時,一個溫軟的身體忽然鑽入他的懷抱。他低頭一看,只見平日裡睡得規規矩矩的小姑娘突然一改常態,乖巧地依偎在他的懷中。
他仔細去看她的臉,唇角隱隱帶著笑意,也不知是在睡著還是醒著。
但無論如何,他的心裡,忽然甜如蜜糖。簡簡單單的一個擁抱,卻讓他不安的心瞬間踏實下來,如有陽光照耀,溫暖無比。
作者有話要說:
1譯文:一清早我就對鏡梳妝,妝成後卻又忍不住猶豫徘徊。古人千金才買美人一笑,陛下一紙詔書就能把我召來嗎?
慧慧真心牛逼!


☆、第86話
儘管徐慧的「投懷送抱」讓李二暫且安心了一個晚上,最近很受打擊的太宗還是決定想想辦法,展現一下自己的魅力。
趁著下午徐慧在甘露殿的時候,他派人將寫有自己草書的屏風搬了上來,做了一個「書法展」,展示給群臣。
在李二的眾多本領之中,書法絕對是其中數一數二的一項。多年來,他堅持勤學苦練,即使生病時也不曾停過筆,是以寫得一手好字。
眾臣雖然不明所以,不知道陛下為何突然要展覽自己的書法,但都頗為一致地給了他好評。什麼「筆力遒勁」,「為當世之絕」,什麼好聽的話都不要錢似地往外說,聽得太宗非常得意。
在一片誇獎聲中,他的眼睛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徐慧。可是遠遠看她的表情,根本就沒有什麼反應。
李二決定再來玩點兒深沉的。
他對群臣說:「書學小道,初非急務,時或留心,猶勝棄日。凡諸藝業未有學而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專精耳。」
「哦……」眾人做恍然大悟狀,其實聽懂了多少,他們自個兒心裡明白。
太宗趁熱打鐵,又說:「朕臨古人之書,殊不能學其形勢,惟在其骨力。及得骨力,而形勢自生耳。」
「陛下所言極是!」眾臣做耳提面命狀,都是一副受益匪淺的樣子。
要說李世民這個人呢,馭下之術其實非常有一套。但是道理他都懂,可是他任性啊,動不動就可著自己的性子來。之前徐慧勸諫過,他才好了一陣兒。結果沒過一年,這小鬍子就又翹起來了。
一見大家都這麼給面子,他就開始得意。晚上辦了個宴會,把大臣們都留下來喝酒。
結果晚上喝得醉醺醺的,險些失態,讓徐慧派人給扛回去了。
清寧宮是回不去了,徐慧只好在甘露殿歇下。
想起他剛才那副走不動路,搖搖晃晃的樣子,徐慧輕歎一聲,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太宗其實也很想哭,他雖然醉了,意識卻大約是清醒著的,知道自己方才都做了什麼。想起自個兒那副腿軟的樣子,就覺得他把這輩子和下輩子的人都丟光了,簡直沒辦法在徐慧面前做人。
徐慧給他擦身的時候,他就不好意思地摀住了自己的臉,不讓她看。
「別鬧了。」她聲音嬌軟,語氣裡卻有幾分嚴肅,「快些洗漱睡下,明日您還要早朝。」
他鬆了手,閉上眼睛說:「朕不想去……」
她快速地在他臉上擦了幾下,微濕的手巾打濕了他長長的睫毛,服帖地趴在眼瞼處,顯得十分乖巧,像個超齡的大男孩。
徐慧看著他,突然就怒氣全消,還笑了出來,「不去早朝?也好。徐慧倒是十分好奇,陛下若醉酒不朝,魏征大人會怎樣說您呢。」
太宗醉酒的時候都沒覺得頭疼,一提到魏征,只覺得頭都要炸了,撞牆的心都有了。
他瞇起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慧兒……」
「您叫我也沒用,快睡吧。」她收拾妥當,就要起身離開,被某人一把拉住。
「你去哪?」他輕皺著眉頭質問。
「陛下醉了。」她淡淡地說。
太宗仰望著徐慧冰清玉潔的小臉,忽然反應過來,她是在嫌他臭。
怎……麼……辦……!他本來想走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路線吸引她的,結果又丟人了。
李二簡直想死。
「慧兒……朕錯了,不要走好不好?」
頂著一把鬍子裝可憐,李二也是蠻拼的。
她心裡早已經軟化了,可為了給他一個教訓,她還是板著臉說:「陛下總是這般可著自己心意行事,可並非明君之舉。」
「慧兒……」他勾住她的手指,呢喃低語,「朕知道了……」
「知道也沒用。」她抽出手,冷冰冰地說:「陛下好好想想吧。」
說罷便步出暖閣,到外間去睡了。
太宗特別想追出去,可他知道徐慧向來是外柔內剛,生性倔強,只怕他追了出去,她就該頂著夜裡的寒風回清寧宮了。他也不想再折騰,只好委委屈屈地縮回被子裡,默默傷心。
結果倒霉事還不止這一件,第二天太宗去上早朝,當真叫徐慧說中,魏征又開始罵他了。
昨天的酒宴,太宗並沒有邀請魏征一起喝,就是怕魏征多事。結果不關他的事,他更是罵得歡騰,言辭激烈地警告太宗不能一時做樣子,要善始善終。
太宗本來心情就不大好,被魏征指著鼻子罵了一通,當場就怒了,「朕怎麼不善始善終了,你給朕說清楚!」
結果他不說還好,一回嘴魏征更是來氣。眼看著君臣倆馬上就要干一架的趨勢,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趕緊做起了和事老,把太宗給勸了回去。
太宗帶著滿身火氣衝回了甘露殿,一路上都在罵魏征,發誓這回一定要宰了他!
王德一看情形不好,怕太宗一怒之下做了糊塗事,真要砍了魏征,那可就不好了。
他自己人微言輕,說不上話,就想著請徐慧來幫忙。可吳庸到了清寧宮,卻是撲了個空,說徐婕妤出去了。去哪兒了,也沒個准話。
王德只好求到晉陽公主那裡,請晉陽出面勸勸陛下。
還是晉陽有辦法,沒過多久,就將太宗的怒火平息下來。
等安撫好了太宗,晉陽步出甘露殿正殿,笑靨如花地對王德道:「公公待我真是極好的,每每都在耶耶面前提起晉陽。」
王德忙躬身道:「公主恕罪,奴才也是沒法子啊!徐婕妤不知去了哪裡,奴才一個下人,也不好在大家面前說話……」
晉陽輕哼一聲,低聲道:「徐姐姐也學奸了……我去找她。」
王德剛想說連清寧宮的人都不知道徐慧去了哪裡,卻見小公主步履匆匆地走了,竟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還真叫晉陽猜中,一進藏書閣所在的院子,就見清寧宮的玉藻守在門口。
晉陽沒辦法像徐慧那樣隨意出入,叫人進去傳句話的能力還是有的。徐慧一聽說她過來了,就放下書本,含笑步出藏書閣。一大一小兩個人,沿著宮中的小路慢慢地走著。
晉陽拍拍胸口,誇張地說道:「自打徐姐姐入宮,這樣的事情我可是好久都沒做過了,方纔我也是嚇了個半死呢。」
徐慧淺笑道:「你耶耶向來寵你,又怎麼捨得遷怒於你?少在我這裡裝模作樣了。」
晉陽輕輕吐了吐舌頭,「九哥總跟我說,朝堂上的那些老傢伙沒一個好東西。每每惹怒了耶耶,就有人攛掇著讓我去勸。他們倒是好了,只怕耶耶有哪天動了真火,發到我頭上。」
「其實你耶耶哪裡就是個不懂道理的人了。」徐慧淡淡地笑,「不過就是讓你我給他個台階下罷了。」
晉陽想了想,與她相視一笑,「倒也是。」
春日微雨,宮人們早有準備。幾滴春雨剛剛不痛不癢地打下來,油紙傘便已高高撐起。
一時之間,徐慧和晉陽都沒有說話。沉默之中,卻沒有一人覺得尷尬。
等過了一會兒,晉陽突然問道:「徐姐姐,你和耶耶鬧彆扭了嗎?」
徐慧愣了一下,才慢慢地說:「沒有。只是他胡鬧慣了,不知愛惜身體,我有幾分惱他。」
「這還不是鬧彆扭?」晉陽就知道,若在平時,徐慧不會故意讓甘露殿的人找不到人,結果讓王德找到她頭上來。
徐慧搖搖頭,「這一二年,早都習慣了。既然知道很快就算和好的,又算什麼彆扭。」
晉陽有些受不了地努了努嘴,做出個鬼臉來,可愛至極。徐慧忍不住伸手,輕輕在她臉上一捏。在晉陽生氣之前,她飛快地將手藏到了背後。
「徐姐姐!」晉陽壓低聲音喊她,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來,可是聲音猶且稚嫩,裝得一點都不像。見徐慧壓根不害怕自己,晉陽輕哼一聲,半真半假地說:「你且別得意,將來有你好受的呢。」
徐慧若有所思,低頭看她,「還望公主殿下賜教。」
晉陽擺擺手,「不是說我,是說耶耶。其實我覺得九哥說的蠻有道理。耶耶每回生氣,你我都去勸諫。在他心裡有我們的時候,怎樣都好說。可若有一天……」晉陽頓了頓,她突然覺得自己這話說的不大吉利,這不是在詛咒徐慧失寵嗎?
徐慧卻不介意,她心領神會,唇角泛起一絲笑意,「想不到晉王殿下看得倒是通透。」
「所以我還以為姐姐學奸了,特意躲了起來呢。」晉陽見她不生氣,這才放心地說:「以往后妃們都是這樣,耶耶開心時湊上來,耶耶不開心時就躲得遠遠的,生怕耶耶生氣,會遷怒於她們。這後宮裡除了已逝的阿娘,我還沒見過誰敢和在氣頭上的耶耶對著干的人呢。」
徐慧淺笑道:「文德皇后走的時候,你才多大。」
「我聽人說的嘛。」晉陽道:「不管怎麼樣,九哥的這些話,我覺得有必要讓姐姐知道。」
徐慧見她今天三句話不離「九哥」,不禁問了句,「你同晉王最近感情很好嘛?」不怪她這麼問,晉陽和李治這兩人雖然打小在甘露殿一同長大,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晉陽嫌棄李治呆傻,李治嫌棄晉陽是個小人精,倆人經常開打。
「我就是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晉王默了默,突然說:「徐姐姐,你知不知道,高陽姐姐要出嫁了?」
徐慧點點頭,這件事情她有所耳聞。高陽和晉陽雖然不是同母所出,但高陽作為較為受寵的公主之一,和晉陽也算玩得多的。
今天的晉陽看起來有幾分傷感,話題跳躍得極快,不按常理聊天,「所以我覺得九哥也挺好。」
「誒?」徐慧敏感地捕捉到了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第87話
濛濛細雨中,晉陽清甜一笑,「既然我幫了徐姐姐這麼大一個忙,姐姐也幫我一件事嘛。」
晉陽向來人小鬼大,徐慧不敢輕視,慎重地徐徐道:「你且說來聽聽,我再決定幫不幫你。」
晉陽見她不肯輕易上鉤,轉過頭輕輕吸了吸鼻子,嘟起小嘴。
不過很快,她又換出一副諂媚的笑臉,笑呵呵道:「聽說徐姐姐的妹妹在找婆家,我看九哥就很不錯呀,你說是不是?他們年齡相仿,我九哥脾氣又好……」
提起妹妹徐穎,徐慧眉頭輕佻,側首看向晉陽,「這話是你九哥央你同我說的?」
晉陽沒有瞞她,點了點頭。
徐慧沉默下來。晉王從沒有見過徐穎,突然想要娶她,肯定有旁的緣故。
她不知李治是為了什麼,但出於直覺,徐慧就覺得這並不是一樁好親事。
雖然上有太子,但不管怎麼說,晉王都是文德皇后嫡子,備受太宗寵愛。以她們徐家的家世,做宮妃綽綽有餘,可也只能如此了。
她自己做了妃子,說得好聽,可到底是個側室。家中統共便只有兩個女兒,也要妹妹走上這條路嗎?
徐慧不想答應。
晉陽如何看不出來,原本她也只是耐不住晉王糾纏,才同徐慧提了這麼一嘴。見徐慧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晉陽立馬退步道:「當然了,這件事還要徐姐姐你點頭同意,不然九哥是沒那個膽子去同耶耶請旨的。」
徐慧不想讓晉陽夾在中間為難,她摸了摸晉陽的頭髮,溫聲笑道:「嗯,我知道了。若晉王堅持,就讓他自己同我說吧。」
晉陽長長地鬆了口氣。她九哥是個男人不假,可纏起人來比小姑娘還黏人,她可是怕了他了。有徐慧這句話最好,省得她再被糾纏。
徐慧回到清寧宮時,太宗已經等在那裡許久了。看來是晉陽出來沒多久,他便到了她這裡來。
「陛下。」她照舊規規矩矩地行禮,禮才行了一半,就被他一把拉到懷裡,緊緊抱住。宮人們一看這個架勢,連忙悄聲退後,爭相比著誰更像個擺件。
見徐慧沒有反抗,太宗更加大膽,將她抱坐在自己膝蓋上,一手摟著她的背,一手攬住那不堪一握的腰肢。溫香軟玉在懷,他心底的最後一絲怒氣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酒醒了?」徐慧問他。
太宗點點頭。
「氣消了?」
他再點點頭。
徐慧笑了笑,「那就好。」
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面孔,突然想起不久前晉陽所說之言。她與晉陽不同。晉陽是陛下的骨血,父女之間血脈相連,永遠不變。可他對她的寵愛,會是永恆不變的嗎?
歷朝歷代,任何一位寵妃,恐怕都沒有自信,口出這樣的狂言。
她對他一直真情以待,生氣就生氣,喜歡就喜歡。若說起勸諫的次數,比魏征還要多。有時候說起話來,比魏征還要一針見血。
他是聖明天子,可以容忍,可以克制。可有朝一日,當恩情不在,他會不會也像氣恨魏征這樣,怨恨她呢?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的,徐慧就將其拋之腦後。
過分擔心未發生的事情有何意義?徐慧瞭解自己。她要走的路,只要是正確的,就算是注定會撞得頭破血流,她也絕不會回頭。
「那你呢,慧兒,你還氣不氣了?」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柔嫩的臉頰,小心翼翼地問。
她歪頭靠在太宗懷裡,聲音軟糯,「我從沒有生過陛下的氣……」
這話是假的,心意卻毋庸置疑。
李二高興得顴骨升天,暖化的心輕輕地飄了起來,如沐春風。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打了有些日子的仗,終於傳來捷報。
貞觀十四年八月,侯君集攻克高昌。太宗當即下令,以其地置西州。
九月,麴文泰病死,其子麴智盛繼位,投降大唐。太宗下旨,置安西都護府於交河城,置庭州於可汗浮圖城,加強大唐對遼遠疆土的統治。
也就是從太宗設立安西都護府開始,西域各國皆到長安朝貢,自此,大唐成為真真正正的天朝上國,萬邦來朝。
大唐打了勝仗,又得到這麼多戰利品和貢品,連日以來,宮中皆是喜氣一片。唯有近些日子將被指婚的高陽公主,顯得有些鬱鬱寡歡。
前 些日子太宗便放出話來,有意為愛女擇婿。說起來太宗對高陽公主,的確是有幾分偏愛。一般大唐女子十一二歲定親,不久後便要出嫁。高陽公主卻是留到了十五歲 還沒有嫁人,在民間算是老姑娘了。再不能嫁人,是要吃官司的。當然,皇家不能與平民相比。太宗遲遲不肯為高陽公主定親,一是為了多留女兒幾年,更重要的原 因是,這幾年朝中又需要公主和親了。
這也是高陽愁眉苦臉的原因之一。她早已有了心上人,可她知道那人是嫁不得的。這也就罷了,能嫁到京中,倒也不錯。最倒霉的就是被送去和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知能活上幾年。
一般情況下,皇室是絕不會送皇帝的女兒去和親的。一般送去藩國的,都是宗室的女兒。可現今不同,吐蕃的松贊干布求親被拒之下,竟然發動戰爭,直逼唐朝松州,揚言若不和親,便率兵大舉入侵大唐。
太宗自然不會怕他,派出牛進達一舉擊敗了吐蕃軍隊。在侯君集率領的主力軍到達主要戰場之前,松贊干布便投降了。
這一次,他再次請婚。太宗為了停戰,只怕會指一位真正的公主過去和親也說不定……
高陽此時便處於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一方面她不想嫁人,另一方面,她更怕嫁去蠻夷之地。也難為她小小年紀,生母早逝,沒有個長輩可以商量。
最後不知是誰給她點了路子,求到徐慧這裡來。
徐慧和高陽公主的交情不深,高陽公主也知道自己冒昧了,帶了好些苦心搜集的古籍送過來,言語間還不斷提及她和晉陽的交情,希望徐慧看在晉陽的面子上幫一幫她。
可徐慧一直沒有鬆口。涉及到前朝政事,徐慧向來是很少插手的。
高陽見她一直和自己迂迴周旋,情急之下,乾脆直言道:「徐婕妤,你我同年出生,想來這宮裡你最能瞭解我的心情。都是家裡嬌生慣養長大的女兒,誰願意嫁去蠻夷之地呢?」
徐慧淺淺一笑,頗有幾分不贊同的意味。老實說,若是她的和親能換來兩國之間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和平,她願意遠嫁。
只不過這個話,她沒有說出口。高陽公主既然是為了此事而來,她若那樣說,便是在打高陽的臉了。人各有志,沒那個必要逞一時之氣,打那個嘴仗。
「公主稍安勿躁。」徐慧親手倒了一杯果飲給她,溫言道:「依我所見,公主實是多慮了。朝中和親,向來是選宗室女。沒道理到了公主這裡便例外。」
「有徐婕妤這句話,我便放心了。」高陽長長地鬆了口氣,甚至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徐慧好笑地看著高陽。她並沒有給高陽任何承諾,她卻這樣信任她?真是搞不懂了呢。
其實徐慧是沒意識到,三年專寵,早已讓她積威甚重。她的位分雖不是最高,在後宮的份量卻絲毫不低於正一品四妃,甚至更重。但無論是得寵之前,還是聖眷正濃之時,徐慧對人對事的態度都是一樣的。這般寵辱不驚,也是她被眾人所羨慕,卻很少遭到嫉妒的原因之一。
當一個人和你差距不大時,你或許會嫉妒她的好運氣。可當兩個人的差距大到無可比擬的地步時,還有什麼嫉妒可言呢?便只有仰望的份了。
后妃們對徐慧就是這樣的心態。除了景仰,還有什麼可做的呢?她好像是上天的寵兒,不僅年輕,貌美,才華還舉世無雙。只能哀歎自己生不逢時,千年難遇的妙人兒,教她們在後宮裡遇上了。幸或不幸,箇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曉。
籠罩著這樣一層光環的徐慧,在一直沒有子嗣的情況下被晉為充容,也就絲毫不讓人覺得奇怪了。
貞觀十五年新年,覺得時候差不多了的太宗,下旨晉封徐慧為充容,位列九嬪。
其實以徐慧榮寵之盛,她早就應該抬位了。不過是太宗為了保護徐慧,刻意多壓了一會兒,讓她顯得有些資歷再給她晉位。饒是如此,位列正二品九嬪的徐慧,今年也不過十五歲而已。在一群年紀大到和她母親姜氏差不多大的妃嬪中間,徐慧絕對是最年輕、最受人矚目的那一個。
旁人都覺得她是逆天的存在,徐慧自己倒不覺得什麼。老實說,比起帝王的寵愛,她更注重自己在學術上的造詣。除了在甘露殿當值的時候,她還是一頭扎進書海裡,埋頭苦讀,從未改變。
就連藏書閣的薛婕妤,見她借書還書的速度這樣快,都笑話了她一句,「徐充容這是要考狀元呢。」
徐慧淡淡一笑,仍舊我行我素,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新年到來後,宮裡人逐漸有了些風言風語,說徐充容空有盛寵,卻無法生育。徐慧並沒有放在心上,太宗聽說之後,卻是惱了。


☆、第88話
太宗身處權力的中心這麼多年,自然知曉流言這種東西是不能正面回應的。
他越在乎,越花費心思去追查流言的起源,就越是會讓這些風言風語愈演愈烈。只有用事實證明他們可以有孩子,才能讓傳言不攻自破。
到了晚上,他加倍使力氣,想要破解那些難聽的傳言。
顛鸞倒鳳裡,徐慧緊緊摟著他的脖頸,發出小貓一樣的嗚咽。她心裡有幾分明白,卻並未直言。
等到一切終於結束的時候,他將她抱在懷裡,扣著她的後腦,不讓她看到自己閃著淚光的眼睛。
「慧兒,是朕不好。」
他沒有看過太醫,但多少心中有數。徐慧年輕、健康,不應該是她的問題。很有可能是他年紀漸漸大了,不如年輕時精力充沛,所以才很難有孩子了。
徐慧雖然不敢抱小嬰兒,但太宗看得出來,她非常喜歡小孩子。如果因為他的緣故她這一生都沒辦法做母親的話,太宗會非常非常難過的。
他這種難過的情緒,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傍晚。思考了一天的李二,讓人把晉陽公主叫了過來,難得三個人一起吃晚飯。
結果吃著吃著,太宗突然問:「慧兒,朕把兕子過繼給你可好?」
「噗!」
「唔……」
兩個小姑娘一個噴了出來,一個被米粒噎住。
太宗連忙去拍徐慧的背,端茶遞水,好半天才把兩個姑娘安撫下來。
「耶耶,這個笑話真好笑。」晉陽皮笑肉不笑地說。
徐慧默默地看了晉陽一眼。這孩子可是她看著長大的,打小就早熟。若是要讓她叫自己阿娘……徐慧只是腦補了一下,都覺得接受不能。
「陛下,您這是做什麼呀?」與晉陽不同,徐慧多少感覺的到,陛下好像是認真的。
太宗頗為苦惱地說:「朕可是想了整整一天,才想出這個好主意的。你看,你喜歡孩子,又不敢抱襁褓中的小孩兒。那兕子就正好啊?或者你嫌她太大了,新城也可以,她也很乖的……」
眼看著太宗花樣推銷起了自家女兒,徐慧頭疼地搖了搖頭,拒絕道:「不必了,陛下。兩位公主乃是文德皇后嫡出,過到徐慧名下,實在是委屈了她們。」
太宗默了默,轉過頭去看晉陽,「兕子,你覺得委屈嗎?」
晉陽哪敢說委屈啊,可是……她弱弱地看著自家耶耶,小聲道:「不委屈……只是有些奇怪。阿娘是阿娘,徐姐姐是徐姐姐,完全不同的呀。」
她說的好有道理,太宗忽然無言以對。
好像確實是蠻奇怪的。就好像兩個一直以同輩關係相處的兩個人,突然變成了母女一樣。打個比方,現在要讓徐慧認韋貴妃做母親,徐慧叫得出口嗎?
怎麼想怎麼怪異……
當著晉陽的面,徐慧沒多說什麼。等晉陽回自己的寢殿睡覺了,徐慧才道:「陛下,您不必如此的。徐慧並不急著要孩子呀。」
「可你總會想要的吧。」太宗有些氣餒地說。
過去他時不時催著她,說想要個孩子,多少是有些要將她拴住的意思,可並不是真心執著於此。
但想不想生是一回事,能不能生是另外一回事。眼看著自己才四十出頭就被宣告剝奪了生育權,太宗很是鬱悶。
他身為男人,面子上過不去也就罷了,太宗更擔心的其實是徐慧的心情。
他認為女子這輩子的理想,無非是嫁一個好夫婿,生幾個健康的孩子。卻沒有料到,徐慧同他所想完全不同。
「並非如此。」徐慧誠懇地告訴他,「我早就同陛下說過,一切隨緣。若命裡有,那便是上天賜予的福澤。若是沒有,我也不會強求。」
在很久很久之前,她還是個剛剛得寵的小婕妤時,徐慧便已表明過自己的心志。從始至終,她都不會是那種靠生育能力奪寵的妃子。
徐慧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不過說句老實話,太宗心裡還是不信她。女人出嫁生子,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徐慧怎麼會不介意呢?
不過徐慧願意為了安慰他做到這個份上,太宗心中感動到無以復加。他拉住徐慧的手,當即立誓道:「慧兒,朕一定會一直對你好的。」
「嗯。」她抿唇淺笑,溫潤如流水。
後宮裡沒有一成不變的八卦,徐充容無子的話題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就被另外兩樁婚事的風頭壓了下去。
貞觀十五年,舉國上下都為這兩門親事所矚目。
先是太宗冊封宗室女李氏為文成公主,入吐蕃與松贊干布和親。再是十五歲的高陽公主,下嫁房玄齡之子房遺愛。
高陽出嫁的時候,婚禮的規模與嫡出公主無二。不僅十里紅妝鋪遍了長安,後宮同樣大宴三日,慶賀公主的出嫁。
許久未曾在徐慧面前露面的武才人,走到徐慧身側,像是老朋友一般與她攀談,「聽說高陽公主這樁婚事,與徐充容有關?」
徐慧輕怔,搖頭笑道:「怎麼會呢。」
「我覺得也不會,你向來甚少插手這些事情。」武才人微笑道:「只是現在外面都把你傳的神了。總有人說,高陽公主原本是要遠嫁的,結果走了一趟清寧宮,陛下就下旨將她指給了房遺愛。」
徐慧但笑不語,沒有接話。
「幸好不是你,不然高陽公主不但不會感激你,反而會恨你。」武才人這話說得推心置腹,看起來對徐慧極其信任,「京城裡誰不知道,她心裡的人,可不是那今天的新郎官。」
徐慧聽她這麼說就想起來,晉王最近都沒找過武才人了。除了徐慧,以前也不見武才人有什麼交好的姐妹。想來她一個人在冷宮一樣的靜閒殿裡呆著,心裡也不好受。
深宮裡不得聖寵的女人,大多要靠這些無聊的小道消息消磨時光。許久不見,武才人卻突然跑來和她說這些,徐慧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可能是說著說著,武才人自己也覺得沒意思。她撇了撇嘴,同徐慧道:「好久不見徐充容,媚娘還挺想您的呢。」
她這話聽著像是諂媚,可語氣裡卻有幾分真心。徐慧友好地朝她笑了笑,溫言道:「武才人最近還好吧?」
「老樣子吧。」對於自己的近況,武才人似乎沒什麼興致提。她突然想起來一個有意思的話題,就對徐慧低聲說:「我倒是還不錯,就是這宮裡,恐怕安生不了多久了……」
徐慧看她一眼,忍住追問的衝動。武才人聰慧,不及徐慧問起,她便主動說道:「聽說魏王殿下集賢才所撰的《括地誌》,就要完成了……」
她點到即止,徐慧心領神會地頷首道:「武才人消息倒是靈通。」
「哪裡比得上徐充容,日日長伴君側。」說到這裡,武才人當真有幾分羨慕徐慧。不是羨慕她得寵,而是羨慕徐慧能夠堂堂正正地坐在甘露殿裡,在旁聽政。
只可惜陛下對她,就沒有對徐慧的這份信任……不然能夠天天到甘露殿去,接觸到那麼多雄才偉略的大臣們,該是一件多麼讓人興奮的事情啊!
武才人或許不得太宗的寵愛,但不得不說,她在政治上的敏感度很高。果然不出她所料,在魏王李泰獻上《括地誌》後,太宗大悅,對魏王大加犒賞。隆寵之盛,遠超太子。
更要命的是,太宗捧魏王也就罷了,與此同時,他還斥責皇太子李承乾不學德行,不習術業。由於他對待兩個兒子的態度有著這樣鮮明的對比,一時之間,朝廷內外議論紛紛。
歷史似乎得以重演。太宗想起當年就是自己妥協,內心十分不爽。
徐慧抱著雪團兒坐在一旁,由他在那裡左右手換著撐頭思考。有時候他想得煩了,就突然問她一句,「慧兒,你說朕該怎麼辦?」
徐慧不認為太宗身處帝位多年,還連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她知道,他只是沒有下定決心罷了。現在並不是她出風頭,展現自己有多麼機智的時刻。
這也是她長了記性,變聰明了的表現。以前若有這樣的時候,他問她便答。後來她才發現,其實道理太宗都懂,她說什麼,不過是多費唇舌罷了。不如多給他一點點時間,讓太宗自己下定決心,往往比她推一把來得更好。
所以面對太宗的問題,徐慧十分淡定地回答:「我相信您有辦法解決。」
她說有辦法,那是什麼辦法呢?徐慧或許心中有數,但她就是不說。
許久之後,太宗長歎一聲,有些不服氣地說:「恐怕還是得靠魏征了。當今朝臣裡頭,若論忠誠正直,沒有人能超過魏征。朕若派他輔佐太子,定能杜絕天下的怨言。」
徐慧輕勾唇角。陛下還是很明白事理的嘛。
第二天上早朝時,太宗便頒下旨意,任命魏征為太子太師,領門下省事如舊。
誰知魏征不知道是不是和太宗唱反調唱習慣了,面對太宗的旨意,他竟然自稱有病,堅決地推辭。
太宗耐著性子,有理有據地勸說道:「漢朝以四老輔佐太子,朕現在讓太子依靠你,也是這個道理。朕知道你患病,不過朕相信你的能力,即使臥病也可以保全太子。」
是人都喜歡聽好聽的話,見太宗這麼給自己面子,魏征也就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老實說這回魏征推辭太子師這樣尊崇的職位,還真不是故意拿喬,而是身體當真有些不舒服。不過魏征本人是一個堅定的太子黨,眼見著太宗這樣偏寵魏王,他也覺得不大像話。能夠親自輔佐太子,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了。所以推辭了一番之後,魏征也就沒有再堅決地拒絕過。
朝廷上的議論紛紛,看似被太宗的機智之舉暫時化解了。可這一場有關儲位的風波,當真這樣容易結束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可能這樣簡單。只要太宗在位,寵信魏王,太子的位子就永遠不可能穩固。
魏征成了堅定的太子黨,可朝中還有許多重臣,並不認為如今的太子李承乾就是最好的太子人選。
比如長孫無忌。他聽說太子身邊有個叫稱心的少年,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姿容甚美,擅長歌舞,深為太子嬖愛。
另外太子還和一些道士走得很近,任由那些道士在東宮妖言惑眾。這些事情看在長孫無忌眼中,都是不可原諒的。他實在不敢想像,這樣一個跛腳、親小人的太子若是繼承皇位,大唐的江山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過太宗寵愛的李泰,他同樣十分不看好。魏王善於經營,心機深沉,非明君之選。


☆、第89話
不過,魏王並不知道自己的這個舅舅,心裡對他竟是這樣討厭。他還想著,當初長孫無忌遭太宗白眼,還是他李泰幫長孫無忌出了主意,討好徐慧,才讓長孫無忌的地位一直穩固至今。投桃報李的道理,他相信長孫無忌應當明白。
就在這敏感的時候,魏王再一次悄悄地拜訪長孫無忌。
若說魏王上一次拜訪,是讓長孫無忌對他心生忌憚的話,那麼這一次,魏王則是徹底地讓長孫無忌膽寒了。
魏王心裡明白,光是憑著一隻貓兒的恩情,不足以讓長孫無忌幫他登上皇位。所以在彼此寒暄過後,魏王放出了大招。饒是長孫無忌見多識廣,也不由被這驚雷一般的消息劈得一怔,完全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長孫無忌方顫聲道:「你……」
魏王笑道:「不知青雀的這份厚禮,舅舅可還喜歡?」
長孫無忌忍住厲聲斥責魏王的衝動,壓低聲音道:「所以說徐充容至今不孕,是你……」
他話未說完,魏王便已搖頭笑道:「青雀可不是這個意思,舅舅不要誤會了才好。」
長孫無忌薄唇緊抿,抬眸盯著魏王,沉聲道:「後宮婦人之事,你為何要插手?」
魏王悠然笑道:「這還不是為了替舅舅分憂嘛?舅舅厭惡徐充容,青雀是知道的。」
長孫無忌氣得簡直要跳腳,原來魏王當初不僅僅是為了向他示好,竟是利用他來加害於徐慧,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嗎?一旦事情敗露,被陛下發現,可還有他長孫無忌的活路?
他急於撇清自己,語氣不免重了幾分,「你不要將我牽扯進去!我當初對徐充容是有幾分不喜,可是後來,我早已不反對陛下寵她了!至於毒害皇家子嗣,這更是要掉腦袋的大罪,我是萬萬不會承認的!」
魏王見他變臉,嘴角的笑容漸漸僵硬起來,「舅舅,這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徐充容又沒有懷孕,怎麼能說你我毒害皇嗣呢?」
長孫無忌見他句句將兩人牽扯在一起,好像他們是一路人似的,心頭窩火至極。可又怕魏王狗急跳牆,一時間不敢徹底翻臉,只好壓著怒火問道:「那你對徐充容用藥,總是真的了吧!」
話已至此,魏王那張憨厚的臉上笑容盡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形容的陰冷與怨毒,「舅舅,你心知肚明,以耶耶對徐充容的寵愛,她是不該有孩子,也是不能有孩子的。」
長孫無忌試著說服他,「你是皇后嫡出,徐充容她就算誕下子嗣,也不會動搖你們兄弟的地位。」
魏王不贊同地搖頭,「旁人便罷,徐充容她不同。」說徐慧說了這麼久,魏王早已厭煩了。他今天來長孫府的目的,可不是來和長孫無忌討論后妃的。
「大哥和稱心的事情,想必舅舅有所耳聞吧?」
長孫無忌繃著臉,沉聲道:「魏王殿下,我對太子所為的一些荒唐事的確非常不滿,但這並不代表著我就要幫你剷除太子。」
「青雀知道,所以才走這一趟啊。」魏王重新恢復了笑模樣,「明年,這長安城就要變天了。舅舅只需要作壁上觀即可。」
長孫無忌皺眉,「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魏王知道,長孫無忌不可能這麼快就靠向他這一邊。只要在太子倒台的過程中,長孫無忌不輕易插手,擾亂魏王的計劃,他便心滿意足了。當然,等太子被廢之後,擁立新太子之時,那才是他需要用到長孫無忌的時候。
見長孫無忌沒有說話,魏王也沒有再步步緊逼。說是讓他好好想想,便告辭離去。
魏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前腳才剛走,長孫無忌後腳就請旨入宮。
他著急忙慌地趕到太宗面前,面對著毫不知情的皇帝,長孫無忌突然不知應當從何說起。若是他現在向陛下坦白,陛下會相信他嗎?以他以往和徐慧交惡的程度來看,太宗只怕會把他當做魏王的同黨一同處置了吧!
不,他不能這樣做。
長孫無忌拒絕了同太宗喝酒的邀請,而是問道:「不知臣是否有幸,能再與徐充容下一盤棋?」
徐慧正在一旁整理奏疏,聞言筆尖微頓,點出一小片墨漬。
她放下筆,抬眸看向長孫無忌,卻見太宗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顯然是要聽她自己的意思。
見徐慧微微點頭,太宗方答應下來。
長孫無忌能在朝堂上屹立這麼多年不倒,除了憑借他與太宗的交情,自然是有幾把刷子的。他審時度勢,很快就否決了向太宗坦白的那一條路,而是選擇了向徐慧透露他所知道的一切。
他和徐慧的關係不算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相信,徐慧不會將這件事情聲張出去。她會悄悄地解決,為他辟出一條生路。
他們下棋時,太宗就坐在不遠處看奏章,偶爾抬眼看他們一眼。不怪他對棋局提不起什麼興趣,這兩人幾年前便已對弈過了,結局如何,大家心裡都有數。
與以往專注於勝負不同,這一盤棋,長孫無忌也下得心不在焉。徐慧一眼識破,抬眸淡淡地看他一眼。長孫無忌連忙抓住機會,低聲把魏王的事情說了出來。
徐慧拿著棋子的左手輕輕一抖,沒有穩住,黑子突然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太宗聞聲連忙看了過來,卻見徐慧撿起棋子,朝他雲淡風輕的一笑。太宗不明所以,但也傻乎乎的像個癡漢一般跟著她挑起嘴角。
徐慧收回視線,重新落子。她沒有抬眸,低低地問:「那問題出在雪團兒身上?」
見長孫無忌怔忪,徐慧補充道:「就是你送我的那隻貓兒。」
長孫無忌搖搖頭,又點點頭,將棋子捻在手心,似是舉棋不定的樣子,「還不確定。魏王不曾明言,但那隻貓有問題的可能性很大。」
徐慧默了默,突然問他,「大人害怕了?」
長孫無忌這樣要強的人,破天荒的沒有否認。
徐慧輕歎一聲,同時落子,結束了這一盤棋。「你又欠了我一個情。」
長孫無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徐充容放心。」他原本是想與徐慧和解,卻沒想到其間竟鬧出這樣的事情來,當初真真是他大意了。此時此刻的咬牙切齒,並非出於被迫虧欠徐慧的屈辱,而是氣恨魏王的算計,竟讓他陷入此等被動的境地。
徐充容看似相信此事乃是魏王獨自籌謀,可處於深宮之人,誰人的疑心不重?會不會懷疑到他身上,除了徐慧自己,又有誰知道呢?
長孫無忌越想越覺得可怕,等下完了棋,便匆匆告退了。
「輔機怎麼了?」太宗一頭霧水地問。
「唔,可能是肚子不舒服吧。」徐慧隨口諏了個理由,好在太宗沒有追問。
晚上回到清寧宮,徐慧把幾個心腹召集起來,直接告訴她們,雪團兒身上可能有問題。
當時正好是玉蓉抱著雪團兒,嚇得她手一鬆,將雪團兒從懷抱裡丟了出去。好在貓兒的彈跳性好,並沒有受傷。可饒是如此,雪團兒還是被激怒,嗷的叫了一嗓子,跑了出去。
若是以往,眾人定要去追,現在卻是無人有那個心思了。
「怎麼會這樣……」王掌史皺眉道:「我們防來防去,沒想到問題竟然出在貓兒身上。充容,您是從哪裡得知消息的,可靠嗎?」
徐慧道:「對方並沒有明言,不過我們還是小心些為好。」
杜掌膳道:「那……要不要把雪團兒送走?放在清寧宮裡,只怕於充容不利。」
徐慧搖了搖頭,「不可。若是打草驚蛇,反倒會引起對方的警惕。最近只怕要出大事,我們不能牽扯進去。」
透過半開的窗戶,依稀可見窗外烏雲密佈,長安城裡一片陰暗。這樣濃重的滾滾烏雲,似乎預兆著一場傾盆大雨的到來。可是大雨遲遲不肯落下,山雨欲來風滿樓,這雨落前的時段最是磨人。糟糕的天氣,讓人們的心情都壓抑到了極點。
徐慧突然想起一年前武才人的話。當真被她料中了,只怕接下來的這兩年,宮中都難以安生。
果然沒過多久,太宗便不知從何處得知太子寵孌童、信妖道的消息。太宗大怒,立刻下詔,傳太子到甘露殿面聖。
徐慧進宮這麼久,還從未見過太宗露出這般駭人的表情來。他臉色鐵青,顯然憤怒到了極點。
她慢慢地站起身,想要往後退。誰知太宗眼尖,突然一個眼風掃過來,「你做什麼?」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站在皇帝的立場上同她說話了。冷不丁這樣嚴肅,就連一向淡定的徐慧,心裡都難免有幾分發楚。
「告退。」
她言簡意賅,表明自己不想摻和進來。
太宗吐出口氣,臉色似乎好了點。他想了下,一會兒等太子來了,他罵人的樣子一定很嚇人,還是不要嚇到徐慧好了。
於是太宗點了點頭,同意她暫時避開。
徐慧輕輕鬆了口氣,微微低著頭,快步步出甘露殿。她沒有立即回清寧宮,而是到了甘露殿的偏殿,晉陽的寢宮。
晉陽顯然也已聽到風聲,就站在門口,看起來頗有幾分惴惴不安。見到徐慧來了,她連忙迎了上來,拉住徐慧的手。
徐慧立馬就察覺到,晉陽的手心都是濕的。她心道一聲也是,太子和晉陽的年紀相差很多,兩人雖然不算特別親,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晉陽擔心他,也是在所難免的。
看晉陽方纔的樣子,應該是在猶豫,要不要去為太子說情吧……
以往晉陽仗著太宗的寵愛,沒少替惹怒了太宗的大臣們說情。可是這一次,和以往全然不同……


☆、第90話
「徐姐姐……」陰沉沉的天空下,晉陽一張小臉慘白,看起來十分惹人愛憐,「耶耶那邊怎麼樣?」
徐慧搖了搖頭,歎息道:「太子殿下這回犯的是大錯,只怕……陛下不會輕易原諒他。」
「耶耶很生氣嗎?」晉陽問。
徐慧閉了下眼睛,臉色也不大好看,「剛才還差點拿我撒氣,你說嚴不嚴重?」
晉陽後退一步,低聲自語道:「完了……」
太宗拿徐慧,那是寶貝一樣的對待著。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知道太子的所作所為之後,竟然氣到對徐慧也沒了好臉子,可見事情已經嚴重到了什麼地步。
「兕子,你聽我說。」徐慧拉住晉陽的雙手,溫柔的聲音裡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這件事情,不是能憑你我之力就可以解決的。你不要逞強。就算有人來求你,也不要心軟動搖。」
「可是……」晉陽咬了咬唇,猶豫道:「那是我大哥啊!」
徐慧又是一歎,「兕子,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向來明白事理。他是你的大哥不假,可這一次,他的的確確犯了錯。」
這也是徐慧不想幫著勸說的原因之一。太子的所作所為,的確已經出了格。太宗若要廢了他,太子一點都不冤枉。
可是往源頭想想,太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肯定不光是他自己的原因。太宗偏愛魏王,朝臣推波助瀾,都給了太子太多太多的壓力,事到如今,他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出來。
不過徐慧認為,就算事出有因,太子本身也有過錯。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選擇的,可他偏偏選擇了最下乘的一種方式,企圖以縱情玩樂紓解內心的郁氣,簡直愚蠢至極。這樣的人,的確不適合做太子。但是比起陰毒的魏王,徐慧就覺得,太子並沒有那麼面目可憎了。
從理性角度分析,她也覺得太子該廢。可從一個女孩子的角度出發,她又和晉陽一樣,覺得太子有些可憐。
晉陽比她還要為難,一直在喃喃低語,「怎麼辦……怎麼辦……」
徐慧垂下雙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溫和地撫慰道:「別怕,都會過去的。只要你耶耶處置得當,我們就不要插手,好嗎?」
晉陽抬眸望著她,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竟滿滿都是慌張。關心則亂,就連以早慧著稱的晉陽公主也不能免俗。
最終,她選擇了信任徐慧,重重地點了點頭。
徐慧口中的處置得當,就是或罰,或廢太子,但不能殺。太子所為,罪不至死。
至於太子若是被廢,太宗要選擇立誰,那便是後話了。
如果沒有魏王送貓這一出,徐慧或許根本不會想要參與此事。可在知道了魏王的為人之後,徐慧沒有辦法做到袖手旁觀。
不僅僅是因為私仇,更是為了這大唐江山。她的丈夫辛苦打造的盛世,不能交到那樣的人手中。
可是……長孫無忌所說的話就能全信嗎?長孫無忌本來就不喜魏王,有可能是故意誆騙她,栽贓魏王,利用她打壓李泰也說不定。畢竟長孫無忌沒有證據,雪團兒又是他親手送上的。
徐慧很想找個人分擔一下這些事情,可是,與她最親密的太宗不可以。李泰是他最喜歡的兒子,若是沒有證據,只會讓太宗為難,讓兩人離心。
其次就是晉陽,她與晉陽相知相伴,像是親姐妹一般親密無間。可晉陽畢竟還小,李泰又是她的嫡親哥哥……晉陽正在為太子的事情煩惱呢,她不能再拿李泰的事情刺激她。
還有誰呢?
薛婕妤倒是年長,可是她是晉王李治的師父,只怕會勸她揭發李泰,然後讓晉王坐收漁翁之利。
韋貴妃和楊淑妃對她都不錯,可是她們都是有兒子的人,肯定做不到站在客觀角度上,公平公正地幫她分析情勢。
徐慧突然發現,她的心事,竟然是無人可說了。
正殿那邊,太宗把太子罵了個狗血噴頭,直到夜幕降臨,才把太子打發回去,要他閉門思過。
到了晚上,本該是太宗和徐慧一起回清寧宮的時辰了。太宗今日卻沒有叫她,想來是怕自己心情不好,會遷怒到徐慧身上。
徐慧沒有得到傳召,反倒是鬆了口氣。
傳話的吳庸不知道她的心意,還慇勤道:「徐充容放心,陛下也沒有傳召旁人,今夜陛下將獨居於甘露殿。」
徐慧還是沒精打采的樣子。她點了點頭,叫人打賞了吳庸,之後便關上殿門,誰都不見。她答應了晉陽,今晚陪她一起睡。
算起來兩人已經許久沒有睡在同一張寢榻上了。兩個小姑娘都是滿腹心事,誰都睡不著,卻沒什麼聊天的慾望。
夜裡起了風,屋子裡逐漸生出幾分涼氣。晉陽忽然咳嗽起來,小小的身子弓成一團,好像要把心肝肺都咳出來一般。
躺了這麼久,徐慧剛剛有了一點睡意,就被她咳醒了。徐慧向來眠淺,幾乎是晉陽一開始咳嗽,她便坐了起來,喚人過來。
等著宮女倒熱水的功夫,徐慧將晉陽摟在懷裡,輕柔地拍著她的背。不知是難受的,還是被她懷中的溫暖所感染,晉陽突然像個真正的小孩子般,窩在徐慧懷中嚶嚶的哭了起來,嚇了徐慧一跳。
她的動作愈發小心翼翼,不厭其煩地安撫道:「兕子,放心吧,一切都會好的……」
晉陽哭著點頭,哭著哭著,自己就笑了,「讓徐姐姐見笑了。」
徐慧搖搖頭,溫和地望著晉陽。她忽然想到,自己可能真的很難有孩子了吧。陛下的主意雖然糟糕,但在心裡,她可以把晉陽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不讓她難過,不讓她傷病,讓她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長大。無病無痛,健健康康。
太宗大罵太子的第二日,他便傳下旨意,將稱心、秦英、韋靈符等人全部處死。
太子驚聞此訊,竟當場暈了過去。
原本所有人,包括盼望著太子倒台的魏王,都以為太子對稱心不過是玩玩而已。一個孌童,死了就死了,守住東宮的地位才是重中之重。
不想太子對待稱心,竟是當真上了心的。他醒來之後,哭嚎不止,還特意讓人在東宮裡搭建了一個小屋,裡面立著稱心的畫像。
不僅如此,太子還在花園裡立了一座稱心的假墳。早晚祭奠不說,還日日在稱心的假墓前徘徊流連,痛哭流涕,哀傷不已。
這些事情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自然全都一五一十、甚至添油加醋地傳到了太宗的耳朵裡。
太宗本以為他殺了稱心之後,太子就能有所收斂,不再做出忤逆之舉。卻想不到太子竟然變本加厲,將他的所作所為擺到檯面上來,毫不避忌世人的眼光。
太宗這時才深切地意識到,太子已經無藥可救了。他苦心培養了多年的嫡長子,不適合再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將來接任他統治這片大好河山的,將是他的另外一個兒子,而不是李承乾。
剛剛聽說太子的所作所為時,他本想把太子叫來,再罵他一通。可是在心裡做出廢太子的決定後,太宗忽然覺得累了,沒有那個必要。
他讓人傳召太子,打算和太子長談一番。
誰知太子竟然稱病,拒絕面聖。
太宗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面色鐵青,一語不發。
稱心的死,已經讓太子徹底記恨上了太宗。
自此之後,太子一連數日不肯朝見,父子關係徹底惡化。
身為太子太師的魏征,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可此前魏征稱自己年老體衰,病痛纏身,並不只是用來氣太宗的假話。他的身體的確已經大不如前了。
元日時,魏征顫顫巍巍地去東宮面見太子,就連頹廢了多日的太子,都被自己老師的虛弱模樣嚇了一大跳。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此時此刻的魏征已經病入膏肓,形容枯槁,如同一個半死人了。
太子對魏征這個一直幫襯自己的老師還是非常有好感的。見此情景,不由悲從中來,愧疚地道:「老師,都是承乾不好,沒有早些去府上探望您,還讓您跑這一趟……」
魏征徐徐地搖了搖頭,沉聲道:「太子殿下若肯聽老臣一句話,也就不枉我今日……今日走這一遭了。」
太子當然知道魏征要說什麼,眼看著魏征都病成這副模樣,還在替他的前途操心,太子忽然覺得悲從中來,竟忍不住痛哭流涕起來,如同幼小的孩童般。
「稱心既然已死,人死不能復生,殿下去同陛下認罪吧!」魏征語重心長地說:「陛下向來重感情,只要您誠心反省,陛下一定會原諒您的……」
太子沒有把魏征當成外人,他搖頭拒絕,用一種狠絕的語氣說:「不,他殺了稱心,我絕不會去向他認錯!就算他肯原諒我又怎麼樣?這個太子,我做的太累了!」
魏征知道太子脾氣倔強,卻沒想到他竟強到這個地步,現在連「耶耶」也不肯叫了,竟然直接以「他」代指太宗。看來這一世,他們父子情分已盡。
魏征突然覺得非常非常疲倦,一種挫敗感和無力感油然而生,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他又失敗了。身為嫡長子的太子,卻沒有辦法繼承皇位。沒有什麼比這種事情重複發生在魏征面前,更令他傷心難過的了。
他突然非常慶幸自己已是風燭殘年,如果走運的話,可以趕在太子被廢之前死去,那樣他便不必面對重演的悲劇了。
太子看出魏征的消沉,握住他的雙臂,堅定有力地承諾道:「不過老師,您放心,我不會就這樣一直消沉下去的。」
魏征沒什麼興趣地看向他,「哦?殿下這話怎麼說?」
在他看來,太子接二連三地觸碰陛下的底線,又有一個狡猾奸詐的魏王在後頭扇陰風點鬼火,太子如今可以說是已經陷入了絕境,不可能再起死回生了。
他沒有想到,太子竟道:「老師您不知道吧?漢王,侯大將軍,他們都支持我『提前』登上皇位……」
魏征眼皮子一跳,險些因為太子的這「提前」二字,一口血噴出來。
太子口中的漢王李元昌是太宗的弟弟,和太子一樣,經常做些出格的事情。太宗多次責備他,不免令漢王心生怨懟。
因為同樣受到太宗的責罵,對此耿耿於懷的太子和漢王越走越近。兩人關係密切到了一個程度之後,漢王便生出了擁立太子為帝的想法。
太子這是要……逼宮謀反啊!
作者有話要說:歷史上的晉陽再過兩三年就要早亡了……死的時候只有十二歲。
歷史上的慧慧也是沒有孩子的,二十二歲守寡,為了追隨太宗而去,生病不肯服藥,二十四歲早逝,追封賢妃。
默默是親媽,所以會做一些改動的,安心看吧。


☆、第91話
魏征剛要勸說,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太子對他倒是恭順,端茶倒水,親自伺候。等到魏征終於平息下來,太子堅定地道:「老師,您不必再勸我,承乾心中已經有主意了。」
長久的沉默後,魏征突然笑道:「也好。」
與其庸庸碌碌地被廢,倒不如豁出性命去拼一把。成王敗寇,當初的李世民不也是這樣,踩著兄弟的血登上皇位,成為一代帝王。
太子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得到魏征的支持,他瞪大了雙眼,大喜過望,「老師,有您這句話,承乾如得千軍萬馬。」
卻見魏征笑著搖了搖頭,半點沒提謀反之事,只是道:「臣告退了。」
太子點點頭,親自送魏征離去。臨別之際,他心底突然生出濃濃的不捨。
他們成為師徒的時間還短,若單說情分,其實並沒有那麼濃重。可太子看著魏征虛弱的身體,再想想自己這場不知結果如何的逼宮,忽然就覺得,這可能是他們師徒最後一次相見了。
「老師……」
魏徵用一種慈愛的目光看著太子,微笑道:「殿下,來世,莫要托生於帝王家。」
太子本性並不算壞,只是他所處的這個位置,並不適合他。
貞觀十七年正月,魏征病危。
太宗立即派遣使者候問,並賜下藥餌。除此之外,他還派中郎將李安儼睡在魏征家中,隨時向他稟報魏征的一切情況。
雖說太宗和魏征這一對君臣對著幹了大半輩子,可是突然聽說魏征病重的消息,太宗卻是如遭雷擊,恍惚了大半天。
晚上回到清寧宮,徐慧問起魏征的狀況,他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地說給她聽,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艱難。
徐慧握住他的手,溫聲勸道:「陛下明日下了朝,若是得空,不如去看看魏大人罷。」
太宗點點頭,卻還是一副沉浸在夢中沒有醒來的表情,「朕一直以為魏征稱病是在故作姿態,可……太醫們都那麼說了……他們沒有魏征那麼大的膽子,應該不會和朕開玩笑吧?」
徐慧手上一緊,握住他的手心,望著他道:「他們自然不敢欺君罔上。」
太宗長歎一聲,聲音裡竟有幾分顫抖,「是啊……欺君罔上,也就只有魏征才會有那個膽子。」
他默了默,下定決心道:「朕明日就去看他,看看這個混蛋這次是不是又騙了朕。他要是敢騙朕,朕就像他罵朕那樣罵他……」
「陛下……」徐慧突然覺得有幾分心疼他。其實陛下心裡,從來都沒有真正討厭過魏征吧。
「慧兒,你明日要不要陪朕一起去?」太宗忽然問她。
徐慧不假思索地拒絕道:「陛下,我去不大合適吧。」她斟酌著,緩緩地說:「倒是太子殿下……應該同您一起去。」
提起太子,太宗便沉默下來。徐慧說的不錯,魏征是太子的老師,於情於理,太子都應該和他一同前去探望魏征。
可太子這麼多天來都對他避而不見,太宗早就放棄找他了。這一回,太子會答應他嗎?會不會又掃了他的面子?
見太宗有所鬆動,徐慧柔聲勸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時糊塗,不會一直都不肯見您的。魏大人病危,在這樣的當口上,太子殿下不應當再迴避。」
太宗一想也是,太子的本性和他一樣,非常重感情。有了太宗做對比,只怕現在在太子的心裡,魏征更像他的親爹。太子應該不會拒絕和他同去魏征家裡的。
果然,太宗第二天派了去了東宮之後,沒過多久,便得到了太子的回應。
皇帝與太子同到魏征家中探病,乃是本朝大臣從未有過的榮光。為人臣子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許是人之將死,病中的魏征顯得好脾氣了許多,臉上帶著寬懷的笑意,不再像往日那樣不近人情地冷臉示人了。
太宗看著面前乾瘦乾瘦的小老頭,怎麼都沒有辦法將他與平日裡那個如戰鬥中的公雞一般的魏征聯繫到一起。
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太宗不敢相信。
他竟突然有些懷念起那個氣得他肝疼的魏征了。
「陛下別這麼看著臣。」魏征虛弱地笑道:「您這樣看著我,比氣我時更讓人難受。」
魏征一說話,太宗就覺得平日裡那個討厭鬼又回來了。他微微瞪起眼睛,不服輸地道:「古往今來,哪有說皇帝氣臣子的?分明是你把朕氣個半死好不好!」
魏征沒有與他再爭辯,而是低聲道:「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一個討厭的魏征惹陛下生氣了。」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太宗就受不了了,鼻子發酸,眼眶開始泛紅。
氣氛一下子就變得傷感起來。
魏征受不了地閉了閉眼,微喘著說:「陛下,您登基已有數十載,怎的還是如此不知持重?」
「朕難過嘛。」太宗委屈地道。
魏征好笑地看著他,難得地沒有再罵人,「臣還沒死呢。」
太宗聽不得那個「死」字,眨了下眼睛,轉移了話題,「魏卿,朕剛才來的路上想出一個好主意。你的兒子淑玉和朕的衡山公主年齡相當,郎才女貌,不如朕下旨為他們賜婚吧!」
魏征知道,太宗這是想給他吃一顆定心丸,讓他知道魏家的子孫並不會因為他的死而變成破落戶。與皇家結親,就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法。
魏征氣喘吁吁地謝了恩,氣息紊亂,顯然已不適合再做交談。
太宗怕打擾他靜養,正想要告辭離去,忽聽魏征喚道:「陛下。」
太宗忙道:「何事?」
「您能不能……答應老臣一件事情?」
魏征從未用過如此低聲下氣的語氣和太宗說過話。太宗突然愣住了。他知道,魏征想要說的話一定很重要。
他屏退左右,微微俯身,便於魏征輕聲說話。
魏征望著最後一個離去的太子的背影,低聲道:「太子殿下……或有過錯……但請陛下饒他一命……」
太宗一怔,並沒有立即答應下來。太子的確犯了大錯,但罪不至死,頂多是被廢位而已。
魏征這樣說……難道是太子還做了什麼,或者說即將做出什麼不可原諒的忤逆之舉?
但是沒有證據,這也只是太宗的猜測而已。他轉念一想,有可能是魏征覺得太子很有可能犯錯,而他肯定活不到那一天了,所以提前為太子求一張保命符吧。
魏征的確有幾分小瞧了太宗,他沒有想到太宗竟然這樣敏感,在短短的一瞬之間就想出了多種可能。
見太宗遲遲沒有應下,魏征有幾分急了,語氣不由重了幾分,「難道陛下還想讓當年的悲劇重演嗎?!」
玄武門之變,一直是李世民心頭的一根刺。那場宮變,他是最後的贏家。可手上沾著親人的血登上皇位,那種感覺並不好受。箇中滋味,只有太宗自己清楚。
「你放心罷,朕不會的。」太宗堅定地說:「朕的兒子,一個都不會有事。無論是承乾,青雀,還是……雉奴。」
聽到太宗提起向來不怎麼出風頭的晉王,魏征敏感地眉頭一動,心中暗道,陛下難道是屬意晉王?可陛下最寵愛的,明明是魏王啊?
不過無論是魏王還是晉王,都不是魏征想要聽到的答案。說了這麼久的話,他已經十分疲倦了。魏征沒有再開口,只是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承諾,這便足夠了。
太宗從魏征府上出來,太子遠遠地跟在後面。
眼見著太宗馬上就要乘上轎輦,他突然腳步一頓,回頭望向太子。巧合的是,太子的目光也正落在太宗身上。
父子二人遠遠相望,眼神裡皆是平靜中帶著一絲悲傷。在這一刻,他們都有著同樣的心情。以至於在這短暫的一瞬間,他們忘記了曾經的那些恩怨情仇,好像他還是他的好耶耶,而他還是太宗寄予厚望的太子,前途不可限量。
回到宮中,太宗的情緒一直不高。他時不時地看向門口,彷彿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懼怕什麼。
徐慧知道,太宗是在等魏征病故的消息。等不到結果,他心裡不安生。可是他又不想魏征死。這種為難的心情持續地折磨著他,讓一向好眠的太宗夜裡都不安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徐慧眠淺,又擔心太宗。他若未能入睡,她也難以安眠。看他這樣難受,徐慧慢慢地從背後環住他,柔聲道:「陛下睡不著嗎?」
他將她柔軟的小手包在手心裡,忽然覺得得到了一絲安慰。「朕吵到你了?」
徐慧無聲地搖了搖頭。
「最近朝堂上的事情多,朕冷落你了。」太宗長歎一聲,似乎要把全部的郁氣都吐出來,這才轉過身來,將徐慧抱在懷裡,低頭親吻她的鼻尖,還有那如同櫻花一樣粉嫩的嘴唇。
徐慧還是搖頭,縮在他的懷裡,乖巧安靜。
夜已經很深了,她睡不著,眼皮卻不由自主地耷拉下來,垂著蝶翼一般的長睫毛。
太宗看著她秀美的小臉兒,忽然就覺得慌亂了許久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生離死別,真的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或許他應該慶幸,徐慧比他年輕許多。他簡直不敢想像,如果有朝一日徐慧也要這樣離他而去,他會承受怎樣的痛苦與哀傷。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李二都不逗比了吧!正色


☆、第92話
太宗這樣一想,忽然覺得太子那般傷心難過,甚至怨恨他,似乎都是情有可原的了。他不能理解這世上為何有人會愛上男子,他永遠都不會寵幸孌童,可他能理解愛一個人的心情。或許太子對稱心,當真是動了真心的吧。
摟著徐慧溫軟的嬌軀,太宗的呼吸趨於平緩,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結果次日一早,太宗即被噩耗驚醒。宮外傳來消息,今日凌晨,魏征病故了。
儘管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他驟然聽說這個消息時,還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過去被魏征氣得頭疼之時,不是沒有詛咒過他,希望魏征去死。可是等他當真離世之後,太宗忽然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塊,寒風灌進那空洞裡,痛得他幾乎窒息,連呼吸都夾雜著疼痛。
或許潛意識裡,魏征早已不僅僅是一個和他對著干的忤逆臣子,還是如長孫無忌一般的摯友,是貞觀盛世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魏征病逝後,太宗下旨,命朝中九品以上官員皆去赴喪,並贈予羽葆鼓吹,陪葬魏征於昭陵。
可魏征的妻子裴氏因魏征平素儉樸,不肯接受羽葆鼓吹,只用布車運著靈柩下葬。1
為了表示對魏征的敬重,太宗自撰碑文,並親自書寫在石碑上。
新年原本該是皆大歡喜的時刻,可今年的年味兒,全都被魏征的死沖淡了。
太宗常和身邊人聊起魏征。除了徐慧,還有起居郎褚遂良。魏征將褚遂良舉薦給太宗,是他的伯樂。除此之外,兩人更是好友。魏征的死,讓褚遂良也悲痛非常。即使知道在皇帝面前不該面露悲色,褚遂良也情不自禁地面露哀容。
兩人悲傷到了一處,不免多了些共同的話題可聊,大多是關於魏征的。
褚遂良道:「其實陛下不知道,玄成他也常常念起陛下的好處。只是他不願做佞臣,寧可得罪陛下到底,從來不在您面前說。」
太宗一愣,沒想到魏征還有這樣的一面。他還以為原本的太子黨魏征,在玄武門之變後會記恨他一輩子呢。
他沒有想過,其實多年來君臣間的相處,早已讓魏征從內心裡認可了他李世民這個皇帝。畢竟如今這樣的盛唐氣象,不是隨隨便便哪一任帝王都能打造出來的。
人死如燈滅,除了一抔黃土,什麼都沒有留下。
太宗早已不再記得魏征給自己受過多少氣,他只知道魏征乃是不可多得的諫臣。失去魏征,是他的損失。
「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太宗歎稱:「魏征的死,使朕失掉了一面鏡子啊!」
貞觀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日,太宗為了幾年當初和他一同打天下的諸多功臣,命閻立本在凌煙閣內描繪了二十四位功臣的畫像,是為《二十四功臣圖》。2
功臣圖的比例皆按真人大小,畫像面北而立,立在凌煙閣內。
凌煙閣坐落於太極宮內東北方向,閣內共設三層,最內一層所畫為功勳最高的宰輔之臣;中間一層所畫為功高王侯之臣;最外一層所畫則為其他功臣。
太宗自己作贊,褚遂良題閣,閻立本繪畫。其中如長孫無忌、杜如晦、魏征、房玄齡、高士廉、尉遲敬德、李靖、蕭瑀、侯君集、虞世南、李績、秦叔寶等人,皆為名垂千古的治世名臣。
一位君主的手中能夠擁有這麼多的人才,除卻大唐貞觀年間,歷史上並不多見。
正如太宗所言,為人君者,驅駕英材,推心待士。這般能與大臣們推心置腹的皇帝,除了唐太宗,也找不出幾人了。
這日,太宗又在凌煙閣憑弔魏征。侍從忽然來報,道是長孫無忌求見。
太宗點了點頭,沒過多久長孫無忌便走了進來。太宗免了他的禮,淡淡問道:「輔機前來,所為何事?」
長孫無忌:「這凌煙閣建成已有些日子,臣還不曾見過自己的畫像,故來觀摩一二。」
太宗淡淡一笑,來了幾分興致,「你且過來,比照著讓朕看看,像也不像。」
長孫無忌依言站在自己的畫像旁,只見太宗點點頭,又搖搖頭道:「臉倒是像,只是閻立本有心巴結你,把你畫得高了一二寸。」
長孫無忌笑道:「那便要多謝他了。」開完玩笑,他收起笑容,有幾分無奈地問道:「臣早就知道陛下有意在凌煙閣立功臣像,卻不想陛下立得這樣早。魏大人雖逝,臣等卻還健在……」
他一說,太宗就樂了,「是啊,朕明白你的意思。你們這些活著的人看到這些畫像,或許會覺得有幾分奇怪吧。要是死的不是魏卿,只怕他又要罵朕有病了。」
「魏大人若是活著,見到陛下這般追思,想來也能瞑目了。」
太宗輕輕瞪他一眼,有幾分奇怪地說:「旁人說這話也就罷了,怎麼連你也這麼說?輔機,咱倆之間可不興那套虛的。」
長孫無忌苦笑道:「我這還不是……」他頓了頓,忽然畫風一轉,問道:「陛下打算原諒太子了嗎?」
以太宗對魏征的追思程度來看,太宗很有可能因為魏征這個太子太師的緣故,原諒太子。
「朕心裡已經不怪他了。」太宗輕歎一聲,「只是以承乾的性子,實在是不適合做這個太子。等再過兩個月,讓他緩一緩,朕就會下詔廢太子。」
這個答案並不出乎長孫無忌的意料。陛下雖然重感情,但身為帝王,理智總是要佔上風。不管是當年的玄武門之變,還是今日的廢太子之舉,太宗向來都是拿得起放得下,關鍵時刻狠得下心腸。
即使難以割捨,他也能從皇帝的角度分析,怎樣做才是對大唐江山最好的選擇。
長孫無忌點點頭,猶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問:「那……陛下打算立誰為太子呢?」
太宗道:「若論嫡,承乾之下,自然當是青雀。若論長,那便該是楊淑妃所出的恪兒。」
這兩位皇子都是太宗極為喜愛的。尤其是魏王,當初正是因為太宗對魏王的寵愛過盛,才會引發太子的嫉妒與濃濃的危機感。
長孫無忌一聽到這兩個名字,就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不出他所料,太宗所中意的果然是他二人。
可是在長孫無忌眼中,這兩個人沒有一個乃是明君之選。
魏王陰險狡詐,令人膽寒。吳王空有蠻力,又是隋朝楊氏的後裔。真不知太宗是怎麼想的,竟然將主意打到他們兩個頭上。
長孫無忌忍不住道:「陛下,吳王雖然年長,但他孔武有餘,智慧不足,恐怕並非太子佳選。」
太宗這人向來護短,自己數落自家兒子可以,可是就是不愛聽旁人說。他擺了擺手,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來,「回頭再說吧,先緩一緩,這事兒還不急。這件事朕只告訴了你,得空的時候,多觀察著些。等承乾的事情定了,朕再找你們商量。」
長孫無忌只好暫且答應下來。其實自打魏王用徐慧的事情威脅他後,長孫無忌就想方設法地搜集魏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證據。可惜魏王太過狡猾,讓他抓不到小尾巴。
長孫無忌思來想去,決定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把魏王毒害徐慧的事情說出來。不管他有沒有證據,以太宗對徐充容的寵愛,肯定都會在他心上留下一根刺。
與此同時深恨魏王的,除了長孫無忌,還有與魏王素來不和的太子李承乾。
魏征死後,太子悲痛之餘,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之前的事情。稱心的存在,還有稱心死後他在東宮的所作所為,按理說不該那麼快就被傳到太宗耳中才對。太子畢竟是打小在深宮中長大的,稍加思索後他便推測出,這其中定然有人在搗鬼。
有人在太宗面前告了密。
理所當然地,太子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他的同胞弟弟,魏王李泰。
太子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將東宮的人來了一次大清洗。可李泰辦事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將東宮人馬大換血之後,太子還是沒能揪出魏王安插的內奸。
沒有證據,他就沒有辦法拿魏王如何。太子一想到是魏王間接害死了稱心,就覺得心如刀割。萬般無奈之下,太子決定私下豢養刺客紇干承基及壯士一百多人,預謀殺死魏王。
正坐著太子夢的魏王還不知道,此時此刻,已經有三波人馬盯上了他。除了前朝的長孫無忌,東宮的太子,還有後宮的徐慧。
當初聽了長孫無忌的那一番後,徐慧並沒有立即動作,是因為她向來不會打無準備的仗。在沒有證據的狀況下,就算太宗再信任她,口說無憑,也不好讓他隨意處置了自己最寵愛的兒子。
若她拿不出證據,就逼著太宗發落了魏王,那肯定是要給人話柄,遭人詬病的。她倒是可以不在乎那些風言風語,可貿然行事,打草驚蛇,並非明智之舉。


☆、第93話
追查魏王下毒一事,自然是要從雪團兒開始。
老實說,徐慧覺得問題不該出在雪團兒身上。一隻貓而已,魏王能在上面做什麼手腳?
雪團兒跟了徐慧這麼久,毛都不是當初的毛了,渾身上下還有哪裡能夠用來害人?
為了給雪團兒做一個徹底的檢查,杜掌膳忍痛給雪團兒餵了些不適合貓兒吃的食物,然後叫來太醫,為雪團兒偵察。
太醫院裡的太醫,那都是太醫世家的傳人,或者經過千挑萬選才進宮的,為的是給天之驕子、達官貴人治病。他們可怎麼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們會淪落到給貓兒「診脈」的地步。
不過雪團兒身為徐慧的貓,不僅每日被徐慧抱在懷中,還日日「面聖」,說起來可比大多數妃嬪還要為太宗所熟悉。太醫們自然不敢輕視,認認真真地按照清寧宮的要求把雪團兒的渾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除了吃壞了東西之外,愣是一點不對勁都沒發現。
徐慧就明白魏王的用意了。的確如她所料,無論魏王究竟有沒有對她下手,問題都不在雪團兒身上。他這是故意嚇唬長孫無忌,想把長孫無忌拉攏到自己的陣營裡呢。
而檢驗長孫無忌是否忠誠的最好方法,就是看徐慧如何處置這隻貓。如果在他和長孫無忌暗示之後沒多久,徐慧就把雪團兒處置了的話,那麼就說明長孫無忌徹徹底底地背叛了魏王,從來都沒有過要幫魏王的打算。
得知真相的徐慧,暗暗慶幸自己當初沒有輕舉妄動。只要魏王並不知她已知情,她就可以和長孫無忌聯手,共同對付魏王。
王掌史聽說了徐慧的打算,有些擔憂地說:「充容,過去您和長孫大人可不對付,咱們能輕易相信他嗎?畢竟魏王是他的親外甥啊!」
徐慧聞言淺淺一笑,搖了搖頭,「我相信的不是長孫無忌,而是共同的利益。事到如今,長孫無忌已經完全容不得魏王了。」
魏王對長孫無忌從來都只有利用之心,從來就沒把他當成過親人。對他來說,過早認識到魏王真面目的長孫無忌,遲早都要死在他的手下。當然,是在他的太子之位穩固之後。
近幾年來,所有人都習慣了太宗對徐慧的信任。所以在太宗午睡時,徐充容和長孫大人說幾句客套話,下一盤棋,根本就沒人在意。左右在甘露殿裡,徐慧身後又有王掌史等人,不至於出了什麼岔子。
長孫無忌:「充容找到證據了?」
徐慧搖頭道:「什麼都沒有。」
長孫無忌皺眉道:「那充容的身子可有大礙?」
「也沒有。」徐慧道:「王掌史很早就請諸位太醫替我診脈,太醫們所言一致,都說我的身子並無損傷,沒有不能懷孕一說。」
長孫無忌費解地說:「難道魏王是騙我的?」
徐慧沉吟道:「應該不會……如果我的身體當真沒有問題的話,早就該有孩子了。」
兩個曾經勢如水火的人聚在一起討論這種私密的話題,當真有幾分奇怪。可是他們交談起來,卻好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十分自然。
長孫無忌沉思道:「會不會是太醫那邊出了問題?他們被魏王收買了?」
徐慧不贊同地說:「可魏王有能力收買一個兩個太醫,不可能把整個太醫院掌握在手中吧……」
長孫無忌一想也是。不過為了保險,他決定安排一個大夫為徐慧診脈。徐慧答應過後,長孫無忌便下去準備了。
可是等長孫無忌向太宗提出他在民間尋得一個千金聖手,可以替徐慧調養身體之後,太宗幾乎是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他用一種「你別當朕是傻逼」的眼神看向長孫無忌,威嚴道:「慧兒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長孫無忌真是哭笑不得,太宗的意思太明顯了,就是他怕找人加害徐慧嘛!
他解釋道:「陛下誤會了,臣只是想幫幫您和徐充容而已……」
「朕要是信你就有鬼了。」太宗一臉的不信任,「你和慧兒向來關係不好,怎麼會這樣好心?」
長孫無忌無奈道:「這樣吧陛下,您回頭問問徐充容如何?」
太宗一想也好,長孫無忌畢竟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就算兩人是老哥倆了,他也不好太拂了他的面子。於是答應下來,等下午讓徐慧來拒絕。誰知徐慧聽說之後,卻是點頭答應了。
答應了!
太宗驚詫地望向她,好像徐慧吃錯了藥似的。
「慧兒,沒關係嗎?」
徐慧搖頭淺笑,「陛下,您不要多慮了。不過是診脈而已,又不是毒害,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太宗見她這樣大度,把她抱在懷裡,笑吟吟道:「我們慧兒最是胸襟寬廣了。」
褚遂良:「咳咳。」
太宗:「咦?褚愛卿身子不適嗎?那等著也讓那神醫幫他瞧瞧罷。」
褚遂良流著冷汗,推辭道:「多謝陛下厚愛,不過既然長孫大人說那位大夫是專治婦科的……臣還是不必了吧。」
長孫無忌辦事效率很高,得到皇帝的首肯後,兩日後就把人帶進宮來。這名大夫是專門為長孫府的夫人姑娘們診脈的,長孫無忌對他向來信任有加,不然也不會放心把自己的妻女交託給他。
可診脈之後的結果,雖是安好無虞,卻叫長孫無忌和徐慧都有幾分鬱悶。
既然她的身體並沒有問題,那麼久久不孕,究竟是因為什麼呢?難道魏王只是在嚇唬長孫無忌,拿沒有影子的事情來誆騙他?
長長的沉默後,長孫無忌突然道:「是不是陛下不行了?」
徐慧無語,大家怎麼都這麼想?宮人們不瞭解陛下,這樣想也就罷了,怎麼連他的好兄弟都這麼認為啊……
王掌史同她親近,說起房中的事情來沒那麼大的障礙,可是長孫無忌就不一樣了。與身體狀況不同,房事可謂女子最最隱秘的私事。徐慧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她竟會與長孫無忌討論起這種限制級的話題。
她只能含糊不清地說:「陛下很好。」
長孫無忌還是搖頭道:「徐充容年紀輕不明白,男人到了我們這個歲數,看起來或許沒什麼問題,可出精的情況已經不能和年輕的時候比了……」
他話音剛落,徐慧已是滿臉通紅,忙道:「大人快別再說了……」
長孫無忌難道看她這副模樣,不由感到好笑。他還以為徐慧一直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呢!他還奇怪陛下怎麼會百般寵愛一個古板無趣的小姑娘,卻不想她除了外人所見的端莊溫雅,還有這般嬌俏可愛的一面。
他輕咳一聲,轉移了話題,「其實要證明是不是陛下的問題,非常簡單,只怕充容不樂意。」
「願聞其詳。」
「只要讓陛下寵幸旁人,看看會不會有妃子懷孕……」說到這裡,長孫無忌停了下來,看向徐慧。
徐慧又是無奈又是幸福地說:「陛下不許我勸他到別人那裡去的。」
長孫無忌咧了咧嘴,被他的老兄弟酸得牙疼。他只好道:「好吧,就當陛下沒問題。魏王肯定還是做了手腳的,應當就在清寧宮裡。」
徐慧頷首道:「我這一邊,我自會查,不勞大人分心。」
夜裡,徐慧依偎在太宗懷裡,兩人各懷心思,一時都沒有說話。原本的看書時間也被略了過去,他們都沒心情讀書,只怕糟蹋了好書,索性就都收了起來。
前兩年剛「開葷」時,他纏她纏得緊,恨不得將她生吞下肚一般。最近太宗卻是因為前朝接踵而來的煩心事,鬧得一點情緒都沒有了,大多數時候都只是抱著她入睡,僅此而已。
徐慧之前一直都覺得他是因為沒有心情,所以才不做的。可想起長孫無忌的話,就連她也突然有幾分懷疑……陛下不會是真的……有些力不從心了吧?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徐慧就強行把它壓了下去。不行不行,陛下被宮人懷疑,被摯友懷疑,就已經非常非常可憐了,怎麼能還被她這個枕邊人懷疑呢?……
太宗當然不知道,他正思考著人生大事的時候,他懷中的小妃子正在思考他「行不行」這個重大問題呢。
他沉思了半天,突然對徐慧道:「慧兒,你說朕是不是很失敗啊。」
她愣了一下,身為解語花的徐慧,一時之間竟誤解了太宗的意思,以為他指的是房事。
徐慧忙道:「沒有沒有,陛下還是很……很厲害的。」
「是嗎?」他低低地說著,語氣悵然。
徐慧狐疑地看他一眼。難道陛下現在是真的……不成?
不至於吧?
她冷靜冷靜,拉住他的手,安撫道:「陛下,不管以後如何,過去還是挺好的。起碼徐慧……徐慧……」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徐慧覺得還挺好的。」
太 宗看著俏臉微紅,如同嬌艷蘋果的徐慧,一頭霧水地說:「慧兒,你在說什麼呢?朕是在和你說齊王的事情啊。齊王你知道吧?就是齊州都督李佑,朕的第七子,陰 德妃所出。說起這個孩子啊,可真是不省心喜好畋獵不說,還親近小人……你說說朕的這些個兒子,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
太宗抱怨了一通之後,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哪裡不對,臉色不大好地問她:「慧兒,你剛才是在……說什麼好不好的?」
徐慧頭皮發麻,不敢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徐慧:突然有一種長孫大人是好閨蜜的感覺怎麼破=_,=


☆、第94話
黑暗裡,徐慧摸了摸自己的臉,企圖讓那溫度趕緊降下來。她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平靜地道:「沒什麼。嗯……齊王?」
太宗點了點頭。好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沒有執著於徐慧方纔的不對勁,「佑兒私下招募勇士,不知意欲何為。長史權萬紀多次進諫,佑兒卻不聽從,似乎還有意殺害權萬紀。權萬紀驚慌之下,這才上奏朝廷。」
徐慧:「陛下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給權萬紀撐腰,讓他約束佑兒了。」說到這裡,太宗有幾分疲倦地歎道:「這短短幾個月間,承乾和佑兒相繼惹出事端,真是讓朕失望至極……」
徐慧心道,最讓陛下失望的,恐怕還不是這二位呢。
她很想把自己的懷疑說出口,可又怕自己被長孫無忌欺騙。一旦衝動行事,就很有可能成為魏王或者長孫無忌利用的對象。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並不好受。
太宗見她不說話,低頭去看她的表情。見徐慧面帶愁容,還以為她是在為自己所說的事情發愁,連忙將她摟緊了些,柔聲哄道:「慧兒,是朕多言了,你不必為了這些事情發愁。你放心,無論朝堂上發生什麼事情,朕都會把你保護得好好的。」
徐慧點點頭,遲疑了一下,輕聲問了句,「如果……有人對我不利,陛下會怎麼做呢?」
太宗不假思索地道:「朕當然不會輕饒了他!」
「那若對方是陛下親近之人呢?」
太宗一怔,敏感地捕捉到了什麼,「慧兒,有人欺負你了?」
徐慧小聲道:「陛下只說會怎麼做吧……」
他摸摸她的臉,堅定地道:「無論是誰,只要敢傷害你,朕絕不原諒。」
聽到他的承諾,徐慧的心裡踏實了許多。她閉上眼睛,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安然入睡。
可自這天之後,太宗卻好多日都沒能睡一個好覺。
太宗下令讓權萬紀代替他整治齊王之後,齊王竟然抗旨不尊,佔據齊州違抗聖命,殺死權萬紀和反對他的校尉韋文振。
不僅如此,齊王還私自任命上柱國、開府等官,開府庫行賞,設置拓東王、拓西王等官,將百姓趕入城中,儼然已有自立為王,造反的念頭了!
眼見著勢頭不好,貞觀十七年三月,太宗命兵部尚書李世勣發兵討伐齊王。
就在所有人以為一場骨肉相殘的惡戰即將上演之時,齊王竟被部下活捉了。這個時候,李世勣甚至還沒有到達齊州。
就這樣,齊王被帶到京師,等待發落。
抗旨不尊、謀逆犯上,條條都是不可饒恕的大罪。幾乎是毫無懸念的,齊王被廢為庶人,賜死於內侍省。同時被誅殺的,還有他的同黨四十餘人。
要說一個皇子想要造反,手底下肯定不止四十餘人。可太宗近日正在著手準備廢太子一事,不想再將事情鬧大,所以並沒有繼續追查下去。處置了主要黨羽,這一茬就算揭了過去。
自 打聽說齊王造反的消息後,陰德妃便開始以淚洗面,惶惶不可終日。她的父親因為效忠隋朝,被李氏皇族所殺,她家人又挖了李家的祖墳,可以說是和李家有世仇 的。原本陰德妃在宮中便生活的小心翼翼,本以為抱緊了韋貴妃的大腿,就可以安安穩穩的度過餘生,卻不想她兒子作死,鬧出這麼一出來。
齊王被押到長安後,陰德妃沒有一日不在努力奔走,找人說情,企圖讓太宗看在父子情分上,留齊王一條性命。
老實說,太宗的確猶豫過。畢竟齊王還年輕。他們父子雖然相隔兩地,相處的時間不多,但到底是血脈相連。太宗的年紀漸漸大了,不想像年輕時那樣為了守住皇位,沾上親人的血。
可是在與眾臣們商議過後,太宗最後還是不得不狠下心來,處置了謀逆的齊王。
徐慧聽說這個結果的時候,可以說並不意外。可她的心頭,還是輕輕的一跳。
齊王生於皇家,可謂天之驕子,可還是落得這般結局。她突然有幾分惶恐,覺得自己沒有子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種情緒在陰德妃哭著來求她時就有了。按理說陰德妃位列正一品四妃之一,不應該來求徐慧一個二品的充容才對。可這後宮上下誰不知道,徐充容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兒子在生死邊緣上徘徊,陰德妃也顧不上什麼裡子面子了,直接梨花帶雨地跪在徐慧面前,哭得泣不成聲。
徐慧雖然沒有做過母親,但身為女子,難免有幾分心軟。可她在陰德妃面前,還是沒有鬆口答應下來。這件事情太大了,不是她能夠做主的。
晚上,當太宗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清寧宮時,徐慧當真是怎麼都問不出口了。太宗一直沒有說話,直到臨睡前才含糊地問她,「今天德妃來過了?」
徐慧知道瞞不過他,輕聲道:「德妃娘娘哭得很傷心。」
太宗握住她的小手,歎息道:「別怪朕心狠,朕也是沒有辦法。」
徐慧知道,處置齊王的做法是對的。只是在感情上,難免有幾分難以接受。
身為皇帝,狠得下心似乎是一種必要條件。想要成為曠古絕今的聖明天子,似乎都要踩著親人的屍體才能做到。
有朝一日,若她或者她的孩子威脅到了他的江山社稷,想來他也會以江山為重吧。
不過,那樣也好。她喜歡的,不就是那個英明神武的大唐天子嗎?她只要放正姿態,若有子嗣,悉心教導,避免出現齊王母子的悲劇便是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太宗原本想到徐慧年紀小,見到的事情少,可能會有幾分害怕,還特意準備了好多說辭來勸慰她。
卻不想徐慧竟道:「我怎麼會怪您呢?陛下心裡,一定比誰都不好受。」
這句話說得,太宗的鼻子一下子就開始發酸了。他眨了眨眼睛,把湧出的淚意逼了回去,咬牙道:「慧兒……朕真的……」
他說不下去,可徐慧奇異地發現,他的情緒,她竟都能體會。
向來都是他摟著她,可這一次,徐慧坐起身,將他抱在懷裡,輕聲細語,溫柔撫慰。
齊王被處死後,陰德妃也受到連累,被貶為陰嬪。
多年來不曾變更過的四妃之位一下子空出了一個,妃嬪們或同情或笑話陰德妃之餘,處於九嬪之位的妃子,都不免有幾分蠢蠢欲動。
可是一想到還有一個徐慧徐充容,她們就不敢肖想德妃之位了。
要知道充容雖然列於九嬪之末,可陛下對徐充容的寵愛,那是有目共睹的。就算要從九嬪上提出一個妃位來,也輪不到她們。
只是德妃之位位於賢妃之上,若是把資歷尚淺又無子嗣的徐慧晉為德妃,只怕會引起燕賢妃的不滿。
果然,陰德妃被貶之後,太宗並沒有抬徐慧的位分,只是上德妃之位暫且空置。
前朝尚未安定,太宗實在是顧不上後宮的事情。好在儘管沒有皇后,韋貴妃和楊淑妃卻都是打理後宮的一把好手。德妃被貶後,後宮裡也不曾出過什麼亂子。
可朝堂上卻出了大事。由於齊王的突然謀反,太子刺殺魏王、逼宮上位的計劃被全盤打亂了。原本他精心培養的刺客紇干承基,於貞觀十七年四月因齊王佑造反受連累下獄。
這紇干承基也是個沒骨氣的,在天牢裡頭胡亂說話,竟把與齊王造反不相干的太子也咬了下來,竟然上告太子預謀造反。
太宗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其實並不驚訝。從魏征病危時起,他多多少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再加上近日朝廷的異動,太子有不臣之心,根本瞞不過太宗的眼睛。
只不過……他也有自欺欺人的時候,太子那邊不動,他就不想主動出擊罷了。
人的十個手指頭還不一般長呢,說句實話,太宗就是偏心。比起太子,他或許更喜歡魏王。可同很少見面的齊王相比,太子就是太宗的心頭肉了。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太宗並不想傷害太子。
但事情既然已經被捅破了窗戶紙,擺到檯面上來,太宗也不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他當即下令,命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等人徹察此事。
結果毫無疑問,查驗屬實。太子還來不及讓侯君集調兵遣將,一干黨羽就悉數被太宗控制住。
大將軍侯君集及其婿東宮千牛賀蘭楚石,還有太宗的弟弟漢王都承認,他們曾多次勸太子造反。這個結果不知是實情,還是太宗想得到的。總之太子看起來造反的心並不是那麼強烈,而是被人「教唆」的。
或許就是因為這一點,太宗下詔廢太子李承乾為庶人,關在右領軍府,卻並沒有立即殺他。
而漢王李元昌自盡,大將軍侯君集等人,自然就難逃一死了。
漢王和太宗的感情並不算好,甚至太宗還有些厭惡這個整日裡不學無術,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弟弟。可是眼見著同輩的兄弟再次死在自己手下,太宗突然覺得有幾分對不起自己死去的老爹。
至 於侯君集,他的死,其實也讓太宗十分不好受。年初的時候,他才讓人將侯君集的畫像立在凌煙閣,兩個月還不到,侯君集便暗中調兵遣將想要反他,這不是打臉啪 啪啪是什麼?太宗一方面是對侯君集失望,另一方面又是十分難過。侯君集好歹也是當初幫他一起打天下的,在軍營裡時也曾好得穿過一條褲子,為什麼人可以共患 難,卻不能同富貴呢?
太宗很是鬱悶。
可眼看著太子倒台,黨羽被殺,有一人卻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那便是太宗最寵愛的兒子,長孫皇后的次子,魏王李泰。
紇干承基告發太子之後,魏王兌現了他的承諾,幫紇干承基謀得了一個好前程。他因告密有功,被任為佑川府折衝都尉,不僅如此,還賜爵平棘縣公。
經歷過如此背叛的太子,這一回是徹底的消沉下去了。
但太子被廢,這一場風波卻還沒有結束。東宮乃是國家的根本所在,儲君之位不可長缺。
在廢掉嫡長子李承乾之後,太宗會選擇誰做繼任的太子呢?


☆、第95話
立太子這樣的大事,太宗一人難以決斷。他召來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等人,共同商議此事。
早就探過太宗口風的長孫無忌第一個站了出來,堅定地道:「臣提議立晉王為太子。」
「雉奴?」太宗有些意外,他從未聽過長孫無忌和李治有過什麼交往,怎麼毫無預兆的,他就支持起了晉王?
長孫無忌這是為了先發制人。在這個時候,房玄齡等人其實都還沒有主意,不知道該立誰好。他先把晉王拋了出來,再加以說服,想來他們就很容易動搖,然後附議了。
他頷首道:「晉王為人和善,友愛兄弟,又是文德皇后嫡出,由他繼承大統,定會成為一代仁君。」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覺得有幾分道理。旁人在意的是嫡出、仁君這些關鍵詞,太宗想的卻是那一句「友愛兄弟」。
剛剛殺了自己兄弟的太宗覺得,如果讓他看到自己的兒子自相殘殺,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他痛苦的了。如果雉奴繼位,能夠讓他的這些兒子和平共處的話,倒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只是……
太宗捋著美髯,沉吟道:「雉奴仁愛有餘,英勇不足,處事還像個孩子,不夠果斷。讓他做太子,只怕難以服眾。」
長孫無忌忙道:「陛下年富力強,太子又不是明日便要繼位,陛下何須擔憂呢?晉王尚且年幼不假,可只要假以時日悉心培養,臣相信晉王一定能成為一代明君。」
這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褚遂良也站出來道:「臣附議。」
與長孫無忌相比,褚遂良和晉王的牽扯就更少了。他和魏征關係好,過去也是廢太子那邊的人。
現在站出來擁立晉王,一是因為長孫無忌所說的那些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和長孫無忌同樣擔心,陛下會選擇他最寵愛的魏王。
太子究竟是怎麼倒台的,沒有人能說的清楚,但褚遂良堅信,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搗鬼。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魏王。
一想到有這樣一個人存在,褚遂良便覺得如芒刺在背,後脊發寒。
但若由寬厚隨和的晉王繼位,那麼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晉王簡單、乾淨,給人的感覺如陽光般溫暖。他或許不能像太宗這樣殺伐決斷,開創帝王偉業,但想要延續盛世,並不算難。
太宗頷首,又問:「那你們覺得魏王如何?」
長孫無忌心中一沉,暗道:「來了」。他輕歎一聲,上前道:「臣以為,萬萬不可立魏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心冒出了一層冷汗。證據……沒有證據,他該怎麼向陛下痛斥魏王的陰險狡詐?
果然,太宗問道:「雉奴是文德皇后嫡出,青雀同樣也是。況且論起長幼,青雀排在雉奴之前,為何不立青雀,卻擇雉奴呢?」
房玄齡在旁道:「說來魏王文采斐然,又善於招徠人才……倒也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太宗贊同地看了房玄齡一眼,長孫無忌卻是一個眼風掃了過去,恨不得將房玄齡削成百八十片。
好在蕭瑀站了出來,提出自己的疑慮,「臣也以為,不可立魏王。先前陛下要臣等調查廢太子謀逆一案,結案之後,臣總覺得哪裡有蹊蹺。」
太宗驚訝道:「這件事情與青雀也有牽連?」
蕭瑀道:「直接的證據是沒有的,但臣一直暗中盯著那個供出廢太子的紇干承基。出獄之後,他與魏王走得很近,並且魏王還極力奔走,為他謀路。」
太宗鬆了口氣,不以為然地道:「朕還以為是什麼。這件事情朕是知曉的。承乾培植紇干承基等人,妄圖刺殺青雀。青雀得知後,不計前嫌,還在朕面前為紇干承基求情,朕以為,這是寬容大度的表現。」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聽太宗這麼說,心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在太宗看來,李泰的虛偽、狡詐,反倒是寬容、大度,這還讓他們怎麼繼續說李泰的不是?
反正在陛下眼裡,他兒子就是好的,別人說什麼他都有理由反駁。
還是要證據……要有鐵證才行。
朝臣們欲立晉王李治,而太宗又十分寵愛魏王李泰。一時之間,太子的人選難以決定,便暫且拖了下來。
長孫無忌知道時間緊迫,不容再拖,又想辦法見了徐慧一次。
「怎麼樣,徐充容查到什麼了嗎?」
徐慧道:「有了一點思路。前兩日家母回京,入宮看我。玉藻等人近身服侍時,家母皺眉,稱玉藻身有異香。」
「哦?怎麼回事?」
「既然我的身體沒有問題,那麼很有可能不是被藥物損害了身體,而僅僅是接觸到避孕的東西。之前清寧宮上下翻了個遍,我的吃穿用度上也沒查出什麼問題。經母親這麼一提才想起來,對方很有可能是在我身邊人身上下了功夫。」
長孫無忌恍然大悟,「那可查出了幕後之人?」
「宮人們用的東西,都是宮闈局安排派發下來的。」徐慧頓了頓,壓低聲音道:「管理宮闈局的,是韋貴妃。」
長孫無忌皺眉道:「這……如果不能直接指向魏王的話,只怕事情就不好辦了。」若是單單只涉及到後宮爭鬥,根本幫不到前朝立太子之事。
「想要繼續查下去,就需要韋貴妃的放行。」徐慧道:「明日我會去找韋貴妃談一談。不過長孫大人,韋貴妃自己也有兒子,您想要立晉王為太子,總要讓韋貴妃得到些什麼才可行。」
長孫無忌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但現在的許諾都是空的,只有一點,長孫無忌可以保證,「魏王心胸狹窄,根本無法容人。只有晉王繼位,貴妃之子方可安然無恙。」
徐慧頷首道:「我會把您的話帶給貴妃娘娘。」
第二天一早,徐慧便到乾祥宮去,道是給貴妃娘娘請安。
韋貴妃向來早起,加上近些日子心裡有事,醒的就更早了。聽說徐慧來了,韋貴妃忙道:「快請她進來。」
徐慧究竟是為何而來,韋貴妃心中有數。她當了這麼多年的貴妃,後宮裡的事情沒什麼能瞞得過她。可有時候知道的太多,未嘗就是好事。這不,麻煩便找上來了。
要說魏王在後廷安插人手,做了些手腳的事情韋貴妃完全不知情,那是假的。可她又能做什麼呢?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徐慧,與魏王對抗?陛下最寵愛的兒子和最寵愛的女人,他們的鬥爭是他們的事情,韋貴妃不能管,也沒辦法插手。
可徐慧查到了線索,找上門來,這就完全不一樣了。韋貴妃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做出一個選擇。袒護魏王,或者幫助徐慧。
韋貴妃心裡,其實還是偏向於徐慧的。除了情感因素之外,利益是驅使她這樣想的最大原因。
齊王謀逆之後,她在後宮最大的助力陰德妃被貶。在與楊淑妃的對峙中,她已明顯處於劣勢。如果再得罪了陛下的寵妃,徐慧會不會為此和楊淑妃聯手奪權,這些事情都不好說。
韋貴妃的身影仍舊是那麼高大,可是神情早已不見當年的傲慢矜驕。她知道,面前這個十七歲的姑娘不容小覷,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徐慧。
寒暄過後,徐慧開門見山地道:「貴妃娘娘應該知曉,徐慧向來不愛干涉宮闈局之事。今日求見,乃是有求於您。」
韋貴妃輕歎一聲。徐慧無心奪權,她如何不知曉。
早先有一回她生病,陛下就曾提出讓徐慧幫忙管事。看陛下寵她的那個心思,是連立後的念頭都有過的,掌管後廷又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可徐慧拒絕了。她把楊淑妃推了出來,自己只打些下手,並不居功。等韋貴妃病好了,她便二話不說地把璽印還了回來,沒有半點貪權之心。
如此光風霽月,令人歎服。
徐慧進宮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為了這種事情找上韋貴妃。
若不是魏王惹惱了徐慧,欺負到她頭上,想來徐慧也不會插手干涉。
韋貴妃歎道:「你想要什麼?」
「徹查宮闈局。」徐慧抬眸道:「娘娘應當知曉,徐慧身邊的宮人無論男女,隨身所用之物皆被下了避孕的藥物。」
韋貴妃眼皮輕輕一跳,下意識地撇清自己,「本宮雖然掌管宮闈局,但這件事情絕非本宮所為。」
「徐慧明白,不然今日也就不會來求娘娘您,而是……」徐慧淡淡一笑,「直接告到陛下那裡去了。」
韋貴妃心頭一抖,隱約明白了徐慧的暗示。如果她不幫忙徹查此事,那麼這個黑鍋,就要由她韋貴妃來替魏王擔了。
不過韋貴妃在後宮積威已久,德高望重,若她有心撇開自己,也不是什麼天大的難事。她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能輕易鬆口,一旦就這麼簡單地答應了徐慧,那麼在這場奪儲之爭中,她將什麼都得不到。
她也要從徐慧那裡換取一些有價值的消息才行。
「徐充容明白就好。」韋貴妃坐直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想來陛下近日十分操勞吧?立儲之事,可有些眉目了?」
她問的算是比較隱晦,不過徐慧還是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韋貴妃是想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有沒有希望。
徐慧答道:「陛下仍在魏王和晉王之間猶豫不決。」
聽她這麼說,韋貴妃並不意外。她雖為貴妃,但她的兒子論嫡論長論寵愛,都不及這二位。只要陛下要立的不是楊淑妃的兒子吳王,她便放心了。
她點點頭,突然問向徐慧,「徐充容的意思,是想立晉王了?」


☆、第96話
徐慧淡淡地答道:「立儲乃是國家大事,徐慧不敢非議。」
她語氣平和,但韋貴妃一下子就知道,徐慧這是生起了自己的氣,怨她作壁上觀呢。
韋貴妃忙道:「徐充容又何須妄自菲薄呢?你的話在陛下面前,一向最有份量。」
徐慧不置可否地道:「其實想立晉王的,不是徐慧,而該是貴妃娘娘您才對。」
韋貴妃吃驚道:「這話怎麼說?」
徐慧:「長孫大人有句話說的好。只有晉王繼位,諸位方能和睦共處。不說富貴滔天,起碼平安無虞。」她抬起眼睛,望向韋貴妃,「如今就看娘娘您如何抉擇了。」
是狠心堵一把,偏袒魏王,還是選擇保險的路線,幫助晉王……
韋貴妃一咬牙,下定決心道:「你放心,本宮一定助你,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徐慧達成所願,淺淺一笑。
韋貴妃卻突然有幾分心虛地問:「徐充容,你會怪本宮嗎?」
徐慧搖了搖頭,這話說的真心實意,「貴妃娘娘也有貴妃娘娘的難處。」
韋貴妃心頭一暖,禁不住感慨道:「你向來明事理。難怪陛下這樣喜歡你。」
徐慧清淺一笑,道:「人活於世,難免都會有逼不得已的無奈,無可奈何的苦衷。過去我曾以為,有些事情能避則避,事不關己便不要插手。可卻不知,作壁上觀,才是公平正義的劊子手。今日我對他人袖手旁觀,明日我遇到困難的時候,也不會得到援助。」
韋貴妃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可見徐慧的模樣,如何不是在自省,她這樣想,這才覺得好受了許多。
有了韋貴妃全心全意的幫忙,宮闈局這邊的進展非常順利,很快就將魏王安插在後宮的釘子拔了出來。不說悉數揪出,好歹也有一二十人。
這些人被捉拿之後,其中半數誓死效忠於魏王。他們想盡辦法,自盡身亡,一個字都不肯說。但由於人數眾多,怕死的還是大有人在。剩下的那些活口,足以指向魏王。
從對徐充容下藥一事起,他們又招認了是魏王授意,讓他們將太子和稱心的事情散播出去,並將太子的所作所為「似不經意」地告訴陛下。
韋貴妃將人證物證送到太宗面前時,太宗震驚不已,難以相信自己最寵愛的兒子,竟然會有這般歹毒的心思。
韋貴妃見太宗不說話,跪了下來,背脊卻挺得筆直,「還望陛下明鑒。」
太宗用一種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向韋貴妃,聲音猶如夢中,「朕不敢相信……」
韋貴妃道:「陛下是不願意相信。」
「貴妃起來吧。」太宗親自扶起韋貴妃,滿面愁容,「這件事……徐充容知道了嗎?」
韋貴妃頷首道:「實不相瞞,此事便是徐充容有所懷疑,妾身方會追查。」
「辛苦你了。」太宗沉吟道:「但這件事先不要聲張出去,交給朕來處置。」
韋貴妃忙答應道:「妾身明白。」
韋貴妃告退後,太宗連用午膳的心情都沒有,也不傳轎輦,走回了清寧宮。
他沿著石子路慢慢地走著,一路穿花拂柳而來,微風拂面,本應心曠神怡,此時此刻卻是滿心的郁氣。
怪道那晚,徐慧會那樣問他,原來她竟是早就知道有人在害她了嗎?
想到這裡,太宗又是難過又是心疼。人都已經到了殿門口,卻是怎麼都邁不動腳步。
徐慧聽說消息,放下手中的書,從殿內迎了出來。韋貴妃去甘露殿的事情,徐慧自然是知道的。她知道事實既然已經擺在陛下面前,他就是再偏心,也一定會給她一個公道。可她不想把陛下逼得太緊。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心裡比誰都不好受。
因此徐慧見了太宗,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陛下現今好大的架子,還要讓人出來迎駕呢。」
太宗扯起一個虛無的笑容,突然抬起手臂一把將她勾住,就那麼摟著她的脖子往殿內走去。
徐慧正要抗議,誰知才進了屋,他便發了狂般低頭吻她。這個吻來得太突然,不僅徐慧被嚇到,一旁的宮人也都差點刺瞎了眼睛。以往二人行親密之舉,好歹還是有點預兆的,可今日太宗這麼突然的一親,他們難免要看到,想裝沒看見都難。
他們一個個都嚇得低下了頭。良久,太宗方鬆開徐慧,對他們道:「都下去吧。」
宮人們如獲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陛下?」她仰首看他,眼睛和嘴唇都亮晶晶的,像是蓄著滿天星河,有說不盡的故事。
「慧兒,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他摩挲著她的臉,柔聲問道。
徐慧點點頭,「對不起,我瞞了陛下這樣久……」
太宗懊惱地說:「傻姑娘,為什麼不告訴朕呢?」
他問完了這句話,還不等徐慧回答,他便自己給出了答案,「你怕沒有證據,會讓朕為難對不對?你為什麼這麼傻?朕會幫你,朕會相信你啊!朕不要什麼證據,你就是最好的證據……」
他生氣又難過,無處發洩之下,竟然張口去咬她雪白的頸。徐慧被他嚇住,尖叫剛要出口,忽然發現他只是淺淺地咬了一下,沒有用力,連印記都沒有留下。只是方纔那模樣太過可怖,有些駭住了她。
她合上小嘴,將未出口的喊叫壓了下去,低聲道:「我知道你會幫我,可我不想讓你為難。」
太宗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愛憐地摸了摸她的小臉,聲音柔得好像能溢出水來一樣,「那你的身子現在有沒有事?朕讓太醫們再來給你瞧瞧罷?清寧宮裡的東西都換過了沒有?」
徐慧:「沒事,不用,換了。」
太宗稍稍鬆了口氣,想了一想,向她解釋道:「這件事情涉及前朝,朕已經囑咐了韋貴妃,暫時不要聲張出去。但你放心……朕會還你一個公道。」
看他的意思,是不打算包庇李泰了,懸在徐慧心裡的石頭算是暫且落了地。要她完全踏實下來,還要等立了新太子才行。
此後沒多久,太宗再次召集群臣,商議立太子一事。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極力擁立晉王李治。一向寵愛魏王的太宗一反常態,沒有再堅持立李泰為太子。
貞觀十七年四月七日,詔立晉王李治為皇太子,與此同時,似是毫無預兆地下旨,將魏王李泰終生幽禁於北苑。
同年九月,太宗以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瑀為太保,李世勣為太子詹事,蕭瑀、李世勣並同中書門下三品,褚遂良為太子賓客。
原本眾人以為,至此,貞觀十七年的這一場廢立太子風波終於可以結束。卻不想太宗的心裡,卻仍有幾分猶豫。
對於皇帝來說,選定繼承人向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畢竟是自己辛辛苦苦打了一輩子的江山,如果不是自己繼續揣著,交給誰都難以放心。
尤其是嫡長子不可立之後,該立誰為儲君,這是讓歷代帝王們最頭疼的問題。自己最喜歡的那個,不一定是最適合最皇帝的。最像自己的那個,不一定能造福社稷。最有才華的那一個,出身可能不好。出身好的那個,才情可能不夠。總是要想選出一位最合適的儲君,非常非常不易。
在立了晉王為太子之後,太宗又多次懷疑太子李治太過仁弱。他私下裡對長孫無忌說,擔心太子不能守社稷,而吳王恪英勇果斷,欲立吳王為太子。
長孫無忌聞言大驚,沒想到太宗竟然又有更換太子的念頭。於國,吳王身上流著隋煬帝的血,為了國家的安定,絕不能立吳王。於私,李治是長孫無忌的親外甥,誰做太子對長孫家的未來更好,顯而易見。
長孫無忌忙道:「臣以為,太子不宜多次變動!太子殿下尚且年幼,又向來乖順聽話,這才顯得有幾分優柔寡斷。可這同樣代表著他可以虛心納諫,廣納群賢。人無完人,還望陛下三思啊!」
太宗點點頭,表示自己還要再考慮一下。
夜裡,太宗擁著徐慧,低聲問她,「慧兒,當初你也是希望雉奴做太子的吧?」
近日以來太宗對新任太子的懷疑與不信任,徐慧早就看在眼裡。因此他這樣問時,徐慧並不覺得如何驚訝。他們之間說話的禁忌越來越少,不知從何時開始,討論起這樣的國家大事,二人皆是一副雲淡風輕的口氣。
「說希望,也算不上。」畢竟晉王的天賦才華說不上多麼驚人,而且晉王和她非親非故,晉王繼位,於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徐慧看著太宗的臉色,直言道:「只是在陛下諸多皇子當中,晉王的確是最適合做太子的一個。」
「最適合?」
徐慧點點頭,「還望陛下不要怪徐慧直言,大唐能有如今的盛世,乃是由天時、地利、人和所成就。像陛下這樣的君王,不可能歷朝皆出。繼任的太子只要能得您一半的能力,大唐也就可以長盛不衰了。您想想看,您對太子殿下,是不是太過苛責了呢?」
她指的是如今的太子,又何嘗不是被廢的太子。歷朝歷代,東宮太子所要承擔的壓力,絕不小於深宮裡的皇帝。


☆、第97話
太宗看她一眼,輕歎道:「朕還以為你同楊淑妃交好,會同意朕改立恪兒為太子,倒是朕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慧搖頭,「就算之前立的不是晉王,而是吳王,今日陛下同樣會問我要不要換太子的。在您的心中,諸皇子雖有能力,卻都不足以擔任儲君。可除他們之外,您又有什麼選擇呢?」
或許這也是歷代明君到了晚年,都尋醫問藥,想要長生不老的原因。他們耗盡一生心血,好不容易造就的盛世江山,怎麼捨得輕易交給別人?若是繼任者不能讓他安心,他又怎麼能輕易地放手?
這或許就是家天下制度的無奈之處了。可讓這些帝王禪讓帝位給賢能之士,他們更是做不出來,寧願把皇位留給自己或許沒有那麼出色的兒子了。人性如此,在經歷了上千年的父死子承製度之後,又有誰能像遠古的堯舜一樣禪讓帝位呢。
太宗思來想去,最終聽從了長孫無忌的建議,沒有二度更換太子。
但現在的長孫無忌和當初已經不同了。過去他能做到在文德皇后的三個兒子中不偏不倚,可現在不行。他是太子太師,和當年的魏征一樣,都成了不折不扣的太·子·黨,不得不與太子共進退。
太宗想要更換太子的這件事,長孫無忌考慮之後,決定將實情告知李治。由於李治是由長孫無忌一手扶上太子之位的,因此對於舅舅的話,李治毫不懷疑,當即驚慌道:「舅舅,我該怎麼辦?」
長孫無忌搖頭道:「您看,這就是陛下猶豫不決的原因。殿下,您需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事事依靠別人。身為帝王,聽從他人的建議自然是好事,可是最終下定主意的,必須是您才行。」
在貞觀十七年這接踵而至的幾場謀逆風波到來之前,李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登上太子之位。畢竟他雖為嫡出,排行卻極為靠後。若不是上頭的幾個哥哥作死,本是怎麼都輪不到他的。
可既然當上了太子,入主了東宮,就沒有人想從這裡離開,李治也不例外。他知道,既然已經捲入了權力的漩渦,就不可能再後退了。
於東宮太子而言,不進則退。要麼就保住自己的位子,登基為皇。要麼就像他的兄長一樣,在宮廷鬥爭中落敗,晚景淒涼。
和長孫無忌長談過一番之後,李治認真地思索了一番自己的處境。他現在終於能夠明白當初大哥如坐針氈的那種心情了。東宮看似風光,內裡的淒楚卻只有自己知曉。
經過一晚的輾轉反側,次日見到長孫無忌時,李治道:「舅舅,我想禮聘徐充容的妹妹為良娣,您以為如何?」
太子由皇帝做主,迎娶出身顯赫的太子妃王氏,這一點人盡皆知。王氏的進門,對太子而言無異於如虎添翼,可這還遠遠不夠。他現在要的,是穩住太宗的心意,讓太宗不再有換太子的念頭。
長孫無忌頷首笑了笑,頗有幾分欣慰的意味:「太子殿下長大了。這件事情,臣不會干預,就由您自己做主。」
這便是同意了。
可長孫無忌這裡好說,最難過的那一關,其實還是徐慧。
早先他就請晉陽幫她提過此事,可晉陽只推脫道,讓他親自去找徐慧。他當時沒有敢去,這件事就一直擱著了。
李治其實早就知道,自己能順利當上太子,除了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的力薦之外,後宮裡的徐充容和韋貴妃也功不可沒。可這種事情,他是不能明面上去感謝的,只能默默記在心裡。
徐慧本就有恩於他,現在李治又是有求於人,只覺得這通往清寧宮的路難走的很,怎麼都邁不出那一步。
可直接讓人把徐穎選進宮,又顯得太不禮貌了。這件事情,他必須親自和徐慧談才行。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的李治雖然已經是太子了,可對徐慧的敬畏卻是有增無減。光陰流轉,兩人都在成長,可女孩子早熟,徐慧明顯成熟了許多。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入後廷的小姑娘了。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徐慧,完全可以為了自己妹妹的前途,婉拒太子的「好意」。
李治很想求助於父皇,可又怕太宗嫌他沒用。萬般無奈之下,他還是硬著頭皮請晉陽幫忙,約見徐慧。
他如今是太子了,不同於以往還像個半大的孩子,可以在後廷亂闖。直接去清寧宮,總歸是有些不大妥當。
最後由晉陽幫著斡旋,會面的地點定在了藏書閣。李治特意早了些到,沒過多久,便見徐慧與晉陽相攜而入。
晉陽被薛婕妤請去上二樓下棋。徐慧和李治就在一樓的書架間說話。
室內的光線仍舊是被高大的書架所遮擋,顯得有幾分陰暗。光影憧憧裡,他突然記起,聽說這是徐慧與太宗初時的地方。那時他正年少,但也可以想像出來,那般情景,該是怎樣的驚艷。
因為此時,面對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已平白生出幾分緊張。
「徐姐姐。」他舔了舔唇,鼓起勇氣道:「你應該聽兕子提起過,我想娶你的妹妹,可以嗎?」
徐慧早就料到太子是為此事而來。老實說,她心裡也頗為為難。李治如今今時不同往日了,若是她的妹妹入了東宮,就算只是側室,將來的地位也絕不低於婕妤,可謂前途似錦。可這……真的會是徐穎想要的嗎?
徐慧知道,自己是幸運的。若是她早早進宮,可不一定有如今的境遇。畢竟文德皇后、四妃都正年輕的時候,後宮裡百花齊放。不是徐慧沒有自信,而是她有自知之明,那將會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徐穎如果嫁給李治,就會面臨那樣的處境。頭頂上壓著一個身世顯赫的皇后,身邊有無數年輕貌美的女子,對著那共同的夫君虎視眈眈。
這樣的婚事看著光鮮,可對妹妹來說,當真是一件好事嗎?
李治看出她的猶豫,承諾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善待於她。我或許無法許她太子妃之位,無法給予她三千寵愛在一身,但我絕不會讓人欺負她。」
這話說的很實在,徐慧抬眼望向李治,多少看出幾分少年的真心。
她微微點了點頭,溫和地問道:「殿下是為何想要穎兒的呢?」
李治臉色一白,突然說不出話來。他不善於撒謊,尤其是在自己傾慕的人面前,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忽然間感到羞愧,有種落荒而逃的衝動。
徐慧看著他臉色的變化,心底卻是稍稍鬆了口氣。比起魏王等人,晉王到底良善,心思單純許多。她寬懷地笑了笑,頗有幾分安慰的意味,「你也放心,我不會怪你。只要你記住今日所言,善待穎兒就好。」
李治驚訝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徐慧,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她竟然答應了。
徐慧淡淡一笑,眉眼溫柔動人,「世事難料,無論穎兒將來境遇如何,我相信殿下此時的真心。」
說罷她便欲提裙離去,李治情急之下,竟一把拉住了她。這是兩人相識多年以來,晉王第二次拉她。不同於當年的是,那時的李治還只是個孩子,而且拉住的是徐慧的袖擺。而今,已經長成高大少年的李治,卻是不小心拉住了徐慧的腕子。
她有幾分驚慌,但並沒有失措,只是輕輕地抬了抬手腕,示意李治放手。
他回過神來,連忙鬆了手,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徐慧並沒有放在心上,仍舊好言好語地問他,「殿下還有事嗎?」
「徐姐姐,今時今日我為何想娶徐穎,的確是難以啟齒。可當初……」他垂下眸子,有幾分艱難地道:「我是覺得徐姐姐很好……若是你的妹妹能有你一半好,能娶到她,我都心滿意足。」
徐慧愣了愣,頗有幾分意外,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李治見她錯愕,反倒是笑了笑,頗有幾分落寞的意味。
得到徐慧的首肯後,說服太宗就沒那麼困難了。
幾乎是李治一提,太宗便笑瞇瞇地說「好啊」。不過說完了他才想起來一件最為要緊的事情,「徐充容知道了嗎?」
李治頷首道:「徐充容已經答應了。」
太宗笑道:「這就好。」
他正想著叫人擬旨,忽然想起來哪裡不對,不禁放慢了動作,似是不經意地問了李治一句,「你見到徐充容了?」
李治點點頭。
「什麼時候?」
「昨日。」
「在哪裡見的?」
話說到這裡,李治也有幾分明白,太宗竟是有幾分吃味呢。
倒也難怪他懷疑。太宗的年紀漸漸大了,心愛的小女人卻還年輕。
李治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坦然一些,笑吟吟道:「在藏書閣,和薛婕妤還有兕子一起。」
太宗這麼一聽就放心了,可心底還是有幾分不開心,徐慧怎麼沒和他說起這事兒呢?
晚上他就鬧著,因為她的「隱瞞」,非要狠狠「懲罰」她一番不可。徐慧嬌軟地求了半天,好容易才叫他消停下來。
夜深人靜之時,他將她緊摟在懷,深情地在她耳邊呢喃道:「慧兒……給朕生個孩子吧。」


☆、第98話
李泰的事情被發現後,清寧宮上下早已煥然一新。按理說,不該再有什麼外界的因素阻止徐慧懷孕了。
聽他這樣說,她有一點害羞地點頭,輕聲道:「不過陛下要答應我,這樣的話不許多說。」
「嗯?這又是為何?」
「我會有壓力的。」
他笑了出來,「好。」
太宗把玩著徐慧的長髮,徐慧也不甘示弱,將他長長的鬍子纏在指尖,甚至還編了個小辮子。太宗假裝惱了,瞪起眼睛嚇唬她。和那根小辮子一起看,卻顯得無比滑稽。
他敗下陣來,輕哼道:「欺負人。」
徐慧不服道:「陛下才是欺負人呢。」每回親她的時候,她都會被他的小鬍子弄得癢癢的,不開心。
太宗聽了她的話,意識到自己的鬍子有可能影響到徐慧對接吻這件事的喜愛程度,一時間也是頗為苦惱,「可是怎麼辦呢……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又不能將這把鬍鬚剪掉。」
徐慧默默地看他一眼,悄悄問:「陛下真的想剪?」
見太宗點頭,徐慧湊上來,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太宗聽了先是愣了愣,隨即看著她笑開,「慧兒,你真是蔫壞蔫壞的。回頭朕要是破了相,可是要賴著你一輩子的。」
徐慧卻是不在意地說:「現在又有什麼不一樣?」她早就被他賴上了好不好。
李二一臉拿她沒辦法的笑。
翌日他便叫來王德,讓他拿燭台燒自己的鬍子,然後自覺地下去領十個板子。
差點沒把王德給嚇死。
王德顫顫巍巍地道:「大家,老奴年老體衰,可經不起您這玩笑啊……」
太宗一本正經地說:「朕沒和你開玩笑啊。」
王德這才意識到,前段時間被前朝風波搞得壓力山大的陛下,這是在拿他開涮,放鬆心情呢。
等欣賞夠了王德的表情,太宗方笑道:「你放心,不真打,就做做樣子。回頭給你三天假,讓你那些徒子徒孫好好的孝敬你。」
王德這才小心翼翼地幫太宗燒了一半的鬍子。下午太宗就頂著這副狼狽樣子見了幾個大臣,等他有了人證之後,晚上就讓人把鬍子給剃了。畢竟一國之君,頂著半邊被燒焦的鬍子,實在太過滑稽。
沒了鬍鬚的太宗,好像一下子年輕了七八歲。他得意地照著鏡子,整個人都變得精神奕奕的。
徐慧在旁發笑,中年男人的心事,她實在不懂。不過是顯得嫩了一點而已,至於這麼高興嘛?
他還真就是至於,夜裡抱著她細細密密地親,直叫徐慧後悔自己的提議,這下子可是更方便他隨著性子行事了。
心情很好的太宗很快下了旨意,為徐慧的妹妹徐穎賜婚。消息立即在前朝後宮裡傳開,一時間就連掖庭裡灑掃的宮女,都知道徐充容的妹妹才名遠揚,被太子禮聘為良娣的消息了。
這件事當然也沒能瞞過居於後宮一隅的武才人。晉王李治成功登上太子之位,可見她當初的眼光有多長遠。只可惜這些年來由於太宗厭惡的緣故,她和晉王幾乎都沒有什麼交集了。就算李治將來順利登基,他還能記得她這個無子又無寵的武才人嗎?
武媚娘根本就沒這個信心。
但比起現在毫無盼頭的日子,若是新帝登基,她好歹有一絲希望。
沉寂已久的武才人,多多少少有些期望新朝的到來。
她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改朝換代的前提是皇帝的禪位,或者駕崩。太宗對太子治尚且不放心,又怎麼可能會輕易放手?
所以不等到太宗駕崩,她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上位。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太多這般怨毒的詛咒,入冬之際,太宗當真生了一場大病。
說是大病,也不盡然。太醫們都說,這只是普通的風寒。只是陛下先前憂思過慮,損及心脈,這才會病得一發不可收拾。
時人長壽者罕有,年過半百已屬不易。甘露殿上下皆驚慌起來,生怕太宗會有個閃失。
韋貴妃探病出來,迅速將消息封鎖起來。除了甘露殿伺候的宮人,旁人一概不知陛下的病情,就連太子都不例外。
對於韋貴妃的做法,徐慧是支持的。誰都不知道陛下的病什麼時候能好,為了防止旁人有不臣之心,必須將他的病情瞞住。
不過經歷魏王之事以後,對於韋貴妃,徐慧雖信任,但也不敢全然信任。楊淑妃來探病時,她也請人進來,並暗示她注意韋貴妃的動作。
楊淑妃倒不指望讓自己那個老實兒子謀逆篡位,但若韋貴妃的兒子有這個心思,絕對不行。她肅聲表示明白,替徐慧盯著韋貴妃的一舉一動。好在韋貴妃並不是個太過野心勃勃之人,並不見有何異常。
太宗見徐慧這樣操勞,又要照顧他又要操心外面的事情,又是感動又是好笑地拉住她的手,低低道:「朕如何就病到那個地步了,要你這樣小心翼翼地周旋?」
徐慧一隻手被他拉著,另一隻手裡拿著半濕的帕子在他臉上擦著,淡淡地說:「有備無患。」
「你向來謹慎。」太宗含笑讚了這麼一句。沉默許久,他突然道:「若朕當真有何不測……慧兒,你還年輕,又沒有子嗣,該怎麼辦。」
徐慧最不愛聽他這麼說,將帕子一摔,不理他了。
太宗卻仍在想,甚至提出一個大膽的主意,「不如朕臨終前,把你托付給雉奴……你們姐妹互相幫襯,日子也不會過得太差,總比去感業寺出家為尼來得好。」
徐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想不到以往那個最愛吃醋的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荒唐話。
她說不出話來,驚駭地望著他,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她看的出來,他的神色是認真的。
「陛下,不過風寒而已,您這是在做什麼?」徐慧氣得牙齒打顫,若不是他在病中,她真要好好地和他吵一架。現在……現在就算了,他是病人,情緒起伏不能太大。
他撿起被徐慧丟到一旁的帕子,蓋在自己發熱的臉上,悶聲悶氣地說:「朕早晚都會有那麼一天,總不能絲毫不為你打算。」
徐慧聽得心如刀絞,閉上眼睛,別過了頭。
過了許久,她才堅定地低聲道:「陛下若有萬一,我也會活得很好,不需要陛下為我的前程操心。」
太宗聽了,像是鬆了口氣般一笑,「那就好。」
等他睡著了,徐慧坐在床沿,看著他睡夢裡猶然不大舒服的睡顏,輕聲道:「騙你的,你也信呀。」
可她若不那麼說,只怕他又要說出這些讓她難受的話來,甚至突發奇想,把她送去東宮也說不定。
時人風氣開放,女子先後事父子的境況並不算十分罕見。以他的荒唐,只怕當真做的出來的。
可是她對李治,從未有過半點綺思念想,更遑論徐穎已經入了東宮,他要讓她怎樣做人?
這些他壓根都不會想的,他只想讓自己安心,就算要死也要了無牽掛地去死,可她怎麼肯?
不過等太宗醒了,徐慧卻是另一番說辭。甚至還有次正兒八經地同他說,其實去尼姑庵也沒什麼不好,聽說感業寺的小尼姑裡不乏年輕貌美者,可以偷偷地找十個八個漢子。嚇得太宗冷汗直流,愈發聽話地喝藥,迅速地康復起來。
等他這場病徹底好了,已經是貞觀十八年的新年了。新年裡有一件喜事。太宗下旨,封燕賢妃為德妃。
燕賢妃,或者說燕德妃聽到旨意的時候,多少有幾分受寵若驚,還有些許不安。先前陛下生病,穩住後宮的是韋貴妃和楊淑妃,照顧陛下的是徐充容,按說抬位怎麼都輪不到她的頭上,也不知陛下是怎麼突然想起了她。
不過後宮裡很快就興起了一種傳言,都說陛下這是在為徐充容空位置呢。
對於這種空穴來風的流言,太宗自然不會有絲毫回應。新年一過他又下旨,命姜行本等人在驪山營建行宮和御湯,並親自命名驪山行宮為「湯泉宮」,並撰《溫泉銘》。
劫後餘生的太宗心情很好,決定好好地放鬆一下。
等溫泉宮修建好了,太宗就帶徐慧去了驪山。
驪山風景秀麗,相傳周幽王在此建驪宮,秦始皇時改為「驪山湯」,漢武帝時擴建為離宮,乃是帝王洗沐狩獵的最佳場所之一。
在床上病歪歪地躺了好些天的太宗,一到驪山便滿血復活,拉著徐慧泡遍了大大小小的溫泉。
徐慧問他為什麼這麼激動,李二激動地告訴她,「因為朕的慧兒不用找十個八個漢子了呀。」
徐慧無語,沒想到他還記著呢。
不過李二到底是「一把年紀」的人了,鬧了兩天就覺得累了,安安靜靜地躺在白煙裊裊的湯泉裡泡著。
此時徐慧早已學會了游水,像一條靈活的魚兒在寬敞的池子裡游來游去。太宗羨慕地望著她,由衷地說:「年輕真好。」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老了,好傷心。
以往雖然也和徐慧討論過生死的話題,但只有最接近死亡的時候,他才能對生死之事有著更深的感悟。
儘管嘴上在安排後事,替徐慧操碎了心,可太宗更想要的,還是自己能活得長長久久,與徐慧長相廝守。這樣的日子有一天算一天,一天他都不嫌少。
可除了保養身體,他還有什麼能做的呢?明明從幾年前開始,他就已經有注意養生了。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些事情就算他是皇帝,也無法左右。


☆、第99話
他只能竭盡全力,讓自己看起來仍舊年富力強。
從驪山歸來後,太宗決定親征高麗。
與泱泱大唐相比,高麗不過偏居一隅的小國。這場仗可以說是打得毫無懸念。太宗從從容容,點兵召將,還把徐慧帶上,大軍浩浩蕩蕩地從長安出發前往洛陽。在那裡停留數月後,再發定州。
這麼繞了一圈,直接把高麗人給整懵了。說好的打仗呢?怎麼反倒在自家地盤上轉了一圈?
感情這小半年都是逗他們高麗人玩兒呢?
天可憐見,太宗這麼一發兵,可是把高麗人嚇得不要不要的,每天都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結果等了好半天,人家唐軍都還沒來。
高麗人當真無語了。
徐慧其實也頗為不解。在經過函谷關時,軍隊停下休整,徐慧不禁問起太宗。
太宗淡淡一笑,十分高深莫測地道:「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蓋德澤洽,則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則骨肉不免為仇敵。」
起居郎在旁下筆如風地快速記錄著太宗所說的每一個字,徐慧卻不以為然。她與太宗朝夕相伴,自認為可以猜到太宗的想法。他就是看高麗人不爽,自個兒又想出來玩兒了,就故意帶著這麼多人嚇唬人家。
太宗當然不知道她心裡在吐槽些什麼,還興致勃勃得指給她看,「慧兒,你看著這函谷關,深秋時節的景色是多麼壯麗!若是一直身處長安,又怎能見到恢弘的奇景。」
這話倒是不假。徐慧此前從未想過,世間竟還有這般壯美的景色。
千嶺偃松高挺,廣隰濃雲低垂。重關落日艷美,雄關秋風蕭瑟。山河的朔氣中透著深秋的蕭颯,境界弘大,更勝平時。
徐慧點點頭,也被這壯闊的景色所震撼。
卻聽太宗突然從旁道:「心情好好,朕想作詩一首!」
等他自己吟完了詩,猶然覺得不足,又叫身邊的人作詩。徐慧自然逃不過,也被拉來作詩。
徐慧沒有推辭,一首《秋風函谷》應詔而生。
「秋風起函谷,勁氣動河山。偃松千嶺上,雜雨二陵間。」
「低雲愁廣隰,落日慘重關。此時飄紫氣,應驗真人還。」1
「好!」徐慧念完,太宗最先捧場,「這首詩卻與慧兒以往的詩作不同!」
相比與以往的幽深雅致,這首詩古樸深沉,竟不像是女子所作,充滿了濃郁的男子氣概。
太宗再次堅信,徐慧嬌軟的身體裡一定住著一個男人的靈魂,不然怎麼能有如此雍容的氣度?起筆高揚,富於氣勢,實在是不像一個生活在深宮裡的女子所為。
隨行的大小官員凡是頗通文才的,也都被徐慧的才華所震驚。
徐慧卻仍只是淺淺一笑,不見矜驕。她就知道,李二這貨心裡肯定是小瞧了她的,當真以為她只會做些宮廷詩嗎?
且等著吧,有他好看的。
等過了函谷關,到了定州,徐慧就不好再跟著他繼續行軍了。
二月,太宗以高句麗攝政、弒主、虐民為由,親率六軍率兵攻打高句麗。在此之前,他留太子李治監國,蕭瑀為洛陽宮留守。
五月,太宗令大將張亮率軍襲擊高麗佔據的卑沙城,命李績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率大軍進至遼東城下。
在太宗親臨遼東後,唐軍士氣大振,一舉攻克遼東城。太宗隨即下旨,設遼東城為遼州。
六月,李績率軍猛攻白巖城,太宗親臨指揮,白巖城守將孫代音被迫投降,太宗以白巖城為巖州,以孫代音為刺史。
同月,唐軍進圍安市城。高麗派高延壽、高惠真統兵十五萬救援,太宗、李績佈陣,大敗高麗軍,是役唐軍殲敵二萬人,俘虜無數,高麗舉國震動。2
前線捷報頻傳,眾人歡喜的笑容裡,頗有幾分意料之中的驕傲。
可他們都沒有想到,太宗率兵圍攻安市城,竟一連六十餘日不下。加上氣候轉冷,草枯水凍,糧草不繼,兵馬難以久留,太宗只得下詔班師。
氣勢洶洶地去了,沒把高麗人打趴下就回來了,太宗多多少少有些失落。徐慧卻勸他,凡事適可而止便好。反正從一開始這一場戰爭便不是那麼必要的。
太宗卻還是心氣不順。好在回到長安後沒多久,就傳來了一個重大的喜訊。高僧玄奘取經歸來,抵達長安了。
太宗欣喜不已,設下素宴,親自接見了玄奘。
徐 慧有幸伴駕出席,見到了傳說中那位佛法精妙的高僧。聽說玄奘因為生得俊俏,一路上沒少被各種各樣的女郎勾引調笑,可玄奘都堅持本心,不為所動。原本以為只 是傳言,今日見了,卻覺得玄奘或許當真惹過些風流債。畢竟這般白淨清秀的相貌,秀美非常。愛人之心,世人皆有。玄奘又去過那麼多地方,能引得女子們動心, 也就不奇怪了。
她不過多看了玄奘幾眼,晚上太宗便吃味起來,反覆提醒她那人是個和尚。徐慧這才明白,他估摸著還在怕她去做小尼姑,勾搭十個八個漢子呢。年輕寡居的尼姑和清秀俊逸的和尚,可不正是小說話本裡常見的配對兒嗎。
徐慧就笑話他多想。太宗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想多了,還把那些關於玄奘的傳言說給她聽。徐慧聽了就笑道:「那還有傳言說食得聖僧肉者,可得長生,陛下還會為此吃了他不成?」
太宗一愣,還當真認真地想了想,被徐慧輕捶一把,嬌嗔道:「您想什麼呢?」
「吃肉啊。」
徐慧瞪大眼睛,「您真要吃人啊?」
「嗯。」太宗一把摟過她,撲倒在床,「朕才不吃那和尚,朕要吃你這小尼姑~」
「小尼姑」嗚嗚抗議,卻被他的吻堵得結結實實,反抗不能。
玄奘歸唐後沒多久,《大唐西域記》成書。太宗歡喜之下,早就忘了先前攻打高麗不下的煩憂。
可一場仗剛打完,又一場硬仗即將開打。不同於軟弱的高麗,這次來惹麻煩的是大漠的薛延陀,不好對付多了。
「他們好煩啊。」太宗一邊和徐慧抱怨,一邊下旨反擊。
這一回他沒有親自上陣,唐軍倒是順順利利地打敗了拔灼。隨後薛延陀的附庸回紇出兵,將拔灼殺死。隨後拔灼的堂兄伊特勿失可汗咄摩支向唐軍投降。貞觀二十年,薛延陀滅亡。
太宗大喜過望,立即下旨在漠北設立安北都護府,在漠南設立單于都護府,建立了南至羅伏州、北括玄闕州、西及安息州、東臨哥勿州的遼闊疆域。
太宗曾言:「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他這個天可汗不是白叫的,對待各族人民,他可謂一視同仁。
如此這般,大唐遼闊的國土和太宗對商業發展開放的態度,為東西方來往的商人提供了安定的環境,使得絲稠之路上的商旅不絕於途。大宗的貨物在東西方世界往來傳遞,使絲綢之路成為整個世界的黃金走廊。3
攘除了內憂外患之後,太宗又想好好放鬆一下了。恰逢工部尚書閻立德主持修建的翠微宮竣工,太宗便推說京城悶熱,帶著徐慧去往翠微宮避暑。
翠微宮地處秦嶺北麓,乃避暑佳處。修成之後,太宗便入住含鳳殿,在此處理朝政。
不同於以往在宮裡的時候,這回徐慧也同他一起住進了含風殿。原本她是不肯與太宗同住的,太宗推說給徐慧修建的宮殿還在修,這才把她騙了進來。
結果沒過多久,就被徐慧給揭穿了。翠微宮統共就那麼大,徐慧很快就轉了一圈,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麼還未修建好的地方。
太宗急忙扮可憐,摟住徐慧不放。那淒慘的樣子,讓她想起先前高士廉去世時,太宗痛哭流涕的模樣,瞧著委實讓人心疼。
她只好妥協,自此與他同吃同住,兩人更加親密無間。可惜的是,徐慧的肚子還是一直沒有動靜。
好在朝臣也知道陛下年歲漸長,精力不似以往,也不鬧著讓他雨露均沾,給了他二人一個清靜。
許是遠離了規矩森嚴的皇宮大內,太宗心情很好,時常帶著一群大臣與後宮駕幸翠微宮,流連於美景之間。
這日太宗突然文思泉湧,於是提筆寫下《小山賦》。寫就之後,太宗又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命眾人也來應和一番。於是前朝有許敬宗揮毫寫下了《掖庭山賦應詔》,後宮裡徐慧也奉上了一篇《奉和御制小山賦》。4
有了徐慧珠玉在前,旁人就都不敢再吟詩作賦了。太宗自己作了詩過了癮,又聽了徐慧的佳句,也不再奢求旁人之作。
如此安生地過了幾個月,徐慧只覺太宗在這翠微宮裡格外的輕鬆快活。誰知沒過多久,太宗竟又指責翠微宮宮室小氣,辱沒了大唐威儀,又讓人重修了玉華宮。
這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耗費的錢財數不勝數。
那玉華宮本是隋煬帝吃喝玩樂的地方,豪華氣派,極盡奢靡。包括飛山宮在內的龐大建築群,都是用無數黃金白銀甚至能工巧匠的生命堆積起來的。
對於太宗的這一行為,徐慧十分不能理解。她想,若魏征在世的話,一定又會把陛下罵個狗血噴頭吧。可魏大人已經不在了。書寫著他諫言的屏風,也被陛下丟在了長安皇宮。
她期待著朝臣裡會有人站出來反對太宗窮奢極糜的行為,可讓她失望的是,就連以往敢於得罪陛下的長孫無忌,也都不敢說話了。她怎麼忘了呢,如今的長孫無忌可是太子太師,他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牽連太子。
只有太子點頭,長孫無忌才敢衝上來和太宗對罵。可太子敢嗎?
李治本就生性單純,甚至有幾分溫軟。原本他就擔心自己會被太宗換掉,又哪敢在太宗心情正佳的時候站出來指責自己的父皇?
徐慧又把希望寄托在朝中每一個說得上話的大臣身上,可是最終他們的沉默都讓她無比失望。
到底還是晉陽最懂徐慧,一語道破了她的期盼。還不及徐慧歡喜,就聽晉陽兜頭潑了她一盆涼水般,涼涼地道:「徐姐姐,你還是死心吧。今時今日,哪還有人敢頂撞耶耶呢。」


☆、第100話
徐慧輕輕蹙眉,追問道:「兕子,你這是何意?」
「徐姐姐難道沒有發現嗎?耶耶自打大病一場過後,性情大變。如今連我在他面前說話,都要小心翼翼。」晉陽滿面愁容地說:「其實這也並不奇怪。我讀史書,發現歷代帝王,甚至明君,到了晚年都頗有幾分糊塗。」
她這話說得十分直接,若傳出去,可是實打實的大逆不道之罪。晉陽也是信任徐慧,才會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說給她聽。
徐慧聞言露出幾分驚訝,但並沒有指責晉陽的大膽之言。她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許是我長伴陛下身側,朝夕相處,故而並不覺得他的改變有多麼驚人。可如今細細想來,陛下自從親自攻打高麗起,的確有幾分異常。」
在徐慧的認知裡,太宗雖偶有小打小鬧似的犯錯,但總體上來說,他是當之無愧的聖明君主。可近兩年來太宗的行為,可真是越來越讓她看不透了。
他下旨修建湯泉宮也就罷了,竟還接連重建了翠微宮。這還不夠,如今又要重修玉華宮。這和當年窮奢極欲的隋煬帝,又有多少分別?
好像只差了一個「荒淫無道」吧。若他再年輕個十幾歲,保不齊他還真能做出那般一日御幾女的荒唐事來。
晉陽道:「徐姐姐,我從小就和那些朝臣們打交道,我知道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見徐慧以眼神詢問自己,晉陽道:「他們想要的,無非是安然度過這一朝罷了。在他們看來,耶耶沒有幾年可活,只要熬到九哥繼位,他們的好日子就來了。」
晉陽的話雖然難聽,但徐慧心知肚明,她說的是實話。
瘋狂之後,往往便是滅亡。大臣們可能都是覺得太宗沒剩下多少日子,沒必要和他較勁,這才由著他胡來。
她長歎一聲,附和道:「你說的沒錯。沒有人想要死在改朝換代之前。」
若是看不到黎明的曙光也就罷了,若是已經看到了那般充滿生機勃勃的景象,又有誰不想一睹日出東山的盛景呢?
「徐姐姐,」晉陽勸她,「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了。其實修建一個玉華宮,以大唐的國力還是綽綽有餘的。」
徐慧搖了搖頭,「我怕陛下並不滿足於此。陛下若再這般下去,只怕晚節不保。」
晉陽看出徐慧的意思,連忙勸道:「姐姐你雖得寵,但千萬不要衝動行事。耶耶已經不是以前的耶耶了,你可千萬不要激怒他啊。」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徐慧摸了摸晉陽的頭,柔聲承諾道。
整整一天,徐慧一直在回想自己與晉陽的對話。她還想起當年立太子之前,她同韋貴妃所言。
很多時候,袖手旁觀與推波助瀾無異,比如現在。她若眷戀聖寵,不出面勸阻陛下,只怕這一輩子都要良心不安。若是內心不得安寧,萬千寵愛又有何用呢?
徐慧下定決心,鼓足勇氣,打算與太宗長談一番。
時至今日,她才意識到魏征當年是多麼的勇敢無畏,才能一次次將生死置之度外地觸怒帝王。
自打移居翠微宮以來,太宗疏於政務,每晚沉醉於歌舞佳宴之中。徐慧不愛作陪,很少同去。他知她喜歡清淨,也不勉強,只等天色漸晚,宴會散去的時候再回含風殿。
晚上到了就寢的時間,徐慧沒有像以往一樣洗漱上塌,而是衣衫齊整,跪坐在含鳳殿大殿等他。
太宗回來,直接進了臥房,卻見不到她人。他愣了一下,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連忙詢問宮人徐慧何在。聽說她在大殿里長跪,他慌忙去尋。
大殿裡沒有點燈。一片黑暗中,徐慧靜靜地跪坐在那裡,似是陷入了沉思。
太宗帶人過來的時候,燭光映出她白皙的面容,清麗脫俗,眉眼間卻染上幾許輕愁。
「慧兒?」
他輕聲喚她,好似害怕會嚇到她一般,聲音溫柔和煦。
「陛下。」她抬起頭來,太宗這才發現,徐慧身著禮服,長長的裙擺在身後鋪開,莊嚴又秀美。
「怎麼坐在這裡?回屋吧。」他走近她,說話間猶且帶著些許酒氣。
徐慧卻不動,肅容道:「徐慧有些話想同陛下說。」
太宗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淡淡得說:「有什麼話,不能回去再說?」
「回哪裡去呢?回長安嗎?」徐慧雙目灼灼地望著他,眼中認真的神情,讓太宗覺得似曾相識。
太宗蹙眉道:「回長安去幹什麼?京城氣候炎熱,哪裡比得上行宮舒服自在。」
「是啊,陛下如今是逍遙自在了。」她有些失望地說:「您以前從來不會這般行事的。」
她這樣說,讓太宗覺得心裡非常不好受。「朕怎麼了?不過是及時行樂而已。你還年輕,所以不明白。朕辛辛苦苦戰戰兢兢地操勞了這麼多年,放鬆幾天也不行嗎?」
她寒聲道:「只是幾日嗎?徐慧原本也以為,陛下在翠微宮避過暑後就會起駕回宮,如今看來卻是我想錯了。陛下怕是已經沉迷於行宮裡的醉生夢死,不想再回長安了吧!」
「慧兒。」他瞇了瞇眼睛,不知是酒醉,還是有幾分生氣地說:「朕不喜歡聽你說這些,讓朕想起一個人……」
「是魏大人嗎?」徐慧笑了笑,瞭然地道:「那便是徐慧的榮幸了。陛下雖不喜歡聽,可我倒是恨自己沒有早一點對陛下說這些話。」
太宗眉頭緊鎖,不能理解地說:「慧兒,你不過一介弱質女流,為何不能好好地呆在後廷,聽朕的話呢?為何要學魏征那硬骨頭,說這些戳朕心窩子的話?」
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又何嘗不是在拿刀子捅徐慧的心。她雖是在笑著的,眉頭卻不禁輕蹙,眼底微潤,明亮如夜空中的星,「原來在陛下心中,徐慧也不過是一個無用的小女子嗎?除了等待您的臨幸,我什麼都不能做?」
「徐慧。」他念她的名字,語氣重了幾分,「你不要曲解朕的意思。」
徐慧不言不語,許久方道:「陛下如何想我,並不重要。徐慧只望陛下停止宴飲,盡早回長安。」
太宗的臉色變了又變,不知想到什麼,突然露出一絲喜色,「慧兒,你是覺得朕冷落你了對不對?你不想朕看旁的女人是不是?」
徐慧見他誤會,卻沒有辯解。如果他願意為此不再遊玩行樂的話,她也不介意他這麼說。
「傻姑娘。」他上前將她摟在懷裡,柔聲道:「你要是怨朕陪你的時間少了,可以和朕說呀!朕怎麼會冷落你呢?朕如果不喜歡你,就不會想盡辦法,要你與朕同住了。」
徐慧靠在他灼熱的懷抱裡,心中卻是一片冰涼。晉陽說得沒錯,他的確是變了,從貞觀十七年的那場大病起,他就好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變得讓她越來越陌生。
今夜的這一番談話,雖然沒有從根本上轉變太宗的作為,但起碼他不再像之前一樣,沉溺於遊玩宴飲之中了。徐慧本以為情況會越來越好,再過不久他們就可以回長安,誰知這個時候,她卻得知了一個猶如晴天霹靂一樣的消息。
陛下竟然……在服食丹藥!
這件事情太宗瞞得很緊,就連近身服侍他的王德都知之甚少。消息還是從吳庸這裡傳出來的。好在最早發現端倪的是徐慧,她將這件事情壓制下來,不讓消息傳出含風殿。
可是在此之後……她卻十分為難。這一回,她又該怎樣說服太宗呢?
要知道古往今來服用丹藥,追求長生不老之術者,從來就沒有過善終,反而會加快他們走向死亡的步伐。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陷入其中者根本不會考慮煉丹的危害,反倒會像鬼迷心竅一樣,一心相信自己一定會得到永生。
這樣的大事,已經不在她獨自一人能解決的範圍內了。徐慧思慮再三之後,召來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如今雖然已是太子太師,但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太宗的至交好友,徐慧相信他不會在這種要命的大事上袖手旁觀。果然長孫無忌一聽就坐不住了,站起身道:「我這就去面見陛下。」
「大人稍安勿躁。」徐慧正色道:「陛下將此事瞞的緊,只怕心意堅定,不好勸服。不如我們先揭開那幫江湖道士的底,讓陛下看清楚他們的真面目,才好行動。」
長孫無忌頷首道:「徐充容說的是,可陛下的身體怎麼辦?」
徐慧:「我會想辦法將那些丹藥換掉。不過只怕瞞不了多久,還望大人盡快查明此事。」
有了上回扳倒魏王時的合作經驗,兩人配合起來十分順利。前朝後宮,兩邊分別進行。
沒過多久,長孫無忌就查出了些許眉目。不過從他的臉色來看,得到的結果並不樂觀。
「這件事,只怕我不好再插手了。」長孫無忌皺眉道:「沒有想到,陛下身邊的這些江湖術士竟是武才人托人尋來的……」
「武才人?」徐慧驚詫道:「陛下不是……」不是一向厭惡她的嗎?怎麼會聽從武才人的話,吃起了丹藥?


☆、第101話
長孫無忌先前吃過了虧,現在已經不大干預後宮之事了,故而攤手道:「這件事透著蹊蹺,可涉及到後宮,還是由徐充容來查較為妥當。」
徐慧點點頭,「多謝。」
長孫無忌怕徐慧心慈手軟,猶豫再三後添了一句,「若徐充容需要我幫忙除掉這個武才人,我倒是可以想些辦法。」
徐慧想了想,低聲問:「是為了太子?」
見長孫無忌點頭,徐慧道:「大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據我所知,武才人和太子殿下應當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往來了。」
長孫無忌冷笑道:「哼,那妖女不得聖寵,自是不甘寂寞。眼瞧著陛下移居行宮,便打起了太子殿下的主意。」
近日徐慧都在為太宗的事情操心,倒是沒有顧及東宮那邊的動靜。她頷首道:「那就說得通了。」
武媚娘一面接近太子,一面摧殘陛下的身體……還真是費盡苦心。
長孫無忌咬牙道:「可不是。徐充容你明白就好,千萬不要被這女人給騙了。我就怕你顧及昔日情分,不肯對她出手。」
徐慧沒有急著答應下來。此事究竟是不是武媚娘在背後興風作浪,還有待考究。就算和長孫無忌的關係逐漸趨向緩和,徐慧如今也不敢輕易相信於他。
她沉吟道:「東宮那邊,我會給妹妹寫信,讓她多多留心一些。」
「臣謝過充容。」長孫無忌忙道。他和李治雖是甥舅關係,但到底不如徐穎這個枕邊人來得親近。
徐 慧微微頷首,送走長孫無忌,心中突然感到十分疲倦。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歇。一直以來,都是她在被太宗保護,她才能在這皇宮裡無憂無慮地生活這麼多年。如果 她不想只做養在他鳥籠裡的金絲雀等待他的寵愛,而是想要真真正正地被他放在平等的地位尊重的話,她就必須要讓自己強大起來。
不僅僅是內心的強大,行動力也要跟得上來。過去徐慧並不喜歡在宮裡培植自己的親信,但以她在後宮的地位,想要集結一群為她辦事的人並不算難。
不說武才人今後會不會有什麼天大的能耐,如今她一個不得寵的妃嬪,地位實在是不可與徐慧相提並論。徐慧想要查她,很快就查出些端倪。
原來不久之前,武才人曾求見陛下。被太宗一連拒絕了多次之後,不知武才人讓人說了什麼,陛下突然就肯見她了。
武才人具體說了什麼,徐慧無從得知。她只能猜測。
以陛下對武才人的厭惡程度來看,他不可能乖乖聽她的話。很有可能是武才人說了什麼,激怒了太宗,讓他故意逆而行之。
事實上的情況也和徐慧所猜想的八九不離十。
武才人讓人稟報給陛下,她有有關於徐充容的要事,要說與陛下聽。太宗一聽有關於徐慧,就傳她進了殿。
可武才人進殿之後,並未提及徐慧,反倒說起煉丹養生的好處來,說了好些長生不老的傳言說給陛下聽。
太宗起先並不特別感興趣,正要趕她走,卻聽武才人突然擲地有聲地問道:「陛下不覺得自己太過自私了嗎?」
除了故去的魏征,如今的活人裡頭,沒有人敢這樣直接地指著鼻子罵他。太宗當即大怒,讓人將她拖出去。
武才人卻趁著金吾衛還未上前之時,臨危不懼地高聲喊道:「陛下,您有沒有想過您百年之後,徐充容該怎麼辦?」
「住口。」他沉下臉色,風雨欲來,「你一個小小的才人,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你當朕不敢殺了你嗎?」
武媚娘毫不畏懼地道:「陛下當然可以殺我,可媚娘所言句句乃是肺腑之言,還望陛下明鑒。」
太宗沉默下來。其實武媚娘所說的情形他如何沒有想過?只是每想一次便心如刀割。
他曾那樣真真切切地接觸過死亡,他知道那種即將失去的感覺有多麼可怕。
如果可以,他當然想延年益壽,甚至長生不老,長伴徐慧身側。
武媚娘的話雖不中聽,但卻給了他一絲希望。大唐能人異士極多,說不定當真有人有那個本事練出仙藥?
他冷眼望向武才人,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仍舊是冷冰冰地道:「你想得到什麼?」
要說武媚娘沒有所圖,太宗不信。她這樣的女人,他一開始就看得明明白白,否則也不會冷落了她這麼多年。
說起來武媚娘聰明漂亮,工於心計。若是他年輕時,或許還會被她的美艷剛毅所打動。可太宗在詭譎多變的宮廷中生活了數十年,並不想回到後廷後繼續勾心鬥角。所以,他喜歡的是徐慧那樣溫和仁厚的女子。武才人就是再美再聰明,在他眼裡也沒有絲毫吸引力了。
但武才人這樣的女人不適合做寵妃,倒是適合做盟友。如果各取所需,太宗倒不介意和她談談條件。反正在他眼裡,武媚娘不過是一隻小小的螞蟻,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武媚娘知道,太宗對她充滿了戒心。若是她裝出一片深情的樣子,說自己什麼都不想要的話,反倒會遭到太宗的懷疑,從而什麼都得不到。
她勾唇一笑,大大方方地說:「請陛下賜媚娘一間宮室。」
太宗移駕翠微宮後,後廷裡的后妃也跟過來了不少。可武媚娘並不在此列。剛開始她還有些失落,不過想到太宗不在宮中,太子卻仍在東宮,武媚娘反倒生出幾分輕鬆之感。
不過後來武才人靠著燕賢妃的關係,也跟著住進了翠微宮。只是和以前一樣,她仍舊是寄居宮廷一隅,備受冷落。
如今她這麼說,就是希望住得離陛下近一些,重回眾人的視線。
如果只是這樣簡單的要求,太宗完全可以滿足她,可他擔心武媚娘還別有所圖。
太宗沉吟道:「朕可以答應你,但你要記住,朕可不會寵幸你。」
武媚娘心頭一刺,臉上卻帶著謙卑的笑意,「多謝陛下。」
交易達成之後,太宗便開始了尋醫問藥的日子。這件事情,他一直都瞞著徐慧。雖然兩人也曾拿過玄奘的長生不老肉開過玩笑,但太宗知道,徐慧是絕不會答應他這麼做的。
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可他就是本能地覺得,徐慧不會答應。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徐慧眼中,服用丹藥無異於自取滅亡。
她父親也信道,但卻信得非常理智。原因之一,即是他年輕時曾親眼見證過許多師叔師伯是如何用 「仙丹」害死了自己。
徐慧從小就知道,這種服食「仙丹」的做法是非常愚蠢的。她真是怎麼都想不明白,一向英明的陛下怎麼會這樣糊塗,竟然肯相信小人的傳言。
還不等徐慧去質問他,太宗卻已氣勢洶洶地找了過來,質問她為何換掉自己的丹藥。
從她十一歲進宮起,徐慧在太宗面前向來是溫柔嬌俏,甚少露出凶煞模樣。可這一回,她當真是大動肝火,小臉完全沉了下來,好像結著一層細細密密的寒冰。
「陛下近來時常咳嗽,想來就是服用那些毒物所致。徐慧也是為了陛下的龍體考慮。」
「慧兒,你不要仗著朕寵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他一心求道,想要長生不老,這種強烈的渴望一時間吞噬了他的心智,讓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混話。「你可知曉,你已犯了欺君之罪?」
「陛下要治我的罪嗎?」徐慧迎視著他,坦然道:「若徐慧一死,能換得陛下龍體康健,徐慧願……」
「你在說什麼!」她話未說完,太宗已是大怒,一把抓住徐慧瘦弱的雙肩。他能拉得巨弩天弓,自是力氣極大,好像要將她的骨骼捏碎似的。「你……你竟然敢用死來要挾朕!你難道不知道朕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嗎?」
徐慧搖搖頭,低聲道:「如若可以,我如何不想同陛下講道理,可陛下現在聽得進去嗎?如果陛下當真是為了徐慧,就請您趕走那些江湖術士,停止煉丹。」
「不行。」他咬牙堅持道:「朕還不能放棄。」
「陛下……」徐慧溫潤的聲線裡,突然多了一絲哭腔,「你是真的想要了我的命嗎?」
她第一次沒有對他使用尊稱,卻是在這般萬分無奈的情景下。
太宗心中巨痛,幾不能制。他深深地看向面前一臉堅持的女孩兒,眼底滿是痛苦和掙扎。
「慧兒,你不要逼朕……」
「是陛下在逼我。」
到底是愛的深的那一個率先繳械投降。太宗鬆了手,低眸道:「慧兒,朕不想離開你……」
徐慧見他態度軟化,稍稍鬆了口氣,也放柔了聲音,握住他的手道:「不會的……不會有那一天的。」
「可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一天遲早都會來。」太宗掏心掏肺地同她說:「自打那場大病之後,朕就覺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徐慧嗔怪地望他一眼,「那還不是因為陛下沉溺於聲色,酗酒熬夜所致?您要是好好兒地注重養生,規律作息,才不會有這些事情呢。」
李二被她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吭吭哧哧地辯解道:「朕是害怕……再不縱情享樂,只怕就要來不及了。慧兒,你還年輕,你不明白……」
徐慧不贊同地搖頭道:「陛下,您這一生辛苦操勞,難道想要晚節不保嗎?若您不在乎聲名……總要想一想……想一想我。」
「朕自然是想著你的。」他將徐慧的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朕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儘管二人每日朝夕相處,可他這膩歪的情話說起來,仍舊是真心實意,沒有絲毫摻假。
「陛 下,您的心裡就是裝了太多的事情,才會這樣難受。」徐慧勸解道:「您怕不能和我長相廝守,徐慧又何嘗沒有擔憂過?可道家也有句話說的好——『樂天知命,故 不憂』。生死有命,我們掌控不了,但我們可以選擇過好每一天。只要咱們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很美好,那未來如何,又何須考慮太多呢?」


☆、第102話
經過徐慧一番苦勸,甚至以命相逼,太宗終於暫且答應下來,不再服用丹藥。
似乎是為了表明自己改頭換面的決心,太宗還把剛剛遷到含風殿附近的武媚娘趕回了宮,仍舊讓她蝸居於冷宮一般的靜閒殿中。
等他不再服用丹藥後,太宗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好了不少。他起了疑心,命太醫細細查了一番藥渣,發現那些所謂的靈丹妙藥中,竟然有許多種致命的毒藥。好在太宗服食時間不長,幾個月後毒素便完全從體內驅除。
但他這回,等於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太宗十分後怕,自責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給太子做了一個壞榜樣。
為了亡羊補牢,他連忙作《帝范》十二篇,頒賜給太子李治。
「吾居位以來,不善多矣。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台榭屢有興作,犬馬鷹隼無遠不致,行遊四方,供頓煩勞,此皆吾之深過也,勿以為是而法之。」
太宗外出狩獵時,徐慧念著不久前他才剛剛完成的《帝范》,有幾分無奈地笑了笑。
她苦苦勸說了多次之後,太宗終於有所收斂。可他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道理他都懂,可就是做不到。在行宮輕鬆自在慣了,壓根本不想回宮去。好笑的是,他卻勸太子李治不要效仿他,做個節制的聖明君主。
難道他忘了,上樑不正下樑歪的道理嗎?
讓她沒辦法的是太宗現在也學奸了,他不再在徐慧面前黑臉,可每回徐慧勸說他什麼,太宗就是秉著「虛心接受,堅決不改」的態度來應付她。
好在認清了那「仙丹」的真面目後,那要命的「天竺長生藥」他已不再服用。只是貪玩了一點,倒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徐慧還是相信他骨子裡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等回了長安就不會這樣了。
結果一直到了次年四月,太宗不僅沒有回宮的意思,還駕幸新建成的玉華宮。
徐慧一點都不想去,可耐不住太宗軟磨硬泡。他說既然修都修了,為何不去看看呢?
最後兩人約定好,等在玉華宮小住上一段時間之後,一定回長安去。徐慧這才勉強答應伴駕。
誰知到了華美壯闊的玉華宮後,太宗簡直是樂不思蜀,完全將回長安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
徐慧苦勸無果,激憤之下,洋洋灑灑地寫下了一篇流傳於後世的《諫太宗息兵罷役疏》。
太宗向來喜歡徐慧的詩作,聽說徐慧又出新作,連忙叫人呈了上來。可他看著看著,臉色越來越不好,最後只是盯著那熟悉的字跡,完全不說話了。
開頭她還是歌功頌德,誇讚太宗所取得的成就:「自貞觀以來,二十有二載,風雨調順,年登歲稔,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饑饉之災。昔漢武守文之常主,猶登刻玉之符;齊桓小國之庸君,尚圖泥金之事。陛下推功損己,讓德不居。……此之功德,足以咀嚼百王,綱羅千代者矣。」
太宗看得正是得意之時,徐慧卻是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然古人有言:『雖休勿休』,良有以也。守初保末,聖哲罕兼。是知業大者易驕,願陛下難之;善始者難終,願陛下易之。」
接著她列舉他近年來玩兵黷武的行為,指出由於太宗的過失導致兵疲馬頓,農耕不繼等惡果。言辭雖不及當年的魏征犀利,卻是例證充分,把事實完完全全地擺了出來,把太宗的臉打的啪啪響。
說 完他窮兵黷武的劣行,徐慧又說起最讓她頭疼的大興土木,「妾又聞為政之本,貴在無為。竊見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闕初建,南營翠微,曾未逾時,玉華創 制。……是以卑宮菲食,聖王之所安;金屋瑤台,驕主之為麗。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願陛下使之以時,則力無竭矣;用而息之,則人斯悅 矣。」
她用平和的語氣,把太宗說成了「無道之君」。作為一個自負於打造出盛世的皇帝,太宗如何會想要聽到這樣的評價?
「夫 珍玩伎巧,乃喪國之斧斤;珠玉錦繡,實迷心之酖毒。……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豈招亡之術,紂用之而國亡。方驗侈麗之源,不可不遏。作法 於儉,猶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後?……伏惟抑意裁心,慎終如始,削輕過以滋重德,擇後是以替前非,則鴻名與日月無窮,盛德與乾坤永大。」
最後,她又把他與桀紂相比,簡直是……絕了。
太宗被徐慧這一篇長賦氣得七竅生煙,當天晚上就沒回含鳳殿。
結果徐慧更絕,見太宗沒有回長安的意思,乾脆收拾行李,請旨回宮。
太宗也是在氣頭上,竟然就這麼答應了。
第二天一大早,徐慧便帶著身邊之人,毫不猶豫地離開了玉華宮。
王德勸道:「大家,不如咱們這就回長安吧?」他知道太宗是一刻都離不了徐慧的,以往兩人怎麼鬧彆扭,都沒有隔夜的時候。若是就由著徐慧這麼回去了,只怕二人以後就要生分,能不能和好都不好說了。
可太宗正在盛怒之下,如何肯先服這個軟。他冷哼一聲,故作輕鬆地說:「她想回去就讓她回去吧!朕一個人,也可以在玉華宮過得很好。」
王德默默地看了李二一眼,心想著陛下您就嘴硬吧。誰不知道您離了徐充容,一天都活不了的?
沒成想太宗這回還真是當了一把硬骨頭,一連堅持了好些日子,都沒有回宮的意思。
只是他的情緒明顯地消沉下來,每天回含鳳殿的時辰越來越晚,就算看歌舞表演的時候也是鬱鬱寡歡。
王德看不下去,還要再勸。可這一回不等他說,太宗已主動道:「朕想她了。」
他沒有說明是誰,可很明顯的,太宗指的是徐慧。
王德歡喜道:「那大家打算什麼時候回宮?」
太宗看他一眼,神色裡頗有幾分幽怨,「王德,你不喜歡玉華宮嗎?」
「老奴當然喜歡了。」玉華宮奢華壯麗,恍若人間仙境,凡是見過玉華宮的人,沒有一個不被玉華宮所驚艷。
可作為一個忠心的奴才,他更希望太宗開心。別看太宗現在天天快活好似活神仙,可王德知道,沒有徐充容在,其實他心裡一點兒都不快樂。
「只是……徐充容還在長安呢。」
太宗聞言長歎一聲,默默地定下了返程的日子。
其實他和徐慧分別,不過一個月而已,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好像過了一輩子一樣漫長。
回宮的路上,太宗的內心其實是抗拒的。不過想到徐慧就在宮裡等他,太宗又生出幾分興奮來。
結果鑾駕剛剛回到長安,太宗便驚聞噩耗。他非常信賴的重臣,同時也是他至交好友的房玄齡病卒了。
太宗非常難過,一個人躲在甘露殿裡大哭失聲。再加上剛從玉華宮回來,怎麼看甘露殿怎麼看不順眼,他幾乎是食不下嚥,沒過幾天就瘦了一圈,把王德等人急得不行。
一遇到這種麻煩事兒,王德就想搬徐慧來救火。可這一次,卻有人將他給攔住了。
對方是留守在甘露殿的宦官劉逢,當初因為年老體衰,沒有跟去行宮。
劉逢這人平時不聲不響的,任由資歷還不如他深的王德獨大。唯獨這回站了出來,自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劉逢如今年紀大了,就想著拿著攢了一輩子的賞賜回宮養老。他在太宗面前不太能說得上話,只能指望著同是宦官的王德幫忙。
劉逢勸道:「如今徐充容可是不同往日了,王公公還是三思而後行,不要觸了大家的逆鱗才好。」
王德一頭霧水,「這話怎麼說?」
「大家先是趕了不得寵的武才人回宮,又是讓徐充容一個人回來……宮裡人都在傳,說徐充容這是觸怒了大家,已經失寵了呢!」
王德皺眉道:「這是什麼混賬話?!」
他跟在太宗身邊時間最久,自然知道太宗在想些什麼。陛下的心裡根本從來都沒有放下過徐慧。生氣歸生氣,可要說他們兩個從今以後都老死不相往來了,打死王德他都不信。
就太宗之前那寢食難安的樣子,簡直像個熱戀中的小伙子一樣。就憑太宗的表現王德就敢肯定,徐慧怎麼會失寵?她根本不可能失寵!
眼見王德親自去往清寧宮,劉逢摸摸鼻子,自討了個沒趣。
王德一路趕到清寧宮去,本想著以徐充容的性子,定會出面幫忙。
誰知這一回卻碰了壁。
人他是見到了,可徐慧不肯去。
「陛下正是傷心的時候,我若去了,只怕陛下更加難受,會適得其反吧。」
王德忙道:「怎麼會呢?大家心裡從來就沒有怪過您!」
可奈何王德如何巧舌如簧,徐慧也不肯邁出這一步。他被她傷了心,她又何嘗不是呢。


☆、第103話正文結局
夏日裡的長安城燥熱不堪,直到夜幕降臨,清寧宮內軒窗半敞,涼風習習伴著陣陣蟬鳴傳進屋內。
沒有那人相陪,徐慧發現自己寫起字來,仍舊可以凝神靜氣,甚至比以前在他身邊時寫得更好。
不是她薄情寡義,當真對他再無半分眷戀,而是她的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成長。她徐慧再也不是十一年前那個初出茅廬、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
想起那時候的自己,被人說幾句閒話都會握不穩毛筆,徐慧想想都想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懷念。
一轉眼呀,她已經陪在他身邊這麼多年。
徐慧練完了字,剛剛擱下筆,正準備洗漱上塌繼續看下午沒有讀完的書,清寧宮門口突然人頭攢動,宮燈閃爍,久違的有了幾分人氣兒。
倒也說不上是有多熱鬧,只是自打她一個人先行回了長安之後,這後廷之中便沒有一個外人來過清寧宮。
「玉蓉,去看看怎麼回事。」徐慧話音剛落,卻見門口處有一人已在眾人的擁簇下走了進來。來者身材高大,眉眼熟悉,不是一月未見的陛下是誰?
徐慧見他神情,就知太宗又是喝了酒的,輕歎一聲,起身出去迎他。
還不及徐慧行禮,他便一頭栽倒在她懷裡。強壯如太宗,差點沒把嬌小的徐慧直接壓倒在地上。
好在他雖有幾分醉意,但還算節制,沒有傷到徐慧。他摟著她進了屋,才剛剛邁進門檻,便迫不及待地吻她。許是小別勝新婚,柔軟的唇瓣相貼,竟有種久違的心動。
太宗克制不住,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徐慧本能地勾住他的脖頸,心中隱約意識到他要做什麼,一時間慌亂如麻。
她輕輕地掙了一下,不像是抗拒,倒像是在撒嬌。他笑了笑,溫柔地吻她的臉,好像他們從來都沒吵過架鬧過脾氣一樣。
當洶湧的情潮逐漸褪去,他埋頭在她懷中輕喘,低低地道:「朕好難過。」
徐慧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抬起手,慢慢地摸了摸他的頭,就像他無數次安慰她那樣。
人到了他這個年紀,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去,想必除了悲傷之外,難免有幾分物傷其類的感慨。誰知道下一個命赴黃泉的人,會是誰呢?
不過……徐慧在心裡算了算,魏征和房玄齡可都比陛下大了十幾二十歲吧?怎麼這樣他都能想到自己頭上呢?
「朕回長安的路上,做了一個夢。」半夢半醒間,太宗低聲道:「不過兩年之後,朕會駕崩於翠微山。」
徐慧眉頭輕皺,正欲說話,卻聽懷中人已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沒辦法地長歎一聲,輕聲道:「那便不要再去翠微宮了吧。」
原本所有人都以為,陛下在清寧宮宿了一夜之後,兩人就該和好了吧。可次日天亮之後,太宗便走了,接著一連好些日子都沒有來過,也不提叫徐慧回甘露殿當值的事情。
這就讓人看不透了。
只有王德日夜跟在太宗身邊,看得分明。
陛下早已不生徐充容的氣了,只是覺得當初她將他痛斥一番就甩下他一個人走了,如今他再眼巴巴地湊上去,實在太沒面子了。
他在等著徐充容主動向他示好呢。
好多次王德都想勸他,大家啊,您就別撐著了,您看徐充容像是會獻媚求寵的人嘛?別看她看起來為人隨和又很好相處的樣子,骨子裡有多傲氣您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王德這話在嘴邊吞吞吐吐了大半個月,就是說不出口。要論感情來說,他肯定是站在太宗這邊的啊。眼看著自家陛下一把年紀了還被一個小姑娘玩得團團轉,王德也覺得太宗這個大老爺們兒當得有些憋屈。
眼看著太宗去過清寧宮一次之後便再未涉足,後宮眾人對徐慧能否復寵也持觀望態度。
就在這個時候,徐慧的小弟徐齊聃從弘文館學成,到了正式步上官場的時候了。
在太宗的授意下,徐齊聃按照門蔭,以曹王府參軍右千牛兵曹出仕。對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一個既能學到東西,又不失體面的好差事,多少世家子弟求都求不來的。
太宗整這麼一招,頓時就讓人看不明白他對徐慧的態度了。說是寵愛如初,可又不見他再往清寧宮去。說是寵愛不再,他又為何要幫襯著徐慧的小弟,還把徐慧的父親升任為果州刺史?
就在後宮之人猶在觀望的時候,楊淑妃已經決定冒一回險。她帶上好些禮物,在陛下態度猶且不明的時候親自前往清寧宮,找徐慧說話。
誰知這一去,她就發現了一件於後廷而言無異於石破天驚的大事。
徐慧懷孕了!
楊淑妃察覺之後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喜,不是妒,而是驚。
她還以為這孩子不是太宗的。
也不怪她這樣猜疑,畢竟當初是徐慧一個人先行回宮,誰知道她在彼時空蕩蕩的後宮裡會遇到什麼事情?
而且徐慧承寵這麼多年,一直都沒有懷上身孕,沒道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了啊?
徐慧年紀輕,一直沒有察覺出來。此時聽楊淑妃說起她可能有了身孕,徐慧下意識地也不敢相信。
「不會吧?」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楊淑妃,「我和陛下……」
她話未說完,楊淑妃已低聲道:「你莫怕,本宮悄悄尋個信得過的太醫過來,先看看你這孩子有多大了。」
徐慧秀眸微張,詫異道:「娘娘就這麼確信我有了身孕?」
「那是自然的了。」楊淑妃自信地道:「本宮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能看走了眼?不說自己做過母妃,這後宮裡的皇子公主,可不都是本宮看著出生的?」
徐慧就沒說話了,由著她請太醫過來,果然是喜脈。只是月份尚淺,瞧著不過一個月左右。
這可就叫楊淑妃有幾分為難了。一個月左右,那正是陛下剛剛從玉華宮回來的時候,那這孩子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呢?
她不好直接問,就隱晦地問徐慧,「既然已經確定了是喜脈,要不要把這件事稟報給陛下?」
誰是孩子的父親,自然是做娘親的最清楚不過。若徐慧心虛,自然就不會將此事透露出去了。
顯然,楊淑妃多慮了。徐慧點了點頭,不過仍有幾分遲疑地問道:「聽說月份尚小的時候不能說出去,不然對孩子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了。」楊淑妃鬆了口氣,笑道:「旁人不知道也就罷了,這種天大的喜事是一定要告知陛下的。」
不然若是徐慧刻意瞞著,被旁人知曉了,只怕要拿這來之不易的孩子做文章。可別忘了,陛下不在長安的那段日子,太子可仍舊留在東宮……
徐慧剛開始也沒想到這一層,等見到太宗的時候,她才想明白方才楊淑妃旁敲側擊是為了什麼。
她只覺得好笑,她和雉奴?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呢。她雖然只比他大一歲,可在她的眼裡,他一直就是個孩子。
可顯然,這樣懷疑她的人不止楊淑妃一個。就連太宗得知徐慧懷孕的消息時,第一個念頭也是不可置信,好像完全和他沒關係似的。
他問過太醫,知道胎兒不過一個月大時,太宗才悄悄地鬆了口氣,暗罵自己的疑神疑鬼。可是等他的人到了清寧宮,疑心病又開始發作,本能地疑神疑鬼。
他那點小心思從來都瞞不過徐慧,在他問過「你前段時間是不是去東宮去啦」、「你妹妹在東宮習慣嘛」這些和她懷孕沒什麼干係的問題之後,徐慧就知道這個混蛋腦子裡又在想些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了。
老實說楊淑妃雖然同她交好,但兩人共侍一夫,身份到底有幾分尷尬,算不得多麼親密。所以楊淑妃有所猜疑,徐慧並不怪她,還要多謝淑妃的謹慎。
但她和太宗那可是朝夕相處的枕邊人啊!他竟然這樣不信任她,竟然懷疑孩子不是他的?
徐慧越想越生氣,氣急攻心之下,突然身形不穩,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太宗大驚失色,連忙抱住徐慧,喊人來傳太醫。
太醫診脈的時候,他就一直緊張兮兮地守在徐慧身邊,晃得徐慧眼暈。
直到太醫開口,李二方且停下腳步,一瞬不瞬地盯著太醫。
「啟稟陛下,徐充容的身子並無大礙。只是充容過於清瘦,需要安胎進補。」
太宗這才吐出口氣,將心揣回了肚子裡。
眼見著太醫開完安胎的方子,就要收拾東西回去,太宗連忙一把拉住他。
太醫疑惑地看向太宗,卻見李二扭扭捏捏,好半天才小聲問:「那天晚上……朕喝了點兒酒,也不記得是不是粗暴了一點,充容和孩子都沒關係吧?」
太醫愣了一愣,沒想到陛下會突然提起夫妻間的房事,也是有幾分無語,「沒有大礙,沒有大礙的。」說完紅著一張老臉,匆匆告退。
太宗的聲音雖小,但徐慧就在旁邊,自然是能聽到的。她微微紅了臉,嗔怪道:「陛下說什麼呢?」
太宗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卻見徐慧低下頭,像蚊子一樣低聲道:「陛下那晚,明明很溫柔的。」
見她披散著一頭長髮,低眸軟語的樣子,太宗的心一下子便軟化了。當即也顧不得什麼面子裡子,親暱地湊了過去,將徐慧摟在懷裡。
徐慧卻顯得不大滿意,任憑他怎麼好言好語地哄著,也沒什麼表示。
「慧兒,你還在生朕的氣呢?」佳人失而復得,溫香軟玉在懷,李二隻覺得前所未有的滿足。但可惜的是,他的慧兒好像不大高興。
太宗忙承諾道:「你放心,朕不會再貿然出兵,也不會再沉醉於享樂之中。」他拉住她的手,柔聲道:「你看朕回來後這麼長時間,可不都和以前一樣了?」
他的轉變,徐慧自然全都看在眼裡,只是心裡頭到底還是有幾分委屈。好在她雖有幾分內向,但從來不把話埋藏在心底,他既然問起,她便將自己不高興的原因說給他聽。
「陛下是因為這孩子,才會來清寧宮的吧?」
她將手輕輕地放在小腹上,想想那裡有一個她還未能感覺到的小生命,就覺得十分神奇。
可她徐慧,並不想僅僅做個靠著子嗣邀寵的深宮女子。
太宗也不傻,忙道:「怎麼會呢?朕早就想來看你了,不過剛好而已。」
這話說得過於油滑,徐慧明顯不相信,「騙人。」
「真的。」他煞有介事地發完誓,見徐慧表情不變,只好妥協道:「好吧,如果不是因為孩子,朕可能會晚一點過來。」
「晚多久?」
「就晚一點點。」他伸出兩根手指,誇張地告訴她那是多麼多麼小的一點點。
徐慧不禁淺淺一笑,無聲無息。
「慧 兒,朕真的想明白了。」他好幾天晚上都沒有睡好,終於悟出這些個道理,「在翠微宮和玉華宮時,你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有道理。過去是朕糊塗,傷了你的心,讓你 失望了。你相信朕,朕真的好後悔。本來與你相處的時光便是有限的,就好像是朕偷來的一樣,為何朕還要那般蹉跎歲月呢?」
徐慧被他說得眼圈兒發熱,可她又怕他拿好聽的話來搪塞他,遲遲不肯表態。
「有生之年,朕不會再去玉華宮。」他狠下心,向她承諾道:「你喜歡長安,朕便與你長相廝守於此。」
徐慧不說話,默默地伸出尾指。太宗大喜,連忙與她拉鉤,還不忘像個小孩子一樣蓋上了印。
他將她抱在懷裡,兩人許久沒有獨處一室,好像有說不完的話要說似的,聊了一下午都沒有停息。
尤其是李二,簡直變成了一個話嘮。
他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輕撫著徐慧的小腹,欣喜地告訴她,「慧兒,咱們有孩子了。」
「嗯。」
「咱們有孩子了!」
「嗯。」
「你不高興?」
徐慧搖搖頭否認,「只是陛下今日這麼一來,讓我意識到了一些事情。皇家子嗣,或許真的高於許多事情。」
聽她這麼說,太宗突然想到什麼。
他還記得在許多年前,他們也曾討論起孩子的話題。她說過她想名垂青史,他想到的卻是讓她以子嗣留名。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誤解了徐慧,還答應她就算徐慧終生無子,也會為她單獨列傳。
說句不要臉的老實話吧,當時的徐慧在太宗眼裡還是一個哭著想要糖果的小女孩,他雖然答應得認真,卻多多少少是有幾分出於寵愛、故意縱著她的因素在。
可時至今日,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以徐慧的才情,完全值得讓史官單獨為她列傳。
他尊她愛她,又與孩子有什麼關係呢?有孩子最好,就算沒有,她也仍舊是他心愛的人啊!
太宗憐惜地摸著她的臉頰,溫聲道:「慧兒,你無須妄自菲薄。在朕眼中,這繁華的大千世界裡最好的就是你。或許你覺得朕在說花言巧語欺騙你,但歷史會給你一個公道,後人都會記得你。或許對你的評價,比對朕還要高呢。」
徐慧被他逗笑,搖頭道:「年少之時或許在意聲名,現今卻只想要無愧於心地過好每一天。況且後世的事情,你我又如何知曉呢?」
太宗側首親吻她的額頭,溫柔而堅定地許諾道:「等朕到了奈何橋,朕不會喝孟婆湯。到了下一世,生生世世,朕都要記得你,和你一起去聽,後人會如何評說你。」
說完,他還不忘惡趣味地補了一句,「到時候朕要比你小個十幾二十歲,讓你也嘗嘗朕的滋味。」
徐慧俏皮地眨眨眼睛,「陛下糊塗了吧?陛下要是先投胎,還是要比我大的呀?」
「……壞人!」太宗淚目。
徐慧清淺一笑,柔聲道:「好啦,不鬧你了。若真有來生,希望你我年齡相當,舉案齊眉。」
太宗被她所描繪的願景所迷,笑吟吟道:「好。到了那時,朕要和慧兒攜手走完一生一世,絕不負你。」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正文大結局,感謝正版小天使們三個月來的支持與陪伴,愛你們喲。
下面還有6章番外,有小包子有慧慧和李二後來的生活,不要錯過~
默默的古言新文《竊國》今天也開坑啦,嬌軟女主走向人生巔峰的故事,爪機黨戳進來→
可能有同學不太清楚這部分的歷史,簡單講一下默默有意識改歷史的部分:
1、晉陽沒有12歲早夭
2、徐父陞官快了許多,本來要到高宗朝他才會做刺史
3、武才人和晉王應該是在太宗病重的時候勾搭上的,改到小時候認識之後,被慧慧和太宗掐死在搖籃裡了
4、太宗本應於貞觀二十三年七月駕崩於含鳳殿,文裡提前回長安了,就是沒掛的意思
5、慧慧本來是無子的,這裡有小包子了
很多事情不想說的太直白,能懂的人自然會懂得。因為這篇文是古言,我也沒辦法在正文裡說明哪裡改變歷史了。番外裡不會再解釋哪裡改了,大家意會吧,我喜歡看到分析帝。麼麼噠


☆、第104話 番外一徐穎
春深日暖,幾片薄雲慢悠悠地飄過天際。徐府二姑娘徐穎拉著婢女的手,蹦蹦跳跳地向長姐徐慧的住處走去。
她還未進門,就被剛巧出來的姜氏罵住,「都七八歲的姑娘了,跑跑跳跳的像什麼樣子?」
徐穎吐吐舌頭裝作沒聽見,像只小兔子一樣飛快地竄進了屋,揚聲喚道:「姐姐!」
徐慧正在整理書籍,聽見妹妹的聲音,回過頭來,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一個軟綿綿的小肉團兒已經撲進她懷裡。
徐慧含笑將她拉了出來,溫柔地替她整理好跑動時凌亂的頭髮,含笑問道:「什麼事情這樣急?」
「姐姐,聽說你進宮的日子定啦?」
見徐慧點頭,徐穎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怎麼這麼快呀!」
徐慧無奈地笑笑,「聖命不可違抗。」
徐穎嘟起嘴巴,「姐,我捨不得你……」
徐慧摸摸她的頭,輕聲道:「我也是。」
徐穎年紀雖小,但也知道徐慧這一進宮,恐怕她們姐妹再無相見之時了。想著想著,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叫嚷道:「我不想和姐姐分開!我也要進宮嘛!」
徐慧哭笑不得,姜氏跟了進來,恰好聽到這句話,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得好笑地說:「就你這野毛毛的樣子,跟個小子一樣,還進宮呢?」
徐穎抹著眼淚,嗚咽道:「我……我一定好好學規矩……像姐姐一樣……被選進宮去。」
「進宮去做什麼?給你姐姐做小宮女嗎?」姜氏笑話道。
徐穎聞言氣呼呼地說:「您就會笑話我!」說著靠到徐慧懷裡去,可憐兮兮地說:「姐姐這麼一走,可就沒人再護著我了……」
徐慧又是心疼又是不捨,摟住妹妹溫聲道:「以後我不在家裡,穎兒要聽話,知道嗎?」
徐穎委委屈屈地點了點頭。
到了徐慧進宮那日,姜氏生怕小女兒胡鬧,一直把徐穎牽在身邊。誰知一向有幾分小脾氣的徐穎,卻是規規矩矩地向徐慧下拜,安安靜靜地目送姐姐離開。
姜氏正覺得反常,結果徐穎回過頭便大哭了一場,姜氏這才放心下來。
從那天之後,徐穎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突然間長大了。舉手投足間,都與當年的徐慧極為相似。原先還有幾分頑皮的徐穎好像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大人。
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她這樣努力,是為了有朝一日像姐姐一樣被召進宮中。不過對她而言,陛下的年紀太大啦。
她想進的是東宮。太子的年紀也比她大上不少,不過與陛下相比,顯然更為合適。而且徐穎不想和姐姐搶男人,姐妹共侍一夫的話,實在是太尷尬了。
徐穎十歲那年,隨父母同去地方。臨行前,徐穎生怕自己會嫁到窮鄉僻壤去,便向母親坦誠了自己的想法。
姜氏聽說女兒的志向之後,多少有幾分驚訝。但想起徐穎這幾年來的轉變,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過她沒有告訴徐穎,自己的確打算托徐慧幫她定親,卻不曾提起過進宮之事。在姜氏看來,大女兒是不得不進宮的,也就罷了,沒緣由再把小女兒也送入那深不可測的皇宮大內之中。
誰知道陰差陽錯,幾年之後,徐慧向姜氏說起,晉王似乎有意迎娶徐穎。
姜氏立即就有幾分慌了。晉王雖不是太子,但也是嫡出的王爺。他若當真開口,徐家也不好拒絕。只是晉王與徐穎素昧平生,在徐慧這般得寵的時候想要娶徐穎,難免讓人懷疑他的目的不良。
徐慧倒是為晉王美言了幾句,不過她還說起,晉王雖良善,卻不夠果敢,至今不敢親口向她求親,故而此事還得拖上一拖,看晉王的反應再做決定。誰知這一拖,就拖到了晉王榮登太子寶座之時。
這一回,李治明明白白地向徐慧提出了要娶徐穎的意思。賜婚的消息傳到徐府上時,姜氏又是驚又是喜,徐穎倒是滿心的歡喜。在她看來,新太子可比原先的太子強多了,不僅更加年輕,聽說性格也十分溫和,簡直就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夫婿。
徐穎就這麼歡歡喜喜地嫁入了東宮。太子憐惜她,特意准許她帶上幾個陪嫁的丫鬟。徐穎靈機一動,就把當年伺候過徐慧的何憐給帶上了。
到了洞房的那一天,徐穎滿臉嬌羞,抬眸看向自己的夫婿。她一直都記得李治同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溫潤,十分動聽,「你就是穎兒嗎?」
她點點頭,臉上浮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太子笑了笑,溫和地道:「你和徐充容剛進宮時很像。」
徐穎發現,她和太子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似的。她歪頭笑道:「我和姐姐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當然很相似啦。」
太子的笑意更深。他摸了摸她的頭髮,憐惜地道:「穎兒,我會好好對你的。」
李治沒有騙她,自打徐穎入了東宮,盛寵不衰,風頭一時無兩。原本還算得寵的蕭良娣,一下子就被她壓下了一頭。
但蕭良娣卻是敢怒不敢言。誰叫人家在後宮裡,還有一個獨佔聖寵的姐姐呢?
也真是奇怪,徐家的女子看起來溫溫柔柔,簡單的好像一張白紙一樣,也不像有什麼手段的樣子,怎麼就能把這世間最尊貴的男子迷得暈頭轉向的呢?
太子妃王氏也想不明白。不過與蕭良娣得寵時不同,徐良娣打從進東宮起,就對她恭敬有加,讓太子妃挑不出一點錯處來。時間久了,也就只能羨慕她們徐家人運氣好了。
她們只看到徐穎光鮮的一面,卻沒看到徐穎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小時候原本不愛讀書的徐穎,為了追趕上姐姐的腳步,近些年來博覽群書,險些把眼睛看壞。她本性跳脫,為了讓太子喜歡,一直在束縛自己,時常會覺得很累。
這也就罷了,更可怕的是進了宮徐穎才發現,她的姐姐在後宮裡就像是傳說一般的人物,而她無論付出多少努力,都要活在姐姐的光環之下。人人都覺得,她是靠著徐慧的關係,才會受太子喜歡的。
這樣的話聽得多了,徐穎突然就覺得很累。
雪上加霜的是,自打陛下去了翠微宮,留在宮裡的武才人突然和太子走得很近。東宮裡逐漸傳出流言,據說在太子還不是太子的時候,他們二人便已相識了。
徐穎本來就覺得太子不是真心喜歡自己,現下更是以為他移情別戀,或者說舊情復燃了,於是頗有幾分自暴自棄的意思。恰好趕上太子那幾日政務繁忙,獨宿於書房之中,徐穎乾脆拋棄了偽裝多年的淑女形象,爬到了寢殿的房頂上看月亮。
她看了三天的月亮,哭了三個晚上。第四天徐穎收到徐慧的來信,讓她注意武媚娘。徐穎答應下來,從房頂上下來,為太子親手燉了一碗湯。
太子年紀尚輕,陛下不在宮中,監國十分費力。累了一整天,他正好也想放鬆放鬆,便叫徐穎進來。
「好喝嗎?」她依偎在太子身邊,嬌俏動人。
太子點頭,順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聽說武才人的廚藝也十分了得,不知穎兒同她比起來如何?」
她這話說得相當直白了。太子仁厚,卻又不傻,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哭笑不得地說:「穎兒這是吃味了?」
看慣了徐穎溫文爾雅的那一面,難得見到她這樣使小性子,太子有幾分新奇地看著她,溫聲道:「武才人的廚藝再好,在我心裡也比不上穎兒的心意。」他頓了頓,低聲問:「是不是宮裡頭最近傳出什麼風言風語了?」
見徐穎默認,太子輕歎道:「我只把她當做姐姐一樣的……」
徐穎道:「可外人不見得這樣想呀。」
太子一怔,感覺徐穎今天好像和以往不大一樣,有種率真的可愛。
「以後我注意著些就是了。」
太子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同一個小良娣說這樣的話,可他就是說了,還一點兒都不覺得哪裡不對。
辦完了姐姐交待的事情,徐穎毫不眷戀地告退。她好像已經認定了太子不會喜歡這樣的自己一樣,第二天晚上照舊爬上房頂看月亮。
可是今天天氣不大好,烏雲蔽月,不見一絲月光。
徐穎正打算下去,忽見院中立著一個人,正是本該在書房裡埋頭苦讀的太子。
她驚訝地站起身,卻見太子色變道:「別動!穎兒,等我上去救你。」
徐穎尷尬地看著太子手忙腳亂地爬上了屋頂,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她禁不住輕輕一笑,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太子這時也意識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問:「穎兒,你在做什麼呢?」
「看月亮呀。」徐穎失望地道:「可是,今晚沒有月光。」
太子拉住她的手,笑吟吟道:「明明有的。」
「在哪裡呢?」徐穎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太子拉住她的手,吻上了徐穎的眼睛。
「在你的眼底啊。」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低下頭,吻住徐穎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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