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寵嬌妃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個讓人羨慕嫉妒恨的女主,在高冷傲嬌腹黑的男主身邊,漫觀雲卷雲舒,閒看花開花落,攜手奮鬥創造未來,說到底還是開掛了的幸福人生。】

沈家的目的,是寵出一個嬌女!
想要什麼?買買買!
有人欺負?打打打!
什麼?這小子對我家寶寶心懷不軌?
來吧小子,我們來好好說道說道!
至於底線節操什麼的,那是啥可以吃麼?

沈晏重生了。
前世的一切煙消雲散,等待她的是嶄新的未來。
還有那些仇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可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番的她,怎麼發現畫風全變了?
炮灰們自動退散,仇人們紛紛倒霉。
原本以為的歸來復仇奮鬥史,搖身一變成了米蟲混吃等死記。
不過——
外表看著天真無害小白兔,內裡卻是陰險腹黑小狐狸。
還有一點點馭獸異能,以及奇奇怪怪卻牛掰轟轟的異人門客!
重生路上,自然風生水起,錦繡無雙!


【男主劇透版】
他絕情涼薄,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志在天下。
卻在她面前,竭力偽裝,精心算計,只為她心。
他知道她是天上太陽,可以溫暖照亮所有人。
但他就是要為了一己之私,將她鎖在身邊!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任憑俊男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聲明*
本土重生女,非穿越。
簡介隨意,風格證據,拒絕惡評,歡迎入坑。


本書標籤:寵文 女強 腹黑 爽文 重生 復仇



  ☆、章001 西關城中

西北的寒冬,如凜冽的刀子,勢如破軍地攪破一切暖意,以摧枯拉朽之勢。
世間一切都黯淡地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回歸了原始的樸素,畫卷也成為了簡單的線條,再寫意的筆觸,也描繪不出這大地蒼茫,天地荒涼。
西關城,乃邊塞重地、軍事重鎮,此地山川橫亙,長河環繞,聚鎮氣之勢,扼山函之險,自古便是攻必奪,防必守的兵家必爭之地。它就如匍匐在這雪白蒼茫大地之上的一頭灰色巨獸,地鎖西北咽喉,雄屏中原腹地,猶如定海神針,可讓大晉子民安心。
這西關城,也是尤為恢宏,灰色城牆恍若高聳入雲,甕城城牆上隱約可見的防禦武器,寒光凜冽,彷彿隨時可吞噬人的性命。可城內又是一派熱鬧朝天的景象,吆喝的聲音和來來往往的人群構成了一幅安居樂業的畫卷,也與西關城外表的冷冽穩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晉自弘德帝登基後,國力蒸蒸向上,一改積弱之勢,重現了當年大晉天朝上國的輝煌強大,也一步一步,走向光明未來。
弘德帝文成武德,乃一代雄主,天下皆知,四海臣服。但在這西關城,百姓卻可不知弘德帝,卻必知西北大將軍,戰神沈崇之。
西北將軍府邸,大氣而簡樸,處處透著一種冷冽和氣勢,雖然沒有奢侈華麗,卻自有一番軍風鐵血!門口站著的守衛,一身軟甲,面容剛毅,身上透著的氣勢夾雜著血腥氣,明顯就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士兵!
而在將軍府角門,一個梳著雙鬟的青衣小丫頭,捧著一包袱的東西,從小廝偷偷打開的一條縫兒,一溜兒鑽了進去,然後極快地跑進了落月閣。
落月閣是整座府邸中最為清幽美麗的地方,樓閣參差,亭台掩映,抄手迴廊,風景成趣,與將軍府整體的肅穆風格很是不同,這座院落顯得尤為精緻美麗,每一處的佈置都秀麗而雅致,茂林修竹與建築融為一體,其間碧水波光,又多了幾分生氣和景致。
而在湖石假山的山澗之上,佇立著一座石亭,上書陶然亭,石亭周圍環以珍奇花卉,觸手可及,亭下空洞溪水流淌,落入小湖,潺潺流水聲很是悅耳。
若是換作其他季節,這裡的美景,自然不用說的享受,可偏偏,現在是寒冬,山澗的溪水都凍成冰碴了,連小湖面上都結了冰,自然少了幾分江南風趣。而這陶然亭周圍也搭上了簾子擋風,亭中則燒著暖爐,完全將寒風隔絕在外。
陶然亭中,站著幾名侍女,一個個的皆是面容秀美,身形窈窕,舉手投足都有著一番貴氣,看起來不像是侍女,倒像是大家閨秀。
可惜,這些也可稱美人的侍女,在中間那貴妃軟榻上躺著的人兒面前,便黯淡地失了一切的顏色。
這人兒雖然不過十歲的女孩兒,眉眼尚未完全展開,但是那絕世的風華,卻得以初窺,一如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兒,半開半綻間,也展現了不一樣的美麗。那舒展的眉眼,濃烈得彷彿重重勾勒的一抹色彩,在這蒼茫天地間尤為顯眼,燦如春華,姣如秋月。
與尋常閨中小姐的循規蹈矩,姿態優雅不同,她懶散地趴在榻上,身子跟軟得沒了骨頭似的,身上穿著一件兒海棠紅齊胸襦裙,百褶裙下擺,上面堆著細碎的花朵,皆由金絲繡成,猛然看著並不顯眼,倒是頗為素淨,但行動間,卻自有一番流光溢彩。
這般嬌艷的色彩,若是一般女孩兒,還真是壓不住的,一個不注意恐怕就被奪了色彩,不僅襯托不出自身的美麗,反而墜了風采,但是在她的身上,卻襯得那肌膚如玉似瓷,細膩溫潤,真真兒有幾分水沉為骨玉為肌的味道。
她那一頭鴉青色的頭髮,很隨意地披散在腦後,如泉如瀑地流淌而下,柔軟順滑,好似上好的緞子。這般漂亮的頭髮,儘管發間只插了一隻米分梅金絲鏤空珠花,那也自有一番素淨色彩,自的讓女孩兒明媚嬌艷的容貌,少了咄咄逼人的張揚,多了柔美溫和。
她半瞇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外面一番動靜,她卻立馬睜了眼,沒有絲毫睡意,倒是那幽黑如珠的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利芒。
但是,這光芒很快沉寂,快到沒有一個人發現,表面上看去,這還是一個尋常的十歲女孩兒,只是過分漂亮了點兒,好似嬌艷的花兒讓人挪不開眼。
「小姐,好似是小蠻買了東西回來了。」旁邊一名侍女笑盈盈地開口說道。
女孩兒坐起身子,大喇喇的盤腿靠著,懷中抱著一個軟枕,看著有些懶散,但是眸中的光芒卻是興致勃勃的。
「小蠻這動作還是挺快。」她微微頷首,帶了幾分讚許的味道。
此時,名為小蠻的丫鬟已經抱著一個包袱衝進了亭中,隨她衝進來的還有一股冷風寒意,撲面而來。亭中的女孩兒們穿得都挺單薄,但是被這寒意衝撞,卻不見一點動容,神色自若,就算這亭中不燒著暖爐,也彷彿不礙事的。
小蠻急沖沖地跑到小姐面前,獻寶似的將懷中的包袱遞了上去。
「小姐!你看你看,你要的東西我都給你買回來了!」她急急忙忙地看向小姐,彷彿等待大人誇獎的小孩子,眼底的邀功之色一點兒也不掩飾。
但是女孩兒去因為她這份自然純粹彎眼一笑,本來有些沉重的心情,頓時就輕快明朗起來。
她揚了揚眉:「動作是挺快的,但是,你用輕功沒?」
小蠻的表情頓時一僵,已是洩露了事情的真相,但她還是嘴硬地撒著蹩腳的謊言:「沒有沒有!我是自己跑回來的,我,我真的是自己跑的!沒有用輕功!」
她故意拔高聲音,卻是有些心虛。
「你心虛了。」女孩兒一陣見血,笑容華若桃李,瞬間看愣了小蠻。
「小姐真漂亮……」小蠻喃喃地說道。
「小蠻這個憨貨,每次看到小姐笑都要呆一次呢!」
「小姐太漂亮了,我每次看著都忍不住發呆呢!」
其他侍女嘰嘰喳喳地說著,她們都還是豆蔻年華,正是好玩兒的時候,小姐又不是那等循規蹈矩,注重身份的人,行事頗為隨意,她們跟著小姐的時日長了,難免染了些小姐的性子,少了高門侍女的沉悶規矩,多了些活潑,倒是平添了幾分生氣。
女孩兒笑眼彎彎:「好了好了,你們一個個儘是嘴甜的。小蠻,先把東西拿上來我看看!」
她說著,眼睛晶晶亮的,好似饞了的貓兒,看到食物時的歡喜。
小蠻「哎」了一聲,連忙起身遞上那個包袱。
女孩兒身子微微前傾,伸出手迫不及待地就去抓——
旁裡突然橫插一隻手進來,一把奪過滿載美食的包袱,在小蠻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逕直將東西搶了過去。
女孩兒不用想,就知道誰是罪魁禍首,頓時氣急地從榻上跳了起來:「二哥!你又搶我的東西!」
她這般氣呼呼得跳腳的模樣,這才有些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兒。
沈千易卻滿不在乎地砸吧砸吧嘴,嘴中還包著東西,含糊不清道:「嗯,這東記的蜂蜜桂花糕的味道真是不錯,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唔,小蠻,少爺喜歡吃的雲片糕買沒?」
面對問題,小蠻沒有回答,傻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地手,又看了看將她好不容易盡數買來的東西抱在懷中已經開吃的沈千易,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她怎麼就這麼沒用,還自詡學武之才,卻連小姐的東西都護不住!
沈千易看著小蠻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頓時有些頭疼。
爹說得果然沒錯,女人如虎,最可怕的就是眼淚!
「二哥!」女孩兒穿上軟底鞋,一下子衝到沈千易面前,伸手便去奪她還沒來得及進嘴的美食,嬌蠻地呼喝道,「快點給我!不然我就告訴大哥!」
沈千易腳尖一點便施展輕功躍上亭梁,抱著包袱趴在上面衝著妹妹做鬼臉:「哈哈!寶寶,你不知道吧,大哥昨兒便去軍中了,沒個三五日是回來不成的,你注定沒有靠山了!哈哈哈哈……啊!」
他猖狂地還沒有笑完,就被一個高大的身影躍上亭梁,擰著他的耳朵,將他揪了下來。
沈千易哀呼大叫,定睛一看,才發現揪著自己的人竟是大哥,瞬間愣了愣,連疼痛都忘了。
他剛剛還沒得意完,就遭報應了?
女孩兒笑瞇瞇地拍手稱快,心裡爽快極了。
而沈千易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揪住他耳朵的大哥,一把搶去包袱。
他頭頂上傳來穩重的聲音,彷彿山嶽壓來:「老二,如果你再欺負寶寶,我可要說給娘聽,到時候你可就真的少不了苦吃了,別以為我去了軍中就可以鑽空子。」
說完,他便轉過頭,將包袱丟給妹妹,展眉一笑,笑容中滿是寵溺。
沈千易苦著一張臉:「大哥你怎麼回來了?」
沈千祺這才鬆開揪著他耳朵的手,拍了拍他的頭頂,這才滿意開始解釋:「山中有狼群出沒,任務取消了。」
沈千易卻瞬間來了興趣:「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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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02 沈家珍寶

沈千祺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莫興奮太早,這狼群可不是一般的狼群,而是極夜雪狼,狼中王者,一個個的都是兇猛之輩,單只便可抵上三五隻普通野狼,更不要說還是群體行動的極夜雪狼,你上去,也就只有送命的份兒。」
沈千易撇了撇嘴:「我就是說說,又沒有打算去獵狼。」
沈千祺一挑眉:「沒有打算?」
這個弟弟實在是不敢在大哥面前放肆說謊,只有歎了口氣承認了:「好吧,我是有這個心思,但是……」
「所以讓你趁早打消了。」沈千祺的手放在沈千易的肩膀上,目光沉著地看了過去,「嗯?」
沈千易瞬間耷拉下腦袋:「知道了。」
女孩兒則是笑嘻嘻地看著兩人的互動,嘴上更是絲毫沒有停歇地吃著剛剛買回來的糕點。
不知何時小蠻已經停止了哭泣,鑽到女孩兒身邊來,急急忙忙邀功:「小姐,好吃嗎好吃嗎?」她巴巴望著女孩兒,急切地想要得到誇獎。
女孩兒好笑地看著她,捻起一片玫瑰糕塞進她的嘴裡。
「好吃,小蠻買的很好——行了吧。」她有些無奈地說道,但是眼中的光芒,卻顯示了她極為高興的心情。
小蠻頓時傻乎乎地笑了,紅著臉仰慕地看著在她眼中無所不能的小姐,彷彿得了一句誇獎便是天大的喜事兒一般。
沈千祺看到妹妹言笑晏晏的臉,心情也大好。
「寶寶今天怎麼沒有看書?」寶寶是女孩兒的小名,意為沈家珍寶,爹娘和兩個哥哥,都是這般稱呼她的。
沈千祺覺得寶寶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最是討厭看書女工之類的,爹娘嬌慣她,便允她按照自己性子來。
沈家本就勢大,也不需寶寶聯姻,只要她過得自由自在,養成驕縱的性子又如何?上頭有爹罩著,未來也有兩個哥哥頂著,只要不翻了天,她再驕縱的性子也能夠兜得住!
嫁人那就更不怕了,以沈家的背景,想要求娶沈家女的王孫公子多得是,若是擔心寶寶受了委屈,大不了招婿入贅,總不敢給寶寶臉色看,寶寶自能夠活得肆意妄為的。
只是最近幾個月,寶寶很奇怪地轉變了性子,不僅性格收斂了許多,而且還喜歡上了看書,每天手中捧著書就沒有離過,今天難得看到寶寶沒看書,他倒是有些詫異。
「看得有些煩了,就讓小蠻出去給我買了些許糕點。」女孩兒笑盈盈地捧上手中的美食包袱,「大哥你要吃嗎?」
沈千易氣呼呼地從旁邊鑽了出來:「寶寶你太過分了,我吃你就不准,大哥吃就行!」
「誰讓你搶我的!」女孩兒直接衝他做了一個鬼臉。
沈千易心裡不滿,撲上去就又想搶食。
可惜有大哥在這兒坐鎮,他的所想注定落空。
被大哥提拉著拖出陶然亭,之前還鬧哄哄的陶然亭,頓時就安靜下來。
女孩兒突然覺得平時美味無比的糕點也變得有些乏味起來,悵然地歎了口氣,將它丟下,重新躺回了榻上。
她仰躺著看著亭頂,幽深不見底的黑眸中,閃過萬般思緒。
雖然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日,可她仍然覺得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實,一如千回百轉間,她每每回憶便不住痛哭的一段夢,只是這個夢境更加真實。
等她醒來,她仍然會是那個家破人亡的孤女,踽踽獨行在復仇的路上,一路遍佈荊棘,卻一片茫然看不見未來,與她為伴的,除了孤獨,便是回憶。
她不知年月地過著,日復一日地活在悔恨之中,後悔自己年少不知事,成了家族破亡的導火索,眼睜睜的看著父兄被害慘死,娘親被奸人擄走。
而她的親族,假仁假義,嘴上說得悲痛欲絕,卻是導致她家中慘劇的根源。更是在她父兄離世之後,理所應當地承了爵位,風風光光地傳承了沈家的百年世家風光,而之前天下皆知的沈崇之一脈,卻是逐漸被人淡忘。
那時她心裡何等悲慼,恨意充斥她的眼睛,恨不得將那些偽君子一個個扒皮抽骨,喝血吃肉,以祭她父兄在天英靈!
可她就算她拚命佈局算計,一個人的力量何等卑微,如何撼動風頭正盛的沈家和那幾個站在她父兄血肉之上妄自猖狂得意的仇人?
沉悶濃郁的恨,和無解絕望的現實,讓她幾近崩潰。
不過,她還是在這折磨中挺了過來,鍛就鐵石心腸,而曾經沈崇之最寶貝的女兒,沈家嬌女,也徹底蛻變。
也許是天意,當她一次睜開眼時,看到的卻是記憶中深刻無比的西關城府邸中自己的閨房,一切佈置都是娘親自打點,每一件物品,都深深鐫刻在她的記憶深處。
起初她以為是夢,慢慢的,她才反應過來,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而她,重生了。
她是沈晏,沈崇之的沈,言笑晏晏的晏,取平靜、安逸之意。
這本不符合她這一代的字輩,卻是源於她幼時尚在襁褓中時,爹娘帶著她在山中偶遇一個老和尚,說她是一生顛沛流離之命,三歲時有一場命劫,便送了一塊玉珮給她。老和尚還告訴爹娘,她應以名壓命,才有扭轉希望,而最符合她的名,便是「晏」。
爹娘自是不信的,她出生之前也絞盡腦汁給她想了一個名字,便沒將老和尚的話放在心上。誰知她三歲的時候,墜入湖中,救起來之時,已經是奄奄一息。請來宮中太醫診治,也只說是藥石罔顧,只待準備後事。
娘親這才想起來當初老和尚的話,驚了一身冷汗。幸好當初她鬼使神差,將那塊玉珮收下,現下當然是急急忙忙拿出來給她帶上。
說來也詭異,她帶上玉珮之後,還真的漸漸好轉起來,再請來太醫的時候,太醫也嘖嘖稱奇,為她開了藥,服了幾天便能下床活蹦亂跳。
爹娘這才知道當初是遇到了高人,想起了以名壓命之事,也不敢不聽從,硬是鬧上了族中祠堂,改了族譜,將她的名字,改成了沈晏,而那個玉珮,也一直沒有摘下來過。
前世時,玉珮碎在娘親被神秘人擄走那一晚,歹人一箭射來,以為殺了她,誰知玉珮為她擋一箭,她安然無恙,玉珮卻是詭異地碎裂成沫。
所以,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是爹娘對她一生的殷切希望——平靜一生、安逸一生。
可惜,爹娘的願望最終落空,她的命運也果真應了當初那個老和尚的說法,一生顛沛流離,只知復仇。
沈晏沒有想到,一切可以重來。
再活一世,她自是要成了爹娘的希望,平靜一世、安逸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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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03 牡丹國色

沈晏躺在榻上,回想著前世的事情,迷迷糊糊地便睡著了。
這一睡,便是陷入了夢魘之中,那過去的痛苦經歷,彷彿一隻厲鬼,用尖利的爪牙緊緊掐著她的脖子,讓她呼吸不得,掙脫不得。
一隻溫暖的手覆上她的額頭,焦急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彷彿有一隻手破開陰霾烏雲而來,將她從深淵中扯出。沈晏一個激靈,頓時醒了過來。
她眼前還有些模糊,額頭沁著汗珠,整個人尚且有些怔怔的。
「寶寶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輕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彷彿一陣清風拂過人心,柔軟到不可思議。
沈晏的眼前漸漸清晰起來,這才發現,坐在自己旁邊的,赫然就是娘親穆海柔。
「娘……」
穆海柔輕輕一笑,明眸皓齒,燦若春花,連沈晏看著都忍不住呆了呆。
「怎麼了?」她輕輕撫上沈晏的頭頂,手掌柔軟到不可思議。
沈晏笑眼彎彎,雪顏明媚,好似個瓷娃娃般可愛。
「沒有啦,只是在夢裡看到了一隻大狼!它朝著寶寶撲過來了,好可怕!」她用一種孩童的可愛口吻說著,也越發的習慣,跟剛剛重生時,那種從頭到腳的彆扭比起來,已經適應改變了不知道多少。
「寶寶的爹爹是大英雄,什麼大狼都會嚇跑的,寶寶不要擔心哦!」穆海柔將沈晏摟在懷中,輕柔地安撫著她。
不得不說,美人就是美人,尤其是現在這種充滿母性光輝,柔軟而堅韌之時,那才真真的一個耀眼美麗。
穆海柔是真正的大美人,明眸善睞,如牡丹般的真國色。雖然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年過三十的婦人,可歲月對她卻極其厚待,不僅無損她的美貌,還更添了幾分鉛華銷盡見天真的獨特!
沈晏年幼的時候還不覺得,只是單純的認為娘親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她也是回了京之後,才知道自己娘親當年的名聲之盛,不僅美貌,且文采飛揚,足足擔得起「冠蓋滿京華」五個字!
這樣的穆海柔,當年燕京第一美人,最後就嫁了個武夫,雖是沈家嫡系,可到底只是次子,比起穆海柔其他追求者來說,沈崇之無論身份地位,都不是最最拔尖優秀的。
穆海柔的選擇無疑是震驚所有人,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才發現,原來穆海柔才是那個最有遠見之明的聰慧女子,她選擇的丈夫,在幾年後不僅功成名就,成為大晉戰神,功高垂世,而且還一心一意對待她,府中沒有一個小妾通房,兩人鶼鰈情深,琴瑟和鳴地過了十幾年,不知讓多少女子羨慕。
前世沈崇之攜妻兒上京之時,燕京所有人都等著看沈家的驕子嬌女,沈晏也不可避免地贏來了許多人的關注。
不過她比之娘親穆海柔,雖然長開後的容貌,更盛幾分艷色,可內裡的氣度風華,卻是相差甚遠,遠遠擔不上穆海柔那份風華絕代。
沈晏現在想起當初就忍不住發笑,為了當初自己的愚蠢和無知,竟然一心以為那些人對自己的誇讚是真心真意,卻不知他們在背後嘲笑自己花瓶草包,空有容貌。
「寶寶,在想什麼呢?」
沈晏抱著娘親的手臂,眨巴眨巴晶亮的大眼睛,嘴上毫不客氣嘴甜道:「娘親,我在想您長得好漂亮,寶寶都看呆了!」
穆海柔聽了,頓時笑得燦爛無比,明亮的眼睛中似有星光劃落。
「寶寶最近是吃了蜜嗎?嘴這麼甜!」穆海柔聽著的確是欣喜,雖然她發覺最近寶寶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但是這種變化也是她樂見其成的。
沈晏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嗯,上次爹爹帶來的雪蜂蜜,可甜了!」
穆海柔笑得越發的燦爛了:「娘親這才想起來了,你爹爹之前捎信說在林中捉了一隻渾身雪白的貂兒,很是罕見,準備送給你當禮物呢,寶寶喜歡嗎?」
沈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太喜歡了!」
西關城的日子是沈晏一輩子最快樂的童年時光,這份乾淨純白的日子她想好好享受,所以此時的驚喜和天真,並不是她故作演戲,而是真情流露。
沈晏都覺得自己雖然活過兩世,但是心態卻越來越小了。
穆海柔看著沈晏高興,心裡面也開心。
正巧這會兒,就有人跑進來通報說將軍回來了。
「我要去看貂兒!」沈晏興沖沖地就跑了出去。
一直蹲在一邊兒的小蠻,腳步飛快地跟了上去,手中還沒忘記為沈晏舉傘,遮擋颯颯落下的鵝毛大雪。
穆海柔無奈地笑著搖頭,也起身跟了上去。
後面十幾個丫鬟婆子,魚貫而出,同樣為夫人遮擋出了一片乾淨的天空。
沈晏剛剛跑到正堂,就看到了一個帶著幾個副將和士兵,身披銀甲,一派威風凜凜之色,眉宇間皆是浩然正氣的英俊男子走來,腳步不由得一頓。
淚水差點兒就滾落了出來。
爹爹……
沈晏輕輕嗚咽,然後一下子撲進了那高大男子的懷中。
「爹爹!」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哽咽。
沈崇之被嚇了一跳:「寶寶怎麼了?是不是誰欺負了寶寶?給爹爹說,爹爹給你出氣!」
沈晏在他懷中輕輕搖頭,破涕為笑:「沒有,寶寶只是太想爹爹了!爹爹怎麼這麼久才回來!」這般說著,心裡卻是一片苦澀。
她重生,已經有段時日了,可是見到爹爹的時日卻是寥寥無幾。
在她以前關於童年的記憶,也大多如此,也是因為這樣,她對並不能常常見面的爹爹沒有多麼親近,也白白浪費了大把的好時光,直到一切都來不及挽回……
她知道,爹爹就是那個全天下唯一一個會無條件的寵溺自己,不管自己的好與壞,不管自己成功或失敗,他都在在那裡,微笑著看自己。
從前的沈晏不懂,心裡還對爹爹有些抗拒,全然看不到他為了自己的付出一切。若不是為了自己,當年爹爹也不會蒙冤致死,在人生最鼎峰的時候,跌落谷底,一無所有,最後憋屈地死在了奸人手中。
那個時候,她無比後悔,無比痛恨自己。
而現在,終於有了彌補一切的機會。
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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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又故障了,最近總是小毛病不斷的,我這個懶貨又實在是不想把它抱去修理,一直折騰到現在,終於開機了……感動得都要哭了,哼,等姐有錢了,一定將這老是鬧彆扭的小妞換掉!

  ☆、章004 沈大將軍

沈晏突然發現,也許自己回到過去,並不是為了向那些人復仇,而是為了重新彌補這一段日子,包括她的家人,還有她的幸福。
她並不是為了仇恨而活的,她要享受的,還有大把的美好時光。
沈晏想著,臉上笑容越發的甜美。
「寶寶看到爹爹很高興嗎?」沈崇之高興地摸了摸沈晏的發頂。
看到沈晏重重地點頭,頭上的髮釵都因為她的動作差點兒掉下來,還有那雙滿是孺慕的眼睛,心底頓時一片柔軟。
他也沒有想到這一次回來,寶寶竟然對他這麼熱情,若是以前,寶寶定然是十分抗拒他的接近,總是讓他走開呢。
沈崇之傻呵呵地笑著,一點兒也沒有凶名赫赫的戰神氣勢。
「對了爹爹,娘親說您這次捕了一隻貂兒?我想要看看!」
「貂兒?哦對了,貂兒!」沈崇之立馬轉身問身後的副將,「那只雪貂呢?」
「將軍,在這裡!」立刻有個年輕的小兵提著一個竹編的小籠子跑了過來,十分慇勤地遞了上來。
沈晏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只窩在小籠子角落處的小小雪貂,不期然對上那雙黑溜溜的眼睛,不由得一怔。
她彷彿從那雙黑溜溜的眼睛中,感受到了無數複雜的情緒,彷彿人類一般,委屈,求助,可憐,哀求……
沈晏不由得心裡一軟。
「爹爹,快把貂兒給我!快點快點!」沈晏嚷嚷著,目光卻是烏溜溜地直直盯著那只雪白貂兒,甚是垂涎的模樣。
沈崇之看到沈晏現在這幅小模樣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裡不僅不因為沈晏驕縱的語言生氣,反而因為她的神情而歡喜。
他便一揮手:「打開!」
提著籠子的小兵立馬打開了籠子。
沈晏很興奮,眼睛亮亮的如同兩顆黑葡萄,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就探進籠子,一把將貂兒給抱了出來。
小貂也不掙扎,就用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沈晏,很是討喜的模樣。
沈晏頓時歡喜不已,將它抱在懷中,也不管這貂兒身上還髒兮兮的。
「寶寶喜歡這小貂嗎?」隨後走來的穆海柔,笑盈盈的目光落在沈晏的身上。
「夫人。」沈崇之眼中迅速溢出一片柔情,走上前去扶住穆海柔的手臂。
穆海柔衝著沈崇之一笑。
美人一笑,尤其是穆海柔這般美人,自然是秀靨艷比花嬌,燦若春紅。
沈晏在一邊兒看著爹娘兩人琴瑟和鳴的模樣,頓時瞇眼笑了起來,跟只小狐狸似的。
穆海柔轉頭看向她。
「寶寶,過來。」她輕輕招手。
沈晏蹬蹬蹬跑了過去,一把就將小貂兒舉了起來:「娘!你看!」
她那模樣,就像是得了寶物便迫不及待要向娘親炫耀的小孩兒一般,可愛得緊。
「嗯,嗯,真可愛,就像寶寶一樣。」穆海柔的手指在沈晏的俏鼻上刮了一下,「不過啊,你看著小貂兒多髒啊,作為它的新主人,你是不是要給它洗一洗呢?」
沈晏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懷中的貂兒,轉身就跑。
「我立刻就去洗!」風中飄來她的聲音。
「這孩子。」穆海柔笑著搖頭。
她轉身看到夫君身後還有一眾副將立著沒有走,心裡便是瞭然。
「我去看看寶寶。」她福了福身,又衝著一群副將點點頭,便離開了。
沈崇之許久時間不見穆海柔,雖然心裡想念,但是公務要緊,他還不是那等不分輕重之人。
一眾副將坐下,沈崇之也坐在高位。
「這次出行,我們是一無所獲,之前的情報,到底準確否?」沈崇之幽深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身氣勢極有壓力。
雖然他與自己下屬相處的時候,更像是兄弟之間,但是,該嚴厲的時候,他是不會有一點含糊的。
「末將無能。」
沈崇之歎了口氣,突然道:「恐怕過段時日,陛下便會詔我入燕京了。」
「什麼?難道陛下不相信將軍您?」一個脾氣火爆的副將騰地就站了起來。
沈崇之無奈:「齊胡,你這脾氣,真該改改。」
「將軍,齊胡說得也沒錯啊,這西關城,若離了將軍您,那該如何是好?」
「沒錯!」
「就是!」
在他們心中,將軍沈崇之就是西關城的一根定海神針,之前一直戰亂繁多的西關城,正是因為沈崇之的到來,才恢復了平靜,整個西關城也是在沈崇之的治理下繁榮起來的,若是沈崇之離去了,不說別的,他們這些人心裡就沒底!
沈崇之沉聲道:「此次上京,我自己也早有此意,陛下是雄主,不至於走到你們擔憂的那一步。更何況,家中老父也是多年未見我了,作為人子,我也是不得不回。」
沈崇之提起家中老父,其他人便是沉默了。
沈崇之的父親,正是曾經同樣作為一顆將星在邊關閃耀的沈國公,戰功赫赫,聲名遠播。沈崇之不僅僅是西北大將軍,還是沈國公嫡子,未來要承爵的世子!
沈家乃是大晉朝開國功臣之一,而後一直傳承下來,作為赫赫將門,出了多少名將忠臣,更有多少沈家子馬革裹屍,戰死沙場。沈家威名,也是整個大晉朝百姓都知道清楚的。
不過沈崇之的成功倒不是因為他的父親沈國公,當初他隱姓埋名進入軍隊立下戰功,後來入京封賞之時才表露身份,當時多少人稱將門無犬子,感歎沈國公後繼有人。
而今沈國公年紀也大了,離京近十年都未曾回家的沈崇之,現在會有這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

  ☆、章005 奇獸赤焰

原本有些髒兮兮的小貂兒,在洗了澡擦乾了毛之後,終於展現了它的原貌。
它身子不大,長長的,沈晏一雙手便可以將它捧起來,看模樣應該還是一隻幼貂。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烏溜溜地看著人,說不出來的靈氣和可愛。
沈晏很喜歡它,以前她可沒有這麼一隻貂兒,這一次也不知道是為何讓這貂兒來到了自己身邊。
這貂兒也格外喜歡沈晏,除了沈晏不讓任何人沾手,靠近它它便一副齜牙咧嘴的模樣,一點兒也沒有在沈晏面前的乖巧聽話。
沈晏更是欣喜,抱著它便不撒手了。
沈晏還給它取了一個名字——雪團兒。
這個名字跟它毛茸茸一團的模樣很像。
雪團兒的確討人喜歡,比如穆海柔,平時並不喜歡小貓小狗,卻一改常態很喜歡雪團兒。而雪團兒在俘獲了沈家最重要兩個女人的心之後,迅速在沈府扎根。
並且,它沒有一點兒不適應,反而十分享受這種被人餵養的生活似的,才沒幾天,瘦骨嶙峋的小身子就鼓了起來,長的肉,都是吃出來。
這雪團兒也非常聰明,除了在沈晏和穆海柔面前,其他時候完全就是個膽大包天的小搗蛋一個,常常背著沈晏,將沈府搞得雞飛狗跳,下人們卻又不敢告狀,有苦不能言。
雪團兒溜進外院中的一個小院子時,一眼就看到了一方藥圃,那角落中一小簇的可愛花草,不正是它的最愛?
雪團兒眼睛一亮,差點兒沒直接流出口水來,迫不及待地就衝了過去。
就在這一方長勢喜人的藥圃就要被它禍害的時候,一隻素白纖弱的手橫插進來,一把便抓住雪團兒的脖子將它提了起來。
雪團兒嘰嘰喳喳地大叫,張牙舞爪的模樣很有氣勢,可惜它現在還是只幼貂,實在是沒有什麼威脅性——至少是在這女子的眼中。
抓住雪團兒的青衣女子,模樣頗為清麗,不過臉色過於蒼白,讓她少了幾分顏色。她的身子很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刮倒似的,看著就跟個病秧子似的。
青衣女子本來只是隨手抓住了這只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小賊,結果仔細一看,卻是有些吃驚。
……
「雪團兒是赤焰貂?」沈晏抱著雪團兒,抓了抓它的毛,得到一聲愜意的叫喚,「赤焰貂是什麼?」
站在她身前,垂著手,唇邊含著一抹溫和笑容的青衣女子,也就是半夏,輕聲解釋道:「赤焰貂是很珍稀的一種動作,在奇物誌上也有所記載,於奇獸榜排行第五,其身形快如閃電,卻爪牙皆有劇毒,頃刻便可要人性命。」
「很多人都以為赤焰貂的赤焰之名是因為赤焰貂的外形如焰如火,實則不然。赤焰貂的赤焰之名,是來源於一種罕見珍稀的赤焰草,此草含天下第一劇毒,而赤焰貂從小便以赤焰草為食,爪牙以及唾沫血液都含有劇毒赤焰,見血封喉。」
「赤焰貂還有一大能力,便是尋寶。這個寶,是天材地寶的寶,千年人參,萬年靈芝,珍稀藥草……因為赤焰貂喜以天材地寶為食,再加上其嗅覺十分靈敏,找尋天材地寶,便很是輕鬆。」
「不過尋寶這個能力,只是傳言,至於是不是真的,半夏就不得而知了。」
沈晏睜大眼睛看著半夏,沒有想到爹爹竟然給自己抓來這麼一隻寶貝來。
她低下頭,看到懷中仰躺著的雪團兒,自己最脆弱的肚皮就露在外面任由沈晏將手放在上面,對它十足的信任,一雙小眼睛也純淨地看著自己,可愛而無害,根本沒有半夏說的那般嚇人。
「……那該怎麼辦?」沈晏有些茫然。
讓她將雪團兒放走,它又捨不得。
半夏微微一笑:「雪團兒雖然是赤焰貂,可外形跟普通雪貂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而且世人隨知赤焰貂,卻並未見過赤焰貂的真面目,對此,小姐可以放心。再加上這赤焰貂與小姐有緣,對小姐如此親暱,想來也是認您為主了,奇獸一貫忠誠,就算小姐讓它離開,它也是不會離開的。」
雪團兒一個翻身滾了起來,隨著半夏的話衝著沈晏叫了兩聲,彷彿在附和她。
沈晏看到雪團兒的模樣頓時笑了起來。
「好吧!」沈晏抱起雪團兒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對它開始諄諄教導起來,「雪團兒,你以後可要好好聽話哦!」
「唧唧!」
「還有,你的爪子有毒,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一定不可以傷人哦!」
「唧唧!」
「好吧好吧,雪團兒你最乖了,待會兒要吃你最愛的肉丸子嗎?」
「唧唧唧唧!」
半夏看著一人一貂和諧的模樣,不禁有些出神。
她剛剛沒有說的是,赤焰貂性格古怪暴躁,對人的防備也很深,還喜歡主動攻擊人,所以無論是記錄,還是她的所聞所見,都沒有聽說有人收赤焰貂為寵的。
可小姐她卻與赤焰貂相處得如此融洽,兩人一來一往,雖然語言不通,卻給了她一種如同在交流一般的荒謬感。
半夏眨了眨眼睛,有些迷惑了。
赤焰貂的身份很快也被沈崇之穆海柔知曉,兩人認為這也算是女兒的福緣,並沒有擔心,畢竟他們也是看到過沈晏和雪團兒相處的樣子的,雪團兒不知道多護著沈晏。
不過赤焰貂乃是奇獸,事關重大,兩人都吩咐讓人不要說出去,保住這個秘密,以免給女兒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另一邊,沈晏親手給雪團兒做了幾套小鞋子,上好柔軟的雪鍛縫製的,大小剛好包著它的腳,不僅可以防止雪團兒跑出去將腳踩髒,還可以避免雪團兒的利爪無意中傷到人。
赤焰可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就算雪團兒不是故意的,萬一它沒注意爪尖刮了誰一下,那人恐怕當場就得殞命。
雪團兒一開始穿著這個鞋子還覺得有些不舒服,可時間久了,它越發覺得這些小鞋子很漂亮,走路都帶著風似的,看起來得意極了。
------題外話------
又晚了點……

  ☆、章006 暗藏內力

沈晏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勁裝,貼身的剪裁,裡面縫著上好的新棉花,穿著很暖和,一點兒也不會受到這下雪天氣的影響。
衣服的領口處還鑲著白色柔軟的兔毛,讓這身英姿颯爽的衣服,增添了幾分可愛。
沈晏雖然今年不過十歲,但是穿著這麼一套衣服,也有幾分英氣。她鴉青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高高的馬尾,露出的面容燦若春花,初綻艷麗。
她站在雪地中,旁邊是捧著披風和暖爐的侍女。
沈晏沉了一口氣,倏地揮掌而出,月白色的身影頓時在一片雪地上縱橫開來——
身影靈活,如影似電,她的身影彷彿與周圍世界融為了一體。
一邊兒還有一隻穿著小衣服的可愛雪貂,像喝醉了一般在雪地上東倒西歪地轉來轉去。但仔細看來,其實它的動作步伐,都是在模仿沈晏的,這是這模仿,實在是有些不像樣了。
不知何時,沈晏大哥沈千祺站在了旁邊的迴廊上,看著沈晏練武,有些驚奇。
寶寶的進步,比他想像中的快!
等到沈晏一套掌法練畢,沈千祺走上前去,親自拿過侍女手上的軟巾為沈晏拭去臉上的汗水。
「大哥!」沈晏仰起臉,一張小臉紅紅的,雙眸更是如水般波光瀲灩,柔柔閃爍。
沈千祺揉了揉她的發頂,笑道:「這麼努力?」
雖然很欣慰沈晏的改變,但是更多的卻是心疼。
沈晏立馬得意地揚揚眉毛:「怎麼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唔……」沈千祺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在沈晏期待的模樣中,點了點頭,「的確很不錯,這麼短的時間你就能夠達到這種水準,絕對算是武道天才了。」
倒是可惜沒有早點開始讓寶寶練武,浪費了天賦。
——這話沈千祺沒說出來,因為這句話在他腦海中剛剛冒出來就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寶寶安安心心地過自己的快活生活就是了,何必如此勞累練什子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身嬌肉貴的寶寶怎麼可以吃這種苦?這都是大老粗做的!
沈千祺很自然而然地將自己與二弟,甚至包括自家老爹都劃分到了大老粗之中。
為了不讓沈晏真的來興趣,苦苦練武什麼的,沈千祺很快話鋒一轉:「不過,寶寶你的最佳練武時間已經過了,剛剛我看你一套掌法下來,應該還沒有練出內力吧,練武越早開始越容易練出內力,你這個時候,練武的成就不會很大,所以你也不要太勞累,平時練著玩玩兒就可以了。」
沈晏意外地沒有跟自家大哥置氣,而是嘿嘿地笑了笑。
她當然不會說,她不是沒有內力,而是剛才沒有用內力罷了。
當然,她是有內力的。
在她站在死亡與重生的這條中間線上的時候,她記憶不清楚當時的感覺,也無法描述那時的場景,但是她能夠感受到周圍一片暖洋洋的感覺。
於是,她抓住了一縷暖意,不知不覺將它帶了回來。
後來,她重生後不久,發現了自己體內龐大的內力。前世的時候她後來也是練過武的,不過因為開始的時間太晚,正如大哥剛才所說,成就並不大。
但是,這份經驗卻可以讓她計算出她體內的內力有多麼的龐大。
足足一甲子的內力。
沈晏驚呆了,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後來才回憶起那段近乎被她遺忘的記憶。
這也許是上天對她的賞賜吧。
不過,沈晏雖然有些一流高手的內力,但她的拳腳功夫,卻全屬三流水平。
她這就像是一個小孩兒拿了大人的東西,根本發揮不出內力的真正實力來,一身內力也就只有空看著。
最後,才促發了她想要學習武功招式的念頭滋生。
可拳腳功夫不是這麼好練的,虧得她有內力支撐,進度比普通人要快很多,可真正的實力都是需要時間累積出來的,沈晏想要成為真正的高手,只有日積月累地練了。
想像著未來也許自己就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了,沈晏卻一點兒也沒有頭大的感覺,反而很期待。
那感覺,就像是自己親手在鑄造一個嶄新的未來。
她很期待,也很喜歡這種感覺。
當然,沈晏的秘密是不敢跟家人們說的,一甲子內力自然也就只有隱瞞,看著大哥勸慰安撫的眼神,沈晏笑得訕訕的。
「大少爺!小姐!」小蠻突然從外面衝了進來。
沈千祺皺眉看著小蠻,模樣與沈崇之很是相似:「沖衝撞撞的像個什麼樣子!」
小蠻縮了縮腦袋,不由得朝著沈晏的方向縮了縮身子。
沈晏倒是笑盈盈地看著她:「出了何事啊?你且慢慢說!」
小蠻瞟了一眼嚴肅的沈千祺,怯怯地點點頭,才道:「府中來了一個人……」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沈晏歪了歪腦袋。
但她說完,卻很快有了不對勁兒的感覺。
她想到了一個人……
「不是一般人!是,是一個小孩兒!」小蠻梗著脖子,很快恢復了原本咋呼的性格嚷嚷出聲,「帶來他的那個人說,這小孩兒是將軍的兒子!」
彷彿有驚雷,轟地平地炸開。
沈千祺和沈晏兩人都有些緩不過神來,呆呆愣愣地站了好半天。
沈晏幾乎是瞬間就回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小孩兒?爹爹的另外一個兒子?
沒錯了,是他。
沈元亦。
他的到來,彷彿就是沈家混亂的一個開端。
原本和睦的爹娘,因為一個沈元亦鬧得不可開交,而後僵持冷戰了好一段時間。這個冷戰,自然是穆海柔針對沈崇之的,沈崇之也是愧疚,一直自我責備,沉悶了好一段時間。
雖然後來夫妻倆還是和好了,但是有的東西,卻是回不來了。
還有一個重點是,因為沈元亦到來,沈府鬧得不可開交,那時候她也不懂事地在裡面攙和,讓整件事情更加的糟糕,最後沈崇之因此推延了原定的回京時間。
家中小事當然不可能對陛下明說,可一個推延回京時間,卻讓陛下心中對沈崇之起了間隙,也為後來沈崇之蒙冤致死埋下了導火索。

  ☆、章007 前世元亦

沈晏還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沈千祺已經回過神來。
「寶寶,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大哥去前面看看。」沈千祺雖然看起來很淡定,但心裡面,也是吃不準的。
爹娘一貫琴瑟和睦,爹爹為了娘親,家中更是不曾有一房妾室,這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小孩兒,到底是……
沈千祺有些混亂,迫不及待地便要衝出去。
此時沈晏當然是不肯回房的,固執地要跟大哥一起去前面。
沈千祺拗不過她,便帶著她一起過去了。
兩人到前廳的時候,沈崇之穆海柔,還有二哥沈千易都在這裡。
「千祺。」沈崇之看到沈千祺後面的沈晏,不禁皺眉,「你怎麼把寶寶也帶來了?」
沈千祺抿了抿唇,目光盯著站在中央那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不也不看他爹一眼,語氣更是冷到了極點:「寶寶如今也十歲了,自然有權利知道一切。」
沈崇之被兒子哽了一下,想要呵斥他卻被穆海柔瞪了一眼,只能訕訕地嚥下話。
沈千祺態度驟冷的原因很簡單——
站在前廳中央的那瘦小的孩子,面瘦肌黃,頭髮亂糟糟的,乾枯得猶如一把稻草,身上穿著的棉襖又破又舊,上面還有補丁,髒兮兮的,連指縫裡面也都是黑泥,就像是街邊要飯的小孩兒。
他的身上,裸露出來的皮膚都是傷痕,新傷舊傷,唯有一張臉是完好的,雖然有些髒污,但也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的模樣。
正是他的這一張臉,讓人無從否認他就是沈崇之的兒子這件事情。
他很像沈崇之,比沈千祺沈千易還要像。
雖然現在還是七歲稚齡,但是他的那張臉卻已經能夠看出屬於沈崇之的輪廓,刀劈闊斧般,正氣而俊美。
沈晏看著沈元亦,也是一陣恍惚。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如同一灘死水,沒有一點波瀾,更沒有一點光亮,根本不像是一個七歲的小孩子。
她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沈元亦剛到沈府的時候,她不知道有多討厭這個孩子,一有機會就欺負他,後來漸漸將他遺忘了,才沒有對他如何了。
但沈元亦在沈府的日子仍然過得不好。
沈崇之刻意遺忘他,穆海柔對他好不起來,而沈千祺三兄妹則是厭惡他,沈元亦一開始在沈府便是被無視了的。
可穆海柔還是做不到苛待一個小孩子,沈元亦是外室之子,比庶子來說都要不如,但穆海柔該給的一樣沒少,兩個僕人,每月的例銀,連他住的地方,都是一個單獨的小院子,只是比較偏遠而已。
沈府很大,雖然大部分僕人的品性都很好,但少不了有一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小人,特別是沈元亦住的那種偏遠地方。
結果,本來應該服侍沈元亦的僕人,看到夫人對這個庶子並不在意,府上的人更是直接無視他,便開始偷奸耍滑。
一開始只是慢待他,後來,便是直接欺壓他了。
佔了原本屬於沈元亦的東西,在沈元亦的院子中作威作福,沈元亦這個真正的主人,倒是必須與狗爭搶才能夠吃到東西,整天還要被惡僕打罵。
這種事情不可能一點兒風聲都不露的,只是聽到這件事的管事,也只是提點了這兩人幾句,並沒有真的罰他們。
這其中,跟沈晏曾經的故意欺負,還有夫人的刻意遺忘有關的。
後來,竟然還是到了沈元亦十三歲的時候,穆海柔才發現這件事情。
當初的怨氣已消,沈元亦到底還是沈家人,穆海柔看了自然是怒不可遏,直接逐出惡僕,將沈元亦調到了更好的院子,精心挑了幾個下人過去照顧著。
可這並沒有換得沈元亦的感激,在從小顛沛流離的生活,入了沈府過得更是連狗都不如,沈元亦的心,便已經開始扭曲變態了。
他的心中,充滿了都是對沈家的恨意,還有幕後的那個人。
如果沈元亦很平庸,扭曲變態也禍害不了多少人。可偏偏,沈元亦是個妖孽!
他天賦極高,心性聰慧,就算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也如同海綿汲取著一切。
穆海柔對他心存兩分愧疚,再加上沈家本來就不少這點兒東西,於是對於沈元亦想要看的書,都是盡力滿足的,還為他請來了夫子單獨教導功課。
沈元亦的天賦就是在這個時候展露的,他沒有靠沈崇之,沒有靠任何人,完全是用自己的靈氣和才學,獲得了大儒王學文的認可,以庶子之身拜入王學文門下,成為了他的關門弟子。
這在沈家將門絕對是難得的事情,沈家庶子沈元亦至此開始為人所知。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他輝煌之路的一個開端而已。
拜入大儒王學文門下之後,沈元亦的學習進度飛快,不少大儒都讚他是「當世奇才」,而一些文人學子,對他從一開始的牴觸,也慢慢變成了後來的推崇。
這一切都與沈元亦本身的手段脫離不了關係,他彷彿天生就是此道高手,說話做事都能夠切中每個人的要點,讓每個人都對他心服口服,無論是身份比他高的,還是身份比他低的。
而在大晉,對於庶子遠遠不如庶女嚴格,像是沈家這種高門宅地的庶子,也是有資格出仕的。
於是,沈元亦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參加了科舉考試,一路過關斬將,最後居然是摘了狀元!
隨後,沈元亦進入朝堂,成為天子門生,並且以他的手段和聰慧,迅速取得了陛下的認可,成為了真正的天子近臣!
沈元亦的扭曲變態性格,也是在這個時候才展露出來。
大家都以為他會是一個賢臣,可他在掌握了權力之後,卻變成了揣摩聖心的奸佞之臣,多少肱骨之臣死在他的手中,連他的師父都怒斥他是狼心狗肺,恨不得此生沒有收過這個弟子,然後一怒辭官。
沈元亦根本沒有受到絲毫影響,此時他已經是陛下最相信的臣子,陛下年老,懷疑心越來越重,沈元亦的這些做法雖然殘暴,但卻最是符合陛下的心思。
這一點,沈元亦做得很聰明。

  ☆、章008 還你因果

沈家不是不想管這個沈元亦,而是根本沒有能力管沈元亦。
沈元亦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時候,就是沈崇之一家最悲慘的時候到來。
眼看父兄慘死,母親不知所蹤,不知所措的沈晏最終只能找到沈元亦,那些所謂親戚的嘴臉,她已經徹底看清。
唯有一個沈元亦,還有絲絲縷縷的希望。
沈晏以前是很不喜歡沈元亦的,可是現在,她為了父兄,卻不得不求他,而現在,也就只有沈元亦可以幫到她。
她直接去了沈元亦的府上。
很久之後,一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忘記沈元亦說的話,和那時候他的眼神——
「你憑什麼要我幫你?我為什麼要幫你?沈家?我從來沒有在乎過它,於我而言,沈家沒有任何的意義,也沒有一點美好的回憶,那些關於我的過去,都是腐爛的痛苦的,難道你不知道?沒錯,你沈晏是身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眾星捧月,而我沈元亦只是陰溝裡面的臭蟲,活該被爛掉。」
他的語氣很輕,是以一種陳述的語氣說出來的,就算話語的內容滿是怨毒憤恨,但他看起來,就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相關的事情。
但是,他的眼神卻幽深而冰冷,讓人發自內心的感受到戰慄。
當時沈晏幾乎站立不穩,連連後退,最後摔在了椅子上面,只能茫然地看著沈元亦。
「你應該感謝我沒有落井下石才對。」他用睥睨的眼神看著沈晏,然後說了最後一句話。
沈晏原本還欲多說幾句,卻看到了他抬腳離開的時候,痛苦閉上眼睛的模樣。
那個時候她愣住了,想要繼續哀求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從二哥那裡聽來的關於沈元亦幼年時候的事情,就算她不喜歡沈元亦,可聽到他的那些經歷,她仍然覺得膽戰心驚。
一個人,到底要有怎麼樣的毅力,才能夠在那樣的痛苦折磨中活下來。
那一瞬間,沈晏明白了很多。
於是她離開了沈元亦的府上,沒有質問,沒有怨恨,沒有憤慨。
當年種下的因,如今只是嘗到了果而已。
無論是香甜還是苦澀,這個果,都該自己承受著。
一場變故,沈晏成熟了很多,也變了很多。
後來,她為了復仇獨身前行,調查,密謀,算計……多少次困難,她化險為夷,九死一生才活了下來。
直到她死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在她這條孤獨的復仇路上,一直暗中幫她的人,是沈元亦。
也許他是有一絲不忍,也許他是有一絲憐憫,但他幫助了沈晏,是肯定的。
沈晏心裡是感激的。
此時,她看著那個緊緊捏著拳頭,渾身幾乎是在瑟瑟發抖的瘦小孩子,眼中光芒閃動,瑰麗璀璨得如同天上的星星。
這也是曾經沈元亦種下的因而已,她現在,便還他一個果。
「寶寶,過來。」穆海柔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這句話。
沈晏連忙衝到了坐在椅子山的穆海柔身前,立馬抓住了她的手,卻發現她的手冰涼得可怕。
「娘。」她憂心忡忡地望著穆海柔。
穆海柔緊緊抱住了沈晏,彷彿傾注了全身的力氣。
她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可怕。
只有前面這個柔軟小小的身子,能夠給她繼續坐在這裡的勇氣。
她簡直不敢想像,她付諸一切深愛的那個男人,那個口口聲聲說只有她一個的男人,竟然……竟然也會背叛她,還留下了這麼一個恥辱的證據。
穆海柔說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震驚、背叛、恥辱、痛苦……都有,她想要逃避這一切,可擺在面前的東西很明顯不是她想逃就能逃開的。
其實她周圍的女人,哪個的丈夫,位高權重的不都是三妻四妾的,穆海柔一開始嫁人的時候也是有心理準備的,可是沈崇之一直一心一意待她,久了,她又如何願意將這麼好的丈夫讓給別人分享?
就算她想裝一裝大度,都裝不出來。
沈崇之也不知所措地看著穆海柔,擔心她,卻又不敢開口喚她。
他怕看到她失望甚至是絕望的眼神。
當他轉頭看向沈元亦的時候,眼神已經可以說是冰冷了。
就算這個孩子,有一張跟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沈千祺這個時候已經稍微緩過來一些了。
他至少還是性格沉穩的,不至於這麼一時半會兒就失了分寸。
「爹,這麼說,這個孩子,真的是您與外面的女人生的咯?」他皺眉看著沈元亦,裡面的厭惡絲毫不掩飾。
沈元亦略略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卻羞愧匆然地低下頭,恨不得將臉埋進胸口似的。
這個人……太耀眼了,與他比起來,自己簡直就像是車泥土中的塵埃一樣。
這樣的人,是他的大哥嗎?
他有些恍惚,腦海中迴盪的,是那些人不斷在自己耳邊說的話,那些強行灌加給他的東西,讓他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沈崇之聽了沈千祺的話,並沒有斥責他目無尊長,而是下意識地看向穆海柔。
穆海柔的身體抖了抖。
他歎了口氣,最後沒說話。
算是默認了。
雖然這些事情他很不想跟兒子說,但他也必須要通過這樣一種方式,來告訴穆海柔。
「我沒有背叛你們的娘親,也沒有外面的女人,只是之前一次,我喝多了酒……」還有沈晏在場,他不能繼續說下去了。
沈元亦長得太像他了,兩人的父子關係,完全無法否認。
那麼唯一的意外,也就只有那一次他的醉酒了。
那次的醉酒,他隱隱約約有一點感覺,可是醒來之後,旁邊沒有別人,床上也就只有一塊醒目的落紅,他命人查探了那天發生的事情,可一切,好像都只是一場酒後失誤而已。
除了消失的那一個女人。
沈崇之沒敢將這件事情告訴穆海柔,他不敢想像她的反應。
卻沒有想到,當初的一時猶豫,竟然給自己種下了這麼大的苦果。

  ☆、章009 慫恿出行

「娘。」沈晏突然軟軟地喚了穆海柔一聲,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衫。
聽到女兒的聲音,穆海柔猛然一震,慢慢緩過神來。
她穆海柔,本就不是柔弱的女子,剛剛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而現在,她心頭清明幾分,也明白,她現下這樣的態度,也是無用的,這件事情,是必須要她來處理的。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垂眸看著仰著一張嬌嫩小臉看著自己的女兒,裡面滿滿都是擔心,心下一軟,揉了揉女兒的發頂,扯出一個柔美的笑容。
自己這個當娘親的,竟是讓女兒擔心了。
以前一直以為寶寶還小,現在看來,寶寶也已經很懂事了。
穆海柔喟歎一聲,整個人的思緒開始迅速整理起來,目光也隨之落在那瘦小身影之上。
沈崇之立馬帶了幾分欣喜地看向她,穆海柔卻偏開臉,錯開他的目光。
就算她知道,沈崇之是不會背叛自己的,但她心裡還是有結。
「把這孩子安置下來吧,畢竟……是將軍的血脈。」她說出這句話,表情有些恍惚,不過,卻是越說越堅定。
她也很想做一個心狠手辣的女子,直接將這個孩子丟出去,讓他自生自滅,眼不見心不煩,想必沈崇之也是不會置喙的。
可是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比寶寶都還要小上幾歲的孩子做這種狠毒的事情……她還是做不到。
沈晏看著娘親微蹙的眉頭,抿了抿唇。
雖然知道娘親肯定不會選擇將沈元亦推出去,但是沈元亦的存在,對於娘親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她轉頭看了看沈元亦,眼神很是複雜。
只是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沈元亦的身上,並沒有注意到沈晏不同尋常的表情。
穆海柔髮了話,沈元亦就算是這樣在沈家安頓了下來。
沈崇之知道這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揭過去,他已經打算好要打持久戰的準備了。雖然沒有十足的信心,可是他有堅持!
說起來,沈崇之是一個十分執拗的人,只要他認定的事情,就一定會拼盡全力去做。
可是,他絲毫沒有想到,穆海柔直接來了一招釜底抽薪!
「什麼?這怎麼可以!現在正是天氣寒冷的時候,一路上也多有危險,還是,還是呆在府中比較安全啊!」沈崇之一臉的急切,圍在穆海柔旁邊團團轉。
穆海柔悠閒自若地喝著茶,搭都不搭理他一下。
沈崇之急得不行,卻又是在不敢在這個時候觸穆海柔的眉頭。
穆海柔放下茶杯,睨了他一眼:「不僅我要去,寶寶也會和我一起去。」
沈崇之立馬瞪大了眼睛:「這就更不行了!寶寶身體不好,出去多危險!」
穆海柔嗤道:「我們是去蓮溪寺,又不是去哪個山賊老窩。」
「可是……」
「怎麼?覺得在這西關城,連你沈大將軍的名頭都不好用了?」
沈崇之徹底焉了。
最後,他只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夫人帶著最心愛的女兒,上了馬車,在一行打著沈府旗號的侍衛護送下,一路出城上山。
西關城位於邊境,天氣一貫嚴寒,所以冬季出行的馬車,也是很有講究的。
車身通體由楠木打造,堅固而沉穩,髹以清油,飾以景泰藍,車身上還繪著沈崇之大將軍府的圖騰,遠遠一看便知車馬身份。
馬車的車窗門簾還都是用的皮質,來遮擋嚴寒,馬車頂棚上搭著厚厚的動物皮毛,一直垂落下來,雪花落在上面也彷彿與這雪白的動物皮毛融為了一體,卻完全確保了馬車裡面的溫度。
而馬車內部雖然看著並不多麼金碧輝煌,但卻很寬敞,且處處精緻講究,也是在不經意間彰顯了一種頂級權貴講究的奢華舒適。
比如說紫檀木打造的小茶几,還有一整套的薄胎茶具,放在小茶几上面的凹槽處,就算馬車行動間也不會影響茶水。小茶几下面便可抽出一個小屜,裡面放著一些乾果零嘴,都是沈晏愛吃的。
車內燒著暖爐,清淺的香味很是宜人,而沈晏和穆海柔手中還各自捧著一個小的,自然沒有絲毫的冷意。
更何況,沈晏如今內力深厚,寒暑不侵呢?
「如果爹爹知道是我慫恿娘親出來的,肯定要罵我的!」沈晏狡黠地笑瞇了眼,看起來跟只小狐狸似的,於穆海柔眼中自然又是各種可愛。
穆海柔忍不住問道:「寶寶,你突然有了一個弟弟,不生氣嗎?」
沈晏很乾脆地搖頭。
穆海柔有些意外。
別說沈晏,就是沈千祺這個一貫穩重的家中長子,對於這件事情都是說不出來的憤懣不滿,為何沈晏一個年紀小小的孩子,卻沒有絲毫的怒意呢?
對此,沈晏眨巴眨巴眼睛,用天真的語氣說道:「因為那是爹爹不小心犯錯了啊,誰都會有犯錯的時候嘛,我之前不是也不小心弄破了娘親的蜀繡文錦嗎?娘你雖然說我了,最後不還是原諒我了麼?」
穆海柔的眼中浮現出痛苦糾結的光芒,喃喃低聲道:「娘知道……」
她在沈崇之那裡聽清楚了解釋,雖然一切都只是一個可笑的錯誤,但如果沒有那個孩子的存在,她也不會感受到這個彆扭糾結。
那個孩子,那麼相似的眉眼……她每次一閉眼睛,似乎都能夠想起。
沈晏的目光在穆海柔的臉上停留片刻,繼續道:「再說了,我為什麼要討厭沈元亦啊,他又沒有錯!他看著還是挺乖巧聽話的嘛!」
沈晏只是很隨意地嘟噥了一句,卻如同重錘般落在了穆海柔的心上。
穆海柔一震,很快露出了苦笑。
說到底,她還沒有一個孩子看得明白。
沈晏一直在關注穆海柔的表情變化,到最後也是鬆了口氣。
這次她拉著娘親出來,就是為了緩和這件事情,讓娘親好好想想,免得呆在家裡面老是鑽牛角尖。
爹娘的感情從小就是讓他們兄妹三非常嚮往的好,也希望自己未來能夠遇到這般的良人,自然不希望爹娘因為一個沈元亦便鬧掰了。
沈晏知道這點小考驗雖然不足以動搖爹娘之間的感情,可兩人之間到底還是會生出間隙。
沒了這間隙,也許後來的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

  ☆、章010 蓮溪山中

蓮溪寺是西關城附近非常著名的一家百年古剎,而且還是一家尼姑庵,西關城中不少夫人小姐,都喜歡到蓮溪寺來進香禮佛,偶爾在蓮溪寺住上一小段時日。
蓮溪寺承蒙這些香客們的慷慨解囊,也是一貫在寺中單獨劃分了一片禪房,專門給前來的夫人小姐們居住。
穆海柔過來之前,也是提前招呼過的,所以蓮溪寺中,一切都已經準備得很好了。
蓮溪寺的靜明師太在門外迎接,臉上掛著平靜溫和的笑容,見到穆海柔這位整個西關城,甚至是整個西北地區都最有權勢的沈將軍夫人,也是不悲不喜,不諂不媚。
「見過沈夫人。」
穆海柔身負誥命,按照國禮,靜明師太理應向她行禮。
只是靜明師太是出家人,身不在紅塵中,自然只是作揖行禮,以表尊敬。
穆海柔也是和藹笑容,沒有絲毫架子:「靜明師太,許久不見了。」
「承蒙夫人掛記。」
「這幾日過來,倒是叨擾了。」
「是敝寺的榮幸才對。」
簡單的幾句客套之後,穆海柔便帶著沈晏在蓮溪寺後面為女眷準備的禪房中住了下來。
這裡雖然有些簡樸,但勝在清幽乾淨,禪房內的淡淡蓮香味,更是有別於名貴香料的大氣厚重,另有一番清新淡雅。
穆海柔帶著沈晏在靜明師太的禪房坐了一會兒,說了會兒話,回到自己禪房的時候,丫鬟僕人們已經將禪房佈置了一番,換上了自家的錦被,掛上了珠簾,擺上了暖爐,鋪上了地毯,再放了花瓶,整個簡樸的禪房頓時煥然一新。
穆海柔自己便是世家大族出身,對於環境的要求還是很高的,來這蓮溪寺住也是為了散散心,可不是為了受罪,出門的時候,應帶的東西自然是都帶齊了的。
這會兒已經是午後,穆海柔剛剛吃了點素果子,有些倦了,便打算躺在榻上小憩一會兒,可沈晏卻是坐不住。
穆海柔聽沈晏的意思是要到山裡去玩兒,很是反對。
沈晏一把撈起在屋內竄來竄去的雪團兒,一把遞到穆海柔面前,笑嘻嘻道:「娘,不是還有雪團兒嗎?」她朝著穆海柔眨了眨眼睛。
穆海柔當然是知道雪團兒的底細的,只是看著雪團兒那小小的身子還有懵懂清澈的眼睛,怎麼都覺得不放心。
可雪團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對它的重大期望,連忙唧唧叫了兩聲以表自己的決心。
「真乖!」沈晏拍了拍雪團兒的腦袋。
雪團兒頓時叫得更歡了。
穆海柔無奈地笑笑:「好吧,你自己注意一點兒,待會兒多帶兩個侍衛,小心不要走丟了。」
「當然!」沈晏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摟著雪團兒便衝了出去。
穆海柔還來不及多吩咐兩句,就看到沈晏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口,只能搖搖頭。
沈晏自打重生回到幼時以來,便一直呆在沈府中,幾乎沒有出門過,可是悶壞了,這次得以來到蓮溪寺,頓時有了一種天廣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感覺。
身後雖然跟著尾巴,但沈晏還是蹦得挺歡實的,跟雪團兒在山間竄來竄去的,一刻都沒有停下來過,還挖了不少好東西。
穆海柔看著擺在面前的品相完好的老山參,看一眼便知道這絕對是超過千年的絕世極品,連皇宮都沒有的稀世珍品,頓時對自家女兒隨便出門逛逛都能撿到人參的好運道說不出話來。
不過轉而想想赤焰貂的威名,好像又是理所當然的。
「這山參真不錯,寶寶也很厲害,娘就替你收著了,以後還可以放到你的嫁妝單子裡去。」穆海柔捏了捏沈晏的鼻尖,誇讚道。
沈晏立馬抱著穆海柔的手臂撒嬌道:「我才不要嫁人咧,我要陪著爹娘一輩子。」
「你呀。」穆海柔以為沈晏只是小女兒心態,並未在意。
但此時,沈晏的眼中,是極快地閃過一抹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痛來。
她的眼前不禁浮現起那個如同高山雪蓮般不染塵埃的身影來。
說恨也不算恨,說愛卻也不算愛。
只是遇在了錯的時間,錯的人罷。
沈晏閉了閉眼睛,近乎無聲地歎了口氣。
穆海柔在蓮溪寺一住就是五天,這五天沈晏都沒有閒著,天天往山裡跑。
一開始穆海柔還擔心她,老是讓一大堆的侍衛跟著。可時間久了,她也親眼看了沈晏利落的身手,秉著將門無犬女的想法,也沒有讓人跟得太緊,倒是讓沈晏很是鬆了口氣。
她可不喜歡自己玩得正好的時候,旁邊冷不丁地竄出一堆的冷面侍衛。
這次她出來,身後可算是沒人了,不過穆海柔也讓她不要走太遠,免得下雪在山中迷了路。
沈晏不甚在意,帶著雪團兒竄來竄去的,不知不覺走進了深山。
周圍一片雪白,樹枝上也壓著沉甸甸的積雪,整個世界都是不染塵埃的潔淨。
可是,在這一片脫塵不俗的皚皚雪色之中,卻驀地傳來一聲咆哮的聲音,震動山林。
沈晏歡快的腳步立馬頓住。
「雪團兒,這好像是我老虎的聲音,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
說完,她低下頭去看在自己腳邊轉圈圈的雪團兒,可雪團兒這次卻沒有聽她的話跟她離開,而是嗖地竄了出來。
「雪團兒!」沈晏驚呼一聲,踩著小靴子蹬蹬蹬就追了上去。
楚蒼睿倒在雪地中,感受到身體溫暖的漸漸褪去,眼神模糊間,扯出一個苦笑。
他原本是來尋那傳說中的雪見草的。
他走訪了很多人,才打聽到雪見草最有可能生長的地方便是這蓮溪山中。
他很高興,迫不及待地上山,甚至忘了這般天材地寶旁邊,慣是異獸把守,根本不可能讓他輕易得手。
所以,他受傷了,瀕臨死亡。
而他心裡的唯一遺憾,大概也就是那雪見草了。
恍惚間,他聽到了「唧唧」的聲音,似乎是什麼小動物跑了過來。
有那雪豹的存在,居然還有小動物敢靠近?
楚蒼睿來不得多想,便眼前一片漆黑,徹底暈過去了。

  ☆、章011 林中雪豹

沈晏本來是沒有一點猶豫就追上來的,可是當真的看到一隻貨真價實的野獸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那咆哮的血盆大嘴彷彿一口就能夠將自己的小身板吞進去,頓時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不敢動彈。
以前她曾經聽爹爹說過,在山林中遇到這種野獸,如果你轉身就逃的話,它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拍斷你的脖子。
所以,此時她心裡再恐懼再害怕,即使雙腿發顫,她也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這只渾身雪白的豹子,邁著優雅的步伐朝著自己走來。
雪團兒站在高處,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沈晏和雪豹,卻並沒有要上來護主的意思。
眼看著雪豹越來越近了,沈晏死死閉上了眼睛——好你個死雪團兒,平時對你這麼好,居然一到這個時候就縮了,要是……
她心裡亂七八糟地想著,又想到自己剛剛才重生多久,就又要葬身豹口,她之前的那些計劃打算都還沒有來得及實施,不由得悲從中來,眼角迅速擠出點點淚花子。
她不想死!
下一刻,沈晏僵住了。
她感受到熱乎乎的軟軟的東西舔過自己的小臉兒,連帶著舔去了她眼角的淚花。
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她睜開眼睛,一下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豹臉,嚇得一口氣沒上來,蹬蹬後退了好幾步,一時間什麼爹爹的囑咐都忘了。
可是面前的這只成年雪豹似乎並不理解為什麼沈晏會退開,又幾步上來,將碩大的豹頭湊到她的脖頸間嗅嗅,卻沒有如同沈晏預想中的咬斷自己的脖子,而是很親暱地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沈晏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難道這只雪豹將自己當成它的幼崽了?
她的思緒很快就飛了起來,想著自己這段時間天天喝羊奶,身上難免帶上了一點奶香味,被雪豹認錯成幼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她這是逃過一劫了嗎?
沈晏怔怔的,直到那只雪豹咬著她的衣角扯了扯,才緩過神來。
那雪豹扯著小小的她根本沒有絲毫反抗之力,便來到了堆滿積雪的一棵樹下。
雪豹這才鬆開讓沈晏渾身僵硬緊繃的牙,來到樹下,拱了拱,清理了積雪,露出了一個小小的被保護的拱起空間。
而這個小小的空間裡面,有一棵渾身銀白的草,看起來很纖弱很容易折斷的樣子,草葉子上面有點點銀色斑點,卻不像是生病了,而像是天上的星星光輝落下來形成一般的美麗。
「這是什麼?」看到這株草,沈晏忍不住屏住呼吸,也被它的美麗驚呆了。
她見過很多美麗的花,爹娘寵愛她,便在她的小院兒中種滿了各種名貴花種,也希望她如花兒一般美麗。
但是,她卻從沒有沒有見過一株草,有這般漂亮。
連花兒都比不上。
一直作壁上觀的雪團兒猛然竄了過來,又巴拉巴拉積雪,衝著沈晏唧唧地叫著。
「嗷。」雪豹似乎看不慣雪團兒的動作,沖它咧咧嘴低吼一聲以示警告。
小小一團兒,在雪豹面前完全不夠看的雪團兒似乎根本就不懼怕它,還齜牙咧嘴地唧唧叫了兩聲。
沈晏驚了一聲的汗,雖然剛才雪團兒沒有上來救她,可她心裡並沒有怪它,再加上這麼些時日的相處已經有感情了,自然不希望雪團兒命喪豹口。
結果雪豹只是嗚了一聲,一副並不屑於跟雪團兒打交道的模樣。
沈晏這才鬆了口氣,頓時回想到雪團兒剛才的叫聲,心中靈光一閃。
「難道這個也是什麼天材地寶?」雖然是疑問,但是沈晏心裡是信了的。
寶物必有異象。
這株草看起來就是這麼不凡,自然不可能是什麼普通的東西。
「唧唧。」雪團兒叫了兩聲,似乎在認可她的話。
沈晏點點頭,迅速從身上扒拉下來一個玉盒,這是她這些天故意背在身上,看還能不能找到像是之前那種老山參一樣的天材地寶,以便裝起來不讓藥性流失的。
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當然,沈晏不知道的是,之前雪團兒帶她找到的那株老山參,便是這蓮溪山中最極品的一株老參,其他的還有一些七八百年的老參,同樣也是難得一見的佳品,放到外面少說也是要賣個天價的。
可惜,赤焰貂這種眼界高的主兒,根本看不上。
在許久之後才知道雪團兒的「挑剔」本性的沈晏可謂是深惡痛絕,一直拉著雪團兒說教了好幾天才算是作罷。
此時沈晏還不知道這雪見草是多麼的罕有珍貴到天上有地下無的,比千年人參還要珍貴的東西,只當它是普通的藥材,便小心翼翼地將它挖出來,然後收進玉盒中,揣在小兜兜裡面放好。
她挖的時候還是很小心的,並沒有傷到它的根須,按照她的想法,是要拿回去種上的,這麼漂亮的草,就這麼枯萎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好了,雪團兒,我們回去吧。」她心滿意足地拍拍自己的小兜兜,笑瞇瞇地轉身。
「唧唧!」雪團兒卻突然叫了一聲,不肯離開。
「怎麼了?」沈晏下意識地看向那只雪豹。
雪豹卻嗚咽叫了兩聲,很是委屈似的。
沈晏現在對這只雪豹也沒有什麼恐懼的心理了,只是隨意地環視了一圈兒。
這一看,她才發現了不遠處的一點異樣。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心一直提得高高的,等到看清楚樹下那黑乎乎一團,才瞪大了眼睛,小小驚呼了一聲。
是個人!
她小跑過去,一時之間心裡面也沒有什麼畏懼的情緒,直接趴在那個人的身上,將他翻了過來。
雖然一張臉髒兮兮的,但還是難掩那張俊秀臉龐,如玉般精緻雕刻的線條。
沈晏看到這張還有幾分青澀之氣的臉龐,不由得恍了恍神。
不僅僅是因為這男子即使是在這樣狼狽的情形下,仍然譬如芝蘭玉樹,一身清雅通透,澄淨如溫玉。
她認得她。
楚蒼睿。
大名鼎鼎的蒼梧楚家嫡長子,真正的天下第一公子,風流名士,讓無數人敬仰傾慕的存在。

  ☆、章012 楚家公子

楚蒼睿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活下來。
當他聞到淡雅的清蓮香味,旁邊還傳來細碎的說話聲的時候,他才恍恍惚惚意識到,自己也許還活著。
費力睜開眼睛,卻驀地撞進一片眸子之中。
澄澈如高空,明淨若琉璃。
一雙星眸只是簡單的黑與白,卻是如此的純粹,那一根根的濃密睫羽勾勒出的纖長線條,隨意眨動間,便如同能夠勾人魂魄。
僅僅是一雙眸子,楚蒼睿便在心裡暗暗讚歎了一聲禍水。
的確是褒義。
「娘!大哥哥醒了!」她歡呼著跑了出去。
楚蒼睿忍著身上傷口的疼痛坐了起來,他環顧四周,卻發現這裡有點像是佛堂禪房。
又想起剛才那個女孩兒,頭髮濃密如墨,根本不是小尼姑。
不禁對自己的所在有些懷疑。
而當他看到從外走進來的婦人時,心中驀地生出幾分熟悉感,不過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無禮,連忙起身。
「楚公子不必!」穆海柔連忙上來扶住他,笑瞇瞇的看起來很是溫柔親切,「你躺著休息便是。」
楚蒼睿也沒有執著,只是坐在榻上欠了欠身。
「夫人知道在下的名字?」他看起來很疑惑的樣子,但心裡卻有幾分警惕。
穆海柔笑盈盈道:「這才幾年不見,睿哥兒就不認識我了?」
楚蒼睿一愣。
他垂目想了想:「莫非您是……沈夫人?」
「可算是還記得我!不過你的變化倒是大,當初離開燕京的時候,你還是個小不點兒呢。」穆海柔能夠看到多年未見的晚輩,自然是很高興的。
更何況楚蒼睿的娘還是她在燕京時的閨中密友,多年的手帕交,即使來了西關城近十年也沒有斷了書信來往。
楚蒼睿也清楚這一點,對穆海柔自然有幾分親近:「家母經常掛念夫人。」
穆海柔感慨地歎了口氣:「當初我那麼多的好姐妹,也就只有一個木姐姐了。」
當初她選擇了沈崇之,然後隨他離京,不知道多少姐妹都覺得她的選擇不對,一個個嫁人之後也疏離了來往,如今想來,穆海柔倒是對自己當初那所謂的姐妹情深嗤之以鼻了。
這麼多人,也唯有一個木姐姐,對她一直不變,始終關心了。
經過穆海柔的解釋,楚蒼睿才總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現在的情況。
原來他在林中暈倒,被恰好跑到那兒去玩的沈家小姐發現,便找了侍衛將他抬了回來。
這蓮溪寺中的靜明師太也是一位國手大師,精通岐黃之術,楚蒼睿這一身的傷勢雖然很重,可到底都是外傷,無礙性命,只是需要靜養罷了。
楚蒼睿聽著,卻不由得有些出神。
沈家……小姐?
她驀地想起那驚鴻一瞥,卻彷彿刻刀在他心上留下重重痕跡的一雙眸子。
不過他很快笑了——
沈夫人離京的時候還沒有沈家小姐,可見這沈家小姐應該是在西關城出生的,算算年月頂多也才十歲,而他都十七了,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
因為楚蒼睿的傷勢,穆海柔不得不選擇離開蓮溪寺。
畢竟蓮溪寺是一座尼姑庵,而楚蒼睿是男子,又不能讓他一個傷患去住寺外的下人房,也實在是不好在蓮溪寺呆下去了,靜明師太允許楚蒼睿在這裡休息一夜已經是極限了。
穆海柔很清楚這些,再加上沈府中有上品金瘡藥,對楚蒼睿的傷勢有很大的作用,養傷時間起碼能夠縮短一半,就衝著這一點,穆海柔也必須回去了。
當然,現在沈崇之還不知道這麼一茬,正在鬱悶的他,得知這個消息,恐怕是要高興壞了,不知道多麼感謝楚蒼睿這個福星!
楚蒼睿一直到離開蓮溪寺的時候也沒能夠見到他的「救命恩人」一面,他心裡很好奇,彷彿有貓兒在撓癢癢,可這種事情他又無法開口,最後只好作罷。
想著自己的反應,他又是好笑又是奇怪。
他本來不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這一次到底是怎麼了?
抱著疑惑,剛剛吃了藥的楚蒼睿覺得一股倦意上來,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便睡著了。
……
沈晏遠遠看到高大英武的爹爹,便高興地跑了過去,撲在沈崇之身上。
沈崇之臉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這幾天他好好受了一番兒子的冷落,卻又不敢發火,只有憋屈的裹著。現在看到嬌嬌女兒,仍然黏著自己,沒有因為沈元亦的事情產生什麼隔閡,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
「寶寶,那蓮溪山好玩兒嗎?」沈崇之也是滿臉笑容。
沈晏使勁兒點頭,亮閃閃的眼睛彷彿天上的星星,充滿了靈氣和純淨。
沈崇之被沈晏的眼神兒看得心都化了,大概現在沈晏無論說什麼他都能夠答應下來。
他一抬頭,剛好看到隨之走進來的穆海柔。
兩人目光一對視,有一瞬間的尷尬。
兩人都是無聲的沉默——兩人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什麼態度面對對方。
沈晏很敏銳地注意到了,故意拉著沈崇之往穆海柔那邊湊。
穆海柔雖然輕哼了一聲,偏開了臉,卻沒有退開。
沈崇之也注意到了,心裡頓時一喜。
這幾天,別提他心裡面有多麼煎熬了。
不說兒子們的態度,就是穆海柔那天看他的眼神,都讓他這些天心神不寧,穆海柔和沈晏不在的時候,他連去軍中處理事務都沒有心情。
後悔、懊惱、恐懼、擔心……各種情緒交織,難得沈大將軍這般的鐵血真漢子,也會有這般的千縷愁思萬縷牽掛。
在知道穆海柔和沈晏終於回來的時候,他第一個反應是高興,可隨後而來的,便是擔憂,在看到沈晏之前,心裡別提有多忐忑了。
而現在,穆海柔的態度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般不好,沈崇之已經高興得不行了,哪裡還會想其他的。
他發誓,他這一輩子,都會對海柔好好的,再也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這一生,只她一人!

  ☆、章013 惡僕欺主

沈晏這一次慫恿娘親出門的目的,就是為了解開她的心結,還故意提議去蓮溪山見靜明師太。
雖然記憶已經有些久遠,但是她依稀記得靜明師太是一位真正有大智慧大佛理的智者,有她在旁邊說話,肯定會事半功倍。
最後的結果甚至還超出了沈晏的預料,穆海柔有了靜明師太的一番勸解,以及這幾天吃齋念佛的修身養性,對於這件事情也看開了很多。
這一回來,正是剛好的時候。
沈崇之和穆海柔第一次坐在一起談心,很多事情都攤開說了之後,不僅化去了兩人之間的隔閡,而且還讓兩人之間的感情更進了一步,轉眼間又是甜甜蜜蜜了。
於是,沈元亦這件原本會成為兩人中巨大隱患的事情,最後就這般淡了。
沈晏對此自然是很高興的,看到父母重修於好,她也終於可以分開心,去見見那個沈元亦了。
沈元亦現在在府中的名頭就是沈家庶子,大晉朝對嫡庶十分看重,但這方面更強烈地體現在女子方面,對於男子來說,就算是庶子,雖然無法繼承家中爵位,但是出仕是沒有問題的,所以一般來說,庶子在府中的地位,都不會很低,頂多是比嫡子嫡女要低一個級別。
可是,大戶人家也少不了如同沈元亦這般的情況,不得父親看重,在府中沒有倚仗,便會被膽子大的奴僕欺主。
沈府一座小院兒中。
覆蓋著冬日大雪的小院兒看起來有幾分蕭瑟清冷,院中栽著幾棵梅花,正值時節,枝頭上紅紅點點的梅花增添了幾分顏色,淡淡的清香味飄在小院兒中,也別有幾分幽雅。
此時,在廊下一張躺椅上,坐著一個模樣猥瑣的乾瘦男子,吊三角眼看起來得意又讓人厭惡,他身上穿著灰白色的棉襖,頭上戴了一頂瓜皮帽,都是府中的僕人打扮,唯有手上揣著的一隻銅質香爐,燒著銀絲炭,雕琢得分外精緻,顯然不是他這個僕人應該擁有的。
旁邊瑟瑟縮縮地竄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身上穿著上好的棉襖,裡面縫製的都是厚厚的新棉花,面上又是綢緞料子,貴氣又漂亮,穿在這樣一個米分雕玉琢的小男孩身上,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這人正是沈元亦。
當初的沈崇之在盛京雖沒有太大的名氣,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模樣俊俏的公子,丰神俊秀的,不然也生不出沈宴兄妹幾個這般的好樣貌。
只是沈崇之來了軍中之後,日曬雨淋的,白皙的皮膚變成了古銅色,也多了幾分鐵漢味道。
而像極了沈崇之的沈元亦,洗去了臉上的髒污,模樣還要更勝一籌,五官還要更加精緻幾分,皮膚也是白白嫩嫩的,活脫脫一個俊俏小公子。
只是這麼一個應該錦衣玉食的小公子手中,卻拎著與身份極為不符合的掃把,那雙握著掃把的手,長著凍瘡,又紅又腫,跟胡蘿蔔似的。
沈元亦怯怯地看了看那乾瘦男子,結結巴巴地說道:「掃把……掃把拿來了。」
乾瘦男子老神在在地點點頭:「嗯,那開始掃吧。」
沈元亦猶豫地看了他一眼,卻還是鼓不起勇氣說出反駁的話,最後只能聽話地拎著掃把去掃院兒中的積雪。
身後那乾瘦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綢緞襖子上,可惜不已地咂咂嘴——如果著衣服再大一點,就該是他的了,這麼一個賤骨頭,穿這麼好的衣服作什麼?可惜啊可惜。
他突然想起隔壁那張寡婦的小孩兒,也是跟沈元亦差不多的身形,這麼一件衣服,應當是合適的吧。
要是他送了這麼一件上好的衣服給那小娃子,那對他一直不假辭色的張寡婦豈不是……
乾瘦男子嘿嘿地笑了起來,眼中閃著淫光,原本就猥瑣的臉,更是醜陋不堪,讓人作嘔。
「喂!小子!你給我過來!」乾瘦男子大大咧咧地招呼道。
沈元亦渾身一抖,最後還是磨磨蹭蹭地過來了。
「走這麼慢幹嘛,動作不知道快點兒嗎?」乾瘦男子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力道絲毫沒有收斂,把沈元亦拍得暈乎乎的。
「有……有事嗎?」
「把你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乾瘦男子頤指氣使道。
沈元亦小身子一抖,雖有些不情願,最後還是將身上的綢緞棉襖脫了下來。
這西關城極冷,尤其是這才下了雪,外面已經達到了一盆熱水端出去不一會兒就能夠凍成冰的程度,要是不穿棉襖,那估計是要被凍死的。
沈元亦垂著眼,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可那半斂的眸子中,卻極快地閃過暴戾地光芒。
脫掉衣服的他,穿著薄薄的單衣,小身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越發的單薄蕭瑟。
他的手緊緊捏成拳頭,目光下意識地在那個乾瘦男子身上打量來打量去,尤其是最脆弱的脖頸,讓他頓時想起了那段黑暗時光中,他為了吃東西,而不得不用尖銳的石頭割破了另外一個孩子的脖子的事情。
突然有些懷念那鮮血濺在身上的感覺。
可惜對於一個成年男子來說,他的身板太弱了,這種想法根本沒有實施的可能性。
乾瘦男子根本不知道沈元亦的想法,他喜滋滋地將沈元亦的綢緞棉襖裹起來,起身就想要出去,可是想了想又轉回了沈元亦的屋子,一番翻箱倒櫃,將前幾天繡莊送過來的剛做好的沈元亦的襖子全部給打包了起來。
沈元亦一驚,不得不硬著頭皮衝上去抓住了那乾瘦男子的手——
「這些……這些不能都拿走!我不穿襖子,會冷死的!」他哀求地看著那乾瘦男子。
乾瘦男子不耐煩地將他一把甩開,沈元亦的小身子直接甩飛撞到了旁邊的柱子上,額頭剛好磕在一個尖銳的石頭角上,一時之間血流如注,看起來嚇人極了。
沈元亦疼得嘴唇發白,只知道用手摀住傷口,卻是縮在冰涼的地面上,小小的一團。

  ☆、章014 尊卑分明

乾瘦男子一點兒也沒被沈元亦流血的模樣嚇到,反而還上去踹了沈元亦兩腳,哼哼兩聲,一臉不屑和冷漠。
「你用得著這麼好的襖子嗎?喏,你來的時候穿的那一身破棉襖可還沒丟呢!冷不死你的!」乾瘦男子睥睨著倒在地上臉色蒼白的沈元亦,極為囂張地說道。
他可是看準了上面將軍和夫人的態度,對著小子根本不可能有一點關心,府中幾位尊貴的小姐少爺就更不用說了,怎麼可能對一個外室之子有憐憫的心呢?
於是,這個小院兒,便成了他的天下!
原本在府中一直屬於小人物的他,還以為安排到這個院兒來絕對是一件苦差事,可是現在看來,這日子簡直不要太美好!
他沒有再多看沈元亦一樣,轉身就走。
沈元亦一把抓住他的褲腳,死死拖住了他,牙齒咬得幾乎快出血了。
「我……我可還是姓沈的……」他再也掩飾不了心裡面的憤怒情緒,惡狠狠地看著乾瘦男子,那雙眼睛,讓人在一瞬間想到了孤狼。
那曠野上的孤狼,一身蕭然,孤獨,狠絕。
不得不承認,乾瘦男子被沈元亦的眼神驚了一下,有一瞬間的害怕。
但是他很快感覺到了惱羞成怒,一腳踹在沈元亦的手臂上。
「卡擦」一聲。
不用說,沈元亦的手臂斷掉了。
乾瘦男子沒管沈元亦捂著手臂痛得說不出話來的模樣,他惡狠狠地說道:「狗屁沈府少爺!你還以為你是個東西了,在我面前,你就是一條狗!好好討好我,不然我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哦?我倒是不知道,區區一個下人,要怎麼樣讓沈府的少爺吃不了兜著走。」
小院兒門口處,傳來一聲冷冷質問聲。
乾瘦男子頓時感受到了來自於骨子深處的寒意。
他戰戰兢兢地轉過身,耳邊是牙齒打架的顫抖聲音,他眼前一陣陣眩暈,卻還是看清楚了來者。
一群人站在著小院兒門口,為首的是一個俊秀少年和一個漂亮少女。
就算乾瘦男子沒有見過,但是看到兩人身後跟著的那些人,他就已經猜出來了他們的身份。
大少爺和大小姐!
乾瘦男子一下子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而沈元亦,咬著牙抬起眼來看到那少年少女,油然而生一種深深的自卑感,恨不得低賤到塵埃去的自卑感。
他們之間,彷彿是大大的鴻溝。
隔出了兩個世界。
終於,他再也忍不住額頭和手臂上一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襲來的疼痛,暈了過去。
沈千祺的臉色很難看。
雖然他不喜歡這個孩子,也絕對不會承認他是自己的弟弟,但是,他身上流著的到底還是沈府的血,冠的也是沈姓。
沈府人的尊貴,怎麼可以讓一個下人欺辱了去!
「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上去?」沈晏嬌軟的聲音讓沈千祺緩過神來。
此時已經有僕人衝上去將沈元亦抱進了屋裡,還有人去叫大夫了,也有機靈地將管事叫來了。
沈千祺瞇著眼睛,看著在自己面前恐懼地低下身子的管事,聲音低沉森冷:「你最好好好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管事嚇得跪在地上:「大少爺!小的是真的不知情啊!都是竇三那殺千刀的自己做的事兒啊!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沈千祺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眉眼間多了幾分冷意:「你身為管事的,以為說一句什麼都不知道就算是摘出去了?沒有你的默認,這狗東西敢做欺辱沈府少爺的事情?」
管事的渾身冰冷,如墮寒窟,心裡也是悔恨不已。
栽就栽在自以為是上啊,以為沈元亦只是一個卑賤的外室子,不會受到重視,卻是不知道只要是主子,就不是一個下人可以隨意越了去的!
這大晉朝,尊卑分明,等級森嚴,沒有任何人可以跨過去!
而沈晏已經到了屋裡去看沈元亦了。
如果不是她進了屋子,沈千祺也不會擺出那般恐怖的臉色。
他可是很在乎自己在寶寶心中的好大哥形象的。
沈晏看到短短時間裡面就被凍得小臉兒發紫的沈元亦,臉上還滿是血污,瘦弱的手臂也扭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
今天她故意拉著大哥說要去練武院,本來想著正好要從沈元亦院子前面經過,就順帶看看他。有大哥一起,還有了一個去練武院的名頭,她來這邊一趟也算不得突兀奇怪了。
誰知道,剛剛走到這邊來,就看到了這麼一齣好戲,還聽了那竇三極為囂張的一番話。
她知道大哥是個眼睛裡面揉不得沙子的,沈元亦的問題正好有了讓大哥出面的理由,而她也可以退居後面。
一切都很順利。
但是看到沈元亦的樣子是,她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西關城在她的記憶中是很美好的一部分,也是她最快樂的童年。可是對於沈元亦來說,這段回憶肯定是充滿了痛苦和不堪的吧。
他才入府多久,那竇三就敢如此待他,時日久了定然越來越囂張。
可想而知,前世的沈元亦,是在一個怎樣的環境中長大。
或者說,他能夠平安地活下來,也算他命大,是奇跡吧。
忽然,沈晏能夠理解為什麼沈元亦前世的性格會這麼扭曲陰暗了。
這時,正好沈府中的方大夫背著藥箱大步跑了進來。
去叫大夫的侍女很聰明,看到沈元亦受的都是外傷,便專門從最近的練武院叫的方大夫,既節省了時間,又好對症下藥。
方大夫是長住在練武院中的大夫,專門處理跌打損傷的一把好手,練武時難免會有個磕磕碰碰的,這時候方大夫就派上了用場。
沈晏看到方大夫上前,熟練地開始包紮傷口,為他正骨,然後上藥,用木板夾好,一系列動作如同行雲流水。
她滿意地點點頭,微微側頭對去叫人的那個侍女,也是她的貼身侍女紅錦說道:「嗯,你做的不錯,回去的時候去領賞銀吧。」
她的模樣的確是很一本正經的,肉呼呼白嫩嫩的小手還背在身後,仰著頭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可她精緻的臉蛋兒和那雙尤為漂亮靈氣的眼睛,愣是裝不出嚴肅的感覺,倒是有幾分好笑。
可其他人並未注意到這一點兒,而是若有所思。
原來,大小姐並不是如同他們意料中的討厭這位三少爺的?

  ☆、章015 光芒與暗

這番話也同樣落在了剛好進來的沈千祺耳中。
他沉吟了一會兒,並沒有避諱旁人,直接問沈晏——
「寶寶不討厭他嗎?」
他的語氣很柔和,一掃剛才的狠絕冷漠,笑容陽光和煦,溫暖如同一陣春風。
沈晏很奇怪地看了沈千祺一眼:「為什麼要討厭他?」
沈千祺訕訕地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原因,什麼外室子的只會髒了寶寶的耳朵,便只能含糊道:「那他,他不是讓爹娘生了那麼大的間隙嘛。」
「爹娘已經和好了呀!」沈晏眨眨眼睛,彷彿什麼都不懂一般,一派天真地望著大哥。
沈千祺咬咬牙,還是忍不住問了:「可他,他是爹跟別的女人生的,你就不生氣?」
沈晏撇了撇嘴,米分米分嫩嫩地小臉兒做起這般大人的動作看起來更是可愛。
「可又不是他的錯。」
她說得很直白。
既然她打算要好好幫沈元亦一把,那麼改變一下大哥他們對沈元亦的看法也沒什麼不好,於是才有這麼一番話。
沈千祺被沈晏說得一愣。
看到沈晏乾淨純粹、黑白分明的眸子,他受到了極大的觸動。
也許,有的時候,單純的人擁有赤子之心,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個,他們這些俗人,倒是著了相。
沈千祺自我諷刺了一下,然後,又是感歎又是慚愧地點點頭——
他家寶寶,果然是太善良了!
不得不說——沈家大哥,你真的想多了!
不過,至少因為今天沈晏對沈千祺有了這麼一番話,標準「妹控」沈千祺很快就改變了自己對待沈元亦的初衷。
一開始他本來就是因為沈元亦的身份而討厭他的,但是撇開那一層,沈元亦這個人還是很收斂的,看起來應該也是一個比較聽話的人,不算是那種討人厭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他沈千祺,不會對一個弱者下手。
沈千祺的行事做派,與他的父親沈崇之如出一轍。
光明磊落,君子坦蕩蕩。
真正與沈崇之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沈元亦,性格卻與之完全相反。
而不知道何時已經悄然醒過來的沈元亦,眼睛只是將將睜開一條縫,閃爍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沈晏並不知道,她也沒有在沈元亦這裡呆太久,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沈元亦的事情,大哥自然會處理得好好的。
幾天過後,沈千祺主動跟她說了沈元亦的事情。
沈元亦的那個院子,已經命了專人好好修葺一番,沈元亦的身邊也添了兩個婢女兩個小廝,也是按照庶子份量來的,這些人他也好好敲打過,應該不會再做出欺主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而有了大少爺這一次的出手,這些管事僕人,要想看著沈元亦在沈府的地位不算重要,便輕視他的話,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沈千祺也不算完全為了沈元亦,他這一番行為舉動,也算是在府裡立了威。
他心裡一直認為的,便是大丈夫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這些天沈千易也沒有去欺負沈元亦,其中也有沈千祺耳提面命的後果。
沈千易雖然很不解為什麼大哥要選擇這麼做,但從小就最怵大哥的他自然是不敢反駁大哥的話,再加上小妹的態度,沈千易就很頭腦簡單地將沈元亦忘在了腦後。
沒有了沈千易的作梗,沈元亦的傷勢自然是好得很快。
他的傷本來都只是一些外傷,不算重,只需要好吃好喝地將養著。
沈晏聽了之後,並沒有親自去看他,只是讓紅錦給他那裡送了半夏親手調製的金瘡藥。
半夏看起來只是一個有幾分清秀的平凡女子,可她卻是天山老人唯一的徒弟,當世稱為小醫仙的天下第一神醫,別說她精心調製的金瘡藥,就是隨隨便便弄出來的什麼東西,都能夠讓其他人趨之若鶩的。
半夏這般萬金都求不來的人物,會選擇常年呆在沈晏身邊,又是另一番緣由因故了。
這金瘡藥敷在沈元亦的身上,不出三天,傷口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用一根錦緞抹額遮一遮,連傷疤都遮住,看起來就又是一個俊俏風流的小公子。
「少爺,這果然是好東西呢!聽說是大小姐親自吩咐教人送過來的,大小姐真的對您很關心呢!」說話的小廝手中捧著一個玉盒,諂媚地沖沈元亦笑道。
沈元亦怔怔地出神,沒有反應。
是嗎?
他在心裡面這樣問自己。
驀地想起那日驚鴻一瞥的身影,那一抹嬌紅的身影彷彿暈化在了門外照射進來的光芒之中,連衣袂都帶著濃濃暖意,還有那笑容,是他挖盡心思,用一切詞語都形容不出來的美麗。
那光芒如此燦爛,耀眼,熾熱,卻剛好落在他的床沿。
距離他不過咫尺,可這咫尺,便是天涯。
兩個世界。
他就是生活在腐爛和陰暗中的臭蟲,根本沒有資格去觸碰那光芒和炙熱。
不知不覺,沈元亦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肉中,他習慣性磨得銳利的指甲輕而易舉地便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明顯的血痕。
旁邊的小廝立馬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又拿著那金瘡藥準備給沈元亦敷上。
沈元亦擋住了他的手。
他低著臉,看起來有些怯怯的,但是細弱的聲音傳來,卻透著一種莫名的堅定。
「不用了。」
「什麼?」小廝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我說不用了!把它好好收起來!」沈元亦的聲音驟然大了起來。
他何德何能能用她的東西!
一直都聽著這位三少爺細細弱弱聲音的小廝被嚇了一跳,連忙按照沈元亦說的將這玉盒收了起來,根本不敢有一點異議。
而沈元亦看著小廝的一系列動作,幽黑的眼中光芒淺淺。
他這樣卑微而黑暗的人,還是不要靠近光芒好了。
會被灼傷,也會污了那乾淨的。
沈元亦痛苦地閉上眼睛,第一次開始痛恨自己的身份。
一顆小小的種子就此在他心裡面發了芽,終有一天,會成長會參天大樹。
正如他,如今只不過是風雨中飄搖脆弱的小草一枚,可是,在未來,他會毫無疑問地成長為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參天大樹。

  ☆、章016 名士風流

不知不覺,又過去了十多天。
沈晏總覺得時間是悄無聲息地就過去了,她都還沒來得及做什麼。
要說這些天,她完全就是窩在自己的閨閣中,抱著燒的暖呼呼的暖爐,哪兒也沒去,就靠著身邊一群侍女逗趣打發時間。
沈晏身邊六名侍女全都是按照大丫鬟的標準來的,身邊還有伺候的小丫鬟,放在普通人家那是小姐也過不上的好日子,一個個的自然是水靈靈的,看著就養眼。
更何況她們的年齡都是大沈晏四五歲的樣子,正是精靈俏皮的時候,也沒有老成,總是能夠想出各種各樣好玩兒的故事。
這麼算起來,沈晏也算是過得很充實。
這些天外面寒冷得緊,也算是沈晏不想出門的原因之一。
就算她一身渾厚內力根本不用擔心冷著,可窩在燒著地龍的暖乎屋子裡面,追求的,就是一種享受。
說來,沈晏都發覺,剛剛重生野心勃勃想要改變一切的她,也不知道跑到那個旮旯角落躲著去了,現在的她,完全就是一副混吃等死的狀態。
對此,沈晏也表示很無奈。
時勢造英雄!
這句話說得好啊,在惡劣的環境下才會有好的成長嘛,不成功便成仁,要換做她這樣,天塌下來都有爹爹娘親哥哥們頂著,根本不用操心任何事情,也會變得憊懶的。
可是再想想,沈晏覺得自己還是不能這樣下去。
「給我更衣,我要出去。」她風風火火地開始在屋內轉悠起來。
紅錦問她:「小姐您要出府嗎?」
沈晏想想:「外面在下雪嗎?」
「沒有。」紅錦搖頭。
「那就準備車馬吧,我出府去轉轉。」沈晏又轉悠了一圈兒,忽然停下來問道,「我娘呢?」
這幾天她也不是沒有去找過娘,只是娘親似乎在佛堂專心吃齋念佛,連寶貝女兒都不見了,聽身邊的嬤嬤說,起碼要十多天娘才會出來。
現在算來,時間差不多了呢。
剛好從外頭走進來的綠柳笑盈盈地湊上來答道:「夫人剛剛才派人過來叫小姐過去呢,還真是湊巧,小姐和夫人,這是心有靈犀呀!」
雖然是很明顯的恭維,但是沈晏還是滿意地收下。
「出府之前,先去一趟娘那裡。」
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裹上一身厚厚的白色狐裘,沈晏出了自己的小院兒,一路朝著穆海柔的院子而去。
這些天都是大雪不斷,地上鋪滿了都是厚厚的積雪,足有小腿高,沈府的下人要不斷打掃院子,才勉強從中間清掃出一條道路來。
所幸沈晏的院子離穆海柔的院子並不遠,很快就到了。
「哦,寶寶來了!」穆海柔臉上帶著親切暖意的笑容,年近四十的她仍然綻放著屬於女人的魅力,連沈晏這個當女兒的都看得忍不住晃神。
一時之間,竟然沒有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個人。
「娘。」沈晏高興地喊道,蹬蹬跑了過去。
與此同時,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也落了下來。
看來這次佛堂閉關,娘親心裡面是徹底看開了呢。
對於這一點,沈晏心裡面自然是最高興的。
「都多大的人了。」穆海柔斥了一句,可臉上的笑容怎麼看也不像是斥責的樣子,反而笑意暖暖。
她又側頭對堂下另一人說道:「讓蒼睿你見笑了。」
沈晏順著穆海柔的目光看去,才發現原來下首還坐了一人。
蒼睿?
她一愣,眼中光華有點點的波動。
是……楚蒼睿?
沈晏忍不住小小震撼了一下。
雖然面前這個楚蒼睿,還沒有幾年後那種聲名赫赫,卻仍然帶給了沈晏一種衝擊感。
楚蒼睿,出自蒼梧楚家嫡系一脈,同樣也身負天下第一公子之名,放達不羈,生性灑脫,雖在塵世,卻追仙人之姿,讓無數名人才子敬仰,得無數閨閣姑娘愛慕。
就連當世第一大儒,都要稱他一句「實乃真名士也」!
由此可見,楚蒼睿,真真的是這大晉朝,當之無愧的一顆閃耀明星,理應青史留名,為後世景仰的存在。
從前沈晏並沒有見過楚蒼睿,對他的大名已是如雷貫耳,如今不期然見到,自然是小小驚訝了一下。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聲感歎。
看到楚蒼睿,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
名士風流。
名士,這種從前朝便傳下來的承載著極高榮譽的稱號,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冠在一個人身上的,能夠擔起名士這個詞的,無一不是才高八斗,生性淡泊。
一如當前的楚蒼睿,雖為百年簪纓世家大公子,不喜金絲綢緞,僅僅身著一身素色麻袍,上面沒有絲毫點綴,只是麻布最原始的紋路。
麻布因為外表粗糙,雖然有柔軟舒適的好處,卻仍然被貴族拒之門外。
楚蒼睿作為一個世家大族公子,卻能夠如此坦蕩地穿著一身厚厚麻袍,絲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僅是這份作為,便能夠看出來他的一部分性格了。
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但這句話在楚蒼睿的身上似乎並不適用,就算是只有貧苦百姓才會穿的麻布,在他的身上,也少了幾分粗糙,多了幾分隨性,更是增添了幾分不可能存在的飄逸雋秀。
就算是他坐在那裡,也如同挺拔的竹,清峻通脫,風流自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雙眸子,真率純淨,自然灑脫,黑白分明之中,那份穎悟曠達,如同看破塵世一般的讓人心驚。
這般通身氣度,皮囊五官,倒是成為次要的了。
別說楚蒼睿繼承了楚家的那副好相貌,丰神俊秀,芝蘭玉樹,就是他長相普通,也恐怕會有前赴後繼的女子愛慕他,追求他。
沈晏坦坦蕩蕩地用目光大量楚蒼睿的時候,楚蒼睿也在看著她。
雖說君子非禮勿視,但以他的性格,又豈會在意這些,直接大大方方地看著沈晏,目光直率而不摻雜其他任何東西,也是不讓人討厭,反而容易心生親近。
穆海柔注意到了兩人目光的對視,輕輕笑開。

  ☆、章017 公子蒼睿

「對了,忘了介紹了。」穆海柔爽朗地笑著,也沒有要避諱的意思,反而笑容還多了幾分別的意味,「蒼睿,這是小女沈晏。寶寶,這是你雲嵐阿姨的兒子楚蒼睿。」
沈晏拿出了十歲女孩兒應有的天真姿態,大方地與楚蒼睿招呼:「你好,睿哥哥!」
女孩兒嬌軟清甜的聲音落入耳中,讓楚蒼睿不禁一怔,心裡竟然泛起了別樣的感覺。
他面上卻不顯,微笑著頷首:「沈晏妹妹。」
穆海柔笑盈盈地打量著兩人——兩人看著還真是適合,蒼睿也真的是個不錯的人,可惜寶寶年級還小,蒼睿比她也大了七歲,沒幾年就是議親的年紀,那時候寶寶尚未及笄,又不能耽擱人家蒼睿。
大概也就只有這麼一點不好了吧。
穆海柔可惜地歎了口氣,卻很快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後。
這番楚蒼睿已經與沈晏說起話來。
「上次在那蓮溪山中,似乎是沈晏妹妹救了我?」他興致勃勃地看著沈晏。
沈晏卻帶了幾分得色炫耀地說道:「不是我,是我家雪團兒發現你的哦!不然你就得一直凍在那裡了!」
楚蒼睿的眼睛彎了幾分:「雪團兒?是你的寵物嗎?」
沈晏重重點頭:「一隻雪貂。你要感謝它嗎?」
「當然可以,只是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
「給它吃肉丸子就行了,雪團兒最喜歡吃肉了!」說著沈晏便笑瞇了眼睛。
不知不覺中,楚蒼睿已經和沈晏進行了不少類似於「雪團兒吃肉不喜歡吃菜」的幼稚問題上的探討。
當然,對於楚蒼睿的級別來說是幼稚,對於沈晏目前的十歲年齡來說,卻很是合適的。
連楚蒼睿自己都覺得自己今天的狀態很奇怪,似乎脾氣有些好得過分了。
楚蒼睿雖然被捧為天下第一公子,讓無數人景仰愛慕,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是什麼和氣好相處的人,相反,楚蒼睿的性格中完全契合了對於「名士」的描述,若是有一點不順意的,他定然是不顧他人面子,轉身就走的。
為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可楚蒼睿從未在意過,更因為他背景深厚,名氣如此,也沒有人敢去觸他的霉頭。
由此可見,楚蒼睿絕對是一個不假辭色的人,做事向來隨心所欲。
他性格太過於隨意,如同一陣風,不會被任何事束縛,也不會因為任何人停留,他不會考慮太多,僅是心意所至而已。
可是現在,他變得不一樣了。
這個讓他變得不一樣的,就是面前這個女孩兒。
楚蒼睿心裡有了些許微妙的感覺。
陌生,又新奇。
一番交談之後,沈晏對楚蒼睿的感官也是大大改變。
前世她總是聽說楚蒼睿這個人脾氣多麼多麼的不好,絲毫不留情面什麼的,果然是那些嫉妒他的人在外面亂說話啊。
看他!脾氣多好!
沈晏嘴角上揚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對楚蒼睿也多了不少好感。
不過,她還是記著自己要出去這回事的,也沒有在穆海柔這裡耽擱太久,便起身出門去了。
「唧唧唧!」熟悉的叫聲響起,隨之一道白色身影如同閃電般竄向沈晏,跳到她的懷中。
沈晏又無奈又好氣地揪著雪團兒的耳朵:「不是罰你要關禁閉的嗎?怎麼偷偷跑出來了?你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旁邊的侍女看著小姐如同教訓小孩兒一般地訓著一隻雪貂,卻是忍不住微笑。
但沈晏很一本正經地看著雪團兒,彷彿雪團兒犯了多大的錯似的。
其實,也就是雪團兒又跑到半夏那裡去偷吃了不少珍貴藥草,被半夏逮了個正著,直接扭送到沈晏這裡來了。
雪團兒身為赤焰貂,嘴巴很挑,平時除了最愛的肉丸子,也就是只有半夏那裡的珍貴藥草能夠入得雪團兒的眼了。
那些藥草雖然珍貴,但半夏有獨門培育方法,雪團兒也沒有咬壞根部,藥草都是能夠長起來的,沈晏也不是生氣這個。
只是最近雪團兒恃寵而驕,越發的囂張,平時除了沈晏,誰的話都是不會聽的。
沈晏決定好好改改它的壞習慣,才決定將它放在半夏那裡關禁閉,連今天特意出門也沒準備帶它的。
結果現在它卻偷偷溜了出來。
雪團兒似乎也發覺沈晏生氣了,在沈晏懷中坐直了身子,抬起身前兩隻小爪子,不斷地作揖求饒,彷彿在向沈晏道歉一樣。
沈晏也從它一雙黑溜溜的眸子中,看到了委屈的水光,心裡面一下子就軟了。
「好了好了,你下次可要好好聽話啊。」沈晏臉上的笑容柔和下來,也抬手輕輕撫摸著雪團兒的毛。
可雪團兒似乎並不打算就此結束,而是尖利地叫了起來。
「怎麼了?有人要抓你嗎?」沈晏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可是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是一愣。
她怎麼知道雪團兒想表達的意思是什麼?
看現在雪團兒不斷點頭大叫的樣子,似乎自己理解的意思是對的?哎?雪團兒有這麼聰明能夠聽懂自己的話?
沈晏越發迷茫了。
雖然雪團兒一直表現得有些不一樣的聰慧,但是沈晏也一律歸結為它的奇獸身份。
奇獸榜前十的存在哎,總要有些特別的地方吧!
可現在看來,是不是有些太聰明了?
沈晏來不及多想,便聽得不遠處悄然飄來聲音,如同來自九幽森羅——
「小姐。」
沈晏被嚇了一跳,一抬臉,便看到七夜站在自己面前。
雖然早有預料會是七夜,但沈晏仍然心有餘悸的拍拍小胸脯。
「七夜!叫你不要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太嚇人了!」
七夜縮了縮脖子,有些委屈地睜著一雙黑瞳佔據眼眸三分之二的圓眼,癟了癟嘴巴。
雖然七夜的五官模樣完全就是一個纖細脆弱的俊秀少年,但是他身上的陰冷氣質,實在是很難讓人注意到他的外貌。
他的身子有些瘦弱得過分,即使是厚厚的黑袍穿在他的身上,也空蕩蕩的,顯得那身子越發單薄得可怕。
還有他披頭散髮,猶如孤魂野鬼在天地間飄蕩一般,週身自帶的陰冷氣場,讓他彷彿自九幽森羅而來,就算再俊美的模樣,也會讓人不自覺地對他心生恐懼,敬而遠之。

  ☆、章018 毒鬼七夜

沈晏身邊的侍女們完全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心裡微微顫抖地不敢看七夜。
在她們看來,七夜是一個很可怕的人物,特別是他那一雙近乎全黑的眼睛,如此的詭異不同尋常,如同能夠看破世間萬法,包括人心。
任何人都在他的眼中無所遁形。
那種如同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感覺真的讓人很不舒服,於是自然而然的,大家都不願意與七夜對視,乃至於演變成為不願意與七夜接觸。
這麼多人中,唯一一個例外是沈晏。
沈晏是唯一一個會肆無忌憚地與七夜對視的人。
大概這也是七夜會選擇跟在她身邊的原因吧。
七夜的身份如同半夏一般不簡單,雖然出身來歷成謎,連沈晏也就知道七夜是一個孤兒,但他在江湖上,卻是有著讓人聞風喪膽的外號——
毒鬼。
毒鬼七夜,慣用毒,精通奇門遁甲,擅佈陣法。
關於他流傳得最廣的事情,便是華夷山一戰,毒鬼以一人迎戰幾十名高手,僅僅用一堆小石頭,便布下陣法,將一群高手玩得團團轉,最後以毒煙,了結所有高手性命。
毒鬼行蹤成謎,出手狠辣,殺人不眨眼,手下無活口。
不過,此時七夜如同大狗狗般乖巧地站在沈晏跟前,充滿信賴地望著比自己還要矮的沈晏,如何能夠與那聲名赫赫的毒鬼聯繫起來?
七夜是以門客的身份跟隨在沈晏身邊的。
不僅七夜如此,半夏如此,還有好幾名人,亦是如此。
這些人同樣不簡單,身份一個比一個厲害。
沈晏也是一開始不知道,直到收留他們之後,才慢慢瞭解到的。
甚至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邊何時聚集了這麼多人的,恍恍惚惚,誤打誤撞,彷彿無形之中有一隻大手在操縱著一切。
如今大晉朝雖然有門客的存在,但並不盛行,其間自然跟強大的皇權脫離不了關係。
門客作為相當於武裝力量的存在,若是大肆收留門客,引來皇帝猜忌,那才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大部分高門貴族,也只是象徵性地養了幾個門客在那裡,純屬跟風行為。
七夜半夏幾人在沈府的存在就如同這種在燕京盛行的現象存在,當然,沈大將軍沈崇之也是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的。
不過他對此的做法,除了感歎自家寶寶福緣深厚,並沒有利用這些人才的意思。
所以,這些門客表面上是沈家的門客,實際上能夠驅使他們做事的,唯有沈晏一個人而已。
知曉這件事情真相的,沈府中也不過寥寥幾人。
這也是穆海柔的強烈要求,為了女兒未來能夠順利出嫁,她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就壞了她的名聲。
沈晏自己倒是不怎麼在乎,經歷了一個前世,她卻是沒有要尋找什麼姻緣良夫的想法了。
而每到這時,她的眼前都會不自覺地浮現一抹如同高原天空般純淨而乾脆的淡藍色背影,衣袂飄飄,彷彿要隨風而去。
對此,僅有歎息。
「晏晏你怎麼啦?」七夜歪了歪頭,好奇地看著沈晏臉上流露出來的不符合年齡的哀愁。
沈晏迅速扯開笑容:「沒有,只是想到一些事情……七夜你怎麼大白天地就出來了?」她迅速轉移話題。
按照七夜的習慣,純屬夜間生物的他,白天能夠看到他的幾率小到可憐,所以沈晏對此也有些意外。
單純一根筋的七夜很順利地被沈晏拐走,聽到她的問題,立馬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受傷了,找半夏拿藥!」他癟了癟嘴巴,眨著眼睛望著沈晏。
求撫摸求安慰!
沈晏看到他的表情便清楚了,還是抬手拍了拍七夜故意低下頭的頭頂。
七夜立馬愜意地瞇起了眼睛。
沈晏卻是皺起眉:「不過……你是得罪這小傢伙了?」
她將小雪團兒提了起來,疑惑地看它在自己的手中不斷地掙扎。
七夜的眼睛瞬間點亮:「啊!赤焰!」看到了晏晏居然把這麼重要的赤焰給忘了!
「唧唧唧唧!」雪團兒急切地叫了起來。
沈晏看了看手中掙扎翻騰卻被自己牢牢制住的雪團兒,又看了看七夜,總算是發覺了一點不對勁。
七夜沒有隱瞞地跟她解釋了:「我想要赤焰貂的血來研究一種新的毒藥。」他說的時候,磨刀霍霍的晶亮目光一直盯著雪團兒。
雪團兒是奇獸,能夠敏銳地感知到危險,自然是掙扎得更厲害了。
沈晏看到雪團兒的模樣也是有些心疼。
「需要很多血嗎?」
七夜本來想點頭,看到沈晏心疼的表情,只能話鋒一轉:「可以……暫時用一點……」
他扯著手指,委委屈屈說道。
要不是為了晏晏,他肯定要將這只赤焰貂的所有血液放幹才夠的!
哦,對了,這樣也不行,之前飛紅說什麼來著,嗯,不能殺雞取卵……
七夜陷入糾結的思維當中時,沈晏已經開始跟雪團兒交流起來。
「只是一點點血,雪團兒你就犧牲一小下吧。」
「唧唧唧唧!」不要不要!
「真的只是一點血,難道你不相信我嗎,有我在沒人會傷害你的啊。」
「唧唧唧唧!」可是這個人很危險!
「不用擔心,七夜很聽我的話的。」沈晏立馬推了魂遊天外的七夜一把,衝他擠眼睛,「對吧對吧?」
七夜沒搞清楚沈晏在說什麼,但因為是沈晏,所以忙不迭地點頭,然後傻笑。
雪團兒終於停止了掙扎。
「唧唧!」好吧!
沈晏立馬笑開,捧著雪團兒親了一口。
「唧唧!」雪團兒立馬害羞地縮成一團,但是翹起的尾巴卻顯示它現在無比開心的心情。
七夜根本沒有弄清楚狀況,只知道死死盯著剛剛沈晏親了雪團兒的那個地方。
好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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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19 梅花銀面

最後七夜用銀針在雪團兒身上取了一點血,幽幽飄回去研究毒藥了。
沈晏看到雪團兒在自己懷中縮成一團的模樣,心疼得不行。
她連忙抱著雪團兒去找了半夏。
半夏雖然自言不是獸醫,但還是說清楚了雪團兒現在的狀況。
原來,身為奇獸赤焰貂的雪團兒,身上的血液雖然飽含赤焰劇毒,卻也是絕好的天下聖藥,這樣的血液每一滴對於赤焰貂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所以就算是只取一丁點的血,對它來說都是莫大的傷害。
沈晏對此很愧疚——若不是自己,雪團兒肯定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吧。
弄清楚狀況的沈晏自然決定好好嘉獎一下做出巨大犧牲的雪團兒,當場改變主意解除了雪團兒的禁閉,準備這次出門就帶上它一起玩兒了。
之前還如同奄奄一息般的雪團兒,聽了消息,立馬就生龍活虎了。
沈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不過既出的決定她也沒有想改的意思,帶著雪團兒出門上了早已經準備好的馬車。
身後侍弄藥圃的半夏再次停下了動作,仍是疑惑地看著沈晏離開的方向。
她怎麼感覺,小姐似乎能夠理解赤焰貂每一個叫聲的意思呢?
是巧合,還是……
半夏突然想起師父天山老人曾經說過的一種人,身懷自然之力,心靈純淨,與天地萬物都非常容易親近,甚至能夠與萬物溝通。
那時候她對師父說起的這種人也很感興趣,追問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師父也只是從一本古書上看來的,實際上他並沒有見過這種人。
天地萬物的話……人是萬物之靈,自然在其中。動物,就更不用說了,奇獸也是動物。
忽然間,半夏回憶起了第一次見到小姐的時候。
那只朝著自己伸來的手,彷彿融化在了陽光中——
神女彎下了腰,拯救了她的人生。
憶此,半夏輕輕笑了。
笑得很開朗,清秀的容貌因為一個笑容而綻放妍麗。
這些又有何干呢?她知道知道,她要跟隨的人,是她的小姐,就行了。
沈晏出行的時候,並沒有坐有著沈府標記的馬車,不過是一輛再普通尋常不過的富貴人家馬車,不至於讓人認出她的身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西關城的繁榮,尤其體現在沈晏來到的這條望關大街上,這裡簡直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一路走來的形形色色的人,官員貴族、商賈士紳、小販乞丐,等等,皆是民間百態。
寬闊的街道足夠八輛馬車並頭駛過,兩旁屋宇鱗次櫛比,大部分都是酒樓、茶館、作坊等店舖,而道路兩邊的空地上,還有打傘擺攤的小商販,叫賣聲不絕於耳。
這才是重生之後,沈晏第一次來到前世幼年最愛來玩兒的望關大街,撲面而來的熱鬧氣氛頓時擊中了她,讓她變得有些恍惚起來。
以前她對這裡的記憶,就是好玩兒的東西還有好吃的東西,可是現在,這一切卻都是一種多麼珍貴的懷念。
可前世那年,這一座對於她來說如同故鄉般養育了她血脈的西關城,卻毀了。
沈晏的眼睛有些發紅,直到身邊的小蠻提醒她,才緩過神來。
「小姐你怎麼了?」小蠻這個人大大咧咧的,雖然直覺沈晏有些不對勁,卻想不出所以然。
若是換做聰慧的紅錦或者綠柳在這裡肯定會有幾分猜測的,無奈這次與沈晏一起來的是小蠻。
沈晏直接搖頭:「沒事,我們下馬車吧。」
小蠻立刻就被外面的熱鬧給拉去了注意力,只知道興奮點頭,哪裡還記得剛才盤亙在腦海中的疑惑?
對於這份熱鬧,雪團兒也表現得很興奮,努力地伸長脖子,從沈晏的懷中看周圍的街景,時不時興奮地唧唧叫上兩聲。
渾身雪白沒有絲毫雜質的雪團兒,用它可愛的模樣惹來了不少的目光,沈晏卻沒怎麼在意,走馬觀花地看著兩旁的東西,很快就因為一個賣糖人兒的地方而停留。
買吹糖人兒的是一個老師傅,他面前擺著各種形狀的糖人兒,手上還在不斷的動作。
圍在糖人兒攤子旁邊的幾乎都是幾歲的小孩兒,沈晏這麼一個「大孩子」站在這裡,頓時鶴立雞群了。
她自己倒是渾不在意,摸出幾枚銅錢遞給老師傅給自己和小蠻一人買了一個最大的糖人兒。
沈晏帶著幕離,面前垂著輕紗,吃糖人兒的話會很容易黏住,她便只是將糖人兒拿在手中,算是湊個熱鬧。
她懷中的雪團兒倒是叫個不停,被熱乎乎的糖稀香味惹得眼睛發亮,讓沈晏不得不將糖人兒遞到它面前讓它舔了舔。
雪團兒很明顯對這個味道很滿意,歡喜地唧唧叫著。
沈晏也是笑了,抬頭正好看到旁邊就是西關城最著名的清風酒樓,這裡的菜雖然價格很貴,但味道也是西關城各家酒樓中數一數二的。
出來一趟,自然少不了清風酒樓一行。
她回頭看了看小蠻,發現她低頭吃糖人兒吃得不亦樂乎,連嘴角都沾上了糖稀,狼狽的模樣讓沈晏忍俊不禁。
她清脆地笑了起來,笑聲如鈴,又如翠珠墜落玉盤,玲玲當當悅耳又喜人。
走在她前面的一個人忽的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沈晏也恰好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幕離後,她蹙了蹙眉,卻沒有太過於在意那人。
而對方也迅速收回目光,抬腳跨進了清風酒樓中。
此時沈晏心裡還在嘀咕著——
真是怪人,來酒樓吃飯還戴那麼一大張面具。
心裡雖然這般說著,但她不得不承認,剛才那人臉上的面具,的確是很好看的,連她也忍不住心生喜意。
簡單的銀質面具上面雕琢著圖騰卻並未上色,乍一看就像是一片素淨,倒是眼角靠近髮際線的地方,用墨筆勾勒出了一隻梅花,凌寒獨立,傲然雪中。
畫者必定有很高的丹青功力,才能夠用寥寥幾筆,勾勒出梅的風骨。
——沈晏也很快轉移了心神,拽著小蠻進了清風酒樓。
會戴著這種面具的,多半是江湖人,而她也無意與江湖人打交道。

  ☆、章020 追命公子

清風酒樓的生意從來都是很好的,而裡面的熱鬧又與外面的熱鬧如同兩個天地。
沈晏詢問了掌櫃,才知道包間已經滿了。
清風酒樓的包間通常要提前一天預訂才有可能有空位的,今天沈晏是心血來潮出門,也沒有因此而惱怒。
恰好二樓窗邊一桌風景位置都絕佳的桌子空了出來,小二立馬就將沈晏引過去了。
沈晏正因為自己今天運氣不錯而笑嘻嘻的時候,一抬眼,就看到剛剛走在自己前面的那個銀質面具男就坐在她的正對面。
心裡一片平靜,沈晏淡然的目光也只是淺淺掠過,沒有停留,只是開始專注菜單。
「花炊鵪子、炒鴨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牛筋、菊花兔絲、爆獐腿、薑醋金銀蹄子,再來一壺蒲桃冬白!」沈晏流暢而迅速地報出菜名。
小蠻驚訝地瞪圓了眼睛,連忙湊近沈晏:「小姐,你要喝酒嗎?」
她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回去會被罵的呀!
沈晏如同小狐狸地笑瞇了眼,沖小蠻豎起手指放在唇上:「這個就不要說了,我們今天就小酌一口。」
小蠻猶猶豫豫還是想說什麼,最後被沈晏一個眼神制止,不得不消停,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
清風酒樓生意好,大概也與它如此熱鬧上菜速度仍然非常迅速的這一點脫不了關係,沒多久,沈晏點的菜就擺滿了桌子。
這濃郁的香味讓人食指大動,特別是後來上的那一壺暖熱的蒲桃冬白,以上好蒲桃與儲存的冬日初雪雪水釀酒,淡雅清冽,酒香甜美,正適合女子口味。
小蠻作為侍女一般是不允許與主子同桌吃飯的,今天是特例,她一開始還不願意,此時也仍然顯得有些拘謹。
後來被沈晏慣了幾杯酒之後,不勝酒力的她大大咧咧的本性就暴露了出來,咋咋呼呼的叫著,若不是在人聲鼎沸的酒樓,那還真的是吵鬧得緊。
而之前還在擔心喝酒會被罵的小蠻,現在大概也是破罐子破摔了,根本不用沈晏灌酒,自己就呼哧呼哧地喝了起來,沒多久一壺酒就見了底。
連第一杯酒都還沒喝完的沈晏,手上捏著青玉小酒杯,細酌一口,又被小蠻給逗樂了。
小蠻滿臉緋紅,眼中都是酒意,整個人暈乎乎的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似的,可口中仍然嚷嚷著,我沒醉,我要保護小姐云云,逗得沈晏更是開懷不已。
不過這樣的情形也沒有持續太久,小蠻下意識運起內功,薄薄酒意一番蒸發,一股清氣從她頭頂冒起,帶著濃濃的酒香,整個人的醉意頓時就去掉了大半。
旁裡有目光悄無聲息地看過來,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兩個「看似」弱女子。
竟沒想到,在這西關城中還會有這樣的天才,年紀輕輕便功力深厚到能夠直接逼出酒氣的,雖然不是完全逼出,但對比這個年齡,已經足夠震撼了。
這道目光的主人正是旁桌的銀質面具男,不知何時他的面具少去了下面一半,顯然是面具上有機關,之前竟是看不出絲毫縫隙,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作品。
其實這面具男,與其稱為男子,不如稱為少年更加合適。
雖然他舉手投足都落落大氣,有君子之風,可是他露出的消瘦下巴,抿起的唇,都悄無聲息地透露了幾分稚氣。特別是他的身形,完全暴露了他的年齡。
這少年,應該不過才十三四歲的樣子,到不知道是哪家子弟,單單從氣質上來說,便是如此與眾不同。
如今的沈晏內力深厚,五感自然也十分的敏銳,早就已經注意到了那面具少年的打量目光,卻沒有在意。
她慢悠悠地吃著菜,眉梢都帶著笑意,忽然之間,卻是眉頭輕蹙。
「小蠻,起身!」她一身喝道,猛然從桌旁拔身而起,順手撈起了雪團兒。
小蠻雖然不明所以,但貫來最聽沈晏話的她幾乎是沒有絲毫疑問的,抽身而退。
兩人皆是動作迅速輕靈,教人看了就會忍不住讚一聲——
好俊的功夫!
僅僅是幾息的時間,沈晏和小蠻剛剛退開,屬於她們的那一張窗邊桌子,就猛然落下一個黑色的身影,寬大的衣擺頓時攪亂了一桌的飯菜。
那黑衣人臉上畫著黑白色的詭異京戲臉譜,看起來猙獰而又恐怖,五官模樣雖然是被遮掩住了,但皺眉嫌惡的模樣卻仍然清晰。
他輕點腳下,看起來甚至還沒有用上內力,腳下的八仙桌便頓時碎裂。
而他則是安然地落在了一處乾淨地方,微微頷首,似乎對自己剛才的出手非常滿意。
整理了一下一身黑色的錦袍,他拂去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下一瞬,目光便猛然看向那個戴著梅花面具的少年!
少年恍若未覺,仍然悠閒地吃著自己的菜,剛剛打量沈晏兩人的目光已經收回,此時只是專注地盯著自己面前一桌子的精緻飯菜,彷彿其他一切都不能入得他的眼般。
「君離!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那京戲臉譜男子猙獰怒喝道,手腕翻轉,手中便頓時出現了一把鐵質的折扇!
樓上的動靜早就惹來了不少的關注,二樓大廳的大部分客人雖然都慌亂逃竄,但仍然有不怕死地伸長脖子看熱鬧。
沈晏也只是帶著小蠻退到了一邊,卻並未離開。
她看到那京戲臉譜男子手上出現鐵質折扇,上書「黃泉斬閻羅,談笑鬼神驚」,眼中光芒微閃,總覺得有幾分熟悉。
這時,旁邊有吃菜的江湖人已經認出了這個黑袍京戲臉譜男子的身份。
「追命公子!」
沈晏恍然大悟——竟然又是一尊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大佛!
追命公子,江湖新秀榜排行第一,在日後的成就更是不可限量,連沈晏這個並不踏足江湖的人都知道他的名號,可見他的名氣之大。
倒是那個梅花銀面少年,到底是什麼身份,竟然能夠讓追命公子如此怒目相待?
君離?

  ☆、章021 少年君離

沈晏想了想,仍然覺得這個名字很陌生,並不存在於她的記憶裡。
前世她為了復仇,是搜羅了許多情報資料的,就算她不是這一行的,但是這般專注行動,自然會有些許成果,至少無論朝堂江湖,那些大人物,她都基本上知道一二。
而君離這個名字,卻是她從未聽過的。
沈晏的目光落在了君離的身上。
這種情況只有兩個可能——
日後,這個少年只是默默無名之輩,自然不足以讓她知曉。
或者說,他在不久之後,便死了——人死如燈滅,塵歸塵,土歸土,什麼名聲,自然都是虛無。
有的時候,一個人的身份從他的身份氣度便可以看出來,沈晏自認為眼光還算是比較準的,在她看來,這個少年絕對不可能是什麼普通人物,所以前者的可能性,小到幾乎沒有。
那麼,就只有後者了。
沈晏站在人群中,身邊立著興致勃勃觀戰的小蠻,腦中雖然百般思緒轉動,卻僅限於好奇而已。
不消片刻,那邊便已經打了起來。
沈晏有些怔神,再度抬起眼的時候,看到的剛好就是那名為君離的少年雙掌猛推,兩道幾乎凝聚成實質的寒氣內力,如同冰流長河般咆哮著傾瀉而出,氣勢騰騰,聲威煌煌。
這全力一掌,在場多少人都要避其鋒芒!
連旁邊觀戰的人們都是接連後退,一直退到三丈之外,也仍然能夠感受到那種迫人的寒意,一個個之前還好以整暇看戲的,頓時就凝重了神色。
這般人物,江湖上竟然沒有聽過他的名字!君離?
當面迎擊這一掌的追命公子更不要說承受了多麼大的壓力,他瞇起眼睛,都感受到了一股夾雜著冰渣子的寒風撲面而來,打得他的臉生疼。
他扭動幾乎被凍僵的身體,運轉全身內力逼出體內寒意,腳下踏出梅花樁步法,尺寸之間卻是天翻地覆。
好不容易逃脫了那一掌的攻擊,可餘力還是難免攻擊到了他。
追命公子只覺得渾身一寒,生生地魂遊天外片刻,差點兒就回不來了!
他臉色發白,恨恨地看了君離一眼,不得不道——
「來日再來取你的性命!」
說罷,他從窗戶一躍而出,看那身形,還是有幾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圍觀群眾一個個都已經呆愣愣的不知道作何是好了,看著君離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畏懼。
沈晏倒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戴著梅花面具的少年轉身回到自己的桌旁,雖然動作很細微,但她還是看見那少年抬手拭去了嘴角的一抹血跡。
看來他也沒有表面上那般舉重若輕呢。
沈晏眼中不由得躍上了幾分笑意。
名為君離的少年並沒有坐下,而是拿起自己帶著的東西,往桌上丟了幾塊銀子,遠遠大於一桌菜的價格,看來剩餘部分是用來賠償的,這做派倒有幾分君子之風。
他要離去,其他人自然是不敢攔的。
沈晏看著他,突然一愣。
那君離,居然回過頭來,面具下的視線剛好撞上她的。
沈晏也沒有絲毫窘迫,明知看不見,還是隔著面紗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君離似乎怔愣了一下,然後迅速離去。
沈晏眼神毒辣地看出他的腳步有幾分匆亂,很明顯剛剛一掌對他來說也是全力,看似輕鬆揮出,實則也還是受了不小的內傷,又不願意在他人面前丟了面子才會選擇早早離開呢。
「小姐,我們的菜啊……」小蠻哭喪著臉,突然來的一場變故讓她剩下的一點酒意也徹底驅除掉了,滿心都是可惜。
沈晏倒是很大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小姐帶你換一家吃?」
小蠻立刻換了臉色:「真的?」
「當然!你們小姐我說的話,什麼時候沒有兌現過?」
小蠻立馬將剛剛還在可惜的菜拋諸腦後,已經開始在心裡面盤算到底要吃什麼東西了。
得虧沈晏的興致都沒有教剛才那場熱鬧攪了去,一直在外遊玩到臨近日落西山才返回府中,可謂是滿載而歸,身後兩個小廝手中捧著都是沈晏買的各式各樣的吃食玩意兒。
路過花園的時候,沒想到直接撞上了沈元亦。
沈元亦一改那日看到的狼狽,身上的傷勢都好了個七七八八,穿著錦衣華服,看起來也是一個米分雕玉琢的公子哥兒,只是那臉上的沉悶之氣,讓他少了幾分稚嫩,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暗。
沈元亦身後跟著的小廝率先看到沈晏,匆匆忙忙推著自家主子上來行禮,完全罔顧了沈元亦看到沈晏剎那,下意識就想要躲的意願。
沈元亦被不情不願地推了上來,一抬臉接觸到沈晏的目光,又匆匆收回,帶了幾分惶恐。
「見過大小姐。」小廝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恭敬地彎腰,順便捅了捅自家的主子。
沈元亦咬著下唇,聲音怯怯的如同蚊鳴:「大……大小姐。」
他身後的小廝可謂是急死了——叫啥大小姐呢?叫姐姐親近一下關係才是應該的啊!這小主子怎麼這麼不知道變通呢?
沈晏心情很好,倒是沒有在意這些,她笑盈盈地點點頭,隨口問了一句:「身上的傷口都好了嗎?」
沒有想到沈晏居然會開口問自己的傷,沈元亦有些受寵若驚,也有些茫然,又是在身後小廝的提醒下,才後知後覺地連連點了兩下頭。
他很快覺得這樣做似乎有些不禮貌,急忙開口:「好,好得差不多了。」
他的兩隻小手放在身前,胡亂地攪在一起,一如他現在混亂的心情。
他想說謝謝大小姐的藥,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總覺得……總覺得他這樣的人,彷彿跟她說話,都是對她的一種褻瀆。
「嗯,那就好。」沈晏點點頭,本來打算離開,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轉頭在一堆盒子中搜尋了一番,才從小廝手中抱著的一堆盒子中抽出一個小的,一把塞進沈元亦的懷中。
沈元亦仰著臉,怔怔地看著沈晏,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微張著,模樣倒煞是可愛。

  ☆、章022 一對娃娃

沈晏看到他的模樣,不知怎的想起了爹爹,撲哧一聲就笑了起來。
沈晏的模樣本就不是那種清麗可人,而是極為妍麗嬌艷的,這一笑,就如同那含苞待放的牡丹倏地綻開,那一瞬間的驚艷和華麗,是無法想像的一種視覺震撼。
沈元亦自然是傻傻地看著,一副不知何年何月的模樣。
沈晏抬手揉了揉他發頂軟軟的頭髮。
「看著真像爹爹……」她小聲嘀咕著沒人能聽到的話,又想到以後沈元亦那副嚴肅而陰冷的模樣,情緒一湧上來,原本停留在沈元亦發頂的手又落在了他的臉上,捏了兩把。
嗯,軟乎乎的,手感還不錯。
沈晏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看到沈元亦震驚又茫然的看著自己,想起前世孤漠冷絕的臉,心中頓時升騰起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按照小子以後那種性格,能夠對他做這種事情的人恐怕空前絕後吧,也就是這個年齡能夠欺負欺負了。
沈晏並不覺得沈元亦未來的性格會有多大的改變,有一句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沈元亦如今這個年齡,算是已經定性,就算現在成長軌跡有一定的變化,可骨子裡面的那個他並沒有改變。
不過沈晏也是知道,沈元亦絕對不是那種知恩不報的人。
前世的時候,他的恩師王學文大儒,就算後來與他斬斷師徒緣分,但他也一直十分維護這位老師,每年都要去拜訪,雖然王學文從來都沒有改變過態度。
所以,儘管沈元亦有著諸如「奸臣」、「佞臣」的外號,但他本性還是不壞的。
拍了拍沈元亦的肩頭,沈晏沒有說什麼,就笑瞇瞇地走了。
沈元亦看著沈晏離開的背影,直到消失了很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天哪,少爺!您剛剛怎麼能夠悶著不說話呢?」沈晏一離開,沈元亦的小廝立馬就開始咋呼起來,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大小姐可是您真真兒的貴人啊,只要她一句話,照拂您一下,那您以後在府裡面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這小廝的表情言語雖然有些誇張,但他的話的確不摻雜一點水分。
偌大沈府,加上僕人士兵,有超過百人,真正舉足輕重的,卻只有四個人。
而沈晏在其中,絕對是核心的核心人物。
沈府的掌上明珠——這個話,絕對不是說說而已的。
府裡所有的下人,就算是澆花的花匠都知道,大少爺的話可以不聽,但大小姐的話絕對不能不聽!
因為得罪了大小姐,就是得罪了沈將軍和沈夫人!
小廝心裡面也是門兒清自家少爺在府中的地位,說得好聽是個少爺,說得難聽點,一個連家譜都沒上的外室子,地位比之一些下人都還要不如。
而沈元亦要想日子過得好一點,不找個靠山怎麼行?
反正小廝看來,夫人將軍不用奢望,大少爺深不可測,二少爺又是個火爆性子,也就只有大小姐這邊比較容易攻克了。
尤其是他作為沈元亦的貼身小廝,絕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要好好盤算。
可有句話叫做皇帝不急太監急。
小廝急切的事情,沈元亦壓根兒就沒有放在心上。
他悶聲不吭,手上動作著打開了沈晏送給他的那個木盒子。
柔軟的素色錦緞上面,躺著一對栩栩如生的泥塑娃娃,顏色生動明亮而鮮活,衣袂飄飄而仙逸,笑眼彎彎如同新月,圓圓的臉蛋兒上面還有一抹紅暈煞是可愛。
沈元亦不作聲色,但是眼中卻是極快地閃過一抹喜愛。
這會兒小廝也湊了上來,驚奇地嘖嘖稱歎了好幾聲:「這好像是城東那家遺玉軒的東西哎少爺!這麼漂亮,絕對是劉三師傅的手藝啊!哇,這麼一對娃娃,起碼要五兩銀子呢!」
他不斷搖頭讚歎,眼中滿是驚奇。
果然是大小姐!這麼貴的東西!
在這西關城,普通人二兩銀子就可以過上一年,而他這種小廝,一年到頭也不過二三兩銀子的工錢罷了,連面前這麼一對娃娃都買不起。
沈元亦面上雖然不顯,但心裡也是很高興的。
他喜歡這娃娃,不是因為它貴,而是因為這件東西,是他生平收到的第一件禮物。
他凝視了娃娃許久,才將盒子改上,緊緊抱在懷中,那份小心翼翼連小廝都看出來了,彷彿將這兩個娃娃,當成了比一切都還要珍貴的東西。
沈晏走離了很遠,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前世的時候,她在偶然一次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似乎也順手送了沈元亦一件東西?
那時候雖然不是很喜歡沈元亦,但那天她心情很好,看他也特別順眼,就順手就給了他一件東西。
關於這份記憶,沈晏腦中也只是靈光一閃,具體她也想不起太多,也沒有深思,便很快將其拋諸腦後。
回到府中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去看娘親。
沈晏也是到了爹娘的院子才知道,今天爹爹竟然也從軍營中回來了。
沈晏進出這個院子從來都是直來直往,也沒讓人通報,她一腳跨了進去,就看到爹娘在低聲說著什麼事情,卻是看到她進來,迅速打住了交談的話。
「寶寶回來啦,今兒出去玩得開心嗎?」
沈晏點點頭,但心思完全沒有放在這些問題上,笑嘻嘻問:「爹!娘!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呢?我也要聽!」
沈崇之看了穆海柔一眼,兩人很有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轉過頭,沈崇之先是旁敲側擊地問了一下:「寶寶,你喜歡燕京嗎?」
沈晏聽他這麼一問,就頓時明白過來。
看樣子,這是要回京了啊!

  ☆、章023 準備回京

她心裡瞭然,面上當然不能夠表露出來。
「燕京?哪裡是燕京?」她理直氣壯地問出了這個本來自己就不知道的問題。
沈崇之愣了愣,試圖解釋了一下:「就是我們大晉的京城啊,一個很繁華,很漂亮的地方……」
他有些詞窮,最後實在不知道怎麼解釋了,只能求助地看向穆海柔。
穆海柔言簡意賅:「爹娘以前跟你說過的,你爺爺和外公住的地方。」
「哦!」沈晏恍然大悟,然後小模樣聰慧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爹爹,我們是不是要去燕京啊?」
「寶寶怎麼會知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沈崇之的表情卻是有些嚴肅,眸光一冷。
「沒有啊,我自己猜的。」沈晏抬了抬下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還點點頭,示意你不用說我都明白啦的表情。
沈崇之看她的模樣,眉眼一下子便柔和了下來,點點頭——
「沒錯,我們要搬去燕京了,可能以後都要住在燕京了,寶寶你想去嗎?」
沈晏看著父親溺愛的眼神,心裡一動。
莫不是,自己如果說不喜歡,父親就會選擇不去吧?
以前她說的什麼來著?
她的眼中迅速多了期盼興奮:「我們要去燕京嗎?燕京溫暖嗎?會不會下雪?我不喜歡下雪!燕京有很多花嗎?」
她嘰嘰喳喳地問了個不停,沈崇之卻是耐心地一一為她解答了。
遇上他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的問題,也有穆海柔幫忙回答。
沈晏表現得很期待很開心,沈崇之心中最後一點顧慮也煙消雲散,自然雷厲風行地定下了回京的行程。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整個沈府都忙碌了起來。
這不是出去遊玩,而是相當於舉府搬遷,需要帶走的東西不知何幾,光是衣物就裝了兩馬車,還不要說沈府的金銀財寶,珍稀古玩。以後要定居燕京,這些東西當然是要帶走的。
而西關城沈府的下人,大部分都是要隨著一起回去的,上百人,可想而知的龐大隊伍。
所以說,三天時間還算是比較著急的。
收拾東西的時候,大局都是由穆海柔主持,她也專門問了楚蒼睿是否要跟著自己一起回京。
楚家雖然是蒼梧楚家,根基在荊州,但介於那位鐵腕手段的當今聖上,樹大招風的楚家為了避嫌,嫡系一脈都是長居燕京的。
楚蒼睿的家也在燕京,自然是跟他們同路的。
可楚蒼睿卻拒絕了,他自稱在西關城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還要過一些時日才能回去。
穆海柔自然不會強求。
整個忙碌的沈府,最清閒的人當屬沈晏。
作為被全家人捧在掌心中的嬌嬌女,沈晏當然不用操心這些事情,日子更是跟以前沒有什麼區別,她還動了心思,要在離開之前好好出去玩兒一番。
銅鏡中,一個俊俏的身影清晰可見。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若笑,即嗔視而有情。
好一個米分雕玉琢的翩翩佳公子!
只是……這公子的年齡有點小。
沈晏滿意地拿起折扇打開,輕輕扇了扇,又往鏡中盯了兩眼。
「怎麼樣紅錦,你家小姐……少爺我,好看吧?」她興奮地看向紅錦,心裡按捺不住激動。
女扮男裝!這種話本兒上才看過的東西,如今終於實現了!
紅錦也是滿臉的驚艷,連連點頭,毫不掩飾道:「好看,小姐真的太好看了,而且一點兒也沒有女兒氣!」
她這話絕對不是拍馬屁,而是大實話。
沈晏一身男裝,倒是真的看不出來她本是女兒身,那眉宇間的英氣讓她整個人氣質大變,頂多會讓人覺得這少年著實漂亮而已。
沈晏開懷大笑,也還是用扇子敲了敲紅錦的腦門:「要改口叫少爺……不過也沒關係,反正沒打算帶你一起,也不用擔心暴露。」
紅錦瞪大了眼睛:「什麼?小姐不帶我去嗎?小姐怎麼可以一個人出門,至少,至少帶上小蠻……外面很危險的啊小姐!萬一您出了什麼事……」
紅錦欲哭無淚,慌張極了。
沈晏卻是不在意地擺擺手:「哎,不用擔心,我又不是一個人,還有人與我同行的。」
「誰?」紅錦面上一喜。
沈晏本欲說什麼,卻突然一頓,抬抬眉,露出笑容:「他來了。」
她帶著紅錦走了出去,便看到院子中間站著的,一臉無可奈何的楚蒼睿。
沈晏揚揚眉,露出燦爛的笑容,那光芒似要將太陽都遮掩了過去!
楚蒼睿看著站在高處笑得十分得意跟只小狐狸似的她,平靜的心湖如同投入一顆小石子,悄然心動,卻也無聲無息。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茫茫行於野的旅人,突然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走吧。」他只能道,但眉宇間,卻多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寵溺。
沈晏三步並作兩步跑了下去,迅速衝到他身邊,非常自然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皺皺眉,癟癟嘴,仰頭看他:「走吧。」怎麼比自己高了這麼多?之前怎麼沒發覺?脖子好酸!
楚蒼睿卻渾身一個戰慄,只覺得她靠近自己的那個地方,溫度驟然升高,迅速攀援而上爬上了他的臉!
沈晏離他很近,自然能夠看到他那張如玉無暇的俊秀臉龐上,悄然出現的一抹紅暈。
她不解道:「蒼睿哥哥你很熱嗎?怎麼臉都紅了?」
她不是不懂,而是壓根兒就沒有往那個方向去想——
一直不近女色的楚蒼睿,怎麼可能對自己一個小丫頭動心思?
可她不知道,楚蒼睿就是亂了!
心亂,腦子亂,一切都亂了!
他抿了抿唇,下意識道:「嗯,可能走過來有點熱。」
養氣功夫倒是不錯,這種情形下,聲音也絲毫沒有洩露出他的自我情緒。

  ☆、章024 去了青樓

沈晏點點頭,自然是信了他的說辭。
她很快就被即將出門的興奮給拉過去了注意力,鬆開扯著楚蒼睿袖子的手,蹦蹦跳跳地一馬當先沖在了前面。
哈哈哈!那個她好奇已久的地方,總算是可以過去看看了!
在她目光所不能及的後方,楚蒼睿悄然鬆了口氣。
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被她抓住的那一角衣袖,身邊的空氣似乎還有屬於她身上的馨香,楚蒼睿也說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到底是慶幸還是悵然。
沒辦法,只能跟了上去。
片刻之後。
楚蒼睿無語地看著面前香氣縈繞、極盡奢華的精緻建築,前方用極為豪放狂野的字體,鐵畫銀鉤寫出了兩個大字——
青樓!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一把扯住興沖沖地準備跑進去的沈晏的衣領,將她拎了回來。
沈晏撲騰了兩下,有些不高興地瞪他:「幹什麼!」
楚蒼睿皺著眉:「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當然知道啊!青樓嘛!」
楚蒼睿想想——也是,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就算能夠偶爾出來玩玩,但是又怎麼會知道這種煙花之地呢,看她家人將她保護得好好的樣子,顯然也是不會跟她說這些事情的。
深感肩負重擔的楚蒼睿,深深吸了口氣,正準備找個合適的說辭解釋一下這個地方的不好之處的時候。
沈晏抬手拂開他來落在自己衣領上的手,整了整衣物,眉飛色舞道:「你知道雍州第一名妓不?那個蘇如思啊,今天可是她的第一天登台!我們明天就要啟程回京了,又怎麼能夠錯過今天的盛宴呢!」
這個消息她也是從身邊的大丫鬟那兒聽來的,立馬就拍板決定過來長長見識。
活了兩輩子,對於這位雍州第一名妓,她從來都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呢!現在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又怎麼能夠放過呢?
沈晏想得可是好啊,但楚蒼睿卻是黑著臉,額頭上的青筋都快爆出來了,哪裡還有絲毫風流名士的不羈灑脫樣子?
「不行!不能進去!」他斬釘截鐵道。
「我不!我就是要進去!」沈晏的倔脾氣也上來了,氣呼呼地瞪著楚蒼睿,漂亮的眼睛中都是不滿。
楚蒼睿伸手想將她提走,但沈晏一身底子在那兒,哪裡有這麼容易被他抓住,身子一矮便躲過了他的手,然後迅速衝了進去。
「沈晏!」楚蒼睿怒喝道,抬頭看了看頭上的匾額,咬咬牙,最後還是衝了進去。
「哎喲!公子!打哪兒來的啊?今兒個是來看我們蘇姑娘的嗎?你可來得真巧啊,現在就剩下一個位置了,表演也馬上開始了……」迎面走來一個穿著暴露艷麗的老鴇,雖然年過三十,但風韻猶存,眼角幾分媚意讓她平添姿色。
可隨著她的大幅度動作,一股濃郁的香風撲面而來,聞得楚蒼睿差點兒沒一個噴嚏直接打出來!
心裡越發不耐,楚蒼睿直接地打斷了老鴇的話:「剛剛進來的一個小姑……小少爺!他去哪兒了?」
他看了一圈兒周圍,竟然沒有發現人!
「什麼小少爺?我不知道呀!」老鴇眨了眨眼睛,無視楚蒼睿的厭惡又想要貼上去拉他,「公子今天既然來了,就好好坐下看看表演唄。」
老鴇笑得雖然諂媚,動作也有些浮誇,但卻並不輕浮。
大概也跟這裡的性質有關。
大晉朝打開門做生意的青樓,除了一些極為低賤的地方才會做皮肉生意,類似於目前這個名為「青樓」的青樓,它這裡聚集的都是一些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平時也多有達官貴人,風流才子到這裡來喝酒吟詩。
像是燕京最大的青樓,據說裡面最普通的一個清倌,也能夠出口成詩,背誦幾句詩篇名章,更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偏偏楚蒼睿最討厭這種地方,在他看來,這純粹是掛羊頭賣狗肉,說著是清倌人,可說到底,也不過只是沒有跨過最後一條線,若是興起了,照樣放浪形骸,不成體統。
楚蒼睿除了年少無知的階段,被一位兄長拉著去過青樓,而後就再也沒有去過了。
楚蒼睿這種,可以稱之為潔癖,但是在大晉朝的這些王孫公子們眼中,楚蒼睿這就有些不正常了。又因為他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便有好事者悄悄借這個由頭傳播楚蒼睿的流言,說他不愛女色,偏好斷袖!
為此,不知道多少人與楚蒼睿拉遠了距離。
只是楚蒼睿自己從來都沒有在乎過。
但他貫來是有自己原則的人,從來不會為了任何一個人踏足青樓一步,就算是他最親密的兄弟都不成!
可是現在,他進來了。
大概楚蒼睿自己也沒有發覺自己的改變,現在他就沉浸在一種抓狂感中,直接撥開遲遲不說沈晏下落的老鴇,自己抬腳邁了進去找人。
「公子,這兒也不是隨便進的地方……」
老鴇也知道楚蒼睿不是普通人,是龍是鼠,不看衣物看氣質便知。類似於她這種混跡在下九流地方的人,眼神最是毒辣,少有人及。
所以,她也只是隨口一喊,象徵性的,自己並沒有上去拉楚蒼睿。
可楚蒼睿一個眼神回來,頓時讓她怔愣在了原地,直到楚蒼睿離開許久才緩緩松過氣來。
「哎喲嚇死老娘了。」她拍拍白花花的胸脯,心有餘悸。
彼時,沈晏已經十分迅速地找了個位置坐下,因為今天有蘇如思的登場,所以整個青樓可謂是爆滿,若不是她小金庫充足直接花了大價錢買下一件包房,估計現在也要待在下面和那些男人混跡在一起。
想著就厭惡地皺皺眉,趕快打開折扇扇扇。
站在包間角落的小廝疑惑又奇怪地看著這位小公子——這天氣居然還熱?這是得有多麼……熱血沸騰啊……
小廝眼中,竟然流露出一抹羨慕的神色出來。
沈晏當然不知道,全神貫注地看著台上,條條素色輕紗輕飄飄地垂落下來,層層紗帳後面,豆火飄搖,人影晃動。

  ☆、章025 襄王無意

盛名之下無虛士。
蘇如思被捧為雍州第一名妓,如果沒有一點實力,自然是不可能的。
據說,蘇如思一舞傾城,嗓音曼妙絕倫。
這其間也許存在了一定的吹噓成分,但是看著蘇如思的舞,震撼是肯定的,更會忍不住感歎兩句名不虛傳。
男人們更加在意那朦朦朧朧後面,清麗絕美的臉蛋兒,和曼妙優美的身材,但沈晏注意得更多的,卻是她的歌聲。
蘇如思的聲音果然如同傳聞中的曼妙絕倫,而她緩緩吟唱的,則是一首並不出名的吳聲清曲《子夜歌》——
「落日出前門,瞻矚見子度。冶容多姿鬢,芳香已盈路。
芳是香所為,冶容不敢當。天不絕人願,故使儂見郎。
宿昔不梳頭,絲發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自從別歡來,奩器了不開。頭亂不敢理,米分拂生黃衣。
……」
這曲,唱的是男女感情,愛情悲歡,曲調悲傷而哀苦,如同綿綿徐游的江水,連綿不斷,呢噥婉轉,甚是驚艷。
隨著曲調越升越高,被風鼓得洋洋灑灑飛舞的紗幔驟然掀起,中間一抹翠綠的身影也徹底展露在人們的面前。
那楊柳小腰,盈盈不堪一握,卻彎出了令人驚歎的弧度,讓人不得不讚歎它的柔軟。不過這些動作,應和著這首曲子,又是再合適不過了。
沈晏原來還拿著折扇輕輕扇著,後來聽著入迷了,直接丟開折扇,趴在包間的窗沿上,定定地看著台上的女子,飄揚入耳的歌聲讓她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一曲罷,一舞終。
台上清麗絕美的女子款步走到前方,氣度落落大方,大有名妓風範。
「諸位,今日如思願求得一首詩詞,若哪位作出好詩,如思便入幕為之斟茶。」她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溫雅含蓄的笑容,頓時惹得下面一群大老爺們眼冒綠光,心癢難耐。
不過,其中大部分人算是傻眼了。
本來西關城為邊陲重城,自然多商賈通行,也許身份地位不是那麼高,但腰包裡面絕對是鼓鼓的,也是甚有底氣的!
今兒來這青樓,本是衝著蘇如思的名頭,也打定主意了要一擲千金,誰知道——
啥?寫詩?
這一群個大老爺們可算是給難住了。
他們這些個整日走南闖北的,賺的就是個銀錢,能夠看懂賬本就不錯了,還……還寫詩?
一個土老財主們是苦惱了,但是一邊兒的才子公子們卻是眉開眼笑了。
本來今天沒抱有什麼希望,只準備看看如思姑娘便好,誰知道……這是天上掉餡餅啊!
整個青樓頓時沸騰了,一個個絞盡腦汁就是為了寫出一首好詩。
蘇如思看著下面一片混亂,也不著急,反而心中有幾分得意感。
女子一生在世,誰沒有希望過,能夠僅憑美貌才情便讓無數男子傾倒追隨呢?
就算是個妓子又怎麼樣?這些男人還不是要追著捧著她!
想著,蘇如思忍不住抬了抬下巴。
「哎!你誰!」隨著一聲高喝,蘇如思眼前一花,便看到一個翩如游龍矯若驚鴻的白色身影縱然躍上檯子,落足在她面前。
她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幾步,等到心神落定定睛一看,頓時呼吸短促,眼前一晃!
她認得這個人!
蘇如思曾經也是在燕京呆過的。
不過作為大晉朝的都城,燕京可謂是臥虎藏龍,她一個小小的妓子根本難以出頭,只能北上來了這雍州,打拼出盛名。
但她心裡,始終對那個繁茂昌盛,紙醉金迷的燕京,有抹不開的情結。
在燕京最大的青樓飛紅樓時,她不過是一個不出名的妓子,卻對那個高山暮雪般的男人動了心思。
但她清楚,那人在燕京是何等地位!在大晉朝是何等地位!根本不是她可以奢想的!
那份心思深深埋在心底,隨她來到雍州之後,一切也淡了。
可現在,這份心思重新熊熊燃燒了!
蘇如思眼如星子璀璨,兩步跨上前:「楚公子……」
他是來尋她的嗎?
殊不知,蘇如思這幅妾心皆付的一往情深模樣,讓下面多少老少爺們都心碎一地。
可惜,神女有情,襄王無意。
楚蒼睿從頭到尾沒有看過她一眼,他上來,不過只是為了尋一個好地方,然後——
他眼前一亮,總算是逮著了她!
他腳尖一點,便平地拔高,縱身而起,一躍上了二樓的包間,竄入了某個包間內!
蘇如思的手指尚且沒有收起,便只感覺到一抹冰涼在指尖滑過,然後倏地離開!
她悲哀地抬起眼,卻看到那一扇窗戶,咚地關了起來!
沈晏連連後退,被嚇了一大跳。
面對著楚蒼睿凌厲的眼神,不知為何有些心虛,癟了癟嘴。
「公子這裡是包間,不能隨便進入的!」一邊的小廝大驚失色道。
楚蒼睿冷哼一聲:「你出去!……算了!」反正這就要走了。
「公子!」小廝想要衝上來,卻被沈晏用眼神制止了。
「嘿嘿,被你找到啦。」她心虛又討好地沖楚蒼睿笑。
楚蒼睿本來有些生氣,但被她這麼一笑,什麼氣都沒有了,心也是一軟。
哎,都是劫數。
他準備上前帶她離開這裡,腳步卻驀地停了下來。
「怎麼了?」沈晏稍稍睜大了眼睛。
「無事。」楚蒼睿沉思片刻,從懷中摸出一把小巧又精緻的匕首,抽開,對準剛剛被那妓子抓了的衣袍一角,一刀劃下。
心裡總算是舒暢許多的楚蒼睿將匕首收了起來,卻發現沈晏奇怪地看著自己。
「碰到了一點髒東西。」他輕描淡寫地解釋。
沈晏哦了一聲,又頗為興奮地問道:「原來,你會武功啊!」而且輕功水平很是不一般!
而且前世她竟然從未聽過楚蒼睿會武功的傳聞!
楚蒼睿看她眼睛亮閃閃的模樣,頓時有了一種學有所值的感覺。
不過,他還是一副風淡雲輕的模樣:「學過一點。」

  ☆、章026 啟程歸京

沈晏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話,嗤了一聲也沒有繼續往下問了。
「走吧!」她率先抬腳走在了前面。
楚蒼睿有些詫異:「你願意離開了?」他還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呢。
「我來就是為了看那個蘇如思跳舞的嘛,現在跳完啦,不走留著幹什麼。」頭也不回的沈晏突然腳下一停,轉過頭來,衝著楚蒼睿狡黠地嘿嘿笑著,「你是不是還有些樂不思蜀,準備再多呆一會兒啊?」
她說完,還促狹地沖楚蒼睿眨眼睛。
楚蒼睿怒:「如果不是為了找你,我根本就不會進來!」
說完他又有些後悔。
沈晏撇嘴,仍舊不信。
男人們不就喜歡這種地方嗎?狡辯什麼呢!當自己還是三歲小娃呢!
她搖著頭,感歎著,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楚蒼睿無奈搖搖頭,不知為何,面對沈晏的時候,他總有一種多年修煉卻全然破功的感覺,什麼君子,什麼名士,什麼仙人。
輕輕喟歎一聲,他也跟著出去。
沈晏回府的時候,還是悄悄走的角門,小蠻蹲在門口已經等了一兩個時辰了,看著她回來立馬變得興奮。
在小蠻的掩護下,沈晏順利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換下一身男裝。
她出去的時辰不算長,除了身邊的心腹侍女,無一人發覺。
至於楚蒼睿,他不比沈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門進去,壓根兒不用偷偷摸摸的。
回了沈府,楚蒼睿自己也收斂了幾分,不會明目張膽地去找沈晏一個還未出閣的姑娘家。
第二天,沈府的一切行李都打點完畢,浩浩蕩蕩的一個馬車隊停在沈府門口,還有不知道多少百姓來送行,一個個的手上提著雞鴨魚肉,雖然不貴重卻多多少少是一份心意。
對於她們來說,沈崇之就是定海神針!
有他在,他們根本不會擔心有人來犯!
可是從現在開始,他們就要心中不安了。
一大堆老百姓頂著寒風在外面守著,沈崇之當然不可能在府中坐得住,連著穆海柔這位夫人也跟著一起出去了。
沈晏站在一邊兒的空閒角落,吃著瓜子兒看著周圍人忙碌,驀地看見楚蒼睿從外面走進來,笑嘻嘻地就跑了過去。
「楚蒼睿!」她脆生生地喊道。
楚蒼睿瞪她一眼:「你該叫我哥哥!」
沈晏癟嘴:「我兩個哥哥都在那兒站著呢!」她說完指了指。
楚蒼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才發現原來沈千祺沈千易也在這個院子中,正一臉凶神惡煞地瞪著他,滿眼都是警惕,生怕他圖謀不軌般。
楚蒼睿有些心虛,卻也很無奈——他進來就光顧著找沈晏了,居然沒有注意到她兩個哥哥也在。
看到沈晏兩個妹控哥哥一臉兒的警惕護食樣,楚蒼睿明哲保身往後退了兩步。
果然,沈千祺沈千易的臉色都好看了許多。
大哥沈千祺走了過來,「恰到好處」地站在了沈晏和楚蒼睿的中間,為兩人隔開了一個安全距離。
「楚大哥今天怎麼想起到我妹妹的院子來了!」他咬牙切齒,警惕重重地看著楚蒼睿。
就連沈千易這個腦袋簡單的也覺著楚蒼睿行為不對,下意識地跟自家大哥站到了同一戰線。
兩個人,徹底將沈晏擋在了後面,楚蒼睿只能從他們的肩膀縫兒裡,看到一點點沈晏頭上裝飾的瓔珞穗子。
被當成賊防了的楚蒼睿仍然一臉正色:「先前沈晏妹妹救了我,今天沈府歸京,我自然要跟沈晏妹妹好好道別,順便聊表謝意。」
沈千祺嘴上飛快對答:「既然謝也謝過了,楚大哥是不是……」
楚蒼睿當沒看到沈千祺眼中的暗示,而是越過兩人的肩膀直接沖後面的沈晏說道:「沈晏妹妹,今日一別,來日我回京的時候,定然會上門拜訪的。」
說完他便笑,雖然沈晏看不到。
可沈千祺沈千易兩人對視一眼,頓覺不對——
拜訪?拜訪做什麼?難道這小子對寶寶真的有意?
兩人來不及多想,就被沈晏直接伸手撥開。
「寶寶!」沈千祺沈千易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又是委屈又是不滿的。
沈晏沒理他們,只是沖楚蒼睿道:「蒼睿哥哥還在西關城有事麼?為何不跟我們一同回京?」
一起回京?那還得了?
沈家兩兄弟頓時想到了回京這漫長途中,萬一楚蒼睿這個小白臉兒施展了什麼計謀,迷倒了寶寶,那豈不是……
兩人頓有一種危如累卵的感覺,你一嘴我一舌地跟唱雙簧似的說了起來——
「寶寶,楚大哥很忙的!」
「對啊對啊,你就不要多問了!」
「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
楚蒼睿完全無視了兩兄弟的吵鬧,眼神定定落在沈晏的身上,看到她那一雙純如天空,淨如琉璃的雙眸,忍不住莞爾:「我還要在西關城尋……一樣東西,所以會晚歸幾天,不過也晚不了多少,到時候我隻身一人,說不定比你們沈府車隊更早到燕京呢。」
「那我們就燕京見吧蒼睿哥哥!」沈晏乾淨利落地笑著點頭,也沒有什麼不捨。
這下,倒是楚蒼睿有些心裡惆悵了。
粗使婆子們的手腳很利索,沈晏的幾大箱子東西很快就被搬上了馬車,而她的一些隨身物品,是要放在她獨自坐的馬車上的,自然是由身邊的貼身侍女拿著。
這一次上京,沈晏的幾個侍女,因著是常年伺候慣了的,自然也是要一個不落地跟著的。
她們都是沈府的家生子,自然不存在其他問題。
最後一點東西都裝車整理了之後,浩浩蕩蕩的沈府車隊,終於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走出西關城,又過了很遠之後,倒在車內軟榻中昏昏欲睡的沈晏突然福至心靈,睜開了眼睛。

  ☆、章027 藥中聖品

第一次見到楚蒼睿的時候,就是在那株雪團兒很喜歡的靈草旁,看情形,傷他的似乎就是那只雪豹。
難道說,他要找的東西就是那靈草?
不會這麼巧合吧!
沈晏一臉狐疑,不由得想起那日找到的靈草,瞌睡蟲一掃而光,直接讓紅錦將半夏叫了過來。
「小姐找我可是有事?」半夏笑盈盈道,纖弱的身子裹在厚厚的皮毛中,看起來仍然單薄得可怕。
沈晏開口,話語一轉就變成了關心:「看這天氣應該快要下雪了,到時候你受得住嗎?」
「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了,也沒什麼受不受得住的。」半夏輕描淡寫地笑道。
她看起來一陣風都能刮得倒,並不是表象,而是因為身子的確不好。
緣由是她中了毒,一種連她這個小醫仙都解不開的毒。
沈晏也曾經聽她提起過,說這個毒,天底下只有她的師父可以解開。不過在她中毒之前,她師父就已經出去雲遊天下了,歸期不定。換句話說,就是沒法兒指望。
好在半夏的醫術到底在那兒,無論怎麼,保住自己一條命還是沒有問題的,只是平時看起來比普通人虛弱了那麼一點點。
沈晏對半夏的事情也知道七七八八,便說讓半夏來自己的馬車上坐著。
沈晏獨自坐的這輛馬車可謂是整個車隊中最豪華的了,雖然為了避嫌外表不如爹娘的馬車,但內裡絕對舒適超過一切,暖呼呼的更是跟燒著地龍的屋子沒什麼兩樣,將大冬天的寒意徹底隔絕在了外面。
半夏沒有理由推脫,這馬車裡面又寬敞,多她一個不多,便直接讓身邊喚使的小丫頭將她的一些東西拿了過來,安心坐下。
這會兒沈晏才總算是想起自己叫半夏過來的真正目的。
「對了半夏,上次我在蓮溪山中得了一株靈草,本來想問問你是什麼東西的,結果後來給我忘了,你現在來看看,這是個什麼草啊?」沈晏說著,讓紅錦捧出一個玉盒。
這靈草,若不是剛才想起楚蒼睿,她都差點兒忘了。
原本安安靜靜的雪團兒也咋咋呼呼起來,得意地搖頭晃腦,彷彿是在邀功。
沈晏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好好好,是你的功勞,我記著呢!」
半夏很是鄭重地看了雪團兒一眼。
赤焰貂的習性,能夠被它看重的東西……肯定不凡!
當她打開玉盒那一剎那,頓時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樣。
沈晏挑挑眉——與半夏相處也有一段日子了,她一直很喜歡這個風淡雲輕的女子。半夏就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大概與她身體有關,就算是笑,她也都是淡淡的,淺淺的,情緒表露從來都是不明顯。
鮮少看到她如同現在這樣吃驚之色溢於言表,且情緒如此強烈的情況。
當然,這只能證明這件東西的珍貴。
半夏接下來的反應也證明了沈晏所想。
「小姐,這東西,乃是極為罕見的雪見草!」半夏激動得滿臉通紅,連呼吸都緊促了幾分。
沈晏沒有聽過雪見草的赫赫大名,不清楚,自然也顯得比較淡定:「哦,雪見草。這雪見草可有什麼功效?」
半夏捧著玉盒的手都在顫顫發抖:「豈止是單純功效可言?這雪見草,乃是天下至寒之物,百年難得一見,實乃藥中聖品!」
沈晏雙目發亮,一下子來了興趣:「聖品?莫非可以達到傳說中聖藥活死人肉白骨的境界?」
那可真是寶啊!
半夏略顯尷尬:「當然不可能……」
「哦。」沈晏也沒有失望,畢竟她也只是那麼順口一問而已。
但半夏卻有些忐忑,苦苦思索許久,終於想出了一個十分完美的辦法!
「小姐不要輕視這藥草,說來這藥草對小姐來說而是大有裨益的!」半夏面露興奮,娓娓道來,「半夏曾得師父傳授煉丹之術,雖然後來師父說我在煉丹之術上並無天分,僅僅傳授了我一點皮毛,但已經足夠用這雪見草,煉製出一種極為罕見的丹藥!」
「什麼丹藥?」沈晏一臉興致勃勃。
「萬毒丹!」
沈晏有些疑惑:「毒藥?」
「不,解毒的藥,可解天下萬毒的藥!」半夏的模樣本來很平凡,但她現在的神情卻是如此眉飛色舞,充滿自信,讓她整個人都洋溢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光彩,「小姐吃下這萬毒丹,在配上另外一件東西,便可以練就萬毒不侵之體!」
萬毒丹雖然名頭很大,但煉製的方法算不上難,只是因為材料難得,才越顯珍貴。
就半夏的水平來說,已經足夠了。
「另一件東西是什麼?」
「赤焰貂的血液!」
「雪團兒?」沈晏下意識朝著雪團兒看去,想起之前它因為放了一點點血便萎靡不振的模樣,又有些心疼,「還是算了吧,不是說每一滴血液對雪團兒來說都非常的珍貴嗎,反正我這整天都被保護得好好的,也用不著什麼萬毒不侵……」
「小姐!話可不能這麼說啊!內宅才是殺人不見血的硝煙戰場,小姐,小姐遲早有一天會出嫁……」半夏有些猶豫,咬咬牙還是將話說出了口,「若是到了男家,指不定有多少明槍暗箭,若有這麼一層屏障防身,那便是什麼也不怕了!」
內宅深宮,不知道多少紅顏女子,死於悄無聲息的毒藥。
有的劇烈,見血封喉;有的慢性,卻深入骨髓。
「唧唧唧唧!」作為事情的主角,一直望望這個望望那個的雪團兒一下子竄到沈晏的懷中,急切地叫了起來。
它抬起自己的小腳,使勁兒地往沈晏面前湊,發亮興奮的眼睛已經表現出了它現在的態度。
雪團兒一直是很有靈性的,沈晏一直都知道。
但是她不曾想,雪團兒為了自己,竟然連視若珍寶的血液都願意拿出來。
看到它滿滿都是孺慕開心的眼神,沈晏最後只有歎了口氣。

  ☆、章028 燕京沈府

雖然半夏也想早點動手煉製這萬毒丹,但是煉丹作為歧黃之術中最神秘也是最高端的存在,斷然不是在這行路途中、馬車上,就可以隨隨便便煉製成功的。
所以,她也就只有按捺住心裡面的激動和興奮,等到抵達燕京。
這一路走得並不短,因為帶著的行李馬車實在太多,而大晉朝又正好處於嚴寒冬季,行車的速度大大減慢,快到燕京的時候,都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
距離燕京還有兩天路程的時候,沈崇之派出府中大管家,帶著一隊人馬,騎馬先行到燕京城打點府邸,而他們的車隊,則是落後了半天抵達。
燕京城地處南方,氣候溫暖,最是富饒。
他們從大晉朝最寒冷的雍州而來,雖然有了一定的過度,但是進了這溫暖如春的燕京城,仍然有些不大適應。
燕京城已經是三朝都城,有了時間和歲月的積累,那種富麗和大氣是西關城難以匹及的,也難怪會有「燕京富麗天下無」的說法。入目之處,皆是豪華精緻的房屋,和穿著整齊乾淨的來往人群,一派國泰民安的景象,彷彿沒有任何的煩惱憂愁。
城中景色雖然一派大氣華麗卻並不顯得單調,大概是因為那穿城而過的一條運河,由大晉朝的開國君王下令開河道引黃河,穿過燕京,也由此稱為燕河。這一條燕河,猶如生命之河,讓開國之初已經逐漸步入破敗的燕京城,在商貿來往之中,逐漸綻放出了新的活力。
不過這燕河,開通之初目的在於方便運輸,可現在,寬敞的河面上看不到多少運輸的貨船,倒是錯彩鏤金、鋪錦列繡的遊船居多,不少達官顯貴、文人雅士,為了彰顯品位,閒暇之時都喜歡來著燕河之上的遊船坐坐。
也有不少心思靈巧的商家,直接將酒家青樓開在了這燕河之上,夜晚笙歌奏起,緩蕩煙波,又是另外一番雅趣了。
沈家隊伍,從還沒有正式進入燕京城的時候,就被這裡的壯美大氣所震撼了,幾位主子倒是顯得淡定,可那些幾乎相當於是在西關城長大的丫鬟小廝們,就不一定就這麼淡定了。
沈晏坐在車內,聽到外面小丫頭們低低的驚呼聲,不斷地竊竊私語自己的所見所聞,微微一笑,也沒有斥責她們。
坐在她旁邊的穆海柔也是如此,她抬手摸了摸沈晏的發頂,眼中流露出懷念的色彩。
沈晏瞅見穆海柔的臉色,立馬撲進她懷中開始撒嬌,倒是沖淡了穆海柔的幾分懷念之情,臉上立刻就浮現出了笑容。
車馬不斷前行,一路進了燕京城城門。
這一行人,儘管有著長途趕路的風塵僕僕,卻沒有一個人膽敢輕視他們。
所有人都在猜測——
這,大概又是在外的哪位大官回京了吧!
可一打聽,立馬肅然起敬!
原來……是我大晉戰神!
沈崇之歸京,又不是打了勝仗,朝中自然也沒有人來迎接,來的只是沈崇之的多年相交好友,還有那些老百姓們。
他們自發地站在道路兩旁,對著坐在前面高頭大馬上的沈崇之大聲稱讚,場面好不熱烈。
賴在娘親懷中的沈晏也來了興趣,忍不住掀開了車簾的一條縫隙,看到了外面人們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和歡迎。他們純真而質樸,也是在向著保護了自己家園的大晉戰神表達最衷心的謝意。
沈晏有幾分自豪,又有幾分感歎。
前世的她,何曾注意過這些東西。
原來,就算是同一條路,想法不同了,心境不同了,嗅到的味道,看到的風景,甚至於感受到的東西也不同了。
此時,坐落在燕京城朱雀大街絕佳地段的沈國公府,也因為一個消息而喧鬧了起來。
「大少爺到城門口啦!」一聲高喝響徹整個沈國公府!
早就坐在正廳等待的沈國公府中人,立馬就激動了起來。
「可算回來啦!」坐在正廳正前方主位上的老太君,眼中頓時蓄滿了淚水。
這老太君穿著一身萬福雲紋錦衣,手中拿著一隻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手杖,雖然頭髮花白,但是面容卻算不得十分蒼老,連眼睛都是清澈明亮的,並沒有這個年齡的人該有的渾濁,還頗有幾分鶴髮童顏的味道。
她耳上和手上戴著成套的祖母綠玻璃種老翡翠,色正通透,顏色甚是喜人。脖子上則是掛著一串老蜜蠟佛珠,是一個又貴氣又有威嚴的老人。
而她的旁邊坐著的,便是這府邸的主人沈國公,穿著一身黑色蜀錦紋衣,整個人看起來不怒自威,目光堅毅而鐵血,一看便是那種上過戰場殺過敵的人。
沈國公府歷代忠良名將,要承襲國公爵位,若沒有戰場上的歷練,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位沈國公,也曾經在邊關,一待就是二十年,也由此博下了赫赫威名。
右下首坐著一個容貌昳麗,富貴逼人的中年婦人,她雖年近五十,但保養得極好,頭髮烏黑油亮不見一根銀絲,臉上更是光滑雪白,僅有眼角有幾根皺紋罷了。
這中年婦人,也就是沈國公夫人,聽到這個消息,先是抿了抿唇,才陡然笑開,衝著老太君笑道:「大少爺終於歸來,母親的心願也終於得以實現了呢。」
老太君卻是瞥都未曾瞥她一眼,也讓沈國公夫人甚是尷尬。
沈國公沉吟開口:「老二呢?」
沈國公夫人一驚,連忙扯著有些許僵硬的笑容,道:「明之,明之昨日聽到他大哥要回來,高興得不行,我聽下人說,激動得一夜都沒睡呢,所以這會兒,可能耽擱了一下。」
沈國公當然不會相信她的話,冷哼一聲,卻不作言語。
老太君更是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只是一心期盼自家孫子多年以後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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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了,故事算是真正展開了,這本書前面會有些慢熱,大家不要著急,肯定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章029 閤家團聚

沈國公夫人也是在心裡面暗罵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恰好這個時候,她身後的嬤嬤欣喜地高聲呼道——
「二少爺您來了!」
沈國公夫人這才算是鬆了口氣,騰地站起身來,迎向兒子,在他面前壓低了聲音——
「怎麼這時候才來,你爹都等得不耐煩了!」
「是等我嗎。」沈明之低聲嘀咕了一句,只是臉色不怎麼好。
可他也不敢怎麼耽擱,連忙帶著跟在他身後的妻女,走向前對著老太君和父親見了禮。
老太君對他仍然顯得冷淡,隨意嗯了一聲。
沈國公如同刀刮般的目光狠狠地在沈明之身上掃過,看得沈明之渾身抖若篩糠。
不成器的東西!
沈國公在心裡面罵了一句,越發對這個二兒子看不上眼,隨意擺擺手:「坐下吧。」
「是。」
而站在沈明之身後的女孩兒卻沒有聽沈國公的話坐下,而是直接撲到了沈國公的身上,完全無懼他那一身的鐵血殺伐之氣。
「祖父!」她甜甜地喊道,滿臉都是女兒家的嬌憨和天真,「茹茹都好幾天沒看到你啦,想你想得可緊啦!」
這女孩兒正是沈明之今年年僅八歲的女兒沈千茹。
沈國公緊繃的臉色看到沈千茹便一下子柔和了下來,比起不成器的兒子,很明顯會撒嬌又可愛的孫女兒更得他的喜愛。
「茹茹這幾天玩得開心嗎?」沈國公問的是沈千茹被沈明之的妻子張氏帶回兩家省親的事兒。
沈千茹笑得一派天真爛漫,漂亮的臉蛋兒同花兒一般:「當然開心啦!不過我還是喜歡自己家!更自在!」
沈國公潛意識覺得天真的孫女兒不會說謊,開口都是真心話,臉上自然流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一旁的老太君卻顯露出了幾分不悅,瞥了沈千茹一眼,卻沒說話。
沈千茹渾身一抖,很識趣地收回了手,站得規規矩矩的。
沈國公不好開口說話,他平生連自家老子甚至於皇帝都不怕,偏偏就怕自家老娘,這會兒自然是不敢跟老娘開口嗆聲的,只能安慰性地拍拍沈千茹的手背。
沈千茹委屈地撇撇嘴,這個動作卻沒有被人看見,大家都望著門外,等待沈崇之的歸來。
沈千茹站在沈國公旁邊,沒有挪動步子,小手卻是不自覺地摸上了自己脖子上帶著的黃金瓔珞項圈,上面綴著一顆碩大的珍貴東珠,是她的珠寶匣子中最珍貴的東西。
她聽說今天跟著那位大將軍大伯回來的還有他的三個子女,也是她的哥哥姐姐,而那位姐姐,只比她大兩歲,卻是一次面都未曾見過。
在西關城那種苦寒的地方長大,肯定是又黑又醜的野丫頭吧,斷斷不可能比得上她的。
心裡說不出來忐忑的沈千茹,這才勉強扯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沈明之雖然不算特別優秀,但一張臉俊美肯定是不用說的,他的妻子張氏也是出身書香世家的溫婉美人,生出來的女兒則是綜合了他們的優點,可以說不是一點半點的出色。
平時沈國公夫人出門都喜歡帶著自己的這個孫女兒,為了長臉。
要知道,一個沈千茹,可是將燕京多少大家小姐都被比下去了!
沈千茹受到長輩們的影響,對這方面自然也格外看重起來,因此一聽到說大伯一家要從西關城回來了,便費了心思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最喜歡的衣服,戴上了最漂亮的首飾,也要做沈府最漂亮的美人兒。
沈崇之車隊的喧鬧聲終於到了國公府門前,老太君和沈國公臉上都浮現幾分激動之情,更是直接站起身來,期盼地望著門口。
不過畢竟身為長輩,斷然沒有為了迎接晚輩而走到門口去的道理,所以兩人也只是站著。
家中地位最高的兩人都站著,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坐著了。
這一站就是將近一炷香的時候,沈國公夫人還為了自己酸痛的腳而腹誹不已時,大廳外面終於有人姍姍來遲。
入目的第一人便是那一身風塵僕僕,還穿著一身鎖子甲,高大威猛的沈崇之。
比之當年,他不再是那個文弱不堪的沈崇之,雖然皮膚沒有當年的細嫩雪白,但是這種粗糙卻更有屬於男人的味道,還有他身上那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氣勢,頓時充斥了整個大廳,能夠與他抗衡的唯有上方沈國公。
連他的弟弟沈明之都忍不住倒吸了口氣,看著沈崇之的身板兒就忍不住發楚。
「祖母!父親!」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前,一臉激動之色。
流淚還不至於,男人流血不流淚,這是沈府的宗旨。
所以沈國公也只是緊緊抿著唇,點了點頭,然後用力拍拍沈崇之的肩膀,算是對他的一種認可。
他也沒有想到當初兒子竟然能夠這般狠得下心,邊關苦寒,他卻能夠一待十年,不愧是他沈家的兒子!
相比起來,女人沒有那麼多的顧及,老太君自然是抱著多年未見的孫兒哭了個昏天黑地。
前些年邊關的情況一直不好,時常會有蠻夷來擾,沈崇之自然不可能隨便離開,隨時都準備披掛上戰場。
老太君那時候整日吃齋念佛,就希望菩薩保佑自己的孫兒,不要讓他在戰場上出事,至於希望他回來,那卻是不敢奢求的。
而這兩年西關城總算是徹底穩定下來並且逐步發展起來的時候,她才敢有了這樣的奢望!
終於!她等到了這一天!
沈崇之看到祖母哭得昏天黑地的,也是忍不住紅了眼睛。
「祖母您別哭,先看看您孫媳婦,還有您曾孫女兒。」他試圖轉移老太君的注意力。
老太君果然吃這一招,抬起臉便四處張望:「海柔呢?海柔回來了嗎?還有我曾孫女兒呢?」
穆海柔款步而出,悄無聲息地歎了口氣:「祖母,我在這兒呢。」
看著這位目含嚴厲,對著自己卻慈眉善目的老人,穆海柔幾步上前握住了老太君的手,順便也將沈晏給拽了上來。
沈千祺和沈千易兩兄弟則是慢悠悠的跟在後面,不知不覺中便被忽略了。

  ☆、章030 女兒心思

不怪其他,只能說是從穆海柔與沈晏出現在眾人目光中的一剎那,便頓時奪去了所有的光芒和耀眼,看得廳中的一眾主子僕人們全部傻眼!
雖然早就聽說過穆海柔當年燕京第一美人的名頭,可沒有見過真人多少還是會覺得水分居多,可是現在看到真人了,才頓覺這個名頭簡直就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真正的美,豈止是一個名頭便能夠囊括完的?
時光賦予穆海柔的並不只是衰老,她是得天獨厚的,就算眼角添上了幾根皺紋,但她仍然麗質天成,還顯得更有幾分韻味,還有那通身的貴氣,如同錦衣華服披掛在她的身上,她就算是穿著粗布麻衣,也難掩氣度。
穆海柔就像是牡丹,艷麗綻放,不可一世。
而站在她身邊的沈晏,雖然尚未完全長開,面容稍帶幾分稚嫩,但比之穆海柔還要精緻上幾分的容貌卻是讓人忍不住驚歎,那眉眼,彷彿由畫師一筆一劃精心勾勒出來的,連眼角上翹的弧度都有一種言不清道不明的韻味風流。
只是她年紀尚小,這種韻味風流尚未完全展露。
十歲的女孩兒,正是花兒一般的年紀,也有幾分稚嫩青澀,可她穿著海棠紅色的衣裙卻絲毫沒有被艷麗的顏色壓下去,反而讓這一身衣服襯得她越發的嬌艷漂亮,一顰一笑都帶著驚心動魄的美麗。
當然,漂亮不是所有。
沈晏身上真正吸引人的,是舉手投足渾然天成的一股貴氣姿態,行步之間如行雲流水,屬於貴女的姿態已經刻入了她的骨子裡面,無需刻意,無需做作,這就是她的一部分。
沈晏身上的氣質自然是有她活了兩世的緣故,不過在外人看來,這便是燕京第一美人,也是燕京第一貴女的穆海柔的功勞了。
穆海柔上前見過長輩,沈晏落後一步,俏生生地站在那裡,清脆地喊了一聲「曾祖母」,一聲「祖父」。
她兩個哥哥跟在後面齊齊喊了人,也不只是有意還是無意,沈崇之一家子都齊齊地忘了同一個人——
沈國公夫人。
此時沈國公夫人連手中的絲帕都要扯爛了,心中恨得不行,卻不得不裝出溫和大方的模樣,笑盈盈地站在一邊兒,以免被本就看她不慣的婆婆抓了把柄。
沈家二子沈明之,心中更是極為不平衡,看到對他向來愛答不理的祖母竟然熱淚盈眶的對著沈崇之,那種濃濃的不忿之感頓時升騰而起。
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沈崇之!為什麼你都離開了十年,家中之人還是記掛著你,卻從來看不到我呢?我也是沈家嫡子,我也身份尊貴,為何,為何偏偏比不上你!
這樣的想法不斷地在沈明之的腦海中翻騰,發酵。
沈崇之已經成為了沈明之的心魔,年少時明明是他更加伶俐,大哥就是忠厚老實,不懂變通更不會說話,卻偏偏得了祖母父親所有的疼愛!那種光環猶如一座山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就算時隔十年,也不過是暫時性的遺忘罷了。
至於沈明之的夫人,沈崇之離開的時候她尚未嫁進門兒來,再加上她出身書香世家,從小便接受良好教育,性情溫婉,也不是那種性格強烈的人,根本沒有受到穆海柔一身光芒的影響,只是頗為感歎地看著。
穆海柔的家世在整個大晉朝都是數一數二的貴女,她自然是無緣得見結交,之前也只是一直聽到響亮名號,今日終於得以一見,也算是了了一番心願。
可是她的女兒就不這麼想了。
沈千茹今年不過八歲,比沈晏還要小上兩歲,但長在這般深宅大院的她,怎麼可能真的如同表面那般單純天真?
此時的沈千茹,臉上火辣辣的疼,彷彿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似的。
她的小手落在頸間帶著的黃金瓔珞項圈上,手掌死死地抓住那顆之前還讓她得意不已的珍貴東珠,恨不得立馬就將她丟出去!
誰曾想,被她當成是寶貝一樣,還驕傲不已地拿出來炫耀的寶珠,竟然只是沈晏鞋子上的裝飾物!
其他人倒是沒有怎麼在意,偏偏沈千茹在沈晏進來的瞬間就看到了。
第一眼為了她的美和氣度而震撼。
第二眼,便是看到她那雙金絲玉縷鞋子上面綴著的一顆雪白東珠,圓潤光華,品相比起沈千茹頸間戴著的那顆還要更好!
沈千茹不算心機複雜的那種女孩兒,但此時也對沈晏生出了幾分恨意。
沈晏卻哪裡知道這些?作為沈家的掌上明珠,她的吃穿用度,無一不是奢侈至極,一些東西甚至是皇族公主都見不到的東西,雖然說剛剛重生的時候還有些不適應,可過段日子,她又不自覺沉溺在這種生活中了。
當然,這一切又源於穆海柔的手段了。
穆海柔本身嫁妝豐厚,按照她的性子整日呆在後宅也坐不住,才成親沒多久就做起了生意,又因為地處邊關,位置優越,做貿易生意,利潤高到恐怖。
再加上她腦子精明,作為嫁妝的那些豐厚田產店舖都打理得很好,好幾家都是燕京日進斗金的鋪子,積累下來的財富豈止丁點半點?
虧得穆海柔的手段,將軍府的庫房恐怕比積累了好幾代的沈國公府,都要富裕上不知道多少。
不過,這其中也與沈國公府出的人貫來忠臣老實脫不了關係便是了,手上的財產大多都是聖上賜下的,能夠今天這般規模還是積累過的。
可沈千茹年紀小小又怎麼會知道這些?
她只當屈辱和不公罷了。
這會兒,一抹小小的陰沉的身影突然闖入國公夫人的眼中,她眼睛一轉,立馬高聲笑道:「哎!這是崇之你的小兒子嗎?長得可真是俊俏啊!」
她臉上雖然都是笑,可眼中,卻惡意滿滿!

  ☆、章031 刻意挑撥

國公夫人怎麼會不知道,這孩子並不是穆海柔所出的事!
不說別的,如果穆海柔在這段時間內再為沈家誕下一個嫡幼孫,消息恐怕早八百年就傳到燕京來了,又怎麼會等到這個時候。
更何況,國公夫人一直十分關注沈崇之這個國公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子,早早便在沈崇之身邊安排了眼線,雖然不至於手眼通天到收買沈崇之貼身的人,只是一個邊緣化而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但當初沈元亦到沈家的那一出,可是府中所有下人都知道的!
國公夫人,在沈崇之入京之前就得知這個消息了,卻沒有怎麼在意。
說得好聽點是個庶子,說得難聽就是一個外室子,根本沒有讓她入眼的資格。
可是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她要好好噁心穆海柔和沈崇之一把!
國公夫人期待著穆海柔難看的臉色,眼中有幾分得意神色,殊不知,她的表情盡數落入沈晏的目中。
沈晏面上笑得甜美可人,心中卻是冷哼了一聲。
她的這位「祖母」,可真是煞費心思啊!
可惜……
穆海柔並沒有如同國公夫人意料中的露出難看的表情,而是十分大氣自然地一笑,爽快地點頭承認:「沒錯,是將軍的小兒子,之前長在外面,最近才尋回來的,這次回京,自然是帶上了他。」
她輕描淡寫地帶過,表情也沒有絲毫勉強,但這番話落在其他人耳中,又怎麼會不知其中代表的意思!
一直有愛妻癡情之名的沈崇之,居然生了一個外室子!
廳中所有人,包括下人們,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沈元亦。
沈元亦感受到周圍一眾火辣辣的視線,當即低下頭,恨不得將臉埋進胸膛中,如鴕鳥般躲藏起來。
他無法描述自己此時的心情有多麼的複雜以及低落——自卑、恐懼甚至是一絲絲的愧疚。
七歲的年齡卻單薄瘦小如同五歲小孩的沈元亦,在這大氣硬朗的大廳中,顯得越發的渺小,就如同可憐的小狗,身子都微微顫抖起來。
而在老太君和沈國公責怪的眼神中,沈崇之垂下了頭,一臉的愧疚。
老太君長長地歎氣,拉起穆海柔的手,眼中翻滾著愧疚之情:「……哎,孩子,委屈你了。」
一開始為了孫子著想,她還對穆海柔不許沈崇之納妾而有幾分不滿。作為沈崇之的祖母,這世上最疼愛沈崇之的人,她還想著讓沈崇之為沈家開枝散葉。
可是當沈崇之前往邊關,穆海柔義無反顧地選擇隨軍,還一呆就是十年的時候,她心中的愧疚就已經抵消了這份不滿,尤其是在後來幾個曾孫接連出生,她更是對穆海柔喜愛到了極致,才會在剛剛穆海柔出現的一刻,表現得那麼親切和藹。
誰知道,她那個孫兒,竟然以這種方式背叛了妻子!
同樣作為一個女人,老太君當然知道這種事情對於穆海柔來說打擊有多大。
難得她能夠如此大氣淡定。
老太君當即將手中的鐲子褪下套在了穆海柔的手上,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國公夫人眼見沒噁心成本來就有幾分不爽了,在看到老太君將鐲子給穆海柔的時候,她更是雙眼都快要噴出火來!
她當然知道老太君有多麼珍視那個鐲子,因為那是她被封為一品誥命之後不久,太后娘娘賜下的一隻隨身帶了多年的鐲子,那代表的,是一份榮寵!
老太君戴了鐲子多年,口中說著要傳給沈家的媳婦兒,卻從未給過任何人,現在卻這般輕易地給了穆海柔!
國公夫人頓覺一口氣不上不下,哽得自己難受!
穆海柔寵辱不驚,那份世家貴女氣度更是讓同樣出身世家的老太君欣賞不已。
再看看國公夫人,那尚未來得及掩飾的嫉妒,老太君在心裡冷哼——
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沈晏的一雙琉璃淨眸,將一切都看在眼中。
嘴角不由得翹得更高。
她猶記得,前世的時候,她的這位「祖母」,同樣提起了沈元亦,噁心了自家娘親一把,還幾番添油加醋,氣得娘親當場甩袖離開。
後來的事情不用說了,老太君這個人,對沈家除了沈明之一脈的子嗣,都是絕對的護短和疼愛,但是對於這些嫁進來的媳婦,就不是如此了。
那時候雖然老太君對娘親有幾分憐惜,可娘親當場對她最愛的孫子甩臉色一事,頓時讓這憐惜煙消雲散,此後對娘親也有幾分刁難。
為此,爹爹夾在兩個女人中間,可是受盡了苦頭。
這件事乍看只是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可後宅不寧,卻讓沈崇之受到了很大影響,也為後來更多的事情,埋下導火線。
可現在,穆海柔已經看開,對沈元亦並沒有當初那般牴觸,相反還顯露出幾分大度,老太君看在眼中,心中所感自然也不一樣了。
「你,叫什麼名字?」沈國公的目光緊緊盯著沈元亦,沉聲道。
沈元亦渾身一個冷戰,竟是戰戰兢兢話都說不出來。
沈國公皺著眉,心中又多了幾分不喜。
此時,有人突然走向沈元亦,拉起縮在柱子前的他,大步流星地來到老太君和沈國公面前。
「快給曾祖母和祖父問好啊!」沈晏皺眉,理所當然命令道,有幾分嬌蠻,卻不會到讓人討厭的地步。
沈元亦垂下的目光迅速地在兩人牽著的手上掃過又挪開。
然後,他按照沈晏說的,跟老太君與沈國公問好,雖然聲音很好,但也算是進步。
「抬起頭來。」沈國公的聲音嚴厲而漠然。
沈元亦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沈晏,因為她已經鬆開自己的手,心裡又滑過一抹失落,才抬起眼來看向沈國公。
老太君和沈國公之前都沒有太過於注意這個孩子,現在看到他的容貌,倒是驚了一下。
「真是太像了……」老太君喃喃道。
沈國公沉默不語,但眼神卻是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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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32 叫聲姐姐

事實上,沈元亦的容貌,與沈崇之也就七分像,但與那已逝的老沈國公,也就是老太君的夫君,卻有足足九分相像!
老太君幼年便與夫君認識,可謂青梅竹馬,陡然看見沈元亦的臉,恍然有了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一時之間震得緩不過神來。
沈國公沒有老太君表現的那般失態,卻也從沈元亦的眉眼間看出了幾分父親的味道,自然多了一些懷念。
最後兩人也只是失神了片刻,接下來便表現得很淡然。
「沈元亦?」沈國公念出他的名字。
沈元亦此前一直表現得很怯懦內向,可此時竟然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高聲答了一句「是」。
沈國公挑挑眉,犀利到如同勘破一切的目光射入沈元亦眼底,撥開他面上如同偽裝般的懦弱內向,彷彿看到了最深處。
登時,他多了幾分興趣。
這麼小的孩子,竟然能夠……有著孤狼般的眼神!
沈國公識人無數,心中當即斷定,這孩子,不飛則已,飛則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但他也看到了這孩子眼底尚未藏得很好的陰毒狠辣,明白這孩子與穩重爽朗的沈家子,若成雄,也是梟雄!
倒不知,是福是禍了。
「此番可要在家中住下?」沈國公的目光掠過沈元亦,不再對他關注,轉而問了沈崇之。
沈崇之頷首,恭敬回答:「陛下早前賜下將軍府,現在已經打點好了?」
「怎麼能不住家裡呢!」老太君當即反對。
「母親……」沈國公帶了幾分無奈地歎道。
老太君曾經也是上過戰場封過女將軍的傳奇女子,自然與普通迂腐的深宅老婦不同,心中透亮也看明瞭幾分東西。
她哼了一聲,不爽地挪來目光,不再言語。
當晚,沈崇之一家還是在沈國公府留下來用了晚餐,才回到將軍府中。
第一天回京,仍有很多事情要打理。
將軍的規制自然比不得堂堂國公府,比較低調穩重,建築也沒有雕廊畫棟的華麗,倒是顯得幾分樸實。
沈崇之和兩個兒子糙老爺們兒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外物,可穆海柔卻不一定這麼想了,之前派人先行回來打點的時候,就已經一條一條吩咐清楚了。
就算其他地方比較簡陋,但臥房絕對是精心打理了的,尤其是沈晏的閨房,她也是進門一看才知道,這裡竟然與在西關城的那個房間完全一樣,一樣的佈局,甚至連走前窗台上才擺的花也原模原樣地擺在那裡。
「小姐,可是要沐浴?」紅錦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
沈晏點頭,待下人去準備的時候,在屋內的桌旁坐了下來。
紅錦立馬為她倒了一杯茶水。
剛泡好的君山銀針,現在正是喝的好時候。
一個小丫鬟突然跑了進來:「小姐,小少爺在外面站著。」
沈晏疑惑地抬眼:「他不進來?」
「奴婢說了,他,小少爺好像不願意進來。」
雖然不知道沈元亦這突然之間是怎麼了,沈晏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了門外,一眼便看到了院中那單薄瘦小的身子。
「過來。」她站在台階上,朝他招手。
沈元亦踟躕不前,抬頭看看她,又迅速垂下眼。
沈晏越發地不解,最後只得主動朝他走去。
沈元亦強行按捺住自己想要轉身逃跑的衝動,看到她一直走到自己的面前,停下。
他的腳尖在地上磨蹭著,臉埋得低低的,心提得高高的,十分忐忑地等待她說話。
「你怎麼來了?」
沈元亦渾身一震,支支吾吾半天,卻只是喃喃地喊了一聲「姐姐」,聲音細若蚊蠅,若不是沈晏練武之後耳力過人,恐怕也聽不到。
沈晏很自然地應了一聲:「哦?怎麼?」
沈元亦猛然抬起臉,雪白的小臉被凍得通紅甚至皸裂了,卻仍然掩飾不了那飛揚的欣喜與興奮,亮晶晶的眼睛如同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難得,這個用懦弱內向作為外殼,內心卻隱藏著一頭狼的孩子,竟然能夠露出這般單純天真的表情。
沈晏對沈元亦的固定認知就是前世那個心狠手辣的奸佞,猛然看到他這般純真的模樣,還有幾分不適應,但很快,就是憐惜了。
歎了口氣,她伸出手捏了捏沈元亦乾巴巴的臉。
「小孩子,多笑笑多好。」
沈元亦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讓紅錦從屋內拿來一樣東西,塞到沈元亦手中。
「男孩子雖然不用太注重外表,但你看你的臉都凍裂了,擦點這個雪花膏,很有用的。」她囑咐的樣子有些老氣橫秋,但卻充滿了認真。
沈元亦看著沈晏的臉,呆呆地有些發愣。
「我跟你說話你要認真聽啊!」沈晏不滿地衝他皺眉。
沈元亦這一次卻沒有受到驚嚇,只是難得心裡暖暖的。
彷彿想起了記憶中為數不多的與娘親相處的時候,雖然過得很貧苦,但卻有著單純的快樂。
「謝謝姐姐。」他喊出那兩個字的時候,似乎都感覺自己的唇在發抖。
多麼沉重而珍貴的兩個字,他從未想過這兩個字竟然能從他的口中喊出。
「嗯,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沈晏也不自覺地忘了一開始是沈元亦過來找自己的這件事情。
沈元亦忘得更徹底,緊緊地將沈晏給自己的雪花膏揣在懷中,捂著它的樣子如同珍藏自己在這世間最寶貴的東西。
一路上,他的腳步如此輕巧,整個人彷彿都要飛了起來,眼睛更是亮若星辰。
姐姐一定是喜歡一個乖巧活潑的弟弟吧,她剛剛,還捏了自己的臉!
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以後,他一定要做一個乖巧活潑的弟弟,一定要成為姐姐喜歡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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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33 一起出行

在燕京渡過的第一天清晨,將軍府的所有人自然是聚在一起吃了早餐。
大晉朝的規矩,對庶子庶女要求嚴格,像是這種早餐,作為庶子的沈元亦是沒有資格上桌的,只能在自己房中吃。
所以,坐在這裡的也就是沈崇之夫婦與沈晏兄妹三人。
統共五人,桌上卻擺得滿滿的,每一樣份量不多,卻也都是精緻漂亮。
比如沈晏面前擺著的,是她最愛吃的豆腐皮包子,也是穆海柔特別吩咐下去的。這豆腐皮包子,以豆腐皮包餡,如紙包折四折,成方包模樣,上籠蒸之,薄的幾乎透明的豆腐皮中隱約可見流動的湯汁,咬一口更是唯美絕倫,堪稱人間美味。
其他的,也俱是又美味做起來又費神的那一種。
沈崇之和兩個兒子,雖然居於邊關多年,時時呆在軍中,但身上那股大晉貴族的風骨與優雅並沒有丟,就算沈家是世代將門,可大晉朝建立之前也是有名的世族,禮儀學識俱是不缺,吃起東西來,也沒有粗魯莽撞,反而溫吞優雅,賞心悅目。
要說來,大概也就是沈千易這傢伙比較急躁了。
穆海柔看到二兒子一筷子夾了兩個豆腐皮包子塞進嘴中,又大大啜了一口碧梗粥,就算礙於食不言的規矩沒有說話,卻也狠狠瞪了沈千易一眼。
沈千易當即訕訕放下粥碗,連忙細嚼慢咽起來。
一頓飯吃完,沈崇之便要前往宮中面見聖上了。
本來昨天就該去,不過陛下體恤沈崇之一路奔波勞累,特許他在今天上朝之後再去。而早朝,也可以從明天再開始。
這不無體現了陛下對沈崇之的照顧與寵幸。
沈家三兄妹送別父親,便說著要出門踩踩點。
「帶上沈元亦吧!」沈晏突然來了一句。
沈千祺沒說話,但沈千易卻很快表示了自己的不滿:「小妹,你怎麼對那小子這麼好?我可不喜歡他!」
可不止是不喜歡,簡直就是厭惡了。
虧得沈千易教養好,才沒有脫口而出「卑賤的外室子」之類的話語。
沈晏也理解二哥的想法,便扯著他的袖子軟軟道:「我只是看她可憐嘛。」
那尾音顫巍巍地一婉轉,便瞬間酥麻了沈千易的心,這二傻子立馬就嘿嘿地笑著點頭,完全一副沒有任何異議的模樣。
「去去去!一起去!」
沈千祺無奈地搖搖頭,但落在沈晏身上的目光,也都是寵溺。
沈元亦也是這會兒吃了早飯,正坐在院中的小石桌旁低頭看著什麼東西。
從後面走過來的沈福走近才看到,原來沈元亦懷中抱著的的東西是兩個明目善睞、喜氣漂亮的娃娃。
「三少爺。」沈福見了禮,頓時驚了沈元亦一跳。
沈元亦手忙腳亂地收起懷中的娃娃,抬眼看到沈福的時候又是一愣。
「大少爺讓我來叫您過去。」沈福笑得很是和氣,並沒有府中下人對待沈元亦時的冷漠。
沈元亦瞪大了眼睛:「大……大……」他大了半天也沒大出個什麼來。
他不敢叫那兩個字。
沈福卻彷彿沒有看到他的窘迫,笑臉盈盈地接了下去:「大少爺二少爺還有大小姐這會兒要出府,說讓三少爺您一塊兒去。」
沈福說著,臉上笑意又真切了幾分。
之前沈元亦只是將軍府中一個不得待見的庶子,可現在,若是得了那幾位主子的青睞,這身份地位自然不一樣,他們這些下人,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沈元亦受寵若驚,半天沒回過神兒來。
直到重新換上一套櫃中最好衣裳的沈元亦一直走到大門前,都仍然懵懵懂懂,雲裡霧裡的。
他一出門就看到了一輛馬車停在那裡,馬車前是兩匹高頭大馬,上面騎著的人正好朝他看過來。
沈元亦一下子就不知道手腳往哪裡放了:「大……大……」他還是喊不出來。
沈千祺衝他和善地頷首:「來了。」
而沈千易撇撇嘴,直接甩開臉,不看他。
沈元亦搓著衣服,畏畏縮縮不敢上前。
馬車的門簾突然被掀開,露出沈晏嬌嫩漂亮的臉兒來。
「磨磨蹭蹭幹什麼,快點上來啊!」沈晏吼他。
沈元亦卻如同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蹬蹬蹬踩著小梯子上了馬車,一溜煙兒地鑽了進去。
沈千祺看到沈元亦的模樣,扯了扯嘴角,然後吩咐:「出發。」
熟練地一夾馬腹,馬兒便聽話地走了起來。
旁邊的沈千易則是躍躍欲試想要縱馬馳騁,差點兒被沈千祺一鞭子甩到身上來。
「這裡可不是西關城,在燕京,收斂點兒。」沈千祺叮囑。
沈千易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他心裡也清楚,自然就乖乖地慢慢走了。
只是按他的性子,怎麼著都覺得不得勁兒,身下的馬兒走得慢悠悠的卻讓他坐都坐不穩。
這燕京果然跟他八字不合!
「追風啊追風,你說你來了個燕京,連風兒都追不得了,委屈你了,啊!」
「灰——」名為追風的黑馬叫著,彷彿在應和他的話。
燕京很大,比兩個西關城還要打,很有一番作為大晉皇都的氣勢與恢宏,這裡的街道交錯縱橫,四通八達,就算是逛一天也逛不完的架勢。
走了一會兒,覺著累了,就挑了一家裝潢清雅明秀的茶樓坐了進去。
這地兒是沈晏挑的,不得不說,她也是會挑,一選就選了這燕京最有名的茶樓。
不一定是最好,但一定是最有名的。
這家茶樓的主人聽說是朝中一位貴人,平時喜愛詩詞,用來裝點這茶樓的字畫,也是歷代先賢的親筆,很多都是以為已經失傳的字畫,卻出現在了這裡,自然引來大批文人蜂擁而至。
久而久之,一開始本來只是簡單的一個茶樓,結果卻變成了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在這茶樓的吹簫撫琴,吟詩作對,頓時成就了這茶樓的名氣。
這茶樓,則謂之「希夷樓」。

  ☆、章034 希夷樓中

無聲曰希,無色曰夷。
希夷,便指清靜無為,任其自然之意。
沈晏看著這招牌,便想著這茶館的主人,是在以「希夷」兩字,來暗指自己現在的心境,或者是追求的境界嗎?
「寶寶?」沈千祺見沈晏落後兩步,便停下來等她。
沈晏提著裙子小步跑了上去,頭上戴著的幕離被微風一勾便露出小小一角,露出她一片膩滑如脂的嫩白皮膚。
沈千祺看她跑到自己面前,抬手為她離了離幕離。
又看到落後一步的沈元亦,他一直低頭看著地面,依舊一副瑟瑟縮縮的模樣,卻詭異地跟好了沈晏的腳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剛好半步距離,完全一副怯生生的小娃娃姿態。
猶豫一下,他還是發揮了一下長兄風範:「元亦你也是,走路不要只盯著路面,小心走丟。」
「嗯……嗯!」語氣帶了幾分小欣喜。
這希夷樓,一步邁進來,便給了每一個客人以驚艷之感。
迎面便是一處極為開闊的地兒,堆以假山湖石,一個小小的池塘靜靜匍匐,池中堆砌的千層石,有流水層層淌下,又匯入池中,讓這一池靜水,有了動之美。
池面上有一半都是接連的蓮葉,很乾淨,不染分毫塵埃,而蓮葉之中,便是一朵朵小小的,雪白的睡蓮,靜臥在水面上,如同無色無慾的神女,而那中央一簇暖暖的嫩黃色,則成為了最生動的存在。
這小池塘上方,則是一個天井,三層的茶樓讓這天井看起來多了一些高闊大氣,上方的陽光落下來,卻不是直接落在池面上,而是從樹葉中濾過。
是的,樹葉,一顆種在著小池塘旁邊的樹,活生生的樹,樹根蜿蜒遒勁,蒼勁有力,樹葉繁茂濃密,綠意盎然。
陽光從樹葉中濾過,再落在池面上,便成了細碎的金子,璀璨耀眼。
看似尋常普通,卻又多了幾分「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的詩意美感,風景成畫,不落俗套,連帶著這整個希夷樓,都不同尋常起來。
這希夷樓的佈置的別緻精秀還不僅僅限於此。
內裡裝飾琉璃瓦,雕花柱,還有生機勃勃的植物,悄無聲息地融入一切,間或放著幾幅字畫,裝潢華麗也不失寧靜雅致。
一樓的大堂是敞開的,二樓的雅間便是用雅致秀麗的屏風或隔扇,隔開的一個個清幽的空間,空氣中茶香隱約浮動,如同朵朵青蓮浮華綻放,沁人心脾。
沈千祺抬腳就想往二樓走,畢竟寶寶還在一旁,人多眼雜的坐在一樓也不怎麼好。
可沈晏卻扯住了他的衣袖。
「我們坐一樓吧。」她雀躍。
「可……好吧。」到底不願意掃了寶寶的興致。
他們在一樓坐下,也還是尋了一個角落的清幽位置。
很快有人上來問候,笑臉盈盈。
沈千祺讓他看著來樓中的招牌點心,還點了一壺碧螺春。
「這家茶樓倒是不錯,清靜雅致,與西關城那邊的風情也是不同。」沈千易忍不住環顧周圍,忍不住出聲點評。
沈千祺笑道:「西關城地處邊塞,來往多有異域之人,自然與燕京不同了。」
沈晏正準備開口,卻敏銳地發覺周圍在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之前雖然也算的清靜,可跟現在這種所有人都不說話,屏氣凝神放在一起在關注一件東西的安靜,是不一樣的。
沈晏也不由得順眼看過去。
只見二樓的樓梯上,慢悠悠的走下一人,峨冠博帶,腳下卻踩著一雙木屐,姿態散漫,年少風流,嘴邊還噙著一抹隨性肆意的笑容,瞬間便奪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呼吸。
他便是那理應受到萬眾矚目的存在,那萬古流芳的詩文,形軟性剛的毛筆,不見血腥,卻能夠鐫刻山河,雕縷人心。
當然,看容貌,這少年也甚是神清骨秀,霞姿月韻,他面如冠玉,眉眼一片清爽明朗,乾淨俊逸,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為之嚮往。
可他又好比那拘不住的風,攔是攔不住的,他有自己的軌跡和道路,用力抓,也會從指縫中溜走。
「是黎小王爺!」有人認出了這少年的身份,忍不住驚呼。
黎澤順著樓梯走下,卻是在最後一步階梯的時候停了下來,倚著欄杆,笑悠悠地看著一人面色鐵青地沖外面走了進來。
那人明顯也是個紈褲,身後的狗腿牽著一隻兇猛的斗犬,齜牙咧嘴隨時要躍起咬人似的,而他一身錦衣華服,一手提著一隻鳥籠,一手抓著一對文玩核桃,卻沒什麼心情把玩,只是用力抓著,指尖都發白,恨不得捏碎這一對文玩核桃似的。
「黎澤!」他在門口駐足,一眼就看到了倚欄看自己的黎澤,恨恨地咬牙切齒道。
黎澤輕輕摩挲著自己大拇指上帶著的一枚黃玉扳指,一挑眉,眼中便流露出幾分戲謔:「喲,我們吉大公子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今兒個等不到你了呢。」
他的語氣帶著淡淡的鼻音,輕揚悠然,有讓女子傾心的呢噥風流,卻帶了些許嘲諷。
這位吉大公子吉雲登時臉色就不好看了。
「黎澤,爺我說來就來,絕不退怯半步的!賭注就按照我們上次說的來,至於賭什麼,你說吧!」他這話說得倒是闊氣,可心裡也是在打鼓。
黎澤這傢伙,該不會故意整什麼自己不懂的東西來吧。
黎澤抬腳從樓梯上下來,步子極為悠閒,卻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吉雲的心上,原本看起來還有點兒沉穩的他,一下子就失了分寸。
黎澤輕嗤一聲,來到一張桌子旁。
「借用一下。」他輕聲到。
這張桌子的客人連忙站起身,一副榮幸之至的模樣:「您請!您請!」
黎澤微微頷首,踩著凳子,輕巧上了桌子,隨意將桌面上的東西撥到一邊,站定,睥睨眾人。

  ☆、章035 黎澤對賭

「各位!」他的聲音拔高,瞬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下黎澤,今天需要大家一齊為我做個見證。」
他話音剛落,便有人接了話頭,語氣帶了幾分尊敬:「小王爺,久仰您才名,若有事,您直說便是,我們能做定不會推辭!」
響應他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位小王爺,也就是黎王府獨子,得皇盛寵的天潢貴胄,這燕京城中數一數二的尊貴公子哥兒,在這燕京城中與楚蒼睿齊名。
不過楚蒼睿拔尖兒的是一個才字,而他,便是一個玩兒字。
其實一開始京中的文人才子是挺看不來黎澤這種愛玩兒的紈褲公子的,而他們的背景也許遠遠比不上黎澤,但是文人這種東西,歷朝歷代都是奇葩的生物,在他們看來青史留名比性命重要,鄙視權貴這種事情,他們也是絕對願意去做的。
要說真的被他們排擠鄙視了的權貴公子哥兒也沒法,天下文人是一家,你要想整哪一個,那麼剩下的一堆都會抱成團兒來對付你,到時候再被御史參上一本,皇帝老子都護不住你,還得被家裡面老爺子們抽掉一層皮。
得不償失的事情他們不會去做,所以文人與紈褲們也是各自成團,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黎澤則是屬於紈褲中的代表人物。
可偏偏,一件事情,讓黎澤在全天下文人眼中都為之改觀,還博了一個每名,再加上他們十分敬仰的名士楚蒼睿,又與黎澤交好——
於是,黎澤就這麼詭異的被文人才子們接納,也得以在這希夷樓中博得一席之地。
大家一開始還只是試探性接納,可當真接觸了黎澤這位小爺,才發現,人家雖然是在玩兒,但在那玩兒中,也是一方大家,俗稱大玩家!
黎澤也許背誦經義不怎麼行,寫詩作文也半吊水,但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古玩收藏,那是樣樣兒都玩得通!
當然,不是說他在這些方面都很拔尖,但會下棋的人呢,琴藝沒他好,書法大成的人呢,下棋水平又沒那麼好。
所以,雖不說樣樣拔尖,可種種精通,且時常能夠引經據典,將一些大道理深入淺出講得一些出仕的文人都佩服不已,這頓時讓黎澤的名聲更勝。
最終,成為了沈晏今天看到的,眾人對他又是敬服,卻也有幾分疏離的模樣。
沈晏也是從旁邊桌子一人那裡聽來的,他大概是在跟自己的友人說起這位黎澤小王爺的豐功偉績,也壓低了聲音,卻被耳力過人的沈晏盡數聽了去。
沈晏若有所思地看向黎澤,見他舉手投足,皆是文雅風流。
「不知諸位之前是否聽說我與這位吉雲公子的恩怨。」黎澤不慌不忙,娓娓道來,說起自己與吉雲之間的恩怨時,更沒有絲毫的矯情,大氣得迷人,「今兒個呢,我們約好一場對賭,我與吉雲公子,誰輸了,誰,就脫光衣服圍著燕京城跑一圈兒。」
他說完之時,臉上仍然笑意淡淡,卻那眼中,浮現幾分狠辣!
吉雲瞪大眼睛,頓時氣結:「黎澤!你!」他們之前的賭註明明不是如此,而只是他手中這只天下僅有一隻的雪雲雀!為何臨了卻變成了這個!
吉雲想要質問黎澤,但是看到周圍一眾起哄的文人,喧囂聲彷彿要掀翻整個希夷樓,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些文人才不會覺得脫光衣服圍著燕京城跑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從前魏晉風流名士,放浪形骸,脫光了衣服,以天地為房屋,以房屋為衣褲,甚至為了一股風潮。
現今嘛,雖然做不到如此地步,可看看熱鬧也是好的啊!
吉雲也不是傻子,這個時候也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
黎澤從一開始,就是在激他,又用雪雲雀這寶貝做了掩護,說白了就是想要自己出醜!讓自己脫光衣服圍著燕京城跑一圈兒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而且,他還算準了自己在希夷樓這種地方,絕對不敢說出真相,若他說了,吉家大公子吉雲的名聲明兒個就能夠臭到東三街去!這些文人的嘴巴可不是吃素的!
吉雲對上黎澤冰冷如毒蛇的目光,頓時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想起自家老爹說的話——
「你別看世人都傳黎小王爺整天只知道玩兒,不堪重用,以後難成大器,依爹看,這黎小王爺,那是睡著的獅子,不動則已,一動便要人性命!你,別去招惹他!」
話是說在那兒了,可他聽了嗎?
沒有。
吉雲這次算是認栽了,卻也不能就這麼任憑黎澤猖狂。
「黎澤,我們的這場對賭,我突然有了一個好想法。」吉雲瞇起眼睛,勢必要扳回一成!
「哦?什麼想法?」黎澤漫不經心道。
吉雲眸光陰鷙:「既然我們在這希夷樓,那我們的對賭,就以文鬥為主吧,三場比賽。」
「善。」黎澤頷首。
吉雲迫不及待便道:「第一場的題目,我們比詩,寫詩!」
黎澤沉默了一會兒,瞇起眼睛,目光在吉雲身上如刀刮般掃過。
吉雲渾身一抖,卻越發精神抖擻。
「好。」黎澤緩緩吐出一個字,眼中精光暴漲,「那麼第二場的題目,便是斗茶!」
「好,第三場……」
黎澤一下子出出聲劫了他的話頭:「第三場的題目,我們就由這樓中的文人們為我們定下,如何?」
吉雲一個失神被黎澤奪去了主動權,卻又不得不答應,一時間憋屈得緊,看黎澤的眼神也恨不得將他吃了似的,最後卻也只能咬牙切齒答應下來。
「裁判的話……」
「就讓這樓中的文人們推選一位出來吧!」黎澤揚手高呼。
吉雲氣得差點兒吐血,只能在心裡恨恨想到——你不一定就能比我討了好兒去!
整個希夷樓的氣氛因為黎澤的一聲高呼而瞬間推向另外一個高度,很快也有人被推了出來當這個裁判,三場比賽,三位裁判,他們背後,還有一群興致勃勃看熱鬧的文人。

  ☆、章036 孰勝孰敗

對賭剛過兩場,吉雲便面露敗色,徹底絕望。
他輸了!
第二場斗茶就不說了,是黎澤的強項,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指望著贏。
重點是第一場,作詩!旁邊的裁判當場出一主題以茶為題,他苦苦思索許久,下筆如有神寫下一詩,本以為穩操勝券,誰知道黎澤落後半步便也寫出了一首詩,而且無論從意境還是用語之妙,都遠勝於他!
吉雲知道這其中肯定有貓膩,但他又有什麼法子?這場比賽的題目還是他自己定下來的,現在他輸了,本來就已經丟盡了臉,若是再鬧上一場,根本不會有任何作用,只是更加丟人罷了。
黎澤搖著折扇,踩著木屐,悠閒地走了過來。
他湊近吉雲,壓低聲音道:「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定會以我的短處來攻擊我,天下皆知我不善詩文,你自然會以此為題,我不過是將計就計,暗度陳倉而已。」
「竟然是你已經準備好的!」吉雲恍然大悟!
黎澤嗤笑一聲:「沒錯,我也就是賭了一把,剛好讓人準備了寫茶的詩,巧合啊,真是巧合。」
他懶笑著,面容在吉雲眼中變得分外的可惡。
怎麼會是巧合,在希夷樓進行這場對賭,以文人推動這場對賭不得不進行,只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而已,他早就算定,若是他人來出題,最大可能就是以茶為題,這裡可是茶樓!
吉雲徹底明白了父親話中的意思,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他退後一步惡狠狠地看著黎澤,正準備將他剛才聽到的話對著其他人吼出來的時候,卻發現黎澤搖著折扇,不慌不忙地看著自己,眼神堅毅而沉靜,沒有一絲波瀾。
吉雲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我認輸!」他猛然轉身,走向大門。
就算他說明一切又如何,別人只會以為是他輸不起而已!
吉雲在希夷樓大門口站定,仰天長嘯一聲,眼中流露出幾分悲哀:「父親!孩兒給您丟臉了!」
話罷,他大力扯開自己的衣服,一口氣脫了個光溜溜!
「寶寶!」沈千祺驚呼一聲,連忙起身擋住了沈晏的眼睛,慌亂之中倒是將沈晏的幕離都給扯掉了。
沈千易也是氣憤地看著吉雲——那個醜男人,居然髒了我家寶寶的眼睛!
唯有沈元亦被人忽略,那雙天真明亮的眼睛中,一閃而逝的陰霾。
沈晏對此表示很無奈,她能說其實她已經恍惚看到了一個影子嗎?算了,要是大哥二哥知道了,肯定又要鬧騰了。
而樓外路過的姑娘們也難免遭殃,污了眼睛,紛紛大叫起來。
倒是那些已經嫁了人的婦人,饒有興趣地看著吉雲赤條條地站在希夷樓前,眼中多了幾分戲謔,還一副恨不得開口評判一番似的。
吉雲羞得恨不得埋到土裡去,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只得當街大步狂奔起來。
大晉朝國風開放,除了雲英未嫁的姑娘,對於男子當街果奔的事情,還算是比較看得開的,就當是看熱鬧了!
黎澤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著吉雲離去的背影,希夷樓中不少文人都跟上去看熱鬧了,他這個始作俑者倒是沒這個意思,倚在雕花大門上看著吉雲的背影徹底消失,才轉身回去。
雪雲雀!總算是他的了!
沒錯,黎澤算計這一切,不過是為了一隻鳥,一隻被他看上了的鳥。
吉雲只不過是個炮灰,誰讓他總是在黎澤面前晃來晃去,黎澤一開始還有點耐心,現在耐心全無,自然是直接斷了吉雲的後路,讓他再也不敢來找自己。
滿意地達成一切目的的黎澤,開始尋找自己的戰利品。
吉雲的狗腿子們早就跟著吉雲一起跑出去了,連他的斗犬都丟在了這裡,更是管不到一隻鳥了。
黎澤很快就發現了雪雲雀的蹤跡。
渾身雪白唯有一點鳥喙是燦金色的雀兒,被關在在紫金打造的小巧鳥籠中,一點兒都不懼人氣似的歪著腦袋打量著周圍,包括站在外面看著自己的新主人。
「這吉雲倒是挺大手筆的,紫金打的籠子。」一丁點紫金便價值千金了,這麼大隻鳥籠,可想而知的昂貴,真可謂是窮奢極侈了。
不過黎澤哼哼兩聲,語氣中也沒有太多的震撼。
要比財力,堂堂黎王府怎麼會遜色於一個吉家?
黎澤也聽說過雪雲雀通靈,能召喚萬鳥的名頭,對此非常好奇,將籠子取下來把玩一番之後,便打開了鳥籠的小門兒,將手伸出去準備撥弄撥弄雪雲雀。
籠中的雪雲雀完全像是成了精似的,胖乎乎的雪白身子一扭,輕巧就躲過了黎澤的手。
黎澤的眼中多了幾分興味,手過成影,三指精確地探向雪雲雀。
雪雲雀「嘰嘰」兩聲,小翅膀一扇,小小的身子竟然帶出了幾分雷霆氣勢,倏地便轉到另外一邊,並且趁著黎澤的手臂比鳥籠小門兒之間的空隙,一溜煙兒地鑽了出去。
黎澤嘖嘖稱奇,勾起唇角,丟下鳥籠,拔地而起,施展輕功瞬間追上了雪雲雀。
雪雲雀「嘰嘰嘰」地叫個不停,彷彿很是驚恐,但速度卻一點兒沒有落後,反而越來越快,不斷地躲過黎澤捕捉它的手。
咦!好像有什麼親切的味道!
若是仔細看的話,就能夠發現雪雲雀那豆大的小眼睛中一閃而過的光芒,胖乎乎的身子在半空中猛然一扭,頓時轉了另外一個方向!
「狡猾的小東西!」黎澤失笑,調轉方向的身形比雪雲雀更快。
雪雲雀小翅膀不斷扇動,如同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拚命地扎向一個地方——
沈晏一愣,眼睜睜地看著一隻白色的小小的雀兒朝著自己撲了過來,眨眼間就鑽進了自己剛剛戴好的幕離,縮在自己的脖子邊兒。

  ☆、章037 雪雲雀兒

黎澤的身體反應比大腦更快,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來到沈晏所在桌前,浩浩蕩蕩一掌推出,只是原本針對的雪雲雀變成了沈晏!
沈千祺看到黎澤針對的方向竟然是寶寶,登時暴怒,拍桌而起,雄渾內力同樣破體而出,迎掌直上,同樣拍出一掌,掌風還帶著幾分血腥煞氣。
這是戰場上才可能鍛就的血腥煞氣。
黎澤也有幾分驚奇,原本準備收掌的他頓時來了幾分一較高低的興趣!
一掌相擊,雙方不分高低。
但是沈千祺身前的桌子卻是瞬間湮滅成米分,成了一堆渣滓。
沈千易極快反應地後退,也很快擔憂地望向沈晏,卻發現她的動作竟然比自己更快更靈敏,而且一隻手還提上了沈元亦。
三人迅速縮在了角落,避開的兩人的戰場,而其他桌的客人,本來就因為之前一場熱鬧而跑掉了不少,這下子徹底散了個乾淨。
生怕殃及自己而站得遠遠的掌櫃,這會兒也沒有擔憂的神情,反而興致勃勃地看著兩個俊才在自己的樓中大鬥,整個一樓幾乎都成為了戰場。
黎澤和沈千祺同輩之中,都屬於高手中的高手,這打鬥起來的場面自然不是一般的轟烈。
至於兩人孰高孰低,也是不好說。
沈千祺學習家傳功法,且作為沈家長子,自小便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長大,連一身雄渾內力的成就也少不了戰場的打磨,他的套路自然是霸氣無雙,一往無前,頗有一掃破千軍的氣勢!
黎澤則是與他相反,走的是輕巧靈活路線,輕功尤其拔尖,腳下周旋流轉,幾乎沒有落到過地點,而且茶樓之大,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成為他的借力點,詭異的身形施展開來連沈千祺都難以捕捉他的身形。
一時之間,勢均力敵。
沈千易焦急地看著大哥跟對方打鬥,恨不得自己衝上去卻又要顧及寶寶。
衡量半天,他還是決定擋在寶寶身前。
「二哥,其實我不需要你保護的,你看我之前是不是很厲害?我也有學習武功的!」沈晏故意說道。
沈千易搖頭:「不了,二對一,不公平。」難得他說話這麼乾脆,言簡意賅。
作為沈家子,沈千易也有自己的執著與原則。
沈晏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雖然她的內力比自家二哥高出不知道多少,但她還是乖巧地縮在了二哥的後面,拽著他的衣服,看他為自己擋出一片安寧。
「嘰嘰!」耳邊突然響起細細的叫聲。
沈晏這才想起來,剛剛鑽進自己幕離裡面的不速之客。
這雀兒渾身暖暖軟軟的,縮在自己的脖子便竟然沒有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再加上之前一番攪合,沈晏居然將這雀兒都給忘了!
沈晏伸手一抓,就將它逮了出來。
雖然沈晏一手握著這只雪白的雀兒,但力道很輕,並沒有要傷害它的意思。
這雪雲雀更是安寧,一點兒也沒有要掙扎的意思,相反,它似乎覺得窩在沈晏軟軟的小手中很舒服,又叫了兩聲,晃了晃腦袋。
沈晏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它腦袋上的絨毛。
「嘰嘰嘰嘰!」雪雲雀歡快地叫著,彷彿在向它示好。
沈晏眼中光芒一閃,倏地柔和下來:「你喜歡我嗎?要跟著我嗎?」
「嘰嘰嘰嘰!」
沈晏笑開來:「你答應了!」
「嘰嘰嘰嘰!」雪雲雀從沈晏的手中一下子鑽了出來,揮舞著小翅膀歡快地在沈晏的頭頂上盤旋了兩圈兒,然後落在沈晏的肩上,又鑽進幕離中,靠近沈晏蹭了蹭她的脖子。
它大概是想蹭臉的,可惜身子太小,只能蹭到沈晏的脖子。
看樣子雪雲雀是有些不滿足,飛起來又猛地蹭了蹭沈晏的臉。
沈晏笑著,伸手去抓它,不小心扯掉了自己的幕離。
而原本就分出心神關注了這邊的黎澤,立馬就發現了雪雲雀與一女子的親暱之態。
黎澤皺眉,猛然抽身退出戰場。
沈千祺正好也有些累了,也退到一邊,只是眼中仍然戰意未消。
這希夷樓中第一層,已經是一片狼藉,瓷器花盆,桌椅碗筷,幾乎找不到什麼完整的東西了。
當事人沈千祺和黎澤兩人都不是怎麼在乎。
「你挺厲害的。」沈千祺眼中帶了幾分欣賞,他也很久沒有這麼暢快淋漓地打一場了,老爹比他強悍太多,上去只有找虐的份兒,而黎澤的水平跟他差不多,而且兩人功法各有千秋,這對打起來,才是有趣。
黎澤表示同感,但現在他更加關注的,是他的戰利品。
「那位同行的女子,可是閣下的妹妹。」他示意,朝著沈晏抬了抬下巴。
黎澤的目光從沈晏臉上掠過的時候,也有幾分驚艷,不過很快就沉澱下來,化為他冷靜眸子中的一部分。
沈千祺臉色一沉,立馬想起了兩人打起來的原因:「不錯,正是在下的妹妹,只是不知道閣下對我妹妹有什麼惡意,竟然對一個小姑娘出手!」
黎澤抬了抬眉——這護短的,還小姑娘,爺也只比她大了幾歲好嗎?
這話黎澤還是沒有說出來,只是沉聲解釋道:「只是因為剛才那只雪雲雀。」
「雪雲雀?」沈千易擰眉。
剛才他好像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就被逼近的黎澤吸引,衝上去對陣了。
黎澤這麼一說,沈千祺的神色倒是柔和了幾分。
「原來是閣下的東西,那便……」他本來想說,話頭卻突然一止。
他轉過頭看向沈晏,發現寶寶的肩頭上站著的就是那只名為雪雲雀的鳥兒,兩人親暱的模樣落在沈千祺眼中,嘴上頓時改了口。
「閣下的寵物可願意出售?」沈千祺嚴肅地問道。
黎澤有些不悅,還未發話,卻被沈晏突然出聲打斷。
「大哥,等等!」

  ☆、章038 君子之道

沈晏頓了頓,又側了側腦袋,似乎在聽什麼東西。
而她旁邊,只有一隻傻鳥在嘰嘰喳喳地叫著,跟麻雀似的鬧騰,還時不時地在沈晏的肩頭上跳上兩下,跟外面罵街的潑婦倒是有幾分神似,只是罵的話讓人聽不懂罷了。
明眼人都能夠看出來,這隻鳥兒針對的目標就是黎澤。
黎澤眼底不悅之色迅速被驚奇替代——這鳥兒的通靈程度,超乎他的想像!
沈晏此時已經開口了:「這位公子,你說這鳥兒,是你的?」
「當然。」黎澤理所當然道,絲毫沒有因為沈晏是個漂亮姑娘而有絲毫緩和。
「可依我看來,這鳥兒,好像並不是公子的才對。」沈晏噙著淺淺的笑容,如同一朵清蓮在唇邊綻開,美麗不可方物。
黎澤臉上多了些許陰鷙:「這話並不是你說了就是的,這鳥兒可是我的戰利品。」
他看向沈晏的眼神已經是不善了。
最討厭這種以為自己漂亮就自以為是的女人!
雖然沈晏的年齡還完全算不上女人,但黎澤仍然固執己見地劃分了自己所認定的範圍。
沈晏挑挑眉,不疾不徐道來:「這鳥兒好像是剛才那位離開的公子的,而他與你的一場對賭,賭注是讓那位公子脫了衣服圍著燕京城跑一圈兒,可不包括這隻鳥。」
黎澤一愣。
他剛才的話,好像的確有這樣的漏洞。
「難道這鳥兒就成了你的了?」黎澤看著沈晏的目光越發沒有好感。
沈晏的唇邊帶了些許冷意:「這就是我的事情,不勞你費心。」
黎澤瞇起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問道。
一邊的沈千祺卻是皺眉,正準備站出來。
「沈晏。」沈晏抬了抬下巴,並未被黎澤嚇到,神色一凜,頓時多了幾分高貴冷艷。
黎澤丟下一聲冷哼,甩袖離開。
沈晏是吧!爺記住了!
「等等!」沈晏又開口喊道。
黎澤沒好氣地回過頭來,惡聲惡氣道:「還有何事!」
「這樓是你與我大哥打鬥破壞掉的,我們自然要付一半的賠償,至於公子你的。」她點到為止,表現的意思卻很明顯,反正我們是不會給你付錢的。
黎澤頓覺一口氣憋在喉嚨處,上不去也下不來,怎麼想想都憋屈,但這事兒又的確是有理有據的。
而且,這場打鬥一開始的引起者還是他,按理來說他還應該承受大部分責任的。
「不用了,掌櫃的,賬單出來了一併送到我府上,所有的錢我都付了!」這話說得夠土豪,可黎澤卻一點兒不覺得暢快,就覺得憋屈。
沈晏迎著他的目光,面不改色。
黎澤咬牙切齒丟下一句:「你該慶幸!」然後再度甩袖離開,腳下的木屐被踩得通響。
換黎澤以前的性格,那才是真正的囂張到無法無天,管你男的女的,他出手,只分敵我,不分男女。
黎澤忍不住在心裡咒罵——該死的楚蒼睿!都是這傢伙天天在小爺耳邊念叨什麼君子之道的,弄得小爺現今一點兒脾氣都沒了!
黎澤離開,沈晏卻是走到掌櫃面前,遞出一張銀票:「該付的我們還是要付。」
一百兩,比起所有賠償的一半只多不少!
沈晏剛才就是存心噁心那黎澤的,就看不慣他對自家大哥出手!
重生一番,家人已經成為了沈晏絕對的逆鱗,任何人都不能觸碰!
掌櫃倒是沒有顯出為難,更沒有表露出擔心會惹惱小王爺的意思,十分爽快地收下,倒是讓沈晏多留意了他一下。
剛才就發現這掌櫃的與眾不同了,要換做是別的地方,掌櫃的早就心疼死了,誰還能夠像這位一樣優哉游哉地看熱鬧?
搖搖頭,沈晏沒有多想地與哥哥們離開了,沈千祺也不想讓寶寶繼續呆在外面了。
至於後續的掌櫃將賬單送到黎王府,告知沈晏已經付了大部分的錢,差點兒氣得黎澤一口血噴出來。
想他小王爺不往不利,這次卻被一個小女孩兒給玩弄於鼓掌之中?
心裡又給沈晏添了一筆,讓黎澤徹底記住了沈晏。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第二天,沈晏為了雪雲雀又專門出門兒了一趟,目的就是為了找吉雲。
那天她也是聽到吉雲名字的,記住之後稍微一打聽,便知道吉雲是哪一家了,跟她家還是一條街上,相隔並不遠。
沈晏直接上門拜訪,說自己無意中撿到雪雲雀,覺得與它有緣,想要買下它,但見雪雲雀被關在籠子中,應該是有主之物,便打聽了一番,找到了吉府。
吉雲一聽,十分爽快地就答應將這雪雲雀送給她。
雖然後來沈晏還是堅持給了很多錢,但一看吉雲盯著自己的眼神兒,就忍不住皺眉。
又是一個麻煩!
她腦中一轉,頓時扯出一個笑容,故意撫摸著肩膀上乖巧的雪雲雀的腦袋,含笑輕輕說道:「想我跟雀兒也是有緣,竟然讓我在希夷樓遇到了它,第一眼看見就親近得緊呢。」
「自然自然,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雪雲雀跟人親……」吉雲忽的臉色一變,「等等,沈小姐說,那你是在……希夷樓遇見的?」
「是啊。」沈晏說著,又掩唇含蓄地笑了起來,「說起來,昨日在希夷樓還看了一場熱鬧呢,吉雲公子也應該去看看的。」
吉雲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笑容也乾巴巴起來。
他打量了沈晏許久,發現她並沒有調侃針對自己的意思,看來是不知道昨天希夷樓的那場熱鬧,中心人物就是自己。
昨天一場對賭,已經徹底成為吉雲生命中不可抹去的污點了。
雖然有些慶幸,但吉雲接下來已經不好意思繼續拉著沈晏說話了,只得提早送她離開。
望著沈晏嬌小卻窈窕的背影,吉雲又恨上了黎澤。
該死的黎澤!又是你毀了我好事!
沈晏當然不知道自己一句話還能換來這麼一個效果。
當然,如果她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

  ☆、章039 萬毒不侵

回到家之後,沈晏在家乖乖呆了兩天。
她呆在家裡面,能做的事情也不多,除了繡繡花做做女紅,就是跟著沈元亦一起跟夫子學習字畫。
沈元亦因為沈晏的偏袒,讓穆海柔對他也多了幾分關注,也特意請了一位致仕的翰林院學士來給沈元亦當夫子。
這位老學士雖然官位不過五品,但為人卻極有才華,書法造詣很高,算得上是一方大家。
雖然說是來給一位庶子教學,但庶子也是沈家的庶子,不是他能夠怠慢的,教學的時候自然也是費心費力。
結果沈元亦還給他帶來了驚喜,天資如此聰穎的學生,他平生也不過見過兩人而已,另一個就是楚蒼睿。
可想而知,這位老學士起了愛才之心之後,對沈元亦更是傾囊相授,讓沈元亦的成長更快。
還讓他有幾分驚喜的是沈晏。
本來沈晏只是玩兒一般的來這裡打發一下時間,前世她玩性重,不怎麼喜歡練習書法,一手字頂多只能算是不難看。可這一次,玩票性質地一番學習,竟然表現出了難得的沉靜心性,書法造詣突飛猛進,短時間內便有了很大的提升。
那位老學士甚至評價她的字,雖然尚且稚嫩,但已經初步表現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風骨。學習幾天便能夠有這樣的造詣,已經是很高的成就了。
沈晏雖然不大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她清楚自己寫字的時候,是順心而為,這字中,自然帶有屬於她的東西。
心裡忍不住欣喜,竟然讓沈晏從此愛上了書法,在自己小院兒中,閒來無事的時候,也要揮毫練習練習的。
一晃,時間過去了半個月。
終於,半夏那邊有了動靜,沈晏一看她欣喜的表情,就知道萬毒丹煉成了。
從收集各種複雜的藥材,到開始丹藥的煉製,半個月的時間並不算是漫長,丹道一途貫來神秘,但從丹藥超乎想像的強大功效,可以想像煉製的複雜和困難。
整個煉製過程中,半夏幾乎沒有離開丹爐半步,整個人看起來都憔悴了許多。
只是她一雙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頓時讓她看著精神百倍了起來。
而成就沈晏萬毒不侵之體的另一味藥引,這些天中,每天都對雪團兒的血液進行了採集,在不傷害雪團兒的範圍內,積攢好了需要的量,萬毒丹一成,沈晏立馬就能用了。
「這就是萬毒丹?」沈晏好奇地看著面前玉盒中裝著的赤色丹藥,足有龍眼大小,上面有著十分漂亮的丹紋,代表這枚丹的品質已經趨近完美。
恐怕連半夏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次萬毒丹的煉製,雖然是她生平第一次,卻意外地得心應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幾乎沒有出現丁點兒差錯,就完美地完成了任務。
半夏對於自己的成果非常滿意,對於她們準備達成的最終目的,也多了幾分信心。
萬毒丹的服用沒有特別的約束,沈晏挑了一個空閒的時間,就按照半夏的建議,一步一步地進行了整個過程。
沒有痛苦,也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那枚萬毒丹的味道還甜甜的,有點像是山楂,讓沈晏吃得倒是很開懷。
吃完之後沈晏直接大睡了一場,一睡睡一天,惹得沈崇之夫婦倆擔心不已,不過他們也是清楚整件事情,雖然擔心,也沒有真正驚慌。
沈晏醒過來的時候,半夏告訴她,成了。
「是嗎?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啊!」沈晏說著,動了動自己的小身板。
跟以前沒有什麼差別。
半夏笑道:「該體現的時候自然就體現了,小姐著急也沒用,總不能弄點毒藥來試一試吧。」
沈晏果斷搖頭:「我才不做自虐的事兒!」
半夏失笑:「小姐以後可要珍惜自己的血了,這可是也有解毒功效的。」
「真的?」沈晏盯著自己白嫩嫩的手臂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特別的地方,最後只得作罷。
反正放血或者是試毒這種事情,她是絕對不會去做的。
接下來的時間,沈晏迅速被另外一件事情拉去了注意力。
「瓊華宴?」沈晏好奇地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一張邀請帖。
桃紅色的浣花箋,泛著淡淡的芙蓉花香,以一筆簪花小楷妙韻,寫了一首小詩。
南山小亭台,
薄有山花取次開。
寄語多情閨門秀,
晴也須來,
雨也須來。
隨意且銜杯,
莫惜春衣坐綠苔,
若待明朝風雨過,
人在天涯,
春在天涯。
小詩之下,又同樣以一筆簪花小楷寫明了邀請的人和時間地點,應該與之前那首詩出自同一人之手。
這字嫻雅秀麗,清婉靈動,倒是不知道是否字如其人了。
——學了一段時日,沈晏也算勉強有些鑒賞能力,自然能夠看出這字的好壞。
還有這首詩,沈晏輕聲念讀了一遍,忍不住稱讚:「真是好詩。」
穆海柔見女兒的神色,輕笑起來:「這是瓊華宴的邀請帖,看來寶寶初至燕京,就已經入了一些人的眼了呢。」
她抬手撫了撫沈晏的頭髮,聲音聽著是對沈晏的誇讚,但眼底卻是閃過一絲寒光。
她豈又看不出來,這張帖子,真正瞄準的目標是她?
離京多年,當年少女早已嫁做人婦,可那份爭鬥的心思倒是一點兒沒淡。喏,這兒還惦記著她呢。
想著穆海柔就止不住冷笑——真當我是吃素的呢。
對沈晏,穆海柔也是有信心的。
雖然她對女兒一向護得緊,但對於女兒的能力她也是看得清楚的,不至於被這點小場面弄得自亂陣腳,她相信女兒。
不過,穆海柔還是沒忘記囑咐:「寶寶,瓊華宴上也許會有一些人心懷不軌,故意針對你,你不需與她們置氣,當她們是跳樑小丑,撇開便是!」
沈晏粲然一笑:「不就是玩兒嗎?我最在行了!」
穆海柔會心一笑,摸著沈晏的頭髮,心中頓時多了幾分驕傲自豪!

  ☆、章040 瓊華宴一

瓊華宴的時間定在三天之後,而主辦人是秀陽公主,當今聖上有三子二女,大女兒已經嫁人,而二女兒也就是女,就是秀陽公主。
秀陽公主乃皇后所出,身份高貴,再加上得皇盛寵,便是那梧桐樹上的鳳凰,讓無數人敬仰。不過秀陽公主為人名聲倒並不張揚,也從未傳出囂張跋扈的名聲,名頭很好。
皇室子弟多貌美,秀陽公主也不例外,現天下皆知秀陽公主乃是燕京第一美人,盛名直逼當年風華無雙的穆海柔。
秀陽公主貌美,才情兼具,又是這大晉朝最閃耀的一顆明珠,自然讓多少王公子弟趨之若鶩,求美若渴。明年便是秀陽公主的及笄之年,到時便可開始議親了,已經有許多貴人家開始動心思了,只是這個決定權還是在皇帝陛下手中。
不過,能夠在公主面前露露面還是好的。聽說秀陽公主出行的時候,華車所經之處,人頭攢動,無論男女都想見秀陽公主一面,還有不少佳貌才子,想要借此機會入得公主眼,說不定就成就一段美話。
只是到現在,仍沒有這般傳聞出現便是了,落在更多人眼中當然是好的,至少自己還有機會。
秀陽公主主辦的這個瓊華宴,算是接了姑姑的班,她姑姑也就是當年的紫雲長公主,當今聖上的同胞親姐,天下數一數二的尊貴女性,當年也是美名赫赫,可惜,被穆海柔壓了一頭。
現在這位長公主已經嫁為人婦,鮮少出門,據說與自己的丈夫也是琴瑟和鳴,伉儷情深,日子過得十分幸福,漸漸淡出人眼。
不過她的許多事跡如今說起來仍然讓人津津樂道,比如說她首創的貴女瓊華宴,至今仍然是燕京最頂尖的貴女趨之若鶩的地方,只有踏入了瓊華宴,才算是得到真正的認可。
由此可想,剛剛從西關城歸來的沈家小姐,一拿到請帖,便得到了多少關注。
有人眼紅,有人嫉妒,有人羨慕。
比如說沈國公府中,沈千茹便氣憤地將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掀在了地上。
恰好國公夫人從外面進來,看到沈千茹房間裡面的一片狼藉,便忍不住皺眉。
「茹茹,你這是在做什麼?你的貴女風範呢?」國公夫人有些不滿地問道。
她凌厲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本來就手足無措的下人婢女,連忙退了出去。
因她是小門小戶出身,在貴婦圈中總是因為出身問題被人詬病,所以對這方面反而格外的看重,也是勢必要讓自己的孫女做最完美的貴女的人,對沈千茹的要求也一向很高。
沈千茹氣得差點兒連自己的手帕都扯爛了,看到祖母進來,便忍不住撲了上去,委屈地哭了起來——
「祖母!孫女,孫女真的是太委屈了!」沈千茹哭得梨花帶雨,眼底帶著的怨恨卻是破壞了這份美感,「憑什麼那個沈晏一回來就可以去瓊華宴,還奪了我的名額!是她搶了我的!是我的!」
她哭喊著,越發的歇斯底里。
「哦?」國公夫人有些訝異,她竟然是不知道這件事情。
略略一想,國公夫人的臉色便立刻難看起來。
瓊華宴對於參與貴女的要求十分嚴格,其中一項,便是要求年齡要在十歲以上,未成婚的貴女。
其實沈千茹今年八歲,按理來說沒有達到要求,可因為沈千茹被國公夫人帶著經常出席一些貴婦宴會,入了一些夫人的眼,名聲傳出去了,便落在了紫雲長公主的耳中。
甚至於在一次宴會中,紫雲長公主主動向沈千茹問了話,還表態想讓沈千茹參加瓊華宴。
事後,無論是國公夫人還是沈千茹自然是喜瘋了。
往年能夠在未達年齡便參加瓊華宴的,無一不是身份極貴,或者是才華聲名驚人的,長公主的話,也算是對她的一種認可。
雖然之前帖子還沒有送到她手中,但沈千茹自恃有紫雲長公主的話在那兒,一點也不擔心,甚至還拿了這件事情在同齡小姐們中,不著痕跡地炫耀了好些次。
可她剛剛得到消息,竟然說沈晏被邀請了,而她的帖子卻是影兒都沒有?
沈千茹越想越不是滋味,一股火在心頭越燒越旺,原本就對沈晏生出了幾分厭惡之情,現在可好,直接轉怨恨了。
國公夫人聽在耳中當然也是氣憤得不行,沈晏雖然名義上也算是她的孫女兒,可她卻從來沒這樣認為,反而對沈晏充滿了排斥。
這下可好,徹底將她討厭上了。
不過這件事情國公夫人也是沒有辦法的,雖然她是一品國公夫人,但要想在燕京上層圈子中真正有話語權,看的不是你身份重不重,而是你人脈廣不廣。
國公夫人說白了,也就是空有名頭,實則根本沒什麼影響力,甚至於貴婦圈中還有許多夫人看不上她,誥命身份比不上她,也能夠給她臉色看,可是讓國公夫人一直記在心裡的。
這一次瓊華宴的事情,又算是打了她的臉。
看著哭得不行的孫女兒,國公夫人也沒好氣道:「哭什麼哭,若是你再能幹一些,又怎麼會被那些人看輕!」
這話,像是說給沈千茹聽的,也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國公夫人心情不好,也沒心思安慰孫女兒,拂袖而去,本來就還是個孩子的沈千茹,自然是哭得更厲害了。
一直躲在門邊的沈明之夫人這才走了進來,看到女兒的模樣一陣心疼。
「茹茹,不要哭了,這件事情不是你的錯,你本來年齡就沒到不是嗎?等你十歲了,肯定能夠收到瓊華宴帖子的,就不要傷心了,啊。」
沈千茹撲在母親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而沈明之夫人則是一臉擔憂之色地輕輕拍著女兒的背。
她一貫是不贊同茹茹有這份攀比心思的,她只希望女兒可是安安分分地做自己,可是母親卻……哎。

  ☆、章041 秀陽公主

紫雲長公主府,少女閨房中,兩名少女,分坐軟榻兩側,舉棋對弈。
「啊啊啊!我不來了!」其中一名嬌俏少女丟掉手中白子,氣鼓鼓地說道。
她模樣雖算不得絕色,但也是姿色天然,秀美俏麗,特別是現在氣鼓鼓的別樣,別有一番嬌嗔媚意。
不過,與坐在她對面的少女對比起來,就相形見絀了。
也許這世間最優美的詞語,最華麗的詩歌,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麗,十三歲的年齡已經初綻芳華,也是少女最美的時候,天真爛漫之中,帶著一絲成熟高貴,頷首一笑時,如千花萬花在枝頭綻放。
人面桃花,情致兩饒,宛轉雙蛾遠山色,眼波才動弄春色,柔情綽態,皆是秀美飄逸,溫雅含蓄,一如那蓮花仙子,清麗脫俗,盛顏仙姿。
少女穿著一襲清雅卻也不失精緻的長裙,露出的皮膚雪白柔嫩,脖頸纖長優美,隨著她的動作,頭上的丹鳳步搖,也輕輕搖晃著。
這帶著鳳釵的少女,自然不是別人,正是秀陽公主。
而坐在她對面的嬌俏少女,則是紫雲長公主的獨女流蘇郡主。
面對流蘇郡主的不耐發,秀陽公主微微一笑,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慢悠悠地收拾起棋子來。
流蘇郡主的雙腿落在軟榻邊輕輕晃蕩著,晃蕩了一會兒又覺得無聊,轉頭看向秀陽公主,眼睛微亮,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姐姐,那個沈千茹,找了我呢!」
秀陽公主頭也不抬,唇邊仍然噙著一抹秀雅的笑容:「哦?她找你有何事?」
「哎?姐姐記得沈千茹嗎?」流蘇郡主有些驚奇。
秀陽公主無奈地看向流蘇郡主:「不是你總在我耳邊念叨她這裡不好那裡不好嘛,能不記得?」
「嘿嘿。」流蘇郡主不好意思地笑著,迅速扯開話題,「今天上午啊,她來找我,想要請我幫忙呢!哼,以為我待她幾分好,就真將她當朋友了?」
她扯著諷刺的笑容,眼中流露出幾分對沈千茹的鄙夷和厭惡。
「哦?」
「就是瓊華宴的事兒啦,之前母親不是說要邀請那個沈千茹嗎?連我跟母親鬧了也不行,那會兒可是氣死我了!」至今說起來流蘇郡主仍然耿耿於懷。
倒不是因為沈千茹生氣,而是因為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母親,竟然因為沈千茹一個小人物而拒絕了自己的要求,這才讓流蘇郡主覺得不滿。
這些不滿,自然是全部轉嫁到沈千茹身上去了。
秀陽公主微微一笑:「這事姑姑倒是與我說過,流蘇,這些事情你不能想得太簡單,畢竟沈千茹的爺爺是沈國公,作為沈家女她的確是有資格的,姑姑……也自有別的打算。再說了,現在沈千茹不是沒有拿到請帖嗎,可是如了你的願?」
流蘇郡主仍然不滿地撅嘴:「可我還是不高興,看到沈千茹那小丫頭就煩,每次還自以為多聰明的樣子!」
「小丫頭?」秀陽公主失笑,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流蘇郡主的鼻子,「你只比沈千茹大一歲,還叫人家小丫頭?」
「大一歲也是大!」流蘇郡主振振有詞,「對了,聽說沈家女改為邀請真正的沈家大小姐了?她長得漂亮不?」
秀陽公主搖頭:「這倒是不知,聽說那位沈家大小姐從西關城回來之後,就一直沒有出過門,也沒有見過與哪家小姐走動過,神秘得緊,這次瓊華宴,算是第一次露面吧。」
「哈哈,這次沈千茹肯定氣得不行,自以為長得漂亮又有點小聰明,得了那些貴婦的喜歡就不可一世了,這下好了,正牌沈家大小姐回來了,人家還是沈大將軍的獨女,外公又是太師,身份比她尊貴了不知道多少!她肯定氣得不行,真想看她的模樣啊哈哈!」
流蘇郡主在外常常被沈千茹壓了一頭,現在能夠看到沈千茹丟人,自然是暢快不已。
秀陽公主看著妹妹笑得很是無奈。
流蘇郡主突然眼睛一亮:「不對,這次瓊華宴,姐姐你應該給沈千茹發帖子才是!」
「為何?」
「姐姐你想想,沈千茹如果躲在家裡面,那我們豈不是錯過一場好戲了?近來宴會都太無聊了,我們要找點事情來助興才是!」流蘇郡主越說越興奮。
秀陽公主擰眉:「可是帖子已經發出去了……」
「再補上一張不就好了,找個借口說忘了!」流蘇郡主大咧咧道。
秀陽公主好似對這個妹妹很是沒辦法的樣子,只得同意。
「好吧。」
隨後,這張邀請帖就被送到了沈國公府的沈千茹手上。
哭得眼睛都腫了的沈千茹立馬就笑了出來。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國公夫人沒好氣道,看到那張帖子,卻並不如沈千茹高興。
「祖母,我不是已經得了帖子嗎?為什麼笑不得……」她有些害怕祖母生氣的樣子,怯怯地扯著衣角,有些不知所措。
國公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你以為瓊華宴的邀請帖是說忘就會忘的,往年可從來沒有這樣的事兒!這分明是在羞辱你,羞辱我!故意遲來,就是要看我們的笑話,讓所有人的知道,打我們的臉!」
國公夫人越說越怒,表情也越發地猙獰可怖。
沈千茹被嚇得一縮,大氣都不敢喘。
一時之間,她也不敢覺得收到瓊華宴的邀請帖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了。
因為自己回到燕京而引發的一系列事情,沈晏當然並不知曉了,她剛好試了要穿去參加瓊華宴的衣服,讓繡娘進行最後一次的修改。
穆海柔看著在錦衣華服下襯得越發嬌艷動人,明媚如陽的女兒,驕傲地笑。
「我女兒果然是最漂亮的,那秀陽公主肯定也比不得你!」穆海柔毫不避諱地張揚道。
沈晏瞅見穆海柔的神情,湊了過去:「娘你不喜歡秀陽公主啊?」
「嗯。」穆海柔點頭,「其實是不喜歡她姑姑,而秀陽跟她姑姑很像,我自然也不喜歡她了。」
穆海柔的喜歡與不喜歡,貫來涇渭分明,會因為一個人而喜歡另外一個人,也會因為一個人而討厭另外一個人,哪怕這個人是一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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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是每天下午兩點到兩點半哦,今天忘了看時間,有點晚,嘿嘿!

  ☆、章042 瓊華宴二

「既然娘親不喜歡她,那我也不喜歡她!」沈晏狗腿地抱著娘親地腿,迅速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場。
穆海柔滿意地捏了捏沈晏的鼻尖,又將沈晏拉起來仔細打量一番。
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感歎:「我的女兒長大了呢。」
「哪裡長大?我才十歲呢!」沈晏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再說了,我可是要一直呆在爹娘身邊不長大,永遠陪著你們的呢!」
穆海柔仍當她是說笑,開玩笑般答應了下來:「好啊,那你就陪著娘親一輩子做個老姑娘吧!」
沈晏緊緊抱著穆海柔的手臂沒有,在穆海柔目光不能及的地方,沈晏抿了抿唇,眼底的光芒如此的堅定!
很快就到了瓊華宴的這一天。
瓊華宴這場盛宴,在開始之前一個月,就算是拉開了序幕。
為了請帖的勾心鬥角大戰,為了出盡風頭的大費周折,燕京最好的布莊和銀樓,都擠滿了前來挑選的大家小姐。當然,真正家底豐厚的,都是用的自家繡莊上的繡娘親手縫製的獨一無二的華服。
不管怎麼說,可以想像,這些費了無數心思的貴女們,到了瓊華宴的這一天,將是何等的風光美麗,花團錦簇。
沈晏坐上了自家的馬車,就帶了一個紅錦,朝著瓊華宴而去。
瓊華宴的邀請帖上,寫的一首小詩,第一句便道明瞭這一次瓊華宴所在的地點。
南山位於燕京城南方,以方位得名,雖不高聳壯闊,但因是燕京附近僅有的一座風景秀麗的山,閒暇時候,便常有達官貴人到這邊來遊玩。
南山之下還有一鏡湖,湖光瀲灩,美不勝收。
今日,因著南山被秀陽公主定為瓊華宴舉辦之地,秀陽公主在求得了聖上的旨意之後,直接封山,禁軍包圍了南山,留出一條上下山的小路,僅有手持邀請帖的人才可以進入。
此時距離開宴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南山一開闊視野極佳之地,已經搭上了青紗帳,因著地形,四面而來的風盡數被樹和山石擋住,僅有一縷縷微風輕輕掀動青紗,如煙如霧,幽幽的飄逸著絲絲清香,瞬間將這簡陋的山間,變成了寂靜清幽之地。
當然,清幽也少不了奢華,羊毛毯鋪地,木桌依次擺下,桌上則是各種珍饈美食,精緻糕點,旁邊還有御廚備著食材,隨時等著大顯身手,更有幾十個太監宮女,在各家小姐的座位之間來往,腳下無聲,舉止透著皇家大氣。
座位上已經坐上了不少閨秀,曾經來過的自然是落落大方,行為中透著熟稔,而今年初次得到邀請帖的,則是眼中透露著好奇,卻又不得不抑制著打量周圍。
為首的位置自然是空的,秀陽公主作為大軸出場,自然應當最晚才來。
流蘇郡主本來打算與表姐一起來的,結果突發奇想提前出了門,走到南山腳下,卻被禁軍統領給攔了路。
「抱歉,公主有令,必須要有邀請帖才可放行進入。」統領一板一眼地說道。
流蘇郡主瞪大眼睛:「邀請帖?你個狗奴才瞎了眼睛不認識我是誰?」
流蘇郡主作為數一數二的跋扈郡主紈褲女,燕京許多人自然是認得她的。
可這統領,也不知是真不認得還是假不認得,反正就是一昧地堅持:「不管你是誰,公主下了命令,要有邀請帖才可進入,而你沒有。」
流蘇郡主咬著牙:「我可是流蘇郡主!你口中的公主就是我表姐!我還需要請帖嗎?」
「需要。」
流蘇郡主氣得頭頂冒煙,但無論她怎麼跺腳撒氣,對方那個統領都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絲毫不願意動彈。
怎麼會有這麼古板的傢伙!
雖然流蘇郡主很想衝上去打那可惡的傢伙一頓,但看到對方身上精緻的銀甲還有雪亮的長刀,便畏縮不前,最後只得放了狠話離開。
看到流蘇郡主的馬車調頭離開,守在進出口的禁軍們,頓時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老大!嘿嘿,你膽子太大了!」一個禁軍湊了過來。
禁軍統領仍然一臉堅毅,彷彿天下都沒有能夠讓他為之所動的東西:「不是膽子大,是原則問題,沒有邀請帖,誰來了都不行。」
「那可是流蘇郡主啊!你都不怕她找你麻煩?」那年輕禁軍捅了捅統領的腰。
統領沉穩不動:「找便找,職責所在。」
年輕禁軍嘖嘖兩聲,調頭回到自己的位置:「哎,我們堂堂禁軍哦,居然跑這兒來守山了,真是……」
「慎言!」統領一個眼神瞪向他。
他連忙住嘴,安靜地站好。
流蘇郡主離開之後,心裡還是氣不過,怎麼也不願意為了那個邀請帖再跑回去一趟,這來回都快一個多時辰了!
更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停車!」她大叫道。
「郡主怎麼了?」
「不行,我們就停在這裡,上邊兒的人肯定還沒來齊,等會兒我隨便找輛馬車進去!」流蘇郡主氣呼呼道,「看我等會兒進去了,找到姐姐,不整治剛剛那個臭石頭才怪!」
盛怒的流蘇郡主讓下人們不敢言語,只得將馬車停在路邊等到下面一個人的路過。
流蘇郡主並沒有等太久,就看到一輛青色的馬車慢悠悠地出現在了視線當中。
馬車速度不快,拉車的馬匹看著倒是挺神駿的,只是神色間懶洋洋的,跟沒睡醒似的,腳下自然也沒什麼力氣,跑不動。趕車的馬伕卻是一點兒也不急,晃悠著馬鞭,昏昏欲睡。
「什麼呀!」流蘇郡主皺眉看著這輛馬車過來,心裡古怪得很,目光一掃,卻在那輛青色馬車掛著的小鈴鐺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沈」字。
沈千茹?
不對,那丫頭不是這輛馬車。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性了。

  ☆、章043 流蘇郡主

流蘇郡主很是好奇,這個剛剛從西關城那種苦寒之地回來的沈家大小姐,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呢?漂亮嗎?比起沈千茹又如何呢?
流蘇郡主發愣的一會兒,那輛馬車已經慢悠悠地到了她身前了。
「快去攔住那車啊!」流蘇郡主不滿地一巴掌拍在趕車的侍從身上。
那侍從連連應是,跳下馬車跌跌撞撞衝了過去,一時之間沒剎住腳,直接朝著那輛馬車衝了過去,眼看就要給撞到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車伕突然睜開眼睛,一雙平凡無奇的眼睛,卻有著滲人的厲光,驀地掃過,銳利得彷彿能夠劃破空氣。
他瞇起眼睛看向突然出現的人,手中猛然抓起馬車韁繩,手腕一動,拉車的馬兒便乖巧地停了下來,沒有再向前邁進一步,馬蹄落下的地方,離流蘇郡主的侍從不過一丈之遠。
侍從嚇得雙腿發顫,目光發直,連郡主吩咐的事兒都給忘了,哪裡還能夠說得出話來?
「何事?」馬車裡面傳來的聲音溫婉輕柔。
流蘇郡主本來也被嚇了一跳,聽到這個聲音立馬就亮了眼睛,身姿矯健地直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身後跟著一個侍女,來到沈家馬車面前。
「裡面的可是剛剛回京的沈家大小姐?來參加瓊華宴的?」流蘇郡主高聲問道。
「正是。」聲音仍然溫婉輕柔。
「我乃流蘇郡主,今兒個想找你行個方便!」流蘇郡主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雖說著麻煩的話,但語氣卻完全是一種施捨的姿態,彷彿自己要了別人幫忙,別人反而還要感激她一般。
更別提說會為了自家侍從差點衝撞了沈家馬車的事情而給對方道歉了。
馬車裡面沉寂了一會兒,一隻素白的手掀起車簾,露出一張溫婉漂亮的臉。
「見過郡主。」她微微傾身,算是行禮。
流蘇郡主仔細打量了她一番,撇了撇嘴——長得還算可以,跟沈千茹平分秋色,比起姐姐來倒是差得遠了。
「敢問郡主是有何事需要幫忙?」女子微笑著問道。
流蘇郡主抬了抬下巴,神情倨傲:「我忘了帶請帖了,想讓你捎我一程。」
「這事恐怕不行。」車裡面卻傳來另外一個聲音,清甜乾脆,瞬間讓人耳邊一片空靈乾淨,彷彿珍珠落玉盤發出的撞擊聲般動人悅耳。
僅僅聲音,便能夠讓人驚艷,連流蘇郡主也忍不住面露詫異之色,也算是第一回見了。
「說話的是何人?」流蘇郡主很快不滿起來,也許還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不爽地瞪向女子,「我與你說話,怎麼會有其他人插嘴!」
那女子笑道:「說話的正是我家小姐,郡主你找的沈家大小姐。」
流蘇郡主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那你是誰?」話末語調已接近尖銳程度。
女子,正是瀋陽呢身邊的紅錦,淺淺一笑:「我是小姐的侍女。」
「你一個侍女居然膽敢跟本郡主說話,你們家小姐是見不得人還是死了?」流蘇郡主深感自己被侮辱,自己剛剛那麼客氣,卻是在對著一個卑賤的下人說話?!
「若我死了,那跟郡主你說話豈不是鬼神咯?」馬車中的沈晏再次開口,語氣中帶了些許笑意,彷彿隨意調侃,但落在流蘇郡主耳中仍然是一種深深的諷刺。
流蘇郡主咬緊牙關:「沈家小姐,你知道我是誰嗎?!」
「流蘇郡主啊,剛剛你不是已經介紹過了?」沈晏的語氣滿是疑惑,但車內趴在桌上懶洋洋的她,眼底分明滿是笑意。
「你!」流蘇郡主瞪大眼睛,一肚子都是氣,「不行!你給我下來!本郡主都在下面站著,你居然敢這麼對本郡主!」
果然跟沈千茹那個賤人都是一丘之貉!不是好東西!
「是嗎?我正想邀請郡主入馬車來呢,原來郡主喜歡在外面站著啊——」沈晏故意拉長了聲音,就是想要逗弄這位郡主。
流蘇郡主呼吸一短,一張臉憋得通紅。
「你!你!」一時之間,她竟然找不到什麼話來反駁!
流蘇郡主想想還是要進了南山之後,再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沈家大小姐,便暫時壓下火氣,跳上了馬車。
一入車內,抬頭,流蘇郡主猛然撞入一雙笑盈盈的眼中,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張臉,那容貌,讓她怔神,讓她驚艷,讓她無話可說。
「你……」是沈家大小姐?在西關城長大的沈家大小姐?那般苦寒之地怎麼能夠養出這般水靈的人兒!
流蘇郡主說不清楚現在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
之前的猜測變得如此可笑,別說她自己了,就是姐姐秀陽公主,那號稱燕京第一美人的榮譽,在她面前,都必須要退讓吧。
沈晏見流蘇郡主望著自己愣神,嘴角翹得高高的。
「郡主,你看我這馬車內,這麼狹窄,坐了我們三個人,恐怕是坐不下你們家侍從和侍女了。」沈晏一臉為難,眉頭輕蹙。
流蘇郡主一個激靈緩過神來。
「這馬車怎麼這麼小!」流蘇郡主十分嫌棄道。
又偷偷瞥了一眼沈晏,心裡冷哼——長這麼漂亮又如何,小地方出來的,肯定是沒什麼見識的!
這樣的想法讓她心裡稍微平復了一些。
然而,她也不得不接受自己的侍從和侍女不能跟上來的事實,只得讓他們趕著自己的馬車到南山腳下,待會兒自己進去了再讓人來接他們。
流蘇郡主上了沈晏的馬車之後,反而沒有在馬車外面的咄咄逼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
沈晏更是懶得搭理這位刁蠻郡主,自顧自地翻著一本書。
車子很快就到了南山腳下。
「請帖。」車外響起統領的聲音。
沈晏的車伕遞上請帖之後,統領確認一番,點頭。
「為了宴會的安全,需要檢查馬車,見諒。」
「小姐。」紅錦回頭來看沈晏。
沈晏點頭。
紅錦這才主動掀了車簾。
禁軍統領一眼便看到了流蘇郡主,頓時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公主有令,一張請帖只能進一人,隨行的只得是隨從和侍女,這位小姐,勞煩您下車。」統領不卑不亢道。
流蘇郡主刷的黑了臉。

  ☆、章044 瓊華宴三

流蘇郡主看那個禁軍統領都是咬牙切齒的模樣,卻哼了一聲轉頭,也不與他多說,趾高氣昂地沖沈晏抬了抬下巴。
「沈家小姐!你跟他說吧!」從小嬌慣長大的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皇家郡主的頤氣指使的態度。
沈晏唇邊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淺笑,明眸也因為這絲笑容而燦爛明亮。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解道:「郡主你不是說讓我帶你一程嗎?」
「是啊。」流蘇郡主不耐煩地皺起眉。
這個沈家小姐是傻子嗎?
沈晏一挑眉:「是啊,帶你一程……現在已經到了。」
「說什麼呢……」流蘇郡主慢慢明白過來,眼睛一瞪,「誰說讓你把我放在這兒了!我要進去!進瓊華宴!」她氣得差點兒跳起來。
沈晏撇撇嘴:「可郡主你一開始並沒有這麼說啊。再說了,這位不是說了秀陽公主的規矩,沒有請帖是不能進去的,而郡主你總不可能屈尊當我的侍女吧。」
「沈……你!」流蘇郡主也不知道沈晏的名字,憋紅了臉,卻是說不出話來。
片刻之後。
流蘇郡主恨恨地看著沈晏的馬車離去,自己去留在了南山腳下,現在能期待的也就是沈晏到了山上,見了姐姐,讓人下來接自己了。
可怎麼想流蘇郡主還是覺得氣不過。
姓沈的怎麼都這麼討厭!哼!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好看!
流蘇郡主跺跺腳,轉過身,卻發現——
馬車?她沒有馬車?
她的侍女和侍從全部丟在半道兒上了,按照她的命令估計很久都不會過來,那她……
「喂!那個誰!你們這兒有什麼休息的地方嗎?」才站了一會兒,流蘇郡主就覺得腿有些累了。
禁軍統領不卑不亢:「屬下奉命守護南山,責任在身,並無休息之地。」
流蘇郡主只覺得今天的倒霉事兒怎麼一件接一件的。
「那我怎麼辦!」
——
不管流蘇郡主怎麼辦,沈晏反正是慢悠悠地上了山,一點兒也不著急即將到開宴的時間。
至於幫流蘇郡主什麼的……她很閒嗎?
「小姐,那流蘇郡主會不會……」紅錦有些擔憂地問道。
她也是清楚自家小姐的秉性,說白了就是腹黑!
以前在西關城,沈府堪稱一手遮天,沈晏只要不捅破天,無論她怎麼囂張都沒有關係。
可現在已經回了燕京,剛剛那位聽說又是當今陛下同胞姐姐紫雲公主的獨女,堂堂郡主,就這麼被小姐耍了,真的不會計較?
相比起紅錦的擔憂,沈晏完全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她懶懶地靠在軟榻上,垂著眼皮似乎要睡過去一般。
「沒關係。」她懶散的聲音輕輕響起。
看著自家小姐的模樣,紅錦驀地心裡一安。
彷彿什麼都不擔心了一般。
馬車晃晃悠悠,又走過一段曲折的山路,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沈晏下車的時候也是無奈地歎了口氣:「……真是閒情夠好的。」
大冬天的,跑到這山上來開瓊華宴。
若不是顧及到其他,她都準備直接不來了。
雖說她不畏寒冷,但也不代表她喜歡沒事兒跑到這山頂上來吹風受罪啊。
「走吧。」她歎了口氣,招上了紅錦一起下了馬車。
……
與此同時,瓊華宴上。
「秀陽公主到——」太監尖銳的聲音落地。
在座的各家貴女,本來還悠閒地聊天,一聽到這個聲音,立馬站起身來,動作仍然從容優雅,卻能夠看出來其態度的尊敬,靜待秀陽公主的到來。
一華貴少女,步步生蓮,緩緩邁入。
身後的宮女太監,氣勢龐龐,瞬間拉起了強大的壓力鎮住了全場。
少女的容貌也是擔得這份華貴的,甚至,還將這份華貴給壓了下去,甫看她一眼,震撼的便是容貌驚艷,如濃墨重彩揮之不去。
這便是秀陽公主,真正的天之驕女。
她的步履並不快,在所有貴女都垂首時,她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掃過,心中不自覺便有了計量。
終於到了前方落座。
「各家貴女,請坐吧。」她清雅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自有一股皇家公主的大氣威儀。
「謝公主。」
各家貴女應聲,紛紛落座。
秀陽公主淺笑著環顧一周:「好似還有幾人沒來?」
她也沒有生氣,只是笑盈盈道。
但在座各家貴女卻不約而同地心裡一緊,一些人還往四周打量起來,看看到底是誰還沒來。
「流蘇呢?」秀陽首先問道。
站在秀陽旁邊的太監諂媚笑著湊了上去:「流蘇郡主似乎還沒到。」
秀陽點點頭,卻是皺眉。
這一次瓊華宴,流蘇本來約好與自己一同前來,後來卻提早走了,按理來說應該比自己到得更早才對,莫非是路上出了什麼問題?
她心裡疑惑著,很快笑道:「大概是流蘇這丫頭貪玩,又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哦,這個位置是……」
蔥白指尖,對著的方向分明是右方第二個位置。
坐著的人,則是沈千茹。
原本還滿臉燦爛笑意的沈千茹,立馬惶恐地壓下身子:「小女……」
「你是沈千茹?」秀陽突然問道。
沈千茹頓時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說話都差點兒結巴了:「是,小女沈千茹。」
秀陽公主不帶丁點兒惡意笑道:「你怎的坐了你姐姐的位置?」
沈千茹表情一僵,腦袋彷彿被大錘狠狠打了一下,說不出話來,只知道咬著下唇。
此時秀陽公主身邊的貼身太監已經很有眼力地將管事宮女叫了過來。
「公主,是奴婢疏忽了,因為都是沈家小姐,所以……弄錯了!」那跪著的宮女匍匐在地,誠惶誠恐道。
雖然秀陽公主一貫和善,但宮中宮女太監絕對不會因此而得寸進尺。
皇家威儀,本就不可侵犯。
秀陽倒是不在意地擺擺手:「不礙事,只是一點失誤而已。」
只是一點失誤。
可是對於沈千茹來說,卻是狠狠的一巴掌,周圍一眾貴女譏笑的眼神,更是刺得她渾身發抖,完全是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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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45 瓊華宴四

世家大族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而沈家,世代功勳顯赫,代代子弟積攢下來的軍功完全可以砸死人,自然在這等級中排得了一流。
就沈晏來說,她的父親是沈國公嫡長子不說,母親更是太師獨女,身份尊貴顯赫,在這一眾貴女中,也是擔得了右方第二的位置,甚至於,可以坐於右首位,只不過剛剛回京,尚未嶄露頭角,才暫居第二而已。
可沈千茹不一樣,她父親雖然也是嫡次子,但這個嫡次子也是要看份量的。
無母族勢力,無建立功勳,無驚天才能,不過碌碌無為的紈褲子弟一枚。更何況,他的母親還是出身低微的填房!
跟沈國公府驚才絕艷、震撼大晉的沈大將軍比起來,簡直就是白雲黑土的差距。
世家大族,皇家王族,最重視出身,在她們看來,沈千茹的份量,比起她的堂姐沈晏來說,差了簡直百萬八千里,這位置,自然也就差了很多。
當然,在在場貴女中,一些有心的明眼人,也看出了一些門道。
宮中宮女都是經過長時間嚴格訓練的,作為陛下最寵愛的公主,秀陽公主身邊的宮女更是千挑萬選,這麼被重視的瓊華宴,又怎麼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呢?
看來沈千茹,是得罪了某位了。
——看出這一點的某些貴女,已經準備好和沈千茹劃分關係了。
可是沈千茹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
雖說從小耳渲目染下,沈千茹並不是一個心性單純的孩子,但她到底只有八歲,想法不至於複雜到能看清這些東西。
一開始能夠坐到這個位置,她心裡是驕傲的,雖然是第一次來參加瓊華宴,但她感覺到了與人的不同,自是洋洋得意,更不會去想自己是否應該坐這個位置。
現在突然被撲頭蓋臉來了這麼一番,沈千茹懵了。
眼淚已經在打轉,沈千茹揪著手帕,保持了最後一份理智。
「是小女大意了。」她說著,匆匆站起身來。
而沈千茹的侍女則是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只知道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後。
秀陽公主帶了些許安慰地笑著看她:「是下人的失誤,與你無關,不要放在心上。」不用想,肯定是流蘇想出來的整人辦法。
秀陽有些無奈,卻不好說什麼,只得抬手讓宮女將她帶到本來的位置上去。
沈千茹隨著宮女一路走著,一直來到右邊的接近末尾的位置。
宮女壓了壓身子,不卑不亢道:「第一次來的貴女,一般位置都比較靠後。」
沈千茹抿著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位置。
其他貴女的目光如同刀刮般在她身上劃過。
她覺得那椅子如同針氈,卻不得不坐下。
哪有這般的規矩?沈晏不也是第一次來,她不照樣能夠坐在前面!
一場小風波就此過去,秀陽公主卻是注意到了空著的沈晏位置。
「沈家大小姐還沒來?」
「要不奴婢出去看看?」身旁太監立馬諂媚道。
「也好。」秀陽公主頷首。
可還未等這太監出門,沈晏攜帶紅錦,已經出現在了青紗帳之外。
本來宮女打算帶她進去,但沈晏卻拒絕了,只是問了自己的位置,帶著紅錦低調地走了進去。
此時瓊華宴已經開始,眾貴女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聊天,場面十分融洽和諧,一些的暗流洶湧都被藏在了這美好的畫面之下。
眾貴女身後都是走來走去服侍的宮女,手中端著各式的點心水果,沈晏這會兒走進去,恰好被這些走走停停的宮女擋住,悄無聲息地便來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在沈晏旁邊的戶部侍郎之女易文怡恰好轉過頭來,乍然間發現自己身邊出現了一個人,登時給嚇了一跳。
「你!你!……」緩過神來,易文怡拍了拍跳個不停的小心臟,恍然大悟,「你是沈家那個剛剛回京的大小姐?」
沈晏回過頭來歉意一笑:「是,我叫沈晏。」
易文怡剛到嘴邊的話一下子被堵在了那裡,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沈晏無比震撼的樣子。
好半天,她才終於鬆了口氣。
好……好漂亮……
不知怎的,易文怡紅了臉,雪白的臉蛋兒因為添了一抹紅暈,頓時如同雪裡紅梅般喜人,再加上她整個人是那種珠圓玉潤的美麗,紅著臉笑著的模樣,看起來甚是討喜。
易文怡說話都開始結巴了:「我是易文怡……」
總覺得,在這麼漂亮的人兒前,連說話都不敢大聲了一般。
沈晏看到易文怡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沈家大小姐可是來了呢。」前方的秀陽公主也終於注意到了沈晏。
沈晏適時起身:「見過公主,小女沈晏。」
秀陽公主目光落在沈晏身上良久,才淺淺笑開:「今兒你來晚了,待會兒可就要好好表現了。」
「小女自是盡力。」沈晏也沒把話說得太滿。
因為秀陽公主,在座眾貴女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整個青紗帳內陡然寂靜了下來。
十年從未回過燕京,第一次歸來的沈晏,便帶給了燕京一眾貴女以驚艷和震撼。
忽然想起沈晏背後,那位風華萬千的曾經燕京第一美人穆海柔。
她們成長起來的時候,燕京就只剩下那位的傳聞了。
直到現在看到沈晏,她們才恍然想起來沈晏的那位娘親,引得天下無數王公貴族、風流才子爭相追求的絕色女子。
然後,她們的下一個反應,居然是下意識去看秀陽公主。
以貌美著稱的秀陽公主,會排斥這位沈家大小姐嗎?
當她們看到秀陽公主一臉和煦笑意的時候,又暗道真是自己想多了——公主一貫是一個大氣灑脫的人,又怎麼會拘泥於這些東西呢?

  ☆、章046 瓊華宴五

接下來,沈晏雖然無心做那個出頭鳥,但在座眾位貴女的目光,仍然會忍不住看向她,然後心中,要麼嫉妒,要麼羨慕,要麼嗤之以鼻。
「長得漂亮又有什麼用?你看她那個樣,肯定是沒有什麼才華的!」
「不會吧!她娘親可是穆海柔!當年才名動燕京的太師之女愛!」
「當女兒的能夠跟當娘親的比嗎?你是不是看著人家漂亮就想要去巴結她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知不覺,在座貴女的話題,全部都變成了沈晏。
低聲與剛剛結識的易文怡交談的沈晏,則是恍若未覺。
她偶爾聽得一件有趣的事情,沈晏忍不住舒展笑容,那面容如同海棠初綻,嬌艷動人,凝結著冬日最清新耀眼的露珠,一如初陽時的雲蒸霞蔚,絢麗燦爛,卻也不失那佛祖手中捧著的淨世蓮般的美好。
如果說秀陽公主是可以用世間所有美好的詞語來形容的話,那麼沈晏的美麗,已經超脫了一切,入目之初,除了震撼,便也只剩下震撼了。
剛剛還心懷小小嫉妒,對著沈晏說著一些不好聽的話語的女子,下一刻便看著沈晏瞇眼笑開的模樣發愣起來。
緩過神來時,才覺得尷尬。
——對於這些,沈晏一點也沒有在意過。
她聚精會神地聽著易文怡十分八卦地提起了往年的瓊華宴,沈晏也是這才發現,原來這位易小姐,居然知道這麼多事情,消息來源之廣,讓人驚歎。
「瓊華宴吧,我也參加過幾次,不過我不是個有才華的,只能陪坐末席,可往年卻是出了不少有才的,一場瓊華宴吧,名聲打出去了,之前還是乏人問津的,過後提親的媒人可是把門檻兒都踩破了的!」
「瓊華宴還能有這作用?」沈晏倒是有些意外。
「當然了!京中多少貴婦盯著呢,雖然她們不在場,可以她們的手段,打聽這點事兒還不容易?聽著覺得滿意的,肯定就開始考慮是否能夠成為自己的兒媳婦了。」易文怡這般說著,卻是忍不住不屑地撇嘴。
以她的性格來說,肯定是非常討厭以這種事情拿來攀比的。
當然,前提是易文怡有這個自信。
如果易文怡只是一個戶部侍郎之女,那麼肯定是沒有這麼重的份量能夠坐到第三的位置。易文怡的父親雖然只是一個正二品大員,但她的爺爺,卻是三朝太傅,雖然現在已經歸隱,可其重要性仍然擺在那裡,震懾朝野!
以易文怡的身份,當太子妃都夠了,自然不需要再去討好那些貴婦來成全自己的婚事。
易文怡這個人性格也十分灑脫大氣,不拘小節,讓沈晏倍生好感。
這會兒易文怡還在洋洋談論著:「要說去年吧,瓊華宴上就出了一個少女,寫了一首詞,震動了整個燕京城呢!」
「哦?」沈晏來了興趣。
「我也挺喜歡那首詞的,水調歌頭,我還能背上兩句,你聽著啊——」易文怡清了清嗓子,「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轉……」
易文怡的眼珠子溜溜轉了一圈兒,可「轉」了半天還是沒有「轉」出下一句來。
她尷尬地笑了。
「之前還能背出來的,這次不知怎的,大概是……狀態不好!嗯,狀態不好!」易文怡還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呵呵笑了兩聲,在沈晏的目光中,迅速岔開了話題。
雖然只有半闋詞,但沈晏細細思索了一番,便深感精妙。
「真是好詞!」她忍不住讚道。
字字珠璣,用詞精妙。
真是難以想像,一個芳華女子,能夠有這般的曠達心態。
「可不是嘛,而且寫詞的那個,好像是哪一家的庶女來著。」易文怡皺了皺眉,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到底是哪一家的了,「反正是跟著她姐姐來的,本來是見見世面,誰知道她姐姐被出了個難題,流蘇郡主……哦,今兒她沒來呢,上次就是她,故意刁難人家,讓她寫一首以明月為主題的詩,可這一時半會兒的,哪裡寫得出來?」
「年年瓊華宴啊,雖然說出了才名的貴女很多,但個個可都是準備齊全才來的,誰能夠當場成詩呢?那家小姐一些字被難住了,結果她的妹妹就站了出來,說要替姐寫詞。」
「然後她就寫了這一首水調歌頭?」沈晏頗感興趣地挑眉。
「對啊。」易文怡點頭,「當時可是把流蘇郡主震撼得話都說不出來呢,在座的這些人,從小也是學著四書五經長大的,雖不說滿腹經綸,可基本的評判能力還是有的吧,當時聽了這首詩後,任誰也說不出來一個不好!瓊華宴後,小小庶女,可就是真的名動京城了哦!」
沈晏越發的興致勃勃:「後來呢?」
「死了。」易文怡撇嘴,「遇上了楚蒼睿那個大魔頭,死了。」
沈晏的神色變得有些奇怪,非常意外居然能夠聽到楚大哥的名字。
「大魔頭?」
「是啊,大魔頭。」易文怡瞇起眼睛,重重點頭,「哇,真的是大魔頭啊,那麼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年,就被楚蒼睿給活活說死了,嘶。」
易文怡打了個寒顫,彷彿想像到了楚蒼睿的可怕。
「你仔細跟我說說。」
易文怡最喜歡擺弄這些八卦事兒了,自然是口若懸河地講述了起來:「那庶女成名之後,自然是經常出現在一些詩會上咯,好像又寫了幾首好詩,得了全燕京所有才子的追捧!有一次,她在希夷樓遇上了楚蒼睿,主動與他交談,大概是對他有意思吧。楚蒼睿一開始沒搭理她,後來不耐煩了,就咄咄逼人地問了幾個問題。這一問才知道,那庶女寫了這麼多的好詩,居然連詩中表達的意思都不知道,連參加詩會的時候,她也一貫是笑而不語,到了關鍵時刻拿出一首詩來震撼全場,說到底,就是一個胸無點墨的!」
「本來她還能夠糊弄一陣的,誰知道她自尋死路找上了楚蒼睿,楚蒼睿幾個問題讓她原形畢露,大家也是這才知道原來這個女子竟然一直都是欺騙大家。」易文怡說著,對那個庶女也有幾分鄙夷,但又忍不住唏噓,「當時的情況吧,那庶女的名聲反正是壞得不能再壞了,連她家中都說要把她送到庵子裡去當姑子,最後,她自己大概也受不了那般的打擊,自己投井自盡了。喏,就是前兩個月的事情,你來晚了些。」
------題外話------
文中所寫穿越女,僅作調侃,並側面寫了一下楚蒼睿這個人物,後續情節中,女配男配人物皆不會出現穿越人物,親們放心~

  ☆、章047 瓊華宴六

「那位真正的詩人,倒是可惜了,被這樣的人竊取了成果。」沈晏歎道。
易文怡點頭贊同。
她的性格中也有來自於爺爺的剛正不阿的部分,自然是最討厭這種小人的。
「不過,你叫楚蒼睿大魔頭,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沈晏狀若無意地問道。
易文怡也沒有察覺出什麼,只是道:「那倒不是,我……其實我以前,也喜歡過楚蒼睿啦。」說到這裡,易文怡難得地露出了屬於少女的嬌羞。
沈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可惜易文怡臉上的表情很快就開始變化,一副恨得咬牙切齒的模樣:「雖然我尚未道出自己的心意,但就是在喜歡他的過程中,我才發現這個男人有多麼的冷血!」
她瞇起眼睛,竟是不知不覺中,說了太多。
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竟然跟沈晏說了這麼多東西,彷彿潛意識中就是相信著沈晏的。若是平時,換作旁人,雖然她喜歡念叨些八卦事兒,但也是不會隨便就跟一個人說起的。
沈晏是個例外。
這會兒易文怡也注意到了,她沒有繼續多說,而是岔開話題跟沈晏說起了其他的趣聞。
一小段的休閒時間很快過去。
秀陽公主環顧了四週一圈,開口道:「大家聊得應該有些乏了,就來點小節目,助助興吧。」
說得雖是輕描淡寫,但是在座的眾位貴女,迅速正襟危坐,眼神凝重。
她們都知道,重頭戲,來了。
青紗帳中突然闖進一人。
秀陽公主不悅地看去,卻意外地發現,進來的人竟然是流蘇郡主。
流蘇郡主雖然衣冠整齊,但髮絲卻又一些紊亂,表情也不是很好,進來的瞬間,就將目光對準了一個方向,惡狠狠的模樣恨不得吃了對方一般。
秀陽公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挑眉——
沈家沈晏?
秀陽公主再次看向流蘇郡主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怒氣沖沖地走向沈晏,似乎要找她算賬一般。
「流蘇!」她高聲開口,「你怎麼來遲了,快點坐下。」
秀陽的語氣難得地鄭重起來,看向流蘇郡主的目光,也是嚴肅的。
流蘇郡主週身氣焰頓時一收。
最後,她狠狠地瞪了沈晏一眼,才氣呼呼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十分湊巧,她的位置就在沈晏的右邊,右首位。
沈晏絲毫沒有受到流蘇郡主那恍若實質的目光影響,還轉過頭去給了她一個燦爛的笑容。
流蘇郡主差點跳起來。
但礙於上方坐著的表姐,她還是按捺住了。
秀陽公主舒了口氣。
瓊華宴是她十分重視的東西,她不能允許宴會中出現任何紕漏!
「公主,我看眾位姐妹都有些無聊,不如,讓我為大家跳上一支舞吧。」座上一位貴女突然開口道,瞬間緩解了有些尷尬的氣氛,「只是小女舞技拙劣,希望眾位姐妹不要嫌棄才是。」
「哪裡。」秀陽公主看向她的目光頓時和善幾分。
米分衣少女對於秀陽公主的和善感到受寵若驚,本來陪坐末席的她,頓時多了幾分自信。
而其他少女看著她站起身來準備,暗恨自己沒有把握好時機,奪得公主的眼緣。
米分衣少女已經拿上侍女遞過來的折扇,站到了青紗帳中間。
「樂師。」秀陽公主頷首。
青紗帳外,寧靜秀美的樂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米分衣少女拿著兩柄折扇,柔軟腰肢一轉,裙擺頓時如同桃花般綻放。
她的每一步都踩著鼓點,每一個動作都柔中帶剛,柔韌有力,舞技雖說不得絢爛,但卻有著豆蔻少女的芳華茗韻,如淺淺花香般幽幽浮動。
青紗帳中的氣氛,悄無聲息地轉變起來。
少女們被激起的好勝心,幾乎按捺不住。
隨著米分衣少女舞蹈的越發激烈緊湊,其他貴女的心也隨之提了起來,蠢蠢欲動。
「你待會兒要上去嗎?」易文怡湊到沈晏耳邊輕聲問道。
沈晏搖頭:「我就是打算來玩玩兒的。」
易文怡立馬露出欣喜的表情:「果然是知音!」
她恨不得立刻抓住沈晏的手,表達自己之前一直不被理解的鬱悶。
「對了,那個流蘇郡主啊,她怎麼一直瞪著你呢?」易文怡偷偷地瞟向流蘇郡主,看到她惡狠狠的表情,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沈晏無辜地望著易文怡:「我也不知道,我與流蘇郡主素未相識。」
易文怡也沒有懷疑。
若是流蘇郡主聽了沈晏說的與自己素未相識的話,大概整個人都要炸毛吧。
不過此時的她,沒能夠得到沈晏的絲毫注意,同樣怒火中燒,恨不得直接蹦起來衝到沈晏面前去質問她。
怎麼想都覺得不得勁流蘇郡主,還是忍不住叫來了主事的宮女。
「附耳過來。」
主事宮女雖然疑惑,卻還是湊了過去。
耳語片刻之後,主事宮女又是驚詫又是擔憂。
「郡主……」她遲疑道。
流蘇郡主一瞪,壓低聲音威脅她:「怎麼?這點小事兒都辦不好?難道要我跟姐姐說把你發配到浣衣局去?」
主事宮女一臉驚慌,不得不開口答應了下來。
宮女離開之後,流蘇郡主才終於覺得自己那口氣舒暢了,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
她得意地瞟了瞟沈晏。
等著吧!
沈晏與易文怡說話的時候,則是有些走神。
「怎麼了?」
沈晏神情古怪,卻搖頭說自己沒事。
流蘇郡主的話她聽了個一清二楚。
想給自己下藥?
沈晏都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
自己剛好吃了萬毒丹,如今吃什麼毒藥都跟喝水似的沒有影響,結果流蘇郡主就挑准這個送上門兒了?
片刻之後,眾位貴女的桌上,又上了一道甜品。
沈晏直接看也沒有看,然後繼續坐觀各家貴女明爭暗鬥。
流蘇郡主急的不行,恨不得直接衝過去將那甜品灌進沈晏的嘴裡。
你吃啊!你倒是吃啊!

  ☆、章048 逍遙莊人

沈晏眼角的餘光瞟見了流蘇郡主坐立不安,眼睛直溜溜盯著自己的模樣,似笑非笑。
起了一絲逗弄的心思。
沈晏端起玉瓷小碗,送到唇邊。
「晏晏……」易文怡喊她。
沈晏還未來得及喝一口,便又放回了桌上。
還未來得及欣喜的流蘇郡主,這下子心就跟貓兒撓了似的。
怎麼還不喝!怎麼還不喝!
重新坐直了身子的沈晏又瞟了流蘇郡主一眼,唇邊笑容越發明艷。
紅錦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何事?」沈晏神色一凝。
紅錦附耳在她旁邊低語了兩句,而沈晏聽到,便是臉色一沉,不過陰霾卻又很快散開,快得幾乎無人捕捉到。
居然敢動她的人!
接下來沈晏自然是再坐不住了,直接道別離開了才開了一半的瓊華宴。
流蘇郡主如鯁在喉。
這就走了?
多少關注沈晏的貴女紛紛詫異——這沈家小姐竟然如此驕縱,堂堂瓊華宴來遲了不說,還坐了一半兒就走了?這是在打秀陽公主的臉?
當她們下意識地看向秀陽公主,秀陽公主仍然笑得清美絕倫。
但就是不知道為何,整個瓊華宴的氣氛變得奇怪起來,如同一張牛角弓的弦一點一點被拉緊,緊繃得如同隨時都有可能斷掉。
離開的沈晏當然不會注意這些,直奔停放馬車的地方而去。
雲起,也就是為沈晏趕車的車伕,一掃來時的倦怠懶散神色,神情激怒,而不起眼的他,也因為神情和氣勢的改變,判若兩人。
雲起其實是沈崇之撥給沈晏的親衛,本來是沈國公府培養的絕密親衛,每一個人都是萬一挑一的精英,沈家只有沈國公與沈崇之有,卻被沈崇之撥了兩個人給了沈晏,雲起就是其中之一。
當然,沈國公得知也是沒有意見罷了。
他的旁邊還站了一人,同樣臉色陰沉,神色不善。
若是山下那些禁軍在這裡,竟然會無比驚訝。
圍得跟個鐵桶一般,號稱連蚊子都飛不進的南山,竟然堂而皇之地進來了這麼一個人?!
沈晏匆匆從遠處走出,一出現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雲起和鄭川就走了過來。
「參見小姐。」兩人身姿挺拔,整齊劃一地行禮,對於沈晏也是發自內心的絕對尊敬。
沈晏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轉而問道:「半夏怎麼樣了?」
面上雖然不顯,但她的話一出,紅錦以及雲起、鄭川,都是心神一緊。
小姐好似生氣了?
而沈晏的眼中,看似平靜,卻是暴風雨前的大海,平靜之下暗流洶湧,如同隨時都有可能會爆發一般。
「現在行蹤不明。吳昊已經跟了上去,應該會留下記號的。」鄭川說著,還是忍不住愧疚。
雖然說他輕功絕頂,連被禁軍圍了的南山也能夠溜進來,但武功底子卻差遠了,若是撞上去,肯定也就是個被炮灰的命。
於是他被讓來通報小姐,跟蹤的人選則是武功更好的吳昊。
只是,作為一個男人,被視若親妹的半夏被帶走了,卻不能直接追上去,心裡面憋悶是肯定的。
「知道來者的身份嗎?」沈晏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
「逍遙莊。」
竟是他們!
沈晏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許詫異。
前世她落魄之後,為了復仇重新撿起武功修習,也在江湖混跡了一段時間,對於一些江湖事兒自然是知曉的。
比如這個逍遙莊,便是凶名赫赫,震懾江湖。
現階段這個逍遙莊雖然沒有那麼有名,但它的實際實力是要更勝於後世的。
若不是在幾年之後,逍遙莊莊主離世,整個莊子的勢力被分成兩半,一半繼續隱世不出,另一半則改名逍遙宮,成了世間凶名□赫的殺手聖地,恐怕世人仍然不知道這個傳承了數百年的江湖勢力,隱藏著多麼龐大的錢財與實力,竟然在皇權更迭的烽煙亂世中,仍然立足不倒,堪比一些鐘鳴鼎食之家!
後世的逍遙宮,在江湖掀起的血雨腥風,讓他們成為了江湖名副其實的巨擘——逍遙令一出,天下莫敢不從!
而這逍遙宮,僅僅是逍遙莊一半的實力!
那麼,現在隱於世間,深居不出的逍遙莊,又該是何等的強大!
可這回,他們又是如何摻入了半夏的事情當中的?莫非是與天山派有關?
如果真的是這樣,事情也就棘手了。
「小姐,怎麼了?是不是那個逍遙莊有問題?」雲起按捺不住問道。
半夏被擄走的事情他也很關注,原因自然少不了他的那點小心思。
若不是因為自己的身份和責任,他定然已經衝過去了。
沈晏察覺到他的親切,也沒有在意,問道:「你們知道逍遙莊?」
「聽天殺大師兄提過,也是因此認出了那批人來自逍遙莊的,不過只知道逍遙莊實力強大,其他的則不是很清楚了。」雲起如實回答。
天殺,沈晏門客之一,來歷神秘,包括沈晏都不清楚他的身份,只知道他的背景應該很強大,因為知道許多秘事,還包括一些宮闈秘聞。
他常年閉關,鮮少出門,卻因為性格穩重大氣,以及武功絕頂,而被沈晏的一眾門客尊稱為大師兄。
雲起雖然是沈晏親衛,但與沈晏的門客們混跡了一段時間之後,也對天殺真心拜服,稱他為大師兄。
「那天殺還說了什麼?」
沈晏對逍遙莊的瞭解僅限於此,自然期待天殺能夠說出更多。
可惜雲起卻搖了頭:「天殺大師兄只說了這麼多。」
鄭川恨恨道:「若不是因為天殺大師兄正在閉關,關鍵時刻容不得打擾,又哪裡容得了那些賊子放肆?」
又恰好遇上半夏出門兒買藥材,若是待在將軍府中,那些人也是不敢進的。
沈晏瞇起眼睛,眼底的光芒銳利而又危險。
「紅錦,你先在這裡待著,我會讓人來接你。雲起,把青兒給我牽過來。」
青兒是她的愛馬,也就是之間為她拉車的那一匹。
紅錦三人卻是大驚失色。
小姐這是要親自出手?

  ☆、章049 楚家兄弟

雖說鄭川的目的是為了請小姐定奪此事,但絕對不敢讓小姐親自出面的!
小姐的安危怎麼辦?
三人急得不行,但沈晏卻表示得很堅決。
平時她都是一個挺好說話的人,不過一旦她下了決定,那就是誰也無法改變的,她就是固執,就是一意孤行,不撞南牆不回頭。
比如說現在——半夏被人擄走?居然敢動她的人?
絕對護短的沈晏,心裡如同有火焰在燃燒,若是讓她靜待在這裡,這火焰只會讓她被焚盡到只有灰燼。
她呆不住。
「我的話不管用了是不是?」沈晏瞇起眼睛,聲音陡然一沉。
沈晏待人挺和善,少有擺架子耍威風的時候,可這並不代表她就沒有威嚴,說話沒有份量了。相反,她嚴肅起來,發火的時候,所有人都怕她。
三人立馬不敢再多說。
雖然無奈,可雲起只得順了沈晏的意,為青兒取下馬車套索,放置好馬鞍,才牽了過來。只是他腳下磨磨蹭蹭的,半天都走不動路般。
青兒都比他更激動。
沈晏一個眼神橫了過去。
雲起下意識加快了腳步,最後在另外兩人譴責的目光中,猶猶豫豫地將韁繩遞給了沈晏。
沈晏身形利落的翻身上馬。
「紅錦在這兒等著,你們兩個,跟上我。」沈晏吩咐了一句,便一夾馬腹,如閃電般竄了出去。
雲起和鄭川頓覺如蒙大赦,匆匆道別沈晏,提氣拔身跟了上去。
能夠跟上小姐保護她總比連跟上去都不准的好!
南山入口,一干禁軍仍恪盡職守之時,忽然聽聞不遠處傳來的馬蹄聲。
剛剛如臨大敵地轉頭,就發現一道光影在自己眼前浮掠而過,快到視力幾乎無法捕捉。
只是一愣神,視線所及之處便只剩下一抹小小的紅色背影了。
「何人……」一人的叫嚷聲還未來得及傳來。
禁軍統領面色沉靜地打斷了他的話:「不用,是參加宴會的小姐。」
所有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些養於深閨中的大家小姐們,居然有這般馬術?
……
鏡湖湖畔,遠處小小南山,天寒翠葉稀,淺草沒馬蹄。
一眾鮮衣怒馬少年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時常從這一頭跳到另一頭,思維跳躍突進,常人難說及,偏偏他們卻聊得十分的暢快。
從今年科舉,聊到昨日一文人寫下的好詩,再到天下樓中的名妓,又到家中老頭的趣事兒。興起之時,甚至還會談論談論朝廷大事。
這般肆無忌憚,也就只有這群世族豪門的貴公子哥兒敢說了。
今天是他們難得的聚會,為了慶祝他們中心人物的歸來。
一眾下人小廝都站得遠遠的,不敢打擾他們的興致。
「楚哥!一起來比一場唄!圍著鏡湖跑一圈兒!」一少年高聲呼道。
不遠處一身素色儒衫的楚蒼睿,笑著搖頭拒絕。
立即便有一少年驅馬過來,雙眸熠熠生輝,充斥著對楚蒼睿的敬仰崇拜,語氣稍有不滿,更多的卻如同晚輩對長者的撒嬌:「楚哥,今天是為了你接風洗塵的,你怎麼能夠不上馬呢?」
「楚蒼睿你再不上馬動動,這把老骨頭就得生銹了。」仍舊一身高冠博帶的黎澤踩著木屐,慢悠悠走來,神情懶散,如同沒有睡醒。
楚蒼睿眼中多了兩分笑意:「你不是說不來?」
「無聊。」黎澤在楚蒼睿身邊站定。
他看了看周圍,突然有些訝異地定睛看向一個地方。
「你那個病秧子弟弟怎麼也來了?」
楚蒼睿臉色一沉,沒了笑意:「黎澤。」
「知道知道,不能這麼說你弟弟是不是!」黎澤撇嘴。
楚蒼睿看他漫不經心的模樣,略顯無奈。但他也清楚,黎澤雖然與阿越關係不好,但並未因為阿越的身體原因而輕鄙他,只是口頭上說得厲害而已。
他也轉頭看向弟弟楚蒼越。
楚蒼越並未與誰交談,只是獨身一人站在那裡,一身雪衣不染塵埃,如同與這湖光山色融為一體般的靜謐宜人。他頭上繫著一根銀色髮帶,除此之外沒有一點裝飾,卻仍然難掩鐘鼎之家的貴氣天成。
楚蒼越的模樣與楚蒼睿有五分相似,但相比起來卻更加的精緻俊秀,如同女子,細眸濃睫,好比精心勾勒。他面如冠玉,卻略顯蒼白,身上帶著淡淡藥草香,單薄的身子裹在厚厚的雪襖當中,也捂不熱他常年冰涼的身體。
但楚蒼越與哥哥楚蒼睿仍然有著巨大的差別。
楚蒼睿是那種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發熱發光,不自覺成為人群中心,目光焦點的存在。但是楚蒼越,雖然精緻漂亮得如同畫中的人物,但卻讓人難以注意到,彷彿他週身的氣質天生就泯於眾人般。
想了想,楚蒼睿走了過去。
「天氣尚未暖和,若是你受不住,跟我說一聲,我送你回去。」楚蒼睿在面對弟弟的時候反而沒有了剛才在黎澤面前的維護,倒是略顯幾分冷淡,連說這番話都極為勉強似的。
楚蒼越卻神色如常,沒有因為哥哥的態度而失落不滿,如同早已習慣。
「我這身子一直都是這樣,大哥不用為我擔心。」
楚蒼睿的目光彷彿隨意地在楚蒼越身上一瞟。
神色如常,看起來也的確沒有勉強。
心底稍安,楚蒼睿微微頷首,又漫步回了黎澤身邊。
「奇怪的傢伙……」黎澤看著楚蒼睿挺拔如竹的模樣,嘀咕了一句,又迅速挪開了注意力。
那邊的跑馬已經準備開始。
「各位!今天我們繞著鏡湖跑一圈兒,誰先回到這裡誰贏!」
「整個鏡湖?這麼長一圈兒?」有人驚呼。
旁人立馬笑罵開來——
「王陽你個慫蛋,不敢就給小爺滾出去!」
「誰說我不敢了!」叫王陽的少年眼睛一瞪,立馬較上勁兒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問問賭注是什麼而已!」
「賭注?」大家還真忘了這事兒。
面面相覷之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向楚蒼睿。
楚蒼睿這次沒有推拒——
「最後一名,在希夷樓擺上七天流水席吧。」
「好!」無人異議。

  ☆、章050 那抹紅影

少年們蠢蠢欲動,神情激昂,連坐下的馬也變得極為不安分起來。
所有人都蓄勢待發。
楚蒼睿主動站出來當了裁判。
就在他就要宣佈開始的時候,旁邊大道上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
心裡一動,他忍不住回頭看去。
遠遠的,那抹紅影如同天際升起來的緋紅朝霞,渲染一世燦爛,吹盡繁華無數,驚艷到模糊人的眼,轉瞬即逝卻留下深深痕跡。
僅是一瞬,他便認出來了那策馬奔騰的少女是何人。
「楚哥!」驚呼聲響起。
一眾少年公子哥兒震驚地看著楚蒼睿翻身上馬,馳騁而出,追著那抹紅影而去。
「那是……女子?」有人喃喃道。
「好快。」自愧弗如,這裡無論是誰,比之那速度,都差遠了。
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不僅是為了那少女的精湛馬術,更為了楚蒼睿的詭異反應。
楚哥不近女色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可現在他卻讓所有人意外!
當然,他們更加好奇的,是這少女的身份。
黎澤看向楚蒼睿離開的方向,挑了挑眉。
「沒有想到堂堂楚蒼睿也會有這般時候。」只是那女子是誰?看著怎麼有些眼熟?
而在無人關注的角落,還有一雙眸子靜靜關注著楚蒼睿的背影。
一雙琉璃淨眸如同覆蓋了天山上最純淨的冰雪,澄澈到不染塵埃,此時卻因為楚蒼睿突兀的舉動,而濺起點點漣漪波瀾。
……
沈晏的速度很快,縱使楚蒼睿馬術精湛,也只能堪堪看著她的背影不被落下,追上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楚蒼睿緊緊盯著沈晏的背影,一刻也不敢鬆懈。
雖然隔得遠遠的,但他仍然能夠感受出來此時她的情緒。
絕對不是暢快與高興!
她……怎麼了?
楚蒼睿微微蹙眉,不由得加快了速度,身子微微傾俯,雙眸冷若寒星。
沈晏尚且不知道身後跟了一個楚蒼睿,她放縱一切地加快速度,快速馳騁,青兒更是跑得暢快淋漓,不見之前拉馬車時候的懶洋洋,身形神駿,雙目有神,這些日子憋在馬廄中的鬱悶一掃而空,它天生就應當與風作伴!
而馬背上的她衣袂翩翩,亂紅迷眼,整個人幾乎要被風捲起帶走。
楚蒼睿沒有來的一抹心慌。
第一次發現,她是這般的肆意而自由的女子,如同一縷清風,抓不住,緊握只會讓其溜得更快。
沈晏一路順著官道而去,可繞了好幾次也沒有發現應有的記號,不由得有些心焦。
終於在一條小道的路口發現吳昊留下的記號,沈晏毫不猶豫地追著記號而走,卻是一路出了燕京城,直奔郊外而去。
她的速度越來越快,超越了應有的極限,楚蒼睿險些失了她的背影,只能抓住那小小的一點,憑借一種敏銳直覺一路追過去。
……
燕京城郊外一處荒廢了的破廟,一群黑衣人井然有序地站立,為首的面具男子一臉陰沉地看著他們,而他後面,一少年暈倒在角落,臉上儘是髒污,身上還有不少傷口。
「叫你們看個人都看不住,非要表現一下自己的無能嗎?」首領冷然呵斥道,「這可是莊主親自吩咐的任務,我擔下來的命令,可不想在莊主面前丟臉。」
「屬下失職!」聲音整齊劃一。
首領面容稍稍緩和,也知道這少年不是一個能夠輕易拿捏的人物,這些下屬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非常優秀了。
不過借個機會敲打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把他用鐵鏈綁起來,灌一份化功散。還有一個呢?」
「老六他們剛剛將人抓回來,請指示。」
「莊主命令過,將她直接送到天山。」首領頓了頓,「老六,老五,你們帶十個人,押她過去,交了人便立即趕上我們,越快越好。」
「屬下遵命!」
「其他的,準備與我一起將這小子押回山莊!」
「是!」
破廟之中,黑衣人們很快就整裝待發。
恰好這時,破廟外突兀的馬嘶聲,讓所有人開始警惕。
「戒備!」首領喝道。
下一刻,已經有一抹紅色身影席捲而至!
沈晏嬌艷漂亮的小臉兒上沒有了往日的笑意,取而代之的陰沉表情如同狂怒卷卷的暴風,澄澈乾淨的眸子中有黑色在醞釀翻滾。
「人呢?」她的聲音如同夾雜著冰渣子,擲地有聲。
首領從分開的一眾黑衣人中緩緩走出,面具後的雙眼觸到沈晏眼神的瞬間,心裡不由得一寒,卻又很快笑話自己的膽怯,怎麼就被一個這麼小的姑娘給嚇住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小姑娘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這兒可不是你能夠隨便亂闖的。」首領嘴上雖然散漫,但心裡卻並未放鬆警惕。
干殺手這個行業的,從來不會輕視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女人和小孩兒!
多少次,那些任務目標就是死在女人或者小孩兒手中,始料未及!
他最清楚,自然不會輕視沈晏。
沈晏背後,吳昊匆匆追來,驚呼了一聲「小姐」。
「還不將你家小姐帶回去!」首領沉聲道。
沈晏揮袖捲起吳昊腰間長劍,一把握在手中,刷的一聲,劍尖便直指那首領的喉嚨,銳利的雪光幾乎要劃破他的皮膚。
「我說,人呢?」她一字一句,再次問道。
她的目光落在一眾黑衣人臉上戴著的黑白京戲臉譜上面,猙獰的筆觸勾畫著一分熟悉。
這面具,她見過。
當初那名為君離的少年原來也是逍遙莊的人?
——此想法在沈晏腦中僅僅一閃即逝。
首領不說話了,其他黑衣人也是沉默。
「你是來找小醫仙的吧。」首領恍然,「看來你就是小醫仙的庇佑者,沈家的小姐咯?」
果然是將門虎女,單憑這股連他都膽寒的氣勢,便足以撐得起大晉戰神的威名!
「可惜,人我不能交給你,小醫仙姑娘此行可是回家,沈小姐不應阻攔吧。」
「少廢話!」沈晏瞇起眼睛,揮劍而出!

  ☆、章051 殺神臨世

也許是情緒失控的緣故,沈晏感覺體內彷彿有一股龐大的氣完全無法控制地亂撞。
亂撞的後果,便是施展起來,完全收不住手,連身後的吳昊都差點傷了。
沈晏一劍隔開兩個攻向吳昊的黑衣人。
「退開!」她喝道。
吳昊下意識感覺到了危險,迅速後退。
沒了吳昊的阻礙,沈晏彷彿覺得更加的得心應手。
一直站著沒動的黑衣人首領面色陰沉地彷彿要滴出水來,沒有想到這麼一個小姑娘居然能夠硬扛住數十人而不落下風。
「真當我逍遙莊無人!」他冷臉喝道,「你們都退下。」
所有黑衣人立即從沈晏的戰鬥中拔身而出,雖然有幾人因此身上多了幾道傷口,卻絲毫沒有在意,完全聽從首領的命令,無一異議。
幾乎同時,那黑衣人首領一躍而起,腰間兩柄圓月彎刀揮斬而出,根本沒有因為沈晏的年齡與性別就有分毫留情!
殺意逼至!
恰好這時,楚蒼睿一路追悼了破廟,在外聽到打鬥聲時就有不好的預感,衝進來便看到那一抹嬌小絕艷的炙烈紅色背影,與另一男子對峙,而那人的彎刀就要斬下,劃破那瘦弱纖薄的身子!
楚蒼睿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地衝了過去——
吳昊一把將他拖了回來。
「不要去!」
楚蒼睿近乎癲狂,轉身衝著吳昊便是致命一掌拍下:「滾開!」
吳昊堪堪避過,卻還是受了一掌的傷,一口血噴出,但拉住楚蒼睿衣服的手仍然沒有放開。
他知道這人是為了小姐而來,自然不能讓他上去受無妄之災。
「你別去,那人要倒霉了!」他連忙道。
楚蒼睿一愣,轉過頭,果然看到沈晏已經躲過了致命雪光,身形靈活如一尾赤紅的錦鯉。
他的心情稍稍平復,卻依舊無法待在這裡單單看戲。
「小姐要生氣了!」吳昊沒頭沒腦來了一句。
楚蒼睿一開始不懂,但下一刻他明白了。
沈晏一開始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但現在,因為危險與死亡的逼近,殺意瀰漫上了她的眼睛,渲染得那一雙如高原天空般澄澈純淨的眸子,一片血色冰冷!
夾雜著內力的一劍劈下,嬌小身子卻有力拔山河的氣勢,無法控制而外洩的內力,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毀了本就搖搖欲墜的破廟——徹底的一片狼藉!
黑衣人首領震驚地看著如同變了一個人的沈晏,只是一個愣神的時間,便被沈晏攻得節節敗退,招架不住,身上迅速多了幾道血色傷口。
之前的沈晏只是武功高強的漂亮小姑娘,但現在,她身上的紅衣如同是鮮血染就,她週身都是血腥煞氣,整個人如同沐浴在血河中的閻羅,殺神臨世!
吳昊雖然早有預料,但這一次沈晏的反應比他以為的還要大。
本來以為之前那次失控便是小姐的實力,但這次卻讓他意外了!
楚蒼睿還有些沒緩過神來——這還是他印象中那個嬌氣漂亮的晏晏嗎?
不一樣的驚艷,觸目驚心,卻仍然讓他心動不已。
施展開來的她,一身紅衣驚艷如此,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火鳳,雛鳳振翅揮出了足以焚盡八荒的強勢火焰,所有的血色都只是渲染的背景,她是如此霸氣而華麗到震撼人心。
「快退,小姐失控的時候,見人就殺的!」吳昊快速拖著楚蒼睿離開。
楚蒼睿當然不願意離得太遠,除了破廟大門就不願意再走了。
吳昊只得留下,隔得遠遠的看沈晏那方的情況,卻並無擔心。
上次小姐失控,連天殺大師兄都節節敗退,最後還是七夜那傢伙下了毒手才終於制止了她,這一次,失控的情況比上一次更加劇烈,這些人攔得住才怪!
一切果然如同吳昊所料。
沈晏已經失去了理智,眼中能夠看到了除了鮮血便是人命!
她一劍揮出,便有一片人倒下,逍遙莊的高手在她身前過不了兩招,便如同砍瓜切菜般一個個地全給殺了,屍體倒了一片,很快就屍積成山,血流成河。
黑衣人首領身受重傷被一群手下護住之時,瞠目欲裂地看著一切。
隱藏在暗中的逍遙莊高手全部出來了,足足兩百多號人,竟然在那麼一個小姑娘手中死得如此輕易!
氣得吐血同時,黑衣人首領也開始心生忌憚,看著沈晏的目光如同看著魔鬼。
「帶著人撤。」不撤留在這裡只有死,還不夠她塞牙縫。
原本完全處於殺戮情緒中的沈晏,聽到這個聲音立即回過頭來。
她開口,聲音低沉嘶啞,如閻羅索命——
「誰說你們可以走了?」
又是一股龐大的內力灌入劍中,吳昊的劍終於承受不斷節節斷裂。
沈晏冷哼一聲,隨手丟開,纖細如白玉,沒有丁點厚繭的手掌一揮而出,殺傷力竟是更大了!
黑衣人首領更是走不掉,他的那些下屬被沈晏殺了個七七八八,他也成了光桿司令,身受重傷幾乎站不穩的他,自然被沈晏輕易解決掉。
周圍終於再無可殺之人,沈晏周圍暴虐的氣息稍稍平息一些,她衣袂滾滾無風自動,但那翻騰也慢慢柔和,如同她一身的殺氣。
猩紅從她眼中一點一點淡去。
「錚!」拔劍龍吟!
猩紅重新席捲了她的眼睛,她再也沒有束縛的一頭黑髮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墨色痕跡,她扭轉身子,一掌拍開剛剛到自己身後的長劍。
恢復了些許理智的沈晏,看到出現的人,面容微動。
這個人,竟然是當初曾在西關城見過的京戲臉譜少年君離!
明顯君離沒有認出來沈晏曾經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面具後面的表情因為被擋住而無法窺得,但他週身的氣息明顯不善,出手更是招招狠辣,想要沈晏的命。
「一夥的?」沈晏徹底認定,手下也不再留情。

  ☆、章052 走火入魔

如果說沈晏是熾烈的火焰,那麼君離一定就是冷冽的冰山。
一如九天鳳凰般展翅的血腥火焰,與冰封萬里的雪色長河一接觸,竟然一時之間難分上下,不由得膠著起來。
沈晏赤紅的眸子多了幾分意外。
僅存的理智讓她多了幾分疑惑——
這人竟然沒死?
無往不利的君離,面具後的臉同樣也有幾分詫異,他冷哼一聲。
真是命大!
兩人退開片刻,便又纏鬥在了一起。
紅色的衣袂與黑色的衣擺在半空中交織,劃出觸目驚心的絕美弧度,交鋒與撞擊,整座破廟則成為了他們之間無辜的犧牲者。
一直躲在旁邊的吳昊還是呆不下去了。
「不行!半夏還在裡面,我們必須快點找到她!」吳昊擔憂起來。
別到時候就算從這群黑衣人手中被救下,也成為了那無辜被殃及的池魚,被倒塌的破廟給砸死,那可真的是有怨也沒處找去。
吳昊當然想拉著楚蒼睿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我不能離開這裡。」他說得斬釘截鐵,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沈晏。
他能夠看出來沈晏的狀態非常不對勁,如同逼近臨界點的活火山,隨時都有可能爆發,然後玉石俱焚一般。
對於那種可能的後果,楚蒼睿感覺到心慌,自然不願意離開沈晏半步。
吳昊經歷過,自然更加清楚。
「楚少爺,你站在這裡也沒用的,小姐一直要到力竭才會停下來,到時候可不能少了半夏!」
楚蒼睿聞言立馬朝他看去:「半夏是誰!」
「小醫仙半夏!」
「走!」楚蒼睿毫不猶豫地扯走了吳昊。
這邊沈晏與君離兩人打得熱火朝天的,那邊找人同樣也是熱火朝天。同時還要避開這兩個已經徹底殺紅了眼的魔鬼。
片刻之後,兩人分別從廢墟中拉出兩人。
吳昊粗略地檢查了一下半夏的傷勢——還好只是中了迷香,房子倒塌並沒有傷到她。
那是半夏?
楚蒼睿看了看吳昊懷中抱著的青衣女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提拉著的少年,灰頭蓋臉,一身邋遢。
這個人顯然沒有半夏那麼好運氣,破廟的橫樑砸下來的時候,剛好打破他的頭,血流的到處都是。
隨手丟開,楚蒼睿立即看向吳昊:「現在呢?」
吳昊無奈:「等。」
說完,他從半夏隨身背著的一個小藥包中翻出一個小木盒,木盒打開有各種各樣的藥丸,吳昊仔細聞了好幾次才確定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楚蒼睿也只有看著吳昊忙碌,而腳邊還倒著他剛才從廢墟中拉出來的少年。
吳昊給半夏餵了藥之後總算是更加放心了,這才注意到楚蒼睿腳邊躺著的那個人:「這人是誰?」
「大概是被他們抓來的。」難得楚蒼睿這個時候還能夠冷靜地分析情況。
吳昊若有所思點點頭,將少年扒拉著平躺,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餵了藥,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嗯。」旁邊響起女子的輕吟。
楚蒼睿的目光刷地掃了過去。
吳昊也連忙丟下了剛剛處理好的陌生少年,衝到了半夏的身邊。
「半夏!半夏你還好麼?」
半夏撐著昏昏沉沉的腦袋,坐起來,整個人卻仍然搖搖晃晃的,腦袋昏沉。
「我這是……」
吳昊迫不及待開口:「你被人抓走,小姐過來救你了!」
「小姐!」半夏瞬間清醒。
視線很快捕捉到了半空中仍然交戰在一起的沈晏與君離,驚訝不已。
「小姐又失控了?」意外之後便是感動。
她自然是最瞭解小姐身體狀況的,知道小姐體內有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內力,她並未追問這內力的來源,但她知道這內力給小姐帶來了很大的符合。
比如說現在這種失控的狀態,殺氣瀰漫,本不應該出現在小姐身上的。
其間真正原因其實是走火入魔。
小姐此前失控也不過只有一次,就算只有一次,卻仍然足夠讓人畢生難忘。
那一次失控之後,小姐身體中的奇經八脈受到了很大的損傷,足足養了半個月才好。
這一次,失控的情形更加劇烈,卻是因為她。
半夏又內疚了。
「不行!不能繼續下去!」再繼續只會對小姐的身體造成更大的傷害!
一旁的楚蒼睿抿了抿唇,眼神堅決,毫不猶豫縱身而出。
素色身影翩然而至,突兀地加入戰場,攪渾了本來就足夠混亂的一池水,更如同一柄雪亮長劍,開天闢地般斬下,劃破混沌空間而來。
沈晏與君離兩人頓時分開。
半空中的沈晏,身形有一絲不穩,一時不察竟然差點兒從半空中墜了下去。
楚蒼睿立馬衝過去將她攬在懷中。
對方君離瞅見這個機會,毫不猶豫一掌朝著沈晏天靈蓋而來!
楚蒼睿又怎麼可能坐以待斃,毫不猶豫迎身而上,也沒忘記將沈晏護在身後,因此難免只能夠空出一隻手對付君離。
結果可想而知。
楚蒼睿卸掉了一部分力,卻仍然受了一掌,一絲殷紅從嘴角滑落。
但他也不是個善茬,居然能夠在擋住君離致命攻擊時,還一鼓作氣將他打得敗退幾步,最後落在那片破廟廢墟之上。
楚蒼睿抱著沈晏落到地面,警惕地看著不遠處的君離,不敢有絲毫鬆懈。
可那君離,暴怒的獅子突然平靜,飛身離開。
楚蒼睿鬆了口氣,一下子癱坐在地,空著的一隻手捂著嘴,咳出一大口血來。
而他的另外一隻手,始終沒有忘記緊緊攬著已經暈過去的沈晏。
半夏與吳昊已經迅速衝了過來。
半夏立即抓住了沈晏的手腕。
「小姐受傷很嚴重,必須立馬回去!」沈晏剛才的打法就相當於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她現在體內情況惡劣到連半夏都忍不住皺眉!
幸好這個時候,鄭川與雲起終於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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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53 他的意識

一行人悄然從後門回到了沈府,並未驚到其它人,連坐在自己院子中聽戲的穆海柔,都不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身受重傷,垂垂危矣。
半夏帶著沈晏進了自己的院子,為了給沈晏處理傷口而將一眾人都關在了外面。
楚蒼睿沒有急著離開,就站在院門外——染了血色的素麻身影,如同亙古久遠的石雕,瀰漫著滄桑與蒼涼,卻是磐石一樣的堅定不移。
此時的他,只覺得周圍一切寂靜得可怕,一種無聲的恐懼感籠罩著他。
她傷得很重,會……沒事嗎?
楚蒼睿不敢去想那個答案。
第一次,真正的第一次,他感覺到如此手足無措,慌亂到不知道該怎麼辦,從內而外地感覺到一股無力感。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嬌小燦爛的身影,就已經如此深刻地烙在他的心底,再也揮之不去,只要他一想到她的名字,她的笑靨便躍然腦海,每一根髮絲,都清晰到可怕。
楚蒼睿第一次意識到,或許自己喜歡上一個人了。
而院內,半夏為沈晏脫去衣服,看到身上處處都是傷口的沈晏,呼吸都忍不住紊亂。
她是真心追隨小姐的,雖然當初只是想要在這個將軍府找到自己的庇佑之所,但後來,卻是真正想要跟在小姐的身邊。
小姐是除了師父以外,唯一一個給予了她溫暖的人,就連這一次,小姐也是為了衝過去救她,才內力失控,以至於走火入魔,傷得如此之重。
半夏也有些後悔,當初的雪見草,不應該這麼著急拿來煉藥的,誰竟然想到小姐竟然會受這麼重的傷!
不過後悔也不是辦法,半夏在簡單地處理了一下沈晏的外傷之後,開始檢查她的體內。
「咦?」她發出疑惑的聲音。
上次小姐在失控之後,奇經八脈都已經混亂到了一種可怕的程度,而這一次失控程度更甚,按理來說,這一次內傷也應該更重才是,怎麼會……
半夏更加專注起來,終於發現,緣由竟然是有一股強盛的力量,正在修復沈晏體內殘破不堪的奇經八脈,讓她的內傷一點一點恢復起來,雖然這個速度很慢,但情況卻大有改善!
半夏露出欣喜的表情。
這股力量經過她仔細檢查之後,確認應該是之前服用過的萬毒丹的力量。
連半夏都感覺到意外,萬毒丹竟然發揮了常理以外的作用!
其實其中的原因,是與雪團兒這只赤焰貂的血液,比較普通赤焰貂的血液有所不同而相關的。
雪團兒自小便生活在藥材豐富的地方,幼年完全是吃著赤焰草和各種天才地寶長大的,血液中難免會染上藥性,這與雪見草等等草藥煉丹一融合,便讓原本的萬毒丹藥性有了些許改變,不僅保留了原本的百毒不侵的功效,更讓它多了些許不同。
對於沈晏來說,自然是天上砸下來的餡餅了。
也因為有了這萬毒丹,沈晏的情況比想像中的好了太多,這下半夏自然鎮定下來,一切得心應手,又恢復了她神醫的風采。
沈晏幽幽轉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她坐起身來,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是在半夏的屋子裡面,而周圍空無一人。
她想要喊半夏,卻發現自己喉嚨幹得可怕,便轉動腦袋想要找水喝。
不動還好,一動身上到處都在痛,頓時讓她呼吸一窒,關於昨天的記憶也慢慢浮上心頭。
她本來是想要去救半夏的,然後不小心失控,走火入魔了,還與一個武功特別厲害的面具少年打起來了,那個少年她似乎還見過,叫君離的……
門外突然飄來半夏的聲音——
「楚公子,您還是先回去吧……」
沈晏一愣,這才想起,昨天似乎遇到過楚蒼睿的。
半夏的聲音繼續響起:「小姐的傷勢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只是現在還沒有醒罷,您明天過來也是一樣,昨兒您都守了一夜了……」
「讓我……看看她。」楚蒼睿艱難道。
半夏無奈:「楚公子,這是女子閨房。」
雖說大晉民風開放,但還沒到男子可以隨意出入女子閨房的地步,若是傳出去了,肯定對小姐名聲有損,半夏自然是不願意的。
楚蒼睿現在哪裡想得到那麼多,昨晚在外面站了一夜,混亂的思緒,亂七糟八的想法讓他整個人都憔悴了,現在一心念著的就是找到沈晏,看看她,看看平安的她。
兩人的對話沈晏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清了清嗓子,用盡力氣喊了半夏的名字。
楚蒼睿臉上表情煥然一新,整個人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一般,頓時精神百倍,容光煥發。
他抬腳就要往裡面衝。
半夏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
「您再等等。」半夏比他更快衝進去,將他關在了外面。
看到床上坐著的沈晏,雖然臉色蒼白,但已經沒有什麼問題,半夏提著的心也落了下來。
「小姐您終於醒了!」她滿臉歡喜地走了過去。
沈晏點點頭,又探頭想要看看外面。
「蒼睿哥哥來了?」
半夏點頭:「昨晚一夜都站在外面呢,誰叫也不走,我今天早上出去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呢。」
「那就讓他進來吧,估計他也是擔心。」
沈晏也沒想太多。
一個男子,願意在夜寒露重的天兒,站上一夜,而且誰勸也不願意離開,這背後代表的意義,並沒有那麼簡單。
也不知道,她是真心不明白,還是不願意去想。
楚蒼睿進來的時候,沈晏都看到了他髮絲上凝結的小水珠,周圍都裹著冰寒之氣,直愣愣衝了過來。
距離床邊還有幾步的時候,他驟然停住了步子。
「我身上寒氣重,別過給你。」
一夜的等待,看到安好的她,楚蒼睿總算是放心了。
也不等沈晏開口,他便神情柔和道:「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此時的他已經清醒過來,而一些慢慢意識到的事情,讓讓有些慌亂。
看著楚蒼睿離開的背影,沈晏默不作聲,也看不懂情緒,雙眸雖然澄澈,卻並不是一望到底,同樣有太多的情緒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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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睡了一早上,中午吃過飯又被老媽拉出門了,更得有點晚,不好意思。
明天還是會盡量兩點半更新的~

  ☆、章054 天山老人

楚蒼睿離開,原本還有些倦意的沈晏也是一掃睡意,喝了一口半夏為自己倒的茶潤了潤嗓子,更是清醒了幾分。
半夏看著面色蒼白如紙的沈晏,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小姐多麼漂亮有朝氣的人兒,如太陽一般熾烈的她,此時竟然生生折去八分光芒,只餘弱柳扶風的嬌花脆弱之感,這本不應該出現在小姐身上的!
沈晏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輕輕笑開。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應該庇護你,你何須介懷?」沈晏抬著下巴,理所當然道,就算面色如此蒼白,她的雙眸仍然熠熠生輝,璀璨若星。
半夏被沈晏霸道蠻橫的話給逗笑了,上前為她扯了扯被子,語氣中多了幾分寵溺——
「是是是,小女感激不盡,還勞煩小姐您以後也多多照顧小女了!」
「那是當然!」沈晏說完,又想起另外一事兒,便問道,「對了,這次找了逍遙莊對你動手的人,真的是你師門天山派的人嗎?」
「這次對我動手的人是逍遙莊?」半夏也感到吃驚。
沈晏點頭:「嗯,出動的人還不少。」
半夏面帶苦笑:「沒有想到,那些師伯師叔們,還有能力請得逍遙莊的人出山,來捉我這麼一個小女子。」
她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眼中帶上幾分淒涼和悲哀。
沈晏頓時瞇眼,帶出幾分煞氣:「果然是你師門的那些人!」
半夏歎了口氣:「他們也是按捺不住了,聽著我師父的死訊,便想著要從我這裡動手,搶奪丹書。」
半夏的師父雖然是天山老人,但在天山派中,他就是一個閒散長老,沒什麼實權,可地位很高,就因為天山老人一派獨傳的丹書。
作為千百年來集醫學之大成的丹書,其精妙與神奇,對於每一個醫師來說,都是無比誘惑,如同仙丹妙藥般的存在,朝聞道,夕可死矣。
當世所知傳承有丹書的,就是天山老人一脈,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可天山老人在的時候,沒人敢打這個主意,更沒人敢動天山老人唯一的弟子半夏。
天山老人不僅武功獨步天下,而且在江湖朝堂上,有不少人都曾經承了天山老人的情被救過命,這一動,便牽扯出來的,便是天山老人背後隱形的龐大人脈,足以讓任何一個心懷不軌的人或勢力飛灰湮滅。
沒人敢做這樣的事情,卻不代表沒人不想。
自從此前天山老人閒雲野鶴地遊走山川去也,所有的焦點便落在了當時江湖上名氣正盛的小醫仙半夏身上。
半夏感受到壓力,便悄然隱匿,回到門派中,以為師叔師伯念在師父的情面上,會給她三分庇佑,誰知道,這是才出了狼窩,就進了虎穴,師門的師叔師伯們,早就對她手中的丹書虎視眈眈,礙於師父天山老人的威名才沒有直接動手搶,但旁敲側擊也對她說過許多次。
想起來半夏便是要忍不住冷笑——真當她是三歲小女孩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那麼明顯的暗示,還說著是為了自己好,一個個雞鳴狗盜之輩,哪裡擔得起一句師伯師叔!
不願意呆在天山派中的半夏,偷偷離開天山,找上了距離天山最近的西關城,想要在將軍府求得一絲庇佑。將軍府橫霸邊疆,無人敢犯,江湖上的人更是不敢觸其威名,對半夏來說可謂是最安全的選擇。
就這樣,適逢其會地遇上了小姐,也是她的幸運。
之前半夏常年呆在將軍府中不出門,就算出去也是同沈晏一起,那些人哪裡敢打半夏的主意?偏偏這次半夏一時不慎落了單,才被逍遙莊的人鑽了空子。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天山老人傳出的死訊。
關於半夏背後的這些事情,在最初跟了沈晏之後,便與她說了清楚,沈晏也是知道所有的,卻還是選擇將半夏留在了自己身邊。
半夏一說她便明白過來。
「那些人……可你師父的死訊又是怎麼回事?」
一提,半夏的臉上便多了茫然:「我是從逍遙莊那群人身上聽來的,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變得無力。
她緊了緊手,也是說不清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感覺,沒有恐慌,沒有害怕,沒有擔心,沒有憤怒,就是——一片空白。
天山老人對她來說亦師亦父亦友的存在,她之前相信師父是遊歷山川去了,就算擔心,也不會覺得這天下有誰能害了他,心裡甚至還有幾分被父親丟下的小女兒的抱怨嬌氣。
但現在……
沈晏伸手將半夏拉到床邊坐下,也是這一抓,才發現半夏的手冰涼得有多麼可怕。
「不要擔心,也許只是假消息呢,畢竟現在消息還沒有傳出來不是?」沈晏安慰她。
半夏搖頭,模糊的眼中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不,不會的,我知道,如果天山派的那些人,不是確定了這一點,怎麼也不會貿然對我出手的,只有沒了師父,只有沒了師父……」
她清楚這一點,卻又不願意去承認。
半夏最後伏在沈晏的膝頭嚎啕大哭起來。
兩人的年齡如同掉了個個,沈晏倒是成了長輩,安慰著半夏這個傷心的小女孩。
沈晏沒有說什麼,她清楚生命中的支柱轟然倒塌的感覺,如同心口上被撕裂了一個怎麼也無法癒合的大洞,周圍一切都變得茫然而恐怖,自己則如同飄蕩浮萍再也找不到依靠。
這時候,不需要義正言辭的空洞安慰,只是想要好好發洩一場,眼淚也是一種發洩的方式。
半夏也許哭一場,還會覺得更好。
不記得半夏到底哭了多久,只知道她哭著哭著便伏在那裡睡著了,瘦弱纖細的她縮在沈晏的腳邊,脆弱得如同貓兒。
還是沈晏將她放在了床鋪裡面,與自己睡在了一起。
床鋪很大,睡兩個人綽綽有餘。
沈晏自己也躺了下來,看了看旁邊半夏仍含一絲悲慼的側臉,握住她冰涼的手,自己也沉沉睡去。

  ☆、章055 下了狠手

沈晏很快派了人出去調查天山老人的消息,不過天山老人行蹤飄忽不定,到現在也不過僅有他的死訊一條線索可以順籐摸瓜而已,要想找出消息來,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過,對於半夏來說,有了期盼總比沒有希望的好。
沈晏則是開始了呆在家裡面養傷的日子,而這整日的呆在屋內不出門,怎麼也瞞不過去了,爹娘以及兩個哥哥自然迅速得知了這個消息。
多麼震怒不用多說——一直捧在手心被視若珍寶的寶寶竟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沈崇之當時憤怒的心情,恨不得直接掀翻了這天!
最後還是穆海柔拉住了如憤怒的雄獅橫衝直撞的沈崇之,讓他暫時安靜下來。
不過穆海柔也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她想要從沈晏那裡問出事情的真相未果之後,便迅速「審問」了幾個沈晏的身邊人。
每個人說了一點,七零八碎的碎片被穆海柔拼在一起,把事實猜了個七七八八,最終的矛頭自然也對準了逍遙莊。
後續的手段都做得悄無聲息,連沈晏都是很久之後才知道這些事情。
沈崇之為了給寶貝女兒報仇,是下了狠手的,他之前雖然震怒得失去了理智,但多年打仗下來磨練的心性到底還是讓他保持了幾分冷靜,出手快准狠,一擊則要人命。
逍遙莊在江湖上盤踞數百年,能夠歷經飄零亂世而不動搖自然有他們的本事,沈崇之雖說不能徹底覆滅他們,可咬下一塊肉還是沒問題的。
逍遙莊自然是損失慘重。
……
逍遙莊。
隱匿在黑紗後面的身影模糊而看不清,昏黃的燭光照亮的深沉輪廓,坐在高座上,由內而外散發著一股寒氣和睥睨,讓來者不由自主的跪下臣服。
特使稟告了這些天來發生的事情。
「莊主,我們是繼續對抗,還是撤退呢?」
黑紗之後的逍遙莊莊主面無表情,眼底覆蓋著常年不化的冰雪,無一絲溫暖,就算聽到逍遙莊損失慘重的消息,也沒有分毫動容。
「暫時撤出燕京,往南方轉移。」
不向北,是因為往北走,就越靠近沈崇之的勢力範圍。
他這是在避其鋒芒。
一眾下屬常年面對鐵血獨裁的莊主,反駁的心思從許久之前就被掐了個乾乾淨淨,這會兒更不會有絲毫異議和質疑,就算這是自傷元氣的事情,也迅速行動起來。
……
沈晏養傷不過十天半個月的事情,但關於沈家小姐的傳聞,在燕京,已是遍地開花。
剛剛歸京的神秘沈家大小姐,以傳聞中絕世的容貌,力壓一眾貴女,迅速成為街頭巷尾最炙熱的話題,就連一直是燕京所有男子心中神女的秀陽公主,也要暫避其鋒芒。
沈晏身上讓眾人感興趣的地方有很多。
沈國公府長房孫女,穆太師唯一的外孫女,戰神沈大將軍的掌上明珠,曾經燕京第一美人穆海柔的女兒——這一眾的頭銜,都讓她無法繼續悄無聲息下去。
關於自己的名字已經迅速在燕京走紅的事情,沈晏也是聽到過,卻是一笑而過,沒有太過於關注,一心都放在自己身上。
半夏跟她說了那萬毒丹的異變之後,她便抓住了這次機會,借助這股力量,開始調節自己體內龐大到難以控制的內力,之前一直沒有鬆動的平靜,竟然有幾分突破的景象,可是讓她欣喜萬分。
每次失控之後走火入魔,她都跟變成了個殺人魔頭似的,那種冷血無情的模樣連她自己都覺得膽寒。
那種狀態,真是不想再感受下一次了。
沈晏抱著這種想法,煉化自己龐大內力的勁頭自然更足,進步也越發地快了。
穆夫人聽聞外孫女兒的傷勢,迫不及待地前來看望,看到沈晏的模樣,心疼得不行,素手一揮,便用一箱一箱的珍貴藥材塞滿了沈晏小院兒的庫房。
沒錯,穆太師和穆夫人都是那種典型的重男輕女,對沈千祺沈千易兩兄弟總是惡聲惡氣的教訓,對沈晏卻永遠是溫柔關切。
這種習慣大概是從穆海柔身上開始的,穆太師老年得女,寵得不行,虧得沒養出一個跋扈少女來,反而將穆海柔教導得很好。
之前穆海柔第一胎生了個兒子,兩位還有些失望,直到沈晏隨之出生。
沈晏從小很少見到外公外婆,記憶不深,但前一世的經歷,讓她記憶猶新,深刻地記得兩人對自己的寵愛,還有那被逼迫得告老還鄉的蒼老佝僂背影。
現在的外公,大權在握,何等意氣。現在的外婆,鶴髮童顏,何等風韻。
跟幾年後的他們,判若兩人。
我會一直讓你們這樣下去的,前世的那些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沈晏眼中淚光一縱即逝,很快便抱著外婆的手臂撒起嬌來,仰起的小臉兒米分嫩可愛,看得穆夫人心都化了,直接笑得合不攏嘴。
她也是意外,外孫女兒回京之後,這才是第二次見面,沒有想到外孫女兒就與自己這麼親暱,果然是血脈天性嗎?她之前還愁著要怎麼與寶寶相處呢。
「哎喲,我的寶寶哎,你怎麼騎馬把自己給摔了這麼不小心啊,以後咱們還是別去沾那些野蠻東西了啊,傷著自己!」
穆夫人受到文官丈夫的影響,對武官也是有幾分排斥的,之前若不是穆海柔強的不行,他們也不會讓唯一的寶貝女兒嫁給沈家,現在看到寶寶受傷,更是遷怒了幾分。
而這本來是被扯出來當幌子的受傷理由,就這麼讓武官無辜躺槍了。
沈晏乾笑兩聲,連忙轉移了話題。
「外婆,你要吃點東西嗎,這是剛剛做出來的蓮子羹!」沈晏獻寶般的立馬給穆夫人盛了一碗。
穆夫人迅速將剛才的事情丟在腦後,看著外孫女兒的可愛模樣,心裡面美得不行。
而被冷落了的穆海柔,也是無奈得搖頭。
「娘怎麼突然過來了?」她也在圓桌旁坐下。

  ☆、章056 孔家女學

本來穆海柔是沒有打算將寶寶受傷的事情告訴幾位長輩的,不想讓他們擔心,誰知道穆夫人剛巧來了府中,沈晏的事情便沒能瞞得住。
其實沈晏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在穆夫人眼中,就算看到沈晏手背上的一點小傷口都心疼得跟要了命似的,哭天搶地了一番,連穆海柔都覺得無奈了。
這會兒更是抱著沈晏不願意撒手,穆海柔不得不上前去轉移她的注意力。
結果穆夫人頭也不回:「不就是為了寶寶女學的事情來的,你說你回了京也沒個動靜,沈府的一群大老粗更是不在意這些東西,你爹可不是急了,便催我來問問。」
穆海柔頓顯尷尬。
這些天被寶寶的傷給一嚇,她也把這事兒給忘了。
千祺和千易已經進了國子監,本來應該馬上就開始忙碌寶寶女學事情的。
穆夫人一瞟穆海柔的表情就知道了,瞪了她一眼,頗為恨鐵不成鋼的:「這事兒都能忘!」
穆海柔覺得委屈:「我這不還是在想進哪家女學嗎?」
其實沈晏這個年齡進女學還算是有點晚了,一般高門中的女兒,家中從五歲開始教禮儀,有了一定基礎之後,普遍在八歲時送進女學,前期學習琴棋書畫、閨門禮儀,後期學習婦德婦職,一直到及笄的年齡,才算是從女學中畢業了。
女學對於一位大家閨秀來說十分重要,重要到甚至可以成為那些大家夫人考察兒媳的標準。
當然,女學也是要分層次的,普通官戶人家人家女兒小姐,只能進最普通的女學,而類似於沈晏,便足以進入燕京最好的女學了。
「那你挑好了嗎?」穆夫人道。
「還沒。」穆海柔瞟了瞟母親的表情,湊過去如小女兒般抱住了母親的手臂,「娘跟我說一個唄!」
穆夫人很是受用,直接提起了自己的建議:「雖說你耽擱事的習慣不好,但這件事你倒是做得不錯,我之前得了消息,孔夫人準備親自開辦一家女學。」
穆海柔一時半會兒沒明白過來:「哪位孔夫人?」
「你說這大晉朝最有名的,是哪個孔夫人。」
穆海柔小小吸了口氣:「那位……」
「娘親,是誰啊?」沈晏立馬湊了過來。
她這疑惑可真不是裝的,前世可絕沒有出現這回事兒的,她就是進了當時燕京最好的一家女學,沒幾天就因為打人被退了學,為此她囂張跋扈的名聲一下子就傳遍了燕京,那會兒她卻不甚自知,根本沒放在心上,還鬧著不去女學了,爹娘也只得遂了她的意。
穆海柔摸了摸沈晏的發頂:「知道孔聖人嗎?」
沈晏也瞪圓了眼睛:「那個孔家!」
孔家與楚家一樣,乃是大晉朝傳承多年的世家大族,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
而與楚家以豪富佔據荊揚兩州的赫赫大名不一樣,孔家的處世態度就是隱世,位居中立,不偏不倚。
孔家人除了歷代家主傳承衍聖公之位,其他的族中子弟,出仕的並不多。
衍聖公地位崇高,卻無實權,真正支撐起孔家的,是朝廷中那些曾經是孔家門生的大小官員,歷代門生甚至有幾位位列三公,這盤根錯節地結成了一張大網,才支撐起了這個在百姓眼中名聲大到足以與天家相媲美的存在。
孔家就是以聖賢為名,作為千古第一聖人孔聖的後代,孔家是天下文人學習仰慕憧憬的存在,就連孔家的女兒,也成為了燕京閨秀的典範,若不是孔家女兒低調處世,恐怕現在名聲赫赫的貴女,就不是那位秀陽公主了。
以往孔家的存在感,除了全國各地的私學巨鹿書院,基本上就沒有露過面了,這一次,孔夫人決定親自創辦一所女學的話,又不知道多少貴女要趨之若鶩了。
現在消息還沒有傳出來,也是穆夫人消息靈通,才早早得知了這個消息,可以讓沈晏提前一些做準備。
「以前我與貞寧姐姐交好,現在卻是沒聽到她的消息了。」穆海柔帶了些憂傷地說道。
說起這件事,穆夫人也有些臉色沉重。
「當年那事兒,你的確不知曉,貞寧……那孩子也是個性情剛烈的,已經選擇常伴青燈古佛了。」穆夫人忍不住歎了口氣。
穆海柔震驚不已,緊緊扯著手帕,神情激動:「怎麼會!」
穆夫人道:「你說貞寧那孩子,端莊秀美,品性淑德,再以她孔家嫡長女的身份,嫁什麼樣的人家不行,若不是孔家的特殊,母儀天下也是可以的,偏偏為了一個男人……」
穆夫人看了好奇的沈晏一眼,到底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穆海柔對於那些事也知曉一二,還記得貞寧姐姐在她面前笑得嬌羞的模樣,那是從溫婉賢淑的她身上永遠也看不到的小女兒情緒。
聽母親這麼一說,穆海柔也堪堪記起了當初隨沈崇之離開燕京的時候,貞寧姐姐來見她的最後一面,就是眼帶憂傷惆悵的,她那會兒忙碌著,竟然沒有注意到。
後來十年更是因為長居於西關城,根本無法關注貞寧姐姐,連書信也斷了,最後連這種大事也不知道了。
「我與貞寧姐姐幾年的書信來往,她也未與我提起……」
穆夫人也是歎氣:「貞寧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受了委屈寧可自己憋著,也不會拿出來說的。」
穆海柔咬住下唇,不再言語。
「我想去看看貞寧姐姐。」
穆夫人點頭:「也好,明日我陪著你一起去吧。」
「我也想去!」沈晏扯住了穆海柔的袖子,有幾分嚮往。
她以前也沒有見過這位孔家貞寧,只知道她的才名傳聞,現在有了機會,也想見見這位傳奇女子。
沈晏橫插了一下,頓時沖淡了穆海柔的憂傷情緒。
「你呀,怎麼這麼愛湊熱鬧!」穆海柔笑著捏了捏沈晏的鼻尖。
沈晏笑嘻嘻的。

  ☆、章057 天殺出關

大概因為提起了那位孔貞寧,一時之間沒了閒聊的氣氛,穆夫人沒坐多久便離開了,臨別時又抱著沈晏依依不捨了許久,若不是沈晏的傷勢,大概就拉著她一起回太師府了。
其實沈晏身上的傷口早已經好了七七八八,要說出門也是沒問題的,只是娘親大驚小怪,讓她呆在家中不要出門,沈晏也只得遂了娘親的意。
窩在小院兒中也不算無聊,她住的這個院子,是整座將軍府建造得最精妙絕美的地方,運用了無數良工巧匠的智慧打造而出,幽山小池,風景靜好。
曲廊下的七音樂缸,自池中引入的水源源不斷地流淌而過,奏出零碎的樂聲,組成天然美妙的樂曲,輕輕飄揚,盈滿小院。
沈晏站在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絲絲涼意沁入心脾,卻讓她更加清醒幾分。
視線之內突然出現了一抹影子,沈晏仔細一看,卻是半夏從外面走了過來,步伐匆促。
什麼事這麼著急?
她轉身繞出內室,剛剛走到門口,便撞見半夏。
「可是出了什麼事情?」半夏一貫性情穩重,鮮少出現現在這種失態的。
半夏神情古怪:「小姐,還記得之前我們從破廟帶回來的那個人嗎?」
「哪個人?哦,之前和你一樣被逍遙莊抓住的那個人!」沈晏恍然。
她知道半夏他們回來的時候,順手也將那個人撿了回來,沈晏還從半夏那裡聽說了那個人的情況很是奇怪,明明脈象一切正常,身上只有一些外傷,卻偏偏倒在那裡好些天都沒有清醒過來。
重點是,那個人數天不曾進食,滴水未進,卻對他沒有絲毫影響一般。
據他們猜測,這個人練習的功法估計是跟龜息功有關的。
只是他的內力無法探查,這人雖然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可他內力雄渾深厚,外力一探入便會受到他自我保護的反擊,倒是探查的人給弄出了內傷。
索性門客那邊的院子也不差一個床位,便將這個人丟在那裡沒再管他。沈晏身邊的這些門客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當初是不知道怎麼處理這麼一個人才帶了回來,卻並不代表他們就要對這個人負責。
沈晏也是聽到半夏提了一句,過後便忘了,若不是半夏這會兒說起,沈晏都想不起門客院中又多了這麼一個人。
「那個人出什麼事了嗎?死了?」沈晏的語氣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只是萍水相逢的人,難道還指望她掉兩滴眼淚。
半夏卻是搖頭:「不,那個人醒了,現在正在那邊發瘋呢。」
「發瘋?」沈晏忍不住擰眉,「走,一起去看看什麼人這麼不知好歹。」
救了他居然還恩將仇報!
沈晏和半夏走進門客院的時候,裡面的騷亂已經徹底平息了,半夏口中的那個罪魁禍首,被人拎在手中,看模樣已經暈過去了。
半夏一眼看到熟悉的身影,便忍不住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快步跑了過去。
「天殺大師兄!你出關了!」半夏流露出少有的羞澀表情,難耐欣喜地望向天殺,整個世界頓時就只看得到那一人。
可惜天殺沒有絲毫的反應,雙眸冰冷得沒有任何感情,更不會因為半夏泛起丁點漣漪。
站在一旁的雲起看到這一幕,眼中流露出幾分黯然。
沈晏走過去,也輕輕喊了一聲:「天殺。」
天殺依舊冷然,眼中冰冷不變,不過還是對著沈晏稍稍頷首而已。
天殺隨手將剛剛還鬧得歡騰的人丟在地面上,也不管少年的腦袋撞在了石頭上都磕出血來,人在他眼中,也跟死物沒有區別。
在他的世界,唯一有溫度有活力的東西是劍。
他常年穿著一身玄衣,黑髮濃密如墨,柔順隨意,狹長的雙眸冰冷無情,面容說不上絕頂的俊美,卻有一種純粹的冰冷氣質,吸引人靠近。不過,靠近的下場也就只有一個冷凍成冰罷了。
天殺的腰間別著一把玄鐵長劍,沒有劍鞘,露出還沒有開鋒的黑沉劍身,劍面有些粗糙,沒有丁點兒的花紋,唯一的感覺就是古拙平凡,除了看起來很沉重,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這把劍看似平凡,但正所謂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就是這把劍,從天殺學劍的時候開始跟隨他,在他的手中無往不利,出則見血。
至今,已經伴隨著天殺沾染了無數人命與鮮血,劍身上透著隱隱的血色紅光,與天殺的名字一般,殺氣沖天。
沈晏很是意外,沒有想到這一次天殺竟然提前出關了。
不用沈晏問,天殺便簡要回答道:「感受到了熟悉的內力。」
沈晏知道他是在與自己解釋提前出關的原因,好奇地指了指趴在地面上那個悄無聲息的人。
「你說他?」從沈晏遇到天殺開始,他就一直很神秘,從沒有透露過自己的身份,而現在,竟然冒出來了一個可能認識的人?
天殺開口,卻只見嘴動不聞其聲。
但沈晏能夠聽到他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這是極為高深的功法傳音入密。
沈晏只聽得三個字——
「玄機山。」
她頓時面露訝異。
沒有想到隨便撞見一個人,竟然就是傳說中存在的玄機山弟子?!
不過想來也有道理,如果不是身份背景不一般的人,又怎麼值得多年隱世不出的逍遙莊親自出手呢?沈晏回想那日的情形,逍遙莊的那些人的確是更加重視這個少年的,不然也不會特別關注他,還用更多的人來押送這個少年。
玄機山弟子的身份,也說得通了。
知曉了少年身份之後,沈晏看向少年的目光也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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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更不是本意,只是因為卡文了……許久不見的卡文神獸,痛苦呀!

  ☆、章058 玄機弟子

聽聞玄機山之人,不入世則已,入世則代表天下必定大亂,而玄機山一脈僅傳承一位弟子,卻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之輩,入世的目的就是為了挑選明主輔佐開國。
玄機山也因此有了「得玄機,得天下」的盛名。
若是玄機弟子入世的消息傳出,天下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蠢蠢欲動了。
現在這人在沈晏這裡,而沈晏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將這個燙手山芋給送走。
只是,她現在關注的重點不是這個。
前世的時候,她可從來沒有聽聞過關於玄機山弟子出世的消息,就算那是被人隱瞞了吧。可直到她死,大晉朝仍然國勢平穩,完全沒有飄搖亂世的兆頭。
這中間,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
難道是因為她的重生?
沈晏想了想,又搖搖頭,自己否定了。
雖說她不會看輕自己,但也不會太過於高看自己,她只不過是小小女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又如何可能改變這天下大勢,歷史車輪的走向呢?
——事實上,一些事情的結果,原本的以為,最後往往出乎意料。
「你打暈他了?」沈晏走上前去,蹲在面朝地趴在那裡的少年旁邊,用手指戳了戳他。
「小姐小心!」有人驚呼,「這少年完全是一個瘋子啊!」
沈晏看到地上一動不動的人,有些意外:「他?」
也是這才發現,周圍竟然已經一片狼藉,花草樹木都看不出原樣,連小院中的石桌都碎成一地的石塊——很明顯,這一切都是面前少年的手筆。
沈晏看著少年髒兮兮的衣服,猶豫了一下,還是扯著他的衣袖將他翻了過來。
少年如挺屍仰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雙眼緊閉,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臉上也滿是髒污,卻仍然能夠看出驚心動魄的精緻線條。
雖然是這個狼狽樣子,但原本就是金子,並不會因為砂礫而失去原本的光芒。
可惜,沈晏還來不及讚歎一句這少年的漂亮模樣,仰躺在地上的少年便忽的睜開眼睛,單手詭異如毒蛇,刁鑽而致命地朝著沈晏而來。
沈晏想都沒想,完全是出於本能的拍出夾雜著渾厚內力的一掌。
卡擦一聲,少年的手臂彎曲成了詭異的弧度,很明顯地骨折了。
沈晏剛剛起身退開,少年便一下子從地上蹦了起來,精神頭兒的樣子連親自敲暈他的天殺都感到意外,按理來說不應該這麼快就醒的。
果然是玄機山的人。
少年這邊已經捂著自己的手臂開始跳腳了:「啊啊啊!你居然打斷了小爺的手臂!你知不知道小爺是誰!」
沈晏無語地看著他:「是你先襲擊我的好吧。」要不是她反應夠快,估計就中招了!
少年氣鼓鼓地瞪著她,囂張又狂妄地喝道:「那又如何!你不應該站在原地等著小爺教訓嗎?你們這些……」
他感覺到有熱流從額頭上淌下,摸了一把,看到一手的猩紅,立馬大驚小怪地尖叫起來。
「流血了流血了!要死了要死了!師父快來救救徒兒啊!」
院子中一群人早就退得遠遠的,包括天殺。
這少年看起來明顯就是不正常的樣子。
沈晏忍不住回頭去問天殺:「你確定他真的是玄機山的人?」
雖然她沒見過,但也聽過玄機山的傳聞,知道玄機山每代出世的弟子都是經天緯地、治國安民的大才之輩,人中之龍。
可面前這位……明顯不符合啊!
沈晏心中的期待感,一下子就跌至谷底了。
天殺面對沈晏的問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吧。」他也有些遲疑。
果真難得,連天殺這般乾淨利落的人,在這個問題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以前天殺也不是沒有見過玄機山的人,可那些位給他的印象,都是風淡雲輕,胸有乾坤,一看便與眾不同,更有幾分仙風道骨,不似凡塵之人。
可這位的話……
「你們還不過來幫我處理傷口?」少年哇啦哇啦大叫著,毫無形象地跳腳破口大罵著。
沈晏已經不忍直視。
「打暈他。」
聲音落入少年耳中,他越發冒火:「你居然……!」
「咚。」
天殺出現在他旁邊,剛好收回手。
少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又暈了。
沈晏出於安全考慮,讓人將他綁了起來。
為了確認,她反覆問了天殺,這個人是否是真正的玄機山弟子。
「應該沒錯,玄機山內力氣息與眾不同,我曾經見過。」天殺沉吟道。
沈晏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先看看吧。」
原本還想告訴爹爹,但看這人的模樣,她只得先將這件事情給按下了。
這一次少年暈過去的時間比較長,至少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沈晏起來都沒有聽到他醒來的消息。
剛剛在自己房間裡面用過早餐,娘親就支人來問她準備好沒,準備要出門了。
據說那位孔貞寧出家的地方比較偏僻,走過去還要花些時間,必須得早點出發。
沈晏專門挑選了一件比較清雅的素青色折枝堆花襦裙,青翠淺淡的顏色正符合少女的青蔥年紀,頭上梳著雙髻,只點綴了一隻米分色珠花,便繫著兩條素青色細帶,剛好落在肩上。
沈晏全身上下,除了頭上的珠花,其他便沒有丁點兒的首飾,看起來清清爽爽,清新而乾淨,或者說,她的容貌便是最好的裝飾了。
就這樣沈晏站在娘親面前的時候,立刻就得到了穆海柔的點頭讚許。
她的這身裝扮去見孔貞寧,不僅不會顯得輕慢,反而會入孔貞寧的眼,像是孔貞寧這種淡雅的世家女子,重視反而不是外表的華麗,而是由內而外散發的氣度了。

  ☆、章059 孔家貞寧

燕京勝地,寺廟庵堂數不勝數,香火鼎盛如護國寺,風景絕佳如上元寺,都是燕京城中人們喜歡去的地方。
不過,知道在燕京城外某座山頭上,還有一座清靜幽雅的碧雲庵的人,就沒有多少了。
這庵堂,實則是孔家所建,為的自然是孔貞寧。
修建這裡的目的不是為了興旺香火,只是為了給曾經孔家這位風華絕代的嫡長女一處清淨之所,所以挑選的山很偏僻,路也難走,平常基本上沒人上山來,算是達到了孔貞寧想要遁世隱居的真正目的。
花費了許久時間,終於抵達碧雲庵外的穆海柔,一下車,便看到重重山林中,一座簡陋的小庵堂,抿了抿唇,到底還是忍住了沒掉下眼淚。
「進去吧,貞寧應該就在裡面。」穆夫人也是來一次歎一口氣,「我上次來也是一年多前了,許久沒見貞寧,也不知道她好不好。」
「在這樣的地方生活,能有什麼好的。」穆海柔忍不住道。
沈晏握了握娘親的手,低聲安慰她。
進了庵堂,看到裡面的模樣,更是忍不住吃驚。
孔家雖不如楚家那般富可敵國,但多年的積累,財產可想而知。而在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生長的孔貞寧,定然是錦衣玉食,生活每一處細節都十分講究的。
而現在,她居然能夠在這般比之農家小院兒還要不如的地方住下去,也是難得。
「請問施主是哪位?」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尼姑,拿著一根掃把,好奇地看著突然走進來的幾人。
穆夫人一步上前去,慈眉善目地笑道:「這位小師太,你還記得我嗎?我以前來過這裡的。」
小尼姑臉色一紅,慌忙擺手:「擔不得擔不得,我哪裡算是師太呢,嘿嘿。哦,這位老夫人我想起來您了,您與我家師父認識吧,我記得你。」
穆夫人點點頭:「是啊,這次我來看看她,你師父在嗎?」
小尼姑連忙點頭:「在呢在呢,我這就進去叫她。」
「不用,我們自己進去也是可以的。」穆夫人連忙叫住了她。
小尼姑不好意思地停了腳,朝著穆夫人彎了彎腰,又放慢腳步帶他們進去。
這座庵堂是最簡單的一進一出,前面一個小院,穿過堂屋就是後院和廂房,後院種著幾棵稀疏的花草,這個季節也看不出品種,唯有後院的一棵梅樹,長得很好,在這寒冬季節,絢爛開放,點綴了這有些荒涼的院子。
燦爛鮮紅的梅樹下有一張石桌,一位穿著灰色尼姑袍的消瘦單薄女子坐在樹下,背對著來人,一手捻著佛珠,一手捧著一本佛經細細看著。
腳步聲紛至沓來的時候,她也注意到了,卻是頭也不回。
「靜心,我說過,不見外客。」她清冷開口。
小尼姑笑盈盈道:「師父,是之前來看過你的那位老夫人啊!」
「老夫人?」她數著佛珠的動作一頓。
正準備回過頭來,就聽到顫顫巍巍的一句熟悉身影——
「貞寧姐姐……」
孔貞寧渾身一震,慢慢回過神來,看到如此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穆海柔,也是晃了晃神。
「海柔……」她低低喚了一句,聲音卻又消失在喉嚨中,化作一聲歎息,「施主,請叫我妙真。」
穆海柔匆亂幾步上前,看到孔貞寧的模樣,淚水不禁模糊了眼睛:「貞寧姐姐,我回來了,我,我居然不知道你成了現在這樣……」
她又是痛心又是後悔,自己怎麼不早點回來,竟然不知道當年要好如此的貞寧姐姐走到了這個地步。
如果她早早知道了,好好勸勸貞寧姐姐,事情的發展是不是就不會像是現在這樣?
穆海柔不知道,原本她以為對見到孔貞寧這幅樣子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當她真正看到孔貞寧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慌亂,腦子裡面一片漿糊。
沈晏與外婆站在後面,也沒有上前打攪,只是看著兩位分別多年的老友重聚。
而這一次,孔貞寧也沒有再拒絕穆海柔的稱呼了,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穆海柔,淺淺一笑。
「什麼時候回京的,過得還好嗎?」
穆海柔一邊掉眼淚一邊回答:「才回來,你的消息我還是聽我娘說的,你怎麼,怎麼就不寫書信告訴我?!」
孔貞寧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撫著她的肩膀,輕聲道:「說又有什麼用,把你從你相公身邊拉回來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那個時候我已經心如死灰,多說無用了。」
穆海柔忍不住開口:「那你又怎麼能為了一個男人毀了自己!」
「你不懂。」孔貞寧拉著穆海柔的手,回憶般歎了口氣,「我做出這樣的選擇不是因為一個男人,只是因為看明白了。」
「什麼?」
「所有。」孔貞寧挑挑眉,「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穆海柔露出難得的小女兒嬌嗔:「我不懂!我只知道當年盛名燕京的貞寧姐姐不應該過這樣的生活!」
孔貞寧笑著撫了撫她的手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來邀請他們進屋。
禪屋也不大,侍女們便沒有再跟進去,僅有四人在禪屋的疊席上盤腿坐了下來,剛剛的靜心小尼姑為她們倒了四杯清茶。
「你就跟徒弟兩個人住?」
孔貞寧點頭。
穆海柔環顧了一下四周,稍稍鬆了口氣。
這裡並不如外面的簡陋,雖說沒有金銀細軟的華麗,但每一處都顯示了主人的品味和雅趣,讓穆海柔有一種重新看到當年那位貞寧姐姐的熟悉感。
「貞寧姐姐,這是我女兒沈晏。寶寶,跟孔姨問好。」
沈晏起身向孔貞寧行了禮。
孔貞寧笑著拉著她重新坐下:「我都是出家人了,叫什麼姨。」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卻也沒有讓沈晏真的改口。
沈晏當然立馬甜甜地叫了一聲「孔姨」。
孔貞寧喜笑顏開:「早就注意到了這位漂亮得小姑娘,出落得可真水靈。」

  ☆、章060 山間瀑布

孔貞寧與穆海柔回憶起當年的時候,娓娓而談,穆夫人與沈晏反而被忘到一邊了。不過兩人也算是自得其樂,一老一小悄悄地就走了出去,為這多年未見的姐妹兩人騰出了聊天的空間。
走到外面剛好撞見靜心小尼姑,紅錦站在她旁邊,手中提著一個點心盒子。
嘴裡被塞得滿滿的跟倉鼠似的靜心,猛地看見沈晏與穆夫人走了出來,驚得差點兒沒哽到,匆匆痛苦嚥下,筆直站好不敢亂動彈。
可惜忘了嘴角的糖米分,整個人嚴謹收斂的模樣看著反而讓人想要發笑。
過了一會兒,她瞅見師父並沒有跟著出來,悄悄吐了口氣。
一直盯著她這幅模樣的沈晏不由得覺著好笑。
紅錦適時解釋:「奴婢剛剛拿了一些糕點給小師太吃。」
沈晏點點頭,又看向靜心。
靜心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小姐姐,那模樣就跟山下說書故事中提到的仙女兒一樣——反正就是很漂亮很漂亮,漂亮到哪種程度她也不知道。
被沈晏看著,靜心微微臉紅,不過被孔貞寧教導得很好的她,也沒有忘記行禮問候。
「這位姐姐給的糕點很好吃,我一不小心吃多了點。」靜心羞怯又不好意思地說道。
「沒事。」沈晏笑嘻嘻的拉住了靜心的手,「小師太帶我與外婆去周圍看看吧,剛剛匆忙上山,倒是沒怎麼注意到周圍的風景呢。」
靜心立馬來了勁:「好啊好啊,我對周圍最熟了!」
彷彿說到了自己自信的地方,靜心整個人都神采飛揚了起來。
她這個年紀正是好玩的,哪裡能像見慣了世態炎涼的孔貞寧,在這深山老林中呆得住?平時她最嚮往,不外乎一年少得可憐的下山機會。而其餘的時候,呆在山中跑來跑去的日子,在她看來最是快活了。
與靜心這種心性單純天真的人打交道,沈晏也覺得很舒服,挽著外婆一起跟在靜心的後面。
有侍衛想要跟上來。
沈晏一拂手:「我與外婆就是在周圍轉轉,不必跟上來了。」
穆夫人也默許了她,笑呵呵地走了出去。
還別說,她來過這裡好幾次,也從來沒有在這周圍轉過。
靜心如同一個發現了大寶藏想要與人分享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與沈晏和穆夫人分享自己從小到大在山裡面發現的趣事兒。
其實這山也是內藏玄機。
外面看起來是除了樹就是樹的一片綠色,但真的在靜心的帶領下,從庵堂的後院兒繞出去,踩著一條鋪滿枯葉落葉的小道一直往前走,驀地一個轉彎,又是別有洞天。
兩旁的參天樹木,高到看不見頂,人走在其中的時候,只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和屬於大自然的磅礡大氣。
這幽靜景色別有一番風味,連見多識廣的穆夫人也忍不住嘖嘖稱讚,沒有想到這外裡單一的普通小山,竟然還有這般的景色。
從參天樹林走出之後,便能夠聽到前方傳來的淙淙水聲。
「是一條小瀑布,還有一個水潭,裡面的水可冰涼了,我夏天的時候,就喜歡在裡面洗澡咧!」靜心一時嘴快說出了自己的小秘密,不禁有些懊惱。
不過看到沈晏和穆夫人都沉浸在周圍的美麗景色中,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話中的不對,才鬆了口氣,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不出兩步,果然看到了靜心口中說著的那條瀑布,從高高的山石上滾落下來,沒有那些大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壯麗,只有屬於小山中柔和昳麗的秀美。銀色的水流如同有了生命,蜿蜒而下,歡快濺落入水潭中。
穆夫人在沈晏的攙扶下走近瀑布,不拘小節,伸出手便接了一捧的水,湊到唇邊輕啜。
「果然是清甜甘冽的山泉。」她點頭稱讚,動作行雲流水間又自是一派爽朗大氣。
沈晏也躍躍欲試。
旁的靜心小尼姑忽然一聲尖叫。
沈晏頓覺危險存在,猛然回頭拍出一掌,因為有所顧忌便只用了兩分力。
可惜一掌拍空,只是落在山石上面,碎落的石塊滾下。
「嘶嘶!」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如同就在沈晏的耳邊響起。
沈晏迅速一把抱起外婆迅速飛身退開,避開了危險。
這會兒回頭看,才發現,原來在瀑布的上方,盤踞著一條龐大的蟒蛇,身子滾圓如桶粗,眼神冰冷無機質,嘶嘶吐出的信子讓人手腳冰涼。
而穆夫人一把抓住沈晏的手臂,驚訝地吸氣——寶寶竟然會武功!
這個事實還沒來得及讓她真正驚訝,她便覺得喉嚨如同被人扼住了一般呼吸不過氣來,臉色瞬間漲得青紫,搖搖欲墜。
沈晏及時扶住了外婆,急得不行,卻又不知道外婆這是怎麼了,她又不懂醫術,空有一身武功只能乾著急。
愣了半天的靜心這才緩過神來,幾步跑過來,迅速為穆夫人把了脈。
「是中毒了!」靜心驚訝。
這剛剛還好好的,怎麼就中毒了?
可沈晏在聽到靜心的結論瞬間,便將罪魁禍首瞄準了上方仍然盤踞不懂的那條蟒蛇。
她警惕地盯著它,注意它的一舉一動。
也是這才發現,這條蟒蛇原來是在瀑布的上游喝水,反而是沈晏她們成了後來者,打擾了蟒蛇的喝水。
而外婆的中毒,應該是這蟒蛇在喝水的時候,牙齒中的毒液順水而下,卻是禍害了無意中喝了一口山泉的穆夫人。
雖然已經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沈晏仍然不知所措,只能求救地看向靜心。
靜心也是手足無措:「我也不知道,沒有藥,蛇毒……」她慌亂到不知所云。
沈晏看到呼吸減弱的外婆——這毒比想像中的厲害!但她也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下一刻,沈晏回頭看向了始終沒有動作,乖巧到有些奇怪的大蟒蛇身上。

  ☆、章061 蛇語嘶嘶

沈晏曾經聽半夏說過,萬物相生相剋,一般毒物出現的地方,附近都會有解毒的草藥。
讓靜心扶好外婆,不管焦急不已的靜心讓她不要靠近,沈晏仍然眼神堅定,一步一步走向那一直盤踞不動的大蟒蛇。
之前雖然心裡有一定的猜測,可是當她真的站在一條比自己更加巨大的野獸面前時,深切地感受到那種逼人的威脅感和窒息感,心裡面不可能說是完全不害怕的。
心裡面確定的事情,到了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不一樣。
就算一身內力,大蟒蛇給她的迫人壓力依舊讓她心裡發楚。
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卻又想起身後呼吸減弱,眼看就要沒命的外婆。
她必須往前走。
沈晏咬咬牙,繼續邁出步子。
原本如磐石般一直未動的大蟒蛇,忽的抬了抬腦袋,金黃色的蛇眼盯著沈晏,似乎在好奇她為什麼會靠近自己。
沒錯,就是好奇。
沈晏只覺得在看到那雙蛇眼之後,腦子裡面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屬於動物的情緒,能夠體會到,感受到,明白到。
動物不像是人們有那般複雜的情感,它們就是依照天性生活的單純生物,它們眼中的情緒不加掩飾,也不會有丁點欺騙與摻雜。
面對大蟒蛇,沈晏先是伸出一隻手,嘴裡叨叨念著一些東西,安撫著它。
「我不是刻意接近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帶我去找解毒的草,我非常需要它……」她不斷低聲重複地說著這幾句話。
蟒蛇歪了歪腦袋,吐了吐紅信子。
沈晏忽然之間就沒有那麼害怕了。
這蟒蛇明顯地對自己沒有惡意,讓她心安了幾分,步子又快了些,沒兩下就走到了距離那蟒蛇的幾步遠的地方。
她沒有提起內力,只是完全放空了自己,她需要讓蟒蛇感受到自己毫無保留的一種無害氣息。
如果她表面上安撫,實則積蓄內力如同隨時準備給出一擊,那種殺氣和危險,動物會更加敏銳地感知到。
其實,要說真的沈晏與這大蟒蛇相鬥,若是咬牙用了魔功,也不是不能殺了這大蟒蛇。
可魔功一施展開來就完全收不住,而她失控了,可就沒人幫忙制住她,被波及的只會是外婆與靜心。這是其一。
其二的原因,便是沈晏心裡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她不想傷害任何的動物,它們在自己面前,給了自己一種天生的親暱感,讓她完全動不起傷害他們甚至是殺害他們的心思。
這種感覺玄之又玄,具體從哪裡上來的沈晏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存在。
這種感覺也讓沈晏心裡隱隱約約確定——
這些動物,同樣也是不會傷害自己的。
果然,當她已經侵入這大蟒蛇的周邊領域的時候,大蟒蛇並沒有動怒。
要知道,動物們對於領地意識都非常的強硬,特別是這些厲害的野獸,它們是更加無法容忍別的氣息出現在自己的地盤上。
大蟒蛇不外如是,但現在,它卻願意接受沈晏站在它的領地裡面,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滿。
它又動了。
不遠處的靜心忍不住驚呼,卻又立即發現場合的不對,選擇用空著的一隻手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巴,只能睜大眼睛,心如擂鼓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
沈晏也禁不住微微睜大了眸子,看著蟒蛇龐大的身軀壓倒了一片的樹木花草,緩緩遊走到自己身邊,繞著自己周圍,一圈圈的盤旋。
它竟然直接用身子做了一個圈將自己給包起來!
沈晏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大蟒蛇的舉動。
對於蛇類來說,它們通常都是用這種方式來保護蛇蛋或者是寶貴東西的!
沈晏無法理解,卻又看到蟒蛇的三角大腦袋靠近了自己,那種野生蛇類的腥氣頓時撲面而來。
沈晏微微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大蟒蛇竟然用腦袋一頂沈晏的身子,趁著沈晏身子恰好一歪的時候,將她拱到了自己的哪腦袋上坐著。
沈晏也被這一系列變故給嚇呆了,整個人的身子都僵硬了。
女孩子怎麼會喜歡冰冷的蛇,這純屬天生的恐懼。
幸好大蟒蛇沒有對沈晏表現出絲毫惡意,反而將嬌小的她頂在自己的腦袋上歡快地遊走轉了一圈兒。
要說靜心,她已經完全嚇呆了。
「我這是在做夢?嗯,一定是的……」她已經完全傻了。
很快靜心又驚呼起來,她看到那大蟒蛇竟然頂著沈晏要離開這裡。
心裡恐懼不已的她不禁想著,這大蛇是不是覺著沈姐姐漂亮,就想要帶回窩裡慢慢吃啊,就跟她平時好不容易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總是喜歡留到最後一樣。
對沈晏的好感以及心裡面單純的勇氣,讓靜心想要直接衝上去追走。
可是穆夫人她不能丟開,龐大的恐懼也牢牢壓著她。
「等著我!」隨風飄來沈晏的聲音。
大蟒蛇帶著沈晏,速度卻仍然快到恐怖,跟習武之人的輕功有的一拼。
很快大蟒蛇帶著沈晏在一棵樹前停了下來,又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了地上。
沈晏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樹下一簇綠油油的植物上掛著的紅果子。
難道這就是解藥?
她欣喜地伸出手,扯出一株掛著小紅果子的拿在手上。
轉頭去看大蟒蛇的時候,不知何時它竟然離得遠遠的,如同很討厭這植物一般。
沈晏清楚,手上這東西應該沒錯了,不過……
「該吃果子呢還是吃葉子呢?」沈晏喃喃開口,下意識又去看大蟒蛇。
很快她就笑了。
大蟒蛇是動物,就算通靈性帶自己找到了這個,又怎麼能開口吐人言呢?
迅速的,她的笑容僵硬在嘴邊。
「嘶嘶。」
「用葉子捏出汁液解毒?」沈晏腦子裡面莫名其妙地浮現一句話。
她迅速看向大蟒蛇,見它不斷地點頭肯定自己剛才的話。
沈晏心中驚駭不已,不過她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在這裡耽擱,連忙縱身朝著之前的小瀑布而去,外婆還在等著她。
------題外話------
十二號入V哦,提前說一句,嘿嘿~

  ☆、章062 觀音娘娘

她沒跑出兩步,就發現那條大蟒蛇竟然緊緊追在自己身後,速度一點兒也不落於自己。
沈晏有些無奈,停下腳步面對大蟒蛇。
「你不要跟來,我要離開了。」她放軟聲音,態度如同對待嬌蠻的小孩子。
大蟒蛇傻傻地抬起腦袋晃了晃,似乎仍然不明白沈晏的話,還湊到沈晏腰間,一個勁兒地用腦袋頂她,似乎在說,你走吧,我跟著你。
這怎麼能行!
沈晏很是苦惱,便只能道:「我不只是要離開這裡,我要離開這座山,要去人很多的地方,你……你太與眾不同了,會嚇著人的。」
大蟒蛇立起蛇頭,吐了吐紅信子,金黃色的蛇眼此時在沈晏眼中沒了那麼陰冷恐怖,反而透著一些憨傻之氣,只知道望著自己,如同一心一意就要跟著自己。
沈晏只有朝它揮手。
「走吧,回去你的地方!」
「嘶嘶。」它仍然執意不動。
沈晏又是抬腳試圖離開,大蟒蛇很快跟了上來,見她停下,自己便也停下了。
沈晏看著它,心中湧動著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她走向大蟒蛇,看它欣喜地望著自己的靠近,心中一軟。
當她朝著大蟒蛇伸出手的時候,大蟒蛇一點也沒有退縮,反而還大大方方地將腦袋湊上來讓沈晏摸,特別是在沈晏的手落在它冰冷的蛇腦袋上時,那眼中的愜意毫不掩飾。
沈晏用臉挨著它的頭,親暱之意讓大蟒蛇受寵若驚。
「不要再跟上來了。」她對它低語。
隨後,她離開的時候,大蟒蛇終於沒再跟上來。
許久之後,她聽到林中傳來一聲蛇鳴。
原來蛇也是會叫的,而且還這般淒厲。
沈晏不過與它短短相處,卻無法做到真正的冷漠置之,她心軟,面對這般毫無戒備,一心相信自己的動物,她更加心軟。
但她更加清楚,她是不能帶它走的。
所以,沈晏只能將那條大蟒蛇忘在腦後,緊握著解毒的藥草衝回了外婆的身邊。
六神無主的靜心看到沈晏的歸來,如同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欣喜之餘她更加好奇沈晏到底是怎麼蛇口脫險的。
沈晏沒有與她耽擱多說,逕直拿了那藥草為外婆解毒。
綠色的汁液流淌進穆夫人黑紫的嘴唇中,幾乎是瞬間就有了變化。呼吸微弱的穆夫人慢慢有了動靜,眼皮微動,雖然臉上的青紫之色還沒有褪去,但看起來仍然情況好轉了很多,至少不如剛才一般命懸一線了。
心一直高高提著的沈晏終於鬆了口氣。
遠處似乎傳來侍衛的呼聲……
侍衛們久久沒有等到沈晏三人歸來,心有不安,報告穆海柔之後便被責令出來尋找,剛剛解了毒仍然在昏迷狀態的穆夫人被抬回庵堂的時候,穆海柔哭了個昏天黑地。
她以為娘親中了山間野蛇,這糟糕的模樣看起來活不成了。
孔貞寧也是一臉的憂心忡忡,沒有想到老夫人這一次竟然在自己這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擔心之餘又是對好友的愧疚。
沈晏聽聞,連口氣都沒穿,匆匆過來給娘親解釋了一番,才算是安撫了被嚇得魂飛魄散的穆海柔。
彼時,一直處於震驚狀態之中的靜心緩過神來,破天荒大著膽子拉住了師父的袖子。
孔貞寧以為小徒弟被嚇著了,也沒有責怪她突兀的舉動,反而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神色間有幾分心疼。
雖說平日裡對這個小徒弟多為嚴厲,但她本無兒女,就這麼一個性子純良的小徒弟完全是當做女兒在看待的。
可靜心一開口,便是結結巴巴道:「小姐姐,小姐姐是菩薩……」
她的世界很單純,整日吃齋念佛,對滿天神佛也很是敬畏。在她眼中,能夠被大蟒蛇那般對待的,肯定不是凡人!而小姐姐長得又那麼漂亮,明眸善睞的跟佛堂中的觀音娘娘一樣,不是菩薩是什麼?
孔貞寧以為這孩子給嚇傻了,又是心疼又是嚴厲道:「哪裡來的菩薩,出家人不要胡言亂語。」
靜心一臉焦急,知道師父不相信她的話:「菩薩!真的是菩薩!觀音娘娘!」
看著小徒弟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模樣,孔貞寧不忍打破她的這份天真,便問:「靜心你看到觀音娘娘了?」
靜心面上一喜:「小姐姐是觀音娘娘,是菩薩!」聲音脆生生的。
因著現在場面混亂,倒也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靜心的這句話。
孔貞寧有些好奇:「你說那個小姐姐,沈晏姐姐是觀音娘娘?」
靜心使勁兒的點頭:「小姐姐被蛇頂在頭上走了,又回來了,帶回來了仙草!」能夠給老夫人解毒的,不是仙草是什麼?
孔貞寧若有所思。
靜心赤子之心,絕對不會胡亂說話的,她既然這般開口的,肯定是有一定緣由的。
撇去其他——
沈晏那小姑娘,被蛇頂著離開了,卻又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晏身上,此時沈晏正在低聲安慰娘親,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孔貞寧對她的關注。
孔貞寧抿了抿唇,腦中已有了一番思索。
海柔的女兒,定然是心性純良之輩,品性毋庸置疑。
她這個徒弟,雖說性子單純,但太過於單純也不是什麼好事。
沈晏就不一樣了,看她眼神就知道,乾淨純粹,卻也有精靈狡黠,明顯心裡有自己的一番算計,為人不說正派,卻絕不是惡毒之輩。
沈晏當然不知道,自己僅僅與這位孔姨打了一個照面,就被看了個明明白白。
反正孔貞寧是越想越滿意,如果沈晏真的有傳說中的那種能力,那麼那個位置,非她莫屬了。
此時孔貞寧看著沈晏的眼神,已經多了幾分別的東西——
好像她已經是自己的弟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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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063 慈航靜齋

穆海柔此趟出門,壓根兒就沒想過會遇到什麼危險,自然就沒帶醫師,可誰知道親娘卻出了這樣的事情。
她焦急不已,就算從女兒那裡知道娘她老人家中的蛇毒已經解過了,可她還是放不下心。
娘親年紀大了,就算是一點點餘毒也足夠折騰她老人家了。
想著想著,穆海柔的淚水就跟珠子一樣往下掉。
這時候,倒是孔貞寧親自為老夫人診了脈,順便讓靜心去山中采幾味草藥,為穆夫人清理身體裡面的餘毒。
孔貞寧的舉動讓穆海柔很是意外。
「十年不見姐姐,竟沒想到,姐姐有了這麼一手好醫術了!」穆海柔帶著好奇地問道。
孔貞寧當然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整日在山中與佛為伴,心中寧靜,看書消遣,自然懂了許多以前不懂的東西。」
穆海柔柔聲道:「姐姐吃苦了。」
孔貞寧笑道:「以前我也覺得無法理解這麼生活的人,繁華塵世,這般行事不是因小失大。可真的過了這樣的生活,我卻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如同身上所有的塵埃都被洗滌了一般。」
孔貞寧說話自然有她的大道理,穆海柔若有所思點點頭。
「人各有志。」孔貞寧又笑著加了一句。
穆海柔頓時釋然,不再糾結。
「那解毒的藥草很有用,老夫人身上的毒清理得差不多,再喝兩味藥就行了,只是老夫人身上餘毒未清,卻是不好貿然行動了,希望海柔你不要嫌棄我這山中庵堂簡陋就是。」
穆海柔當然不在意,還故作生氣地看著孔貞寧:「難道在姐姐眼中,我就是那般貪圖享樂得人嗎?」
孔貞寧清脆笑開,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個女人,就算她整日在山中苦修,面容仍然如二八芳華,連聲音都同少女般清脆如銀鈴。
穆海柔抽空喚人過來,讓他回一趟將軍府,與家中說一聲。
這會兒靜心已經將需要的草藥給採回來了,自幼在山中長大的她,經常上山採藥,連哪些地方長著什麼藥草都一清二楚,孔貞寧需要的幾味藥都在庵堂附近便可尋得,自然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剛剛她進來與自家師父說了一聲,又忙忙碌碌得轉出去了,現在正在後院煎藥。
中途她撞見沈晏,沈晏衝她打招呼的時候,她雙手合十念著佛號,一臉的虔誠,也不知道在唸唸叨叨些什麼,沈晏聽了幾個字估計是什麼佛經,越發詫異不已。
靜心對著自己唸經幹什麼?又不是菩薩!
殊不知,現在沈晏在靜心的眼中,就是活生生的菩薩在世。
而且這孩子心性單純,純屬死心眼,認定的東西就沒人能改變的,就算沈晏知道了她想的,與她解釋了,她自己肯定也還是會理解成菩薩不好宣之於口,才會這般對自己解釋的。
沈晏道別靜心許久,都還是沒有明白她到底是為什麼這麼做。
走進屋子,沈晏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外婆。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悄無聲息,連穆海柔與孔貞寧都被突然出現在背後的她給嚇了一跳。
「寶寶,你怎麼過來了?」穆海柔也放輕了聲音。
「我過來看看外婆。」沈晏望了望床上抬著的外婆,愧疚不由得湧上心頭。
外婆本來是一個多麼慈眉善目的老人,雖然發間已經添了些許華髮,但她仍然是一位雍容華貴的貴婦人,臉上光滑如初,只有眼角有幾道皺紋,還是笑多了才產生的笑紋。
可現在,她卻如此憔悴而蒼白躺在床上,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了她還在呼吸,幾乎都要讓人以為她已經駕鶴西去了。
沈晏忍不住走近幾步,伸手握住外婆的手,感受到微微溫熱,才稍稍安了心。
穆海柔是當娘的,怎麼會看不出來女兒滿臉憂思。
「外婆不是因為你受傷,不要太放在心上,寶寶。」
沈晏垂臉不語。
穆海柔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拉著孔貞寧一起出去了。
就讓寶寶守一守,說不準會心安一些。
穆夫人轉醒的時候,已是暮色時分,她的嘴唇有些干,掀開沉重的眼皮,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尋找水。
可她卻看到自己床邊趴著的小人兒。
柔軟的發頂對著她,看不到臉,但穆夫人仍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個人是自家寶寶。
孝順的乖乖。
穆夫人根本沒想過自己中毒與寶寶有關,反而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讓她知道,正是寶寶去找來了解毒的藥草,才讓自己免於一死的。這下子看沈晏,本來就是乖寶寶,現在更是貼心小棉襖了。
穆夫人本意沒打算叫醒沈晏,還支著麻木沉重的身子,想要起來為沈晏蓋上被子,免得趴在這裡睡著的時候,會著涼。
可她一動,本來就睡得淺的沈晏一下子就醒了。
眼底睡意迅速褪去,欣喜地看向穆夫人:「——外婆你醒了!」
她跳起來就想要衝出去找娘親與孔姨。
穆夫人叫住了她,還勾起唇,只是笑容有些無力:「你這孩子,咋咋呼呼的幹什麼。」
沈晏看外婆想要起身的動作,又連忙衝過去扶起她。
「我擔心外婆啊。」沈晏撒嬌著,手上的動作卻仍然乾淨利落,輕巧地扶起外婆,又扯過來軟枕靠在她的身後。
沈晏瞄見外婆有些乾裂的嘴唇:「外婆想要喝水嗎?」
穆夫人笑瞇瞇地摸了摸沈晏的臉蛋兒,讚道:「乖寶真解人意。」
沈晏轉身就去找茶水,卻發現桌上之前孔姨倒的茶水已經冷了。
「冷了嗎?不礙事。」穆夫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怎麼行!」沈晏頭也不回,端著茶水就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
出門兒就撞見坐在院子中的娘親與孔姨。
穆海柔騰地站起身,帶著高興問道:「寶寶!外婆醒了嗎?」
「醒了!」沈晏清脆如玉的聲音從很遠傳來。
這會兒,她已是腳下生風,眨眼就到了後院兒的廚房中忙活起來了。
穆海柔看著女兒的模樣,忍不住輕笑開來,卻也準備進去看看醒過來的娘。
「晏晏還會輕功呢。」孔貞寧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穆海柔也沒在意,隨口答道:「她爹出身軍伍,她自然也耳渲目染,學了些武功。」
對於沈晏有武功一事,穆海柔知曉,卻沒怎麼放在心上,只是之前沈晏因此走火入魔的時候,抱怨了幾句,還巴不得沈晏沒練什麼武功。
穆海柔不知道女兒的水平,但看沈崇之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苦累模樣,再看看沈晏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輕易推敲便覺得女兒的武功應該只是三腳貓水平。
而她雖然不反對出身將門的女兒練武,但也不希望她學爹爹哥哥那樣,練什麼絕世武功。
那多累!乖乖女兒就這般享享福多好!
穆海柔理所當然得覺得自家女兒,天生就應該享受這世間最美好的東西。
可孔貞寧將沈晏的身法速度看在眼裡,卻並不如不懂武功的穆海柔想得那麼簡單。
細微知著。
輕功是最能夠表現出一個人的底子和內力深厚的。
沈晏剛剛不過是一個提氣,便縱身到了那一頭,孔貞寧敏銳的眼睛更是發覺中途沈晏的腳都沒有挨著地面,僅僅是起身時的一個借力,便跨越了整個院子。
這輕功的水平,都快要趕上傳說中的一葦渡江了。
從這輕功水平便可看出,沈晏的內功恐怕十分深厚。
這完全不像是她這個年齡的嬌嬌小姐應該有的。
孔貞寧從這會兒也觀察發現了,海柔可是十分寵溺自家的寶貝女兒,恨不得走哪兒都給捧在手上,又怎麼會捨得讓寶貝女兒去吃習武的苦頭呢。
而她家那位大將軍,當年她雖然僅僅打了一個照面,卻知道那定然是一個疼妻愛女的,自家妻子都不允許的,他自然不會做,更不會讓自家嬌女去吃苦。
那沈晏一身深厚武功,又是從何而來呢?
孔貞寧不知道,只有暗暗思索。
她跟在穆海柔身後,進了屋子。
沈晏如一陣風突至,手中拿著剛剛沏好的熱茶。
她動作迅速利落地為外婆倒了一大杯茶水——水溫她控制得很好,溫熱的不會燙口,剛好這會兒喝。
穆夫人就著外孫女兒的手喝了一口茶水,頓覺得這杯茶水如仙釀一般妙不可言,甘甜可口,也不管上面起伏不定的茶末子,是她平時看都不願意看一眼的。
一口氣喝了兩大杯水,穆夫人才覺著舒服多了。
孔貞寧已經又為她診了脈,在穆海柔沈晏一大一小的期待眼神中,她笑著說道:「餘毒清理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一味藥就奇效了,看來明天是不用喝了。」
穆海柔和沈晏不約而同的再將目光放在了穆夫人的身上,真切地見到她面色紅潤,神色如常,才徹底安了心。
穆夫人也道:「我現在覺得好得很,你們娘倆就不用擔心了!這天色都晚了,還是回房歇著吧。」
「那怎麼行,我們還要在這兒守著娘呢。」穆海柔不同意。
沈晏也堅持要在這裡陪著外婆,結果四個女人坐在一起,聊到將近半宿,才紛紛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天下來,又是勞累坐馬車,又是為了娘親中毒擔心受怕的穆海柔,幾乎是一沾床就睡了,可沈晏卻睡不著,披上衣服便又出了房間。
山中的夜晚,可比白天冷多了,從小院不高的院牆望出去,還能看到瀰漫在山間樹林中的濕氣白霧,渲染得月色下的小山美景,如畫中仙境一般的美不可言。
「睡不著?」輕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沈晏連忙回過神,見了禮,喚了一聲「孔姨」。
孔貞寧淺笑寧靜:「不如來佛堂,我為你敲敲木魚如何?」
沈晏帶了一絲疑惑看向突然說要為自己敲木魚的孔姨,也不好拂了長輩的好意,便點點頭,跟著孔貞寧一路來到小佛堂。
佛堂很清靜,夜晚中的佛堂,只點亮了一盞昏黃的豆大油燈,照亮了一小片空間,小佛堂中略顯高大的實木佛像,並不是一般佛寺中的金碧輝煌,僅是最古樸的木質紋理,但精湛的刀工和梨花般的紋理,以及空氣中隱隱浮動的暗香,仍然顯示了這尊佛像的不同尋常。
果然是世家大族,尋常細節中才彰顯不凡。
黑夜中,這尊實木佛像慈眉善目,悲天憫人,讓這黑漆漆的屋子,一下子便少了陰森恐怖,多了幾分安寧。
佛像前面點著長明燈,還有一盆白色睡蓮,寒冷的冬天竟然也開了一朵碩大白色蓮花,淡雅清美,如佛祖手中捧著的靜世蓮,散發著清幽香味。
孔貞寧早早在佛像下面的蒲團上坐下,面朝沈晏,身前放著一個包漿濃厚的古老木魚,一看就是上年頭的東西了。
沈晏腳步一頓,卻還是迅速在孔貞寧面前的蒲團上跪坐下來。
「我為你念一段經吧。」孔貞寧輕聲說道,不等沈晏回答,便已經有節奏地輕敲著木魚,輕聲念起了心經,聲音迅速在這小小佛堂迴盪飄忽起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沈晏先是一愣,下一刻卻感覺那聲音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鋪天蓋地地淹沒了她。
她的眼睛漸漸閉上,靈台清明放空,整個人飄乎乎的如同上了九天,白雲之間,再無世間牽掛,身不負紅塵喧囂塵埃,乾淨到讓人愜意寧靜。
心經短小,一遍很快念完,孔貞寧便又念起了第二遍。
在其中的間斷片刻,沈晏寧靜的表情微微起伏波動,舒展的眉頭突地皺起,便一直皺起,就算後來孔貞寧再念了好幾遍心經,她的眉頭都沒有再舒展開來。
每一次心經的間斷,都讓沈晏的眉頭越發緊皺。
孔貞寧唸經之餘,悄然掀開了眼皮。
沈晏臉上的表情讓她意外——
父母羽翼下長大的嬌女,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毅力,竟然能夠抵擋住她念的心經,沒有徹底沉溺,而是保有一份清醒?
孔貞寧的心神,有一瞬間的不再寧靜。
一瞬間,也讓手中木魚的節奏亂了半個節拍,原有的一切自然全部打亂。
沈晏忽的睜開眼睛,整個人頓時掙脫了那種清明放空的狀態,如同從一種束縛中脫離一般,不由得鬆了口氣,隨後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緩了口氣,沈晏驚怒不定地看著孔貞寧,連孔姨也不叫了,怒斥——
「你是何人!要做什麼!」
她的聲音在這寧靜佛堂,若平地驚雷炸開,瞬間擾了原本的寧靜氣氛。
當然,這也是沈晏的目的。
而對於孔貞寧,以前江湖上流傳過可以易容改面的人皮面具,莫非這人就是披著孔貞寧面皮的賊人?
面對沈晏的懷疑,孔貞寧卻是不慌不慢,一點兒也不顯得著急。
之前是意外,但現在看來,沈晏讓她更滿意了。
「我就是你的孔姨,孔貞寧。」她輕笑著,面對沈晏的態度沒有絲毫的改變,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沈晏不會這樣想,依舊沒有好臉色:「真正的孔貞寧怎麼會武功!」
孔貞寧乃是世家貴女,從小在禮教森嚴中長大,像是孔家那般門楣,又怎麼會允許女子習武呢?
可面前這孔貞寧,明明一身高深武藝,內力深厚到連她也沒看出來,剛剛那種蠱惑了她的聲音,就是有深厚內力為底子行事的。
沈晏也是打死都不信,在山間十年時間,便可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成長為一流高手的,如果是這樣,那天下那些蹉跎了一生,也只是一個二三流水平的江湖人,就全部該去自刎謝罪了!
「我是真正的孔貞寧,我也會武功。」
沈晏半信半疑。
孔貞寧表現得太淡定了,重要的是,她對自己沒有敵意。
沈晏厲色稍緩:「哦?是嗎?那你今夜為我唸經,又是什麼目的!」
多了戒備,沈晏的語氣中自然也就沒有之前對待長輩的那麼客氣了,態度更是充滿了警惕和懷疑。
她想到了更多的東西,比如孔貞寧這麼多年一直隱瞞娘親會武功的事情,比如她對自己的別有用心……
孔貞寧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漂亮卻又滄桑,閱歷了世間太多的東西,沈晏的一些細微表情變化,在她眼底也是明明白白的。
「你這孩子,戒備心怎麼這麼強?」連孔貞寧都感到十分意外,沈晏的表現,完全不像是一個在糖罐兒中長大的孩子。
沈晏輕嗤一聲,雙眸冷漠:「我對事不對人。」
孔貞寧無奈笑笑:「好吧,雖說我剛剛念的心經加了點別的東西,可對你也沒有什麼壞處不是,其中的感受,你自己應該很清楚的吧。」
沈晏面色稍霽。
孔貞寧說得沒錯,剛才她念的心經,雖然別有它意,可對於自己來說卻不是什麼壞處,甚至於之前因為走火入魔而尚未徹底癒合的內傷,轉眼間便好了個完全。
可她並沒有因此便輕易揭過,只是語氣柔和了許多:「雖說對我沒有壞處,但我剛剛那種狀態,你要做些什麼的話,我可沒有丁點兒還手之力的。」
孔貞寧這會兒倒是不掩飾了,大大方方的:「我的確對你有別的意圖。」
沈晏目光一凝,一股冷然之氣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
孔貞寧看著她的模樣苦笑:「你這孩子,怎對人這般警惕,拒人於千里之外?」
沈晏心裡一突,彷彿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情。
那些經歷,讓她很難相信一個人。
現在的她,與其相信心機狡猾詭詐的人,不如相信天性純良無害的動物!
見沈晏緊抿著唇不說話,孔貞寧也沒有在這方面多說,只是心情明白了些許——沈晏這孩子,定然沒有表面上的那麼單純簡單。
孔貞寧心細如髮,短短時間就差不多摸清了關於沈晏的一些東西。
這個孩子本性不壞,對待親人朋友更是重情重義,卻又不是傻乎乎的為他人,反而戒備心極重,也不知道受了以前什麼事情的影響,反正是很難相信人,特別是可能會對自己產生危險的人。
就像是孔貞寧,她就算沒有做什麼傷害沈晏的時候,就因為她別有用心了,沈晏發現了之後,就很難再相信她,反而對她存了一份敵意。
孔貞寧對沈晏越發的滿意,恨不得立刻就讓她跪下來遞拜師茶叫師父的,自然也是不願意再讓警惕自己的沈晏,走得更遠。
而不讓她走得更遠,對自己敵意更甚的辦法,就是毫不保留的坦白。
「我想收你為徒,為你敲木魚念心經,只不過是想讓我的目的更好的達到而已。」說完,孔貞寧沖沈晏和善坦然地笑,「這個答案,你還滿意嗎?」
沈晏擰眉:「收我為徒?然後呢?」在這深山老林陪她一起吃齋念佛。
孔貞寧看出了沈晏的以為,便笑了笑,反而問了一句——
「你知道,慈航靜齋嗎?」
沈晏大驚,聰慧的她,前後聯繫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
「你竟然是慈航靜齋的人!」
孔貞寧點點頭:「沒錯。」
沈晏許久都沒有說話,整個人沉浸在孔貞寧的驚天之語中,久久沒有緩過神來。
天下山河,雖然皇權為重,但武林江湖,一直存在,從來沒有因為王朝更迭,亂世沉浮而消失過,反而會因為皇權混亂,全下群雄割據的局面而遊俠英雄輩出。
正史中也許不會有他們的存在,但是歷朝各代的各種話本兒故事中,這些遊俠英雄可是不少老百姓的嚮往欽佩之人,一些野史中也不少他們的存在。
天下江湖至今,可以稱為巨擘的隱世勢力不多,逍遙莊算是一個,之前提過的玄機山也算是一個,還有一個,便是在一些虛無縹緲故事傳說中存在的——
慈航靜齋。
逍遙莊隱世不出,傳聞甚少;玄機山亂世才出,擇主輔佐;慈航靜齋追尋仙人,瞭望長生。
沈晏前世就聽過慈航靜齋,不過知曉不多,還是這一世從天殺那裡知道了不少關於慈航靜齋的事情。
慈航靜齋裡面都是女子;慈航靜齋匯聚天下武功,神秘強大;慈航靜齋追求長生之道與傳聞之中的白玉京……
那時候,沈晏都是將這些傳聞當做故事話本兒聽的,想那會兒,她還對於一心一意追求長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長生之路的慈航靜齋嗤之以鼻,說這些人腦子都是裝的漿糊,好好繁華紅塵不享受,竟然去追求那飄渺到不能再飄渺的長生和仙緣!
這些想法,她沒有對任何人說,但她因為死過所以想要或者的感受更加強烈。
而現在,這個慈航靜齋竟然就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個慈航靜齋的人竟然還說要收自己為徒?
老半天沈晏才緩過神來:「你為什麼想收我為徒?教我武功?我……」
「我知道你武功已經很強了。」
沈晏啞然片刻,又道:「對啊,你既然知道我不需要師父再教,又為什麼要收我為徒呢?我這個年齡,也過了練武的最好年齡了吧。」
孔貞寧沒有隱瞞自己的心思:「我的身份,是慈航靜齋的長老,我的師父就是上一代的慈航靜齋齋主,而她僅有我一個弟子,卻因為我當年受了情傷,而放棄了齋主之位。我師父臨死之前,仍然心心唸唸盼望我繼承齋主大統,我辜負了她老人家的期望,現在,我要還她一個慈航靜齋的齋主。」
「那為何不用靜心?她不是你的徒弟嗎?」
「靜心太單純了,她不懂這些東西,齋主之位,也不是隨隨便便都能做的。」
「不懂便教,這世間有誰是生來就什麼都懂的?」沈晏對孔貞寧的言論嗤之以鼻。
孔貞寧本來還想說什麼,話間突然一頓。
「你不願意?」天下人,誰不想拜入慈航靜齋,只要她的身份亮出來,恭敬的人就絡繹不學,她還是第一次遇見對慈航靜齋說不的。
沈晏卻覺得沒什麼大不了:「我有爹爹娘親,有哥哥,還有大好年華,才不要呆在一個尼姑庵中。」
她皺鼻子的小模樣落在孔貞寧的眼中,才覺得她終於多了幾分少女孩氣。
只是堂堂慈航靜齋,被她說成是尼姑庵,真是……
哭笑不得的孔貞寧,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
沈晏瞥瞥她,孔貞寧說明一切之後,顧及到孔貞寧是娘親好友的身份呢,她又覺得這般態度有些不好意思了。
「天下武學奇才很多,又不是非我不可。」她試圖勸說孔貞寧改變想法。
她可不想以後老是被一個希望收自己為徒的人給纏住,現在解決麻煩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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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沒碼萬更了,速度大大下降,汗一個先。
時間不夠了,今天就七千,明天再萬更,麼麼噠!

  ☆、章064 仙緣長生

「你的根骨的確不錯,是個練武的好材料,卻算不上絕頂,慈航靜齋中便有幾人,資質好過你。」孔貞寧一點兒也不含糊地直接說道。
雖然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但真的被孔貞寧說出來的時候,沈晏還是免不了幾分小女兒的羞憤惱怒,臉頰都染上了淺淺緋色。
「既然如此,為何你要選我,不去選其他那些資質更好的?」口氣都不大好了。
孔貞寧看到沈晏微微惱怒的小女兒模樣,彎唇一笑,眼中滿是柔和,如同長輩看晚輩玩鬧時的縱容,沒有絲毫要生氣的意思。
「我說明我看中的不是你的資質,而是你這個人啊。」
沈晏當然不相信:「我看起來有那麼傻那麼好騙嗎?」
孔貞寧呵呵笑了兩聲,話鋒突地一轉:「你知道我們慈航靜齋一直追求的是什麼嗎?」
「你說的是長生?我可從來不相信那些東西,還有什麼虛無縹緲的仙緣。人生在世,就要及時行樂,珍惜活著的時間,我還有家人,自然不願意將我的大好年華浪費在這上面。」沈晏及時表現出了自己的想法,果斷利落,不留絲毫餘地。
孔貞寧沒有想到沈晏會如此堅決,竟然連一絲猶豫都沒有,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身子微微前傾,似乎有些不相信沈晏的話:「尋求仙緣不是苦修!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那般美妙絕倫的天庭仙境,長生不老、容顏不朽的大好機緣,難道你就不嚮往,不追求?」
沈晏神色依舊,只是嘴角多了一絲嘲諷的笑容:「你相信?」
孔貞寧一愣。
「看吧,其實你心裡面也是不信的,不然當初你的選擇,就不會是為了情傷放棄堂堂慈航靜齋的齋主之位,而是瘋狂熱烈地追求仙緣,尋求長生了。」
孔貞寧沒有說話。
沈晏不理會孔貞寧古怪詭異的表情,繼續道:「說來我就是一個普通小女子,一生追求的就是平淡幸福的人生,我沒想過青史留名,也沒有想過立地成聖,更沒有想過什麼仙緣長生。在我看來,握在手中真切的幸福,比那些鏡花水月好一千倍好一萬倍。」
「等你得到了,你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到時候你肯定會覺得選擇長生,是此生最正確的選擇。」孔貞寧的話中多了一絲急切,似乎想要說服沈晏,也想要說服自己。
沈晏輕輕一笑,這笑容落在孔貞寧眼中,是如此的刺眼。
「我從沒有覺得自己有多麼獨特,多麼了不得,這麼天大的機緣,古來今晚有多少人得到過的?千古一帝秦始皇,為了追尋長生仙緣,花費了多少精力人力,最後還是沒有任何收穫,我一個小女子,憑什麼就能夠做到連千古一帝都做不到的事情?」
孔貞寧身子一震,卻是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不管你想讓我成為你徒弟的原因是為什麼,又是為了什麼,費心費力地想要讓我進入慈航靜齋,我心底的想法以及一切,與慈航靜齋的理念是背道而馳的,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說著,沈晏就要起身。
「等等。」孔貞寧忽然開口。
沈晏看向她。
孔貞寧只猶豫了一下:「你不一樣的。」
「嗯?」
「你不一樣,那些追求不到仙緣的人,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上天的庇佑!你不一樣,你是上天和命運的寵兒,若說這天下還有誰可以得緣成仙,那就是你,只有你!」孔貞寧一字一句,極為鄭重地對沈晏說道。
沈晏心裡一突,難道孔貞寧知道自己的秘密了?
沈晏這會兒壓根兒就沒有往自己的其他方面去想,憂心忡忡的只以為孔貞寧已經知道自己重生的秘密了。
不然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孔貞寧循循善誘,想要改變沈晏既定的心意:「你是不同的,既然你有那個機會,你為什麼不去追求,萬一你成功了?」
沈晏看著孔貞寧,久久不語。
孔貞寧以為自己說動沈晏了,還未來得及心喜,便聽得沈晏輕輕一聲歎氣。
「追求長生是為了什麼?活得更久?那有什麼意義嗎?雖然我不知道真正的仙人是什麼樣子,但我能夠想像,一個人的生命中,如果除了漫長無盡的歲月,就沒有其他東西了,那也不算是一個真正的人了。」
「當然不能再是人,那是仙!」
「仙就是無親朋無好友,孤苦伶仃的生活於世?」沈晏冷笑,「那就算給我再大的力量和權利,我都不要。」
重生一世,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家人,又怎麼會將這好不容易才失而復得的東西推出去呢?
「你會後悔的。」孔貞寧深深地看著沈晏。
「是嗎?」她扯了扯嘴角,然後毫不留戀的起身,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滯礙,迅速起身走出了佛堂。
昏黃燈光與黑暗光影交織下,孔貞寧的身影如磐石般堅定不移,彷彿也代表了她此時的心境。
可是,當她沈晏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她舒展的肩膀便一下子垮了下來。
沈晏剛剛最後的舉動已經告訴了她——
她是不會後悔的。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孔貞寧喃喃道。
她一個小姑娘,連人生都沒真正經歷過,憑什麼說出一點也不在乎的這種話?
就連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她心裡是多麼羨慕沈晏說出這話的乾脆利落。
而她?
已經深陷泥沼,再也無法脫身了。
……
沈晏也沒有點燈,就藉著天上皎潔月盤的光芒,一路進了房間。
不知何時熟睡的娘親已經醒了,正準備下床的她,一眼便看到從外面進來的沈晏。
「寶寶去哪兒了?起夜嗎?」穆海柔披著一件衣服朝她走了過來。
沈晏也沒有隱瞞:「只是睡不著,出去走了走,恰好遇見孔姨,她便在佛堂為我敲了敲木魚,還別說,真的想睡覺了呢。」
她沒有打算將孔貞寧與自己說的那些事情告訴娘親,娘親不需要知道孔貞寧的複雜,只要知道,孔貞寧對她而言還是那個和善的貞寧姐姐就好了。
穆海柔也沒有懷疑,淺淺一笑:「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怎麼與老人家一樣睡不著覺?」
說完,她拉起沈晏回到床上,如小時候一般抱著沈晏,睡在被窩中。
被子因為許久沒拿出來曬,有股淡淡的霉味,錦衣玉食長大的母女倆卻誰都沒有在意,反而覺得很溫暖。
穆海柔將女兒抱在懷中,輕輕撫摸她的發頂,又哼起熟悉的歌謠小曲,幼時沈晏晚上不睡覺哇啦哇啦大哭的時候,她都是哼著這首曲子抱著她催她入眠的。
沈晏縮在娘親懷中,小小一團惹人憐愛,但閉著眼睛的她,心中卻是連穆海柔都不知道的堅定。
追求那些東西幹什麼,現在有娘親在旁邊,不是很好嗎?
沈晏根本不會覺得自己的選擇有什麼錯誤,就在娘親香甜氣息的包裹中,迅速沉沉睡去。
當第二天沈晏與孔貞寧再次撞面的時候,兩人都沒有表露出什麼不對勁兒,彷彿昨夜兩人的談話就是一場夢,夢醒了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倒是穆海柔提起了昨晚的事情。
「聽寶寶說,昨夜姐姐為她敲木魚了?這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倒是麻煩姐姐了。」
孔貞寧凝目在穆海柔身上良久,見她看自己的眼神態度都沒有任何變化,便知道沈晏並沒有將昨晚兩人的對話告訴穆海柔。
如果穆海柔知道,自己一心一意想要讓她的寶貝女兒做個尼姑,恐怕立即就會跟自己翻臉了吧?
慈航靜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出家修行者的聚集地,只是不落發而已。
想及,孔貞寧下意識地舒了口氣。
或許,她心裡面也是不希望失去這最後一個朋友的吧。
這些年來,她身邊有太多人離開,早些年還要驅人來看望她的家族,這些年也沒有動靜了。人走茶涼,每個人都在變化,只有穆海柔不變。
孔貞寧私心希望,這個妹妹,是永遠不會變的。
多麼慶幸。
今天起來的時候,穆夫人就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為了確診,孔貞寧最後為她把了一次脈,確認老夫人身體一切如常,完全恢復了。
比原本打算多呆了一晚上,這會兒自然是要準備下山了。
穆海柔還對孔貞寧姐姐有些不捨,拉著她又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卻突然聽見她身邊的貼身侍女帶了些許興奮的跑了進來。
「將軍來了!」
穆海柔一愣,站起身,剛剛走出門,便看到一身勁裝的沈崇之,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自己得視線中。
「你怎麼來了……」穆海柔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沈崇之爽朗一笑,輕描淡寫道:「剛下朝就騎馬過來接你了,娘的身體怎麼樣?」
「好得很!」穆夫人被沈晏扶著出現在小院兒中。
沈崇之中規中矩的以一個女婿的身份跟穆夫人見了禮,問候了兩句,又迫不及待地看向沈晏,要不是礙於孔貞寧這個主人在這裡,有些話不好說,已經是一連串的問題砸出來了。
「爹爹!」沈晏笑顏彎彎,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沈崇之眉開眼笑地應了。
可他還未另說什麼,旁裡便忽的竄了一抹白色的影子出來。
沈晏驚訝地看著出現在自己肩頭的雪團兒:「雪團兒你怎麼來了!」又是驚訝又是欣喜的。
殊不知,這一幕落在孔貞寧眼中,又是多麼大的震撼驚訝!
出自慈航靜齋,她又如何認不出雪團兒的身份?!
赤焰貂!這般靈物!
孔貞寧心裡說不出的複雜,自己這些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卻是某些人棄如敝履的。
上天果真是在捉弄人?
那邊沈崇之已經開口解釋道:「這小糰子不知怎麼的扒著我的馬過來的,竟然到了山上我才發現,有些本事,不愧是寶寶的寵物,不錯不錯!」
他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如同自家寶寶的一切東西,都理所當然的與眾不同一般。
沈晏捏著興奮叫喚的雪團兒,無奈卻又心疼,看它灰撲撲的模樣,定然是吃了不少苦吧。
「喲,這是乖寶你之前養的那只貂兒?看這圓滾滾的模樣,多有福氣!哈哈!」穆夫人笑瞇瞇的,還伸手拍了拍雪團兒的腦袋。
雪團兒委屈不已地唧唧叫了兩聲,卻不敢聲音太大,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沈晏看得發笑。
她也知道,雪團兒這段時間,因為吃得太多,早就沒有當初的靈巧瘦小,反而圓滾滾的與它的名字越發接近,沈晏愁得不行,雪團兒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就是有些敏感,最討厭別人說自己圓,滾,胖之類的,一說就炸毛,氣急了還會撓上兩下以示警告。
雪團兒很有靈性,聽得懂人話,也知道穆夫人的身份是不能隨便撓的。
沒辦法,只有沖沈晏委屈的叫。
沈晏嘻嘻笑著,一點兒也沒有將雪團兒的委屈小模樣兒看在眼裡一般,還應著外婆的話,說要減少雪團兒的吃食,讓它多運動運動,減減肥。
雪團兒氣得唧唧直叫,可對沈晏它又不敢發脾氣,更不願意從沈晏溫軟的懷中下去,便翻了個身子,小腦袋扭到一邊,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哼哼唧唧的不看沈晏。
沈晏被它逗得樂不可言,連穆夫人看著也是笑得不行。
小插曲過後,便與孔貞寧道別了。
穆海柔依依不捨地拉著孔貞寧說下次再來看她,又是三步一回頭的,耽擱了半天,才終於坐上馬車。
「姐姐得空便下山看看我吧!」臨走時,她掀開車簾沖站在庵堂門口的孔貞寧說道。
孔貞寧點頭:「我會去的。」
穆海柔當即眉開眼笑,終於啟程離開。
沈崇之沒有與她們一起回府,而是中途離開,直接去了軍部,他本來還有軍務要處理的,而且需要處理的事務很多,剛剛那一會兒都是極不容易抽出空的,現在連回一趟家中的時間都沒有。
穆海柔善解人意,自然是目送夫君遠去。
回到府中,兩個兒子也去了國子監,不在。
穆海柔心情頗好,就順口問了一下沈元亦的情況。
「元亦少爺這些天都在自己的院子裡面,沒有踏出過一步,整日學習課業,夫子對他讚不絕口。」管家不帶絲毫個人情緒地報告了沈元亦的情況。
沈元亦雖然在府中是庶少爺,小少爺,但並沒有僕人這麼叫他,喊的都是元亦少爺,無形之中將沈元亦與真正的沈府人劃出了一道距離。
穆海柔聽言也沒有任何情緒表現,只是點點頭。
「那孩子倒是個乖巧的。」穆夫人卻是開口道。
穆海柔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坐下喝了一口茶,眼看寶寶回了自己房間沐浴,穆夫人便也沒有避諱地對女兒說起了沈元亦的事情。
「你也不要太過於在意這個庶子,沒必要為他傷神介懷。這人生在世啊,誰不犯點錯,沈崇之至今,也就扯了這麼一件事兒出來,至少沒給你弄那些污七糟八的小妾在後院兒吧!」
「他敢!」穆海柔眉毛一豎。
穆夫人道:「有什麼不敢的,這年頭男人納妾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不寵妾滅妻,你看你爹年輕的時候,還不是整日流連花叢!」
雖說穆太師只有穆海柔這麼一個女兒,但並不代表他就是什麼好男人典範,他年輕的時候,後院兒也是姬妾成群,只是穆夫人手段狠辣,沒有女人有能力為他誕下子嗣罷了。
而且穆太師自己也不願意讓他看來上不得檯面的女人,來誕下自己的血脈,對於夫人的做法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誇讚過夫人的大度。
臨老了,還是老夫妻倆和和美美的過著,從前那些狐媚子,不是遣散出府,就是清理了個乾淨,誰笑到最後,一目瞭然。
穆海柔當年在這樣一位厲害娘親的教導下,後宅之術自然也是精通的,當初選擇了沈崇之,嫁過來的時候也是早早做了準備的。
可沈崇之給了她一個驚喜,許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讓她得到了太多的幸福。
時間久了,人也就貪心了。
穆海柔何嘗不知道,只是跨不過去那道坎罷了。
就算現在已經不會因為沈元亦的事情與沈崇之置氣,也可以做一個大度的主母為夫君的庶子請來優秀夫子教導,但並不代表她就對沈元亦完全不介懷了。
反正至今她都是不怎麼願意看到沈元亦的。
「我……我知道……」穆海柔垂下眼。
穆夫人拉著女兒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那庶子不是已經沒有娘親了嗎?你這會兒不收為己用更待何時,從小孤苦伶仃的,想來對親情很是渴求,你施下些許恩澤,他便會感激涕零,自然而然去了一大麻煩,何樂而不為?」
穆夫人說這話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雖說在大晉朝的律法規定中,庶子是沒有權利享受與嫡子一樣權利的,始終都會低人一等,但歷史上庶代嫡子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在穆夫人看來,提前杜絕一切隱患,才是最好的辦法。
穆海柔雖不言語,但穆夫人看著女兒若有所思的模樣,知道她算是聽進去了。
「好了,你爹肯定擔心得很了,我這也就回去了。」穆夫人起身。
「娘不用點東西再回去?」穆海柔剛剛才吩咐了廚房做點吃食。
穆夫人搖頭,很快便在穆海柔目送中,坐著馬車離開了沈府。
穆海柔本來想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半路卻停住了腳步,轉道去了沈元亦的偏僻小院兒。
一踏進這裡,穆海柔便忍不住皺眉。
這裡,荒涼得如同無人之地,可那前方看到自己匆匆下拜的小廝,還是證明了這裡有人居住。
很難想像,一個年幼的孩子,在這樣的地方竟然能夠呆得住。
「夫人!」那小廝爬起來,又諂媚狗腿地湊上來,一臉的巴結。
「元亦……呢?」她生生將後面少爺兩個字嚥了回去。
但沈元亦的貼身小廝卻是眼睛一亮,明顯感覺到了夫人對小少爺的態度不同,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小少爺正在書房看書呢!」
若是以往,穆海柔聽到僕人叫沈元亦小少爺,是會皺眉的。可今天她卻當做沒有看到一般,自然而然地揭過,還在小廝的引領下,向著書房而去。
這間院子不大,除了正屋和書房,就只有兩個僕人房,每一個地方都簡陋不已,與整座沈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穆海柔一跨進書房,就看到了那大大書桌後面站著的小小人兒。
明明年紀不大,還要踩著凳子還能夠夠著書桌,可他仍然一本正經地提著筆,飽蘸墨水,在宣紙上勾勒。
他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了,眼中只有自己的字,時而擰眉,時而苦思,表情豐富到不似他的年齡。
沈元亦的貼身小廝想要衝過去叫他,卻被穆海柔抬手示意停住了腳步。
穆海柔一直等到沈元亦落下最後一筆,皺著眉放下自己的毛筆。
「寫得不滿意嗎?」她抬腳走了過去,語氣雖說沒有多麼的親暱,卻也不如之前面對沈元亦時的退避和漠然。
沈元亦被突然的聲音給驚了一下,腳下凳子一晃,差點兒就栽了下來。
剛好走到他身邊的穆海柔伸手扶住了他。
「為何不用椅子。」她問。
沈元亦半天沒說出話,費盡力氣才終於擠出一句:「椅子,椅子太高了……」他想要解釋更多,說自己坐在椅子上手不好用力下筆,可話在嘴邊,卻一句也出不了口。
穆海柔無視了他的慌張無措,目光反而落在沈元亦剛剛完成的作品上面。
寫的是《古文觀止》中的一段,不是開頭,也不是最末。
穆海柔好奇問了一句:「你把古文觀止背下來了嗎?」
沈元亦小身板一顫,結結巴巴回答道:「背,背下來了。」
穆海柔點點頭,目光一挪,卻是落在了書桌前方的一對泥塑娃娃上面。
她認得這娃娃的出處,是以前西關城寶寶最喜歡那家店中的東西,寶寶這次來燕京就帶了不少。
「你姐姐送給你的?」穆海柔伸手將那對娃娃拿過來看。
沈元亦眼巴巴望著穆海柔的手,嘴上也不忘記回答:「小姐,小姐隨手送的東西,可能是,可能是看我可憐。」舌頭還是捋不清。
姐姐送他的東西就只有這一個,他多麼害怕夫人生氣了,就將這對娃娃帶走了。
一想想那可能性,沈元亦都覺得天都要塌了一般。
穆海柔想的方向都不與沈元亦一致。
「你為何不叫姐姐?」
沈元亦低下頭,沒有答話。
「不敢麼?」
「……」
「在我面前不敢?」
「……嗯。」聲音小小的。
穆海柔將那對娃娃放回了原本的位置,一邊道:「我不會介意,她本來就應該是你的姐姐。」
沈元亦不可置信地看著穆海柔,白淨小臉兒上滿是驚訝。
穆海柔低頭看向這個孩子,目光中沒有憐惜,沒有喜愛,也沒有厭惡。
或許是她現在才發現,這個孩子瘦弱得可怕。
「好好跟夫子學習,課業不要落下了。」說完,穆海柔便離開了。
沈元亦看著穆海柔的背影,若有所思。
然後,他又去拿那對娃娃,視若珍寶地捧在懷中,小手摸著每一個地方,如同要抹去一些東西。
他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但那個人是夫人,他不得不將心裡面的想法藏起來,免得被發現。
沈元亦知道得不多,但也明白,一旦自己表現出了危險,自己面對的,就不是被趕出去那麼簡單了。
他不想被趕出去,他想呆在這裡,只有這樣才能看到笑容暖暖的姐姐,才能聽到她與自己說話,才能夠得到她的關心。
穆海柔並不知道,她開始生出憐憫之手的庶子,並不是一個瘦弱單純的孩子,而是一條蟄伏的幼狼,就算這只幼狼生活在溫暖舒適的環境中,可咬人嗜血是他的天性,不過因為環境而抹去,骨子裡他就是一隻荒原上的凶獸。
只待時日,便可爆發。
因為掌控後院一切的夫人去了一趟沈元亦的院子,整座府邸的風向變了,之前狗都不願意去的庶少爺院子,現在有不少人絡繹不絕了。
因為沈晏的照拂,沈元亦其實生活得不差,只是這些時日,沈晏的不再關注,讓一些人也變了心思,悄然冷落了沈元亦。
可從現在開始,再沒有人敢做這樣的事情了,沈府真正的主事者發話了,旁人莫敢不從。
沈元亦的待遇直線上漲,屋子裡面不僅添了許多東西,他自己甚至能夠拿到月例錢,就算不多,但那卻是他這輩子擁有的第一筆錢,可以讓他自己自由支配的第一筆錢。
沈元亦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要給姐姐買件東西。
興奮得小臉兒都紅撲撲的沈元亦,滿心歡喜地想著到底要給姐姐買什麼東西。
——對此,沈晏卻是不知曉。
------題外話------
又沒碼足一萬……

  ☆、章065 雙重知世

許是這次出行,驚聞與慈航靜齋有關的事情,刺激到了沈晏,她一回來,尚未來得及沐浴,便叫來吳川,問起了門客院中那玄機弟子的情況。
「稟小姐,天殺大師兄一直看著那人,才沒讓他逃脫。只是那人實在是太過於鬧騰,整個門客院因為他,就沒有清靜過,所有人都磨刀霍霍恨不得宰他一頓呢。」吳川面色憔悴,看來也是深受其害。
真正的情況比吳川所說的還要糟糕,那玄機弟子豈止是簡單的鬧騰?
不分白天黑夜,整個人如同精力無窮,能夠囂張地用不重複的話咒罵將他抓住的人,甚至還用內力將聲音擴到整個院子都能夠聽見,大晚上的,整個院子的人都沒睡好覺,自然恨他恨得牙癢癢。
經此,他們也算是認清楚了所謂的玄機山弟子。之前還以為會是仙風道骨般的俊秀人,結果卻完全顛覆了他們的想像,真是三觀盡毀。
吳川等人也因此更加崇拜天殺了,很難想像在那樣的魔音穿耳下,而且還是距離最近的,居然能夠面不改色地守著他一晚上,若不是親身感受,簡直無法想像其中的艱辛!
沈晏也被吳川描述的那種境況給嚇了一跳。
「有那麼恐怖?」她帶了些好奇地問道。
「豈止是恐怖,簡直就是噩夢啊。」吳川一臉感歎。
「那你們就沒將他敲暈?這是最直接的辦法吧。」
吳川悻悻道:「除了天殺大師兄和小姐你,誰治得了那小子啊。天殺大師兄沒把他打暈,我們也不敢去問他。」
其實還有一個選擇是七夜,七夜的迷香一出,是條龍都得趴著,只是吳川沒提起,就因為七夜那個人,除了沈晏,不會搭理任何人,連天殺都不例外,是整個門客院中,唯一一個對天殺沒有崇敬之心的人。
沈晏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你那麼大的膽子,怎麼到了天殺面前,就跟老鼠似的!」
吳川一個大男人卻是笑得靦腆:「因為那是天殺大師兄啊……」
沈晏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這些人,是真心實意地崇敬著天殺的。
「真是嫉妒啊。」
吳川嘿嘿笑了兩聲:「小姐等會兒要去看看他嗎?」
沈晏點頭:「嗯,我對這個人也挺感興趣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晏點頭。
吳川離開之後,侍女剛老過來說熱湯池已經準備好了。
沈晏舒了口氣,總算是能夠去掉一身疲憊好好泡個熱水澡了。想起昨夜,孔貞寧對她說的那些話,如同做夢一樣。
「長生?仙緣?不是做夢是什麼!」沈晏自嘲一笑,將整個人都沒入熱騰騰的水池中,驅散最後一點寒冷。
今日沐浴的時間比以往更長,連紅錦都進來催了她兩次,沈晏才從微涼的池水中出來。
「小姐有心事?」紅錦一邊為沈晏擦乾頭髮,一邊柔聲問道。
沈晏微微發怔,回答:「算是吧。」卻沒打算繼續往下說。
紅錦當然不可能繼續問,笑了笑便繼續手上的動作,用軟巾一點一點拭去沈晏發間的濕意。
沈晏的頭髮終於干了的時候,她起身讓侍女為她更衣,直接去了門客院。
踏進門客院,沒有吳川口中所說的吵鬧囂張的叫聲,一片靜悄悄的,偌大的院子,更是看不到人影,以往她每次過來,院中的練武場都是不會空著的啊,這是怎麼了?
半夏剛好提著藥箱,從一間屋子裡面跨出來,見了沈晏,便直接朝她走過來。
「小姐,你怎麼過來了?」
沈晏好奇地連連發問,一口氣拋出好幾個問題:「出了什麼事情嗎?這院子怎麼這麼安靜?你又怎麼背著藥箱?啊,我!我是來看那個玄機弟子的,他怎麼樣了。」
「那個玄機弟子啊——他傻了。」半夏以十分平靜的語氣說道,一副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大家都去看熱鬧去了,我剛剛給他診了脈,脈象一切平穩正常,不過我還是打算回我那兒配點藥給他吃。」
沈晏卻是驚訝得很:「傻了?怎麼突然傻了?誰對他下黑手了?」
除了這個解釋,她就想不出其他答案了。
半夏卻說:「沒有誰,聽天殺大師兄說,他突然就倒下去了,沒有丁點兒預兆,醒來之後整個人就傻愣愣的,也不再罵人了,整個人就在那裡發呆,誰叫也不理會。」
沈晏抬腳走朝著半夏出來的那間屋子而去,丟下一句:「我去看看!」
她跑進屋子的時候,果不其然看到一大群人,站在那裡圍成一個圈兒,饒有興趣地討論著同一個目標,嘈雜紛亂,場面倒是很有趣。
「小姐你來了?」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然後所有人都回頭,紛紛與沈晏見禮,大喇喇的頗為隨意,不過沈晏也不怎麼在意就是。
「人呢?」
沈晏一發問,所有人都迅速給沈晏讓出一條道來,也隨之露出了中間那個人。
仍然是沈晏走之前見到的狼狽糟糕模樣,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臉上滿是灰塵,只有一雙眼睛清亮明淨。
沈晏看向那人的瞬間,恍惚中的他,也若有所感地抬起眼。
雙目相對的瞬間,沈晏無法形容看到那眼神的感受。
若說明淨如琉璃,那邊是對他的眼眸最好的詮釋吧,太乾淨了,沒有一絲塵埃,不染丁點顏色,就像是世間的一面鏡子,可以映照出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東西,無論是善意,還是罪惡,都在其中一一展現。
很難想像,給沈晏留下了那般惡劣印象的囂張子,竟然會有這麼一雙眼睛。
該讚歎一句,果然是玄機山弟子嗎?
沈晏愣了好久,直到那人朝著自己撲了過來。
天殺第一時間反應,腰間大劍眨眼間便指向那玄機弟子的喉間,如同要取走他的性命。
誰知這玄機弟子的動作也不慢,腦袋一縮,動作雖說不上瀟灑漂亮,卻很靈活地躲過了天殺的劍,仍然直接朝著沈晏撲過來。
天下間,能夠躲過天殺劍的人,沒有幾個。
沈晏雖說能夠擋住天殺的一劍,卻不敢說自己能夠躲過。
可想而知,這人做到的事情有多麼讓人驚訝了。
天殺出劍,其他門客都是退避三舍,避其鋒芒。之前還十分擁擠的房間,一下子就空了出來,只留下中間站著的天殺、沈晏和那玄機弟子三人。
天殺招招逼向那玄機弟子,而那人卻鍥而不捨得朝著沈晏的方向。
沈晏沒有動,盯著那人的眼睛良久,仍然沒有從他的身上發現一點殺氣惡意。
她叫停了天殺的動作,眼看著那人撲向自己。
他大概是想抓沈晏的手,臨近了卻又瑟縮了一下,只抓住了沈晏的袖角,臉上的表情卻興奮得如同抓住了所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沈晏,笑得直冒傻氣。
其他的人都有些訝異——這麼鍥而不捨,在天殺大師兄的劍下竄來竄去,結果就為了抓住小姐的袖子?
看著那人朝著小姐傻笑的模樣,他們實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形容,最後只能找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來湊數了。
啊呸,不對啊,小姐這樣的人兒怎麼能夠與這樣的話扯到一堆去呢?
沈晏沒有繼續扯自己的袖子,而是伸出一隻手在那人的眼前晃了晃。
「你認識我嗎?」這人挺奇怪的啊。
那人搖頭,吐詞十分清晰,一點兒也不含糊,哪裡像是一個傻子:「不認識啊。」
「你,不傻啊!」沈晏很是吃驚。
「我當然不傻,我很聰明的,知道很多東西,你可以考我的!」他的模樣,如同迫不及待炫耀自己成果的小孩子,笑容單純憨傻。
沈晏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張口就將自己的身份一咕嚕地倒了出來:「顧知世,玄機……」
沈晏迅速伸手死死摀住他的嘴巴,因為身子不夠高,便只能將他的腦袋扯著拉下來,不過手倒是捂得嚴實,將他剩餘的話全部給塞了回去。
旁裡可還有這麼多人,人多眼雜的,就算大部分都是可以相信的,但沈晏也不願意玄機山弟子在沈府的消息隨隨便便傳出去。
顧知世以彆扭的姿勢站著也不惱,被沈晏捂著嘴還嘿嘿地傻笑,不過他倒是沒有打算繼續將他那個明晃晃到足以震驚天下的身份繼續拿出來說了。
沈晏呼了口氣,讓天殺將其他人趕了出去,直到房間只剩下三人。
她鬆開手,看著顧知世:「你不是傻了啊,那你之前為什麼一直不說話,就在那裡發呆。」
「我在尋思一個問題。」顧知世無比坦白。
「什麼?」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沈晏無語了一下,問他:「我倒是想問你,你為什麼這麼奇怪!」
顧知世卻啊了一聲:「你是說為什麼我的性格會變化得這麼快吧!」
「你知道?」
「當然知道,這是我們門中功法,練到一個階段可能出現的問題,只是我的問題比較嚴重罷了,有的時候會像兩個人,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想起那個囂張到不可一世的顧知世,沈晏不由得點頭:「果然是截然不同。」
「你怎麼要跟我說這些?!」沈晏古怪地看著顧知世。
------題外話------
今天就更這麼多了,明天再多更啊!

  ☆、章066 將軍私心

「因為你是好人啊,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味道,嗯,很乾淨。」顧知世露出明晃晃的笑容,潔白整齊的牙齒一如珠貝發光。
沈晏卻對他的話不甚在意——味道?哪兒來的味道?
殊不知,這種狀態下的顧知世,雖說如白紙般乾淨,對周圍一切都沒有固定的認知,但他卻也有著屬於自己的自我保護方式,比如說他敏銳的嗅覺,可以感受到他人的善意惡意。
這樣的顧知世,就如同動物野獸。
突然出現在陌生環境中,就算顧知世沒有表現出來,可心底還是慌張的。
於是,他選擇了對他來說氣息最純淨的沈晏靠近她,只有這樣的方法,才可以讓自己安心。
天殺作為旁觀者,漠然的眸子中倒映著這一幕——
顧知世眼巴巴地瞅著比自己嬌小太多的少女,如同一隻忠誠的大狗,而沈晏卻擰著眉,自顧自地沉思,完全無視了顧知世。
沈晏沉思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要將顧知世的事情告訴爹爹。
玄機山弟子,這個身份牽扯太多,若不謹慎,恐怕前世的悲劇又會重蹈覆轍,沈晏這輩子不想再經歷一次失去一切的絕望痛苦了。
而顧知世這個人,是留下還是送走,就要看爹爹的決定了。
顧知世一心想要跟著面前讓自己無比舒服的少女,根本不知道沈晏滿心打算著要把他往哪兒送走,只是感覺到沈晏對自己的漫不經心,便有些小小的不滿。
孩子的情緒一貫是直接表露出來的,顧知世也是這樣。
他扯了扯沈晏的袖子,想讓她看看自己。
沈晏不為所動。
顧知世用的力道大了些。
沈晏不耐煩地對他拂了拂手:「不要打擾我,我想事情呢。」
顧知世小聲嘟噥著什麼話,扯著沈晏衣袖的手依舊沒有放開。
好一會兒,沈晏看著顧知世,問他:「你是玄機山弟子?」
見沈晏終於搭理了自己,顧知世心裡的喜悅都快要溢出來了,他一個勁兒的點頭,完全沒有任何隱瞞,沈晏的問題,如同打開了水閘,一切回答嘩啦嘩啦就都出來了:「嗯,我是玄機山第八十一代弟子,我的師父是天星子,我從小與師父住在玄機山上。此番師父夜觀星象,說紫薇星漸弱,破軍星大盛,恐天下大亂,便讓我入世歷練。」
沈晏沒有預想到會得到這麼多回答,聽到後面半句的時候,也是為之一震。
她不懂天象命理,可基本的也知道些許。
紫薇星是帝星,帝星偏弱,便是亡國初兆!而破軍,意指破後而立!
雖說不能僅僅憑借一顆紫薇星就斷定亂世將出,但玄機山是何等存在,既然顧知世的師父說了天下恐將大亂,那就代表,一切是真的有可能發生!
到底是什麼,導致破軍星出,讓這天下的走勢都改變了呢?
難道真的與自己有關?
沈晏既是混亂,又是糾結,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天殺看到沈晏複雜的表情,忍不住說了一句:「小姐,天下大勢,也不是我等小人物可以左右的,靜觀其變便是。」
天殺這麼一說,沈晏也稍稍釋然。
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兒的頂著,她擔心個什麼勁兒!
可……為什麼心裡就這麼不安呢?
沈晏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到了父兄染血堅毅的臉。
天下皆亂,我又如何獨善其身?
——
沈崇之又一次拒絕了同僚部下們宴會的邀請,騎著馬便匆匆往家裡趕。
他知道那些目光短淺的小人必定又會在背後腹誹自己不懂變通,是個只知道打仗的武夫,當然,他們面對自己的時候,又是一臉的諂媚,因為自己是大晉朝無法取代的戰神大將軍,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不管他們的腹誹,沈崇之自己心裡面很清楚,這樣做,陛下會很樂見其成的。
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若與部下私交過密、拉幫結派,那時候就要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了。就算兵符已經交回陛下手中,可行軍佈兵靠的從來不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兵符,而是一呼百應的大將。
疑心病是皇家的通病,在他們看來,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而軍權這種敏感的東西,他還是好自為之的好。之前在西關城呆的十年,將西關城從一個不毛之地打造成商貿重城、兵家重地,一城定西北,皇帝陛下不可能不懷疑他。
見了陛下,才知道,十年的時光將他從一個熱血小子,打磨成沉著冷靜的將軍,也將曾經一代雄主摧殘成了日暮西山的老人,再不復當年英勇,反而只知道尋丹求樂,妄圖長生。而皇家後嗣綿薄,僅有三子,太子平庸無才,二子衝動莽撞,三子懦弱卑微,皆不是大梁雄主,大晉朝未來堪憂!
不過,這些話他也就只敢想想,不能宣之於口,甚至於對老父親也從未談起過。
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所以這些話,也就只能放在心裡。
沈崇之策馬奔騰,腦子裡面還能想這麼多的東西,也是難得。
看到前方越發接近的熟悉府牆,沈崇之腦中的繁雜思緒一掃而空,欣喜之情躍之臉上。
「將軍回來了!」府中僕人高呼,昏暗天色下也顯出幾分暗沉的將軍府,迅速被火光照了個通亮,燈火煌煌間,也漸漸人聲沸騰起來,寂靜的將軍府迅速充斥著人氣,周圍圍著的一張張笑臉滿是喜慶。
遠遠的,他看到妻子穆海柔笑臉盈盈地迎了出來,旁邊是剛剛下學回來的兩個兒子,不一會兒寶寶也從後院兒鑽了出來,隔得很遠就開始高聲叫爹爹,脆生生的悅耳聲音是天下任何仙音凡樂都比不上的。
這一幕,每天他從軍部回來,都會看到,卻是他永遠也看不厭的一幕。
這一瞬間,沈崇之覺得任何軍功權力都比不得,管他潑天富貴,還是無上榮耀。他這麼拚死奮鬥,不是為了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為了自家的幸福。
沈崇之突然發現,自己變了,從很久以前就變了。
不再是那個為了一腔熱血,一心保家衛國,提槍上馬就要在敵陣中殺個七進七出的熱血少年,就算死在戰場上,也會認為是一種榮耀,是沈家人的死得其所。
可現在,他有了私心,他希望自己可以活得更久遠一些,看著兩個兒子娶妻生子,看著女兒披紅出嫁,與嬌妻白頭偕老。
有了私心,他便不再是那個滿腔熱血,要為國捐軀的沈家崇之,若要在國家與自家中選一個,他恐怕會選擇後者。
這個想法只是在沈崇之心裡面停留過,若是傳出去,沈崇之面臨的將是言官文人鋪天蓋地的筆誅討伐。
「爹爹!」這會兒,沈晏已經跑到了他面前。
沈崇之有些懷念沈晏幼年的時候,他從軍中回來,她也是這麼歡快地跑到自己面前,小小軟軟的可愛女兒,他一隻手便能夠抓起來,卻永遠是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將她舉得高高的,聽她在上面歡喜地尖叫。
現在女兒大了,他不能隨便抱了,再過段時日,也許就會有一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臭小子將嬌嬌女兒拐走……
想想,沈崇之覺得臉都綠了,完全拋棄了之前還在心裡面期盼過的「看著女兒披紅出嫁」,拉著女兒苦口婆心地長篇大論起來,偏生又不能說得太過於直白,拐彎抹角的半天也不得其意。
其實沈晏很明白爹爹想表達的意思,卻又不得不憋著笑裝著什麼都聽不懂的天真模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望著爹爹。
穆海柔一走過來,便嗔怪地在沈崇之身上拍了一下。
「寶寶才多大,說這些幹什麼!」她瞪了沈崇之一眼,見沈崇之嘿嘿笑著站好,才拉著女兒往回走。
沈崇之眼巴巴地瞅著妻女連忙跟上,走到兒子們身邊,立刻擺出嚴父姿態,拉著兩小子口頭折磨了一番,才心滿意足地進了飯廳。
而沈府的僕人,早就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沈府為數不多的幾位主子圍著桌子坐下,沈崇之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堆迎接他的人當中,也有沈元亦。
他瞟了一眼穆海柔,見她面色如常,也沒有追問,第一個動筷吃飯。
沈崇之的第一口飯送進嘴裡,一張圓桌才真的忙碌起來。
沈家雖出身軍伍,但也是勳貴之家,百善孝為先的規矩一直秉承。不過在其他方面就沒有這麼多顧忌了,吃飯之餘,也會有一些簡單的交談,比如說今日做了什麼,沈千祺沈千易在國子監的課業又如何。
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唯有一個沈元亦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他第一次上桌吃飯,原本在小院子等著自己晚飯的沈元亦,看到來請自己去飯廳的管家,驚訝之情溢於言表,但更多的卻是畏縮。
他悶著頭一個勁兒地吃自己碗中的飯,滿桌的菜卻沒敢動幾筷子,伸手對自己面前的那盤青菜夾過兩下,已經是用盡了他全身力氣了。
他這幅懦弱模樣,自然是被恰好坐在他身邊的沈晏看在眼中。
沈晏直接撈了一個雞腿,送進沈元亦的碗中。
沈元亦手一抖,看了看姐姐,嘴唇囁喏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發出聲音,最後還是悶著頭一個勁兒地吃飯了。
沈晏也沒再管他,瞅著二哥跟霜打的茄子般無二的模樣,憋著笑故意逗他:「二哥,國子監裡面好玩兒嗎?」
國子監規矩嚴苛,不管是皇子還是王爺都必須遵守,沈千祺沈千易兩兄弟進去了自然也不例外,連僕人也沒允許帶,天天住在國子監中,還得自己洗衣做事,七天才允許休沐一天回家。今天還是沈千祺沈千易去國子監後,沈晏第一次見到他們,剛剛都還沒說上兩句話呢。
被妹妹這麼一問,沈千易身子一抖,面如菜色,如同又想起了那些痛苦難耐的日子,卻又不得不顧及自己這個做哥哥的面子,強撐著說還不錯。
見他這麼敷衍,能騙住沈晏才有鬼了。
沈晏立馬衝他大聲揶揄:「哥哥的模樣看來可不像是不錯吧!」
沈千祺憋著笑,低頭吃菜。沈千易苦巴巴地皺著臉,畏懼於父親的威嚴,又不敢將自己心底的不滿宣之於口。
沈崇之在面對女兒的時候,永遠是有求必應的女兒奴一個,可是在兒子們眼中,他就是威嚴至高無上的將軍父親,一句話出,莫敢不從,更是永遠也別想在父親這兒得到跟妹妹一樣的待遇。
沈崇之沉聲問道:「千易,國子監的日子不如你意嗎?」
沈千易憋著滿腹的抱怨卻不敢說,最後只有搖搖頭說「沒有」。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沈崇之就算看出來了他的不情願,也當作沒有看到。勳貴人家的男孩,國子監是必經之路,當官做人的大部分人脈,都是在那裡積攢起來的,沈千易雖說不是長子嫡孫,可作為沈家的兒子,要想以後建功立業,國子監必不可少。
當初沈崇之同樣不願意去國子監,還同為逃學的事情,被父親吊在家中鞭打了一頓,遍體鱗傷地抬進了國子監之後,兩隻手又被夫子打得通紅,養了半個月才算是緩過神來,從此之後再也不敢不去國子監。
那時候他心裡面不是沒有抱怨,可當他真的長大成人了,才知道原來當初在國子監的經歷是多麼的重要。
至於這個道理,他的兒子同樣要切身體會才當明白。
一頓飯吃完,沈千易幾番想要衝出口的話,都沒能夠說出來,最後眼巴巴地看著妹妹拽著父親去了書房,自己則只有暗自垂淚。
沈崇之被沈晏拉進書房,甚覺有趣,便好奇問她到底是什麼事兒這麼神秘兮兮大驚小怪的。
沈晏看了看周圍,確認一切安全之後,才一臉鄭重地對沈崇之道:「爹爹,我那兒又撿了一個人。」
「又撿人了?」沈崇之樂呵呵地笑著,一點兒也沒覺得女兒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門客院中那些被女兒撿回來的人,他知道個七七八八,一個個虎落平陽的,卻偏偏落在了女兒手中聚集起來,連沈崇之都不得不讚歎一句沈晏好運道。
想來這一次撿的人,應該也不簡單。
「那人自稱玄機弟子。」沈晏沒有拐彎抹角,逕直道。
沈崇之以為自己聽錯了:「玄機弟子?確定是那個玄機弟子?!」他臉色鄭重,不再敢有絲毫怠慢。
沈晏緩慢而鄭重地點頭:「沒錯,得玄機得天下的那個玄機,玄機山第八十一代弟子顧知世,他的師父是天星子。」
「這些都是他親口告訴你的?」
「他的身份是天殺說穿的,而其他的,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沈晏說著,又描述了一下現在顧知世的狀態,順便說明他這種狀態下,是不可能說謊的。
沈崇之知道天殺,甚至比沈晏知道得更多,對他的身份,明瞭一二,自然相信他說的話,是不可能有錯的,因為他的師門就是與玄機山有舊的。
沈崇之沉吟半晌,許久沒有說話。
玄機山出世,這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而且未曾想還落在了自己府上!
這絕對是禍不是福!
「等等,寶寶,你再將遇到那人的情形跟爹說說。」沈崇之急切問道。
沈晏迅速將那天的前因後果描述而來,除了自己走火入魔殺了海一般的人一事,其他的沒有絲毫隱瞞。
沈崇之沒有絲毫疑慮,再加上他關注的重點不在逍遙莊上,下意識忽略了這些問題,直接思慮起跟那玄機山弟子顧知世有關的來:「逍遙莊為何要抓玄機山的弟子?莫非……有人要……」
亂了這天下!
石破天驚的五個字,被他嚥回了喉嚨。
他雖說有了私心,可到底還是大晉將軍,不可亂說話。
可也因為他站的夠高,才能夠看到更多的東西,比如這大晉的局勢,表面上平靜,實則暗流洶湧。陛下雖然年老,不復當年雄心,可該抓的東西一點兒沒少。
他為何急沖沖叫回沈崇之,不僅僅是因為擔心沈崇之在邊關一人坐大,更因為這風雲交匯的天下,暗流洶湧,他需要一根定海神針在旁邊讓自己安心!
沒人比沈崇之更清楚,大晉最精銳的軍隊就駐紮在燕京城外,若有丁點風吹草動,這股精銳大軍便會勢不可擋的推過去,剿滅一切可能出現亂子的苗頭!
陛下已經開始擔憂自己的皇位了。
若是這個時候,玄機山弟子出世的消息傳出去,無疑是火上澆油。
沈崇之不願意看到亂世景象,生靈塗炭,若是將這人放走,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切的引子,若不放他走,留在沈府,又可能成為覆滅沈府的一個把柄。
這一把雙刃劍,就要看沈崇之怎麼抉擇了。
在沈崇之皺眉思索的時候,沈晏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閒著自己的腦袋。
或許,那個顧知世的奇異性子,可以拿過來利用一下?

  ☆、章067 燙手山芋

沈晏看著爹爹苦思的模樣,心裡很是有些懊惱,當初不應該將這個大麻煩撿回來,不管流落到什麼地方去,這個麻煩總不是到了沈府,與沈家無關便是了。
現在,完全是禍從天降!
沈晏也沒有要責怪他們當初好心救人的心意,只能暗歎自己時運不好。
「此事我還要商量一下,不過寶寶你不用擔心,爹爹會好好處理這件事情的。」心中再多的憂慮,面上也不會顯露半分,何況是自己一直捧在手心的閨女面前,沈崇之當然一副餘裕滿滿的模樣,將沈晏送了出去。
沈晏何嘗不知道爹爹是在安慰自己,但這個話她不能說出口,她清楚,自己無憂無慮的模樣,才是爹爹最想看到的。
正準備回自己院子的沈晏,腳步一停,還是拐彎兒去了門客院。
門客院也是剛剛用了晚飯,沈晏來的時候,問起那顧知世,吳川等人便是恍然一聲——
「哦!那瘋小子啊!」
短短時間,顧知世已經被冠上「瘋小子」這個名號了。
之前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喂啊喂的,現在知道了,卻仍然叫人家「瘋小子」。
沈晏知道他們是在暗指顧知世前後不一的性格,這群大老爺們兒一準兒是在背後嚼舌頭懷疑人家腦子有問題。與自己這群門客相處久了,沈晏發現這些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傢伙,根本不是那些遊俠兒故事中說得英勇兇猛,反而平凡得出奇,同樣有七情六慾,遇到事情同樣也會貪生怕死,甚至無聊之時還會有一些女人家的嘮叨毛病。
可沈晏覺得,這一切沒什麼不好。
挺好的,都挺好的,很真實的。
於是,對於「瘋小子」這個外號,她一笑置之,只當做沒聽見:「是啊,他在那兒,用過晚飯了嗎?」
門客院中是很大的一個院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獨門小院兒,不大,也就一兩個房間,卻是各自的空間,誰也不願意互相打擾。
沈晏也從來沒有要求他們一定要三餐坐在一起吃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所以平常都是由門客院單獨開闢出來的那個小廚房,一齊做好飯,然後分別送進每個人的屋子。
所以,除了一部分時間大家聚在其他,其他時間,都是各有各的事兒,別人小院兒的事情,他們更是不知道了。
於是,根本不清楚瘋小子那邊動向的吳川搖搖頭,也說自己不清楚。
倒是有人高聲說了一聲:「我看到剛剛有人送熱水進去了。」
「哦!」
沈晏這才想起來,原來自己從這裡離開的時候,順口吩咐了一句,將顧知世鼓搗乾淨,隨後就給拋在腦後了。
「怎麼現在才忙?」她問了一句,想要看看情況,可一個女子又不好隨便進出,就算是一個十歲女孩兒。
她支了吳川進去看看。
好半天,吳川晃晃悠悠出來,一臉慘白,雙目無神。
「太凶殘了。」他一臉的恍惚,結結巴巴近乎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沈晏連連追問,心裡按捺不住好奇。
吳川心有慼慼然:「裡面那慘象啊,哪裡是沐浴啊,簡直就是生死相搏嘛!」
「為什麼?」
「那瘋小子不願意洗澡唄,不知道什麼時候天殺大師兄進去的,現在正打著呢,屋裡面一片狼藉,重點是兩人竟然不相上下!不相上下啊,完全沒有想到這瘋小子的功力竟然如此之高,能夠與大師兄打個平手,這麼久了也不落下風,之前怎麼沒看出來呢?」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完全是屬於自言自語的狀態,叨叨個不停。
沈晏聽了前半截也就夠了。
兩人就因為洗不洗澡而打起來了?
沈晏算是明白為什麼折騰這麼久了,就算再多的水,也不夠兩個高手之間交手的波及,她完全可以想像那種混亂的畫面。
「砰!」顧知世那間屋子的窗戶突然被撞破,一個白影衝了出來。
吳川幾人眼神兒夠好,一眼就瞅見了從屋內跳出來的那個人,赫然便是那瘋小子。重點是,他的身上沒穿外衣,就穿著一件貼身的裡衣,薄薄的料子,水一沾,明晃晃地就能夠看到他身上女子似的白皙肌膚!
都是大老爺們的,他們當然不在乎,哪怕那瘋小子什麼都不穿衝出來,他們也不會像那些迂腐的文人一樣感歎世風日下,最多比較一下……咳咳。
可現在不一樣啊,這兒不是有小姐在呢嘛!
吳川第一個反應過來,喝了一聲:「擋住小姐!」
沈晏本來還沒反應過來,等到吳川幾人堪堪衝到自己面前起了一堵人牆,她才後知後覺地睜大眼睛,連連問了好幾句「怎麼了」。
吳川結結巴巴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總不能說院子裡面有一個大男人正沒穿衣服吧。
不過沈晏還是很快明瞭,她看到這個門客院中做事的侍女,尖叫一聲,丟下手裡的東西,然後就死死摀住了自己的眼睛。哎,那位大娘的手指間怎麼這麼大的縫兒啊!
很快想到大概場面的沈晏,自然是乖乖地縮在了吳川等人身後。
至於顧知世,相當於裸奔狀態的他,卻完全沒有這種自覺,他是有些打不過了才往外面沖的,誰知道一出來,就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顧知世眼睛一亮,轉頭就往某個方向沖。
「站住!」吳川義正言辭地喝道,「你做什麼!莫要衝撞了小姐!」
顧知世停下腳步,很是不耐煩地對他擺擺手:「你讓開!晏晏,晏晏!」他叫著沈晏的小名兒,一點兒也不避諱。
或者說,他這種神仙弟子,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做避諱,什麼叫做男女有別。
沈晏沒有發火,只是挺好奇。
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名字的呢?
天殺這會兒也從房間裡面一躍而出,看到面前這種狀況,伸手內力一吸,便抓了一件衣服扔向顧知世。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對著顧知世也是沒好氣斥道:「穿上!」
顧知世才不喜歡這個人,一把甩開他丟過來的衣服,誰知道上面有沒有毒!
「光天化日,你光著身子成何體統!」天殺一臉陰霾,看著顧知世的眼神兒跟恨不得把他劈了似的。
不過顧知世有本事將古井無波的天殺,逼到這個程度,也算是他的能耐了。
顧知世哼哼一聲,腳下迅速往沈晏的位置靠了靠——
「你別過來!」至於天殺的話,他充耳不聞。
天殺沒有耐心跟這個一根筋打交道,只能喊沈晏。
沈晏的聲音這便從「人牆」後傳來:「顧知世,你先將衣服穿上。」
在天殺面前強得跟頭牛似的顧知世,「哦」了一聲,便從地上撿起那件剛剛才丟開的衣服,套在身上,腳上鞋也沒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也不覺得冷。
「可以了嗎?」顧知世基本的情況還是知道,穿上衣服後便眼巴巴地瞄著連個衣角也看不見的沈晏方向。
沈晏示意吳川等人退開,看了一眼顧知世,見他仍然蓬頭垢面,很是無奈。
「你不喜歡洗澡?」她只能用這個解釋了。
「洗澡?什麼洗澡?」顧知世睜著一雙黑白分明,不摻雜質的眼睛,不解地問道。
沈晏找不到詞兒來形容:「就是沐浴,讓你用水將自己洗乾淨,剛剛不是讓你沐浴嗎?你怎麼如此抗拒?」
顧知世不懂:「那就是洗澡?」
沈晏點頭:「莫非你不知道?」
顧知世搖頭:「師父不曾教我這些,只是讓我每天都要去寒潭泡一泡。」他沒有絲毫隱瞞地展露了他的本質,一張乾淨純白的素紙。
他的師父天星子,神機莫測第一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傾盡心力教出來的弟子肯定不凡,卻偏偏,忘了教他人生在世最基本的那些東西。
沈晏不由得猜測,莫非那位天星子,現在修煉的境界,已經不食五穀,不沾塵埃呢?
被沈晏好一番教導的顧知世終於知道了沐浴的含義,虧他之前看到那些人扛著大桶進來,裡面是熱騰騰冒著熱氣的水,是準備把自己給煮了呢。
哦,還有那個壞人,一開始只是反抗,打著打著就來勁兒了。
玄機山地處苦寒之地,常年冰雪不化,可憐顧知世從小到大都沒有洗過熱水澡,一直都是在寒潭泡著長大的。當然,他現在一身詭異功力,也跟他從小在寒潭泡著長大有所關聯。
——沈晏在外面等顧知世的時候,百無聊賴之際,想的便是這些東西。
以前不覺得自己一身得天而來的渾厚內力有多麼的珍貴,現在接觸的高手多了,她也才明白,若是常人想要達到她這種程度,天資運氣缺一不可,但也要苦盡一生修煉方可達成。而類似於天殺顧知世這種的,就是那種萬里挑一的天才與不可或缺的大氣運者,幼年苦修與長年積累才能達到。
而沈晏,是沒有花費丁點兒心思就得到了一切,以前不覺得,如今才知道它是這般的珍貴。
這份寶藏,很有可能會有不久之後,成為她真正有力的倚靠。
想著,沈晏就越發期待修煉功力,盡早挖掘這份寶藏,將它化為己用。
沈晏這在外面一坐,就是一盞茶的時間,顧知世才終於慢騰騰地出來了。
他身上還裹著熱氣,頭髮也是濕漉漉的披在肩上,他也沒管。
之前的顧知世,蓬頭垢面、一身狼藉,那模樣兒跟乞丐也沒差,一般人一眼望去,看到他那髒亂的外表,便會下意識地忽略其他東西,遠遠走開。若是細心,也能發現他相較常人精緻太多的五官,纖瘦挺拔的如竹身姿。
沐浴過後的他,就是活脫脫新鮮出爐的熱騰騰的美少年,彷彿一顆蒙塵明珠,終於拭去表面厚厚的灰塵,迅速展露出了他原本的絕世姿態。
精緻眉眼,純淨而不染纖塵,彷彿高山上萬年不化的積雪,恆古不變的純白,那氣息乾淨到站到他身邊,也會是一種絕妙的享受。他的眼睛與沈晏的挺像,都是黑白分明、不染塵埃,澄澈得如同高原天空,又如同星空寶石,黑耀璀璨。
他的眼睛與沈晏的眼睛到底不同的地方,就是沈晏的眼睛,如同平靜的海水,上面風平浪靜,下面卻是暗流湧動。可顧知世的眼睛,是真正一望到底的乾淨,能看到底的那種乾淨。當然,這一汪湖水,看似乾淨得一望見底,彷彿很淺,實則深不可測。
有了這麼一張臉,就算顧知世再穿上之前的乞丐裝,也會讓無數未出閣的少女為之心曠神怡,出門便擲果盈車,丟下香帕無數。
所以說,就算外表只是一具皮囊,可這局皮囊的存在也是無比重要的。
一如剛剛還對顧知世怒目相視的小侍女們,這會兒已經對他暗送秋波了。
不過顧知世一無所覺,一個勁兒地擠到了沈晏的面前,如星星閃爍般的明亮眼睛專注地望著沈晏,眼底盈滿興奮。
「我第一次用熱騰騰的水洗澡!以前這種熱水都是用來喝的!」顧知世嘰嘰喳喳地將自己心底的感受,一咕嚕地倒了出來,急於與沈晏分享,就像是他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而大門的那頭是豐富的寶藏。
沈晏這會兒表現得很有耐心,就算沒與他搭話,卻也時不時的點點頭,贊同顧知世的說法,立馬就能讓顧知世眉開眼笑,高興很久。
天殺站在一邊沒有離去,看著顧知世如同小狗般蹲在沈晏的身邊,若有所思。
沈晏與顧知世說著說著就有些走神了,顧知世可憐巴巴地期待了半天也沒能夠得到一個回應,便輕輕扯了扯沈晏的袖子。
「哦,我,我想問你點事兒,你跟我過來。」沈晏還是耐不住了,扯著顧知世就走向一個偏僻的地方。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天殺,你也跟過來一下。」她回頭,沖天殺道。
天殺抬腳跟上,三人又聚在了房間裡。
------題外話------
必須說一下啊,現在每天的V更新都是現碼的,實在是沒有時間存稿,也因此每天晚上更得晚,字數也是碼了多少更多少,主要就是跟時間有關了,現在臨近期末考試,四六級逼近,空閒時間不多,只能盡量碼字,希望親們不要嫌棄哈哈!

  ☆、章068 雙管齊下

顧知世笑嘻嘻地看著沈晏,以為她拉自己進來,是有什麼好東西,結果天殺緊接著就進來了,他立馬就沒了好臉色,氣呼呼的用眼睛瞪著天殺,大概正天真地想著要用眼神殺死天殺。
可惜,他的眼神對於天殺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天殺永遠都是這樣,世界裡只有自己與劍,若是不說話,冷硬得如同一座亙古不變的雕塑,從心到血,整個人都是冷的。
不過,也就只有這麼純粹的人,才真正能夠在武道上獲得大成就。
沈晏拉著顧知世,開門見山:「下山的時候,你師尊天星子可曾說起你身份問題?」
「身份?」顧知世一臉的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個什麼身份。
身懷重寶不自知的,就是顧知世的這種。
顧知世的玄機山弟子身份,就是最珍貴的重寶,歷朝歷代皇權更迭之時,都少不了玄機山的影子,若是哪路反王起了不臣之心,顧知世的身份就是一個大大的幌子。
看!我可是有玄機山弟子輔佐的天命所歸者!這天下不是我的是誰的?!
沈晏卻感到頭疼,與顧知世交流真的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顧知世就像是一個年幼的孩子,一問三不知,偏生這個孩子擁有世間最豐富的巨大寶庫,而這個寶庫的名字叫做知識。
沈晏只得將問題簡單化,之前是她太想當然了。
「顧知世,你師尊讓你下山,是為了什麼?」她準備將問題一個一個的細化。
「入世歷練。師父說,呆在玄機山上,只會成為做學問的石頭。只有在滾滾紅塵中,才能夠體驗到真正做人的味道,受到洗練,成為真正的智者。」
面對沈晏的問題,顧知世的回答,永遠是在一個引子下,剩下的水嘩啦嘩啦就出來了。
沈晏點點頭:「你師父可吩咐讓你做什麼事情?」
顧知世想了想,最後死死抿著唇不願意說。
沈晏看他這個樣子,就估計了個八九不離十了——看來,真的是她猜想的那般。
顧知世一副大義凜然、不會將秘密說出口的模樣,心裡實則發虛得很,他偷偷瞄了沈晏好幾次,終於還是抵不住心虛,壓低聲音道:「晏晏,你不要生氣,只有這個是師父吩咐我不能隨便亂說的,其他的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行不行?」
沈晏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其實是我不該問,你不說也可以的。」
晏晏果然很好!
顧知世嘿嘿傻笑,高興得都快要冒泡了。
沈晏不得已看向天殺,很是無奈:「現在顧知世的身份成了大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了。」
天殺面無表情:「交予將軍處理便是。」
沈晏撇嘴:「哪有說的那麼容易,我也與爹爹說了,爹爹雖說讓我不用擔心,他再考慮考慮,但我知道,爹爹定然是很焦急的。顧知世的身份是一個大問題,如果沒處理好,便是會斷送整個沈家的事情,玄機山這個名頭太敏感了。到底是我招惹來的麻煩,我又怎麼能夠真正安心呢?」
沈晏嘴上說得可憐兮兮的,實則不斷用眼角餘光瞄著天殺。
她見天殺眼眸微垂,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就知道自己剛才的一番話,天殺是聽進去了。只要聽進去了就好,只要天殺願意出手幫她解決,那一定是最好的辦法。
天殺身份神秘,連沈晏都不大清楚,唯一知曉的便是他的背景應該很深厚,所知甚多,尤其是他說自己師門與玄機山有舊,沈晏便大概猜測到了天殺估計就是出自江湖上幾個隱世多年的巨擘門派,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個罷了。
這些門派能夠隱於亂世多年而不覆滅,必然有自己的手段和道理,天殺這般人物,又絕不可能是門派中的平庸人物。所以,顧知世的身份在沈晏眼中看來也許是燙手山芋,但是在天殺這類人的眼中,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也許動動手指就能夠解決。
就要看沈晏能不能說動天殺幫自己解決了。
想著的時候,沈晏就忍不住冒冷汗歎氣。
別人家的閨閣大小姐,整天就呆在閨房上焚香繡花,閒來便出行踏青,日子好不自在,偏生她總是麻煩不斷,偶爾在路上撿兩個人,身份總是讓人不安心的。
天殺心裡也在思索,不知道那些話當說不當說。
他當初走投無路、垂垂危矣,是小姐收留了他,他為了報答小姐,才留在府中,成為了沈晏門客院中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後來就算麻煩已去,他也沒有選擇離開,而是繼續保護著小姐,為她效力。
天殺對沈晏,更多的是一種恩情,而不是忠誠。像他這種一心求道的純粹者,心有情義,可拋頭顱,灑熱血,偏偏不會選擇將自己的生命與人生賣給另外一人,他的骨子裡面,就流淌著天才的驕傲。
沈晏也清楚,所以從未對天殺有過多的要求。
她知道天殺在自己身邊的存在是多麼的重要,若不是天殺,尚未真正成長起來的她,壓不住這麼多的人。
說起來她就是一個閨閣大小姐,就算大晉朝對女子並不輕慢,可男子性格中的霸道成分仍然存在,怎麼會甘心臣服於一個嬌小姐呢?
都是天殺的功勞,所以沈晏不覺得天殺欠自己什麼,反而自己欠天殺的頗多。
這一次,也是逼不得已,想不出更好辦法了,才開始打感情牌了。
最後,天殺想清楚了。
他抬起臉,對沈晏說道:「給我三日,我會洗清顧知世的身份,之後,只要約束他便行。」
沈晏立馬笑顏盛開,連連點頭。
接下來就是要對顧知世說清楚了,幸好顧知世現在非常聽自己的話,這件事情倒也輕鬆。
一切很順利,沈晏與顧知世說起不能再隨便對人透露自己的玄機山弟子身份,必要的時候一定藏拙,不能被人發現端倪之時,顧知世好奇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意義。
沈晏難得得板著臉,瞪著眼睛卻只是讓一雙黑琉璃一般的眼眸越發明亮璀璨而已,小臉上緋紅艷若桃李,故作生氣的模樣反而更加漂亮鮮活,一如怒放的牡丹。
顧知世卻很怕沈晏這樣的表情,連連點頭,也不敢再多問了。
他不想晏晏生氣。
之前的大麻煩,現在雙管齊下,一下子就解決得乾乾淨淨的。
只要天殺能夠給顧知世安排一個來歷清晰的完美身份,而顧知世自己也不再露出馬腳,那麼就沒有人會知道沈府門客院中新住進來的人,是玄機山弟子的身份。
最後確認了顧知世此番下山的事情只有他師尊一人知道之後,沈晏便高高興興地又起身去找爹爹了。
來到書房外面的時候,沈崇之正在與兩個心腹家臣交談。
家臣是一個大家族發展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是一個底蘊豐厚家族的真正財富。而且這個家臣也不是想當就能當的,沒有得到家主的真正信任,沒有實打實的能力,無論是怎麼樣的人,都會被排擠在一個大家族的真正權力中心之外。
沈崇之的家臣是自己親自拼來的,跟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十多年,完全靠著自身能力讓他們對自己死心塌地,這些家臣,是他的家臣,不是他父親的,也不是國公府的。
當然,家臣也有親疏之分,主要就是看能力了。
沈崇之之所以沒有選擇將所有家臣拉在一起商量這件事情,不是因為不相信他們,而是因為這兩位,是最能守口如瓶的,也是最聰明有主意的。
可就算這樣,三人在一起,也是各執一詞,找不到最完美的解決辦法。
沈晏讓父親的侍衛進去通報,誰知侍衛卻板著臉說了將軍下令正在商討重事,無論是誰來都不得入內。
這些侍衛都是沈崇之的忠誠追隨者,對沈崇之的命令是看得比天大。
沈晏無奈裝作轉身,等到侍衛收回目光,立馬就高聲喊了一下「爹爹」。
侍衛又氣又惱,卻不敢對將軍最寵愛的大小姐動手,只能幹生氣。
書房的門很快打開,沈崇之果然出現,寵溺又無奈地看著沈晏:「寶寶有什麼大事嗎?爹爹正在與兩位伯伯商量事情呢。」
沈晏立馬也說自己也有事情要說,一邊說話還一邊沖爹爹眨眼睛。
沈崇之立馬就知道女兒大概是想說玄機山弟子的那件事情,招招手讓她進去。
沈晏入內,中規中矩地與兩位家臣伯伯行了禮,既然是家臣,那便不是可以隨意對待的奴僕,沈晏的態度自然也要擺正了。
兩位也算是從小看著沈晏長大,也是十分寵溺愛護她的,自然不會因為沈晏的到來而生氣。
「伯伯與爹爹是在商量那玄機山弟子的事情吧。」
兩位臉色大變,下意識看向將軍。
沈崇之苦笑:「這件事情就是寶寶告訴我的。」他本來不打算說的。
兩人更是大驚。
沈晏卻是輕鬆寫意地笑著,說自己已經已經解決這件事情了。
沈崇之連忙追問,而沈晏也將事情處理的辦法告訴給了沈崇之,順口提了一嘴天殺的名字。

  ☆、章069 一山二虎

沈崇之聽言也是一愣,不是因為這個計劃有多麼完美無缺天衣無縫,而是因為這個計劃太簡單了!
「就……這樣?」家臣陸文集也是一臉呆怔。
他們之前想過很多辦法,幾番確認又是幾番推翻,不斷地確認其中是否會出現問題紕漏,從將顧知世送出沈府開始,每一個環節都是複雜且環環相扣的,若是某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那邊是有可能會讓整個沈府都因此覆滅的災難。
危如累卵、步步驚心——這就是他們心裡面最直觀的感受。
可誰知,原來一切都是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解決的,倒是他們將問題複雜化了。
另一位張燁也是歎氣:「是我們想得太多了,如此更好,簡單才不會有任何紕漏。」
作為文臣,他們清楚,簡單的計劃才是最完美的計劃。
「看來這些年打仗打得腦袋都轉不動了。」沈崇之用自嘲的口吻說道,臉上卻滿是笑容,一副深為女兒自豪驕傲的模樣。
遇到女兒事情就沒有理智的女兒奴就是說的他這種,即使沈崇之清楚這件事情應該主要歸功於天殺,但他還是將功勞攬在了女兒身上。
寶寶果然是最好最聰明的!
「不過,洗清身份這件事情,是不是由我們來做會比較好?」張燁說道。
沈崇之卻是搖頭:「不用,天殺是江湖人,他對這種這種事情更加駕輕路熟,我們不及。」
還有一點沒說的是,像他這種身份敏感、手握軍權的大將軍,陛下雖然重用他,但不會徹底信任他,對他同樣也會懷疑,疑心是帝王的天性。從很久之前開始,沈崇之就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陛下的關注之下,甚至於現在這將軍府中,就有陛下的人。
如果他敢有絲毫不臣之心,那麼陛下的打擊立馬會如雷霆般降下,剎那間毀滅他的一切。
陛下老了,殺心卻沒有被磨去,反而更重了。
沈崇之對身邊的人,除了隨他出生入死、連命都可以交予對方的家臣,其他人他不敢真正相信。如果他動手做這件事情,十有八九會被洩露到陛下面前,到時候就算解釋也是說不清了,陛下會將一切的危險萌芽掐死在搖籃中。
沈崇之不敢冒險。
事情就此決定之後,沈晏此前沉重的心也感覺輕鬆不少。
她耐心等待了三天,在從天殺那裡得到一切都已經解決的消息,才算是徹底放心。
她清楚天殺,他是一個言出必達,也絕不誇大的人,既然他說一切已經解決,那她就可以真正放心了。
顧知世在門客院中自在地住了下來,也沒有要急著出去歷練什麼的,整個人憨憨傻傻的,蹲在半夏的藥圃中就能擺弄好半天,也不會覺得無聊,整天都如同小孩子般快樂,沒有絲毫憂愁。
沈晏偶爾也會抽出時間去看看他,每到這個時候顧知世就會顯得格外的興奮。
其實沈晏與顧知世呆在一起也感覺很舒服,一開始還覺得與顧知世交流很累,說的話就不能有什麼深意,大白話最好,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聽懂。
隨著時間久了,習慣了顧知世這個人之後,就會發現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種純淨,就像是世間最珍貴琉璃一般的純淨,沈晏不用擔心他會傷害自己,而何況顧知世滿心滿眼都是沈晏,沈晏給他一塊桂花糕他都能高興不已,還將那塊桂花糕藏起來一直到它壞了都捨不得吃。
看到桂花糕壞了,顧知世沮喪得好幾天都沒吃飯,直到沈晏知道了,重新給了他一盤桂花糕,他才重新喜笑顏開。
除了沈晏,還有勉強能說上幾句話的半夏,顧知世與其他人的關係就不算好了。說來也不算是惡劣,只是不與他們打交道,顧知世不與沈晏呆在一起,就去半夏的藥圃看各種藥草,再然後就是窩在自己的房間,也不知道在幹什麼,不到吃飯是絕對看不到他的人影的。
沈晏也問過他,顧知世只是很嫌惡地說了一句髒。
這時候沈晏才恍然大悟,原來顧知世並不是沒有脾氣的,相反,他還有些任性,愛耍小脾氣,遇到自己不喜歡吃的菜,也會不滿地丟開,就像是一個小孩子。
面對不喜歡的人,他的反應也像是一個小孩子,而不是如今懂得虛以委蛇的人,總是笑臉迎人,背過臉便又說起壞話。
對於顧知世來說,不「髒」的人他才能夠接受他們的靠近,沈晏算是一個,他總說呆在沈晏身邊最舒服,才總喜歡黏著她。半夏算是半個,顧知世說半夏是因為與植物之靈呆久了,身上帶著草木之氣,才掩蓋了那些不純粹的東西,說得半夏是哭笑不得。
其實天殺也算是一個,但顧知世還是不喜歡他,這種不喜歡更加類似於一種畏懼,遠遠看到天殺都會繞道走的那種。
不知道天殺是不是在故意惡整顧知世,明明看到他繞道走了,偏偏要將他抓回來。當然,用天殺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礙於師門之故,要好好教導他。顧知世不是沒有反抗過,可惜打不過天殺,就只有乖乖聽命,之後不得不躲得更加厲害。
顧知世這個異類加入門客院,並沒有讓門客院平靜的生活掀起波瀾,大家仍然自顧自的練功,特別是因為這段時間小姐減少了外出,他們整日也清閒了起來。
還別說,鄭川在一段時間苦練之後,頓悟了。
他練的本來是輕身功法,開始的確練出一身絕世輕功,可時間久了弊端也就出來了,武功底子不足的短處暴露出來,甚至還拖累了輕功的進步。
正好閒下來,他痛定思痛,決定好好閉關琢磨,結果真的被他琢磨出了名堂,遇上了武者一生都難以遇上的頓悟,整個人大開大合之後,武功底子更上一層樓,輕功自然也更加精妙絕倫,整個人算是堪堪摸到了一流高手的邊兒了。
鄭川很是開懷,急忙就嚷嚷著說要找人練手。
門客院中其他人興致勃勃就上去了,誰知道往日還是手下敗將的鄭川,今兒個竟然來了一個大翻身,一鼓作氣將接連挑戰他的兩個人都給打趴了,如同初開鋒芒的寶劍,銳不可當。
其他人也算是看清了,現在鄭川剛剛得了成果,正是鋒芒畢露的時候,他們本來就與鄭川水平差不多,上去就是個丟臉的份兒。
鄭川哈哈大笑,整個院子都是他囂張的笑聲。
可惜,樂極生悲。
他這笑聲不知怎的將天殺給引出來了,天殺正好閒來無事,也打算考校考校鄭川。
鄭川雙手叉腰仰天長嘯,指著一群大男人笑著罵他們慫蛋,興奮之餘也沒有看到對面那群人衝自己擠眉弄眼,更沒有注意到有人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自己身後。
「我來與你打。」聲音仍然平靜無波。
鄭川一時之間沒有聽出這個聲音的主人,哈哈大笑著轉身準備拍拍來人的肩膀,結果眼睛一瞪,手停在半空懷中頓時下不去了。
鄭川整個臉都僵硬了,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跟哭沒有什麼差別,甚是難看。
「大……大師兄!你怎麼來了!」他迅速收斂手腳,站得規規矩矩的,哪裡還有之前囂張的模樣兒。
其他人也紛紛噤聲,暗裡卻在偷笑,誰讓鄭川那麼囂張,現在好了,現世報來了吧!
反正他們就是幸災樂禍,死道友不死貧道的那種,之前作為兄弟已經給了提示,既然沒有看到,還不小心落入了狼窩,那就……嘿嘿,大家一起看熱鬧吧!
在一眾人等饒有興趣的圍觀視線中,鄭川苦巴巴一張臉:「大師兄,我,我怎麼會是你的對手,還是,還是算了吧……」
「不比怎麼知道!」天殺微蹙眉,有些不滿鄭川。
鄭川哭喪著臉:「我認輸不行嗎?」他要真的在大師兄手上過一遍招,估計這條命也就剩下半條了。
「武者之心怎容退避!」天殺喝道。
鄭川是不會因為這麼一句話就被激到的,他嘴上嗯嗯啊啊的,眼角的餘光卻不斷瞟向周圍,一瞬間瞅見正巧路過的顧知世,匆匆竄過去便抓過來顧知世。
「我與他對打就行!哈哈!」
顧知世不滿意地動了動,順便將自己的衣服從鄭川手裡給扯了回來。
天殺沒有如同鄭川預料中的不滿,而是倏地展開:「如此也好。」
鄭川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如果他再反悔,那天殺大師兄就是真的要發怒了。哎,好不容易得意這麼一回,怎麼就遇上倒霉事兒呢。
他垂頭喪氣地拔出劍,對顧知世道:「來吧。」
「我不打架。」顧知世甩了甩袖子,哼了一聲就要離開。
鄭川還沒來得及高興,天殺的聲音就已然傳來——
「與他比,我避你三日。」
「十日!」顧知世眼睛閃閃地回過頭。
天殺:「五日。」
「十日!」
「善。」
顧知世興奮得不行,挽掌拍出,速度僅在瞬間,鄭川差點兒就沒緩過神來,堪堪抬劍才擋住。誰知下一刻顧知世便一拳轟向他的腹部,鄭川躲得迅速,也被顧知世的拳風給刮到了一樣,衣服完好如初,衣服下的皮膚卻是火辣辣的疼。
這下鄭川算是徹底明白了天殺大師兄的用意,這顧知世的武功,明顯沒比天殺大師兄弱多少嘛!栽了栽了!
心裡不斷地咆哮,可鄭川卻迅速聚精會神起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盯著顧知世的每一次攻擊,冷汗不斷地流淌下來,腦子裡面如同繃著一根隨時都有可能斷裂的弦。
到現在,他是一直被壓著打的,顧知世完全佔了上風,而他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
不過他也是難得,能夠在這種狀態下堅持這麼久,還算是有耐力了。
一邊抱劍觀看的天殺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不是戰局不對勁,而是顧知世不對勁!
身影如鳥雀般靈活輕盈,氣勢如龍蛇般一去無返,那雙眼睛,卻如同噬血般紅得發亮,裡面興奮滿溢,如同隨時都有可能洶湧而出,吞噬一切。
顧知世的嘴角微微上翹,咧著嘴笑著的模樣很詭異,隨著他嘴角上翹的弧度越大,他出手就越狠辣,鄭川還是靠著警惕心神,才躲過了一些致命攻擊,可身上仍然掛了彩。
不僅是天殺發現了不對勁,其他的人也發現了不對勁,鄭川是他們的兄弟,他們自然開始著急。
「大師兄!是不是出問題了!」都是武者,自然很快發現了不對頭。
天殺抿著唇沉吟不語,他的目光落在顧知世身上,看著他興奮的眼睛,突然想起他曾經在沈晏面前說過的體內有著兩個自己的事情。天殺知道顧知世不是在胡謅,至少他剛剛醒過來的時候,那個囂張到不可一世的少年就是一個證明,再狡詐如狐的人,也不可能心思精湛縝密到這個程度,將兩個性格南轅北轍的人演繹得如此完美。
一場對戰是最有效可以激發潛力的方式,難道對於顧知世來說,這不是在激發他的潛力,反而激發了另一個他?
天殺只是一晃神,就看見顧知世手指併攏,出手利落如刀,筆直對著鄭川心口方向,如同準備要置他於死地。
鄭川已是精疲力竭,滿頭大汗,手腳酸軟,就算知道死亡的逼近,也實在是躲不開這一下了。
天殺及時一聲大喝「走開」!而自己則出劍迎上,迅速與顧知世斗在了一起!
這一打,身在局中,天殺算是知道,此刻顧知世的狀態,就是想停也停不下來,他已經處於徹底瘋魔之中,臉上表情時悲時喜,變幻莫測。
天殺想要抽身而出,可顧知世不顧一切的攻擊讓他沒有辦法,只能繼續僵持。而他清楚,現在顧知世也處於一種僵持的地步。
一山不容二虎,一個軀體怎麼能夠容忍兩個靈魂呢?兩虎必有一鬥,他不必制服顧知世,只需等到時間便可。
一切果然如他的預料,顧知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快了,一會兒平靜,一會兒大笑,跟瘋了似的。

  ☆、章070 賞雪宴會

沈晏得到消息趕來的時候,顧知世已經躺在地上,沒有絲毫響動。
他的臉上沾滿了血跡,頭髮與衣服凌亂,看起來頗為狼狽,身上還有不少的傷口,皮肉猙獰地翻開,最深的幾可見骨。
沈晏被叫來的時候還不知道具體的情況,看到這一幕,吃驚地問:「誰把顧知世打成這樣?」
天殺沉聲道:「是我。」
沈晏驚訝地回頭去看天殺,才發現原來天殺身上也有不少的傷痕,一貫如清風明月般乾淨不染塵埃的他,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候?沈晏以前甚至還以為天殺是不是如話本中的仙人一般,朝飲晨露,不食人間煙火,後來看到天殺也會坐在桌旁吃肉喝酒之時才明白不是。
當然,天殺就算是吃肉喝酒的姿態,也不如其他一口氣就要喝掉一罈子花彫酒的虯髯大漢那般豪氣干雲。
「他惹你啦?」沈晏知道是天殺出手之後,就頓時安下心來。
天殺出手還是很有分寸的。
天殺搖頭,不語,現在顧知世的狀態,連他也解釋不清楚。
正好半夏趕來,第一時間檢查了顧知世的狀態。
「都是皮外傷,這小子真是命大。」半夏也是不得不高看一下玄機山的功法,果然是隱世門派,這種傷勢也沒有傷到他的根本,真是妖孽!
半夏叫人來想要將顧知世從這裡抬走,鄭川第一個自告奮勇地走了過來,臉上還有幾分愧疚。許是在他看來,顧知世現在的模樣與自己脫不了關係。
鄭川剛剛俯身朝著顧知世伸出手,就倏地對上一雙漆黑的眸子。
鄭川被嚇了一跳,迅速退開一步,而地上躺著的顧知世,一個翻身跳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最深的傷口,甚至於伸出手指撥弄了一下皮肉,面上卻神色如常,如同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這小子果然是個狠人啊!
鄭川又退開兩步,倒吸了口氣,也被顧知世對自己如此狠辣的舉動,震撼得無以復加。
天殺的目光緊緊落在顧知世的身上,心神一沉——果然!
沈晏也發覺到了不對勁,顧知世的表情太奇怪了,至少沈晏在這段時間與他的相處中,從沒有見過他如同現在這樣,眼底滿是譏誚,漠然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身上掃過,平靜無波,而嘴角扯著冰冷嘲笑的弧度,姿態高傲得如同雲端的神子,蔑視所有凡人。
他的目光在掃過沈晏的時候,停滯了一下,卻又很快挪開。
「顧知世!」天殺喊道。
「嗤。」顧知世輕蔑地挑眉,那張精緻如畫的臉上如同覆蓋著狂傲的冰雪。
他也不多語,轉身就朝著自己房間而去。
路上有人擋了他的路,他眼神一挑,目光冰冷如刀——
「滾開,臭蟲。」
那人怔了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身子竟然已經退開一丈之外。
顧知世已經大搖大擺地走向自己的房間,將一眾人甩在身後。
看到這幅情形,沈晏都還猜不出來是什麼狀況的話,那她就真的是傻子了。沈晏扶著額頭,歎了口氣:「另一個他怎麼就出來了?」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種狀態下的顧知世,就是高傲不可一世的,絕對不會如同另一個顧知世那般好相與。
好在之後顧知世鮮少出門,整天呆在屋內也不嫌悶,連飯菜都是由僕人送進去的,從來見不到人影,也沒有如同沈晏預料中的惹出很多麻煩,倒讓沈晏鬆了口氣,一開始還警惕他,慢慢的也就淡忘了。
也是後來沈晏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不惹麻煩,只是憋在屋內練功出不來罷了,後來一系列事情證明了,這種狀態下的顧知世就是一個大麻煩!
眼看著年關將近,燕京城也到了最寒冷的時候,終於下了第一場大雪。
瑞雪兆豐年,恢宏氣勢的燕京城在一場鵝毛大雪之後,整個城池都被雪白色包裹,房頂上,城牆上,一些樹都被積雪壓彎了腰,地上也鋪著一層厚厚的積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銀裝素裹。
因為下雪和即將到來的年關,整座燕京城都顯得很興奮,百姓們紛紛上街採購年貨,寬闊的朱雀大街如今處處都是行人,平時熱火朝天的各種工作也都停了下來,如同一場大雪,便拉開了燕京城繁鬧的序幕。
熱鬧的不僅僅是老百姓,還有世族勳貴們,各種賞雪宴的帖子滿天飛,又到了套交情展露家門實力的時候。而那些風流才子們,也辦起了各種詠雪詩會,藉著一場大雪來抒發自己內心的澎湃詩意,說不定就有碌碌無名的普通文人,在詩會中借助一首詠雪詩,就揚名燕京的。
沈晏也接到了不少賞雪宴的帖子,傳聞中美冠燕京、賽過秀陽的沈府大小姐,早有不少人慕其美名,偏偏沈晏在那次瓊華宴後,便再也沒有高調地出現在勳貴圈中,讓不少希望一睹沈家大小姐美貌的人心思落空,早就按捺不住了,抓住機會就是各種邀請帖子,只可惜每每這些邀請帖子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一點回應。
偏偏這樣他們還不能夠指責沈晏什麼,勳貴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沈家就是一等中的一等,現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就算沈家大小姐做出高傲的姿態,那也是符合她身份的,其他人就算心有不滿,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不過這一張賞雪宴帖子讓沈晏來了興趣,動了心思。
後面落款的,是上次沈晏在瓊華宴中結識的貴女易文怡,兩人雖然只是在瓊華宴中匆匆見過一面,卻很聊得來,短短時間內便如多年好友,若不是當時沈晏因為半夏之事急著離開,定然還要與易文怡再約時間見面的。
這一次遇上易文怡送的帖子,她自然不能推辭了。
沈晏立馬就派了人去易府回帖。
這一舉動並沒有瞞過高度關注沈府的那些勳貴眼睛,暗地中迅速有消息悄然流傳開來,說是沈家大小姐會去參加易府的賞雪宴,立馬就讓並不起眼的易府賞雪宴,成為了眾人關注的焦點,而易府那邊得到的回帖也越來越多。
身為賞雪宴的主人,易文怡也沒有想到沈晏竟然應了自己的邀請帖,想起那日明眸善睞的女子,她便忍不住暖暖一笑。
易文怡對沈晏的印象同樣很好,沈晏能來,她自然是高興的。
可隨後紛至沓來的回帖,連易文怡都倍感壓力,沒想到因為來了一個沈晏,就讓原定的人數多出了三分之一!
她苦笑著將這件事情說與父親,讓父親將聚會地點從自己的小院兒,變成了曲幽苑,是易府最美的地方,也是平時易府用來舉辦宴會之地,頓時讓本來一個簡單隨意的賞雪宴,變得鄭重其事起來。
忙碌的不僅是易府,還有正在舉辦的詠雪文會,作為燕京城最高規格的文會,這裡聚集了年輕一代真正的才學者,有勳貴公子也有寒門學子,各家少年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一首一首的詠雪詩湧現,其中也不乏精品。
作為這種文會上的必要人物,楚蒼睿當然也在,坐在他旁邊的則是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溜進這種頂級文會的黎澤。兩人都坐在角落,並沒有攙和進無比熱烈的文會之中,一副作壁上觀的模樣。
「你怎麼不去大顯身手?窩在這裡幹嘛!」黎澤用肩膀撞了撞楚蒼睿。
楚蒼睿抿唇不語。
黎澤盯著楚蒼睿瞅了許久,忍不住道:「我怎麼發覺你有些不對勁兒呢?雖然以前你也總是這麼一個表情,可我就是覺得你不對勁。」
楚蒼睿不想與他多語,只是沉默。
黎澤想要用其他事情來轉移楚蒼睿的注意力,便興致勃勃地說起了一件事情:「對了,你知道易文怡嗎?易老的孫女兒,聽說她準備舉辦一次賞雪宴。」
楚蒼睿都懶得看他,那是女子的聚會,難道他還打算去?
黎澤不愧是楚蒼睿多年好友,見楚蒼睿扯了扯嘴角,便明白他心裡想些什麼,笑嘻嘻道:「我這個人就算再灑脫不羈,也不會無恥到強行跑去人家的貴女宴會上吧。我想要說的重點是另外一個,一個人!奪了秀陽風頭的那位沈家大小姐!」
楚蒼睿的眼睛迅速看向了黎澤。
「哈哈!你總算有反應了!」黎澤高興大笑,摟著好哥們兒的肩膀,「怎麼樣,聽說那日的賞雪宴,那位沈家大小姐也會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他說的看,當然不是光明正大的看,兩人都是習武之輩,闖個易府應該不成問題,偷偷溜到牆根兒去偷看一下,這就是黎澤打算幹的事情,一點也不顧忌自己的小王爺身份,笑得一臉痞氣的模樣跟市井流氓沒有什麼差別,只是多了貴氣和更加俊美罷了。
楚蒼睿瞪著黎澤:「你不要胡亂做這些無聊的事情!那是易府,若是被易老發現了,你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黎澤才不在意,哼哼地說要獨自前去,不邀請楚蒼睿了。
可楚蒼睿怎麼可能真的讓黎澤去偷看沈晏?
沈晏……想起那個名字,楚蒼睿就覺得心裡面發堵。他怎麼就,怎麼偏偏就對妹妹一般的她動了心思……
楚蒼睿很後悔,但他的心裡,被冰雪掩埋過的如凍土一般冰冷的心裡,因為突至的暖意,已經有小小綠意出現,美妙到讓他不敢相信。
黎澤只覺得楚蒼睿的反應過於激烈,卻沒有將楚蒼睿跟瀋陽呢扯到一起去。
他更沒有想到,沈家大小姐就是當初與他結下樑子的沈晏,讓他恨得牙癢癢的人!
「大哥。」一聲清俊疏朗的呼喚,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氣氛。
楚蒼睿回過頭,便看到披著一件雪白狐裘的弟弟楚蒼越慢步走來,一身銀白如同跟外面的雪地融為一體,連那皮膚也蒼白脆弱到幾乎可以看到下面流淌的血液。白色之下,他一頭用玉簪束起來的漆墨長髮便過於顯眼,甚至於黑得純粹,如同散發著松墨香。
「來了。」楚蒼睿並不意外楚蒼越的到來,因為楚蒼越本來就是他叫的。
黎澤在一邊兒撇嘴,收斂了笑容。
楚蒼越自然沒有在意與自己不對頭的黎澤,也是在楚蒼睿身邊尋了位置坐下,他雖然來了這文會,但從頭至尾都沒有要揚名的意思,自然是坐在角落裡面觀摩觀摩便是了。
只是三人都陷入靜默的時候,楚蒼越噙著淺淺笑意,看也沒看大哥楚蒼睿,輕輕一句——
「大哥有喜歡的人了?」
咬詞都極為風輕雲淡,如同輕輕一抹便會淡開。但他的話,比起疑問,更像是肯定。
楚蒼睿一怔,緩緩回過頭看向楚蒼越。
黎澤同樣很是吃驚,張著嘴巴看著對視的兄弟兩人。
同樣回過頭的楚蒼越嘴角的笑容就沒有淡過,也是這淡淡笑容,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越發脆弱不堪,如同在寒風中都會折斷一般。但與脆弱相對的,便是觸目驚心的美麗,無一地方不完美,猶如一滴水,悄無聲息地漫越而入。
「阿越說笑了。」楚蒼睿並不打算承認。
楚蒼越輕輕笑出聲,沒有打算反駁楚蒼睿的話,只是樂呵呵地回過頭,繼續看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文會。
楚蒼睿卻沒有回頭,盯著楚蒼越看了許久。
黎澤只覺得兩人之間氣氛詭異,以前從未見過這般情形的他也有些吃驚,因為楚蒼睿以往雖然對弟弟楚蒼越表面冷硬,但心中絕對是極為關心他的,作為楚蒼睿的朋友,他是最清楚的一個。
可是現在,楚蒼睿看弟弟楚蒼越的眼神,是真正的冰冷徹骨。
更吃驚的,是楚蒼越的淡定。
這小子,以前他就覺得很不對頭,現在果然越來越詭異了!

  ☆、章071 一見如故

易府的貴女賞雪宴如期而至,那一天,易府門前擠滿了燕京城各位貴女的車駕,讓一向冷清的裡仁大街一下子熱鬧起來。裡仁大街上住的都是一等一的顯貴,甚至於還有一座親王府,所以這裡有著不得喧嘩,過門下馬的明文規定。
不是逢年過節卻這般熱鬧,惹了不少鄰居的注意,都派了僕人出來打聽,才知道原來是易府的大小姐易文怡在舉辦賞雪宴,整個燕京城的貴女都齊聚了。
住一條街的不代表關係好,也許還有官場上的對頭,看到這幅熱火朝天的景象,頓時就忍不住心生嫉妒,特別是在那個明晃晃的孔家家徽出現的時候,立馬暗惱自家女兒怎麼沒這麼大本事了。
「那易文怡哪來的這麼大本事?就算她爺爺是三朝元老,位高權重,可退下來好幾年了,她父親也就止步在哪裡,別是扯下臉面,說動了家中長輩吧!」貴女宴向來注重規矩,不僅看家世更注重看個人,所以易文怡這一次能夠邀請全燕京的貴女出動,其中甚至還有聖賢孔家,這規格已經比得上秀陽公主主持的瓊華宴了,可是大大長臉的事情!
瞧這話酸的。
說得好像易家已經落敗,誰知易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二品大員已是位高權重的一方大佬,更何況易家現任家主正得陛下信任,還有易家老爺子那三朝元老積攢下來的龐大人脈,底蘊豐厚到難以想像,有點見識的家族都知道易家絕對不如表面上看來的這麼簡單。
說這話的人又怎麼不知道,可就是心裡憋不住,總要說上兩句才舒坦。
委屈的小女兒一語道明瞭原因:「這哪裡跟易文怡有關係,明明是那個沈晏,沈家大小姐,不知道易文怡是走了什麼好運居然請動了沈家大小姐,一群好奇的人便全部聚過去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沈晏來了她的宴會,她也一樣會受到矚目的!
最讓她氣不過的是那輛孔家的車駕!
聖賢孔家!
這個讓大晉朝敬畏又尊崇的名字,要知道聖賢孔家的小姐,可是貫來低調,除了非去不可的場合,就見不到孔家女的影子,即使是嫁人,也同樣悄無聲息的,鮮少許給家門□赫的公子,一些家族的身份甚至上不得檯面,可自從得了孔家垂青,地位頓時不一樣了。
孔家的車駕並沒有不少貴女想像中的那般豪華奢侈,可以說素雅到簡陋,若不是馬車角落毫不起眼的小小徽識,不知道多少人要打眼。
可就是這樣一座車駕,引起了所有前來貴女的注意。
「居然是孔家的小姐!」有女驚歎。
「不是說孔家小姐不會參加任何宴會的嗎?」這是氣得揪帕子的。
「是你之前邀請了人家沒得到回應吧!看你這一副嫉妒的小樣兒!」這位則是一臉揶揄。
「哼哼,也不知道易文怡哪兒來的這麼好運,居然請到了孔家小姐,別不是讓自家爺爺去說的話的吧!」她當然不滿。
「我估計是來看沈家大小姐的……」
反正話傳來傳去,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才是真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易府的管家不是一般人,面對這種局面也絲毫不亂,大氣有度的接待了前來的每一位貴女,並且讓每一位貴女都感受到了易家的熱情好客,沒有絲毫錯亂怠慢,如沐春風的態度讓每一位貴女都忍不住心生滿意。
當然了,易府又不是一般人家,這位管家就是皇帝陛下也招待過了,比起易府真正大宴賓客的時候,這種場面自然不值一提了。
各家小姐紛紛進府來到曲江苑,看到這裡的文雅景色也忍不住讚歎一番,才情好的還要說兩句詩文才讚美一下。
表面的平靜和美,暗地裡卻並不平靜。
更多的小姐開始期待今天真正引她們到來的那個人——
咦?怎麼還沒到?
沈晏今天來得很早,早到她來的時候,竟然還未有一家小姐上門。
沈晏也不覺得尷尬,滿臉笑意地在管家的帶領下找到了閨房內的易文怡,笑盈盈地與她打招呼,熟稔的模樣儼然多年不見的好友。
而易文怡也是果然對她胃口的人,面對她的時候同樣沒有任何隔閡,言語間並沒有多麼客套,卻滿滿都是親暱,這樣才是真正的閨中好友。
短短時間內,兩人便輕車熟路地交談上,如同上次見面就在昨天,今天就能夠撈起上次沒說完的話題繼續下去。
在沈晏看來,易文怡的性格很爽朗、大氣,文官家族很少能夠出現這樣的女子,更何況是易家這種書香門第中的中流砥柱,而易文怡絕對算是一個另類。不過正因為這個另類,才讓沈晏與她交談起來很會輕鬆,不用帶著虛偽的面具,高興便是高興,不滿便是不滿,暢快得讓人愜意。
而在易文怡看來,沈晏同樣是一個值得深交的人。她這人看起來好像待人隨和,笑呵呵的八卦話又多,鮮少發脾氣,與誰都能夠打到一堆去,可誰知這樣好相與得易文怡,內裡才是真正狡詐聰明的,心氣兒更高,鮮少能將人看入眼。
她不喜歡那些閨門小姐在背地裡耍陰鬥狠,小小年紀就整天算計得跟個小狐狸似的,逮著誰都要利用一番,偏生段數不高,容易被她輕易敲破,卻最喜歡裝出一副我最聰明你們都是傻子的可笑樣兒,易文怡乾脆裝傻充愣離得這些人遠遠的。
對她胃口的性格,大多都是將門虎女,燕京也不是沒有性格直爽的人。可這些位將門虎女性格中除了直爽就沒有其他的了,不僅嘴上很粗魯,連動作都很粗魯,一點也不懂文雅,性子又倔得跟牛似的,說什麼也不會聽,每每都讓易文怡氣得要死。
結果,這麼多人中,只有後來的沈晏,讓她覺得無比愜意舒服,每一個地方都讓她喜歡,包括那漂亮的長相,也讓易文怡非常喜歡,在她看來,這種長相並不是用來嫉妒,而是用來欣賞的。
如此對胃口的兩人,自然一見如故。
易文怡嘰嘰喳喳地說起因為沈晏,此次來參加賞雪宴的人都多了不少,一個個的都是想要見識見識沈晏傳說中更勝於秀陽公主的美貌。
對此沈晏很無奈,更沒有想到自己只是在瓊華宴上匆匆而過,也惹了那麼多注意。
恐怕秀陽公主沒有心胸寬闊到一點兒也不在意吧。
她將想著的話說給了易文怡聽,易文怡也是贊同——
「那些傻妞一個個的以為秀陽公主多麼善良,自從我知道在秀陽公主面前得寸進尺了的那些閨秀小姐,後來總是莫名其妙地出了各種岔子之後,我就明白秀陽公主不是一個好相與的,她就是玩兒表面善良的那一套,壞事兒都讓腦子簡單的流蘇郡主出來頂包!」易文怡哼哼著說道。
沈晏也是點頭:「雖然我與秀陽公主只是匆匆一見,但她的笑臉讓人很沒有安全感,我估計一切都只是她的表象而已,特別是在我發現了流蘇的愚蠢之後。不過……文怡,你在我面前說這些,就不擔心我說出去壞你的名聲?」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易文怡。
易文怡滿不在乎:「說唄,正好借我的口揭露一下秀陽公主的真實面目。」
沈晏瞥她一眼:「這事兒能讓你出頭嗎?」
「哈哈!我又不是傻子,我就是說說!」易文怡大小,揶揄地沖沈晏擠眼睛。
沈晏也是笑得無奈。
「哎,我發覺和你在一起真是自在,不知不覺就說了很多心裡話出來,心裡面一下子就舒暢了好多!」易文怡忍不住感歎。
以前,有些東西就算她明白,也不能告訴別人,爹爹和爺爺不應該是聽她說這些女兒家事的對象,而娘親那裡不能隨便嚼舌頭,對其他人則是不信任了。
現在終於出現了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這種感覺真的暢快到神清氣爽。
兩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扯出很遠,直到易文怡的侍女走進來說已經有客人上門了。
「好了,我這個做主人的就要出去迎接那些嬌小姐了!」易文怡拍拍衣裙站起身來。
若不是爺爺開口,她還真不想辦這麼麻煩的賞雪宴。
沈晏沒有跟著她出去,只是慵懶地躺在易文怡的貴妃榻上,朝著易文怡揮揮手算是道別,耳後便用素白蔥指捏起一顆新鮮的葡萄,塞進嘴裡。
冬日裡的葡萄更加甘甜,可惜數量不多,不能吃個暢快。
易文怡踏出了房間,也留了兩個貼身侍女呆在沈晏身邊照顧她,她們也會在合適的時間帶著沈晏過去。
雖然易文怡很不喜歡與那些虛偽的女人打交道,但該盡的禮數必須到,所以她此時不得不站在曲江苑內,迎接每一位前來的客人。
哎,雖然她也知道這些貴女來的真實目的是為了看看那個神秘又絕美的沈家大小姐,可能不能遮掩一下,別做得這麼明目張膽,東瞅西看的,就差沒直接衝自己開口問了!
搖搖頭,卻又不得不擺出和善笑臉。
------題外話------
祝今天與我同在戰場的考友一舉過級!我自己嘛,估計懸。

  ☆、章072 一孔明達

沈晏到達曲江苑的時候,赴宴的各家小姐也到了個七七八八。
易文怡走了過來,笑得婷婷裊裊地拉著她的手,湊到她耳邊,如同女兒家親密私語,卻是開口抱怨起來——
「她們對你可是望眼欲穿啊!」
沈晏彎了彎唇,頗有意思的看著面前一群上下打量她的少女,她們目光中的嫉妒毫不掩飾,沈晏卻沒怎麼在意。她前世不也是這幅長相,卻沒給她帶來什麼好處,倒是惹了不少麻煩與嫉妒,到現在,這些目光算是已經習慣了。
可是她的這幅不在意的目光,落在那群少女眼中,便是心高氣傲了。
易文怡拉著沈晏坐下,與她低聲說起了事情。
今天這屋內的桌椅是圍爐而擺,便也沒有什麼上下之分,易文怡之意便是不讓這群整日都喜歡比來比去的女人因為一個位置而爭鋒相對,就乾脆擺了個圓。
「這位妹妹便是沈國公府大小姐了吧。」一個穿著天藍色襦裙的少女開口道,雖說她穿得很是清麗脫俗,但一張臉卻偏妖媚,尖尖的瓜子臉與略薄的嘴唇凸顯了一份刻薄。
沈晏側頭看了看她,笑了笑算是回應。她本來就在與易文怡說話。
可在那少女眼中,沈晏的行為便是一種蔑視了。
她聲音一下尖銳起來:「沈大小姐是看不起我嗎?」
易文怡也看向那少女,皺起眉頭:「徐慧,晏晏本來就是在與我說話,貿然插進來是你的不對。」
那名為徐慧的少女冷笑:「易姐姐,你話雖然是這麼說,可沈大小姐心氣高傲也是不爭的事實,這也是在在座姐妹們都知道的。」
她一句話,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扯了進去。
沈晏的臉色稍冷,看向徐慧的目光也是冰冷。
其他人則是不語,顯然打算作壁上觀了。
易文怡挑挑眉,突然說了一句:「你怕是因為第一個向晏晏遞了邀請帖子,沒有得到回應,而惱羞成怒的吧!」
「撲哧。」有女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件事情是在座不少人都知道的,自然不存在易文怡捏造虛假的可能。
徐慧的臉頓時漲得通紅,緊緊捏著拳頭,看了看周圍,並沒有人打算出來幫她,氣得緊咬牙關,矛頭最後又對向了沈晏——
「是,我當初的帖子沒有得到回應,我也想要問問沈大小姐,是不是我徐家入不了你的眼,才讓你待我這般輕賤?!」她挺直脊背,努力擺出一副清高的姿態。
沈晏嗤了一聲,目光冰涼如水在她身上掃過。
「既然知道,又為何發問?」
徐慧說起徐家的時候,她便想起了。徐家並不是什麼勳貴高門,徐家之前只是普通清貴,出了幾代官員卻並無聲望底蘊,知道徐慧的父親,靠著一手溜鬚拍馬的本事在朝中混了一個風生水起,還頗得皇帝陛下賞識,最近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可真正的世族門閥是看不起徐家的,徐家清楚,徐慧也知道,才越發對別人的尊重十分看重,稍有一點不對,便會覺得人家是輕賤了自己,看不起自己。
要說沈晏輕賤徐慧,她是有這個資本的。
更何況,沈晏非常清楚徐家的未來,他們不會得勢,還要比沈家沒落得更早。
明年,十四歲的徐慧會作為選秀才人進入皇宮,徐家一心想要與高門結親,抬高自己的身份,可是真正的世族都看不上徐家,徐大人不得其門,最後將自己嬌滴滴的十四歲女兒送進了宮。
結果徐慧沒有如他所想平步青雲,反而因為徐大人被查出貪污賑災巨款,暴怒的皇帝將其滿門抄斬,就算是宮中的徐慧也沒有倖免,被賜了一條白綾,花兒一般的十五歲少女,就這樣死在了宮中。
沈晏知道這些,也虧得前世也與徐慧打過交道,之前還沒想起來,徐慧一個徐家,她便記起了這件事情。那時候她知道了還有些幸災樂禍,現在憶及,有些感歎,也沒有了與徐慧計較的心思了。
雖說改變不了徐慧的命運,但是她既然會在兩年後死去,她現在又何必與她為難呢?
可是,沈晏不想與徐慧為難,徐慧卻不這麼想。
她騰地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看著沈晏,怒火中燒的她差點兒就沖沈晏怒罵出口,但最後一刻,她的理智拉住了她。
她想起了沈晏的身份,想起了自家與沈國公府的差距,若是爹爹知道了……
徐慧一下子就冷靜下來,沒有繼續與沈晏爭鋒相對,卻是在這裡呆不下去了。
「易小姐,今天徐慧身體不適,就先離開了。」
易文怡冷淡地點點頭,也沒有怎麼與她客套。
徐慧轉身離去,跨出廳門的背影竟然有幾分孤零蕭索。
此時,其他一直沒有開口的閨秀們紛紛道——
「徐家果然是上不得檯面的,女兒也這般沒教養。」
「徐慧又不是第一次這般驕縱了,虧得她父親之前居然還想與我家結親,探我父親口風,我父親一口便拒絕了。」
「真的?徐慧不是還沒及笄嗎?」
「那位徐大人的本事,沒及笄的女兒算什麼。」
這些話題入了沈晏耳中,讓她頗為不喜,不禁皺了皺眉。
易文怡也有些不爽了:「好了好了,人家都走了,你們也別在這兒談論了。」
主人家發話了,其他人自然是訕訕地住了口。
卻是有一家端莊閨秀沖沈晏道:「剛剛徐慧衝撞了沈小姐,我與她算是朋友,在這兒給您道歉了,希望您不要在意。」她抬頭便朝沈晏笑得燦爛,裡面還摻雜了點點諂媚。
沈晏扯了扯嘴角:「呵,客氣。」
此時又有一女子走進來,易文怡恰好看到她,眼睛一亮便站起身來,抬步迎了過去:「孔小姐!」
她一身呼喚,可是將在座所有少女的目光都扯了過去。
孔家?聖賢孔家?
沈晏也頗感興趣地看向那青衣女子,見她雖只是容貌清秀,但氣質如竹如詩,步履姿態間自有一番行雲流水的優雅從容,身上的每一處細節,都透露著她的聖賢孔家女身份,幽幽笑容如沐春風,含笑目光讓任何人都心生好感。
沈晏更是發覺,這位孔小姐,與孔貞寧竟然有七分相似,倒是有趣。
易文怡與那位孔小姐寒暄了幾句,便引她在沈晏身邊坐下。
「方纔受家父之托,與易公說了幾句話,明達來得遲了,各位不要見怪。」她開口也是清新,韻律咬詞如同誦讀詩詞,很是悅耳。
各家小姐自然紛紛客氣。
孔明達又轉頭看向沈晏,淺淺一笑:「終於見面了,沈小姐。」
沈晏好奇:「你知道我?」
「沈小姐美名遍盛京,明達當然知曉。」她道,「當然,我真正知道是從姑姑那兒聽到的,姑姑鮮少說起她人,提及你,我便好奇了些。後又知道沈小姐你低調不與人交道,便打聽來了今兒易妹妹的賞雪宴,厚著臉皮過來了。」
易文怡連忙說:「哪裡是厚著臉皮,明明是我這兒蓬蓽生輝才對。」
孔明達笑瞇瞇的,也不與她繼續爭執。
沈晏卻是略微訝異:「孔姨與你提起了我?」她倒是好奇,孔貞寧是否與自家侄女說起過慈航靜齋的事情。
不過孔明達應該是一個沒有武功的,至少沈晏沒有發現,如今天下間能夠在沈晏面前隱藏自己內力的,無一不是武學宗師,而孔明達看著可不像是個武學宗師。
「是,姑姑還讓我與你多打交道,我便來了。」
沈晏笑道:「沒有想到孔姨對我的評語這般好,我倒有些受寵若驚了。」看她現在謙遜的樣子,可一點兒也沒有剛剛面對徐慧時的冷淡。
兩人很快交談起來,氣氛其樂融融,也都沒有與其他人攀談的打算。
易文怡作為主人家當然要主持一下氣氛,她也是個能說會道的,幾句話便讓尷尬僵硬的氣氛便是活躍起來,各家小姐也紛紛露出了笑容。
這賞雪宴,少不了的便是詠雪詩。雖然女兒家的賞雪宴比不了那些才子的高談大作,但也不妨礙她們在此直抒胸臆,表達一下自己的內心。
特別是在孔家才女都在的時候。
於是,有人一提議,便立刻有人附和了,還紛紛開口讓孔明達開頭。
孔明達笑道:「我的詩算不上好,不過既然各位都要求了,我就先來一個拋磚引玉。」
「怎麼會是拋磚引玉,我們還擔心孔姐姐的詩珠玉在前,我們都不敢開口了呢!」一少女嬌笑道,模樣頗為可愛。
其他少女也都「是呀」「沒錯」地應和。
孔明達笑笑,抬目遠望廳外雪景,一番醞釀,便有了腹稿。
「潔野凝晨曜,裝墀帶夕暉。」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中間火爐,銀絲炭悄無聲息燃燒的聲音。
孔明達頓了頓,想了一會兒,又道:「集條分樹玉,拂浪影泉璣。」
不少有些才情的女子已經開始點頭,面上也是讚歎不已。
孔明達笑笑,道出後面兩句:「色灑妝台米分,花飄綺席衣。入扇縈離匣,點素皎殘機。」
「果然是好詩!」立馬就有人讚歎道。

  ☆、章073 棋酒與花

如今世家女子通曉詩詞已是基本,腹有詩書氣自華,貴婦們擇取兒媳婦,才情也是極為重要的一點。所以,在座的女子們,不一定有多麼高的天賦才情,但基本的欣賞能力是絕對有的,自然能夠品出孔明達這一首詩的妙處。
再加上孔明達的身份背景,這首詩就更加值得稱讚了。
不過沈晏看得出來,孔明達並不是特別喜歡這種刻意的阿諛,說了兩句「謬讚」,便神色平淡地面對一眾奉承,不再言語。
其他少女自然只有訕訕地將話題扯了回來,你來我往寫起了詩,雖都不是什麼精彩之作,但在這樣情景下,也別有一番趣味。
沈晏沒打算攙和進去,就自顧自地吃著糕點喝著花茶,偶爾與孔明達說上兩句話。
可惜孔明達沒坐多久,便推脫說家中有事,與主人家易文怡道了別,早早離開。
撇開孔貞寧不談,沈晏對孔明達的印象很好,也與她約好了下次再去家中作客。
孔明達走後,沈晏算是徹底清閒下來,獨自在一邊兒偷懶,看著一群嬌花女子,表面謙和實則攀比的場景,時而看看外面清雅美麗的雪景,被暖意包裹著,說不出的愜意。
不過,很明顯其他人沒有打算就這樣將她撇開,「戰火」很快燒到了她的身上。
當第一個人提起讓沈晏寫一首詠雪詩的時候,沈晏就是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難道她長了一張很會寫詩的臉嗎?
隨後又有更多的女子附和,還理所當然地說起了沈晏娘親:「早就聽聞沈夫人,乃是冠蓋滿京華的燕京第一美女,才情更是過人,更是有七步成詩的美談,想來沈妹妹也一定如沈夫人般文采橫溢吧!」
沈晏放下銀筷,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我娘的確文采橫溢,寫的詩也好,你們也是說得有道理。」
「那妹妹便……」
「可我不會啊!」沈晏話鋒一轉,直直看向喜笑顏開的那女子。
對方表情一愣:「……啊?」
沈晏無辜地睜大眼睛:「我不會寫詩。」她又重複了一遍。
其實她心裡有些煩躁了,今天她來參加這個賞雪宴,本來只是為了見見易文怡,誰知道卻有這麼多麻煩的女人,一個一個的問題,不是刁難她,便是故意奉承她,虛情假意的臉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
易家賞雪宴並沒有開多久,一個多時辰之後,各家閨秀便紛紛離去,至於她們的表情都不是很好,只是礙於情況不能發洩出來罷了。
周圍讓人不舒服的空氣驟然一空,沈晏長長舒了口氣。
「你啊你!」易文怡上來就沒好氣地一指頭敲在沈晏的腦門兒上,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捂著額頭,委屈地看著自己。
沈晏這才想起來,今天這宴會的主辦者,可是易姐姐!
「對不起易姐姐,我一時之間沒忍住……」她咬了咬唇,滿臉的歉意。
早知道就憋憋了,裝模作樣誰不會啊,至於攪亂了易姐姐的賞雪宴嗎?
沈晏又是懊惱又是抱歉的。
易文怡歎了口氣:「算了,本來這賞雪宴也是娘親一意讓我吩咐辦的,要說我自己,也不怎麼喜歡跟她們相處。現在正好,她們走啦,你就留下來陪我吧!」她的語氣頓時輕鬆起來,一把摟住了沈晏的脖子,拉著她往裡面走去。
沈晏當然不敢反抗,乖乖地跟了過去。
往後面走,繞過一道屏風,竟是豁然開朗,一片平靜的池水沒有絲毫波瀾,一條曲折的青竹小路一直指向池中的小亭子,小亭子四周都放著草簾,中間還有一個大大的暖爐,根本不用擔心會冷。
這裡的景色無疑才是曲江苑的精髓所在,春夏秋冬各有其美,不用勾勒便可入畫,無論是山石池水,都是渾然一體,暗中應和了道家真理,清靜自然。
易文怡屏退了其他的下人,拉著沈晏跑上了那池中的小草亭,踏入亭中沈晏方才發現,原來地上還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顏色雪白不染塵埃,沈晏還有些冰冷的腳,一踩上去立馬就暖乎了起來。
更神奇的是,周圍搭下來的草簾,看似稀稀疏疏,實則密不透風,一直垂落到地面,竟然一絲冷氣兒寒風都沒有進來,可謂是遮了個嚴嚴實實,頓時讓這亭中的空間成為了一個安靜的小世界。
這個小世界,還因為草亭四周地上擺放了一圈兒的小花盆中的綠意,多了幾分生機活力,變得不再沉悶。
草亭中間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是一張淺木棋盤,地上只有兩個蒲團,沈晏與易文怡便盤腿而坐,絲毫沒有拘泥於貴女姿態,一切都憑隨心所欲而來,自是舒服的。
「這是我爺爺的寶貝棋盤,沒想到居然落在了這兒,哎,晏晏你會下棋嗎?我們來兩盤吧!」易文怡興致勃勃道。
沈晏點頭應喏,欣然執了黑子,下了第一手,天元。
易文怡一愣:「天元?」
「嗯,天元。」
易文怡瞧了瞧沈晏,見她並沒有是下錯棋的意思,搖搖頭,只得下了自己的第一手。
易文怡的圍棋水平不錯,有一個愛棋成癡的爺爺,從小便被爺爺抱著看各路黑白子廝殺,懵懵懂懂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下簡單的圍棋了,再加上她頗有天賦,如今的水平,已經不是同齡人所及了。
可偏偏,易文怡卻覺得與沈晏下得很累。
不是因為沈晏很強,也不是因為她太弱,而是因為一個亂字。
沒錯,就是一個亂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棋風棋路,這是性格中的一部分,不同的人會因為性格,在同樣的情況下做出不同的選擇。
易文怡的棋風被她爺爺評為守成有餘,攻擊不足,不是一名好的大將,但棋風這東西是融於骨子,不是說改就改的,便一直沿襲了下來。易文怡的水平便在這基礎上創造出了穩打穩扎的棋風,無論對方如何狡詐,她也能夠不動如山。
偏偏,她的不動如山,今日就破在沈晏的身上。
沈晏先前下得亂七八糟,起手天元不說,後來的每一步棋更是雜亂無章,讓易文怡幾乎都要以為她是根本不懂棋了。
但越到後來,瞧出了一些端倪的易文怡猜測,沈晏不是因為不懂棋,而是因為段數奇高,她看不透。
想想又覺得不可置信,沈晏今年不過十歲,怎麼能夠磨練出這般老辣刁鑽的棋風。
她只得穩了心神,繼續自己的佈置。
沈晏捏著棋子,勾起嘴角,笑得跟只狡詐的小狐狸似的。
看到她的這個表情,易文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可惜已經來不及。
沈晏一手棋落下,雜亂無章的棋局便陡然一變!
沈晏所有混亂的棋步,就因為這一顆黑子,而連接成了一條龍,易文怡的白子則被死死地困在了裡面,再無扭轉之勢!
原來,沈晏的棋風,便是一開始就佈局,只有到後面才能夠知道她真正的用意。易文怡自以為穩打穩扎,實則每一步都落入了沈晏的圈套,最後只有束手認輸。
易文怡也不是輸不起的人,只是在投子認輸了之後,略微覺著不滿。
「你棋風奇詭,我第一次與你下不好拿捏才會這樣的,第二盤第二盤!」她叫嚷著收拾起棋盤,並沒有打算就這麼善罷甘休。
沈晏嘿嘿地笑了兩聲,也收拾好棋子,與易文怡走起了第二盤。
這一手,她仍然落子天元。
可這一次易文怡不敢輕敵了,上一次就因為她拿捏不住沈晏的水平,才會心不在焉的,根本沒有注意到沈晏的動向,這會兒她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真正的兩軍廝殺,不留情面,沒有硝煙的戰場就在這縱橫棋盤之上徐徐展開,硝煙滾滾,廝殺喊天,作戰風格截然不同的兩位將軍就此交戰,金戈鐵馬,一時之間不分上下。
可這種局面並沒有維持太久,在沈晏又落了一子之後,易文怡驚訝發現,沈晏竟然悄無聲息地在與自己對陣廝殺之時,掌控了整個局面,還因勢利導讓自己誤會鑽了圈套,又是一次功敗垂成。
「再來!」
又是兩局過去了。
易文怡是一個學習能力很好的人,平素與一些高手下棋,就算第一次敗得快,後來吸取了經驗,又能夠迅速轉化為自己的實力,於是一次比一次強,是很難纏的對手,也是高手最喜歡的弟子。
可在沈晏面前,易文怡卻有些束手無策。
沈晏就沒有一個固定的套路,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已經把握沈晏走向的時候,沈晏在下一次又能夠走出另外一個風格。
實在是變化莫測,捉摸不透!
易文怡終於堅持不下去了,再一次投子認輸之後,喪氣地說不下了。
很快她又來了興致:「晏晏,你是跟誰學的圍棋?竟然這般厲害?」
「我自己琢磨的呀。」
「騙鬼呢。」易文怡才不信,不過也沒有打算繼續追問。
她將淺木棋盤搬下了矮桌,放在一邊,雖然手一歪落了小盤棋子,但她也只是攏了攏散落的黑白子,沒有太過於在意,急急忙忙地就讓沈晏湊過來,神秘兮兮的樣子也讓沈晏來了興趣。
「怎麼了怎麼了?」沈晏以為她有什麼秘密要跟自己說。
誰知道,易文怡偷偷從桌子底下摸出了一個青色的酒壺!
「姐姐你!」沈晏震驚地看著易文怡。
易文怡連忙對她做噓的姿勢,悄悄將青瓷酒壺放在桌上,看了看四周,確認這裡的安全之後,才壯著膽子:「今兒個,我們便來一個雪中煮酒!」
沈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別說,還真有意思。
易文怡很快拿了那個煮茶的小爐子過來,用煮茶的工具來煮酒,也算是別具一格了。
青瓷酒壺中的酒只能算是清冽,稍微溫了之後,裹藏在其中的酒味香氣便瞬間散發了出來,夾雜在其中的竟然還有一番茶香,大概是因為這套茶具煮茶酒了,形成了茶垢,一煮酒,便融入了酒水中。
沈晏有些緊張,她們這個年齡要是喝酒被逮到,免不了就是長輩們的一頓責罰。沈晏就怕娘親責怪自己,惴惴不安的,時不時看看周圍,甚至還用內力去探。
她嗅到酒香的時候,先是一喜,又不安道:「這酒味會不會飄出去被別人聞到啊!」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是故意選的這湖心亭嗎?為的就是這個目的!不然我幹嘛不呆在溫暖的屋子中,要往這個小草亭中跑啊!」比起沈晏來說,易文怡的膽子就大多了。
沈晏只得安靜下來,很是期待地放著茶壺中翻滾的酒水。
溫酒速度很快,易文怡用裝茶的小杯給兩人一人倒了一杯。
沈晏用兩隻手捧著杯子湊到自己面前,一縷茶香夾雜在酒香之中,頓時飄入她的鼻子。
沈晏吸了口氣,嘻嘻笑了起來。
「很香是吧,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易文怡試探性地用嘴唇沾了沾,嗯,沒什麼味道。
沈晏之前那麼害怕,這會兒倒是挺大氣的,一口氣就幹掉了杯中的所有酒水,連易文怡都看呆了,反應過來之後便連連追問她什麼感覺。
不知不覺沈晏的反應已經開始變慢了,整個人顯得呆愣而遲鈍。
可難受的表情很快浮現在她的臉上。
她皺起眉頭,只感覺一股火辣辣的一下子從喉嚨竄到了肚子裡面,一張臉瞬間便紅了起來。哦,當然,在辣之後,就是甜絲絲的。
「哎,到底是什麼感覺!」易文怡也是第一次喝酒,好奇得不行。
好半天才吐出一口酒氣,她吐了吐舌頭,小臉兒紅紅的:「太辣了!」
「辣?」易文怡盯著自己杯子看了看,怎麼也想像不出來這跟水一樣的酒竟然會喝出辣的味道,明明聞著那麼香的。
她最後還是決定喝上一口,雖然不敢如同沈晏一般,一口氣乾掉一杯,但她也抿了一大口,茶杯中頓時少了一半。
入口之後,易文怡的一張臉都皺起來了。
果然如同晏晏說的,是辣的啊!
不過在辛辣之後,便又是甘甜,還是一絲讓人回味不已的甘甜。
雖然開始喝著的時候有些難受,但現在沈晏已經開始回味那種感覺了:「好像還不錯?不行,我要再來一杯!」
她拿起酒壺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是一口乾下。
她的臉變得更紅了,整個人也憨傻憨傻地笑:「嘿嘿,好像越喝越好喝了哎!」
她總算是知道為什麼爹爹和那些家將們,這麼喜歡喝酒了,原來喝酒真的是一種美妙的享受啊!
沈晏感歎不已,一杯又是一杯。
易文怡也沒有比她好到哪兒去,也是一杯接一杯的,只是速度比起沈晏來說更慢。
一壺溫酒很快見底。
沈晏將酒壺倒過來,卻只看到一滴酒液滑落而沒有酒了,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
「沒了?」
易文怡也湊了過來,巴巴地看著酒壺:「真的沒了?」
沈晏撇撇嘴:「姐姐沒有第二壺了?」怎麼這麼快就喝完了!
易文怡也可惜得很:「我只是想嘗嘗的,誰知道喝得這麼快!」
她尚不及沈晏喝得多,沈晏喝掉了足足三分之二。
酒也喝了,茶杯茶具的都丟到一邊的,兩個女孩兒便湊到一塊兒去坐著,背靠著矮桌,嘰嘰咕咕地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湊近了一聽啊,發現原來兩人都喝得有些微醺了,雖然是都在說話,可那也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天色漸晚,快要到晚飯的時候,易文怡的侍女終於忍不住走了進來,看到眼前一幕頓時大驚。
「小姐!沈小姐!」她上前搖了搖,看到兩位小姐半醉半醒的,心裡急的不行。
誰知道兩位小姐竟然躲在這兒偷喝酒!
不過沈晏被侍女這麼一搖,倒是清醒了大半,她睜大眼睛,看了看四周,才算是明白了狀況。
易文怡也睜著迷濛的眼睛坐直了身子:「小桃啊,你大驚小怪什麼,小姐我不就是喝了點兒酒嘛,至於嗎?」
小桃還是焦急:「可老太爺回來了啊!」
易文怡一下子就清醒了:「爺爺怎麼回來這麼早!」
「是啊,小姐您快打整一下自己吧。」
沈晏也站了起來:「不行,我得回去了。」
易文怡一愣:「不留下來用飯?」
「你看我這渾身酒氣的,還能吃嗎?不行,我得避開!」沈晏匆匆便要離去,易文怡也只得同意。
她的腳步在走出小草亭的時候一頓。
她看到,就在那一堆小花盆中,靠後的位置,一片綠意盎然中,竟然有一個小小的米分色微張骨朵兒,在這寒冬季節,嬌羞綻放,傲然挺立,大概是這亭中燒著的火爐暖和了這些植物,讓它們開始復甦。
沈晏淺淺一笑,心情大好,道別易文怡便大步流星離去,心中說不出的暢快。
難怪說酒是好東西!
可易文怡就沒這麼好了,看著一片狼藉發愁,也只得快速收拾起來。

  ☆、章074 黑夜賊子

易文怡徹底酒醒,看著一桌狼藉發愁,而她的侍女小桃已經手腳麻利地收拾了起來,這件事情當然不敢假手他人的。
很快又有一個侍女跑了進來,匆匆對易文怡道:「大小姐,老太爺往這邊過來了。」
易文怡頓時大驚,連小桃也手上一亂打翻了一個盤子。
「沈小姐呢?」
「剛剛春瑩將沈小姐送出去了。」
「你快點!」她又連忙催促小桃,自己則時不時得望著亭外,果不其然看到遠遠一抹灰色身影過來了。
她焦急不已,最後蹲下身與小桃一起收拾起來,兩三下整理乾淨,又匆忙將一堆東西塞進矮桌下面,用青布遮住,這才鬆了口氣。
她剛剛站起來,草簾便被人掀開,她的爺爺易中正走了進來。
「爺爺!」易文怡迅速掩飾了自己的慌亂,一如常態地喊了一聲,只是沒有如往常一般撲過去挽住爺爺的手臂,而是站得遠遠的,她怕自己身上有酒氣。
可易中正,堂堂三朝太傅,修成精一般的人物,怎麼會被這表象給迷惑?他的鼻子抽了抽,聞到空氣中漂浮的香甜酒味,不禁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
他沒有急著點破,反而故意沖孫女兒問道:「文怡剛剛呆在這裡宴客?」
「嗯,我的一個朋友,沈家小姐。」易文怡沒有聽到預想中的責怪,稍稍舒了口氣。
易中正一挑眉毛,捋著花白的鬍鬚,沉吟道:「哦,沈老頭家的孫女兒,是沈崇之的女兒吧,另一個估計你也看不上……你們一起喝酒了?」
「是……啊沒有!」易文怡倉皇失措,竟然一不小心說漏嘴了。她慌亂地看著爺爺,不斷地為自己的紕漏打圓場,「我是說的確是沈崇之將軍的女兒,不是說我們喝酒了,我們沒有喝酒,真的爺爺,我們真的沒有喝酒!」
一番混亂的解釋之後,她自己都挫敗地歎了口氣,垂頭喪氣道:「好吧,我們是喝酒了。」
欲蓋彌彰的意味太明顯了,她怎麼會認為能夠騙過聰明狡詐的爺爺呢?哦,不對,是英明神武才是。
易中正看著孫女兒的模樣,哈哈大笑:「這麼明顯的酒味,你以為爺爺聞不出來?」
易文怡猛地抬起頭,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發現,原來不僅僅是自己身上有酒味,連整個草亭中都滿是酒味,估計是剛才煮酒的時候散發出來的味道。
一時之間,她懊惱不已。
易中正也沒管孫女兒,蹲下身來掀開矮桌下的青布,嘴裡一邊叨叨著:「這裡的味道是最濃的。」
易文怡來不及阻止,只能看到爺爺將一堆她想要藏起來的東西,全部拖了出來。
這下徹底完了。
意料之外的是,嚴苛的爺爺竟然沒有責罵她,只是笑呵呵地說讓她下次不要再犯,便沒有再追究的意思。易文怡高興得不行,她知道這件事情就算被父親發現了,只要爺爺這般已經決定了不懲罰自己,那就沒有人敢再說了。
易中正的好心情沒有持續太久,看到被丟到角落裡面的心愛棋盤,大呼小叫著衝了過去,心疼地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棋盤,幸好沒有被磕到,完好無損。
易文怡嘿嘿地笑著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你這丫頭,怎麼能夠這麼委屈爺爺的棋盤!」易中正看著自己的寶貝棋盤,心痛得不行,斥責了易文怡兩句,卻忽的臉色一變。
他看到了棋盤上的殘局,應該是一局完美的對弈,只是一部分棋子灑在了地上,便只剩下殘局了。
易中正凝神掃視片刻:「文怡,這棋盤,你可下了棋的?」
「順手用了一下,嘿嘿。」易文怡乾笑著,沒發覺爺爺的不對,只以為爺爺還是在心疼被自己虐待了的棋盤。不過提起棋盤,她就想起自己剛才被沈晏虐了一次又一次的模樣,不禁小小抱怨著,「剛剛我與晏晏下棋,誰知道她的棋風竟然詭異多變,完全捉摸不透,可是讓我輸慘的,小丫頭年紀輕輕的,怎麼段數就這麼高了!」
她低聲嘟噥著,也不管自己其實也不過比沈晏大了兩三歲而已,偏生一副老氣橫秋的口氣。
可她的嘟噥全部落入了易中正的耳中,他不動聲色,心裡卻暗驚。
一小女孩兒,下棋的路數怎麼會這般……
「丫頭,你過來,復盤給我看。」易中正朝孫女兒招手。
易文怡當然不敢拒絕,屁顛兒屁顛兒就跑到了爺爺身邊,諂媚地為爺爺說起了自己與沈晏下棋的每一步驟,一邊說,一邊復盤,之前兩人下棋的場景漸漸清晰。
易中正一邊聽著,一邊卻沒什麼反應,只是那雙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而沈晏當然是不知道易老看到自己下的棋之後,心裡的一番驚訝,她在易文怡的侍女春瑩帶領下,出了沈府,便看到綠柳迎了上來,為自己披上一件雪白狐裘。
綠柳一湊近她,便問道淺淺的酒香。
她又是震驚又是慌張:「小姐您喝酒啦!」
沈晏拂了拂手:「不礙事兒。」
隨後,在綠柳的攙扶下,她上了馬車,靠在了厚厚的軟墊之上,腦袋仍然有些昏昏沉沉的。
就要回府了,她當然不可能這幅模樣,便催動內氣,一個小周天下來,體內酒氣迅速逐出體內,清理一空,她也徹底清醒了,不再有丁點兒酒意。
不過車內卻盈滿了她毛孔中排出來的酒氣,清冽甜香。
「掀開簾子吧。」沈晏眼也不睜。
綠柳先將剛剛沈晏脫下來的雪白狐裘披在了沈晏的腿上,才挪過去,掀開了兩邊的車簾,隨著馬車的走動,一股涼風頓時捲了進來,凍得綠柳渾身一個激靈。
沈晏卻霍地睜開眼睛,看似隨意地掃了掃窗外。
半晌,她扯了扯嘴角,又重新靠了回去,閉上眼睛休憩,如同沒有感受到那來自黑暗中老鼠蟲子的囂張,平靜的側臉在昏暗的馬車內模糊,僅有外面月光落下的光影一晃而過,照亮了那份細膩素白。
馬車沒有駛出多遠,尚未走出長長的裡仁大街,便聽得旁裡驚起一聲慵懶呵斥——
「哪裡來的賊子?」
波瀾不驚的聲音並沒有多大的起伏,甚至還有幾分懶散隨意,可隨後響起的便是雪亮長劍脫鞘而出的長長龍吟,頓時驚破了一片平靜暮夜。
沈晏一下子睜開眼睛,眸底微冷,空氣中飄來的淡淡血腥味,讓她微微蹙眉。
那踩在房頂上,懶散得沒有骨頭似的身影,並沒有理會那個被他一劍重傷而倉皇逃竄的黑衣人,而是斜斜地往下看去,見到那架馬車上明晃晃的沈將軍府徽識,彎了彎唇。
最近風頭正盛的沈家小姐?真是天上砸下來的好機會,他又如何能夠錯過一個這麼好的英雄救美的時候呢?
想想便覺得愉悅,他從房頂上一躍而下,而府門前的侍衛則當沒有看到這一幕,自家小王爺整天喜歡在房頂上望月喝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了,他們早就習以為常,只是偶爾會腹誹一下大冷天還要竄到房頂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燒壞了而已。
黎澤整了整姿態,脊骨一挺,整個人便頓時多了幾分磊磊君子之風,再加上他清俊疏朗的眉眼,走在路上還真能以這般姿態迷倒幾個無知少女。
可惜不包括沈晏。
沈晏掀開車簾探出身子,目光冷冷落在黎澤身上。
黎澤沒有收穫到預想中的友好,已經很意外了,而他看到清冷月光下那雖顯稚嫩,但仍舊絕美的清麗面龐時,驚艷之餘,還有一分熟悉,似乎在哪兒見過。
這會兒,沈晏哼了一聲,對黎澤並沒有什麼好臉色:「果然是冤家路窄。」
她的聲音也不小,黎澤聽了個清清楚楚。
皺起眉,黎澤原本的心情也被破壞殆盡,一腔好心居然被當做驢肝肺,這小娘子是不是自恃過高而來,以為自己長得漂亮就可以隨意驕縱了是吧。
黎澤原本對那位燕京中傳得神乎其神的沈家小姐的好感,短時間內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面上一肅:「沈小姐,你可知剛剛有個黑衣賊人跟著你的馬車,我好心好意幫你解決了,你非但不感激,反而還倒打一耙,難道這年頭,有點姿色就可以任性妄為了?抱歉,我不在你的範圍之內。」
要說黎澤,心情好的時候,就算對待路邊隨意遇見的一個無鹽女,也會風度翩翩,但心情不好的時候,長得再漂亮的女人也必須接受他的毒舌洗禮。所以,在這燕京城中,關於小王爺黎澤的口碑,那是完全成兩極分化的。
沈晏呵呵笑了一聲:「我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吧,不記得了嗎?黎小王爺。」
黎澤蹙著眉頭,沉思了片刻,之前的記憶緩緩浮現出來。
「……竟然是你。」他想起來了,那天酒樓中讓他深惡痛絕的女孩兒。
只是當時怒氣太重,氣極之下居然也沒能夠記住那個女孩兒的模樣,才讓他今天面對面地站在沈晏面前也沒能夠將她認出來。
黎澤難得保持了原本的淡定:「哦,那又如何?」
沈晏沒說話,而是突然竄出,掌風剛烈地拍向黎澤,帶起掌風呼嘯而起如有驚雷之勢。
黎澤心裡一驚,只得堪堪退開,若不是沈晏及時收手,恐怕這一掌落在他身上,他就得內傷了。
黎澤又驚又怒:「這是何意!」
沈晏雙手垂落,恢復平靜,對他淡淡道:「你覺得我身手如何?」
黎澤瞇起眼睛,臉色卻一下子難看起來。
他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沈晏是在用這種方式向他表現自己的身手,根本不會比他的差,更不用說讓自己來英雄救美了。說不定,剛剛那個賊子能夠一直跟下去,還是她故意的,而他偏偏跳了出來,攪亂了她原本的計劃,這才讓她生氣不已。
黎澤很聰明,轉瞬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彎彎道道。同時,他也承認,如果他換作是沈晏的立場,別說生氣,早就暴怒先將這個不識相的攪局傢伙打一頓再說,可偏偏,他現在站著的立場是理虧的。
所以,他還是無法認同沈晏針對他的行為。
沒錯,他就是自私護短又怎麼樣?
「算了,今日便這樣吧,但願我們不要再見才是!」黎澤恨恨丟下一句,轉身離去,他也算是認栽了,跟這丫頭,完全就是孽緣!
沈晏也沒好氣地看著黎澤離去,才甩袖回到了車上。
綠柳見沈晏獨自生悶氣的模樣,湊上前去:「小姐,是否要派人去追查那個人?」
「不用了。」沈晏隨意擺擺手。
綠柳和紅錦幾個貼身侍女,其實都是她親自買下來之後,親手調教過一段時間的,也沒有在她們面前掩蓋自己身懷武功的事情,而她們知道,也是心領神會不會隨意說出去的。
綠柳只以為小姐心情不好,不敢過多的打擾她,平時愛笑愛鬧的她,這個時候也安安靜靜的,只是用眼神吩咐了車伕繼續趕車。做侍女的,性格張揚的前提,也是要懂眼色,不然在大家族中,是絕對活不長的。
其實沈晏並不如綠柳想像中的暗自生悶氣,早在那個人逃離的時候,她便已經悄然吩咐雲影追上去了,不然她不會安心地站在那裡跟黎澤耍嘴皮子,早就氣急敗壞。
雲影是她的親衛,父親撥給她的,只忠誠於她一人。同時,她也是雲起的妹妹,不過她的水平比雲起高出太多,所以雲起只能當明衛,而她卻能夠成為主子的影子,讓主子將安危交到她的手中,成為影衛。
不管那個賊子跟著她的目的,只是單純的跟蹤,還是打算謀害她,她都不打算輕易罷休。自打重生那一天開始,她沈晏就下定決心不再做砧板上的魚肉,無論背後的那個人是誰,她都會讓她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路途,沒有再出現不長眼的老鼠蟲子,十分平靜的一路回了府中,而這會兒,天色才算是徹底黑了下來,沈府都已經過了晚飯時間了。
沈晏被娘親吩咐著去了她那兒一趟,被爹娘兩人好一通教訓說下一次不能再這麼晚回來,女孩子家家大半夜的呆在外面一點兒也不安全。而沈晏當然是虛心受教的模樣,根本不敢有絲毫反駁。
等到爹娘兩人說得口乾舌燥了,她這個貼心小棉襖又立馬遞上兩杯暖暖的茶水,很快又逗得爹娘眉開眼笑,不僅沒有受到其他責罰,還讓爹娘又給她加了一倍的月例錢,心滿意足的離開。
其實她現在用錢,可以完全走賬房支出的。別人家的小姐都是沒有從銀庫中拿錢的資格,她有,最高的支配額度足足有三千兩,這筆錢足以在燕京買下一棟兩進的宅子,所以沈晏一點兒也不缺錢。
可她還是喜歡耍這種小聰明,讓爹娘多給了自己一份月例錢,那種一種寵愛,讓溫暖熨帖到了心子根兒裡。
回到房間,沈晏吩咐小廚房為自己準備了一些飯菜,飯菜吃到一半,便有一絲熟悉的味道,卷在威風中,飄進她的鼻子。
沈晏也沒有停下,只是吩咐其他人:「你們先退下。」
侍女們不知道小姐為何要屏退自己,但也不敢多問,悄然退走,直到屋內不再有一個人,出去的時候,順手拉上了門。
「好了。」
沈晏話音剛落,便是黑色的一坨給扔到了地上,隨後,一抹黑影跟變戲法似的出現在那一坨的旁邊,沒有帶面罩,露出蒼白病態的臉,消瘦到單薄的身子,眉目算不上漂亮只能說是扔到人群中便會淹沒的那種平凡,這個看似貌不驚人的瘦弱女孩兒,就是沈晏的影衛,雲影。
而她腳邊的那一坨,則是剛剛逃走的那個黑衣賊子。
「幸不辱命。」雲影開口,聲音冷冰冰的,整個人如同沒有絲毫感情,說話都沒有丁點兒的起伏。
沈晏早就習慣,目光落在那黑衣賊子的身上,手上吃飯的動作一頓,放下碗筷。
那黑衣賊子匍匐在地上,如同瀕死的青蛙掙扎了好幾下,臉漲得通紅似乎呼吸不過來了,他的動作也讓他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長長傷口不斷滲出血來,精美的地毯很快被染髒,估計再這麼流血下去,他就得死了。
「招了嗎?」沈晏饒有興趣地圍著他轉了一圈。
雲影仍然是那個聲調:「是死士。」
沈晏垂眸一看,見恰好翻過身子來的黑衣賊子,下巴已經被卸掉,口水不斷流出來,便清楚,估計他是在被抓了之後,準備服毒自盡的,誰知道被雲影給卸了下巴。
「送去七夜那裡吧,他前段時間還在跟我念叨少了試藥的藥人,現在正好有一個最佳人選。」沈晏笑著純良無害,重新坐回了桌邊吃飯,在雲影提起那賊子準備出門兒的時候,又添了一句,「哦,記得讓七夜試藥的時候,順便問一下他的出處。」
在七夜那些惡毒的藥面前,心性再堅定的人,都得化作一灘水,沈晏相信,就算是死士的嘴巴,也是能撬開的。
沈晏重新拿起碗筷,繼續吃起菜來,最後還喝了一碗湯,才心滿意足地喚人進來收拾。
侍女們魚貫而入,幾人收拾桌子,幾人服侍沈晏準備去沐浴。
一小侍女端著盤子,正準備出去的時候,卻驀地看見那花色精美典雅的地毯上,竟赫然有一團暗紅色的血跡,驚嚇之時,竟然一不小心丟了自己手中的盤子,素雅精緻的圓盤滾落在地,一下子碎成兩半。
帶她的侍女一個橫眼過去,小侍女驚慌失措地跪了下來。
「不礙事,一個盤子而已。」沈晏笑容淺淺卻很和善,並沒有打算責怪小侍女的意思。
剛剛摔碎那個盤子,放在別人家也許是要束之高閣的青瓷古董,可是在他們家,卻只是用來盛菜的普通器皿,還原了它們最原本的作用,類似於這種盤子還有很多,沈晏是真的不在意。
教導新進小侍女的侍女也連忙跪下,這才領著那小侍女出去了。
對於地上那攤血跡,沈晏沒解釋,也沒提,那些侍女更不會提,她們只會做自己手上的工作,包括重新換一塊地毯。
沈晏沐浴完,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的時候,先前沾了血跡的那一塊地毯,換成了另外一塊不同花色同樣精美的手工編織樣貌地毯,而其他東西則仍然擺在原位,看不出來被挪動了的。
沈晏捧著一本書,坐到了床邊,穿著薄薄輕紗卻不覺著冷,只是靠在貴妃榻上,任由兩名侍女為她擦乾頭髮,沾著花露芬香的手指,為她輕輕按摩頭皮的時候,她愜意地瞇起眼睛,緩緩睡去。
過了好一會兒,侍女確認小姐已經熟睡了,才將她挪到暖好的被窩中,為她蓋好錦被,吹熄蠟燭,紛紛離去。
沈晏一向不習慣自己睡覺的時候房中有人,所有的侍女都是守在外間的,裡間則是空空蕩蕩,什麼時候,黑暗中多了一抹深沉的身影,也無人可知。
唯有躺在床上似乎睡著的沈晏睜開了眼睛。
「那人活活痛暈,也沒有開口招供。」雲影道,「七夜說,醒過來之後,他的神智也許會受到影響,無法再回答我們的問題,只能作單純的藥人了。」
沈晏有些驚訝,還有人能夠在七夜的毒藥下堅持住的,真是難得,看來是真正萬里挑一的死士,死士的素質絕對過關,只是武功暫且不高,倒是有些可惜。
「算了,就送給七夜吧。」沈晏惋惜道。
她猜測了一下那人背後可能的人,針對她的——秀陽?不會,一個公主還不至於到擁有死士的地步,流蘇就更不用說了。其他的,她就想不到什麼了,就算是沈家的仇人,針對她的兩個哥哥,也不應該針對到她的身上。
沈晏驀地想起前世血腥驚心的一幕幕,難道是……
她眸光一沉,其中的冰冷如同要凍住一切。
不管背後那人是誰,她都必須打起警惕,防備隨時可能出現的狼爪,不知何時會是致命一擊。

  ☆、章075 飛天之舞

沈晏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眼睛尚且惺忪朦朧,就發現紗帳外面影影綽綽有一個身影。她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揉了揉,才坐了起來。
「娘,你怎麼一大早就過來了?」她說著說著,又打了個呵欠。
穆海柔見她終於醒了,示意讓人掀開紗帳,坐到了沈晏的床邊,看到女兒睡得臉紅紅的模樣,又是好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還一大早?你看看,現在都日上三竿了,小懶貓,娘親都等你好久了。」穆海柔伸手拿過一套淺杏色的新衣,笑盈盈道,「娘又給你做了一套衣服,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沈晏扯開衣服瞧了瞧,依舊做工精細,看得出來娘親很用心,感動之餘,不免又有些心疼娘親:「娘,你讓繡莊上的人做就是了嘛,何必麻煩自己!」
穆海柔歎了口氣:「我整日呆在家裡面也沒什麼事兒做,還不是只有做做衣服打發打發時間?等過兩天娘再給你做兩雙鞋子!」她很快又興致勃勃起來。
沈晏無奈,也不再勸她,從床上下來,讓人伺候自己洗漱。
穆海柔則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的模樣,突然笑道:「對了,差點兒還忘了這件事情了,寶寶,上元宮宴你得好好準備一下了。」
「準備?準備什麼?」沈晏一時不解。
「上元宮宴每年都會有勳貴家的女兒上去表演才藝,人選都是皇后娘娘欽點的,今年名單中有你的名字,皇后娘娘的旨意都已經下來了,這可是一件好事兒啊!」穆海柔高興得很,一般這種人選,都必須是貴女中最優秀的,她就知道,自家女兒優秀,他人也早會看見的,心裡面的那種自豪,就不用說了。
沈晏卻撇了撇嘴:「我才沒興趣……對了,娘親你當年的第一美人之名,就是在上元宮宴之後傳出來的吧!」
她眼睛晶亮好奇地看著穆海柔。
穆海柔點點頭:「的確是。當年你娘我,可是靠著一支驚鴻舞艷冠全場,我那會兒恰逢適婚年齡,便有不知道多少家族尋了媒人上門。寶寶你年紀雖小,也沒關係,名聲早早出去了,我們也有更多的時間挑選。」
說起來,她就不禁想起了之間坊間流傳的關於自家女兒驕縱的流言,也不知道是哪些心懷不軌的傢伙,居然用這種惡毒的話來惡意中傷自家女兒。哼,現在一定要趁著這個上元宮宴的機會,讓那些人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自家漂亮絕色的寶貝女兒。
沈晏一邊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剛剛娘親送來的新衣,一邊很是無奈地說道:「娘,我不過才十歲啊,還有五年才及笄啊,這麼早就在我面前談婚論嫁是不是不太好啊?而且,娘你就這麼想早早把我嫁出去嗎?」
她湊到娘親身邊兒,又親暱又討好地嬌聲道。
侍女則連忙跟在她的身後,有條不紊地為她繫好衣服上的帶子。
穆海柔伸出手指點了點沈晏的額頭:「過了年你也就十一歲了,及笄之後便可定親,我們多點時間考慮一下不是更好?娘也不是想讓你早點嫁出去,但你還想要等到自己年紀都大了才考慮這些事情啊!」
沈晏氣呼呼地扭過頭,哼哼兩聲以示不滿。
「好了,你看看娘當年,燕京城中多少王公貴族都追著娘親,那麼多優秀的人,結果娘挑來挑去卻選了你那個傻爹,成親沒多久又跟到西關城那種窮苦地方去,吃了多少苦頭,還不是因為當時太倉促了?」穆海柔拍拍沈晏的肩膀。
沈晏卻很不滿:「我爹多好!這世上的男人還有哪個比得上我爹!而且娘你又騙我,你之前還跟我說你與爹爹是兩情相悅,自願跟他去了邊關,還跟我說一旦決定了一個人,無論多少苦難都一定要與他一起,不能做那等貪生怕死的人!我可都還記得呢!」
穆海柔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是嗎?我這麼說過嗎?」
「當然!」
穆海柔也知道,連忙開始轉移話題,拉著沈晏又開始稱讚她身上的衣服漂亮。
「娘你這是在自誇嗎?嘿嘿。」沈晏掩著嘴偷笑。
穆海柔瞪她一眼:「我是在說自己女兒漂亮!誇你呢!不高興嗎?」
「當然高興!」沈晏嘿嘿笑著,眉飛色舞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今天下午你就跟著娘親學飛天舞吧,舞衣娘親已經吩咐繡莊那邊開始準備了,應該過幾天就可以送過來了。」穆海柔還是沒忘了這事兒。
沈晏的臉一下子便垮了:「真的要學啊!」
「當然,離上元宮宴也沒幾天了,可要抓緊時間了。」
沈晏看著娘親一臉堅定,已經沒有自己周轉的餘地,便是哀歎一聲,也就只能認了。
接下來幾天,沈晏也沒能夠出門兒,從起床之後,就開始跟著娘親學習那勞什子飛天舞,她覺得無聊得很,卻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來。
沈晏的學舞之路並不順利,她從小便被家人驕縱,並未強迫她學過任何東西,跳舞也只是請過名師來教,後來沈晏說沒興趣了,便又荒置了下來,所以沈晏並沒有多好的基礎,若不是她習武,身骨柔軟,勉強能夠達到標準,恐怕穆海柔已經沒有信心教下去了。
可就算這樣,沈晏的動作仍然很僵硬,一點兒也不連貫,偏偏飛天舞走的就是如行雲流水一般的流暢之美,若是少了它,其他方面再怎麼努力,也是食之無味。
穆海柔很著急,因為女兒的名字既定,上元宮宴是必須要展現才藝的,現在學舞卻並不順利,難道要臨時改成其他的?可目錄都已經報上去了,她又如何能臨時變卦?
穆海柔急,卻又捨不得責怪女兒,畢竟當年學舞的事情,是她的縱容,女兒年紀小不懂事,總是喜歡偷懶的,也是她沒有督促好女兒,才讓當年的憊懶變成了現在的苦果。
繡莊那邊縫製的舞衣終於送來了,穆海柔看著火紅編織金線的舞衣,歎了口氣,一時之間愁得不行。
又練習了一段兒的沈晏看到娘親坐在椅子上歎氣,走了過來。
她湊過去擠眉弄眼地果然逗笑了娘親,才嘟了嘟嘴:「娘,我只要表演了就行嘛,何必非要展現得很完美呢,我反而覺得現在這個水平是最好的。」
沈晏就是不想要自己出什麼風頭,之前在那群閨秀小姐面前毫不掩飾也正是這個道理,她從一開始就不想嫁人,不想以為為難,還不如現在就積攢惡名,逼退那些人才好。
可穆海柔一個當娘親的,一直都希望自己的女兒擁有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包括收穫這個世界上最多的讚譽,又怎麼捨得讓寶寶在那上元宮宴中受一點兒委屈呢?她就是看不得那些女人對自家女兒指指點點,她只想看到那些女人因為寶寶而驚艷震撼的模樣。
想著想著,竟然不禁淚水盈眶,悄然滑落。
沈晏看到了可不心疼死,咬咬牙:「好了,娘你別哭了,我知道了!」
「啊?」穆海柔蹙眉,梨花帶雨地看向女兒,眼中尚有疑惑。
沈晏更是看不得娘親傷心的模樣,眼睛一閉,索性豁出去了:「這次我會全力以赴了,你也別哭了,先看看我跳的舞再說吧!」
穆海柔一聽,當母親的怎麼會不瞭解女兒。
「你居然沒盡全力!」她就說嘛,寶寶這麼聰慧,又如何會跳不來個小小的飛天舞呢。
穆海柔也不生氣,連忙推著沈晏來到寬敞舞室的中央,滿懷期待地看著女兒。
沈晏無奈地站在中間,閉上眼睛,屏氣凝神。
其實她心裡早就對這套舞有了自己的認知了。
「等等!」穆海柔突然道。
沈晏睜開眼睛,便見到娘親將那套火紅舞裙塞進自己懷中,滿懷期待地對自己說道:「換上再來看看!」
沈晏只得聽從了娘親的意思,到了後面換上了紅色的舞衣,將頭髮隨意的束了一下。
重新站在中央,她閉上眼睛,輕抬手臂,手指捏成蓮花狀,擰腰迴旋,動作有力地開始了自己理解的飛天舞。在舞蹈動作中,她融入了武功招法,揉碎之後塞進每一個動作中,然後豐滿它,讓它變得完整。
穆海柔看得仔細,剛開始的時候還皺著眉頭,可越到後來越發震驚。
沈晏一套舞蹈下來,竟然如同演練了一套武功招式一般,累得渾身大汗,不禁想著,難道練舞也能夠變成練武?
她瞟見娘親怔愣的樣子,又幾步跑了過去。
「娘,如何?」她也挺好奇自己的奇思妙想的。
穆海柔這才回過神來,拉著女兒的手臂,激動地說道:「寶寶,你剛剛跳的舞,是從哪裡學來的?」
沈晏:「不是你教我的嘛,然後我又融入了一些武功招式,自己琢磨了一下。」
「我家寶寶果然聰慧。」穆海柔摟著沈晏,在她的臉蛋兒上狠狠親了一口。
「怎麼了?」沈晏也好奇自己剛才的成果如何。
「你知道娘親的飛天舞是哪裡來的嗎?」
沈晏回想了一下:「聽說是一位神秘舞師教給你的?」
穆海柔笑著搖搖頭:「其實不是,我跳的飛天舞,是因為我幼時看過一個神秘女子,跳了一段舞蹈,那可真是能夠讓心神失守、菩薩怒目的驚艷舞蹈,堪稱世間第一。」
「世間還有這般舞蹈?」
「沒錯,這舞蹈以前是佛教的祭祀舞蹈,可惜在戰火中失傳,這麼多年,我也看過當初那女子一人會跳。後來我心生喜愛,便琢磨了許久,根據自己記得的一些動作,編成了飛天舞,讓多少人稱頌讚歎,可我編的這套飛天舞,尚且沒有得到其中精髓的十分之一。可寶寶,剛剛娘親從你的舞姿中,看到了當年那位舞者的影子!」穆海柔越說越激動了。
沈晏更加好奇那舞蹈。
「我問過了,還是從我爹,你外公那裡聽來的,此舞名為十六天魔舞,以十六舞者扮成菩薩模樣舞蹈祭祀,能夠讓看的人心神迷失,善人享樂,惡人驚怒。」
沈晏越聽越神奇,而後又專門去找了不少典籍孤本,果然在其中找到了關於十六天魔舞的蛛絲馬跡,雖然只是隻言片語,但對她完善這套天魔舞,卻有很大的作用。
接下幾天,穆海柔也不再催著沈晏練舞了,她看出來沈晏是對這天魔舞來興趣了,女兒跟她差不多,不做則已,只要決心做,那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至於她嘛,也有事情忙碌。
那天看到女兒的舞蹈之後,她便覺得那套舞衣不能用了,於是張羅著人,重新繪製了花樣,送到了繡莊去,命人連夜趕製,不僅包括舞衣,還有一系列配套的首飾,一切都會做到盡善盡美。
沈晏這邊忙碌,甘露殿這邊也不例外。
作為大晉朝帝后的專屬居所,這裡雖不如永樂宮的華麗奢侈,但卻自有一番氣派法度,是其他宮殿拍馬也比不上的,也彰顯了一朝皇后尊貴的地位。
秀陽公主從殿外而來,一路進了甘露殿,身後跟著的宮女則提著食盒。
「母后!」遠遠看到高座之上的皇后,她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皇后自桌案後面抬起臉來,看到寶貝女兒出現,也是揚起和藹的笑容:「秀陽來了?快來母后這兒坐。」
她說著,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秀陽公主接過宮女手中的食盒,走到皇后身邊親暱地挨著她坐下,又從食盒中端出一碗燕窩粥。
「母后,這可是孩兒親手熬製的燕窩粥,可能手藝不好,但都是孩兒的拳拳心意哦!」她說著,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將玉碗遞到皇后面前。
「你這孩子,堂堂公主之尊,怎麼能屈尊做這種事情。」皇后嘴上雖然嗔怪,但臉上的笑意卻是騙不了人的。
她的愉悅表現著她對女兒貼心舉動的喜愛。
還別說,她還這兒坐了一陣,真的有些口乾舌燥,正好需要這麼一碗甘甜可口的燕窩粥。
喝了一口,皇后毫不客氣地讚美:「味道很好啊,看來我們秀陽是秀外慧中啊!」
秀陽公主被母后說得微郝,卻又看見桌案上擺著了好幾份折子,好奇問道:「這些上面寫著什麼呢?」
皇后不怎麼在意地回答:「哦,是這次上元宮宴各家遞上來的節目折子,哦,秀陽你想好今年表演什麼了沒?」
秀陽隨口答道:「還沒想好呢,這幾天正在準備。」
她說著,卻是拿起一份折子,剛好看到抬頭寫著的一長串身份之後,赫然的「沈晏」兩字。
她目光微移,看到後面緊接著的字,微微一笑。
「可是認識的人?」皇后也看了過來。
秀陽放下折子,微微一笑:「嗯,沈家的那位大小姐,之前在瓊華宴上見過一面。」
皇后恍然:「哦,那位,我也有所耳聞。聽不少人傳聞,沈家那位大小姐比我們秀陽長得還要美麗,秀陽有沒有心生嫉妒啊?」
這話並不應該從一位皇后口中說出來,但在自家女兒面前,也沒有旁人,皇后自然沒有掩飾什麼,更不用擺出母儀天下的威嚴姿態。
秀陽卻是搖頭:「怎麼會,在孩兒心中,模樣都是次要,內慧才是重要的。」
皇后贊同地點頭:「秀陽,你的想法很對,果然是母后的女兒。」
秀陽公主含蓄笑著,一臉謙虛,唯有一絲冷意浮上嘴角,一縱即逝。
……
燕京城中四處張燈結綵,年味兒濃厚,每年的除夕都是最重要的日子,無論達官顯貴還是尋常百姓,普天同慶,與民同樂。
而在無數人的期盼中,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終於到了除夕之夜,早早的街上便再看不見行人,各家老小都忙著回家過年,全家團聚,其實也就是坐在一起吃飯,但一年到頭唯有一頓的團圓飯,意義不一樣,吃的東西也比平時豐盛太多。
將軍府也沒有例外,全家都回到了國公府中,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
沈國公做上首之位,不苟言笑,不怒自威,旁邊坐著的國公夫人雖面帶笑容,但看得出來,她的笑容中多了幾分虛假,少了幾分真心實意。
不過她的情緒,除了她的兒子,沈崇之是不會在乎的。
他就坐在沈國公的另一邊,甚至還是右邊,自古以右為尊,所以沈崇之的這個位置,比起國公夫人的位置還要高上那麼一點點的,也難怪國公夫人會心有不滿的,以往這個位置都是她的,而她坐的位置則是她兒子的,今年卻偏偏要挪到她旁邊的第二個位置,還不是沈崇之旁邊的那個!
想像國公夫人便是一肚子的火,面前擺上再豐盛的菜也吃不下去。
偏偏老國公在看到所有人到齊之後,沉聲宣佈一聲「開飯」,便率先動了筷子。她也不得不笑盈盈地拿著碗,假兮兮地吃起這頓不是滋味的團年飯來。

  ☆、章076 團圓家宴

沈晏倒是吃得挺開心的,大概是因為這頓飯是他們在國公府的第一頓團圓飯,所以大部分的菜都比較照顧他們的口味,而且基本上都是她喜歡吃的。
當然,是要在忽略某些人目光的前提下。
沈千茹氣得筷子都沒動兩下,每每想起她期待又興奮地等待皇后娘娘旨意,結果卻等來是沈晏被選中的消息,她就妒火中燒。她簡直恨透了沈家大小姐這個詞,每次別人提起沈家,都是提及沈家大小姐,而從前她這個在燕京還頗有名氣的沈家小姐,徹底成了小透明!
因為什麼?她樣樣不比沈晏差,更是琴棋書畫精通,遠遠比這位什麼都不懂的沈大小姐優秀,可為什麼他們總是忽略掉她?就因為娘親的出身沒有她娘高?而爹也不如她爹出身高貴乃是正房嫡長子?
繼室繼室,她更是恨透了別人提及她的身份,永遠少不了的這個詞。她父親就算是繼室所出,那也是高貴的沈國公府嫡子,未來也是要承爵位的,這些都是奶奶親口告訴她的!
此番想起,沈千茹心裡面竟然對自己的出身產生了一絲絲的怨恨,怨恨讓她處於如此尷尬地位的人,怨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出身在更加高貴的家庭。
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就算只是轉瞬即逝,但嫉妒就是種子。
不過,沈千茹心裡面再怎麼憤恨,也不過只能用眼神瞪瞪沈晏了,要說在飯桌上放肆,爺爺規矩一貫很大,不喜歡在飯桌上胡鬧,別看她表面上受寵,若是她出格了,也少不了一頓罰。
可就算是眼神,沈晏也受不了。
她輕輕放下碗筷,微微頷首,朝著正上首的沈國公開口道:「爺爺,我可以對妹妹說一句話嗎?」
沈國公一愣,看了沈晏一眼,又乾淨地答應:「說。」
沈晏緩緩轉頭看向有些慌亂的沈千茹,開口雖沒什麼火氣,臉上更是帶著淺淺的和善笑容,偏偏言語間卻是步步緊逼,毫不客氣:「堂妹,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為何一直用這般仇恨的眼神看著我?」
她這一句話,算是將沈千茹放到火上烤了。
沈千祺沈千易之前還沒發現,現在聽妹妹這麼一說,立馬不善地盯著沈千茹。
穆海柔緊隨其後,緊緊盯著沈千茹,並沒有因為她只是一個小女孩兒,就對她百般退讓容忍,這不是她一貫的做事法則。
然後,就連沈崇之,沈國公也放下碗筷,看向沈千茹的方向,只是兩個大男子,是不會對晚輩表示出敵意的,只是觀看的意思,卻仍然讓沈千茹嚇得雙腿發顫。
她雖然經常在爺爺面前撒嬌,但實則在家中最害怕的就是威嚴的爺爺,撒嬌只是表面功夫,殊不知每一次她都是提心吊膽的,生怕爺爺怒目一瞪就發火了。而現在,竟然還加上了一個與爺爺威嚴相似無比的大伯,簡直是恐懼害怕到了極致,差點兒沒直接哭出來。
沈明之夫人張氏當然是心疼女兒的,連忙拉著沈千茹的手拍拍,安撫安撫她,又對沈晏說道:「晏晏啊,你妹妹,千茹她絕對沒有這個意思,你肯定是誤會了吧。」
沈明之本來想說什麼,結果沈國公目光一掃,他便乖乖安靜下來。
沈千茹連忙依偎進娘親的懷中,尋找一絲依靠。
她沒有想到,沈晏居然會在飯桌上,就衝她發難。
沈晏也沒打算非要給沈千茹個難看,也是適可而止道:「既然是這樣,那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見沈晏輕描淡寫略過,不再為難自己,沈千茹也大大鬆了口氣,只是對沈晏沒有多大的感激罷了。
沈國公卻威嚴沉聲,言簡意賅下了命令:「千茹,明日抄書三百遍。」
剛剛才鬆了口氣的沈千茹,猛地一驚,嚇得肝兒顫,一時之間沒忍住,小聲抽噎起來,心裡更是對沈晏埋怨得很,至於對爺爺,她還沒有那個膽子,所以也就只有挑個軟柿子捏著的。當然,她以後就會自己自己挑的其實是一個多麼大得麻煩,委屈苦難有得受。
好好一頓團圓飯,越吃越沒有氣氛,匆匆吃完,沈崇之便被沈國公叫到書房去了。
穆海柔偷偷將沈晏拉到一邊問她:「寶寶,你很討厭你的那個堂妹嗎?怎麼覺得你好像對她特別針對似的。」
「我就討厭她!誰讓她用眼睛瞪我的!」沈晏哼了一聲,故作蠻橫地說道。
穆海柔也沒有對她發火,只是笑呵呵地拍著沈晏的肩膀:「好好好,寶寶今兒個可算是出氣了?」
沈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依賴地撲進了娘親的懷中,甜甜道:「娘你最好了!」
「哥哥們不好嗎?」二哥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
沈晏被嚇了一跳,便嬌蠻地瞪了二哥一眼。
沈千易笑嘻嘻地湊了上來:「怎麼樣,寶寶,要不要二哥幫你教訓教訓她?」說起這種整人的事情他就雙眼發亮,虧得還在國子監中就讀,一點兒也沒有君子之風,也不想想對方不過只是一個九歲的小女孩兒罷了。
沈晏皺皺鼻子不可置否,穆海柔卻看不慣兒子的這個模樣,伸手便提拉起沈千易的耳朵,揪得沈千易哇哇大叫,連聲求饒。
「好哇沈千易,你爹你娘我就是這麼教你的?好好一個大男人,君子做派怎麼可以欺負女孩兒?誰教你的!啊?」
沈千易連忙求饒:「娘!娘我就是說說啊娘!我怎麼敢去呢娘!」他叫苦不迭,瞥見旁邊大哥隨之出現,急忙衝著大哥求救。
誰知沈千祺一開口便是含笑附和:「娘親說得很對,千易的想法實在是大錯,如何能夠想著去欺負一個弱女子呢?該罰!」
沈千易不可置信地看著大哥,哇啦哇啦地一通大叫,卻又不敢掙扎得太過,免得沒個輕重傷了娘親,到時候才是他真正的末日,自己愧疚不說,還要被老爹……哎,說多了都是淚,這就是身為沈家男兒的悲哀。
沈千易在心裡偷偷想著,頗有幾分英勇的氣概。
穆海柔見二兒子神色不對,便明白他大概又是不知道在亂想些什麼,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將他拍醒,又高興地笑了起來,眉飛色舞的模樣美韻依舊。
沈晏看著這一幕,嘴邊的笑容就沒有消下去過,但她卻不只是簡單在樂,她在想,想以前,想未來,想要一隻看到這一幕,永遠永遠下去。
多麼美好的少年時光,多麼珍貴的金色回憶。
她似乎聽到了火爐中炭火悄然燃燒的聲音,聽到屋外大雪簌簌落下,聽到這國公府一片寂靜中,難得的一縷熱鬧。
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彌足珍貴。
其實,從沈晏重生之後開始,就一直在想當初沈家為何會走到那個地步,只是因為皇帝猜疑?只是因為一個軍餉貪污案?
回到現在,她才越發明白,自己父親的地位在朝中是多麼的重要,而皇帝陛下若不是對父親真的信任到了極點,也不會將邊疆以及軍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到父親的手中。
父親的背後還有一個堂堂國公府,自開國以來,便一直功勳不減,根深蒂固的沈國公府,偏偏這些功勳是歷代皇帝都不能隨意輕蔑的,因為沈國公府就是一座功勳碑,上面的每一條功勳,都是沈國公府的子弟用性命堆出來的。
只要是稍微明白一點的皇帝,就不會傻到去動沈國公府這般忠心耿耿又功勳顯赫的存在,這種行為不僅會寒了大晉臣子的心,也會寒了軍中將士的心,多年積累,沈國公府的威望,已經不是想消弭就能消弭掉的。所以沈國公府一走便安穩地走了很多年,又是什麼,讓勢力龐大、錯綜複雜的沈國公府一夕傾塌呢?
這背後,只會是另外一個陰謀。
而其中不可忽略的一點是,如果這個陰謀,沒有內在的因素,是絕對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打垮沈國公府。這個內在因素,除了沈明之,沈晏便想不到其他。
此時,沈千茹哭哭啼啼地被張氏拉到房中,還未等她委屈地抱怨出來,張氏便恨鐵不成鋼地問她:「娘之前跟你說的話,你都忘了嗎?」
沈千茹很是憋屈,自己想要的明明是娘親的安慰,怎麼娘親一上來就對她一通呵斥!
於是,她的口氣也變得不是很好:「沒忘!但我不想這麼做!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哪點比她沈晏差了!我也是堂堂沈家嫡小姐!我的父親會是未來的國公世子……」
「啪!」張氏到底沒忍住,一巴掌打在了沈千茹的臉上。
沈千茹愣了,不敢相信地望著張氏。
張氏卻沒上去哄她,憋著一股怒火,聲音越發嚴厲:「誰!誰對你說的這句話!」她不敢相信,這句話若是傳到了父親耳中,會是怎樣的後果!
「是我說的,那又如何?」另外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口想起。
張氏的臉上很快閃過一絲不耐和煩躁,又迅速消失,不得不在國公夫人面前彎腰請安。
「娘,你來了。」
國公夫人沒理她,走過來捧著孫女兒嬌嫩的臉蛋兒,惡狠狠地瞪了兒媳一眼,不成器的東西,只有躲在屋內對自己女兒發洩。

  ☆、章077 以舞入武

國公夫人方氏看到孫女兒那嬌嫩脆弱的皮膚上,已然起了紅紅的巴掌印,小臉兒甚至有些腫了,乖巧的人兒更是哭得梨花帶雨的,可讓她心疼得不行。
「自己沒有本事,就只能衝著自家女兒發火,你還真是好本事!」方氏沖兒媳不滿道,順便還小聲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沒見識的東西。」
張氏猛地抬起臉,本來打算忍氣吞聲的她,差點兒就控制不住自己,她如何能夠容忍婆婆來指責自己的爹娘家族?當初她張家雖然只是書香清貴,但在朝中也是有點份量的,而婆婆雖然身為國公夫人,可作為繼室地位不高,還是國公大人不得已才娶的她,壓根兒沒什麼地位可言,連帶著兒子也不受重視,不得不求娶了她增加籌碼。
現在倒好,她堂堂國公夫人已然嶄露頭角,慢慢得勢,而她父親與伯父已經已經從朝中淡退,勢力早不如以前,她便可以任意欺辱自己了,而她可還記得起當初為兒子求娶自己的時候,說的那些好話!
方氏被兒媳強烈的眼神看得心裡發虛,不過也只是一瞬,便立馬發了威:「你這是什麼眼神兒!」
張氏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目光,撲通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娘,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如何能夠宣之於口!」
雖然她也希望丈夫能夠越走越高,但是她更加清楚自家丈夫的才能,根本難堪大任,絕對不是能夠讓父親看上眼的。看明白這些東西的她,也不過是想求個平安富貴,一生到老罷了,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娘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不是不知道父親是一個什麼樣的性格,他那般眼睛中揉不得沙子的人,若是知道自家丈夫動了歪心思,恐怕不等丈夫動作,他便雷霆般出手了。那可是在戰場上打下赫赫戰功的國公大人,雷厲風行根本不是自家丈夫一個軟弱性子一個隨意左右的,至於後宅婦人,反正她是從來沒有見過娘在父親面前說起過話的。
張氏清楚,如果她想要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就必須打消丈夫的這個念頭!
可方氏如何能夠容忍被自己兒媳指著說這些話:「什麼大逆不道,哪裡大逆不道?明之也是嫡子,為何承不得國公爵位?倒是你,身為明之的妻子,不幫著他行事便罷了,怎麼還這般礙事!」
方氏對兒媳不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她早就想要為兒子重新娶一個身份高貴的名門閨秀,只是知道國公不會答應,才不敢開口,可這也不礙她對兒媳的不滿刁難。
張氏仍然高聲道:「娘,兒媳不是礙事,只是希望娘想想,爹他是那種會因為我們行事就隨便改變想法的人嗎?若是因為我們的行為,讓爹起了戒心,那才是真正得不償失的事情啊!」
方氏又如何不明白,可面對更大的誘惑,她不得不作出選擇。
「閉嘴!」她聲音尖利地喝道,嚇得旁邊哭哭啼啼的沈千茹一下子便止住了哭聲,害怕地看著奶奶,下意識想要鑽進娘親懷抱中。
方氏哪裡管得了沈千茹,怒火中燒地指著張氏:「明之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娶了你這麼一個人!你最好閉嘴,這件事情容不得你說!」
說完,她便怒氣沖沖地甩袖離開。
張氏直起了身子,卻一臉憂心忡忡,將哭著撲進自己懷中的女兒緊緊摟住,深深歎了口氣。
有些事情,開弓了,就沒有回頭路。
她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
上元宴會是正月十五,沈晏自然要加緊排練。
一開始本來是不得已才學了飛天舞,後來琢磨出了十六天魔舞,沈晏反而來了興趣。
她將武功招數融入飛天舞中,摒棄了原本飛天舞中的柔軟秀美,多了寶相莊嚴。而這套舞跳到後來,沈晏發覺,不用她刻意,自然而然地就將所有動作完美圓融地結合在了一起,一些地方她覺得不完善的,也能夠迅速推導出更好的動作,一套十六天魔舞,很快就變得完美了起來。
然後,十六天魔舞便帶給她了更多的驚喜。
沈晏發現,這天魔舞,不僅僅是一套祭祀舞蹈這麼簡單。一開始她是用武功招數推導舞蹈動作,後來,卻變成了,從舞蹈動作演練出了武功招數!
而且這些演練出來的招數,狠辣致命,威力極大!而且天魔舞本來就以綾緞為水袖揮舞,演變成了武功招數,便是以綾緞水袖為劍!
這樣的演變結果,讓沈晏想起了傳說中劍術的最高境界——世間萬物,花草樹木皆可為劍。
這綾緞水袖為劍,以前倒是從未聽說過,難道說,這套武功招數,竟然有這般神奇之處可循?
練舞結果變成了練武,也是沈晏真正下了大苦心的原因。
只是在穆海柔的眼中,理所當然地變成了女兒為了上元宮宴的苦練,欣慰之餘,不免又覺得心疼。
年後沒兩天,繡莊上便日夜趕工,終於將整套的舞服給做了出來,同時還包括一系列的首飾,長足七尺的綾緞水袖。
上元宮宴前,穆海柔讓人捧著一套舞衣,送到了沈晏面前,準備進行最後一次的排練。
換上衣服,穆海柔看著在金色與火紅襯托下,越發嬌艷美麗的女兒,笑得差點兒合不攏嘴。
「快來跳給娘親看看!」她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沈晏一如千次演練一般站到了舞室的中央,試探性地揮了揮水袖,又停了下來,無奈道:「娘,不行啊,這裡太小了,水袖揮不開。」
穆海柔看了看外面地上尚未化開的積雪:「外面地上可還有積雪呢,天氣太冷,別著涼了。」天魔舞雖然重要,可也不及女兒的身體重要啊。
沈晏倒是不擔心,她有內力護體,根本不會受什麼風寒。
最後一次的排練轉移到了室外,穆海柔看著寬敞院子雪地中站著的沈晏,拂開準備為自己披上狐裘的侍女,連忙指揮下人們又在雪地旁邊多加了幾個大暖爐,幾乎將整個沈府的地龍暖爐都抱了過來。
還別說,這般還有些效果,連中間的沈晏都感受到了些許暖意。
一切準備就緒,沈晏挽袖指捏蓮花,身子柔軟地舒展開來,如同一隻在雪地中綻放的金絲紅蓮,美麗熱烈到足以化開積雪一般。
她閉上眼睛,緩緩舒了口氣。
一旁的角落,一個小小的人兒,隔著一堵院牆,看到雪地中曼妙暢舞的紅色身影,幾乎看呆了自己的眼睛。
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震撼而驚艷,她週身火紅的綾緞水袖迎風舒展,落花飄飛,翩翩而舞之際,整個人如同要飛天而去!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嘴巴震撼地張開,雙目已經呆愣,如同看到了九天下凡的神女,那瞬間的美好,驚艷了他一世。
「很美是吧。」旁裡突然插進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沈元亦猛地轉過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邊的藍衣少年,眼睛突然閃現一抹狠戾,凶狠的眼神如同一頭小狼崽,惡狠狠地瞪著這個陌生的少年。
「你不是沈府的人!你是誰!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特別是看到他用戲謔的眼神看著姐姐,沈元亦幾乎快要發瘋。
這個藍衣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顧知世。
可惜這個顧知世,並不是那個良善單純的顧知世,而是心高氣傲不可一世的顧知世。
他沒打算回答沈元亦的問題,剛剛跟他說話,也不過是興致所至而已。
可沈元亦怎麼能夠容忍一個陌生的男子用這種冒犯的眼神看著他神聖的姐姐,推搡了他兩下卻沒能推動,這人怎麼跟石頭一樣沉重,轉頭又去找了一塊尖銳的小石頭,毫不客氣地朝著顧知世砸去,手下一點兒也沒收力,甚至是下意識地朝著自己小手臂能夠夠到最高的脖子而去。
在他眼中,這裡是很脆弱的,而且尖銳的小石頭還能夠劃出很深的傷口,只要他夠用力!
沈元亦這一劃,竟然帶著要弄死顧知世一般的氣勢。
可顧知世又怎麼會讓他輕易得手,沈元亦凶狠是凶狠,可在顧知世眼中,仍然是可以隨手制服的小狼崽,雖然是狼,到底還沒有長大。
沈元亦凶狠地瞪著顧知世,就算自己得手被捉住了,也沒有改變一身暴戾的氣息,若不是他的年紀還小,氣勢未成,不然還真的讓人有些膽寒。
顧知世也沒有生氣,只是不滿地看著沈元亦:「你這小孩兒,怎麼這麼凶狠惡毒?」
他本來只是隨意用目光在沈元亦臉上瞟了一下,卻立馬露出了驚奇的神色。
沈元亦不知道這奇怪的人一直盯著自己幹什麼,反正他就是覺得很不舒服,抬腳便一腳踹在了顧知世的小腿上。
攥著沈元亦手腕的顧知世的手終於鬆開,只是他對於被踹了一腳的事無動於衷,或者說那一腳對他來說根本沒有多大的傷害。
顧知世只是緊緊地盯著沈元亦的臉,不斷念叨著:「奇哉,奇哉!」
他來了興趣,便立馬改變了對待沈元亦的態度。

  ☆、章078 奇哉面相

顧知世出身玄機山,修習玄學五術,山醫命相卜皆通,其中這個相,便是相地,相人。換句話說,就是風水相術。
玄學五術相傳源自黃帝得天書《金篆玉函》,內容博大精深,玄機山的神秘與強大,就是來自於這《金篆玉函》,可見玄學五術的神奇之處,斷不是那些江湖遊方道士的騙人之法。
尚未及冠的顧知世雖然不敢說自己已經對玄學五術徹底精通明瞭,但基本的面相之術還是知道一二,一看沈元亦的面相就知道不凡,仔細打量之後,更是起了幾分驚奇之心。
在顧知世看來,沈元亦雖然年紀尚小,但眉眼已經初見其形,他眉高聳秀,目長秀分明,如藏日月,白如玉黑如漆,雙耳厚大朱紅,鼻高而昂,唇紅齒白,皆是極貴之相!可這貴是貴,甚至是位極人臣,食祿豐貴,卻偏偏眼藏殺氣,性格暴戾,絕非善人!
單單看這些,還不至於讓顧知世如此吃驚,畢竟在他看來,沈元亦大不了以後就是那種權傾朝野的奸佞之臣,與他玄機山也沒有什麼關係,看看就當瞧熱鬧了。可讓他驚奇的,正是因為沈元亦的面相,在變化!
在常人看來,也許沈元亦還是那個模樣,並沒有什麼改變,而在顧知世眼中,沈元亦的面相卻在發生潛移默化的變化,這一變,變的便是命運。
面相這種東西,與生俱來,記錄著一個人的將來,與一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都說幼時看大,可偏偏沈元亦的面相在變,這也是顧知世看到過的第一個面相會變的人,也難怪他會說一句奇哉了。
對於沈元亦,顧知世來了興趣,直直探向他的手,準備抓住他,為他摸骨。
這看相不是只有面相,全身結合起來才是最準確無誤的,沈元亦擔心自己看錯了,便想要以摸骨的方法來做最後的確定。
可沈元亦本來就對他充滿敵意,他又不是站在那裡不會動的稻草木頭人,怎麼會任意顧知世的擺佈,身子一縮便躲過,誰知顧知世的手緊隨而來,一副一定要抓住他的模樣。沈元亦牙一咬,一隻手抓著那塊石頭,便狠狠地朝著顧知世的手臂砸下。
顧知世有武功在身,怎麼可能真的讓沈元亦得手,不過略施小手段便抓住了沈元亦的手腕,也沒有急著與他說話,另一隻手已經迫不及待地順著手腕,從第一節手臂骨頭摸了上去。
沈元亦小臉漲紅,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如同是被鐵箍給拴住了般動彈不得,就算咬牙用盡了力氣,也沒能夠撼動顧知世分毫。
他眼睛一轉,便轉動靈活的手腕,將手中緊緊攥著的那顆石塊,用盡最大力氣朝著顧知世的正面砸去!
顧知世本來眉頭緊鎖,面色不明,可突然之間顧知世的石頭砸來,他兩隻手都抓著顧知世,也無法擋住,只能鬆開顧知世,迅速退開半步,躲開了凶悍砸來的石塊。
終於從顧知世手中掙脫,沈元亦呼了口氣,又立馬怒氣沖沖地瞪著這人——
他就知道不是好人!
沈元亦對顧知世警惕極了,卻沒有傻著衝上去直接與顧知世衝突,剛剛兩人的對峙已經充分說明了兩人的實力差距之大,他聰明,知道不能雞蛋碰石頭,僅僅思考了一瞬,就立馬轉身溜走。
沈元亦也許沒什麼武功,身子弱小沒有力氣,誰也打不過的小瘦雞,但他的逃命速度,絕對是一絕,連顧知世都覺得讚歎,他只不過是愣了愣,就看到沈元亦已經貼著牆根兒迅速逃走,眨眼間就出了幾丈之外。
顧知世也沒有追上去,他已經猜測出了這個人的身份。
這將軍府中明面上的庶少爺,實則是沈崇之的私生子,也是他最小的兒子,沈元亦。
顧知世雖然不知道沈元亦在這府中到底受寵不受寵,但從沈元亦的衣服便可見一斑,沈元亦的衣服布料做工皆不錯,可比起將軍府兩位嫡少爺可就差遠了,足可見得沈元亦絕對不是受寵的那一個。
而這樣條件下的沈元亦,將來竟然能夠走上極貴之臣的道路?真是……不可思議。
顧知世饒有興趣地看著沈元亦的背影,又想起沈元亦變化的面相和他也看不透的將來,也不知道沈元亦以後到底是否能夠成為極貴之臣了,搖搖頭便暫時將這件事情給放到了一邊。
他也沒有急著離開,反而站在沈元亦剛剛的位置,隔著院牆,在樹木遮掩下,光明正大地繼續看起了沈晏來。
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這的確是一個世間難得的絕色美人兒,雖然年紀尚小,可初綻的芳華,便可以想像她的將來,是多麼的風華絕代,傾國傾城。
顧知世倒是沒有被那模樣迷惑,而是習慣性地看起面相來,這一看,才更是吃驚。
沈元亦的面相是在變化,而沈晏的面相則是雜亂無章,又如同被掩蓋上了一層薄霧,根本看不清楚那背後的東西是什麼。
顧知世擰眉思索:「難道說是龍氣庇佑?將來是要當皇后的人?」
他想了想當今陛下,因為年紀差距太大暫不考慮,便只能往如今幾位皇子身上想了,而他下山之前也曾經瞭解過朝中各路態勢。
顧知世短暫出神之時,身子微微一顫。
顧知世迅速回過神來,壓制住了蠢蠢欲動的另外一個「顧知世」,頗為無奈得說道:「我也不是肯定嘛,只是口上說說而已,而且面相看不清,是天機亂了,又不一定非是皇后。」
他自言自語地也不知道在與誰說話,這幅模樣落入別人眼中,定然會以為他是個瘋子。
可他的身體迅速顫抖起來,如同不可控制。
顧知世只得說:「知道了,我不說了。」
話罷,身體的不受控制才算是停止。
「真是倔強的小孩兒。」他咧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肆意囂張的目光又看了看一牆之隔的沈晏,轉身便施展輕功略去,如浮萍掠影,眨眼間便消失了。
不消片刻,管家帶著一群身強力壯的下人,在沈元亦的帶領下來到了這堵院牆下。
沈元亦暗惱自己來晚了兩步,竟然讓那個人給逃了。
管家忍住不耐,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三少爺,你說的人我們沒有看見,是不是你看錯了啊!」
管家對沈元亦本來就沒有多麼尊重,若不是看在夫人發了話的份兒上,他估計連做面子功夫都不會,任他自生自滅,偏偏現在還要叫上一聲三少爺,真是讓他心中不爽。
沈元亦幼年磨礪,察言觀色自有一套,又怎麼會看不出這管家對待自己的真實態度。
他只是深深看了那管家一眼,便悄然離去。
管家看著沈元亦的背影,也沒有尊敬行禮,反而冷哼了一聲,揮手帶走了一群人。
院牆的另一頭,沈晏翩翩落地,立刻就有侍女上來為她單薄的舞衣外面披上厚厚的狐裘,手中也塞了暖爐。穆海柔連忙拉著沈晏進了屋內,不用她說,已經有侍女上來為她脫去鞋襪,裹上厚厚小棉被,裡面塞了好幾個暖爐,以此為她暖腳。
沈晏也沒有動彈,愜意地享受著侍女們的服侍。
穆海柔摸了摸沈晏的臉蛋兒,觸手發現她的臉蛋兒暖乎乎的,根本不像她想像中的冰涼,才有了幾分放心。
「怎麼樣,冷嗎?」穆海柔還是免不了擔憂地多問了一句,生怕把女兒給凍傷了。
沈晏當然搖頭:「娘,我是習武之人,內力護身,怎麼會冷呢?」說是說,可侍女們為她的手上腳上擦上花脂的時候,她還是愜意享受。
穆海柔一巴掌拍在她小腦門兒上:「你以為娘親很傻嗎?跟了你爹這麼多年,多多少少也知道,內力護身寒暑不侵是需要極高的水平才能夠達到的,你爹都不行,冬天照樣冷得直叫喚,你難道比你爹還厲害?」
沈晏想說我當然比我爹厲害,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總不可能告訴娘親你女兒我就是傳說中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吧,便訕訕一笑。
又想起娘口中所說爹爹冬天被冷得直叫喚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隨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地大笑起來。
穆海柔還能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也隨之勾了勾唇,想起過幾天的上元宮宴,又安心了幾分。
上元宮宴是每年皇宮傳統,自開國以來便被定下,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彰顯太祖皇帝對功臣的重視,專門在上元佳節,於宮中設宴,邀請少部分大臣與家人共赴宮宴與皇同樂。演變到後來,自然成為了一個每年慣有的宮宴,也是唯一的一場固定宮宴,要想在私下場合光明正大地拍帝后馬屁,不用說,上元宮宴就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上元宮宴的參與人也無一不是皇族貴胄,朝中重臣,宮宴更是分開男宴與女宴,男宴又陛下主持,女宴由皇后主持。男宴就是另外一個朝堂,女宴就不一樣了,完全是一場爭奇鬥艷的大比,還要囊括後宮各路美艷妃子,相比起來,僅是年輕貴女參加的瓊華宴,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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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學最後悔的事情大概就是選了經濟學,期末考試完全是心塞啊,九門課九本書各種背,下個星期就考試了,時間實在是不多,不過一月十幾號就放假了,估計過後才可能真正更新多起來~

  ☆、章079 上元宮宴

雖然上元宮宴是在晚上,但並不代表赴宴的人真的是到點了才進宮,早在下午,最早的人是午飯一過,便進了宮中,開始針對他們的最終目的進行一系列的鋪墊,說白了就是對大佬們溜鬚拍馬,趁機露臉。
這既然是要拍馬屁的,當然也就要早點到了,來晚了,那不是拿架子嗎?誰還能看得上你!
可惜,不僅當今弘德帝文成武德,堪稱明君,他手下的朝廷臣子,也不是一群酒囊飯袋,相反名相勇將輩出,無數優秀的人才都湧聚在朝廷之上,不說弘德帝現在的性子,要說早年的時候,他絕對是心胸開闊到唯有開國的太祖皇帝能夠相媲美。
想當初弘德帝的上位可不是那麼光彩,有一半兒都是運氣所致,才能夠在眾多優秀的兄弟中脫穎而出,一舉登位。登基之後,弘德帝心狠手辣地對待了自己的一群兄弟,殺的殺,囚的囚,可對待他們手下的那些人,卻是十分大氣,任用賢能,也不管對方曾經是自己的敵人。
弘德帝的這些手段自然是贏得了無數人的忠誠,本來有些走向沒落的大晉王朝,也因為他的鼎立,而再現輝煌,開創盛世。
所以說,弘德帝的朝堂,絕對不是一汪清水,裡面佇立的一尊尊大佛們,雖然已經年老,但正因為年老,才一個個修煉得跟老狐狸似的,做事滴水不漏,尋常官員要想在他們手中撈點好處,那絕對沒有那麼容易!
在一群老臣子中,沈崇之能夠以一己之力獲得弘德帝的看重,並且成為大晉朝僅有的幾位真正掌握軍權的大將軍之一,猶可見得他的才能。
於是,沈崇之理所當然的成為了不少官員溜鬚拍馬的對象,當然,這群官員都是那種高不成低不就,背景又不算很深厚的,真正背景深厚的,都是眼睛跟明鏡兒似的,絕對不會去跟掌握著陛下都很忌憚的軍權大權的大將軍拉幫結派的。
沈崇之自己也清楚,對於這些上門拍馬屁的,也沒有什麼和善的態度,敷衍兩句已經算得上是態度好了,基本上他就穿著一身朝服,正襟危坐如同不敗軍神,雙目不怒自威,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濃的煞氣,生人勿近。
他的這幅模樣的確是嚇退了不少膽子小的,而膽子大的也被沈崇之的態度給弄得很是尷尬,又不敢對堂堂沈大將軍發火,就只有悄無聲息的退開。
最後,沈崇之的桌子顯得無比清冷,跟其他大臣熱鬧的桌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自己倒也不在意,一個人端著酒壺喝得歡騰,倒也自在其樂。
要知道,宮中這些佳釀,乃是每年地方呈上來的貢品,一般流露不到外面,連將軍府中都沒有幾斤存貨,今兒個能在這裡喝個痛快,還沒有海柔的訓斥,果然是痛快!
沈崇之喝得興起的時候,當今陛下弘德帝,姍姍來遲!
「陛下駕到!——」陛下身邊大總管老太監的聲音尖利而高亢,裹著內力迅速傳遍了殿內殿外,遠遠的天空之上都飄蕩著他雖然尖細卻很威嚴的聲音。
熱鬧的大殿,如同沸騰中的水中加了一瓢冷水,一下子就平靜下來,眾臣匆匆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紛紛跪倒伏地,高呼萬歲,沒有一人例外,包括那些顫巍巍的,如同一倒地就再也爬不起來的老臣子們也是一樣。
弘德帝性子霸道,絕對不會允許有人對自己不敬的情況發生,一旦出現,便是雷霆萬鈞之怒,對方則只有米分身碎骨。
很快,一個算不得多麼高大的身影從旁邊走了出來,濃黑玄色上衣,朱色下衫,上繪十二章紋,頭戴通天冠,龍睛虎目,煌煌天威撲面而來,強大的氣場頓時籠罩在大殿之上,讓群臣信服跪拜。
龍行虎步間,弘德帝已經來到龍椅之前坐下,威嚴的目光掃了一圈大殿。
「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
一眾大臣起身後,弘德帝肅然威嚴的臉才稍微鬆弛下來,眼中也帶了幾分愉悅,看來今天心情不錯:「今日乃上元佳節,眾卿不必拘禮。」
很快就有歌姬舞女上前來,一個個的模樣標緻也很是養眼,而臣子們也沒有假惺惺的裝姿作態,而是敞開心思歡快欣賞起來——陛下都發話了,他們也必須得實誠嘛!
大臣之間推杯換盞,籌光交錯,似乎沒了上下級之分,一派其樂融融的和氣模樣,又是一副大臣盛宴圖。這景像已經有大畫師著筆繪製下來,說不定就能流傳千古。
現在嘛,大家只想著暢快,也沒那麼多心思想以後的事情。此時已經有不少地位夠重和膽子夠大的臣子,主動向陛下敬酒,言語間不著痕跡地就開始拍起馬屁。
賢臣的確有賢能,但並不代表他們就清高到可以蔑視陛下,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國度,陛下就是天,他們這些芸芸眾生自然要使勁兒讓老天陛下高興才算是盡職,況且他們這些所謂賢臣,嘴上更是天花亂墜,喝了酒詩興大發的時候,還要來兩句讚歎一下大晉盛世,說得弘德帝心花怒放,面上更是和悅了幾分。
好話嘛,誰不想聽,就算是明君弘德帝也不例外,何況他們著重誇讚的是這大晉盛世,在老皇帝看來,開創如今這盛世景象的是誰,還不就是我嘛!所以啊,這誇讚大晉盛世,還不是在說他這個皇帝功德千秋?這可是比什麼話都更能夠戳他心窩子的!
一群小蝦米們看到一位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口若懸河,也是看得目瞪口呆的。
原來這就是差距啊!怪不得人家坐到那個位置,而自己奮鬥這麼多年也只是個小官兒啊!
這群人中,沈崇之倒是顯得很突出淡定了。
不過作為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將,他也上前去敬了陛下三杯酒,嘴上倒是沒有開花,可句句話間皆表忠心,也都是弘德帝真正想從他這裡聽到的話。
弘德帝聽得很滿意,又看到沈崇之身邊兒幾乎沒有幾個打轉兒的,幾乎就是沈崇之一個人坐在那裡喝酒。這幅景象讓他更是滿意了幾分,心底原本起的一些懷疑心思又暫時被壓了下去,不少片刻就又給沈崇之賜下許多賞賜,黃金珠寶不說,還有幾個西域番邦進貢來的貢品,本來就沒幾件的東西,就賞賜給了沈崇之兩件,可是惹了不少紅眼。
沈崇之倒是大氣淡定,沒有多麼受寵若驚的樣子,可他這幅大將之風,才是最入陛下眼的。
上元宮宴,男宴之中一派風平浪靜,其樂融融,而女宴這邊,就是更加精彩了。
一位位朝廷命婦攜帶著自家最優秀的女兒坐在席間,一個個的打扮得或清雅,或高貴,或溫婉,或冷艷的,好一副百花綻放卻朵朵不同的景象!
這其中,最惹眼的,莫過於坐在前面的沈將軍府了。
沈國公府也來了國公夫人與二兒媳小孫女,而穆海柔帶著女兒沈晏則是另外坐了一桌,這是她們的資格,不必與國公府共擠一桌。而這一大一小兩位美人坐在一起,又是母女倆,惹來的目光,就更不用提了,其他所有費了無數心思打扮的,都成了陪襯。
母女的長相很是相似,精緻漂亮是女兒更勝一籌,但風韻氣度又是母親暫居上風了,這美貌不相上下的母女倆算是成了這上元宮宴中最靚麗的一道風景線,無人不注目。
不過皇后也沒有與穆海柔說幾句話,客套性地問候了兩句,表現了一下自己母儀天下的氣度,便不再願意與穆海柔搭話,知道一點兒內情的人也明白,皇后娘娘這是對當年的事情還沒有釋懷放下呢,難怪對穆海柔這位沈將軍夫人如此冷淡。
說來當年那件事情,也是穆海柔美貌惹的禍,蓋因當年穆海柔追求者眾多,其中最顯眼優秀的幾位,就包括皇后娘娘的親弟弟,也是最小的弟弟。
這位國舅爺當年剛剛及冠,風華正茂,才華橫溢,文采出眾,天資聰穎,也是燕京一大風雲人物,更是皇后娘娘最寵愛的一個弟弟,如日中天,追求的女子也如過江之鯽。
偏偏這位國舅爺喜歡上了穆海柔,還一副非卿不娶的模樣,鬧得皇后娘家可是不可開交。也不是他們家不願意求娶穆海柔,穆海柔身份尊貴,乃是當朝太傅獨女,配這位國舅爺也是綽綽有餘,可愣是求親上門,被穆海柔拒絕,直言自己不喜歡這位,而太傅大人又寵愛獨女,婚姻這等大事也是放手讓女兒自己做主,自然強迫不了穆海柔。
那時候那位國舅爺可是雄心壯志,說要靠自己的手段拿下穆海柔,讓她死心塌地跟著自己。最後的結果,卻是變成了國舅爺對穆海柔死心塌地,而穆海柔仍然對國舅爺愛理不理。
國舅爺求愛不得,失落頹廢,終日不思進取。這學習一事可是不進則退,國舅爺的才華沒落了許多不說,轉頭穆海柔便嫁給了沈崇之,還一心一意地跟著他去了邊關,這可讓國舅爺實打實地被打擊到,整個人徹底頹廢起來,一年關在府中兩年都沒有踏出門半步。
結果現在穆海柔可是風頭正勁,春風得意了,而當年那位盛名燕京的國舅爺已經也是被淹沒在時間歷史中,聽說他到了二十五歲的時候才娶了妻子,雖然也是世家女,但算不得多麼優秀,而他自己到現在也沒有做出什麼成績,在皇后的安排下,當了一個碌碌無為的小官。
當年那麼一個才華橫溢的人才,算是隕落,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而親眼看著小弟頹廢好幾年模樣的皇后,算是徹底將穆海柔恨上,自然見不得她好。
至於挑選沈晏表演的事情,也與近來京中流傳的沈晏無才之名脫不了關係,估計就是故意為難,想要看看穆海柔的笑話罷了。
可惜,她今天的期待注定要落空——
希望看沈晏笑話的人不僅是皇后一個,要不說是母女同心呢。
沈晏本來悠悠吃著菜,時不時與娘親輕鬆說笑的時候,眼角餘光之處突然出現了一抹紅影,她沒怎麼放在心上,卻看到娘親的表情一愣。
她也隨之看去,便見到嬌媚動人的流蘇郡主,穿著一身火紅舞衣,翩然出現在了中央石台之上,周圍同樣一群身子柔美的伴舞舞女,將她眾星拱月起來,這種襯托,讓本來長相七分的流蘇郡主,一下子跳到了八分半,只是距離九分的絕色,還差上一點兒。
沈晏一開始還對母親的怔愣有些不明所以,可稍微思索一下,便明白了。
難怪看著這套衣服有些眼熟,竟然是飛天舞的舞衣!
飛天舞讓當年穆海柔一舞成名,隨後這舞蹈便在京中閨閣中流傳開來,不少貴女小姐都研習過這套舞蹈,而穆海柔當年身上穿的舞衣也成為了飛天舞的固定舞服。這十多年的時間,飛天舞經過教坊大師們的完善,也越發盡善盡美,比之當年穆海柔自創的飛天舞,更加優美動人。
只是,這路子也岔得越遠,至少沈晏現在看來,流蘇郡主跳的這飛天舞,比之穆海柔的原創飛天舞,更加看不到十六天魔舞的味道。
她抿唇笑了笑,心裡也明瞭幾分,這顯然是有人在故意刁難自己。
不用思索,她便看向了皇后身邊的那個位置——作為皇后娘娘最喜愛的女兒,和大晉朝最尊貴的公主,秀陽公主是理所當然地坐在皇后娘娘旁邊的。
沈晏的目光掃過去,秀陽公主大概也是感覺到了,端起酒杯衝著沈晏示意,和善柔美的笑容很是讓人親近,只是在沈晏眼中變得不怎麼好看起來。
哎,果然沒有單純的皇室女啊。
沈晏在心中感歎了一下,就收回了目光,途中在皇后娘娘身上頓了頓。
才藝表演衝突這種事情,作為最終匯總的皇后不可能不知道,看來這場針對沈晏的刁難,也是她有意而為之了。
但沈晏不得不為她們歎息一下,這送上門的打臉機會,沈晏不接都不行了。

  ☆、章080 十六天魔

「這些人也真是。」穆海柔笑著搖搖頭,對這些女人的手段也甚是無奈。
當然,她覺得無傷大雅是在已經知道自家女兒肯定勝券在握的前提下,如果對方的計謀成功了,她肯定是怒不可遏,早就發火了。
沈晏也笑呵呵地喝著花茶,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我過去換衣服了。」
流蘇郡主後再過一個人,就是她了,她也該上去準備了。
沈晏的起身惹了不少人的目光,除了皇后娘娘,或許還有秀陽公主,其他人都是不知道今夜的才藝名單的,此時看到沈晏起身,自然聯想到了難道她有接下來的表演?
秀陽公主也注意到了沈晏的起身,她向著將軍府的那一張桌案看去,卻並未如意料之中看到沈晏娘親的鐵青臉色,反而見她笑瞇瞇地欣賞著流蘇郡主跳的飛天舞中最後的高朝部分,還在結束之後輕輕撫掌,一點兒也不見憂愁。
看到穆海柔這幅模樣,秀陽公主如此還猜不出來的話,就負了她的聰慧之名了。
……
沈晏上到中間那鋪著柔軟紅色地毯的寬敞石台的時候,唯有她一人,並沒有其他的伴舞,而一身的裝扮,也是如此讓人驚艷,就算在座的都是女子,也同樣覺得這樣的沈晏,美若驚鴻,只餘歎息。
她的一頭烏黑長髮披散在肩上,束起的一部分,則是戴著象牙佛冠,上綴寶石東珠,華麗又神聖,佛冠下的俏臉,精緻妍麗,又帶著少女的稚嫩青澀,正是含苞待放好時節,抿著的嘴唇也是另一番凜冽聖潔之美。
她身披瓔珞,上著金絲小襖,披著如雲霞般柔軟璀璨的雲肩合袖天衣,下穿鑲金軟紅長裙,手挽絲緞水袖,露出的皮膚如絲緞般光滑柔軟,如象牙般潔白耀眼。
看到這一套裝扮,言笑晏晏的皇后也表情一僵,轉頭看向女兒,秀陽公主則是朝她搖搖頭。
沈晏才不管下方的暗流湧動,隨著樂師們奏起氣勢恢宏的樂曲,她雙手舒展,柔軟卻有力地甩出兩條水袖,火紅絲緞瞬間展開,一如漫天花雨。
滿圍香玉逞腰肢,一派歌雲隨掌股。飄颻初似雪回風,宛轉還同雁遵渚。
與剛才的飛天舞截然不同的十六天魔舞瞬間展開,沒有一絲柔美,她戴著鈴鐺的腳踩下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大氣,而她的每一個動作,看似柔軟妖媚,誘惑無比,卻在她身上,偏生摒棄了那份邪氣,只剩下氣勢恢宏、法相莊嚴,每一次抬臂捏指,都如同應和了大道之音,玄妙震撼。
曾經有過關於天魔舞的傳說,說它是妖媚淫邪的,不容於世的。但若真的是這般,這種浮於表面的香艷,又有什麼資格成為人們心底最深處的誘惑,連佛祖都差點動搖呢?只有真正符合大道的東西,才是最完美的,它也理所當然應該是神聖的。
沈晏目前,無疑是做到了,甚至做到更好。
本來應該由十六名少女扮成菩薩模樣表演的天魔舞,她一個人就跳出了十六個人才能夠拿出來的效果。
不用說在座這些女人們的震撼,十六天魔舞這種東西,誘惑對像不分男女。
當沈晏腳踏清氣,逆風而起之時,她一身衣裙飄曳,長帶飛舞,而手上舞開的水袖錦緞,如同在半空中綻放了一朵大大的紅蓮,那一剎那的驚艷,讓無數人屏住了呼吸!
皇后也不例外,此時她的腦子一片空白,想不到過去的恩怨,也沒有了一貫充斥的權利慾望,剩下的只有空白,腦海中深深印刻著的只有沈晏在半空中舒展綻放的模樣。
這種狀態,因為身邊的響動而突然被打斷。
皇后轉過頭去,看到了站在身旁的陛下,同樣感歎不已地看著沈晏。
她心裡突然升起一絲不滿,連忙起身,笑盈盈地迎了過去。
「陛下,您來了。」
陛下身為天下之主,沒有那麼多避諱,出於禮節,女宴這邊也會來一下——皇后是知道的,但她暗惱的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過來!偏偏是在沈晏跳舞的這個時候!
皇帝頭也不回,含糊地應了兩聲,直直地盯著沈晏,這模樣更是讓皇后生氣。
沈晏翩然落下,那漫天軟緞也隨之落下。
震撼落幕,大家心裡,難免有幾分遺憾惆悵。
「哈哈!好!」如驚雷一般平地響起的威嚴男子聲音,在所有人都為之一震,隨後看到皇后身邊出現的那抹身影,所有人,包括沈晏,都紛紛跪伏行禮,高呼陛下萬歲。
看來皇帝陛下心情很好,大手一揮便讓所有人起來,自己也暢懷大笑著在高處落座。
「下面可是崇之的千金?」皇帝開口便問,言語間對沈崇之也是一派親和,讓不少婦人嫉妒不已。
「是,小女沈晏。」
沈晏盈盈跪拜,落落大方,也沒有絲毫畏懼,這份坦率倒是入了皇帝的眼。
其實在沈晏看來,她對皇帝陛下並沒有多大的怨恨。真正導致了前世那些悲劇的,並不是皇帝陛下,而是幕後的那個人,說到底,皇帝陛下也不過成為了別人手上的刀。更何況,沈晏清楚,父親沈崇之的一路攀升,除了有父親自己的能力,還有皇帝陛下的重視和提拔,可以說沒有皇帝陛下的重視,就沒有沈府的榮耀,而她沈晏從來就不是一個恩將仇報的人,頂多是沖淡了對皇帝陛下的那份忠誠之心而已。
而她更加好奇的是,能夠讓這般強大的弘德帝成為自己手中刀的人,那個幕後者,到底是誰!
皇帝看不到低著臉的沈晏的表情,心情頗好地讚美了她幾句,言語間對沈晏很是欣賞。
皇后在旁邊笑得很不由心。
陛下莫不是看上這沈晏了吧!
想想她又覺得不可能,沈晏這年紀可是太小了些。
可念著沈晏那驚艷無比的模樣,皇后還是覺得不放心,心頭幾分緊張暗惱,便拉住陛下,開始發難:「陛下,這位沈家小姐的舞,美則美矣,可也有很大的問題啊!」
「哦?什麼問題?」
皇后轉頭,一臉威嚴肅穆地看著下方的沈晏,聲音高高在上:「沈家沈晏,你可知道你報上來的單子,上面寫的是什麼?」
沈晏並未慌張:「知道,乃是報的飛天舞。」
皇后勾起一抹冷笑:「你既然知道是飛天魔,那你便說說,你剛剛跳的是什麼?明顯不是飛天舞,你莫不是在欺君!」
偌大的一頂帽子蓋在了沈晏的腦袋上,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輕鬆愉悅的氣氛一下扭轉成了嚴肅冰冷,在場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穆海柔急的不行,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擋在女兒的面前。
沈晏卻是微微抬臉,給了母親一個安撫的眼神。
她仍然顯得冷靜淡定,對皇后恭敬道:「回皇后娘娘,我跳的的確不是飛天舞,此舞名為十六天魔。」
「哦?那你算是承認自己的欺君之罪咯?」
「並非如此。」沈晏不急不忙地緩緩說道,「眾人皆知,飛天舞乃我娘所創,可她當年的靈感印象,卻是源於十六天魔舞,所以說,飛天舞衍自十六天魔舞,又如何能說十六天魔舞不是飛天舞呢?歸根到底,飛天舞也不過只是十六天魔舞的衍生罷了。」
「你這是在強詞奪理!」皇后一拍桌案,猛地站起,怒不可遏,顯然是動了真火。
就當眾人都以為沈晏今日肯定是大難臨頭的時候,皇帝陛下卻輕飄飄地來了一句——
「朕覺得沈小姐說得不錯,飛天舞衍自十六天魔舞,的確是這個道理。」他說著點點頭,「朕曾經也聽說過十六天魔的大名,據說早已失傳,沒想到,今日竟被你這個小姑娘所得。」
在皇帝陛下,沈晏還是表現出了幾分謙遜:「都是僥倖。」
陛下都發話了,皇后不可能繼續揪著這個錯誤不放,只能勉強揭過,可她心裡,這一茬可是一直沒有揭過的。
就算後來陛下在賞賜了沈晏一些東西之後,也沒有坐多久,更沒有對沈晏表示出其他的含義便離開,皇后仍覺得不安,看沈晏的目光也越發的不善。
之前對沈晏也許是恨屋及烏,現在,算是徹底記恨上了。
沈晏換上之前的衣服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時候,也不管其他人投來的各種複雜目光,而是專心致志地繼續看表演,讓她意外的是,此時中央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聖賢孔家女,孔明達。
沒有想到,她那般文雅羸弱、書卷氣息濃厚的人,竟然也會跳舞,跳的還是古風舞蹈,寬袖素衣,大氣脫俗,悠然舞起,如墨香般清雅雋永,對她來說,可謂是再合適不過了。雖不如沈晏剛才跳的十六天魔舞震撼華麗,但其間的淡雅脫俗,自然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韻味了。
可惜上元宮宴結束之後,大家就要分頭匆匆離去,而不能與孔明達再敘。
心有遺憾,可終於出了那氣氛壓抑沉重的皇宮之時,沈晏還是鬆了口氣,心情大好,頗有一種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暢快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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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晚了,估計過不了審,現在是2015年1月1日了,先跟大家說一句新年快樂!O(n_n)O~

  ☆、章081 君父臣子

男宴結束得比女宴晚得多,皇帝陛下在去了一趟女宴之後,又回到了臣子中間,與臣同樂。
直至半夜,這場歡鬧的上元宮宴,才總算散去。
皇帝陛下喝了不少葡萄佳釀,看起來心情很好,一揮手便將一群兒子叫到了太極殿中。如今幾個兒子都尚未及冠,按照祖制,是需住在皇宮中,及冠之後方可出宮建府的。
弘德帝坐在高高的桌案後面,看著面前僅有的三個兒子,眼中頓時清明了幾分,不由得升起幾分唏噓。
他後宮的嬪妃也不少,可前些年鬥得厲害,他也沒什麼心思管,一心擺弄朝堂之事,想讓羸弱的大晉重新恢復太祖皇帝高祖皇帝時候的盛況,結果造成的後果,便是子嗣凋零,臨老,竟然只有三個兒子,還一個個的都不成器。
想想他當初還是皇子的時候,後宮中有封號的皇子就是十幾二十個,更不要說那些卑賤宮女所出,地位卑賤到只能用數字來稱呼的皇子,他們連被先帝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那時候他不算是最受寵的,也不算是最拔尖的,偏偏就是他,幹掉了自己的一群兄弟,登上了皇位,不知道讓多少人都大感意外。
也只有弘德帝自己知道,自己上位的時候,是經歷了一場多麼殘酷的龍爭虎鬥。
那是一場真正關乎於生死的大浪淘沙,只有強者才可以倖存下來,弱者最終只有付出自己的性命。
比他優秀的有,比他母族勢力更強大的也有,而他的成功,不得不說,運氣佔據了很大一部分,他那驚艷才絕的大皇兄,驍勇善戰出入敵軍如無人之地的二皇兄,最後還不是被他囚禁在暗室中,屈辱而死。
想想那個時候,他還曾經思量過,自己當了皇帝,一定不能讓自己的兒子爭奪到這個地步。
結果現在這個境況,真是想爭都沒得爭。
他知道太子平庸,根本不是大梁之才,如果大晉仍然是當年那個強盛的大晉,他當個守成之君也許還可以。但大晉需要一個用於開拓的明君,一個比他更優秀的郡主,如果大晉再不走出現在這個僵局,恐怕局勢只會越來越惡劣,最後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不敢去想,尤其是他作為一個皇帝,希望自己的王朝可以千秋萬代下去的時候。
太子無能,難當大任,其他兩個兒子,就更加無能了。
二兒子一腦子的逞兇鬥勇,性格橫衝直撞,明明肚子裡面沒什麼貨,結果還很有野心,要知道這種野心也不過只會讓他一次次失敗而已,而大晉如果交到了他的手中,恐怕最後只會凋零敗落得更快。
三兒子,他提都不想提,若不是後來遲遲沒有兒子出生,皇嗣單薄到只有兩個兒子,他幾乎都想不起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兒子在後宮。只不說這小子在被他賜了單獨的宮殿之後,也沒有表現出讓他滿意的才能,整天唯唯諾諾的被自己的二哥欺負,連當妹妹的都會給他臉色看。
這種懦弱的性格,弘德帝簡直厭惡得不行,也因此,在二皇子已經賜了封地有了封號之時,三皇子仍然還只是一個三皇子而已。
弘德帝早幾年還想著自己身體強健,說不定可以再生一個兒子,由他手把手的教導,不再像是現在這三個兒子一樣,等他想起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成為定局了。
可他打算在後宮廣施雨露的時候,才發現後宮已經是一片混亂,而他也沒有什麼想要選秀的心思。
最後,弘德帝唯有的一個辦法,兒子不行,看孫子了。
弘德帝要想有一個正宗而完美的皇嗣,皇長孫同樣也可以,自出生之後,由他親自教導學習,在他歸天之後,剛好成長起來,可以繼承大統!想來,他親自培養的孫子,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帝王之才!
有了這個主意之後,弘德帝開始關注太子的婚事了。
太子如今十八,尚有兩年及冠,不過皇后已經開始著手挑選太子妃人選了,也曾經跟他提起過,他那時便說了,這件事情由他親自頂多,今兒個上元宮宴之後,弘德帝突然有了一個很好的想法,一個很完美的人選。
「兒臣參見父皇。」雖然是兒子們,但他們不僅是兒子,也是臣子,該有的禮節,是一點兒也不能缺,甚至要做得更好的。
弘德帝讓他們起身之後,便如同往常一樣,問候起他們如今的學業,還有一些尋常的問題起來,好比只是一場在普通不過的父子談話。這種談話幾乎每隔幾天就會有一次,特別是當弘德帝沒有了再生兒子的心思,這種事情就越發看重上心起來。
太子一如既往地中規中矩,開口閉口都是剛剛學到的那些東西,如同真的打算向父皇展示一下自己的學習成果一般,壓根兒就沒有想過也許背後有別的含義。
二皇子倒是早早覺得不對,大概是意識到這談話非常重要,言語間,還有幾分大氣,只是眉宇間的那份洋洋得意,自得自滿,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
三皇子唯唯諾諾,小聲說了幾句,弘德帝便不耐地揮揮手示意讓他閉嘴。
一系列談話之後,弘德帝沒有讓他們直接離開,而是沖太子問起了他最近是否有喜歡的女子,對自己未來的太子妃又有什麼看法。
「兒臣身為太子,太子妃之事乃是國事,兒臣不敢妄自決定,只由父皇決定便是。」太子這話聽著也許大義凜然,但在弘德帝耳中,這就是太死板,一點兒也不得他心。
他今日倒是沒有皺眉,反而心情大好地說道:「父皇倒是幫你看了看,你覺得,沈國公府的大小姐沈晏如何?」
太子一愣:「誰?」
「沈將軍沈崇之的女兒,沈家沈晏。」弘德帝笑瞇瞇道。
太子低頭思索了一下,立即躬身道:「父皇,這沈晏我也聽說過一二,她如今,好像年方十一吧!」
他皺著眉,似乎在苦惱沈晏的年齡太小了。
他倒是君子之風,覺得自己比沈晏大了足足七歲,兩人實在是不合適,可是他卻沒有看到,他身旁的二弟,早就臉色變了,難看得連點遮掩都沒有。
二皇子沒有太子想得那麼簡單,覺得父皇只是有一個好的太子妃人選便提了出來,這些年他野心勃勃,學了不少東西,能夠看到的也就越多,比如沈晏後面的勢力。
之前他也曾經聽說過沈晏,初入耳之時,是沈崇之舉家歸京,而沈家小姐美名遠播的時候,作為一名合格的皇家子弟,他自然有心思打聽那麼一下,有幾分獵奇心理。
雖然沒能夠見沈晏一面,但沈晏的背景,他算是打聽了個清清楚楚的。
爺爺是赫赫功勳沈國公,父親是戰功纍纍的大將軍,大晉戰神沈崇之,也是沈國公的嫡長子,不出意外,將來鐵定能夠襲爵。而母族勢力同樣龐大,母親穆海柔乃是太傅獨女。
可以說,一個沈晏,背後的勢力,糅合了軍方勢力,以及以太傅為代表的文官勢力。
一開始他可以說只是有點興趣,但後來聽說了沈晏的背景之後,其他的心思就冒出來了,在與母妃商量過後,母子倆都覺得,沈晏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能夠為他提供很大的幫助。
那時候二皇子還在想,娶一個皇子妃,既有美貌,又有背景,真是兩全其美。
只是他比太子還要小一歲,尚有三年及冠,也沒有急著與父皇說起娶妃之事,這件事情便一直這麼擱著,沒有拿出來。
可現在,父親竟然看準了沈晏,要讓她來當這個太子妃?!
二皇子頓時大感不對,他沒有想到,父皇對太子的寄托竟然如此之大,一心一意要扶他上位,甚至親自為他挑選助力。
要知道,以前母妃給他灌輸的想法,以及他自己心底的想法也是如此,太子平庸,父皇肯定不可能真心屬意他來繼承大統的,而自己兄弟凋零,三弟不成氣候,能擔當大任的唯有自己。
可以說,就算二皇子沒有被冠上太子之名,他也沒有在乎,因為他相信那個皇位一定會是自己的!
可現在,他動搖了,慌張了,迷茫了。
以他的性格,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二皇子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拱手高呼不妥。
弘德帝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悅,只是帝王心術,任何情緒都不會浮於表面,就算面對自己的兒子也是如此,所以他的聲音只是威嚴聽不出情緒:「哦?為何不妥?你且說來聽聽!」
二皇子也不傻,不會直接將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反而一臉大義凜然,好一副為皇兄著想的模樣:「啟稟父皇,我兄太子殿下乃是人中龍鳳,一表人才,挑選的太子妃自然也應當是德才兼備的女子。而那沈家小姐之名,我也曾經聽說過,那可是人人皆傳她空有其貌,胸無點墨啊!若是這樣的女子成為了太子妃,對於我兄太子殿下來說,那是何等的打擊和損失啊!」

  ☆、章082 太子之妃

如若弘德帝只是一名普通的父親,他肯定會將老二說的一番話,當成是真心為他大哥著想。
可他是皇帝,帝王心術中極為重要的一點便是洞察人心,現在坐在這個高高的皇位之上,冷靜而又漠然的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二兒子眼中泛著的野心光芒。
他豈能不知道,老二明顯是不想讓太子得了沈晏背後勢力的幫助,故意以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來理所當然地推辭掉沈家這門親事。如果這樣弘德帝都還不知道,二兒子這明晃晃的謀嫡心思,他也枉為君主了。
空有野心,卻無與野心相匹配的才能!這就是弘德帝給自己這個二兒子的評價!
看到老二那份太過於明顯,以至於一點遮掩都沒有的野心,弘德帝平得添了幾分怒氣和不耐。
難得他忍住了那份怒火,轉而問道太子:「太子,你覺得如何?你也認為你弟弟說得有道理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倒是頗為平靜,不見喜怒。
太子躬著身子,自然沒有看到父皇陰鬱的臉,抱拳一禮,便侃侃而談起來,只是談的內容並不得弘德帝所喜,因為他說的,滿口都是君子之道,這不能為那不能為,聽得弘德帝越發的冒火。
若是當皇帝也整天講究君子之道的,那也就只能抱著自己的君子之道等待國朝滅亡了!
「住嘴!」弘德帝終於沒忍住,勃然大怒,騰地站起身來。
作為一個皇帝,屬於他的那份殺伐果斷之氣,頓時在大殿之上鋪散開來,碾壓到每一個地方,三個尚未成器的兒子在他面前自然是潰不成軍,根本就是腦子一片空白,便匆匆跪伏在地,惶恐不已,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惹了父皇大怒。
弘德帝冷哼一聲:「真是朕的好兒子們!」
他一甩袍袖,抬腳離開,只餘三個皇子匍匐在地,久久都未起身。
今夜,陛下決定在太極殿中徹夜處理國事,並未翻後宮任何一個嬪妃的牌子,後宮各宮殿這才紛紛熄了燈。
陛下一貫勤勉,留宿太極殿處理國事已是習慣,後宮一眾嬪妃早已習以為常,就算皇后貴妃也不例外,她們根本想不到,這次陛下選擇不來後宮,原因是因為不想看到她們這群整日只知道爭寵鬥艷、連個優秀兒子都教導不出來的後宮婦人!
甘露殿中,皇后看著面前被自己叫來的兒子,見他氣度優雅地向自己行禮,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招呼太子坐到自己身邊,拉著他得手,問道:「今兒個,你父皇可是找你們又說了什麼事情?」
太子一臉對母后的尊敬:「是,父皇細心地問了我們最近的功課,然後……說起了兒的婚事。」說到這裡,他不由得有些尷尬。
皇后卻是喜出望外:「你父皇打算親自為你挑選婚事?哪家的女兒?」
她如何能夠不高興,陛下的這種行徑,就是在向外人傳達一個訊息,而自己的皇兒,只要有陛下的庇佑,定然太子之位無憂!
太子皺了皺眉:「沈將軍的小女兒,沈國公府的千金。」
皇后卻是表情一僵,在自己兒子面前也沒有太多遮攔,便失口道:「怎麼會是她!」
太子問:「哦?母后知道這位沈小姐?」
皇后臉色不怎麼好看:「算是知道。」
她對沈晏實在是沒什麼好感,如果陛下真的有心讓她來當自己的兒媳的話,那可真的是讓她大大的不爽了。
皇后很快不滿道:「你父皇怎麼給你挑了這麼一個人!那沈家小姐,如今也不過才十一歲,尚有四年及笄,方可談婚論嫁。你還有兩年就及冠了,莫非還要等她兩年不可?」
太子有些尷尬:「母后,兒臣也覺著不妥,不過是因為那沈家小姐過於年幼,兒臣長她七歲,這年紀相差有點大了些。」
皇后卻是眉毛一挑:「什麼年紀相差太大,若皇兒你選了那沈晏為太子妃,那也是她的福分!何況那沈家沈晏,雖說家世不錯,可人卻沒什麼才華,性格也甚是惡劣,又長了那麼一張臉,於皇兒你實在是太不適合了!」
皇后當然不是嫌棄沈晏不好看,反而是覺得她長得太好看了,簡直就是個狐媚子,跟她娘一樣——這話說起來有些失態,作為皇后,她也只能在心裡面腹誹一下。
太子也隨之點點頭:「兒子也聽二弟說了那沈家小姐,直言她空有美貌,胸無點墨,兒臣最不喜這等囂張跋扈的無才女子。」
臨近及冠,眼看著就要定下婚約,太子也曾經對自己未來的太子妃有過猜想,莫不是希望自己未來的太子妃,可以溫婉賢淑,儀態大方的,聽二弟說起那沈家小姐之後,頓時多了幾分厭惡,也對讓那沈家小姐來做太子妃的事情,有幾分牴觸。
可皇后卻從他的這句話中覺察到了不對:「你說什麼?你二弟也說讓你不要娶沈晏?」
她可不想自己這個天真兒子一樣,覺得那老二與太子之間是兄友弟恭的,皇后貫來多疑,別說二皇子本來就囂張,謀嫡之心昭著,就算他沒這個心思,恐怕皇后也會對他多加戒備,自然對皇兒說起二皇子的異常舉動,有了疑惑。
一番思索,她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竟然忘了,那沈晏雖然實在是不討喜,可身份背景實在是過硬,不說沈國公府,就是太傅唯一外孫女的這個身份,就足以讓無數王公子弟趨之若鶩。
太傅雖已年高,但身體康健,前些日子還傳出來說太傅閒來無事騎馬的事情,恐怕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而他就是一根望而生畏的定海神針,只要是他在,他活著,他身後的那些文臣士子,便會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足以讓任何人敬畏,包括陛下!
虧得太傅忠心耿耿,幾十年如一日地竭力打理國朝,這一點陛下也是知道,才會一直對太傅信任有加。
可以想,那老二定然是擔心皇兒有了沈晏這個太子妃背後勢力的幫助之後,自己再無翻身的可能。
皇后一想通,便冷靜了下來。
可隨之而來的就是迷茫。
一邊是她對穆海柔的厭惡和對沈晏的不喜,另一邊卻是沈晏背後勢力的巨大誘惑。
兩相權衡,皇后仍然不知該怎麼選擇。
而此時,在永樂宮,潘貴妃聽了二皇子說的事情,卻是勃然大怒,一把掃下了桌面上所有瓷器,嚇得一堆宮人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二皇子看著這群沒膽兒的太監宮女就心煩,之前本來就因為父皇的心思而心煩意亂的,這下子直接沒好氣地衝著一堆宮人斥責了兩句,讓他們滾出去。
殿內很快只剩下母子倆和潘貴妃的心腹。
潘貴妃的性子本來就夠張揚,這下子更加口無遮攔,她一臉陰沉得如同要滴出水來。
「你父皇到底是什麼意思!你那皇兄,哪點比你更好?論聰慧不及你,論策論不及你,樣樣不及你,為何你父皇就是要偏袒那小子!就因為他是皇后嫡子!」潘貴妃氣得渾身發抖,手指捏緊到發白。
她自打出生開始便是天之驕女,錦衣玉食長大之後,進了宮,得了陛下的垂憐,幾乎沒有什麼阻礙就爬上了這個位置,除了坐在她頭上那個讓她如鯁在喉的皇后寶座,潘貴妃很是得意,自己能夠擁有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皇后的位置她不想去爭了,但皇兒的太子之位,她可從來沒有想過要讓給皇后的!
那皇后不錯只是普通家族出身,論身份背景哪一點比得上她?潘貴妃也一直相信,只要有父兄的幫助,皇兒最終登臨大寶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是陛下的偏袒,還是讓她心灰意冷,讓她怒氣沖沖。
二皇子開口安撫了母妃兩句:「母妃不用擔憂,兒臣已經在父皇面前說過那沈晏的不好,想必我那好皇兄也聽進去了,最後這事情,未必會成。」
潘貴妃咬牙切齒:「但願如此。」
此外,三皇子所在的福安宮。
這裡顯得很是簡陋,如同普通宮人住所,難以想像這裡竟然會是國朝皇子的寢宮。
宮內同樣冷清,小貓兩三隻,連耗子都不光顧,可見得三皇子的不受寵。
而此時,三皇子震驚地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畏懼和害怕一齊湧上心頭,連呼救的聲音都擠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黑衣人提溜著自己來到一個十分偏僻的宮中。
「你……你是誰!」他哆哆嗦嗦地問道。
那黑衣人扯下蒙面,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正是三皇子見過的後宮中的一名大太監。
他面無表情,聲音略微尖細,依舊平淡,很難看出來他竟然是一名太監。
「見過三皇子,雜家是奉了命,來教導三皇子的。」
……
沈晏當然不知道,上元宮宴之後的後宮,因為自己,而掀起了一場暗流洶湧。一些人開始不安分了,一些人開始站位了,一些人則是滿心算計。
歷代皇子之爭,皆是腥風血雨,而誰也不知道,這場爭鬥,最終會拉開怎樣的驚濤駭浪!

  ☆、章083 上元燈會

上元節是舉國同慶的大節日,百姓商賈、官宦士子、閨秀貴婦,在這一天都會放下手中的活計,走上街頭,參加上元燈會。
燈會一共會舉辦三日,這三天裡面,整個燕京城一片燈火輝煌、璀璨瑰麗、徹夜不眠,不僅是燕京城的所有居民走上了街頭,還有其他地方過來參加燕京城上元燈會的百姓們,讓一貫威嚴肅穆的燕京城,在這燈會中,增添了幾分熱鬧人氣兒。
燈會的第一天因為要參加上元宮宴而不得不錯過,燈會第二天,沈晏當然是興致勃勃地拉著兩個哥哥出門,哦,也沒有忘了沈元亦。
兄妹幾個沒有坐馬車,而是選擇步行過去,基本上走出了他們住的這條街,就可以看到上元燈會的熱鬧之景了。
「寶寶,聽說今天南城門那邊到時候會放煙火哦!」沈千易神采飛揚地說道,看來自己也對這場煙火特別期待,「應該是三天晚上都有煙火的,在不同方向的城門放,真是可惜我們昨晚沒有看到啊。」
「那我們一定要去看看!」沈晏扯著兩個哥哥,連忙走快了些,不自覺落了沈元亦兩步,又停下來衝他道,「元亦,幹什麼呢,快點啊!」
沈元亦抿著的嘴唇不由得敲了敲,眼睛亮晶晶的,飛快地踩著步伐又跑了過去。
沈晏對沈元亦的多番照顧,兩個哥哥從一開始的不理解到現在的習以為常,偶爾甚至也能夠與沈元亦心平氣和地說兩句話,雖然鮮少表現出作為兄長的一面,但是比較他們從一開始對待沈晏厭惡冷淡的態度,已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將軍府所在的這條大道非常冷清,基本上看不到小貓兩三隻,看到的人基本上只有站在各家府邸大門前的守衛。
兄妹四人說說笑笑,倒是很快走到了將近街尾的位置,一家府邸前面停著一輛馬車,看模樣也是府中的公子小姐準備出門兒去看上元燈會的。
沈千祺一眼看到的熟悉的聲音,便高聲喊了一句:「鄭業!」
那名為鄭業的少年回過頭來,正是沈千祺在國子監中的同窗。而他看到沈千祺也是眼前一亮:「千祺!」他匆匆跑了過來,高興地捶了捶沈千祺的肩膀與他打招呼。
沈千祺也是滿臉笑意:「以前知道我們住一條街,卻沒能見過,今天倒是運氣好看見了你。」
鄭業聽他這麼說,臉上笑容更盛幾分:「我也是,看到你很高興啊!這幾位是你的弟弟妹妹們?」
他掃了掃沈千祺身邊幾個人,目光落在沈晏身上的時候停駐了許久,毫不掩飾的驚艷表情,若不是自覺不妥,恐怕都難得挪開目光。
沈晏倒是落落大方,也沒有害羞發窘,反正她長了一張臉就是讓別人看的,躲躲藏藏的才不符合她的風格。
沈千祺顯然也是這種心態,如果有人覬覦他的妹妹,他鐵定發怒,但如果有人誇讚他妹妹容顏好,長得漂亮,那他肯定笑得非常開心。
現在他很對鄭業更加看好幾分,笑著介紹道:「這是我弟弟沈千易,這是我妹妹沈晏……還有,這個是我最小的弟弟,沈元亦。」
沈元亦沒有想到大哥在跟別人介紹自己的時候會提及自己,身子一震,不敢相信地偷偷去瞄沈千祺,發現大哥的同窗好奇看過來的時候,又膽怯地縮起腦袋,低著臉不敢抬頭。
鄭業笑道:「早就聽說令妹的美名,今日得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哦,這位沈千易,也是國子監的吧,我也聽說過!倒是你最小的弟弟,沈元亦?嗯,長得與沈大將軍真像!想來以後也會是棟樑人才啊!」
他開口就將沈家兄妹一頓誇,其中也包括了沈元亦,也是因為他並不知道沈元亦現在的身份是庶出,不然以他性格的高傲,肯定會對沈元亦直接無視的。
沈將軍府出了一個庶子的事情並沒有在燕京傳出去,知道的人只有幾家,其他的人家都只知道沈將軍府上唯有一位正夫人,十幾年來都沒有什麼妾室通房的狐媚子來惹人厭,要知道穆海柔可是京中多少婦人們羨慕嫉妒的對象。
一番寒暄之後,鄭業回頭看了看自家的馬車,沖沈千祺邀請道:「千祺你們也是準備去上元燈會的吧,要不一起同行?」
「當然可以,只是我們打算一路走過去,坐著馬車走馬觀花的,總覺得不是滋味。」沈千祺笑道。
鄭業想想也是,便轉身去與管家說了一通,拒絕了僕人們的貼身跟隨,回來的時候,身邊只跟了一個個頭小小的姑娘。
「這是我妹妹鄭蓉。」他說道。
那小姑娘看上去年紀比沈晏還小上兩歲,模樣頗為俏麗清秀,但性子卻是怯生生的,說話的聲音跟蚊鳴,若不仔細都聽不清楚。
看她這般緊張,沈晏主動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與她低聲說話。
鄭蓉一開始還很緊張,沈晏抓著她的手,都能感覺她的手都出汗了,但沈晏在與她說了一會兒話之後,看得出來她對沈晏信任了許多,姿態也顯得自然多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攥著沈晏的衣服或者拉著她的手,走哪兒半步都不離她,一時之間也將自己的哥哥都拋諸腦後了。
鄭業對此表示非常的驚奇:「我妹妹一貫很怕生人的,沒有想到今日竟然與沈小姐這麼快就親近起來了!」
沈晏笑瞇瞇地給了一個大而化之的答案:「也許是我們有緣吧!」
鄭業想想也覺得應該是這樣,便放心地與沈千祺沈千易說起了書院的事情。本來出門之前他還擔心照顧不好妹妹,現在好了。
上元燈會一如想像中的熱鬧,現在天色還一片清明,暫未入暮,大陸兩旁掛著的各種花燈都還沒有點亮,看起來平平無奇,也讓沈晏幾人少了幾分興趣,轉而去關注那些各色美食起來。
幾個都是平時養在深閨後院中的公子小姐,哪裡有機會出來吃這些東西,今日好不容易逮著了,自然是猛吃了起來,一條街從街頭吃到街尾,許多也是沒兩口就扔了,也是吃個新鮮。其實東西不比自家府上的大廚精心做出來的好吃,但這種熱鬧的氣氛卻是比擬不了的,連帶著這些路邊兒小吃都變得美味了起來。
不說沈晏他們是多麼開心,就連內向的鄭蓉都難得地露出了燦爛的笑臉,還開口接了幾句沈晏的話,可是讓鄭業驚訝不已。
天色漸晚,太陽剛剛下山,天空剛剛露出幾分黯淡,尚有些許光亮的時候,整個燕京城便迫不及待地亮了起來,街邊的各色花燈,一個接一個的被點亮,平凡普通的街道,頓時因為這花團錦簇的花燈們,而多了幾分其他的味道。
璀璨燈火,街頭連街尾,猶如一條長龍,街面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許多人,挑著擔子賣東西的小販、錦衣華服帶著狗腿子們的公子哥兒、含羞帶怯戴著面紗的大家閨秀,還有帶著妻兒出來的普通百姓,好一派熱鬧非凡的盛世景象。
沈晏的模樣,走在街上自然少不了他人的矚目,但上來招惹他們的倒是真的沒有幾個,明眼人都能夠看出來沈晏這一身看似簡單的衣裙,是多麼華貴奢侈的面料剪裁出來的,還有她身邊幾個人,長得一表人才不說,身上戴著的玉珮、扳指之類的東西,都是珍品中的珍品,只一眼便知道他們一群人肯定是大家子弟,自然不會上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燕京城中雖然少不了那些欺行霸市的紈褲子弟,但這些紈褲子弟還是有基本的眼力見兒和腦子的,知道什麼人可以惹什麼人不可以惹,不然也不能安然無恙這麼多年,誰知道這燕京城滿地走的權貴,什麼時候踩了兩條大魚,就連累自己一家的。因為是常年霸道的紈褲子弟,所以他們更加懂得這個道理,更加不會犯下這些低等錯誤。
也因此,沈晏的上元燈會之行走得更是幾分順心愜意。只是因為多起來的人,沈晏好幾次都差點兒被擠散,連沈元亦都幾次走出她的視線,還是她一番找尋,才將他翻了出來。
本來更加注意幾分的,可隨著人越來越多的,沈晏還是與哥哥們走散了,轉頭一望,到處都是陌生的臉,誰也不認識。
沈晏皺了皺眉,覺得有些不舒服,便快步走到了河邊,這裡的人倒是稀疏了許多,不過河面上的各色畫舫,又是另外一番風景了。
沈晏本來只是隨意地往河面上一掃,眼角的餘光不小心瞥到一個讓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整個人驟然一僵,頓時怔愣在了那裡。
那個身影,太過於熟悉,熟悉到幾乎刻骨銘心,無論輾轉多少次,她都無法忘記。
隔得遠遠的,沈晏也能夠看到那對面的一艘華麗畫舫之上,站在船頭的藍衣男子,一身清雋疏朗,那眉眼,就算是隔得這麼遠,她也能夠清晰地描繪出來。
沈晏似乎看到了他唇邊的一抹笑容,那從來都不是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而是自嘲。
------題外話------
至此,所有主要男配包括男主出場完畢!

  ☆、章084 一葉輕舟

那時候,總是她癡纏於他,一心一意地追著他,他被她弄得無奈,最後也要與她說上兩句話。興許也是因為沒有多少人能夠與他說話,他一開始只是偶爾地冷淡幾語,到後來竟然也能夠主動與她開口。
這話便是他告訴自己的,他說:「我哪裡有表面上看的那般風淡雲輕,他人輕賤我,我能夠做到的僅有沉默而已,笑,那只是自嘲。或許,你是喜歡錯人了。」
沈晏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笑嘻嘻湊上去的模樣,賴在他身邊,一個勁兒的撒嬌,他也從一開始的冷漠,到後來的淡然處之巍然不動,再到最後的無奈地笑。
沈晏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了一般傻傻的。
重生之後,她幾乎已經忘了那個人,已經忘了他的一切,一心一意只在經營自己的親人,自己的生活,煥然一新的人生讓她有一種過去都只是一場夢的幻覺。
但是現在,這種感覺就如同脆弱的泡沫,一擊即破。
他的出現,讓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前世,感受到了前世得一切,包括那些屬於他的關於他的記憶,一股腦地全部湧現了出來,瘋了一般席捲了她,也帶著她幾乎瘋了。
「阿瀾……」她身子微微前傾,踏出兩步,幾乎就要跌入河中。
不管旁人驚訝看她,沈晏滿目之中只有那個人,看到他的身影漸漸遠去,那艘畫舫順著寬敞的燕河河道而去,那錯彩縷金的華麗畫舫,就要融入其他的一群畫舫之中——
「啊!」有人尖叫了一聲。
他們只看到一個少女從燕河河邊縱身一躍,那模樣竟然像是要跳河一般!
看熱鬧的天性讓一群人全部湧了過來,瞅著那跳下去的少女,唏噓感歎怎麼大過節的也有人跳河。
可很快惋惜感歎變成了嘩然驚奇!
本以為那少女會落入河中,誰知道她身姿輕盈如蝶,翩然落入河面,腳尖一點便借力再躍而起,轉眼便跳入了一葉輕舟之上,順著流水而去。
有人驚歎好俊的功夫,有人看得連連叫好,任誰也沒有想到一個少女竟然會有這般出神入化的輕功,而這個少女,卻踩著輕舟,一口氣地追著她心所向而去。
這是一葉極為素雅明淨的輕舟,船身用結實木料打造,竹製鏤窗搭著淺色青花窗布,簡單又不失精緻,與其他那些簡陋的小舟一下子就分別出來了。
沈晏倒是眼光好,河面上這麼多船,卻一挑就挑了這一艘。
「船家!能快點嗎!」她緊緊盯著前面那艘船,生怕跟丟了,頭也不回地沖後面高聲道。
後面沒有聲音,一片沉默。
沈晏皺了皺眉,伸手就摸了一包銀子,數也沒數就扔向後面:「你的船我包了,快點給我追上那艘船!」
「這位姑娘……」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沈晏刷的回過頭,一眼便對上了一雙清冷的眸子。
船艙不高,她回過頭便越過船艙看到了船尾站著的,手執船槳的男子。他一身雪衣不沾塵埃,外面還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這般厚重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卻仍顯清瘦,但也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清瘦,他的身姿仍然挺拔如竹,以及如何也撼動不了的堅硬。他目光清冷如水,眸底覆蓋淺淺漠然,刀劈闊斧的俊秀臉龐在月光下蒼白如紙,卻絲毫不損那份如月男子的雋逸風度。他如同自身帶著淡淡光輝,甫一眼便會吸引人的目光,挪不開。
沈晏看這男子應該出身富貴,抓著船槳的那隻手,大拇指還戴著一枚黃玉扳指,卻偏偏做了十分不符合身份的事情,親自搖船。她覺著幾分訝異,好一會兒才發現原來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個子不高青衣童子,一張包子臉清秀可愛,嘴巴微張、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剛剛說話的人應該就是他。
愣了愣神,沈晏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跳上的這個,是有主兒的船,而且人家也不是缺錢的,明顯有些不滿自己丟錢袋的行為。
不過這會兒沈晏心裡焦急,也顧不上其他:「這位公子,可否將你船借我一下?」
那男子目光都沒閃一下,輕啟唇:「不行。」
沈晏被拒絕也不意外,幾步衝過去,哀求地看著對方:「我就借一會兒,我要……追個人!」她說著,又回了回頭,看了好幾遍才確認了那艘站著方瀾的畫舫。
那畫舫眼看著速度慢了些許,可也不會滯留太久,最後應該都是要朝著鏡湖而去的。
那雪衣男子面色冷淡,目光在沈晏臉上淡淡掃過,本來一掠而過,卻突然一頓,似乎想起了什麼,眉毛一抬,嘴角便扯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
「嗤。」他滿臉都是嘲諷。
沈晏以為他在笑話自己,一下子怒了:「不就是與你借一下船嗎?至於這般嘲笑我?」
那雪衣男子也不道歉也不解釋,一眼掃過來:「你不打算借船了?」
沈晏瞪了他好幾眼,咬咬牙:「算了,我找別人!」
她說完轉身就走。
「給你。」身後突然傳來那男子的聲音。
沈晏回過頭,見那男子將手中船槳遞了過來,而一旁的青衣小童震驚地看著自家主子,彷彿他做了一件多麼新奇震撼的事情。
沈晏沒管那麼多,還是語氣好好地道了一聲謝,接過船槳,等他們走開,便站到了雪衣男子剛剛站的位置。
男子也沒有打算進船艙坐著,而是好以整暇地站在這裡,彷彿準備好好看一下沈晏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到底要怎麼搖船。
沈晏豈能不知道這男子的想法,哼了一聲,臉上難免流出得意之情,握著船槳的瞬間,熟悉的手感又到了手上,幾乎不用思考,便熟練地搖動起來。
她手掌裹夾著內力,輕輕鬆鬆便搖動了一葉輕舟,迅速在燕河之上行駛起來,比剛剛雪衣男子親手搖的船,不知道快了多少。
沈晏見自己還是沒有失了手感,越發得意,瞥了一眼雪衣男子,見他沉默以待,回了船艙盤腿坐著,那青衣小童跟進去,還翻了一套茶具出來為主子泡茶。
沈晏搖搖頭,不再管這對奇怪的主僕,一個勁兒地盯著前面畫舫,手上動作越發地快,如同打算一氣呵成,直接追上去。
燕河兩旁鱗次櫛比的建築和到處掛著的火紅花燈一晃而過,這走馬觀花的景象,也讓沈晏回憶起了以前的事情,那些關於方瀾的,都如流水般從她兩側流淌而過。
沈晏有些失神,手上動作的速度卻沒丟。
一葉小舟在一眾沉重的畫舫中顯得速度奇快,而且纖細輕巧,能夠非常輕鬆就穿梭在一艘艘畫舫中間,不斷地追向她的目標。
又近了,這一次,沈晏總算是又看到了方瀾。
這一次他從船頭走到了船尾,孤單只影,喧鬧熱騰的畫舫如同與他身在兩個世界,屬於他的,只有孤獨冷清,連他手中拎著的酒壺,都無人能夠與他共飲。
隔了一世之久,沈晏幾乎都忘了方瀾的模樣,可現在看到他,她才知道,原來根本就不是自己忘了,而是自己逼迫自己忘了。
那些記憶,快樂的記憶回來了,痛苦的記憶同樣沒有離去。
沈晏的手微微僵硬起來,牢牢看著方瀾居然不知道到底是前還是退。
她一心一意關注方瀾,卻是沒有看到船艙中的雪衣男子,抬手掀開了窗布,隔著鏤窗看向前方的那艘畫舫,還有畫舫船尾上的那個男子。
「有趣……」他眼中閃爍著興致勃勃的光芒。
現在他確認了,沈晏就是追的這個人。
本來他以為沈晏會一口氣直接追上去的,誰知道卻聽得「匡當」一聲,回過頭,只見到船槳丟在腳邊,自己則是盤腿坐在那裡,只是耷拉著腦袋的沈晏。
他想要開口問沈晏為什麼不追,張了嘴巴,轉而又是沉默。
沈晏卻是閉上眼睛,眉頭緊皺——
前世沈家的事情,其實,是與方瀾脫不了關係的,若不是方瀾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也不會成為壓倒沈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要說沈晏恨他嗎?
應該是不恨的吧。
沈晏記憶最後見他的時候,方瀾一臉的悔恨和絕望,他想要走向自己卻又生生止步,那哀切的目光如同在沈晏心上重重落下了一刀。
他是西平王府的庶子,他身不由己,他還有要救的姨娘……其實這些都不是沈晏原諒他、不怨恨他的理由。
只是因為不愛了。
她不是那種為了一個男子米分身碎骨到無論他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原諒的人,他做的事情,她恨過,怨過,過了,而從前的一切,也如同一盤沙,吹散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丟下了手上的船槳,放棄了追上他,重新選擇他的機會,也等於放下了一切。
可惜那個會衝她無奈笑著的人,方瀾,只會永遠存於她的記憶中。
而這一世,他們則不會有再打交道的機會了。
沈晏垂著眸,心中意外的平靜。
忽然,她目光一動——
西平王……西平王?
怎麼會忘了這個!果然是燈下黑嗎!
------題外話------
抱歉昨天又斷了,阿朔正式開始期末考試,為了不掛科一個勁兒的複習結果給忘了,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抽出一點時間碼了三千,希望各位諒解一下~

  ☆、章085 只見蒼越

楚蒼越坐姿優雅地靠在船艙內的軟墊上,雖然這葉小舟外表上看起來僅僅是素雅精緻,但內裡的豪奢,可謂是鋪張無度,不說鋪滿整個船艙的金絲玉縷軟紅綢,由一整塊紫檀木打造的小茶桌,難得一見的成套珍品建安兔毫茶盞,連照亮的東西都不是用的普通火燭,而是掛著六顆碩大的夜明珠,明亮的光輝徹底照亮了整個不大的船艙。
放下船槳,微倚錦墊,他通身的尊貴氣度才算是真正散發出來,不如之前手執船槳那般令人親近,平的生出幾分不染塵埃、不食煙火之感。
謫仙般的人應該是對世間一切都漠然待之的,偏生他現在大反常態的興趣盎然地望著沈晏,見她一會兒滿懷期待,一會兒又垂頭喪氣,一會兒又是眼睛發亮,臉上豐富的表情讓他看到了彷彿世間最有趣的東西。
「公子認得這小姐?」青衣小童好奇地往外面瞅著,看見沈晏的模樣,見她五官嬌美、明媚驚鴻,姿態渾然天成,絲毫不矯揉做作,不由得紅了臉,訕訕收回目光。
楚蒼越豈能沒看見小童的表情,輕笑了兩聲:「你這小童,看見人家漂亮就收不回眼了?」
青衣小童大吃一驚,連忙壓低身子,嘴上也結巴起來:「公……公子,小童……小童絕沒有這個意思啊!」
「愛美乃是人的天性,你又何錯之有?」楚蒼越說著,自己也欣賞著月下美人,眼中也僅有欣賞之色,卻無絲毫癡迷。
沈晏雖然漂亮,如今在燕京嶄露頭角了之後,雖然關於她胸無點墨、無才無德的傳聞喧囂不止,但追求者仍然如同過江之鯽,大部分都是衝著她的美貌,但對於楚蒼越來說,紅塵皮囊,不過只是一層外衣,百年之後,不過也是米分紅骷髏罷了。
他真正對沈晏饒有興趣的原因,是因為他認出了沈晏到底是誰。
沒錯,他將手中的船槳讓給沈晏,也是因為認出來了沈晏是誰,才主動而為的。
他的那位哥哥,才華橫溢、名冠天下的楚蒼睿,多少紅米分佳人一心想要入他帳幕,渴慕才子卻求而不得,他就如那高山明月,可見而不可攀,可因此讓他的名聲越發高漲,無數文人士子都對他敬仰不已。
可偏偏這樣的楚蒼睿,卻喜歡上了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而且還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在楚蒼越的記憶中,他哥哥楚蒼睿自打出生開始便是順風順水的,無論是家中人的寵愛,四歲便能撰文寫詩,八歲便七步成詩,才名一朝而成,他的身上披戴著無數的光環——蒼梧楚家的嫡長子,晉朝少有的真名士,才思敏捷的第一天才……
這樣無往不利的堂堂楚蒼睿,就這樣栽在了一個小女子身上。
楚蒼越是第一次在哥哥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不再是溫和儒雅或者神采飛揚,而是如此黯淡失落。
就是因此,楚蒼越才記住了沈晏。
正當楚蒼越神情淡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時候,沈晏站起身來,拍了拍也不知道是否沾了灰塵的衣裙,站在船頭,隔空衝著楚蒼越點點頭。
「今日謝過公子了。」
楚蒼越微微坐起,嘴巴微張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沈晏風風火火地腳尖一點,縱身而起,又踩著楚河河水,和幾艘船的船篷,眨眼間便上了岸,沒入人群之中。
楚蒼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喧鬧繁華軟紅塵世,與他如此涇渭分明,不由得有些失神。
「公子?」見他不語出神,青衣小童出聲喚了喚楚蒼越。
楚蒼越平淡無波的眼中緩緩聚集光芒,他瞟了一眼小童:「我累了,你去搖船。」
青衣小童驚得差點兒跳起來:「公子!公子我不會搖船啊!」
他哀怨地看著公子,癟著嘴很是委屈的模樣。
還不都是因為公子剛剛不要船夫跟隨,非要自己動手搖船,不然現在早就到了鏡湖了!
楚蒼越閉上眼睛,垂下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陰影。
小童無奈半天,最後還是只有起身,磨磨蹭蹭地到了船尾,撿起船槳。
小童的搖船之路可謂是磕磕絆絆,費盡了力氣,腦門都冒汗了也沒能夠讓船划出多遠,期待地看了幾眼公子,卻發現他閉著眼睛,久久沒有動彈。
本來小童只以為公子大概是瞇著了,但船艙中明亮的夜明珠光芒,卻映照出了楚蒼越的臉色一片青紫,額頭甚至滲出了汗珠。
小童大驚失色,連忙丟下船槳撲進船艙之中。
「公子!公子!」他高聲驚呼道,手一碰到楚蒼越的身體,便看他直直翻過身去,眉頭緊皺,臉色青紫,如同快要窒息。
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的事情,小童只能算是勉強沒有慌亂,誰知道這麼久都沒有復發的舊疾,竟然今日發作了!
他的手觸及公子的皮膚,冷如冰塊,幾乎要將他凍僵。
小童慌亂不已,四處找尋,才終於從角落裡面翻出來一個青瓷小瓶,裡面裝的正是公子的藥,今天差點兒就不準備帶上了,還是臨出門之際,他順手揣在包袱裡面的,現在正是派上了用場。
小童手忙腳亂地從青瓷小瓶中倒出兩枚紅色藥丸,忍著楚蒼越身上的寒氣,扶著楚蒼越,將兩枚紅色藥丸塞進他的嘴裡。
幸好這紅色藥丸入口即化,不用他擔心其他問題。
吃了藥丸,楚蒼越的臉色總算是舒緩了很多,但終究還是緊閉雙眼,一直昏迷未醒。
小童無助地望了望周圍,衡量了一下,還是暫時放平公子,扯過軟綢裹著楚蒼越冰涼的身體,自己跳到船尾手搖船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中焦急有了動力,之前還是個連船都搖不走的,現在也能夠彎彎扭扭划著船,速度不慢地一個勁兒往前衝了。
已經離開得沈晏,當然不知道自己遇到的人就是楚蒼睿的弟弟,更不知道他在自己離開之後便病發,她飛身上岸,沒管其他人看她的驚奇崇敬目光,一個轉身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人群之中。
許是運氣好,她沒走多遠,竟然遙遙看見兩個哥哥的身影。
她立馬抬腳跑過去,恰好也迎上哥哥們驚喜的目光。
「寶寶!你這是去哪兒了?我們都找你半天了!」沈千祺心有餘悸說道。
就算他知道自家妹妹也算是身負武藝的,尋常男子根本不得近身,可在沈晏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內的剎那,還是惶然慌張不已,到處尋找,可算是找到她了。
沈晏訕訕笑了兩聲,不好說自己剛剛是看到故人追上去了,只得轉移話題:「元亦呢?哦,還有哥哥那個同窗呢?」
「他們也在一起找你,我們約好了在希夷樓見面,現在時辰也差不多了,我們直接過去吧。」沈千祺道。
沈晏對此有些詫異:「元亦也去找我了?他這麼一個半大孩子?」
「他覺得是自己跟丟了你,剛剛那個咬著牙紅著眼的模樣可是真心愧疚得很,悶著頭一心就想要衝出去找你,攔也攔不住,我們也只好順著他去了。」沈千祺說起來還有些感歎,沒有想到這個他一直不怎麼關注的沈元亦,竟然這般親近愛護沈晏。
不過經此一茬,許是有了同樣一個愛護的目標,他算是對沈元亦認同了幾分,言語上對他也有幾分親近了。
這一點在沈千易身上體現得更加徹底,他眉飛色舞地表情可是真切地表達了對沈元亦的友好。
沈元亦,就以這樣的方式,莫名其妙地真正開始打入沈家,大概沈元亦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沈千祺轉而他又敲了敲沈晏的腦門兒:「你還說半大孩子,你自己不也還是一個孩子?」說著,還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晏揉揉腦門,撇撇嘴,嘀咕著:「我都十一歲了……」何況她的心靈可已經是二十幾歲的大姑娘了!
「那也還沒及笄!」沈千祺笑道。
沈晏哼哼兩聲,拔腿跑遠。
而沈千祺沈千易擔心妹妹又走不見,只得迅速跟上,一路前往約好的希夷樓。
在擁擠的人群中走了這麼久,別說沈晏也有了幾分疲憊,入了希夷樓,雖然裡面的熱鬧也不比外面少幾分,但到底不如外面那般熙熙攘攘走兩步都是人,總算是讓三人鬆了口氣。
估計是為了方便看人,鄭業帶著妹子直接坐的大廳,身旁還有坐立不安的沈元亦,時不時地往外看的模樣,看來就是在等沈晏。
終於等來了她,沈元亦立馬坐不住,跑了過來。
沈晏笑嘻嘻地拍了拍沈元亦的肩膀:「你緊張什麼,我又不會走丟!還有,我才是姐姐哎!」說起來還有幾分不滿。
沈元亦抿了抿唇,淺淺一笑,但仍然不說話,只是用手緊緊攥著沈晏的衣角。
沈千祺遠遠對著站起身來的鄭業抱手高聲道:「麻煩鄭業兄了!」
「客氣!」鄭業笑著擺擺手。
既然人都已經到齊了,自然不可能再在一樓坐下去。
沈家是一等一的勳貴,而鄭業家雖然稍次,卻也是大戶人家公子,坐大廳有損顏面,理所當然地被小二迎上了二樓。

  ☆、章086 文人熱鬧

正逢過年過節的,本來就生意紅火的希夷樓,更是高朋滿座,而且在座之人無一不是頗有才學之輩,燕京本來就是英才齊聚之地,而在希夷樓中尤甚,隨便拉一個人出來,都能夠對孔孟之道侃侃而談——不是泛泛空談,而是真心帶了自己對聖人之言理解與感悟的真切之語。
這般情形頗有幾番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的風韻。
還有士人學子們在這裡舉辦文會,只是這文會看在沈晏眼中卻有幾分無聊,不說那些抬手放手就是子曰的儒生,就是這些閒得無聊的學子們,整天好像除了開文會就沒有別的事兒做了似的。下了大雪要開文會,漲潮了要開文會,下個雨也要看文會,逢年過節的更是文會不斷,什麼除夕文會、新春文會,哦,這會兒還有一場上元文會。
出身將門給了沈晏很大的影響,從小在西關城長大的她,外表看起來嬌嬌弱弱的,但心裡面信奉的卻是拳頭道理,最是不喜歡這些只能嘴巴上花花兩句,實則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若是胸有一番鴻志也就算了,偏偏現今世道這些文人,整天就只有爭名奪利,根本看不到這個看似龐大的帝國下面,已經腐朽的根基。
沈晏不知不覺思緒飛了很遠,她趴在二樓的欄杆上,看著下面的喧囂來往,一群文人們臉上都是不知真實還是虛偽的笑容,你客氣我寒暄,在沈晏看來,還不如邊關那些守將叔叔們,你來我往的用打架來增加情誼的好看。
不過外公不算,外公雖然是儒雅之輩,但曾經也是性格暴烈,拿著金劍追殺過奸臣,朝中也不乏這般的肱骨之臣,對於他們沈晏當然是一個勁兒的佩服了。
思緒飛了很遠的沈晏,一不小心就拐彎兒了道——
或許,我至今也對無數女子仰慕的風流名士楚蒼睿一點兒也不感興趣的原因,就是這個?
想法在心頭冒出來,沈晏便立馬坐直了身子,懶散的心情一掃而空。
雖然她看出了端倪,但在背地裡揣摩這些,實在不是她的風格。
她連忙縮回去,打算跟哥哥們說說話,轉移注意力。
結果這一回頭,才發現原來身邊還有一個不為自己所喜的文人。
她兩個哥哥自小在西關城長大,自然沒有這樣的風氣,大哥沈千祺是文韜武略,而二哥沈千易稍弱,卻也是在國子監中苦讀兵法的,跟酸弱文人沾不上半毛錢關係。
這個文人正是鄭業。
只見他一臉驚喜地看著下方的文會舉辦之地,偶爾聽到他們高談闊論,也是搖頭晃腦一番,嘴裡也不是在嘀嘀咕咕些什麼,看樣子,估計是有些不爽高聲說話那人的言論,不悅表情溢於言表,屁股也是蠢蠢欲動,恨不得直接衝下去與對方大戰三百回合。
哦,當然,這裡的大戰,是唇槍舌戰的站。
文人們自詡清雅風度,自然不會做出動手動腳這種武夫粗魯之事,至於用嘴皮子嘛,這也不叫嘴戰,而叫論道。
好吧,自古以來,在文人口中,無論什麼不好的事情,一番顛倒黑白,總會成為順理成章的好事兒。
沈千祺也看出來了鄭業的意動,他倒是拍拍鄭業的肩膀:「鄭業兄若是想去便去吧,哪有這麼多的避諱。」
鄭業卻仍然有些猶豫,看下面氣氛很熱鬧,他這個國子監的學生,自然想要插一腳。
而他猶豫的原因,是因為貿貿然插進別人的文會,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文人們好劃分小團體,特別是當今陛下開始重文之後,朝廷上站了不少文官進去不說,連普通的民間學子也開始波動,各種詩社如雨後春筍般應運而生。
詩社,說白了就是一群學子文人聚集在一起談詩論文的地方,閒來無事呢,邀請朋友們小聚小酌一場,偶爾有事呢,就是開個文會以詩會友,也算是清閒。
現在基本上屬於大部分學子都加入了詩社,當然不會是同一個詩社,自然而然的,詩社與詩社之間的矛盾爭端也就出來了,文人手上雖沒有什麼力氣可以打架,但挖牆腳這種事情可是完全做得出來的,而且還不是簡單的挖牆腳,其後包含著各種黑心壞水兒的,已經不足以道矣。
反正,就是詩社與詩社之間的爭端特別厲害,彼此之間完全屬於涇渭分明的那一種。而鄭業這個本身也是加了詩社的人,想要攙和進去,無疑是自找打臉。
最終鄭業也想明白了這一點,咬咬牙,忍住了心裡的衝動,還是安安穩穩地坐在二樓的好。
不過他忍住了,不代表別人也忍住了,也不知道是哪個二愣子衝過去斥責某人的說法不對,有悖聖人先言云云,一臉氣憤不已,好似人家挖了他祖墳一般。
這麼直白地衝過去打臉,先是讓氣氛一滯,然後就是無邊的憤怒。
鋪天蓋地地罵戰展開,而且文人們的罵戰,還句句引經據典,絲毫不帶髒字卻能夠將人氣得半死,那副慷慨激昂,徹底將本來絲竹環繞、清雅幽靜的希夷樓,變成了街頭菜市,鬧哄哄的,讓多少人平白少了興致。
那二愣子顯然也只是腦袋發熱衝過去,根本就沒有想到自己一番言語會帶來怎麼樣的後果,此刻面對一群人的口誅討伐,說得他好像大逆不道了一般,頓時讓他怒不可遏。
事實證明,二愣子也不是傻子,至少人家知道呼朋喚友。
這二愣子明顯也是來這裡聚會的,怒喝兩聲便有坐在希夷樓中的朋友們出來助陣了。而詩社這般也不甘示弱,直接從外面叫人。另一方秉著輸人不輸陣的想法,同樣叫來了更多的人。
然後,就是朋友叫朋友,又叫朋友,再叫朋友。
當希夷樓被一大群文人擠滿,你來我往,唇槍舌戰,好不熱鬧的時候,沈晏都有些看愣了。
第一次見到這幅景象的她,不由得對自己之前的想法產生了一點懷疑。
至少文人們還是很有殺傷力的嘛,要是這群人指到陣前,在兩軍交戰之前,先來一場慷慨激昂的罵戰,是不是有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效呢?
這個想法很快被沈晏摒棄在腦後,因為她以及來不得想這麼多,眼看著希夷樓已經鬧起來,戰火有向二樓蔓延的趨勢,已經有客人悄悄從後門離開了,至於一樓客人中那些不相關的人,也是走了個乾乾淨淨。
雖然大家都喜歡看熱鬧,但看熱鬧之前也得好好保護自己不是。
於是沈千祺也沒打算繼續坐下去,拉著興致勃勃的弟弟妹妹們,準備也離開了。
「鄭業兄,我們幾個,就先離開了。」沈千祺說道,顯然不打算在這裡繼續攙和下去。
本來躍躍欲試的鄭業,聽到沈千祺的話,也冷靜了下來,無比遺憾地對著樓下看了一眼,然後說道:「千祺,我們還是一道吧。」
「也好。」
出了亂哄哄的希夷樓,沈晏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般。
「大哥!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熱鬧!」她有些興奮,又忍不住回頭去看希夷樓。
而之前遇到前世故人而帶來的陰霾,似乎已經一掃而光了。
沈千祺笑道:「也不算稀奇,國子監中也常常發生在這種事情,道不同而已。不過今日這麼大的陣仗,我也算是第一次看到。」
若不是同行還有兩個女子,他肯定是要留下來再看一會兒熱鬧的。
至於加進去,還是算了。
沈千祺很聰明,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會攙和的。
希夷樓離開之後,並不代表他們的上元燈會之旅就這樣結束,因為他們發現,從希夷樓裡面出來得正好,城門那邊,已經開始放煙花了。
上元燈會三日之中,每晚的大放煙花,無疑才是重頭戲,無數百姓從家裡面出來,除了湊湊過年的熱鬧,看看花燈什麼的,主要就是為了看煙花。
這煙花什麼時候被發明的,已經不可考,但這種神奇的能夠在天上開花的東西,絢爛美麗,無疑非常符合人們的審美。只可惜這煙花製作工序複雜,價格昂貴,製造困難,燕京這般富饒之地,也沒有單獨賣煙花的店,只有一些大店舖,順帶賣煙花的,還不一定隨時都有。而這店舖,絕對是是尋常人家不敢登門的那一種。
對於百姓們來說,上元燈會的大放煙花,是為數不多的可以看到煙花的機會,自然不能放過,來到放煙花的城門之時,周圍已經擠得幾乎沒有落腳之地了。
周圍也不都是尋常百姓,同樣也有穿著錦衣綢緞的貴人,在這一刻,一切似乎都沒有的差距。
當轟隆聲響起時,周圍的百姓不僅沒有感到害怕,反而興致勃勃,一個個地抬頭望天。
第一朵煙花終於在半空中綻放。
然後,第二朵,第三朵……接著而來的,便是頭頂上的一片蒼穹天空,處處都是綻放的煙花,黑夜也被照亮,周圍一張張笑得燦爛的臉是如此的清晰。
沈晏看著天空中的煙花有些出神。
真的很美,絢爛華麗,可惜——
轉瞬即逝。

  ☆、章087 踏青出行

轉瞬之際,上元節便已然過去好多天了。
沈晏在家裡面窩了幾天,就又開始不安分了,一心想要出府玩玩兒,正好易文怡派人來邀請她出門踏青,她想也沒想,一口便答應了。
大晉朝對女子沒有多麼嚴格,甚至民風頗為開放。雖然女工琴棋書畫之類的也是需要學習的,但至少出門踏個青什麼的,沒有酸腐死板的文人會輕蔑斥責,說女子就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之類的。
如果他說出這番話了,估計會被西市上的那些婦人們用爛菜頭砸死。
現在不是踏青的好時候,說實話,這寒冬臘月的,連青都沒有哪兒來的踏青,易文怡也是圖個口彩,說著踏青,真正目的也就是為了出去玩兒。而要說真正適合踏青的季節,再過一兩個月便到,那時候積雪化開,寒冷散去,雖也有初春的寒意,但正是萬物生長,草長鶯飛的好時節。
兩人輕裝上陣,侍女也沒上一個,就有一個趕車的馬伕,直接湊合在一起坐了一輛馬車,還是易文怡親自到沈府門前來接的沈晏。
「晏晏!」易文怡開口便抱歉道,「我表姐大概要與我們同行了,本來我拒絕她了的,可我表姐那個性子……」
她欲言又止,一臉尷尬之色。
的確,雖然她與沈晏已經算得上是極好的閨中密友了,但兩人之行貿然被加了一個人,而且還是臨時告知,她很擔心沈晏會不高興。
倒也不是她故意,正如她語氣中的無奈,她的這位表姐,可謂是京中橫行小霸王一枚,因為身份尊貴,旁人又惹不得,性子一貫囂張跋扈,說了要與她一起,又哪裡會容得她拒絕?
沈晏也沒生氣,反而對易文怡的表姐頗為好奇,她也算是摸清了一些易文怡的性子,居然能夠有人這般制得住她,可讓她驚訝了。
易文怡撇了撇嘴,說起自家這位表姐也是不住的歎氣:「我表姐,就是平南王府的平安郡主。」
沈晏驚異地抬了抬眉,顯然也是聽說過這個名字的,雖然只是略有耳聞,但隻言片語的傳聞已經可以知道,這位平安郡主雖然大名便為平安,可性子卻一點兒也不平安,整日鬧得京中雞飛狗跳的,如今剛剛及笄,卻是連婚事都難得找到。不過她本人對此卻並不在乎,她曾經放話,一定要找一個如同沈崇之將軍一般英勇神武的男子。
——就是因為這句話,沈晏記住了這個惦記著自家老爹的平安郡主。
沒有想到,第一次與她打交道,竟然是從易文怡的口中。
易文怡的母親也是出身清貴,不是多麼顯赫的家族,父親是位普通二品大員,身後僅有兩個女兒,一個嫁進了沈家,另外一個,就是平南王府王妃,這女兒,可真是生得那叫一個好,就算沒有兒子,這種也絕對是讓人羨慕嫉妒恨的。
那位平南王妃嫁到平南王府也許有些高攀,但是以平南王府一貫低調內斂的性子,找這麼一位不顯不露的清貴之女,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當初的平南王世子現在的平南王,可是與平南王妃自由戀愛,暗生情愫之後才告知家中父母,雙方一拍即合,喜結連理。
而這對平南王平南王妃所出的長女,便是平安郡主方平安。
馬車轉道又去了平南王府,巍峨威嚴的平南王府很有王府氣派,易文怡讓人進去通知了方平安之後,很快就聽到了裡面傳出來的一陣喧鬧聲。
喧鬧聲由遠及近,最後到了門口,深黑大門後面驀然出現一抹火紅熱烈的高挑姣好身影,來人正是方平安。
「表姐。」易文怡叫了一聲,頗有些不情不願的。
方平安走過來,雙手叉腰對著易文怡就是一頓訓:「呵,你這小丫頭,出門居然還想不帶上你姐姐我?擺出這幅不情願的樣子是很不想讓我去嗎?」
易文怡癟著的嘴立馬扯開一個笑容:「哪有,不敢……不敢……」
「哼,諒你也不敢!」方平安得意地一笑,往易文怡身後一看便見到了沈晏,頓時眼前一亮,還未等沈晏說話,就身手敏捷地跳上馬車,一個勁兒地衝進車內,熱情得沈晏易文怡兩人都嚇傻了。
「哎呀!這位就是沈崇之將軍的女兒吧!」她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沈晏,好似飢餓的野狼,眼中閃爍的光芒都是綠幽幽的。
沈晏乾笑兩聲,一時之間都沒有反應過來。
方平安風風火火地又開口了:「哦,你叫什麼來著?沈晏!哦對了,就是沈晏!我是方平安!文怡的表姐!」
她一番快速的自我介紹之後,仍然沒有給沈晏任何機會,不著痕跡地將沈晏抱了抱,眼睛笑得幾乎瞇成了一條縫——嘿嘿,果然軟乎乎的,好可愛!
沈晏瞪圓了眼睛,張著小嘴好半天才反應慢慢的點點頭:「啊?哦——」
方平安忍不住圈緊了沈晏,差點兒沒直接用臉去蹭沈晏:「啊啊啊!你太可愛了!」
別說沈晏,連易文怡都已經被方平安給嚇傻了,驚嚇不已地看著自家表姐,這是吃錯藥了,還是今天兒出門腦袋被門給擠了?
沈晏稍稍緩過神來,算是看出了一些門道,而方平安接下來的話也算是印證了她心中所想。
「既然我們今天已經算是認識了,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見一下你爹爹啊?沈崇之大將軍啊,我崇拜他很久了!我一直以來有個心願就是去一趟西關城親眼看看沈將軍打仗!沒有想到沈將軍的英姿就要出現在我的面前!」她激動地眼睛差點兒變成一對桃心。
很明顯,這位就是大晉朝版本的追星族與花癡女。
沈晏尷尬地咳了兩聲,本來是想要轉移注意力,誰知道卻惹來方平安一陣關心的噓寒問暖。
明白一切的易文怡也是看得撇嘴。
「好了好了,表姐你在幹什麼呢!嚇著晏晏了!」她不得不出面將方平安從沈晏身上拉開,擋在了兩個人的中間。
「是嗎?」方平安摸了摸鼻子,卻沒有什麼直覺,興奮的目光看著沈晏挪也挪不開。
易文怡頓時開始頭疼,已經有預感今天不會簡單了,不過都已經出門兒的,行程已經定了,要說不去,估計自家表姐又是一頓責罵。
易文怡不得不忍著無語的心情,對方平安說讓準備出發了。
「等等!還有人沒來呢!」方平安開口叫道。
易文怡這般好脾氣的人都差點兒發火了,看著方平安的臉卻又不得不熄了下去:「還,還有誰啊。」語氣中帶著小小的抱怨。
沈晏倒是已經無所謂了,反正按照方平安這個咋呼的性子,這一路估計也不會多麼安靜的。
倒是偶爾享受享受這般鬧騰的感覺,是真的不錯。
方平安掀開車簾往外面望了望,正好看到一架車轅朝著這邊而來。
「哦!他們到了!」
易文怡和沈晏看去,卻是一眼就看到了剛好從馬車上跳下來的黎澤。
沈晏瞪大眼睛,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跟黎澤以這種方式再次見了面,明明打算以後看到這生來就克自己的小子就繞道走的,怎麼偏偏!偏偏!
黎澤下了馬車往這邊走過來,倒是沒有看到最裡邊的沈晏,一眼瞅見了方平安,便笑嘻嘻地與她打招呼,兩人關係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事實上,黎王府雖然是晉朝開國大臣之後,靠著纍纍軍功和半壁江山換來的一個異姓王位,經過百年來的經營,已經與皇家血脈脫不了關係,比如說有公主郡主什麼的嫁進黎王府來啊,也有黎王府的郡主進了宮當了妃子之類的。
比如當今太后,便是黎王府的郡主,當今黎王的姑姑,黎澤的姑姥姥。
所以算起來,方平安與黎澤拐著彎有著親戚關係,反正都是皇族貴胄的。
要說來,雙方聯姻通婚也沒有問題,偏偏黎澤與方平安從小一起長大,委實不來電,黎澤整天覺得方平安是個男人婆,而方平安也覺得黎澤不是自己心中崇拜的那種大英雄,因此兩人的關係,也就算是很好的發小朋友,或者說是親戚。
這次出行,方平安順口叫上了黎澤,好久沒有去青山那邊跑馬的她,內心已經在蠢蠢欲動了。
「就你一個人?楚蒼睿呢?」方平安隨口問道,朝著黎澤的馬車看了看。
她說完,便看到黎王府的馬車上面,車簾掀了起來,露出身影的楚蒼睿與她點頭打了打招呼,而他身後還有一抹默然的雪白身影,沒有露面,但方平安知道那是楚蒼睿的弟弟,她也鮮少見面,不算很熟,只是知道他身體不好,也不知道今兒個怎麼出門了。
易文怡看到又加進來的幾個人,已經是唉聲歎氣連連了,好好的一場郊外踏青,怎麼被自家表姐搞得一團糟啊!
方平安聽了她的嘀咕,毫不留情地給了易文怡的腦門兒一巴掌:「什麼叫做一團糟!」
易文怡委屈地縮著腦袋,頂著紅紅的腦門兒也不敢言語。
她們旁邊的沈晏倒是沉默著。
剛剛她聽得清楚,不僅黎澤在,原來楚蒼睿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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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更就是斷更,解釋就是辯解,我承認是我的錯……但我還是要說明一下,今天因為考試科目太難,基本屬於沒看書的我昨天臨時抱佛腳,別說碼字電腦都沒打開。哦,今天也有些更晚了……哎,反正處於一種心累狀態,就不多說了,下個星期週末開始放寒假,到時候會好好更新一下的——複習去鳥!~

  ☆、章088 青山之行

沈晏沒有多想,在聽到楚蒼睿聲音的瞬間,就下意識地往後面縮了縮身子,將自己隱沒在黑暗中,徹底教人看不見。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一愣。
雖然自從上次受傷之後就沒有再與楚蒼睿見過面,距今已有月餘,但是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奇怪尷尬的事情發生,要一定說有呢,大概那份尷尬也只是存在於她的心中。
想了想,沈晏覺得自己的反應著實是有些不對,挺了挺胸,準備探出去也與楚蒼睿打個招呼。
方平安吼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揮手:「好了好了,我們快點出發吧!不能再耽擱時辰了!」
她說完便放下了簾子,催促著車伕快點出發。
還在馬車外面站著的黎澤見樣,也不覺得生氣,早就對方平安這幅性格習以為常的他,只是摸了摸鼻子,便回到自己的馬車上,大刀闊斧地懶散坐下,吩咐車伕跟上郡主的馬車。
易文怡比方平安更早縮回來,湊到沈晏身邊,壓低聲音小聲說道:「怎麼看到楚蒼睿了!是我眼花了嗎?」她一臉的心悸,完全沒有懷春少女應有的害羞。
沈晏看了她一眼,默了默:「的確是楚蒼睿。」
易文怡差點暈厥,壓著快要尖叫的聲音:「怎麼會撞上他!我真的很怕他!看著他就心裡發麻!我簡直不敢相信當年我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去喜歡他的!……哎,等等!晏晏,你認識楚蒼睿……或者說你見過楚蒼睿?你怎麼知道是他?」
沈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
正好方平安縮了進來,很「自然」地擠在了原本挨得緊緊的沈晏與易文怡中間,轉頭對沈晏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
「沈妹妹,喜歡騎馬嗎?」
「啊?」
「我們準備去青山,那邊有皇家的馬場,要不要上馬騎兩圈?」方平安說著就是一臉的興奮,彷彿眼前已經看到青山跑馬場在向自己招手。
青山其實也就是一個地名,燕京所在地勢平坦,周圍風景秀麗的一座山其實也就一座南山,而青山,基本上算不得山,只能算作是丘,只是燕京中的文人墨客,覺著青丘不好聽,就整天把它喚作青山。
可青山那邊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去得的,青山後面便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森林,那裡屬於皇家狩獵場,尋常人進去是要被處死的,沒人敢頂著沒命的危險跑過去。
勳貴中時常有人進皇家狩獵場去打獵,可又不能總是直接騎著馬從燕京過去,乾脆就直接把馬養在了靠近狩獵場的青山。
後來皇家狩獵場乾脆擴大了一下範圍,直接將一座青山也囊括進去了,在山下修建了皇家馬場。青山之下地勢平坦,一大片的草原很是適合馬兒的生長。尤其是因為燕京城規矩嚴格,一些紈褲就算有那個心也不敢在燕京城騎著馬馳騁,正好換了另外一個地方,皇家馬場便成為了不少勳貴子弟的聚集地,他們的馬都養在那邊,興致來了,就過去騎馬溜溜。
沈晏對此沒有多大的意見,反正這個季節去踏青什麼的,也沒有多少景色可看,跑跑馬身體活動一下,對她來說還更有興致些。
易文怡聽著卻是雙目發光,她自己也是極為喜愛騎馬的,不過出身在書香世家的悲哀就是,整天都要被爺爺爹爹念叨著要行止有度,一些行為當做不當做,連母親也對自己要求嚴苛,根本就沒有這麼多的機會讓她瘋玩兒。
這一高興起來,之前心裡的疑惑也給拋之腦後了。
不管怎麼說,易文怡剛才的疑問算是讓沈晏輕鬆逃過去了,沈晏不由得舒了口氣,原本讓她有些頭皮發麻的方平安的過於熱情,這會兒心頭慶幸著,看著也順眼多了。
方平安又熱情地與沈晏說了兩句話,難得地得了沈晏的回應,並且還約好過幾天去沈府門上拜訪,一時之間心情大好,轉頭拉起了自家表妹說話。
「文怡,怎麼樣,我這個姐姐還是很靠譜吧!」方平安爽快地拍著胸脯,一臉爽氣地說道。
易文怡沒反應過來:「什麼很靠譜?」
「楚蒼睿啊!」方平安理所當然道,順便衝著易文怡一番擠眉弄眼,嘿嘿地笑著,「我可是知道的,你這丫頭不是對楚蒼睿少女懷春嗎?所以這一次我把黎澤那小子叫出來的時候,吩咐他一定要帶上楚蒼睿!怎麼樣,現在是不是心裡很開心,很激動啊?」
易文怡面如死灰:「我想掐死你……」
「什麼?」方平安沒聽清楚。
易文怡哭喪著一張臉:「我沒說什麼!我太高興了!」可惜她那張臉上的表情,沒有丁點兒的高興之色。
方平安啊!你這個坑妹狂魔!
沈晏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捂著嘴偷笑了起來,換來易文怡瞪過來的眼神,便又擺出正襟危坐的模樣,輕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本來還覺得表妹的表情和自己想像中的有些不一樣的方平安,立刻將表妹丟在了腦後,迅速轉過頭來關切地問沈晏是不是感染了風寒,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之類的。
沈晏當然是搖頭,只是看到易文怡古怪、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表情,又是忍俊不禁。
易文怡對楚蒼睿的心思早就從少女懷春,變成了妥妥的畏懼,偏生方平安這個做表姐的不知道,還以為易文怡還是當年那個暗戀著楚蒼睿的小姑娘,結果好心辦了壞事兒,無意中坑了易文怡一把,還一臉得意地以為自己做了大事兒。
易文怡看著易文怡洋洋得意的表情更是不敢說自己的真實想法,最後只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兩架馬車,一前一後,一路朝著城外而去。
走的是寬敞的官道,一路平安順利,路上也沒有出現任何的意外,燕京城乃是大晉朝的中心腹地,作為國都,自然不可能存在什麼山賊流寇的。
青山腳下,兩架馬車剛剛進了馬場,就有得了消息匆匆趕過來的管理馬場的小官,便沖幾位貴人諂媚的笑,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甚是熟練。
黎澤率先跳下馬車,望著方平安的馬車那邊走了兩步,就看到方平安也跳了下來。
「方平安,今兒個我們要比上一場嗎?」黎澤抬了抬下巴沖方平安問道。
方平安當然是爽快答應:「好啊!只是得先有賭注才行!」她才不玩兒沒綵頭的東西,沒勁透了!
正好易文怡從馬車裡面出來,看到從對面走過來的楚蒼睿,悄然地往方平安背後縮了縮。
楚蒼睿倒是沒有注意到易文怡的小動作,只是笑著問:「黎澤,什麼賭注?你又打算和方平安賽馬?」
別有意味的拉長聲調讓黎澤一下子變了臉色,咋咋呼呼起來:「我只是讓著她罷了!誰說我會輸給她!」
「哈哈哈!黎澤你也別不承認了!你一直都是本郡主的手下敗將!」方平安囂張叉腰大笑。
黎澤氣得不行,眼睛一轉卻看到了最後一個從馬車中下來的沈晏。
他瞪圓眼睛,指著沈晏:「你!你!」了半天,也沒能夠擠出下一句來。
楚蒼睿也是略微驚訝,心神有一瞬間的顫動,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沈晏,又很快地恢復了平靜。
「蒼睿哥哥!」她笑彎了眼,直接無視了驚訝不已的黎澤,非常自然地開口與楚蒼睿打招呼。
楚蒼睿已經是臉色如常,看不出丁點兒端倪,也是笑著與沈晏說話。
黎澤被撇到一邊,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想他黎小王爺,走到哪裡去,不是被一群人捧著追著的,今兒個這沈晏居然還無視他的存在!
方平安和易文怡更是驚訝,任她們也沒有想到原來沈晏與楚蒼睿是舊識。
不過這件事也只是引起了點點波瀾,並未帶給他們多大的影響。
但是今天的驚訝並沒有到此就結束。
當沈晏最後看到了楚蒼越,消瘦的他穿著厚厚的雪色衣衫,緩緩走來,臉色蒼白沒有絲毫的雪色,卻仍然仙人之姿,不染塵埃。
「他!」沈晏顯然是認出了楚蒼越。
「舍弟,楚蒼越。」楚蒼睿代替楚蒼越說道。
沈晏壓根兒就沒有想過,那天在燕河上隨便跳上的一艘小舟,上面的人竟然就是楚蒼睿的弟弟。
要說來,那天楚蒼越給沈晏留下的印象極深,不僅僅是因為他出眾耀眼的外貌,更因為他身上的氣質,一種她也摸不清看不明的氣質。
方平安看著病弱不堪的楚蒼越皺了皺眉,雖然她大大咧咧的是個直性子,但也不缺乏作為姑娘家的細膩一面。
「楚蒼睿,你弟弟身體不好,怎麼這個天氣還帶著他出來?」
她的年紀其實也跟楚蒼越差不多大,但口氣倒是將自己拉高了一輩兒似的。
楚蒼睿淡淡笑道:「整日悶在家裡也不是回事兒,正好有機會,帶他一起出來走走,透透風,說不定病還好的更快些。」
楚蒼越也是淺淺笑著,雖然笑容蒼白近乎透明,但並不讓人覺得反感,連方平安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章089 懶馬野馬

「先去跳馬吧。」方平安立馬開始轉移話題。
其他人當然也不想再這個問題上多戳人家的痛處,自然而然地順著方平安的話接了下去,其中也包括黎澤。雖然他沒有多喜歡楚蒼越這個人,但他到底不是小人。
類似於方平安這種皇家郡主,在青山馬場這裡是有自己的專用馬匹的,名字叫做紅綢,一匹毛色暗紅光亮的母馬,很是矯健俊俏,在普通姑娘眼中,這種馬兒定然非常符合自己的喜好,無論從哪一點來說都是無與倫比的漂亮。
黎澤的馬則叫踏雲,因為全身烏黑,唯獨四蹄潔白,宛如踏雲而行,因此得名。看模樣也是一番颯爽英姿的駿馬,雙目有神,甚是喜人,而且比之方平安那匹只是漂亮的馬,就不知道神駿多少倍了,更不要說渾身透著的一股靈氣勁兒。
黎澤一看到自己的踏雲便笑臉迎開地上去摸了摸踏雲柔順的馬毛,換來踏雲一陣愜意的馬嘶,聽聲音就知道很是歡快,耳後更是親暱地蹭著許久未見的主人的身子,以示親近。
方平安一邊摸著自家紅綢的腦袋,一邊羨慕嫉妒恨地看著靠著黎澤的那匹踏雲,見沈晏與易文怡走過來,便衝她們說道:「黎澤那小子,也不知道哪裡走的狗屎運,出門一趟居然馴了匹野馬王回來!」
「野馬王?」易文怡驚奇地望了望黎澤身畔的那匹黑馬,因為她也喜歡騎馬,所以對馬匹也有一定的瞭解,「不是說野馬都是桀驁不馴的嗎,更不要說野馬王,可我現在看這匹馬很是溫順啊!」
她話音剛落,就看到那匹踏雲似乎有些不爽,抖了抖腦袋,然後抬腳給了身邊讓自己不爽的那個馬僕一腳。
黎澤哈哈大笑兩聲,丟了兩片金葉子給那個馬僕作為打賞。
本來還在地上哀叫連天的馬僕一個□轆爬了起來,動作靈敏迅速完全不像是受了傷的模樣,笑嘻嘻地跪著接下了主子手中的金葉子,捧在手裡,眼睛都瞇得快不見了。
看到這一幕,易文怡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方平安也道:「看吧,那匹馬性子太怪,除了他的主人,誰也不給面子,真不知道黎澤哪兒來的那麼好的運氣。」說起之餘,口氣中無不存在著一種嫉恨。
誰讓她在看到黎澤馴了一匹野馬之後眼紅,自己也偷偷跑出去找野馬,差點兒連命都沒有了,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更要命的是,因為這件事情,她被人拿出來說笑了好長一段時間,這筆賬,自然是記在了黎澤的身上。
越看越覺得不爽,方平安索性轉頭問楚蒼睿:「楚蒼睿,你家菜頭呢?今天不打算出來跑跑?它那個好吃懶做的,再被你這麼慣下去,估計要長一身的肥膘!」
「菜頭?」易文怡好奇地挪了挪目光。
見楚蒼睿淡淡的目光掃了過來,她又不自覺地往方平安和沈晏身後縮了縮,懼怕的模樣讓沈晏看著便覺得好笑。
楚蒼睿的目光在沈晏身上若有若無地掃過,隨即道:「的確是該出來跑跑,剛剛已經叫人將它帶出來了,估計很快就到了。」
方平安撇嘴,兩個好友的馬都是讓她很無語的存在,一個性子驕躁,差點兒還踢過她一腳的爛脾氣,另外一個,則是好吃懶做,看著就讓人冒火的雷打不動的性子。而且,兩個還都讓她吃過虧。
易文怡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好奇,看她跟沈晏說話時,各種大事兒小事兒都能夠扯出來的八卦樣兒,估計也是一個好奇心極重的人。
方平安哈哈笑了兩聲:「是一匹馬!」
「一匹馬?」
別說易文怡,就連沈晏都奇怪地瞪圓了眼睛。
不是說楚蒼睿是燕京甚至是全天下都最有名的名士才子嗎?怎麼給自家的馬兒取個名字這麼的……流於世俗?要說是家中普通的馬兒也就算了,聽他們的口氣,分明是楚蒼睿非常喜愛重視的馬匹才對。
「怎麼取這麼一個名字!」沈晏也笑了起來,聲音清脆。
楚蒼睿都不覺得心裡一緊,急往沈晏看去,語速都加快了些,更是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柔和與暖意,之前的風淡雲輕蕩然無存:「以前因為一顆菜頭結識的它,也是因為它救了我一命,後來我帶它回府,也給它取了菜頭這個名字,算是作為當初結識之際,它對我的救命之恩。」
其實要說楚蒼睿現在的表現有多麼的不同,倒也沒有那麼的明顯,至少粗枝大葉的沒看出來,比如方平安。並不熟識的人也沒看出來,比如易文怡。還有沈晏這個當事者,也沒聽出什麼不同,大概也是因為楚蒼睿與自己說話一貫都是這個口氣,習以為常,倒也不以為意。
可是落在好友黎澤和胞弟楚蒼越耳中便不是那麼回事了。
不說楚蒼越的反應,黎澤反正是察覺出來了一些味道,頓時一股悲催之意湧上心頭。
沈晏明明和他頗為不對付的,可現在,現在偏偏是楚蒼睿喜歡上了她!作為楚蒼睿最好的兄弟,他總不可能跟有可能會成為嫂子的女人對著干吧!好吧,雖然還不是女人,只是一個女孩兒,而且還是一個每每見到都會讓自己心頭氣結的女孩兒……
楚蒼睿的菜頭果然如他預料中的來得很快,稀奇的是,這馬兒居然不是自己跑這來的,而是由人專門定做的一架馬車,十分寬大,上面沒有棚頂,四周的木壁則是圍得高高的,而馬車內鋪著厚厚的軟軟的乾草,一匹褐色的馬兒就這樣躺在裡面,嘴裡面似乎還在嚼著什麼東西,懶洋洋的意味就算是他們這群人站在這裡都感覺出來了。
不自己跑要別的馬匹拉的馬兒——第一次見!
不是站著睡覺而是躺著睡覺的馬兒——第一次見!
靈性到連身上那股好吃懶做的味道連他們都感覺到——第一次見!
沈晏已經不想說這匹馬帶給自己的驚奇的,看到那匹名為菜頭的馬被楚蒼睿不情不願地牽著走了下來,看它的樣子本來還想在馬車裡面賴一會兒的,也不知道楚蒼睿低頭與它說了些什麼,還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它的馬鬃,它才慢騰騰地站了起來,走路得樣子更是慢悠到不行,如同在悠閒散步一樣。
方平安在看到菜頭的時候,就不是看到踏雲時的那股嫉妒了,而是一種很明顯的不爽,偏生還對它有忌憚,不敢上去直接出手,也不知道顧忌的是楚蒼睿,還是作為馬兒的菜頭。
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後者的可能性明顯還要更大一些。
看來方平安果然是在菜頭的手上吃了很大的苦,不然以她的性子,是絕對做不出來這種忍氣吞聲的事情。
易文怡對於這匹號稱好吃懶做的菜頭的很好奇,湊上去摸了摸它,菜頭不為所動,一臉的高冷和懶散,彷彿對所有人都不屑一顧。
菜頭身上沒套馬鞍,楚蒼睿自然也拉不到它,只能任由它走,只能讓菜頭自己慢悠悠地走到楚蒼越的身邊,然後悠閒地低頭吃草。
黎澤拉著踏雲,又是滿心的對踏雲的驕傲,又是對菜頭的無奈,他問楚蒼睿:「你還是不打算騎菜頭?」
楚蒼睿笑著搖搖頭:「菜頭不喜歡套著那東西,就不用了。另外給我找匹馬來便是。」後面那句話他是對養馬的人說的。
那人連忙應了,轉身就要離開。
「哦,等一會兒!」沈晏喊道,「也得給我找匹馬啊!」
方平安一拍腦門兒:「哎,對對對,差點兒把這件事情給忘了。晏晏,文怡,你們是自己去挑嗎?」
易文怡當然是躍躍欲試地準備自己挑,沈晏就更不用說了。
一群人乾脆將一齊去了馬廄那邊。皇家馬場,馬匹可想而知的多,隔得遠遠的,便有一股濃濃的味道傳來,若是習慣的人還好,不習慣的人,頓時有些望而卻步了。
沈晏自小在邊關中長大,小時候少不了偷偷溜到軍中去玩兒,那裡才是真正馬匹多的地方,而且都是戰馬,那個味道更濃,所以現在這種味道對於沈晏來說,根本不存在任何問題。
她比其他人還快了兩步跑過去,順著一排馬廄走過,眼睛不斷地在馬兒身上打量、判斷。
當然,她必須還要忽略掉各種向自己傳達而來的意念,來自於那些馬兒身上的,可以用鋪天蓋地來形容。不過都不是什麼大事兒,完全是一些雞毛蒜皮的,諸如讓馬僕過來給它身上某個地方抓抓癢啊,把水槽裡面的水換一下實在是太不乾淨了啊,還有告狀的說旁邊的馬兒實在是太鬧騰了讓它連覺都睡不好,實在是不能愉快地相處下去,把它給換走吧云云。
不得不說,這種狀況對於沈晏來說就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考驗,她費盡力氣才控制住腦袋裡面那堆龐大的意念,卻仍然覺得頭暈腦脹,站了一會兒便略顯疲憊。這種疲憊是來自於精神層面上的,就算她有再強大的身體也抵抗不了。
沈晏只得隨意指了指:「我就要那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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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更的後果就是打開後台看到收入那欄一串明晃晃的零蛋,以為已經被拋棄鳥,默……今天上來又看到有人訂閱的記錄,瞬間開心了哈哈哈!
還有三天三科考試,每科都是屬於平時不聽期末抱佛腳的那種,整天熬夜已經快要被考試這只魔鬼吸乾鳥……孩子們別學我這樣,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啊!

章090 漂亮馬兒

雖然只是隨便指了一匹,但也算得上是這馬廄中比較好的幾匹馬之一了,沈晏的眼光在那兒,選的到底不會太差。但要說從這些馬中找出什麼漏網的蒙塵珍珠,那就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了,真正的好馬基本上都是皇家的,為皇家做事的人中臥虎藏龍,幾個相馬高手根本不成問題。


方平安走過來看到這馬,猶覺得不滿意:「這馬……晏晏你要不要再到另外幾個馬廄去選選?」她大大咧咧地說著,一點兒也沒在意其他。


這其他的馬廄嘛,自然就是皇家專用的那個馬廄了,這邊只是普通的馬廄。


要說沈晏去騎皇家的馬,也不成問題。她的身份擺在那兒,發了話,小官也莫敢不從。說起來,來這青山馬場的,還真的有不少權貴子弟,會去騎皇家的馬。雖然有規矩在那裡,但是在一群放浪形骸的紈褲眼中,這規矩就形同虛設,更何況他們的身份,也不會讓上邊的人隨便追究。


可沈晏不願意,她笑著搖搖頭,也沒有說理由。


沈家處於暗流洶湧之中,沈晏還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做出讓人抓住把柄的事情。


方平安想不到更深的層次去,只以為沈晏這個小姑娘是擔心受責罰。


「沒事兒!有我給你頂著,皇家的馬你隨便挑!就算是你看上了太子的馬也沒問題!」她拍拍胸脯,一副就包在我身上的模樣。


沈晏見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樣兒也是樂了,雖然她沒有就此被方平安說服,但也不是直接拒絕,而是很委婉地說道:「我就是喜歡這馬的模樣,你看它高高的,毛色又很勻稱光亮,是不是很漂亮的一匹馬兒啊?」


她說著,笑瞇瞇地拍了拍馬,這匹被她誇讚很漂亮的馬兒,也很配合地仰頭嘶叫了一聲。


方平安仔細瞧了瞧,很高興地贊同了沈晏的話:「沒錯!的確很漂亮!哈哈!沈妹妹的看法和我差不多嘛,馬兒就是要漂亮才行!」


她越說越發地得意,無比開心沈晏和自己踩在了一個調調上。


要知道之前她可是因為挑馬就喜歡選漂亮的,被一堆人嘲笑了好久,連陛下都曾經與她說笑過兩句,對此她不覺得榮幸,只覺得丟人。可惜後來她的審美也一直沒有扭過來,現在終於看到一個挑馬跟自己差不多的人,能不開心嘛。


隨後易文怡也挑了馬,她同樣沒有去皇家專門的馬廄,挑馬儘管只是一件小事,但易家的人,同樣也有自己的堅持。


最後,唯獨沒有馬的人,就是楚蒼越了。


他這個羸弱身體,也承受不了騎馬這個顛簸,便讓人搬了椅子坐了下來。


其他幾分紛紛上馬,動作嫻熟,都是多年騎馬的人,唯有易文怡稍顯生疏,不過在馬上坐了一會兒,便習慣了起來,臉上也浮現出欣喜的笑容。


「那我們就以這兒為起點,跑一圈,看誰先到嘛!」沈晏拿著馬鞭指了指楚蒼越所在的位置,提議道。


「好!」所有人都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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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兩天考試結束放假,不想斷更又實在沒時間就寫了小一千,表嫌棄呀!





  ☆、章091 賽馬抓魚

易文怡對此卻是有些敬謝不敏,雖然她酷愛騎馬,但因為家裡面管得嚴,她鮮少有能夠騎馬的機會,那馬術自然是拿不出手來,她也清楚自己的斤兩,雖然不知道沈晏水平如何,但其他三個可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算了,就不算我了,我這級別,就不獻醜了。」易文怡乾脆說道。
方平安瞭解自家表妹,哈哈笑著說也是,同意撇開了易文怡,於是剩下的人,就是沈晏與自己,還有楚蒼睿與黎澤。
沈晏一臉的眉飛色舞,原本就妍麗的五官因為她生動的表情變得越發的燦若桃李,一身顏色鮮亮的衣服更是相得益彰。看得出來她心情很好,卻不是因為比賽的高興,而是單純的開心,見她還時不時地摸摸馬腦袋,也不知道俯下身子低下頭與馬兒在說些什麼,神情專注,更是動人。
楚蒼睿的樣子略顯平淡,顯然對接下來的比賽沒有多麼上心,倒是目光若有若無地從瀋陽身上掃過,彷彿只是不經意間,但對她的關注卻一直沒有放開過。
四個人中,大概唯有黎澤和方平安顯得很激動。
方平安是爭強好勝的天性使然,而黎澤,則是因為沈晏。
好嘛,既然你是我兄弟喜歡的女人,我不能明裡暗裡針對你,但給你一點打擊總是可以的吧,比如說贏了你這場賽馬?
黎澤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胸襟大氣,不與女子一般計較,當初那樣的恩怨,吃了那樣的癟也能夠為了兄弟撇開,拿得起放得下,實在是情義典範哎哎哎……
沈晏瞥見黎澤自顧自歡喜的表情,這傻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睛一挑,便驟然嬌喝了一聲:「開始!」
她揚手將馬鞭在半空中一甩,頓時爆出一聲清脆響亮的聲音!
方平安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一聽到沈晏喊開始,第一個竄了出去,速度居然比沈晏還要快!
不過沈晏也是隨後跟上,半空中隨風留下一連串的清脆笑聲。
楚蒼睿雖然淡然,倒也還在狀態,也不急不慢地縱馬而出。當然,他的速度可絕對不是不緊不慢的,而猶如疾風,眨眼間便追上了沈晏與方平安。
只有黎澤落了半拍,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邊三人居然已經跑出許遠了。
黎澤氣結,卻又想不得其他,只得一夾馬腹,一躍而出,連忙趕了上去。
沈晏很喜歡坐在馬背上飛速馳騁的時候,速度會讓人忘記一切,忘記所有的煩惱,忘記所有的俗事,天地間孜然一身,卻是大自在,大逍遙。
如此也總算是能夠理解,為什麼某些人寧願鍛煉其身,生活貧苦,卻仍然能夠逍遙一生了。因為他們追求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自在,那種快感,足以超越世間的一切。
對此沈晏覺得可惜,對於那樣的境界來說,自己到底還是差遠了,不過只是微末之流而已。
當然,裹在風中的速度停下來之後,一切紛擾仍在,俗事仍然困擾於心,而且,她也做不到拋下一切。
她究竟只是俗人凡子。
微微抬了抬下巴,疾風捲起她的長髮往後高高揚起,沈晏瞇起眼睛,驀地看見蒼茫天地間,亙古不變的蒼涼背景之下,一抹悠然的雪色身影躍然其上,瞬間變成了這天地間的最素淨,也是最亮眼的一帶色彩。
沈晏一愣。
楚蒼越給她的印象是什麼?
他們一共見過兩面,今天只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燕河之上,對他的印象並不深刻,大概是因為撞見了那個人之後,心中衝擊太大,對他的唯一印象就僅僅是一名俊俏的公子哥兒而已。哦,或許還要加上一個古怪的形容詞,畢竟這般世家公子身份,卻撇開寬敞豪華的畫舫不坐,偏偏就坐了一葉小舟,還要自己執手搖槳,這般行徑,這燕京城中到底還是沒有幾個人能夠撇下身份做得出來。
也許楚蒼越的性格是和楚蒼睿有異曲同工之妙,能如楚蒼睿一般淡然穿著一身麻衣到處遊走,不僅不讓其他人鄙視或者敬而遠之,反而稱讚並且敬仰,說這才是名士風範云云,有的人,天生就是那種,無論做出再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會讓人覺得合情合理。
不過對於楚蒼越有點印象之後,很快又拋諸腦後了,這些天沈晏腦袋裡面沉沉浮浮的都是一抹沉靜幽然的藍色身影。
今天是第二次遇見楚蒼越,沈晏的印象就更淡了,楚蒼越明明是一個容貌出眾的翩翩公子,卻因為一身羸弱病態的身子,而生生損了三分氣度,站在他那位優秀到天怒人怨,百年來才出這麼一位的哥哥身邊,可以說就是一顆被寶石光芒掩蓋了一切的珍珠,毫不起眼。
可珍珠到底是珍珠。
許是現在,驚鴻一瞥,沈晏才發現了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說,他坐在那裡,不悲不喜,一臉淡然,卻偏偏有一種掌控一方天地的自在悠然,那隨意到算不上多麼高貴典範的坐姿,卻讓人有一種猶如臥榻之虎的強烈感覺。
這種感覺,當然只是對於沈晏而言。
只不過這種感覺只是一瞬,若不是沈晏一陣恍神,估計都抓不住這感覺的尾巴。
再一眨眼睛,一切彷彿都只是她的錯覺。
但是沈晏很清楚,那不是她的錯覺。
心中突然對楚蒼睿這個被他的光芒掩蓋得毫不起眼的弟弟起了幾分好奇之心,沈晏總覺得,這個楚蒼越,實際上並不是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這般簡單。
未知總是讓人好奇的,好奇便會讓人忍不住探索,而探索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誰也不知道,就連沈晏也不知道。
但值得一提的是,就算沈晏現在神遊天外,身體仍然熟練而自然地操控著一切,自小在邊關長大的她,一身縱馬奔騰的好騎術也是傳承於自家父親,也算是沈家的家傳了,這群在燕京這個金窩窩長大的尊貴人兒們,自然是遠遠不及她。
比如說咬牙切齒的黎澤,拼了命揮動馬鞭,平時都捨不得打一下的踏雲,今兒個卻是抽了好些下鞭子在他身上,他自己甚至沒有感覺到心疼。他的心已經亂了,得意滿滿的開始,卻落了這般一個下場,黎澤不甘心。
黎澤此人,表面上永遠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他的出身和他的血統,注定了他與生俱來的高傲。
他是堂堂黎王府小王爺!
剛剛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剎那,黎澤抿了抿唇,拉著韁繩慢慢停了下來,而前面那抹背影,在他眼中無比刺眼。
可他偏偏不能說什麼。
這份輸贏,並未摻雜其他東西,他沒有資格生氣,勝就是勝,敗就是敗。
再說了,人家騎的還是一匹再普通不過的馬,而自己騎的踏雲不知道比那匹馬好上多少,黎澤知道兩人的差距不是在於馬,而是在於人。在惡劣的條件下,還能夠贏得如此漂亮,黎澤已經算是心服口服了。
黎澤無奈,誰讓沈晏如同生來就克制他的一般,他高傲的生命為數不多的幾次打擊,都是來自於她。
瞥了一眼楚蒼睿臉上那發自內心的笑容,黎澤撇撇嘴。
重色輕友的傢伙……哎,誰讓楚蒼睿偏偏喜歡那丫頭呢!
黎澤搖搖頭,最後只能在心裡面勸說自己,他只不過也是為了兄弟讓步的而已,絕不是因為其他。
絕不是!
「好騎術!」雖然輸了這場賽馬,但方平安並不覺得不高興,反而很是為沈晏開心,並且笑容沒有絲毫作偽。
至於她心裡面關於沈崇之的形象越發高大的事情,就沒有人知道了。
沈晏瞄見方平安亮晶晶的眼睛,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然在下了馬之後,方平安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
「晏晏的騎術是跟著沈大將軍學的吧?沈大將軍騎馬也很厲害嗎?」她一個一個的問題丟出來,問題的中心只有一個。
沈晏的老爹,沈崇之。
沈晏在心裡暗暗叫苦不迭,卻又不好宣之於口,總不能直白地跟方平安說,喂,請你不要隨隨便便打我老爹的主意。萬一人家沒有那個心思怎麼看?
可是看到方平安興奮的雙目,沈晏心裡面總覺得有些不安。
三兩句總算是將方平安搪塞過去了,沈晏見方平安張了張嘴似乎還準備問什麼的時候,連忙開口率先說道:「哎,我有些餓了,要不然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吧!」
「好啊好啊!」果然是好姐妹,易文怡立馬就開口接了話。
楚蒼睿也走過來:「這青山之下,有一條燕河的發源小河,那裡魚肉甚是鮮美,若是不嫌棄,大家一同前往可好?」
黎澤被楚蒼睿說起也是一臉的垂涎:「好啊好啊,我可是好久都沒來這邊抓魚吃了!老早就想念無比了!」
吃貨這一特性,不存在單一性獨特性,而是存在普遍性。
只要是人,就有口腹之慾,就會追求沒事,沒有誰會例外。
而其他幾人看黎澤迫不及待的模樣,就知道這小河的魚絕對是難得的美味,不然也不會讓嬌生慣養,吃著美食長大的黎小王爺,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但方平安覺得有些奇怪和疑惑:「小河?我怎麼不知道這邊還有一條小河?以前從未聽你提起過啊?」
黎澤下意識回答道:「還能告訴你這個女霸王,那小河中的魚本來就不多……」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覺得有些不對。
「好哇黎澤!」方平安怒目相視,舉起拳頭就上來追打黎澤。
黎澤自然是落荒而逃。
他是君子,不能夠隨便打女人……
「黎澤你居然伸腿絆我!」方平安越發火大,雙目幾乎都要噴火了!
黎澤訕訕摸了摸鼻子,剛剛停下來的腿往後面退了退,撒腳就跑。
方平安早已經叫嚷著追上去了。
這幅「和諧」的景象,讓沈晏和易文怡都偷笑不已,倒是楚家兩兄弟顯得很淡定,唇邊那一抹如出一轍的笑容,讓只有幾分相似的楚家兩兄弟,頓時肖像了一個十成十。
楚蒼睿笑了笑沒有說話,只說了一句:「跟著我吧。」
他抬腳,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楚蒼越衝著沈晏與易文怡點點頭,也跟了上去。
至於易文怡,也拉了沈晏壯膽,雖然也跟了上去,但還是保持了許久的距離。打定主意認為楚蒼睿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她,是決計不敢靠近楚蒼睿半步的。
幸好還有沈晏與她作伴。
至於那邊的兩人,早已經被四人拋諸腦後了。
四人是用腳慢慢走過去的,沒有僕人,只有一匹馬,就是那匹叫做菜頭的懶馬,漫步悠閒的樣子簡直跟他家主人如出一轍,果然叫做有其主必有其馬,這馬的習性,少不了楚蒼睿的慣縱,就連這懶馬常常走著走著停下來似是休息,許久才小跑著跟上來,這般任性得完全沒有馬樣兒的,楚蒼睿也只是淡然笑之,沒有要責罵他一句的意思。
這一路,雖然這冬季沒有什麼綠色暢快的景色,但卻別有一番蒼涼美感,倒也可入畫。
四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如同隨性散步,偶爾開口說兩句話,讓這一路添了幾分笑意。
說話的人當然是沈晏與楚蒼睿,沈晏一開始還覺得面對楚蒼睿的時候有些不自在,但現在已經非常習慣了,就跟以前剛剛認識楚蒼睿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仍然是開口一個一個「蒼睿哥哥」叫著的,看著親暱,卻也僅限於兄妹。
楚蒼睿清楚,笑容中不禁多了一抹苦澀。
雖然不清楚沈晏心裡到底知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任重而道遠啊。
除了兩人,楚蒼越不說,只是淺笑,那笑容如同通過精心計算,一直固定在他的臉上,沒有分毫變化,竟然也不會讓人覺得虛假。而易文怡,純粹是屬於敬畏,縮頭縮腦躲在沈晏身邊,一直緊緊閉著嘴不敢說話。
其實這荒郊野外,遠離皇家馬場的地方,是很難找到位置方向的。也不知道楚蒼睿是帶著他們怎麼左拐右拐的,只記得沒走多久,就遙遙聽得潺潺流水聲音。
沉默一路的易文怡終於露出欣喜的笑容,率先跑了過去。
只見從山上一片青黃草叢之中,一條細細的流水沒過草甸,一條條的小小溪流匯聚在一起,最終流入清澈見底的小河溝中,不止不息地往山下悄然而去,而這條水奔向的終點,就是燕河。
雖然這季節沒有什麼景色,但僅僅一條小河的出現,就已經讓人覺得欣喜。
易文怡很快到了小河邊,只見這小河並不寬,大步幾步就可以跨到河對面,而且河水和淺的僅僅沒及小腿而已。
「這裡能有魚嗎?」易文怡對此表示疑惑,就算畏懼楚蒼睿,也忍不住問了一句,「我常聽爺爺說,水至清則無魚,這水乾淨清澈到可以看到河底石頭的紋路,會有魚在裡面?」
「易大人滿腹經綸,說的話自然有別的道理。」楚蒼睿先是表達了一下對老人的尊敬,他雖然性格中有幾分狂傲,但絕對不是目空一切的那種人,驕傲是好事兒,但過於驕傲,便只會折下自己。
隨後他又笑道:「這小河中的確是有魚的,若不是我與阿澤一次無意中發現,估計也會錯過這世間難得的美味。」
易文怡怯怯地瞟了一眼楚蒼睿,又迅速收回目光。
她聚精會神目光一寸一寸地在河面上掃過。
河水清澈流動,生動有趣,卻仍然見不到半條魚的影子。
她張了張嘴,又想問,可看到楚蒼睿,偏生將這疑問嚥了回去。
她悄悄捅了捅沈晏,沈晏看了一眼她,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覺得無奈,剛準備開口發問,就聽到後面傳來幾聲高呼。
黎澤與方平安終於來了。
兩人估計是快跑過來的,都是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方平安落了黎澤半步,剛剛叉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看到黎澤就在自己面前,又是想也不想地抬腳一下子踹去,直直對準黎澤的屁股,一點兒也沒有身為郡主的淑女風範。
黎澤怎麼會讓她輕易得逞,狡猾得跟泥鰍似的他,頭也不回,伴隨著一腳的風聲而至,他如同腦後長了眼睛,身子一扭便躲開,身姿靈活矯健,很有幾分風采。
沈晏看得不由得抿唇直笑,驀地對黎澤生出幾分好感。
她曾經與黎澤生出恩怨,大哥更是與他過過招,她清楚黎澤的身手,已經算得上是年輕人的翹楚,而方平安,她也早就瞧出,是一個沒有半點武功底子的人了,看來平南王府對她雖然慣縱,卻也不會允許她習武。
要說黎澤想要躲過方平安,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以他的身手,方平安騎著馬也趕不上他,可黎澤卻沒有使出丁點兒輕功,完全是公平公正地憑自己來的。
這一點,倒是讓沈晏對他大為改觀。
「好了,別鬧了!」楚蒼睿無奈道。
他的話果然很管用,方平安和黎澤都慢慢地停了下來,雖然方平安還是忍不住狠狠瞪了黎澤一眼,但她更加好奇著小河裡面的東西,同樣深愛美食的她,為了好吃的,這點小恩怨還是能夠拿得起放得下的,等會兒算賬便是,也不耽擱……
楚蒼睿扯著黎澤過來:「阿澤,該你來了。」
黎澤顯然飽富經驗,毫不承讓地拍拍胸口,一副兄弟你有我萬事放心的模樣。
然後,他脫掉馬靴,拉起褲腳,踩著冰涼的水入了河。
雖然冬日的水冰涼刺骨,但是對於習武之人來說卻算不得什麼,習武之人練的就是皮肉身體,再加上一口內力含於丹田,渾身氣血盛盈,一點兒冷水對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感覺。
黎澤很快俯下身子開始在河裡摸起魚來。
易文怡看得瞪大了眼睛——為什麼她還是沒有在這水中看到半條魚的蹤影?
沈晏仔仔細細瞄了兩眼,突然明白過來,又瞅了瞅易文怡一臉的奇怪不解,眉一挑便嘿嘿一笑,又迅速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文怡,我總算是知道這裡面是什麼了。」她一臉鄭重,說得嚴肅。
「什麼什麼?」易文怡連忙湊了過來。
沈晏娓娓道來:「我曾經看過一本古書,名為《夢溪雜談》,乃是一位山野名士寫下的一本奇人怪事,甚是有趣。其中就提到過一種魚,名為聰明魚。」
「聰明魚?」易文怡很是稀奇,她看了這麼多書,竟然不知道《夢溪雜談》,更不知道什麼聰明魚,果然大道寬敞,吾輩仍需努力!
沈晏點點頭:「沒錯,聰明魚,就是能夠令蒙智之人開心清明,變得聰明的魚,也只有聰明人才能看到。看來黎小王爺很是聰明嘛——」她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
易文怡大驚失色:「竟然還有這般神物!難怪如此稀奇!」
說完她心裡面又有些悲傷,原來她不是聰明的人,竟然連聰明魚都看不到。
這會兒方平安一下子竄了過來,甚是不服道:「果然!我就知道黎澤這個傻子,最近怎麼變得這麼狡猾了,原來是吃了聰明魚!不行!我也要吃!」她嚷嚷著,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竟然無意中承認了自己不是聰明人的事情。
看來平安郡主對自己也是有認知的。
楚蒼睿和楚蒼越停了個清清楚楚,兩人都不由得失笑。也是現在,楚蒼越臉上淡淡的笑容,才顯露了幾分真實感,連眼睛都微彎。
沈晏更是無良地哈哈大笑,沒有想到兩人竟然這麼單純就被自己騙了,居然還相信這世上還有聰明魚!
河中抓魚的黎澤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突然露出驚喜的表情,高呼一聲「抓到了」,隨之舉起了手。
在陽光之下,一條魚的輪廓,在他的手中若隱若現。
「果然是聰明魚啊……」方平安看著黎澤手中的那條魚,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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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正式恢復更新,也要開始慢慢刷節操值了……

  ☆、章092 清水魚湯

事實的真相當然是沒有什麼聰明魚,沈晏只是心血來潮胡謅了兩句來逗逗易文怡,結果兩個人都上鉤,深信不疑。尤其是方平安,在沈晏解釋了說沒有什麼聰明魚之後,仍然抱有幾分懷疑,特別是懷疑黎澤的人品,認為他是不是故意欺瞞自己。
當然,就算後來明白了一切,在易文怡都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時候,方平安仍然一臉的無所謂,根本不覺得自己是鬧出了笑話。
而那被沈晏一時興起稱作的聰明魚,其實就是一種全身透明的魚,撈出來之後,在陽光下還能看出一點輪廓和鱗片的顏色,透過透明的魚肉也能看到裡面柔軟纖細的白色骨頭,只是這條魚在放入水中之後,就徹底地與流水融為一體,所以才讓人看不到。
這魚的確是稀奇,至少黎小王爺都發話說了,除了在這裡,並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這種魚。
難得黎澤的眼神兒有這般好,這種在水裡幾乎相當於看不見的魚,也能夠抓到,沈晏對此表示佩服。
倒是方平安對黎澤很不服氣,踹了靴子也跳進了水中。
晉朝民風開放,女子露露腳不算什麼敗壞風氣的事情,其他人也沒覺得奇怪,反而笑盈盈地看著兩人在水裡折騰。哦,確切的說,真正折騰的人,也就只有方平安一人而已,人家黎澤,倒是真的在抓魚。
黎澤抓魚的水平的確是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老饕的本性促使了他成就這般強悍的抓魚技術,方平安跟他比起來就是純屬搗亂,不僅沒有抓到一條魚不說,還趕跑了不少,氣得黎澤哇哇大叫,恨不得衝上來與方平安決一死戰。
在他看來,這些溜走的,可都是到了他嘴邊的美味魚肉,結果就被方平安著傢伙給攪黃了,心裡能夠氣得過才怪。
方平安之前本來還有些垂頭喪氣,但看到黎澤氣得不行的樣子,又立馬得意起來,如同自己做了天大的事情,眉飛色舞的樣子落在黎澤眼中可是讓他恨得牙癢。
最終黎澤收穫了十幾條小魚,在實在是沒有希望抓到魚的情況下,他才不得不放棄呆在水中上岸。
雖說他們六個人有十幾條魚,但這魚著實是不大,一個人吃兩三條可能都不夠。
楚蒼睿輕車熟路地走到河邊一塊大石旁邊,蹲下身掏了一會兒,居然從那塊大石中摸出一個鍋!
再加上沈晏和易文怡剛剛抽空去撿的一點柴火,一切就算是準備齊全了。
「不需要放鹽這些東西嗎?」沈晏看著楚蒼睿也沒有處理魚,就著這小河裡面的清水,便丟進去煮了,不由得有些擔心。
黎澤一身濕漉漉地走過來,有內功護體也不但受風寒,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歪,模樣毫無王府風範。只見他滿不在乎地說起了自己的理論:「清水煮清魚,這才是人間至極的美味,最原本的味道,這個境界,你是不會懂的!」
沈晏挺看不慣他得瑟的模樣,不過沒多久,鍋裡傳來一陣陣香味,沈晏立馬就將對黎澤的不滿拋諸腦後,眼裡面也就只有吃食了。
也不知道是怎麼煮的,明明就是清水煮魚,居然煮成了奶白的顏色,也沒有加任何鹽或者其他香料,就有一種讓人胃口大開的香味散發開來——僅僅從這剛剛飄出來的味道,就可以想像待會兒出鍋之後,是何等的美味。
不止是沈晏這麼想,包括易文怡和方平安,以及黎澤,和楚蒼睿,他們幾人圍著鐵鍋坐了一圈兒,眼巴巴地望著鍋裡的魚湯煮好,一個個的模樣都是迫不及待。
這個時會兒,楚蒼越似乎被人遺忘了,他如同不食人間煙火,連這般絕頂堪比龍肉的美味他都不怎麼在意,笑容始終淡淡的,似乎一切都沒有看進眼中。
這一鍋讓黎澤都念念不忘的魚湯果然沒有讓人失望,那魚肉也是神奇,煮著煮著就如同煮化開了一般,鍋裡面也沒有了魚肉的身影,最美味的精華全部融入了湯中,奶白色的湯散發著馥郁濃香,引得人食指大動,恨不得立刻伸出勺子拿起碗……
等等!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之間面面相覷,美食當前居然一個個的都沒有動作。
因為他們沒有吃飯的東西!
連楚蒼睿也是一愣,然後無奈地笑了。他們之前藏鐵鍋的時候,想著的只是下次來吃,卻沒有想過,他們忘記了放碗!
這下子該怎麼喝?一個個的用手給捧?
一群人眼看著國中奶白色湯汁不斷翻滾,焦急迫切到恨不得直接抱起鍋喝。
最後這個問題還是解決了,也是楚蒼睿聰明,在這附近找到了一種葉子特別大的植物,在將摘下來的葉子洗的乾乾淨淨之後,將它捲起來,做了一個簡單的樹葉碗,剛好能將湯汁盛在裡面,只是用手捧著樹葉碗的時候,容易被燙著。
可這會兒誰還會在意這些細節?完全是忍著燙手的感覺,迫不及待地一口又一口下肚,楚蒼越也喝了兩碗,最後鍋裡面見底了,一群人才總算是不捨罷休。
「果然是人間美味!」
方平安已經開始將主意打到魚身上了,雖然她已經吃得很飽了,但也不介意將這魚抓回去,想起的時候就讓廚子熬給自己吃。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會有這樣的想法嗎?我之前也嘗試過,可是失敗了,這魚離開這兒的水就活不了,更不要說如果不用這河裡面的水,就根本煮不出這麼鮮美的魚湯,哎,真是可惜。」黎澤提起來就郁卒不已。
可不管說,今日美味也享受了,一群人吃飽喝足,便齊刷刷地在小河邊坐了一排,悠哉悠哉,望著天邊浮雲變換流動,時不時聊兩句天,畫面簡直不要太美好。
大概是吃了同一鍋魚湯的緣故,一群人之間或多或少的增加了一些情誼。
楚蒼越本來坐得很遠,結果被楚蒼睿叫過來。
他一走近,楚蒼睿就皺了皺眉:「你身上怎麼這麼冷?」隔著一步之遙,他都感受到了來自於楚蒼越身上深深的寒氣,一下子朝著自己逼近。
楚蒼越搖搖頭,聲音溫和:「大概是有些累了,坐會兒就好。」
隨之在大哥身邊坐了下來,楚蒼睿也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發現楚蒼越的臉色果然蒼白了幾分,只是因為他本來就面如白紙,所以才沒看出來而已。
楚蒼睿一下子嚴肅起來,抓起楚蒼越的手,便為他號了脈。
「怎麼了?」黎澤起身走了過來,看到楚蒼睿的動作更是驚奇,「阿睿你什麼時候會號脈的?」
楚蒼睿沒有回答他,一臉肅然沉默。
片刻之後,他匆匆起身:「不行,蒼越你必須快點離開這裡。」
楚蒼越勾起一抹脆弱蒼白的笑容,自己倒是顯露出幾分不在意:「也是老毛病,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可楚蒼睿仍然執意要送他回去。
楚蒼越拗不過他,跟著楚蒼睿一起往回走,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留下了,都跟著回去了,反正過來就是為了喝魚湯的。
楚蒼越的事情頓時讓一群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默,走了半路,誰也沒有說話。
楚蒼睿的預感到底還是變成了真的,楚蒼越還沒走出幾步,就渾身一僵地倒下,楚蒼睿早有預感地接住了他,楚蒼越的身體這會兒已經冷得跟冰塊似的了。
再看他的臉,蒼白如紙不說,連眉毛似乎都染上了幾分白霜。
突如其來的變故,大家都被嚇著了。
楚蒼睿不敢耽擱,一直不肯騎菜頭的他,這會兒居然破天荒地主動翻身上馬,抱著楚蒼越越發冰冷得身體,夾緊菜頭沒有套馬鞍的馬身讓自己不要滑落,來不及與他們多說便匆匆縱馬離開。
許是菜頭通靈性,平時好吃懶做的菜頭,這會兒難得沒有刷小性子,撒開蹄子跑起來的速度,更是比黎澤的踏雲都還要快上幾分。
「沒想到,菜頭居然還是一匹深藏不露的寶馬……」深受打擊的黎澤,低語喃喃道。
方平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這人怎的這麼涼薄,沒看人家身體那麼不好,居然還在關心馬的問題,小肚雞腸的傢伙,不就是因為賽馬輸給了晏晏嗎?」
被一語戳中心思的黎澤撇了撇嘴,但對於方平安說的涼薄一事兒,確實絕對不贊同的。
「誰說我涼薄了,楚蒼越那是老毛病了,一個月總要犯那麼兩三次的,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沈晏好奇:「是什麼病?治不好嗎?」
「好像是寒症吧,我記得聽阿睿提起過,楚蒼越幾乎是自打出生開始,就有這毛病了。」黎澤也沒有說太多,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兒,當然他知道的也不多,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整個楚家,似乎都對楚蒼越身上的寒症,十分的避諱。
寒症?恐怕是寒毒吧!還是從娘胎裡面帶出來的寒毒!
沈晏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將半夏叫去為那個楚蒼越看看病,偏偏現在是多事之秋,半夏實在是不好露面,她也兩難了。

  ☆、章093 心有悲涼

楚蒼睿並不知道他多次求見的名醫小醫仙竟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看著懷中彷彿慢慢失去了生機的弟弟,心中越發的焦急,不由得催促菜頭加快速度。
菜頭通靈性,知道他心裡面的焦急,也沒有抱怨一聲,跑得飛快,楚蒼睿看在眼裡,感動在心裡。
但他還是放鬆不了,整個人緊繃著,唇緊緊抿著。
楚蒼越的身體冷如冰塊,散發出來的寒氣,連他都隔著厚厚的衣服感受到了,可想而知現在楚蒼越的身體有多麼的糟糕。
時間和路程就這樣在他的焦急中溜走,一路策馬奔騰進了燕京城中,驚翻了一眾小攤販,卻又因為那馬上人的衣著華貴而敢怒不敢言。平日裡楚蒼睿是斷斷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可今天,他卻意外破例了。
楚府的位置偏僻,並不是燕京最中心繁鬧的地段,常人定然難以想像這條街上住著的竟然會是千年豪族蒼梧楚家,單單從府邸的外觀,看起來都十分的簡陋,根本沒有想像中的豪奢,僅有幾分威嚴,以及門口站著的四名侍衛,顯露出了楚家的底蘊。
站門的侍衛原本正要發怒,呵斥到底是何人居然膽敢在楚家門口縱馬之時,其中一人卻眼尖認出了來者的身份。
「見過大公子!」那侍衛匆匆跪下,其他人焉能反應不過來?
楚蒼睿沒有平時的好心情好脾氣,驅使菜頭直接跑進了府中,驚起一片雞飛狗跳。
「快派人將袁大夫請來!」楚蒼睿一聲厲喝,來不及耽擱,便將弟弟匆匆抱進房間。
楚夫人木琴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本來正在自己房間裡面為二子阿越做一套衣裳,聚精會神之際,突然聽得這個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繡花針一不小心便戳傷了自己的手指,殷紅的血珠冒出來染紅了雪白的衣衫。
「夫人!」旁邊的侍女驚慌失措想要為夫人包紮。
楚夫人卻臉色蒼白地擺擺手,搖搖晃晃站起來。
她豈能不知道,她的阿越,又發病了。
上次袁大夫便說,每一次發病,就意味著阿越的生命又短了一些,而且上次上元節到今天,不出半月,竟然又一次發病……阿越的病情,居然比她想像中的還糟糕!
楚夫人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樣的毅力撐下來而沒有暈過去的,她還努力保持鎮靜地問了是否派人去請袁大夫了,當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她稍稍緩了口氣,匆匆走向楚蒼越的院子。
一進院子,便看到了大兒子楚蒼睿,楚夫人一下子便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楚蒼睿一把扶住差點倒下去的母親,皺著眉頭:「母親不要心慌,袁大夫已經進去為阿越看病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的。」
其實連他自己也知道,這話只是借口,只是安慰而已。
楚夫人又怎麼會不知道,她雙目含淚,搖搖欲墜:「可憐我的阿越,當初受了我這個無能娘親的牽連,竟然得了這樣的病,還……還……」她的聲音顫顫巍巍,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
她不敢想像她的阿越將來會如何,如今阿越每多活一天她都感覺慶幸,彷彿是偷來的一般。
「你父親呢?」她突然問了一句。
楚蒼睿沉默了一會兒:「已經通知父親了,他一會兒應該就過來了。」
楚夫人卻並未露出欣喜放心的表情,反而一臉似悲似喜,目光死寂。
母子倆在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許時辰並不長,但對於他們來說,卻是漫長到彷彿度過了幾年,他們生怕門打開的時候,袁大夫一臉沉重地走出來搖頭,那樣的話……
門終於打開了,白衣白髮白鬚的袁大夫走了出來,身邊跟著他的小藥童。
楚夫人與楚蒼睿連忙迎了上去。
「袁大夫,阿越他如何了?」楚夫人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暈厥過去一般。
「這一次算是熬過去了。」袁大夫摸著鬍鬚,面帶微笑,頓時給了楚夫人無窮的信心,何況他還在後面加了一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楚夫人渾身一振,驟然來了精神,步履輕快地走了進去。
楚蒼睿留在了外面,他看到袁大夫摸著鬍鬚的手放了下來,微笑表情也沒有了,心裡便驟然一沉。
「多謝袁大夫沒有將此事告知家母。」楚蒼睿仍然表現得很沉靜,波瀾不驚。
袁大夫歎了口氣:「夫人身體不好,若知真相,定然大受打擊,恐會病倒啊!無奈啊無奈,老夫也就只能與夫人撒撒謊了。」
楚蒼睿道:「那……阿越的情況很不好?」
袁大夫歎道:「豈止是不好,簡直是糟透了。」
「找到雪見草也不行?」楚蒼睿懷抱一絲希望問道。
袁大夫捻著鬍鬚:「這倒是可以,但能夠耽擱的時日已經不多了,若是再次發病的時候,還得不到雪見草,那二公子便是藥石無醫,神仙難救啊!」
楚蒼睿雙手緊緊捏成拳頭,死死咬著牙,似乎胸口憋著一口氣,好半天才緩過來。
「也怪我,去了西關城呆了好幾個月,連雪見草也沒有尋到。」
袁大夫道:「那雪見草乃是靈藥聖物,若無機緣,又怎麼能夠輕易被得到?」
楚蒼睿當然不甘心:「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袁大夫想了想:「素有天下第一神醫之稱天山老人或許知道別的辦法,但之前聽聞天山老人已經仙逝,而他唯一的徒弟小醫仙現在下落不明,若你尋到小醫仙,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楚蒼睿眼睛一亮,只要還有其他的辦法就好!
在拿了袁大夫開的方子之後,楚蒼睿親自將袁大夫送到府門外,卻剛好遇見從外面回來的父親。
楚父乃蒼梧楚家家主,一身肅穆,不怒自威,面容端正,雙目如炬。
楚父從馬車上下來便看到大兒子與袁大夫,面色稍稍柔和了些許:「袁大夫,犬子的病,每次都勞煩您來府上,也是麻煩您了。」
袁大夫不甚在意地擺擺手:「無妨,只是老夫無能,治不了二公子的寒毒,真是羞愧啊!」
「哪裡哪裡,在下豈能不知袁大夫已經盡力,若是犬子被治好,自是他的福分,治不好,那也是命。」
袁大夫被楚父的一句話憋得沉默了一會兒,半天擠出一句:「楚大人倒是豁達!」
楚父呵呵一笑,沒有說什麼。
袁大夫離開之後,楚父抬腳往府中走去,也去了一趟楚蒼越的院子,但只是到了門外,卻沒有進去的打算,他站在外面聽到夫人的哭泣聲,便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瞬間止住了腳步。
楚蒼睿忍不住道:「父親不進去看看?」
「算了,不去了。」他轉身便準備離開。
「父親!」楚蒼睿的聲音微微拔高,尾音點點顫抖,吐露出了他並不平靜的心情,「袁大夫說,阿越的身體不容樂觀,我……」
「蒼睿。」楚父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看著楚蒼睿,一雙眼睛如同不怒自威的老虎,散發著濃濃的威儀,看得楚蒼睿頭皮發麻。
楚蒼睿只得低頭,聆聽父親教誨。
楚父嚴厲道:「你應該知道,為父對你的期望很高,我希望你能夠擔起我蒼梧楚家的責任,如今陛下對楚家多有猜疑,還讓我們不得不從蒼梧搬到了燕京,以示忠心。但帝王多疑,就算放心也只是暫時,總有一天他會想起我們楚家,到時候,我們楚家便大難臨頭。千年豪族,呵,說得好聽,陛下若是想要揮動屠刀,不過一句話的事情,你是我楚家未來的家主,你必須看清楚自己的使命,和應該承擔的東西!」
楚蒼睿明白父親的意思,心裡卻微微發冷。
楚父並不知道低著頭的楚蒼睿的心情,繼續道:「一個合格的家主,你的目光不應該局限在這些地方,你要明白什麼東西是有用,什麼東西是沒用的,必要的時候,要學會捨棄,懂得放棄,你知道嗎?」
楚蒼睿的心裡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平靜,他很想高聲問父親,阿越不是可以捨棄的棋子,他是您的兒子,我的弟弟,難道您就不能有絲毫慈悲之心嗎?
但最後,他還是問不出口,父親是自打他出生開始便尊敬的父親,也是對他多番照拂愛護的父親,偏偏父親不喜弟弟,他站在中間,只有為難。
沉默半晌,他艱難道:「兒……知道了。」
楚父有些不滿楚蒼睿的遲疑,便又囑咐了一句:「蒼睿,一個人只有沒有弱點才是完美的,無論是什麼,就算是你的父母你的弟弟親人,都不能夠成為你的弱點,只有心似鋼鐵,才能無畏向前,我希望你能夠成為一個沒有弱點的人。」
楚蒼睿說著「是」,卻是心中一片悲哀——沒錯,您便是沒有弱點的人,無論您的兒子還是您的髮妻,都不足以成為絆住您的石頭,若我不是您看中的繼任者,是不是也有可能會被您隨時丟棄嗎?
可他心裡的話還是說不出口,楚蒼睿只覺得自己的靈魂與身體彷彿分成了兩部分,靈魂悲哀到無以復加,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抬起臉,面色平靜,帶著冷然:「兒明白,只是父親子嗣單薄,唯有兒與弟兩名男丁,若阿越出了問題,那些叔伯兄弟說不准便會趁機向父親發難,兒甚覺不妥。」
楚父聽聞,頓時大悅,他哈哈大笑:「無妨!我有你這一個優秀的兒子便足夠了!那些窩囊廢,還動搖不了我!」
楚父離開了,他沒有看到,在房間門口的一片陰影下,他的夫人,一臉蒼白地扶著門框,眼淚無力地滑落。
楚蒼睿同樣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他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走了,心中一片冷寂,而剛剛,一直想要說出口的讓父親派人為阿越尋找雪見草或者請來小醫仙的話,都沒能夠說出來。雖然楚蒼睿非常清楚,讓楚家的勢力去尋找雪見草與小醫仙,比自己獨自尋找有效了不知道多少倍,最終定然能夠找到,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他不敢問,他不敢想像,自己若是問出口了,表現出了對阿越的那份關切,會給阿越帶來怎樣的後果。
就如同小時候,阿越一次犯了錯,他跪下為阿越向父親求情,卻換來了阿越承受更加大的懲罰一般,那時候父親的話也是這般的冷厲無情——
「你乃蒼梧楚家長子!楚家未來的家主,掌舵人!你的膝蓋,只跪天地君親師,怎可為了這些區區無關之人下跪!」
那時候他年齡還小,聽到父親說阿越只是無關之人便是懵了。
那會兒他到底是什麼想法,已經記不清楚了,楚蒼睿只記得自己去看阿越的時候,躺在床上,被鞭子打得遍體鱗傷的阿越,奄奄一息的樣子。他本來身體就不好,還受了這二十鞭,若不是父親吩咐人上了最好的金瘡藥,恐怕那一次便已經要了阿越的命。
楚蒼睿一直知道,父親並不喜歡病怏怏的阿越,認為他是楚家的包袱,不能為楚家帶來任何作用,便從未重視過他。但他不知道,父親心中連絲毫對阿越的憐憫之心都沒有,阿越在他眼中,僅僅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罷了。
那次之後,他再也沒有進過阿越的院子,再也沒有去看過他,待阿越的態度,也一落千丈。
阿越不知道原因,一個勁兒地在自己面前大哭,他能做的,只有無動於衷,然後呵斥他出去,不要再過來。
他沒有辦法,在強大的父親面前,他只能用這種方式,來保護阿越。
只有這樣,孱弱的阿越,才能夠選擇自己堅強起來,才能夠在無情的父親,以及一群虎視眈眈的叔伯兄弟之中活下來。
楚蒼睿轉頭望了望房間,心中越發地悲涼,卻不得不強使自己轉過身,一步一步離開。
三天之後,楚蒼睿對父親說,學問一道上,仍有不解之惑,希望能夠通過出外遊學的方式,遊歷山河名川,來解開心中困頓。
楚父以為楚蒼睿在學問一道上又有精進,他期待兒子能夠成為學問宗師,帶領蒼梧楚家走向另外一個巔峰,登時大善,允准楚蒼睿離開。
當夜,楚蒼睿簡單收拾包袱,僅帶著幾套換洗衣物和些許金銀細軟,便隻身騎著菜頭離開。
一走,便是數月。
沈晏並不知道楚蒼睿又離開京城了,後來還是從方平安口中聽聞的這個消息。當然,她知道的理由也是說楚蒼睿心有困頓,以這種方式為自我解惑。
方平安口帶酸意,說楚蒼睿這個妖孽,整日琢磨那些學問,遲早有一天會成為書獃子。
沈晏不怎麼在意楚蒼睿會不會成為書獃子,她只擔心方平安!
她果然藉著上次沈晏隨意答應她的話為借口,上將軍府來了!而且一開口就問沈晏她爹在不在!
沈晏怎麼可能說在,難道還要找個小姑娘來給娘親添堵?
可惜老爹很不配合的是,方平安磨磨蹭蹭半天不願意離開將軍府的時候,果然等回來了沈崇之,方平安歡呼一聲便拉著沈晏要去前廳,雙目發亮,迫不及待的樣子讓沈晏叫苦不迭。
不以為讓方平安見了老爹不是什麼好事,但走到前廳,才發現老爹跟娘親琴瑟和鳴地湊在一起低聲說話,兩人親密的樣子可謂是伉儷情深,尤其是老爹眼中對娘親的愛意,眼睛沒瞎的人都看得出來。
方平安愣在那裡半晌。
雖然見到了渴望已久的大將軍沈崇之,但她並不高興,因為她發現沈崇之與他妻子的感情太好了,兩人就像是一個圓,沒有任何人可以插足的機會!
那份激動最後冷卻下來,許是走近了,方平安才看透了更多的東西。
被沈晏拉著與沈崇之和穆海柔見禮的時候,方平安表現得很平靜,一改在沈晏面前時,對沈崇之無以復加的憧憬,態度恭敬得如同一個普通得晚輩見了長輩。
沈崇之和穆海柔也沒怎麼在意,笑呵呵地與方平安說了兩句話,便目送著沈晏拉著方平安離開。
一回到沈晏的小院兒,方平安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好了好了,別哭了。」沈晏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方平安終於放棄那個不切實際的想法了。
還別說,她還真的不敢想像,如同真的有一個女人,如同方平安這般身份不差,又長得漂亮的女人,插進了老爹跟娘親之間,會是怎樣的後果。
現在危險已經被扼殺在了搖籃之中,真是好!
方平安不滿地放下手,露出紅通通跟兔子似的眼睛,不滿道:「你都不安慰安慰我,虧我把你當好姐妹!」
沈晏無奈:「姐姐,我要怎麼安慰你啊,難道我還要讓你重新振作起來,再去追我爹爹?」
方平安不哭了,只是有些羞赧:「被你看出來了。」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好不!」沈晏無奈至極,「再說了,我老爹有什麼好的,你看他年齡又大,在邊關呆了那麼多年曬得臉黑黑的,還整日為了打仗在外面奔波,有什麼好的!」
方平安卻是不幹了:「哪有你那麼說的不好!那明明是英雄氣概!我最仰慕那般的英雄了!」
「是是是,你也就多仰慕仰慕,然後找個好男兒嫁了吧,啊!」別打我爹的注意了啊!
方平安哼哼兩聲:「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擔心……嘿嘿!」
沈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姐姐你知道就好,多的就不用我說了吧!」
「放心啦,現在我已經死心了,我剛剛也是徹底看明白了,沈將軍眼中只有沈夫人,我攪合進去,不過是壞了一樁好姻緣,我也不做壞女人。」在這一點上,方平安還是很有原則節操的。
沈晏恨不得為她撒花慶祝:「對啊對啊,你大好年華的,找個翩翩公子多好!這燕京,肯定有能夠入你眼的人的!」只要不是她爹!
方平安想了想,點點頭:「而且不僅要能入我眼,還要對我好,就像你爹對你娘那樣!」
沈晏聽到方平安對自家爹娘的稱呼,最後終於徹底鬆了口氣,放心下來。
「好了好了,我也要回去了,今兒可在你這裡磨了不少的時間。」方平安站起身來道別。
「我也不送了,你慢走啊!」沈晏笑瞇瞇地朝她揮手。
方平安豈能看不出來沈晏的高興之意?不滿地衝上前去捏了捏沈晏軟軟的臉蛋兒,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沈晏揉著發紅的臉蛋,嘀嘀咕咕說著方平安的壞話,卻是看到眼角餘光之處,突然一抹雪白一晃而過,從窗外匆匆跑了進來。
沈晏連忙轉身,將雪團兒抓了個正著!
一把提著雪團兒拿了起來,也不管雪團兒唧唧地連連求饒,沈晏皺著眉看著雪團兒一身的髒污血跡,身上還有不少傷口,頓時心疼得不行。
迅速吩咐了侍女打水和拿傷藥過來之後,沈晏也顧不上責怪雪團兒了,心疼地抱著它坐下,撫摸它亂糟糟的皮毛。
「你這是跑哪兒去了?怎麼一身的傷?」這些天沈晏少有看見雪團兒的時候,她也知道雪團兒是貪玩出去了,便不願拘著它,在叮囑了雪團兒不要隨便用毒傷人之後,便任它去了,誰知道雪團兒今天便是一身的傷回來,看得她心疼死了。
侍女很快打了熱水進來,沈晏揮手讓她們全部退得遠遠的,免得被雪團兒身上的毒給傷到了,自己則是站起來親自為雪團兒洗澡,順便聽聽雪團兒的解釋。
「唧唧唧唧!」
沈晏甚是無語地看著雪團兒:「我看起來那麼傻?會相信你說的是在外面摔了一跤?我有眼睛的好不好,你這身上,可都是咬傷!你是不是被別的小獸欺負了?」
而且看起來還像是蛇咬的!虧得雪團兒自身毒素過硬,沒有被毒倒!
雪團兒揮舞著兩隻小前腿,一副我很強壯的模樣,又怎麼會被別人欺負呢?
一會兒它便洋洋得意地述說自己的戰功,這一下便是洩露了自己果然是出去與獸打架的事情,可是氣得沈晏不行,又是心疼,捨不得懲罰它,只有叮囑它不要再出去與獸打架了。

  ☆、章094 萎靡不振

也不知道雪團兒是不是還有別的地方受了傷,在沈晏為它收拾乾淨之後,它並未如通過往常一般,迅速精神百倍,反而萎靡起來,被沈晏抱進它軟乎乎的小窩之後,很快就瞇著眼睛睡了過去。
之後好幾天,雪團兒都是處於這種低迷的狀態,沒有再像平時一樣,總是溜出去玩兒到天黑才回來,一反常態地窩在自己的小窩裡面,沈晏怎麼叫她,它的反應都是鈍鈍的,看起來很沒有精神,漂亮的毛髮都失去了以往的光澤。
沈晏不是沒有試圖與它交流過,但每一次都失敗了,她也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最後只能請了大夫過來看看雪團兒的情況,這已經是燕京城最有名有好的獸醫大夫了,但他都說雪團兒沒有什麼問題,非常正常,非常健康。
沈晏心裡焦急,實在是沒法,最後竟然找到了半夏頭上去。半夏本來想說自己只會給人看病,無奈想要推拒的,但實在是抵不過沈晏焦急哀求的眼神,上前去給雪團兒看了看。
她的結論同樣也是沒有出什麼問題,雪團兒很健康,至於它身上毛髮失去光澤,應該是與這幾天都沒有吃東西有關。
雪團兒以前是特別好吃的,就算沈晏經常教訓它,它也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溜去廚房找吃的,每每沈晏發現,又捨不得責罰它,只是敲敲它的小腦袋,後來不知不覺就開始放縱它了。一直到最後,廚房的所有廚子都知道大小姐的寵物最喜歡來廚房偷吃東西,千萬不能傷了它,廚房的東西也是可以隨便它拿的。
雪團兒每天不知道要吃多少的東西,那小小的身板兒也不知道將那些吃下去的東西藏到哪兒去而來,就算它吃掉比自己的身體大好幾倍的食物,看起來仍然沒有任何改變,除了小肚皮有些鼓鼓的。
可如今,雪團兒連最喜歡吃的炸肉丸子也不吃了,無論再香的東西擺在它面前它也無動於衷了,甚至連水都沒有喝過一口,整個小身子就這樣窩成一團,沒有動彈,若不是它的眼睛還是懶懶地半睜著,沈晏險些就要以為它是不是出事了。
就在沈晏為了雪團兒急的團團轉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她院子裡面來的顧知世,一襲青衣勁裝,烏黑墨發高高束起馬尾微微晃蕩,俊秀精緻的臉盤還帶著些許少年人的稚嫩,只是那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那眼神看誰都跟睥睨似的。
「你著急什麼,對這只貂兒來說,這可是好事。」他靠在牆上,手中甩著一個青果,懶洋洋地說道,連多餘的一個眼神兒都不肯給沈晏一下。
一直都抓不到邊兒的沈晏這會兒怎麼會青衣放過可以得知雪團兒真正情況的機會,她想都沒想,直接衝到顧知世的身邊,抓著他的手臂就往屋內扯。
「你先放了我!」顧知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臉頰緋紅,不斷地掙脫想要溜走。
沈晏又怎麼可能如他的願,硬是將他拖到了雪團兒的旁邊。
「你快說!雪團兒怎麼了!」她一臉焦急,急切地看著顧知世。
顧知世撇了撇嘴,本來不想說得,但是看到沈晏得表情,不知怎麼,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最後,他還是伸出手摸了摸雪團兒,在它肉呼呼的小身子上捏了捏,作了最後的確定。
「嗯,我的猜測是沒錯的,它應該是吃了什麼很有用的東西,這對於它來說相當於一次蛻變,以後會更加強大的。」顧知世很是隨意地丟出一句。
沈晏並不在乎雪團兒以後會不會強大,她只在乎雪團兒會不會出事,聽了顧知世的話之後,她總算是鬆了口氣。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雪團兒沒有問題咯?」
「嗯,挺過幾天就好,值得大驚小怪嗎?」顧知世不屑地挑了挑眉。
沈晏卻遲疑了一下:「你……沒有騙我吧?」
她就擔心顧知世與自己有過節,便故意說這些話。
顧知世當然勃然大怒,看到他這幅樣子,沈晏反而放心了,按照顧知世高傲的性子,應該還是不屑於做小人說謊的。
徹底輕鬆之後,沈晏連忙拉著顧知世好生好說地哄了他幾句。
等到顧知世終於離開了,沈晏又守到了雪團兒的身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生活中已經少不了這抹靈動歡騰的雪白身影,雖然沈晏沒有整天跟雪團兒黏糊在一起,但她知道它在。她不敢想像如果雪團兒消失了,她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接下來的幾天非常難熬,就算沈晏從顧知世那裡知道了,現在這種情況對於雪團兒來說也許不是什麼壞事兒,反而會是好事兒,但她還是不能安然,反正不守在雪團兒身邊,心裡面就不舒服。
難熬的時期終於過去,一天早晨沈晏尚未從睡夢中醒過來,就感受到一小團軟軟的,窩在自己的臉側,還用小舌頭親暱的舔著自己的臉。
沈晏還沒有睜開眼睛就知道肯定是雪團兒,她高興極了,騰地坐起來便一把撈起雪團兒,看到它精神的小模樣,還有已經恢復了光亮的白色毛髮,以及一如既往的鬧騰姿態,看到這一切,沈晏才是真切的感受到,以前那個雪團兒是真的回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雪團兒真的受到了驚嚇,反正接下來一直賴在沈晏懷中,也不肯下去,哪個侍女要過來抱它,它便齜牙咧嘴,兇惡得很。
沈晏乾脆就一路抱著它換了衣服,開開心心地準備帶雪團兒出去上街透透風。
雪團兒興奮得要死,在那個小窩裡面窩了幾天,雪團兒都覺得自己快要發臭了,再不出去活動活動,它就真的快要憋死了。
沈晏抱著雪團兒,笑瞇瞇地聽著它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別人耳中只是正常的貂叫聲,但是在沈晏耳中,卻全部都是雪團兒對自己的抱怨和撒嬌。
一路出了門,報備了一聲,便直奔街上而去。
……
此時,楊太保府上,這裡住著的是位列三公的太保大人,也是國丈大人,當今貴妃娘娘的父親,二皇子的外公。
太保府的後院中,一個錦衣公子坐在樹下,聽到屬下回稟的消息,頓時眼前一亮。
他站起身來,已經迫不及待準備要出門了。
「快快快!讓那邊的人安排好!」說完,他扯著笑容,得志意滿的,篤定接下來便會是自己的成功時刻!
沈晏啊沈晏,等了你七八天,終於等到你出門兒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陛下兒子,二皇子方康!
……
此時沈晏並不知道自己連出個門都有人在打主意,她一路抱著雪團兒,看它從街頭一路吃到街尾,許多東西都是買來給雪團兒嘗了嘗,因為東西太多,就算是雪團兒這個大胃吃貨,也塞不下這麼多的東西。
雪團兒是第一次享受這樣的待遇,飄飄欲然地快要飛起來了,端坐在沈晏懷中,眼睛同樣也笑得瞇起來了。就這樣,它還轉過頭去,嘰嘰喳喳與沈晏說了好些話。
沈晏二話沒說,一指頭敲在雪團兒的腦門兒上。
「不准再這麼想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次把我嚇成什麼樣兒了嗎?我都以為你不行了呢!不行!下次一定不能再這樣了!」她不滿地斥責。
雪團兒訕訕地抱拳鞠躬,看模樣是在跟沈晏道歉自己不該說這樣的話。
沈晏這才滿意地摸了摸雪團兒的腦袋,一揮手又給它買了更多的吃食,雪團兒高興得已經不能所以了。
雪團兒要的還不止是吃食,它就是個貪玩好奇的性子,看到街邊一些可愛的泥塑娃娃,也嘰嘰喳喳鬧著要,沈晏二話沒說全部給它買下,由身後的兩個侍女抱著。
而兩人手中的東西,本來就已經多得快要看不見路了,不知不覺,便落後了沈晏很遠,尤其是在沈晏抱著雪團兒興奮地往前衝的時候,根本沒有管自己身後還有兩個人,等到轉過頭去,兩個侍女早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雪團兒,看來我們走丟了呢。」沈晏踮腳望了望,不甚在意地說了一句。
除了沒人能幫自己拿東西了,其實沒有侍女的感覺,更加自由暢快。
倒是雪團兒憤怒地嚷嚷起來,沈晏聽了半天才明白它的意思。
「那都是我的侍女啊,待會兒啊,那些東西她們都會帶回府中去的,我們就好好玩自己的吧!」
雪團兒生動的表情迅速多雲轉晴,高高興興地就唧唧地說著要去哪兒哪兒哪兒了。
但沈晏的腳步不得不停了下來,她無奈地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蹦躂出來的一群粗鄙莽夫,一個個的穿著簡陋的麻布衣服,長相醜陋兇惡,笑嘻嘻地逼近沈晏,標準的話本兒裡面的惡霸。
只是這惡霸一貫都是欺負到那些可憐的民女身上的,什麼時候輪到沈晏這麼囂張的小霸王了?
其實一群惡棍在看到沈晏並沒有如同預料中的露出慌張焦急的表情,就知道今天有些不對勁兒,面對的可能不會是什麼簡單人物,這個認知讓他們頭皮一陣陣發麻,但上頭的命令卻讓他們不得不繼續執行這個被安排下來的任務。
沒錯,這個任務,就是要讓他們調戲面前這位漂亮的小姑娘。
只是,為什麼會有不好的預感呢?
方康得意洋洋地跳出來,正準備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話本經典橋段的時候,卻發現境況完全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樣。
沒有惡聲惡氣的惡棍,和嬌弱不堪的弱女子,只有不屑地站在中間,還抱著一隻白貓的小霸王,以及倒了一地哀聲叫喚的弱男。
方康傻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一時之間竟然沒能反應過來。
「怎……怎麼回事!」他驚了一下,立馬話鋒一轉,「你們這些人,是不是要打算欺負人家小姑娘!沒有想到姑娘這般好的身手,竟然將這群人全部打趴了,看來是沒有了我的用武之地啊!」
他差點兒一拍腦門暗歎自己辦事莽乎——怎麼就忘了沈晏的身份呢?她可是堂堂的沈國公府小姐,父親又是大名鼎鼎的大晉戰神沈崇之,家學淵源的,怎麼可能一點武功都不會呢?之前是誰建議的不要用武功太高的流氓,會被看做是殺手的?看本王不把他拖出去砍了!
沈晏一眼瞄見面前這個古怪又眼帶殺氣的少年,就知道事情肯定不對勁。
不說別的,就說這少年一口文縐縐的話,若是換做別的翩翩佳公子,肯定是很自然而正常,說不定就能騙來無知少女的心,但這少年說來,實在是太奇怪了,完全不對的感覺。
再看看到了一地的倒霉蛋,沈晏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立即戳穿對方的打算,反而順著他的話說了一句:「公子也是打算要幫我的吧,先謝過你了!」
「不謝不謝!」方康笑著擺擺手,但臉上的肌肉卻非常的僵硬,笑容也是牽強。
他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想到底接下來該怎麼辦。
突然,沈晏覺得懷中一空,而一道白光如閃電般竄到了方康的身前,一個撲騰跳起來,尖利牙齒狠狠一咬——
「啊!」方康一聲慘叫,當即倒下。
沈晏嚇得不行,連忙抱住了剛剛跑回來,還得意洋洋對著自己炫耀的雪團兒,一臉擔憂地看著倒在地上痛呼不已的方康。
怎麼辦?雪團兒不會咬他了吧?雪團兒的牙齒不是有毒嗎?萬一毒死了人怎麼辦?雪團兒會不會被招惹上麻煩?
越想沈晏越發的緊張,連忙蹲到了方康的身邊查看他的情況。
只見方康一雙手捂著腿間,沈晏一開始還誤會了,結果多瞟了幾眼才發現原來是她看錯了,方康被咬的地方,是在大腿,只是比較靠後。
她尷尬地咳了兩聲,卻意外地發現,方康並沒有迅速毒發身亡。
雪團兒身上的毒乃天下第一毒赤焰,見血封侯,這人居然到現在都還沒有死?

  ☆、章095 二子方康

沈晏壓根兒就沒有懷疑可能會是雪團兒的問題,自家孩子的東西自然那就是最好的,哪怕是毒也是天下第一毒,焉有毒不倒人的道理?
這般想著,沈晏對方康也沒有多友善了,也不知道是哪裡竄出來的莫名其妙的人,居然讓我家雪團兒的毒在他身上沒了作用,真是讓人討厭。
一時間沈晏迅速興致缺缺,她彎腰撈起雪團兒,將它塞進懷中,避開了方康狠狠瞪著雪團兒的目光,帶著親切溫和無比的笑容問道:「公子,我家寵物實在是太調皮了,我就替它向你賠罪了!」
方康當然立馬直起身子,擺出一副大氣的翩翩君子模樣,隨意地擺擺手:「無須在意,沒有什麼大礙。」他說這話的時候都在咬牙切齒,大腿上的痛讓他整個人的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方康簡直不忍去看自己的傷口,這牙尖利嘴的狗東西,到底是咬了多深的傷口才能讓他疼成這樣!偏偏還要顧及這是沈晏的寵物而不能發火!
生平順風順水,受盡萬千寵愛的二皇子殿下,第一次遇上這麼憋屈的事情,可算是將雪團兒給恨上了。
可雪團兒根本不在乎,它還努力從沈晏懷中掙扎出來,冒個腦袋,唧唧咋咋地跟沈晏邀功,說那人對她圖謀不軌,它一馬當先就上去幫沈晏解決了,還要問沈晏自己是不是做得很好,一副快表揚我求撫摸的表情。
沈晏哭笑不得,揉了揉雪團兒的腦袋,又抬起頭看向方康。
「既然公子沒有什麼大礙,那我就先離開了,這裡很是不安全呢。」她露出無害單純的笑容,彷彿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但站在她對面的方康卻下意識地看向了倒了一地的人,到現在還哀叫不止倒地不起。
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作為今天出來的最大的目的,再加上好不容易遇上了,他才不會讓到手的鴨子飛了,便忍住腿上的疼痛,往旁邊跨了一步,擋住了沈晏的去路——
沈晏一皺眉,瞟了他一眼,目光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寒意:「難道你也圖謀不軌?」
她捏了捏拳頭,雙手已經蠢蠢欲動了。
方康被沈晏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我只是想要請姑娘你吃飯而已!」他這句話幾乎是用吼著說出來的,生怕說慢了,沈晏的拳頭就招呼上來了。
沈晏擰著眉看他:「你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我……我……」方康看著沈晏,冷汗都留下來了,卻半天支支吾吾說不出個話來。
沈晏本來想要扭頭就走,但是看了看方康,突然一計湧上心頭,表情立馬來了一個大轉變。她突然欣然道:「好啊,不過既然是我家雪團兒咬了你,這頓飯還是由我來請公子吧!」
方康傻傻地看著沈晏,不知道劇情為何突然會這樣發展。
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跟著沈晏一路來到了燕河邊上的一家熙和樓。
方康轉頭看了看周圍人看他的奇怪眼神,知道自己因為大腿被咬了所以走路姿勢很奇怪,落在別人眼中就不一定成了什麼樣兒了,便有些焦急地催促沈晏進去。
沈晏瞄了一眼方康,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抬腳走向裡面。
「喲,二位,吃飯嗎?是坐大廳還是包間啊?」酒樓的小二滿臉堆笑地走了上來。
沈晏看了看周圍:「就二樓的大廳吧,靠窗的位置。」說完她才轉頭去看方康,「這位公子你沒意見吧?」
方康怎麼會有意見,連忙搖頭。
「那二位這邊請!」
兩人在小二的引領下來了二樓的大廳,二樓大廳雖然不及一樓寬敞,但是要顯得雅致清淨許多,坐在靠窗的位置,望出去恰恰好就是燕河。
點菜的時候,沈晏直接報了一長串菜單,也沒有問方康的意見,倒是雪團兒每每唧唧一聲之後,她就又會在後面加上一個菜。
小二當然不管沈晏會不會菜點多了,只知道這是個大主顧便喜笑顏開,彎著腰又下了兩分。
方康覺得沈晏太熱情,臉上笑容燦爛了些許,客氣道:「姑娘你也不用點這麼多才,我們倆哪裡吃得了這麼多……」
「我不是給你點的啊。」沈晏不假思索地來了一句。
「啊?」方康傻眼了。
「我是給我們家雪團兒點的,現在你要吃什麼菜,你自己說吧!」看她多好!
方康從未接受過這樣的待遇,一時之間臉色有些難看,尷尬得半天不語,才在沈晏以及小二催促的眼神中,隨意點了兩個菜,只是心中憋著的氣,是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了。
看到面前那張渾然天成的臉蛋兒,方康心裡面憋著的氣又迅速煙消雲散了。
美人嘛,總有任性的權利!
方康一邊這樣勸說自己,一邊笑臉盈盈地開始與沈晏介紹自己:「對了,在下楊康,不知姑娘芳名是?」
他還不打算這麼早就跟沈晏自己的身份,便將外公家的姓氏順手拈來用了。
「沈晏。」她猜出了些許眉頭,便也沒有故作隱瞞。
「沈晏?嗯,好名字,果然人如其名,美麗而幽雅。」方康開口便文縐縐地說道。
沈晏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半天之後確定這人不是圖謀不軌就是腦袋有問題,打定主意吃了這頓飯塞住他的嘴,就要盡早離開。
突然腦後一陣風聲,沈晏眸中一定,便迅速縮了腦袋。
一個白玉酒壺呼嘯而過,越過沈晏的頭頂,登時砸在了沒有絲毫防備,更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方康額頭上。
這實實在在的一砸,可是讓方康眼冒金星,腦袋暈暈的,晃悠了兩下,才堅挺著沒有倒下去,只是整個人就跟傻了似的坐在那裡。
沈晏站起來就扭頭看向身後,一眼就看見一個喝得暈乎乎的錦衣公子,大聲地斥責酒樓小二,隨手就抓起盤子酒壺之類地砸向小二。小二哪裡敢還手,只能壓低身子躲來躲去,卻也還是不慎被紈褲手中的東西砸了好幾下,滿額頭都是血。
這幅場景讓沈晏忍不住皺眉,下意識上前一步。
橫裡突然衝出來一個白衣女子,只見她面容姣好如玉,氣質清冷幽靜,一顰一笑皆可入畫的美人,現在皺眉怒氣勃發,自然也是另外一番英氣美感。
只見那白裙女子上前去,便怒氣沖沖地呵斥那錦衣紈褲,義正言辭,頗有巾幗風範。
可那紈褲哪裡是能聽進去話的人?一聽到有人居然敢衝出來這麼跟自己說話,登時就要發怒,可是抬眼發現白衣女子的美麗容貌收入眼中,怒氣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自然就是色瞇瞇的光芒。
「這是哪兒來的美人啊?喲,美人兒還生氣了,真漂亮,要不要跟爺回家啊?」紈褲一開口,就是話本兒中的標準台詞。
白衣女子越發地怒不可遏,只覺得這紈褲對自己的調戲,簡直就是一種莫大的侮辱,性情剛烈到竟然撈起長條板凳就要去砸那紈褲。
雖然紈褲喝得醉醺醺的,但是一條板凳迎頭砸下,他還是迅速酒醒三分,身手矯捷地躲開了,白衣女子的板凳自然是砸了個空。
但這下子,紈褲是徹底發怒了:「既然給你臉不要臉,那小爺也就只有用強的了!來人!」
旁裡迅速竄出幾個奴僕,虎視眈眈地望著白衣女子。
看得出來白衣女子臉上畏懼的表情,但她仍然不卑不亢地抬了抬下巴,英姿勃發好似巾幗女英雄。
沈晏終於看不下去了,正準備出面,誰知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喝——
「是誰打了本王?!」
方康這下子才算是徹底緩過神來,騰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簡直氣到不行,他原本就脾氣暴躁,只是為了在沈晏面前博得好感,才故意裝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可這下怒極攻心,什麼事兒都忘了,徹底暴露出了他的本性。
特別是當他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一摸腦門兒,竟然一摸一把血的時候,那股惡氣憋在胸口險些爆發。
想他方康縱橫燕京城這麼多年,竟然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對待!
他再也顧不得沈晏了,看了看周圍,迅速將目標鎖定在了那紈褲的身上。
那紈褲也是一愣,眼看著一個滿臉血色模糊的人怒氣沖沖地過來,連忙拉著一群僕人擋在自己的身前,也顧不上找那個白衣女子的麻煩了。
「就是你打了本王?」方康指著那錦衣紈褲,眼睛不斷地瞄著周圍有沒有什麼順手的東西,好親手為自己報仇雪恨。
那紈褲心裡咯登一聲,心想不會這麼倒霉吧,但立馬就軟氣道歉的事情他還是做不出來,只能硬嘴道:「你,你是何人!你知不知道我父親是誰!」
方康哪管你父親是誰,再牛掰能有我爹牛掰?
他二話不說衝上去就準備把這紈褲咋個血肉模糊再說。
可那紈褲身邊的僕人也不是吃素的,理所當然擋住了方康,一番推搡之下,抵不過人多勢眾的方康摔了一個狗吃屎,甚覺在沈晏面前無比丟臉的他,這下徹底炸了。
「你們這群狗奴才滾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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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wifi突然出了點小問題,耽擱了幾分鐘,就發晚了,抱歉~
PS:今天動了個小手術,打了麻藥,腦袋有些當機,所以更新不多啦。

  ☆、章096 女舒雲珊

方康這會兒已經徹底顧不上什麼公子風範,他早就氣得眼睛通紅,一聲怒喝咆哮,總算是將那些隱藏在各處的保護人馬全部給喊了出來。堂堂皇子出行,怎麼可能連個侍衛都沒有?不僅有,而且還有很多,烏泱泱地一股腦鑽了出來,走門口的,窗戶的,轉眼間便將整個熙和樓二樓圍了個水洩不通。
無辜被殃及的小二與掌櫃的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過這種事情,訓練有素地丟下手中的東西,找了個安全的地方縮好。愛錢的掌櫃還沒忘記沖櫃檯後面冒個腦袋,露雙眼睛出來大量這群人的身份,隨時準備計算有可能會被損害的東西,到時候賬單才有可能找得到人賠償。
只是今天這陣仗,格外的大啊!
那錦衣紈褲也是嚇傻了,以前從來都是他欺負別人的份兒,什麼時候有被這麼圍起來過的?但他已經不敢撒野了,他除非是雙眼瞎了才看不出來面前的情形。
尤其是他身邊的一名家僕,哆哆嗦嗦地指著一群訓練有素的侍衛,他們身上都掛著腰牌,那腰牌的樣式已經嚇得他們臉色蒼白。
「少……少爺,是大內侍衛!」他壓低聲音小聲說說道。
錦衣紈褲完全傻眼了,誰知道今天會招惹出這麼一尊大佛出來!
而這群大內侍衛的侍衛頭子對著那個被自己的酒壺砸了個頭破血流的人,跪下喊了一聲「二殿下」之後,錦衣紈褲迅速撥開家僕,撲通一聲跪下。
他拼了命的磕頭,再也沒有丁點兒的紈褲風範,腦門十分實在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地面上,沒多久他的額頭與地面就都見紅了,可他仍然不敢耽擱,一個勁兒的磕頭。
「求求二殿下開恩!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二殿下!請二殿下開恩!」
他父親不過四品官員,還遠遠不到在燕京橫著走的地步!
方康眼神陰鷙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錦衣紈褲,沒有絲毫慈悲之心。
龍子就是龍子,張口就要吃肉要命的。
他也沒說話,揮了揮手,就讓人將這群人給拖走了。他總算是還顧及到沈晏在旁邊,沒有太過於囂張,而是選擇了與他不是很適合的低調安靜處理方式。
沈晏憐憫的看著那個被拖走時還哇啦哇啦大叫的紈褲,雖憐憫,卻並不同情,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而這燕京城中,通常也就是半罐水響叮噹,真正的頂層權貴公子,無論走到哪兒都是無比的低調,就是擔心會給家裡面招惹麻煩,到時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跋扈模樣,總是會招惹滅頂之災。
這個錦衣紈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誰能知道他在不過片刻之後,就徹底扭轉了人生呢?沈晏估計,這人被拖出去之後,沒命是肯定的。
她唯一意外的,大概就是方康的身份,竟然會是當今陛下的二皇子,他對自己……
沈晏瞇起眼睛,挑了挑眉毛,面色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這會兒方康已經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越過那白衣女子時,稍稍停留了一會兒,又很快看向沈晏,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
「今日讓姑娘你受驚了,真是抱歉。」他也很明白地沒有繼續說那個假名,而是告知了沈晏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前為了方便,說了一點小謊,我不叫楊康,我叫方康。」
沈晏擺出一副這才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是二皇子方康!」
方康笑瞇瞇地點點頭,等待沈晏因為他的真實身份而表露出不一樣的態度,誰知道沈晏只是哦了一聲,就轉過頭看向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瞟見方康的表情,撲哧笑了一聲。
沈晏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著道:「這位姐姐倒是性情剛烈,不知道我是否能夠結交姐姐您,我叫沈晏。」
白衣女子並未對她的名字流露出什麼不同的情緒,看來是並不知曉這個名字代表的含義的。她只是笑道:「我叫舒雲珊。」
她話音剛落,就聽得一群侍衛的包圍圈子外,一個焦急的聲音高聲地喊著「小姐」。
舒雲珊立馬回過頭,看著一群虎視眈眈的侍衛忍不住縮了縮腦袋,卻還是高高揚起手,喊了一聲「鈴鐺」。沒多久,就有一個紮著雙環的丫頭擠了進來,紅通通的眼睛望著舒雲珊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一樣。
「小姐!可算找著您了!您這是去哪兒了啊,鈴鐺一個回頭就不見您了!」她後怕地拍拍小胸脯,可算是鬆了口氣。
舒雲珊哈哈笑著拍了拍鈴鐺的腦袋:「你怎麼這麼膽小,小姐我不過是路見不平了而已。」她說著還自豪地抬了抬下巴,彷彿做了什麼天大不得了的事情,一副俠女風範。
沈晏看得好笑,便兀自拉著舒雲珊說要和她一起吃飯。
方康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反對的話,和兩個美人坐了下來,看著艷福不淺,偏偏他就單單對沈晏熱情,對舒雲珊卻是不假辭色。
舒雲珊長得很美,雖然不及沈晏那般驚艷的樣貌,但也是如水蓮花般不勝嬌羞的清麗容貌,柔弱中混合著英氣的矛盾氣質,明亮的雙眸充滿了自信,一看便是很有主見的女子。
可方康就是對舒雲珊一點兒也不感興趣,連眼神兒都沒有多瞟她一下,一個勁兒地對著沈晏獻慇勤。不過皇家的教育讓他到底還是不至於太過於諂媚,反而很是周到,若是換在別人身上,肯定是如沐春風的感覺。
但沈晏早就心神警惕,自然不可能陷進去。
她倒是想要感歎方康的不簡單,果然並不如外界傳的一般莽撞無腦,在那暴烈衝動的性格下面隱藏著怎樣的一顆心,恐怕除了他自己,其他人也不得而知了。
還有這位名為舒雲珊的姑娘,一番談話之後,舒雲珊毫不顧忌地告訴了沈晏自己的情況,也讓沈晏得以知道,原來這舒雲珊也是官家小姐,最近父親來京述職,她跟著一起來的,今天不過是到燕京的第二天,對燕京還不怎麼瞭解,聽了別人介紹才來了這熙和樓一嘗美味的。
舒雲珊性子大氣,並不矯揉做作,言語談論之間又很有自己的想法,隨口說話便能夠引經據典,一眼便知她定然是從小飽讀詩書的才女,這讓沈晏對她更是生出幾分好感。
尤其是舒雲珊在明明知道方康身份的情況下,也沒有主動去搭訕方康,而是正襟危坐,神色莊重,這一點讓沈晏頗為意外。
最後舒雲珊也沒有坐太久,便起身帶著侍女鈴鐺匆匆離開。
既然舒雲珊也離開了,沈晏也不打算久留。
她道別,方康也不好挽留,只能看著沈晏離去。
沈晏抱著雪團兒走出了熙和樓,看到懷中忿忿不平地鬧騰著的雪團兒,無奈地扯著嘴角笑笑,對懷中雪團兒低聲說道:「誰讓我們偏偏遇上了這樣的事情呢?好啦好啦,我知道你還沒有吃飽,這就帶你去另外一家。什麼?別家沒有熙和樓好吃?那我回家讓廚子給你做一大桌子的菜好不好?」
在雪團兒不滿地抗議聲中,沈晏抱著雪團兒慢慢悠悠地走上了回府的路。
在接下來幾天,沈晏為了彌補雪團兒這一段時間裡面因為萎靡不振而錯過的美食,便吩咐廚子每天都給它變著花樣兒弄吃的,每天都讓雪團兒吃得肚子漲得飽飽的。
而沈晏也總算是問出來了方康被咬了一口,卻沒有中毒的原因了。
根本不是方康福大命大,或者身上有什麼可以克制赤焰草毒的物品,而是因為雪團兒這幾天的萎靡,給它帶來最大的一個收穫,便是它終於可以對自己身上的毒收發自如了。只要它不想要傷害別人,就不必釋放毒素,無論是被咬到還是被抓到,除了會特別的疼痛,但實際上是不會中毒的,除非它真心想要毒死別的人。
這樣的變化當然是好的,至少沈晏很高興再也不用擔心雪團兒會誤傷人了,因為雪團兒作為自己的寵物,娘親也經常抱去玩耍,每每沈晏都會擔心雪團兒的指甲不小心勾到人什麼的,別人又不似自己吃了萬毒丹可以百毒不侵。
為了嘉獎雪團兒的努力,沈晏又為雪團兒加了幾道菜。
可這樣的情形還是沒有持續幾天。
好幾次沈晏閒下來之後,開口找雪團兒的時候,侍女們都對她說沒有看到。
這種情景讓沈晏想起了之前雪團兒總是不見蹤影,回來的之後又是一身傷的那時候了。沈晏忽然想到,雪團兒之前受傷就是因為和別的獸去打架了,這次它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得來的機遇,一不小心變強了,按照它爭強好勝的性子,恐怕很難忍耐住不去尋仇吧!
很顯然,雪團兒成長並沒有改變太多的局面。
當晚沈晏偷偷摸摸去看看從外面回來的雪團兒,見它又是一身凌亂傷痕,彷彿被狠狠蹂躪過一樣,沒有丁點兒雪團兒自己描述時候的威風凜凜,大殺八方之類的,看它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知道肯定是輸得很慘。

  ☆、章097 兩獸相爭

不過這一次,沈晏沒有打算直接找雪團兒的麻煩,有了之前的經驗,她也算是看出來,這次雪團兒是鑽進死胡同裡面了,除非它自己放棄,否則無論沈晏怎麼說,都是沒有用的。
她決定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於是,在第二天,她放下了所有的事情,一心一意地盯著雪團兒,準備看看能夠把雪團兒打成這個模樣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雪團兒沒有注意到沈晏對自己的關注,它按照往常一般,吃過了早飯之後,在院子裡面溜躂了一圈兒,就輕巧地一躍而上牆頭,毫不猶豫地直奔目的地而去。
沈晏身形靈活地跟在它身後,又不敢走得太近,怕被雪團兒發現,就只得遠遠地吊在雪團兒的身後,虧得她目力過人,這才能夠一路都沒有跟丟。
一路走來,隨著目的地的接近,沈晏也覺得這周圍有些熟悉。
她眨了眨眼睛,恍然想起來——這不就是楚府附近嗎?
楚府位置很是偏僻,遠離了繁鬧之地,其佔地也並不廣闊,一點兒也沒有那些鐘鳴鼎食之家的豪奢,反而低調得有些過分。而楚府之後還有一座小山,而雪團兒就是直接奔著楚府的後山去的。
沈晏好奇地打量了一圈楚府,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了上去。
這楚府的後山也就是個小丘坡,上面長滿了雜草,很是荒涼,一看便是沒有多少人來往的清冷模樣,雪團兒那小小的身子一鑽進去,便很快沒了身影,本來就慢了半拍的沈晏,頓時失去了雪團兒的蹤影,搜索了一圈兒也沒有找到。
正當她擰著眉,心情有些焦躁的時候,忽然聽得一聲熟悉的唧唧聲。
是雪團兒!
在分辨了雪團兒聲音傳來的方向之後,沈晏毫不猶豫地飛身而去,翩然落在一棵枯樹上面。沒辦法,這還是周圍為數不多的幾棵樹木之一,幾棵樹都是光禿禿的,丁點兒樹葉都沒有,沈晏挑的這棵還算是比較高大的了,也不能期待能夠遮擋住自己的身形。
幸好雪團兒東張西望地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卻沒有要抬頭看看上面的打算,自然一直都沒有發現沈晏的蹤跡。
只是等了一會兒,雪團兒仍然沒有等來想要等的。
它仰頭又高聲「唧唧」叫了兩下,前爪焦躁不安地在地上反覆摩擦了幾下,看樣子是有些不耐煩了。
終於,旁邊的枯草叢中傳來了動靜,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之後,一條渾身幽黑的蛇鑽了出來,頂著三角大腦袋,嘶嘶吐出的紅色蛇信令人脊骨發寒。這條蛇並不打,身形很普通,渾身的顏色除了黑色也再也沒有其他,一點兒也不像是所謂劇毒的銀環蛇之類的。
可以說,這條蛇看起來很不起眼,就是一條非常普通的蛇。
可就是這樣一條蛇,居然可以三番五次地擊潰身為奇獸榜排行第五的雪團兒?
沈晏想了想,最後將緣由歸結到了雪團兒應該是用毒厲害,實戰能力不高上面去。
但是那條細細的尚不及自己小臂粗的黑蛇,沈晏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很快,動物之間的交流開始了。
雖然你「唧唧」我「嘶嘶」的,但是看得出來,兩者之間的交流非常的順暢,並沒有因為種類不同就有所障礙。
對於他們的對話,沈晏也仔細地聽了一下,發現也都是關於你上次打贏了我不服氣,這次我要找回場子,然後對方就以隨便你戰就戰的回答應付,根本就是一場爭強好鬥罷了。
一貂一蛇很快打了起來,場面很直接暴力,一開始雙方都是平分秋色的,但沒過多久,雪團兒就漸漸落了下風。
其實這一幕落在沈晏眼中很是不理解的,按理來說,貂還是要吃蛇的,結果現在雪團兒卻被一條黑蛇壓得死死的,難道說這黑蛇有著不一般的身份?可到最後,沈晏怎麼想,也沒有想起長著普通黑蛇模樣的奇珍異獸。
要知道,自從她發現了又能夠與獸溝通的能力之後,在空閒的時間裡面,就專門搜羅了那些奇奇怪怪的靈獸奇獸記錄,對這方面也算是小有心得了。如果她都沒有在書上看到的話,那就說明書上是真的沒有這靈獸記錄的。
不過是一個恍神間,雪團兒就已經被黑蛇的身子勒得緊緊得,儘管它的爪子不斷地在黑蛇的身子上劃過,但黑蛇仍然如同有著銅皮鐵骨,雪團兒鋒利的爪牙沒能夠在它的身上留下半點兒的痕跡。
就算雪團兒僥倖在黑蛇身上咬了一口,釋放了毒素,可黑蛇仍然一副強悍有力的模樣,沒有一點兒要因為雪團兒的赤焰毒而倒下去的跡象。
沈晏也顧不得對這黑蛇身份的猜測了,她迅速從樹上跳了下來,衝到兩獸的旁邊——
「好了,你們兩個,住手!」她喝了一聲,又匆匆添了一句,「雪團兒,你給我住嘴!」
兩獸都是一愣,手上嘴上的動作紛紛停止。
雪團兒率先鬆開死死咬著黑蛇的牙齒,而黑蛇見被自己死死捲著的雪團兒徹底放鬆了警惕,也沒有趁人之危,而是慢悠悠地鬆開了對雪團兒桎梏,悉悉索索地盤成一團,只是抬起一個腦袋,晃晃悠悠地望著沈晏,有一種說不出來得呆萌。
看到兩獸相爭終於停止,沈晏這才算是鬆了口氣。
她心疼不已地一把撈起渾身傷痕纍纍的的雪團兒,也不管它用爪子摀住自己雙眼的羞愧,先是拉著它斥責說了兩句,然後丟下一句「回家之後再好好收拾你」之後,又轉而看向了黑蛇。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因為不是雪團兒這樣的自己的寵物,沈晏也不好用教訓的口吻對黑蛇說道,想了半天,決定循循勸導,「這個,小黑啊,你看我家雪團兒,既然打不過你,你就不要欺負它了不行嗎?」
她剛剛說完這一句,雪團兒就表示了強烈的反抗——誰說我打不過它的?
沈晏瞪了它一眼,翻滾著自己身子的雪團兒立馬就安靜了下來。
沈晏再次看向「一言不發」的黑蛇,努力扯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小黑啊,你想想,欺負弱小不是什麼好的行徑吧,你呢,如果打算要做一條好蛇,就一定不能做出這種讓人鄙夷的行為知不知道?最好啊……」
她一說開就有些收不住嘴,絮絮叨叨地開始教育起一條黑蛇來。
雖然沈晏沒能夠得到黑蛇對自己的回應,但因為她清楚自己能夠聽懂動物的聲音,所以習以為常,也沒覺得什麼大不了的。
可落在其他人的眼中,可就不一定了。
楚蒼越拎著一個瓷瓶從小山下緩步走上來的時候,還未看到沈晏與兩獸,就已經聽到了隨風飄來的少女聲音,嬌軟清甜,還有些熟悉。
他走近了一看,赫然發現這個人是沈晏,便頓時一愣。
沈晏只是背對著他,她大大咧咧地蹲在地上,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價值千金的蘇文雲錦所制的裙子落在了地面上。她的背影很嬌小清瘦,彷彿很輕易就被一手抱起來攬在懷中,有一種想讓讓人呵護的柔軟,但楚蒼越知道,就算沒有見過幾面他也知道,這個女孩兒絕對不是那些柔軟脆弱的普通閨秀。
他迷茫的目光落在沈晏身上,一時之間停駐著也忘記了挪開。他看著陽光落在她的身上,映照著她身上衣裙上的金絲銀線,折射出瑰麗璀璨的琉璃色光芒,薄薄的一層覆蓋在她的身上,如模糊了她的身影,留下的一抹如同大家手下勾勒的驚鴻神女。
好半天楚蒼越才回過神來,他的眼底飛快地閃過複雜的情緒,楚蒼越掩飾掉不應該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露出一貫的友善笑容,步履輕快從容地走了過去。
沈晏回過頭,發現是楚蒼越,也有些意外。
「你怎麼會……哦,差點兒忘了,這裡是你家後山。」沈晏說完,又覺得不對勁地看了看盤在自己面前的黑蛇,腦袋裡面冒出一個不靠譜的猜測,「該不會,這條黑蛇也是……」
「小黑。」楚蒼越沒有回答她的猜測,而是直接喊了一句。
沈晏滿腦子都是不會吧居然真的叫小黑這麼「通俗易懂」的名字的想法,也眼睜睜地看著那條黑蛇乖巧地一路溜到楚蒼越的腳邊,親暱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終於搞清楚狀況的沈晏歎了口氣:「好吧,看來這就是我們兩人寵物之間的問題了。」
楚蒼越則是看了看沈晏懷中蜷成一團的雪團兒,頗為好笑地說道:「這幾天小黑總是不呆在屋內,原來是因為這個。」
沈晏不滿地皺了皺眉頭:「楚蒼越,可是你家小黑欺負了我的雪團兒!」
楚蒼越哦了一聲,聲音中帶著淺淺笑意:「需要我代替小黑賠禮道歉嗎?」
「啊?哦……嗯,好吧!」
楚蒼越向前兩步,走近了沈晏,也來到雪團兒的身前。
他雖然看起來很是清瘦,但身高卻一點兒不含糊,沈晏尚不及他肩,他跟雪團兒說話自然而然地就是要俯下身子來。
他伸手揉了揉雪團兒柔軟卻有些髒污的白毛,壓低的聲音彷彿有一種詭異的魔力。
「對不起哦。」他溫柔的聲音如同山間流水,悄無聲息漫越而入。
雪團兒似乎有些害羞,很大氣地甩了甩腦袋表示自己不在意,而後又埋頭進了沈晏的懷中。
沈晏看到雪團兒的這個模樣,差點兒就一巴掌招呼上去了。
你一隻好好的公貂,幹嘛會因為一個男人的話而這麼害羞!
可在楚蒼越面前,這樣的斥責還是說不出口來,只得恨恨嚥下。
楚蒼越這會兒已經退開,俯下身子撈起了那條叫做小黑的黑蛇,只見那黑蛇輕車熟路地爬上了楚蒼越的手臂,纏繞在他的小臂上面,幽黑的身子與楚蒼越雪白的衣衫對比之下顯得如此乾淨而純粹。
沈晏隨便扯了一個話題,重點自然是關於楚蒼越這條蛇的。
「楚公子居然會有養蛇的愛好?」對這一點沈晏也有些好奇,很難想像一個鐘鳴鼎食大族的少爺,居然會有養蛇這般的愛好,實在是想不通。
楚蒼越不甚在意地笑笑:「小黑是我從小養到大的,我遇見它的時候,它才剛剛生出來沒多久,只是一條細細的小蛇,轉眼間就長這麼大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小黑的腦袋,而小黑也是親暱地蹭著他的手指,眷戀之情自然流露而出。
「小黑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夥伴,從小到大也唯有它陪伴我,那些所謂的規矩,我自然不會理會。」
沈晏理解地點點頭,可轉而又覺得不對勁,身為堂堂楚家的少爺,又怎麼會只有一條蛇陪伴他呢?
她下意識抬起臉,看向楚蒼越,話到了嘴邊卻沒有問出口。
她忽然理解到,就算是鐘鳴鼎食的大族,就算是嫡系一脈的少爺,表面上的風光,背後也還有更多的辛酸,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一個家族的枝葉繁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並不是什麼好事,人太多,競爭也就多,暗流洶湧也就越發的厲害。
又有多少人能夠如她般幸運,得到家人父母哥哥們的所有人愛護呢?
她悄無聲息地歎了口氣,最後還是避開了這個話題。

  ☆、章098 男主在此

「或許,我們應該談談別的事情!」沈晏用了一句有些生硬的話,來轉移話題,「比如說你家小黑……雖然說你剛剛跟我道歉了吧,但我還是覺得你家小黑太過分了,你看把我家雪團兒欺負得,你回家之後一定要好好說說它!雖然只是一條蛇,但教育問題很重要啊!怎麼能夠如此小小年紀就爭強好勇呢?」
沈晏用普通的眼光來看待這條黑蛇,覺得它蛇尾稚嫩,蛇身細軟,似乎還沒有褪過皮,便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條蛇不過才幾歲而已。她當然不知道,這條蛇遠遠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它幾乎與楚蒼越一同長大。
但是這樣的蛇在沈晏眼中就是一個小孩子,自然應當好好教育,特別是不能老是欺負自家雪團兒,最近雪團兒身上多得她心疼死了……
楚蒼越看見沈晏高高舉起雪團兒,還將雪團兒身上的傷口指出來給他一一看了,嘴上絮絮叨叨地說著應當好好教育小黑的話,明明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少女,說話卻如同那些老大媽。
他不自覺地舒展了眉眼,最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沈晏立馬橫眉豎眼地瞪著他,語帶威脅:「很好笑嗎?」
楚蒼越剛剛搖頭,沈晏就低頭發現雪團兒竟然在搖頭晃爪的,似乎在跟楚蒼越否認自己身上的傷,還用肢體語言來表達了我很強壯這一事實。
沈晏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自己在這裡找場子,結果還被雪團兒背後拆台的事情,拉著雪團兒就決定要好好訓訓它,看來太久沒有跟雪團兒談心,這傢伙都有了忘乎所以了!
楚蒼越看著沈晏揚眉發怒的模樣,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從一開始的淺淺微笑,直接變成了現在的哈哈大笑。
沈晏突然意識到什麼,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有些羞惱,不得不故作凶巴巴的模樣瞪著楚蒼越:「你!不要笑了!」
「哈哈哈!」楚蒼越肆意笑著的模樣很好看,他本來就有一張素淨無暇的臉,仰起頭的時候,陽光籠罩在他的身上,讓他的臉龐散發出淡淡的如玉潤澤,無形中牽動人心。
是人都喜歡美好的事物,沈晏也不例外,她前世淪陷在方瀾的身上,一開始還不因為他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
現在她也是看著楚蒼越的臉發了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試圖掩飾臉上的尷尬表情。
楚蒼越發現了,卻沒有戳破,只是笑盈盈地看著她低頭,潔白貝齒輕輕咬著柔軟如花瓣般的嘴唇。
「正好我身上帶著有藥,要不我們找個地方為你家雪團兒包紮一下吧。」他主動提議道。
沈晏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於是,她在楚蒼越的帶領下來,繞過這一片荒涼草地,來到了一個破敗的草亭。
真的很破敗,若是下雨天,這亭子的屋頂指不定還會漏雨,亭子裡面擺著的石桌石凳也很小很粗糙,表面甚至打磨得並不光滑,更不要說有什麼樣式花紋,好似就從山裡面隨意撿來的幾塊石頭拼在一起的。
而楚蒼越說的話,也證實了這一點——
「這個亭子是我無意中發現的,家裡面的人很少來後山,所以這個地方就成了我的遊樂之地。」他低聲說著,以一種十分平淡的語氣述說著過去的悲傷,「這石桌石凳也是我從山裡面尋的大石頭放在這裡的,那時候我才七歲,怎麼樣,很不可思議吧?」
他說著,轉頭沖沈晏咧嘴露出一個笑容。
「的確很不可思議。」沈晏喃喃道,「那你是怎麼做到的?」
「毅力,堅持。我每天將石頭挪動一段距離,一尺兩尺,終有一天會推著他它們到達我想要到的地方。也是那個時候我發現,只要我願意付出,能夠堅持,有毅力,我就能夠得到我想要的結果。」他的話到此戛然而止,後面更多的沒有說出來了。
前面半句還好,但後面半句話,脫口之後連他自己都有些心驚。
這話本來是他隱藏在心裡深處,不應該宣之於口的,偏偏他說了出來,告訴了這個今天與他不過第三次見面的女孩兒。
他自己都覺得意外,隨後卻無聲無息地瞇了瞇眼睛,更深沉的東西,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水中,忽的湧現,如蓮花綻放,濃郁幽黑,卻又很快淡去,悄無聲息。
可這話落在沈晏耳中,並沒有讓她聯想太多,她只當是一個少年人的肺腑之言,並不知道這背後隱藏著有多深的東西。
直到很多年後,在這看似淡然的一句話後面,那濃郁黑暗的野心勃勃張牙舞爪而出,氣勢洶洶地覆蓋了整片天空,攪亂了天下,覆滅了國朝,她才知道,原來決心與毅力,真的可以逆轉乾坤,改變天地。
這一切,僅僅取決與手握力量的那人。
但這時,他們沒有那麼多的繁鬧憂愁,眼前清越一片,不見十丈軟紅,亂世硝煙,也許只有這個年月才是最單純的,沒有摻雜任何東西的乾淨。直到許久以後,沈晏仍然能夠記起這會兒的點點滴滴,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到蔚藍純淨的天空,已經夾雜著一絲暖意的威風拂過山崗,穿過草亭落在他們身上有些微微的涼意,她盯著楚蒼越的手輕鬆地為雪團兒包紮好了所有的傷口,第一次知道,原來這麼一雙修長漂亮、骨節分明的手,也可以這麼靈活,紗布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可以保護住任何他想要保護的地方。
然後,楚蒼越又掏出一方錦帕,細心地為雪團兒擦拭起身上的髒污。他的眼神很專注,動作很細緻,柔和周到到雪團兒都忍不住拜服,趴在楚蒼越的懷中差點兒呼呼大睡起來,最後還是沈晏覺得不好意思了,將它揪回了自己懷中。
還別說,活了兩輩子她也沒有學會往身上揣帕子的習慣,這本來應該是一位貴族,尤其是一位名門淑媛必備的技能,卻偏偏被她忘了,如今看到楚蒼越才想起來,不免有些窘迫尷尬。
但是她抱住雪團兒的動作還是掩飾了她的羞愧,至少楚蒼越沒有注意到,他滿意地看著恢復了乾淨漂亮的雪團兒,忽略它身上的那些紗布,雪團兒看起來一如往常精神奕奕。
「謝謝。」沈晏小聲說了一句。
楚蒼越眼睛微彎:「不必,是我應該的。」
沈晏低下頭,摸了摸雪團兒的腦袋,發現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了下去,竄到楚蒼越旁邊去蹭他的腿,看樣子對他很有好感,很喜歡他。
沈晏也不由得多看了楚蒼越幾眼。
「雪團兒很喜歡你呢!」她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欣喜,「雪團兒很少對別人示好的,沒有想到今日這般黏你。你一定是一個心靈乾淨善良的人,動物的感覺最敏銳最直接了。」
想到這茬,連帶著沈晏對楚蒼越都越發地有好感,抬頭衝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但是楚蒼越卻沒有抬眼看她,他低著下巴,額前細碎的頭髮覆蓋住眼睛,遮住他眼底起伏不定的陰沉。
他嘴角微彎,扯出來的笑容卻是諷刺的。
心靈乾淨?善良?多麼遙遠的詞。
但是他瞥了瞥明顯對自己親近了幾分的沈晏,突然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一時之間心情大好。
許是因為有了雪團兒這麼一個連接在中間,沈晏和楚蒼越不知不覺就聊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關於養寵物的,沈晏說起雪團兒這個挑剔又好吃的吃貨,愛好各種肉類美食,而楚蒼越則說起小黑很好養,總是它自己出去找吃,他自己倒是甚少擔心。
沈晏對此很是嫉妒,一隻好養的寵物是多麼美妙的事情,想想隨便丟點東西到雪團兒面前它都能夠吃得開開心心的,不會整天弄得小院兒廚房為了它的吃食而人仰馬翻,可偏偏自己就是沒有小黑那麼好的寵物。
更何況她的身邊還不僅僅只有雪團兒,還有一隻雪雲雀,那傢伙更加挑剔,非朝露不飲,非嫩竹不食,就跟上古傳說中的鳳凰一般挑剔,就差非千年梧桐不棲了。如果再加上後面這一條,沈晏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偷一棵千年梧桐來讓它睡覺。
但是雀兒睡覺的地方同樣很挑剔,沈晏尋來了號稱天下最柔軟輕薄的雲蠶冰絲織就的軟帕來為它鋪窩,這種雲蠶冰絲,巴掌那麼一小塊就價值千金,沈晏卻給了它用了一塊足夠做衣服,若是落在燕京別的貴婦小姐眼中,指不定眼紅成什麼樣兒,在她們那裡,有一方雲蠶冰絲的手帕都很了不得了,沈晏居然用一尺雲蠶冰絲來給鳥做窩,簡直是糟踐東西!
虧得沈家家大業大,容得沈晏敗家,就這樣一匹珍貴的雲蠶冰絲做了鳥窩都還不夠,順便問了沈晏要不要把家中寶庫那個有了上千年歷史的玉盆一起做窩算了。
還好沈晏有些理智,拒絕了娘親的提議,而是把那個玉盆用來栽花了,對此穆海柔笑眼瞇瞇的沒有一點兒不高興,恨不得寶寶把家裡面的寶庫全部物盡其用算了。反正那些東西不過身外之物,東西就應該有使用的價值,整天丟在那裡積灰還跟對待祖宗似的保護著,像個什麼樣兒?
沈家的人一直很豁達,雖然這種豁達落在別人家眼中就是欠扁,但沈家人仍然我行我素,他們看中的從來都不是這些金錢身外之物,在所有沈家人看來,一個家族真正的財富,永遠都是人。
……
就在沈晏想要提議用雪團兒跟楚蒼越換來小黑的時候,雪團兒終於感受到了危機感,不再一個勁兒地賴在楚蒼越身邊,滴溜溜地竄回沈晏眼前,衝她又是賣萌又是扮可憐的,很快弄得沈晏心軟,抱著它又是親了好幾口。
楚蒼越的小黑盤在他的肩頭,懵懵懂懂地看著沈晏與雪團兒的互動,依舊保持沉默。
它大概有些不理解沈晏與雪團兒這種相處方式,至少它與主人之間,從未有過這般親密的時候。
楚蒼越側頭看了看小黑,伸出手指摸了摸小黑冰冷的腦袋,小黑雖然沒從楚蒼越的身上感受到什麼溫度,但它仍然很高興地晃了晃腦袋。
有了寵物這個話題打開閘門,接下來沈晏與楚蒼越的高談闊論就順理成章了。
沈晏很驚訝這個總是跟在楚蒼睿身後,似乎除了漂亮精緻的長相就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的少年,原來也是很有自己想法的,比如說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在沈晏所知的歷史中,就成為了事實。
一陣見血到可怕,這個少年有一雙毒辣到恐怖的眼睛,如同一眼便可看破世間萬物的破綻。
很難想像,這樣的少年竟然在燕京名聲不顯,沈晏從別人那裡聽說楚蒼越,他的名字前面永遠會冠上一個「楚蒼睿的弟弟」,彷彿那才是他的生命意義所在,彷彿那才是他存在的價值。
在這個時代,長得好看並不代表一切,像是沈晏這樣的顏控很少,更多的都更加傾慕有德能的才子。同樣是兩個人上青樓,一個雖然長得好看但胸無點墨,一個面容猥瑣卻腹有乾坤,毫無疑問後者更受那些妓子們的歡迎,在她們看來,能夠與這般才子共度春宵是自己的榮幸,不要錢都可以,她們甚至願意倒貼錢在這些才子身上。
比如說前朝有一位很出名的才子,據說他長相平平,卻才華驚世,因為鬱鬱不得志而常年身處青樓,作詩吟曲,與一群妓子呆在一起也能夠醞釀出驚世之作,被一群才子捧為高人。聽聞這位上青樓,就是從不會花錢的主兒,甚至會在一番狂醉之後留宿青樓,第二天離開,便發現自己兜裡面又多了幾個碎銀子。
這些故事,落在讀書人的耳中,便是如同紅袖添香一般的美妙事兒。
楚蒼越同樣覺得不可思議。
雖說如今女子倡導要有才華,他曾經遇到過不少奇女子,不乏才能見識堪比同輩文人學子的女子,她們照樣能夠談天說地,笑論乾坤。
但也沒有一個如同沈晏一般,想法獨特,而且每每無意之中流露出來的看法,都跟自己心裡面的許多想法,以及對未來的走向一致。
興致勃勃之下,楚蒼越更有與沈晏談論的興趣了。許是下意識對沈晏親近到毫無防備,一貫低調不與人多談的楚蒼越,今天卻難得的話多。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沈晏才發現,原來楚蒼越真的是一個學識豐厚的人,與他談論的時候,若不是沈晏閒來無聊是也看了許多雜書,對不少東西都能夠扯上一點兒,不然還真的跟不上楚蒼越的思維。
可這樣一個人,為何一直默默無聞,從未聽過他的才名?
------題外話------
好吧,我也不囉嗦了,正如章節名,盛寵的男主就是楚蒼越了,這是一開始的決定。
楚蒼越當然不會如同表面上的那麼簡單,隨著劇情的推動,他會越來越符合我在簡介中描述他的一樣。

  ☆、章099 蒼越病情

沈晏與楚蒼越說著說著,便忍不住思索起前世的記憶。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還是一個整天除了玩兒就不知道其他的紈褲少女,對周圍一切的認知僅僅包括自己想要知道的,什麼朝堂之爭,大晉局勢,根本不知道。而楚家本來就十分低調,楚蒼越鮮少出現在人前,沈晏更是不清楚有關他的事情。
突然,一段記憶,僅僅是一句話,如同驚雷劃過她的腦海——
「楚公子的弟弟去了,楚公子也是因為這個才離開燕京的,大概是因為太傷心,這一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歎息般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關於這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沈晏已經不記得了,她唯一記得的就是,這句話中提到的楚公子,不是別人,正是楚蒼睿!而那位「去了」的楚公子弟弟,毫無疑問……
沈晏微微怔愣,她無法想像,現在還坐在自己身邊好好的,如此鮮活生動的一個人,或許在幾年後就會悄無聲息地死去,埋入黃土之中,而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關於他的蹤跡,在以後的人生中,也會永遠缺失他。
沈晏說不出傷心,只是覺得遺憾,以及淡淡的悵然。
大抵是所謂悲傷的死亡還沒有真正的到臨,就算你知道他會死去,就在未來的不久,但那未來與現在還是存在著一層薄膜,不戳破,感覺也是隔得遠遠的,根本就沒有真實感。
「你的身體很不好嗎?」沈晏突然問道,但話出口,她才發現自己或許說得有些唐突了,「我的意思是,嗯,你的臉色看起來挺不好的,我也從,也從別人那裡聽說了一些……」
「聽別人說我是一個病秧子吧。」楚蒼越倒是說得坦然。
沈晏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辭,話到了嘴邊便又嚥下去了。
楚蒼越瞥了她一眼:「其實這話我從小到大都聽習慣了,家中那些奴僕躲在背後也說,看,我還不是健健康康地長到這麼大!」
他說著張開雙臂,似乎要用力擁抱著山上的清風,就算他懷抱的最後只是空氣,什麼也沒有,他仍然笑得開心,笑容如同孩子般單純,這樣的笑容太乾淨純粹,太漂亮太燦爛了,他彷彿擁有了全世界。
沈晏無法想像,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用這樣的殘忍的方式對待一個天真善良的孩子。
「嗯,你以後一定會好好的。」她低聲說了一句,或許可以看做是一種祝福。
「什麼?」楚蒼越看向她,風太快地帶走了她的聲音,他根本沒有聽清楚。
沈晏一臉若無其事地抬起頭,衝他露出一個明媚笑容:「沒事,我就是說,我家中有一位十分有名的大夫,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也算是想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能幫幫楚蒼越到底也是好了,就算是為了自己心底的那點兒小悵然。再說了,既然半夏不好出府,那就帶著楚蒼越過去不就好了?
真是一個完美的辦法,她果然是聰明的天才!
……
片刻之後,楚蒼越站在沈家大廳前,接受著來自三雙虎視眈眈的眼睛的打量,饒是他,也忍不住冒了點點冷汗,覺得壓力逼面,險些讓他後退了。
「咳咳。」沈千祺輕咳了一聲,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沈千易則是張嘴嚷嚷道:「喂!你是什麼人!怎麼和我們家寶寶一起回來的?我告訴你,我是不會接納你這麼臉色蒼白,瘦雞似的……唔唔唔!」
沈千祺死死摀住沈千易的嘴,面無表情地衝著楚蒼越點點頭,說了一聲「抱歉」,彷彿那個用力塞著沈千易嘴巴和鼻子的人不是他。
沈千易眼看著漲紅了臉,掙扎不已的就快要窒息了。
沈千祺終於放開了他,而這個時候沈千易也是咳了好半天,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沈千祺對於這個結果滿意極了,悄悄地將沈千易一腳踹到旁邊,往前面站了一步,與楚蒼越行了一禮,百般客氣,只是語氣態度中的那份疏冷怎麼也掩飾不了:「在下乃是沈晏的兄長沈千祺,不知道閣下是……」
「哦,我是楚蒼越。」他沒有說其他的,僅僅說了自己的名字。
或許在他的潛意識中,他不是楚家二公子,也不是楚蒼睿的弟弟,就只是楚蒼越,只是楚蒼越而已。
倒是坐在後面一言不發的穆海柔微微皺眉,突然想到:「楚蒼越?你也是木琴姐姐的兒子吧,我之前拜訪的時候,聽她說過,只是沒能夠與你見面。」
知道是閨中密友的兒子,又是楚蒼睿的弟弟,穆海柔對楚蒼越的態度一下子就來了個大轉變。
她倒是不忌諱女兒與其他男子來往,只要保持距離,適當的來往也沒什麼大不了,畢竟感情是需要培養的,總不能真的等到女兒及笄的時候再來挑選滿意的女婿吧,還不如早早就開始觀察,比如說這個楚蒼越就很不錯,長相很是討喜,淺淺的笑容她看著最順眼了。
但是在沈千祺眼中就不是這麼回事了,他看著楚蒼越的眼神很警惕:「楚蒼睿那傢伙的弟弟?」他對楚蒼睿的印象就不好,大概是他總覺得楚蒼睿在覬覦自家妹妹。
而楚蒼越成為了一個無辜被牽連的,順帶就被沈千祺看不慣了。
「楚蒼睿正是家兄。」楚蒼越笑著說完之後,看了看三人的態度,心中明瞭也許是有一些誤會,便笑道,「今日沈小姐帶我過來,是為了尋訪府上的一位名醫,我的身體不好,見過很多大夫也沒用,沈小姐便想著幫幫我。」
原來是這樣!
沈千祺恍然大悟,對楚蒼越的態度倒是好了不少。
倒是穆海柔,一臉的惋惜,可憐了這般俊俏男兒……
「你叫什麼名字!」缺氧了半天的沈千易這會兒總算是回過神來,只是他的腦子似乎慢了半拍。
沈千祺毫不猶豫地拖著弟弟扔到了後面,然後才走了出來。
「抱歉,見笑了。」他對楚蒼越說道。
「哦,沒有。」楚蒼越擺擺手,卻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後面,看樣子是對沈家兩兄弟的相處方式很感興趣。
這會兒,沈晏帶著半夏總算是走出來了,半夏帶著黑色幕離,從頭遮到腳,僅僅露出一雙素白的繡花鞋。
「這位是我府上的大夫,因為一些原因不好與你透露身份,但你要相信,別看她年紀不大,還是個姑娘,但她的醫術是很好的!」沈晏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楚蒼越坐下。
楚蒼越的目光在半夏身上停留了一下,就很快挪開,好奇不是他的風格,所以他在對待半夏的態度上面表現得十分之淡然,沒有半點兒好奇探究的意思。
半夏也沒有說話,幕離動了動,應該是在點頭。
沈晏都想問問半夏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楚蒼越卻伸出了手腕放在了桌子上。
原來是要伸手診脈啊!
沈晏恍然大悟,看著半夏伸出兩根手指,按在楚蒼越的手腕上,隔著黑色的幕離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看她久久都沒有動彈的模樣,應該是在苦索。
難道楚蒼越的病真的非常棘手?
「楚公子看病,我們就不打擾了吧。」穆海柔率先站起來。
無論在什麼人家,病情這種事情都是秘密,不能夠隨便宣之於口的,對於一個家族來說是很大的秘密,她自然無意旁聽。
沈千祺和一眾僕人也跟著穆海柔離開,屋內便只剩下沈晏與楚蒼越、半夏三人。
沈晏也起身:「我也出去好了。」
「不用!」楚蒼越突然出聲到,「……你也可以聽聽,沒什麼大不了的。」
「抱歉,我必須告訴你,這絕對不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半夏終於開口,從她的聲音中,便能夠體會到她此時的嚴肅表情。
作為一個合格甚至是十分優秀的醫者,她在對待這些問題上面,是絕對認真,不會有半點兒輕慢的。
楚蒼越臉色如常:「我的病很多年了,也已經習慣了。」
他的意思是,無論怎麼樣沉重的後果,他能夠接受,最糟糕的結果,不就是死嗎?他連死都不怕,自然不會畏懼所謂的壞消息了。
半夏沉聲道:「你的娘親應該是在懷你的時候中了寒毒,她自己應該是不知情的,但這種寒毒卻完全被還是胎兒的你吸收掉了,你生下來的時候,你娘親體內的毒素乾淨了,但你的身上,卻生來就帶有寒毒。寒毒這種東西很奇妙,比毒性它比不過天下第一毒赤焰,但它卻很詭異,很難捉到蹤跡,也很難解,所謂寒毒只是一個大而化之的概念,要解寒毒,必須要知道當初下毒時配藥的比例以及種類,稍有不慎,付出的代價便是你的生命。」
「而且現在,解毒對於你來說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就算找到了當初的配藥單子,毒根深種,也是無法拔除了,必須要找到靈藥聖藥來為你續命。倒是不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或許有一位神醫在為你調理身體。」
「袁大夫的確是一位神醫。」楚蒼越笑道,神色卻很淡定。
------題外話------
話說今天去看了《霍比特人》,瑟爹太帥!血槽已空!

  ☆、章100 續命救命

「有了這位袁大夫為你調理,所以你能夠平安的活到現在,也許中間有幾次凶險,可還是逢凶化吉,安穩地度過到了現在。」半夏的聲音陡然一沉,「可下次,就不一定了。」
楚蒼越一愣:「你的意思是……」
「你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也許你自己沒有太過於強烈的感覺,應該是那位袁大夫的手臂,可事實就是事實。你活不過一年。」半夏說完,憐憫地看著楚蒼越。
真是可惜了,這般清俊如竹的少年,就要消失在這個世間了。
雖然早就有所準備,但真正聽到這個期限的時候,楚蒼越還是忍不住沉默了,除了心似鋼鐵的聖人,沒有人能夠在面臨死亡的時候不動容,楚蒼越自認他不是聖人,所以他也無暇顧及半夏看待自己的眼神。
那種憐憫的眼神,事實上是他最討厭的,最不喜歡看到的。
每次面對這種眼神,都會讓他有一種彷彿回到了曾經那個無力的,弱小的他的時候,周圍除了空蕩蕩的黑乎乎的屋子,什麼也沒有,此間孤零零不過他一人。
楚蒼越還沉浸在這個噩耗之中,只是他的表情有些太過於平靜。
倒是沈晏有些驚訝,她本來在期待她想起來的那句話,只是偶然聽錯的而已,但事實證明不是,半夏下了斷論,說楚蒼越活不過一年,那必然就是事實了。
楚蒼越真的會在一年後死去?
「半夏,難道你沒有辦法嗎?」沈晏很相信半夏,總覺得半夏就是那種起死人肉白骨的神醫,天下間就沒有她救不了的人,即使是楚蒼越,她也肯定是有辦法的。
半夏無奈一笑。
沈晏就知道,她果然是有辦法的!
「有兩個辦法,一個可以延續你的壽命,讓你可以多活三五年,另一個辦法則可以治好你。」半夏頓了頓,「後者就是要尋找到一種十分珍惜的靈藥,而前者相較起來要簡單一些,我就說說怎麼續命的法子好了。」
半夏並未直接開口說,而是拿起紙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折好,遞給楚蒼越。
沈晏故意偏過頭去,沒有去看那紙上寫的字。她知道,半夏這樣做,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看到。
楚蒼越接過,打開一看,瞳孔便忍不住一縮。
「這……」楚蒼越苦笑,「恐怕太難了吧。」
半夏扯了扯嘴角:「相信我,絕對比尋找靈藥要簡單很多,要說能夠解你毒的靈藥的話,這天下間恐怕已經找不到了。」
她透露了點點消息,雖然不明顯,但楚蒼越是個聰明人,瞬間就明白過來。
他將那張寫了續命法子的紙放進懷中,也隨之站起身來。
「今日,謝過大夫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向著半夏保持了絕對的尊敬。
「楚蒼越……」沈晏看著他的身影,喃喃地喊了一句。
楚蒼越衝她淡淡一笑,笑容曠達豁然,彷彿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所謂的一年也已經被他早早地拋在腦後。
沈晏心裡有些悵然,楚蒼越是一個很好得朋友,她不敢想像失去了一個朋友,會是怎樣的情形。
「我就走了。」楚蒼越輕輕說道,轉身離開,迎著陽光的他一身無暇雪衣,素白的衣物卻折射出瑰麗的琉璃般的光彩,那一刻,他是如此的耀眼。
沈晏覺得有些刺眼,忍不住瞇起眼睛。
或許,這一刻楚蒼越的背影,她很久都不會忘記。
楚蒼越走後,沈晏迫不及待地拉著半夏問道:「你不是說還有一個解毒的法子嗎?那個是什麼?」
她不明白為什麼半夏只提起了續命的那一個方法。
半夏牢牢地看著沈晏許久,才歎了口氣:「因為那靈藥,世間已經找不到了啊。」
「為什麼?不是還沒有去找嗎?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吃……了……」她怔怔,過往的記憶如碎片般串聯起來。
她明白了。
原來那靈藥,是真的被人吃了,而這個人,就是她沈晏!
「沒錯,那靈藥就是雪見草!」半夏也很是無奈,「誰能夠知道當初尋到的靈藥竟然會是楚公子的救命之物呢?當時我本著不願浪費靈藥的想法,急急忙忙煉製成丹,誰知道,卻讓楚公子錯過了救命的機會。」
沈晏很是震驚。
原來是這樣!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楚蒼睿的情景,怪不得他一個燕京世族公子會出現在西關城的大雪山裡邊,甚至累得倒下,差點兒就沒命了。而她就是在離楚蒼睿不遠的地方發現雪見草的,楚蒼睿跋山涉水而來,為了弟弟尋找救命靈藥,本來離成功僅有一步之遙,她卻成為了那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
她這個程咬金不知道一株雪見草有多麼重要,用掉了它,也讓楚蒼越失去了活下去的機會!
明白了這個事實,沈晏很是失落。
半夏倒是沒有看到低著臉的沈晏的表情:「所以你應該知道,為什麼我剛剛沒有說出口吧。」她要保護沈晏,就不能讓人知道沈晏吃了雪見草,不然沈晏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雖然看起來沈晏與那楚蒼越的關係不錯,但半夏不願意冒這個險,楚蒼越對她來說不過只是陌生人,她不可能相信他。
沈晏沉默不語。
或許,她應該做點什麼,至少……彌補一下。
此後幾天,沈晏都會故意跟著雪團兒去楚家後山,雪團兒倒是如願見到了小黑,但沈晏卻沒能夠見到楚蒼越。沈晏也說不清楚自己複雜的心情,最後沉澱下來的一個想法,也就只有看看他。
可這樣的想法也沒有實現,接連好幾天,楚蒼越都如同消失了一般。
沈晏也問了小黑,小黑老是「嘶嘶」地叫著,裝作聽不懂沈晏的問話,總是沉默。但偶爾沈晏聽到他跟雪團兒說話,儘管惜字如金,可讓沈晏清楚小黑不是聽不懂,不是不會說,只是故意的而已。
小黑要這樣做,沈晏也沒有辦法,可她第二天還是會來,無聊的時候就一個勁兒地盯著雪團兒和小黑,徹底剝奪了兩獸再戰的機會。
兩獸不是沒有試圖溜到別的地方去,可每每都會被沈晏逮一個現行。
沈晏也不斥責兩獸,就拉著兩獸絮絮叨叨地教訓,無聊之下的她話也變得多起來,可謂是魔音穿耳,沒多久兩獸就投降了,看著沈晏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敬畏感,壓根兒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只能靠在一起裝好兄弟。
但多裝了幾次,兩獸倒是真的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若不是沈晏知道兩獸的性別相同,估計都要以為它們已經發展出了跨越種族的戀情。
可沈晏到底不可能每天都過來等楚蒼越,再過了幾天,她就不來了。
再加上她又不能直接上楚府去找他,這件事情便不得不擱置了下來,沈晏只得暫時將它壓在了心底。
時間是從不會顧及任何人的想法的,它悄無聲息地流逝著,沈晏幾乎還沒有什麼感覺,就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已是三月末,燕京甩掉了最後一絲冬天的氣息,邁入了春天,萬物生長,草長鶯飛,一種生機盎然籠罩在整個燕京城,到處都可以看到出門踏青遊玩的人們,整個燕京城如同從冬眠中甦醒過來,睡了一整個冬天,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舒展自己的身體。
沈晏也決定出門轉轉,便約了易文怡共有南山。
她倒是也邀請了方平安,只是方平安回話說,對文人氣息濃厚的南山不感興趣。她就是那種英姿颯爽喜歡舞刀弄槍的豪爽女子,讓她上南山跟一堆整天吟詩作對的文人或者虛偽做作的貴族呆在一起,還不如讓她去死。
於是出遊的人就只有沈晏和易文怡,兩人仍舊只帶了貼身侍女,坐著一架輕巧馬車一路上了南山。
南山作為燕京附近唯有的一座風景秀麗漂亮的山,自然是不少文人墨客、公子閨秀的去處,普通百姓和商賈妓子是不被允許踏入這裡的,能夠出遊南山的只能是文人貴族,所以一踏進南山,看到的便是一片綵衣飄飄、光鮮亮麗。
這樣的畫面,如同徐徐展開的長卷,倒有十分盛世之景。
只是不知道背地裡隱藏了多少黑暗和腐朽。
沈晏和易文怡只是兩個普通的貴族小姐,她們當然沒有那麼高尚的悲天憫人的心懷,會在看到了這樣的景象之後,思索那些窮苦的人們該怎麼辦,她們只是看到了好玩兒的和漂亮的東西,便忍不住心情大好,談論的話也多了起來。
只是沈晏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隨便出來遊玩一下,就會這麼倒霉碰上二皇子方康。
看到方康眼睛發亮,卻要故作瀟灑,搖著扇子走過來的模樣,沈晏就覺得頭皮發麻,雖然現在已經是春天,但初春的季節你搖著一把扇子就不會覺得冷嗎?
沈晏非常確定,自己肯定看到方康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估計是冷的。而且看到方康拿著扇子,穿著士子服,裝出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在沈晏眼中要有多彆扭就有多彆扭。
這會兒,方康已經走到沈晏面前。
「啊!沈姑娘!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你!」方康一臉驚喜地走近沈晏。
易文怡顯然是認出來了方康的身份,沈晏聽到她在自己耳邊輕輕倒吸了口氣,然後便扯了扯沈晏的袖子。
沈晏來不及解釋,只來得及迎著頭皮迎上了方康燦爛的笑臉。
------題外話------
莫名其妙地就是寫不出更多,簡直就像是被三千黨詛咒了,瘋了……

  ☆、章101 同游南山

「你還是找個由頭把這傢伙給打發走吧!」易文怡壓低聲音對沈晏說道,只覺得有一個方康走在兩人的旁邊,好好的踏青都變得甚是不愉快了!
沈晏同樣覺得頭疼:「要可以我早就這麼做了,你沒看到……嗯,謝謝,只是我對這個東西不是很感興趣呢!」她指了指方康手中拿著的小玩意兒,笑得有些僵硬地搖搖頭。
方康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好意會被拒絕,表情有些尷尬,但是看到面前俏生生立著的人兒,就算是隨意扯出來的一個笑容,都漂亮到驚艷,心中的不爽便頓時煙消雲散,他將東西放回小攤兒上,表現得十分之大度。
「南山之上景色多變,有雲海霧騰,翠林疊浪,不少詩人都曾經在這裡留下自己的驚世大作,我其中特別欣賞那首《南山有亭台》。」方康含著一抹笑,賣弄著自己為數不多的知識,知識說起這首詩的時候,他一瞬忘記了這首詩的內容,張著嘴半天都沒能夠接下一句。
旁邊隨從看來是個肚子裡有二兩墨的,看出自家主子的窘迫,立馬就接了下來,背出一首《南山有亭台》,順便很有眼色地用狗腿的表情加上一句:「殿……少爺,我背的不錯吧!」
方康雖然很滿意隨從的懂事,但瞥了一眼沈晏,還是一扇子敲在他的腦門兒上:「誰讓你插嘴的!回去準備領罰吧!」
「是小的多嘴,小的有錯!」那隨從幾乎都快要跪到地上去了,可低著的臉卻是眉開眼笑的。
想必他回去之後,不是領罰而是領賞吧!
沈晏冷眼看著一切,心裡越發篤定這位二皇子殿下定然別有意圖,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單純追求,其中做作的意味實在是太濃厚了,她隔得這麼遠都能夠感受出來,這其中的心思,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不過她也沒有戳穿,扯著笑容與方康虛以委蛇。
方康的身份到底還是擺在那裡,他是陛下的兒子,當朝二皇子殿下,母親是堂堂貴妃,她要是顧及到沈家,就絕對不能直接與方康翻臉。
此時,皇宮之中。
「同游南山?」皇帝面無表情,暗沉的眸子看不出喜怒。
黑衣探子跪在他面前,將身子壓得更低。
皇帝隨手丟下手中的奏折,眼神有些發冷:「心急的小子,永遠不知道掩飾自己的野心,我才說了屬意沈家那丫頭當太子妃,他就迫不及待了,哼,貴妃那邊呢?」
「貴妃娘娘之前傳了太保大人進宮說了話。」
這麼一條簡單的消息已經足夠皇帝想到更多的東西,疑心是帝王的通病。
「那沈晏的態度如何?」他同樣在意這一點。
探子道:「似乎並不樂意,屬下回來之前,沈小姐已經準備離開了。」
「我兒子不好嗎?她這般推三阻四的。」皇帝挑挑眉,同樣不高興。
在他看來,就算野心大,能力有限也是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兒子就是最好的,而沈晏被自己的兒子看上,是那沈晏的榮幸,感激涕零才是對的,哪有她不樂意的道理?
「好了,你下去吧。」
「是。」
沈晏當然不知道自己與方康走了一段路,落在皇帝的耳中便成為了同游南山的證據,她只是拍了拍胸脯,慶幸自己終於離開了。原本是高高興興來踏青的,怎麼就遇上了這個方康?真是掃興!
「真是掃興!」易文怡也道,恨恨說道。
原本是高高興興出來遊玩的,好好的興致完全因為一個方康被破壞殆盡,居然還要跟逃似的離開南山,想想就覺得一肚子的火。
「哎,晏晏,你怎麼招惹上那個傢伙!」易文怡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沈晏,「那方康雖然身份尊貴,乃是堂堂二皇子,同樣他的暴躁性格也是京中出了名的,那可絕對不是什麼好人,你千萬不要看上他啊!記得之前京中有傳聞,說二皇子與一女子有染,甚至弄大了那個女子的肚子!本來那女子只是一個六品官員的女兒,隨便抬進宮裡做個侍妾便是,偏偏二皇子心虛,弄得那女子生生投井自盡了!事情可謂是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還是陛下……」
她連忙住著嘴,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了。
其實當初那件事情及時被皇帝下了封口令,那會兒皇帝雖然震怒,但還是心疼自己的兒子,只是罰了他關了禁閉,便沒有再做任何懲罰舉動,反而責令任何人不得提起,所以流傳也只是小範圍而已,
當然,在易文怡這種小道消息流通的人眼中,這種消息也算不得什麼秘聞了。
沈晏本來就不喜方康,一開始只是因為第一印象,她這人看人特別敏銳,通常她第一印象就不好的人,也不會是什麼好人,所以因為第一印象就對方康生出了惡感,沈晏之後也是一直對方康避而遠之的。
現在易文怡的話,也是證明了她的直覺。
「我也想跟那位劃清關係啊!」沈晏很是無奈地說道。
易文怡是聰明人,不用多說,點到即止,沈晏說了半句她便恍然過來。
她沒有誰說話,只是同情地拍了拍沈晏的肩膀。
「對了,你知道秀陽公主的生辰到了嗎?今年是秀陽公主的及笄之年,她的及笄之禮燕京所有貴女都要前來參加。」
沈晏點頭:「這事我倒是知道,已經收到請帖了。」
「秀陽還給你發帖了?」她很是驚訝。
「對啊,還是她親手寫的。」沈晏說著,撇撇嘴。
「明明那麼針對你的,還要……嘖嘖。」易文怡說著搖搖頭。
馬車外,艷陽天不知何時已經變得陰沉起來,轉瞬間便聚集起厚厚的烏雲,壓得低低的,眼看著就要下雨了。
一聲驚雷,把馬車內的沈晏與易文怡都給嚇了一跳。
「下雨了?」易文怡說著,掀開了車簾,傾盆大雨驟然而下,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瘋狂落下。
「放心吧,我在馬車裡面準備了傘。」對此沈晏都要佩服自己的好運,平時出門都不帶傘的,今天順口吩咐著帶上了,結果還真的下雨了!
此時易文怡還還沒有放下窗口的簾子,濃重的水汽席捲而進,還夾雜著絲絲雨水,但這也沒有阻礙易文怡興奮看雨景的心情。
燕京整個冬天都沒有下過雨,今天這場暴雨,也是燕京許久未有的第一場春雨。都說春雨貴如油,這麼一場暴雨,定然會讓燕京附近的農人們興奮不已,看來今年的農田收穫一定會很不錯了。
沈晏也看了看窗外,因為暴雨,整個天地和周圍的景色都變得模糊起來,真的很難想像居然會突然下起這麼大的雨。
突然,馬車車身一個搖晃,易文怡差點兒跌倒,還是沈晏扶了她一把才穩住了身子。
「謝了。」易文怡說完,一把掀開車簾,「這是怎麼了?」
車伕回過頭來,指著前方地上倒著一個人說道:「這個人突然衝過來,差點兒撞到馬車了。」
「撞到了嗎?」沈晏擰著眉問道。
車伕搖頭,實誠地說道:「沒有。」
「那還好。」易文怡回頭對沈晏說。
沈晏點點頭,對車伕說道:「你下去看看那個人如何了?」
車伕哎了一聲,扯了扯身上的蓑衣,壓了壓草帽,才輕巧地跳下馬車,大步朝著那個倒下的人走過去。
半會兒,他回過頭來,對馬車大聲說道:「小姐!是個年輕小哥兒!但他暈過去了!」
沈晏猶豫了一下,還是車伕將那人給抬了上來。
「這樣該不會有問題吧。」易文怡擔心。
「沒辦法,這裡偏僻,周圍也沒有人,我們總不可能將人丟下走了吧。」
「也是。」
說話的功夫,那人就已經被車伕抱著抬了上來,不過車伕也很有眼力見的沒有將人塞到有兩位小姐的馬車更裡面,而是放在車廂門口處,兩個侍女則是擋在了沈晏與易文怡前面。
那人被放下,整個人癱軟在那裡,臉雖然對著馬車內的方向,但烏黑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之後黏在臉上,讓人無法看清他的樣貌。
他似乎暈的厲害,但也沒有徹底失去意識,他微微睜開眼睛,有些渙散的目光動了動,便一眼看到了沈晏。
朦朧之中,一片白光,唯有一張妍麗小臉在他眼中清晰,那是天下最華美的詩歌,在他耳邊吟唱,聖潔的榮光籠罩他身。
想必是在夢中吧……
他的唇邊扯出一抹無力的笑容,眼睛隨之又合上了,這一次他徹底暈了過去了。
但沈晏瞬間僵硬了身子,她呼吸放緩,不敢相信地看著倒在那裡的人。
兩人的雙目,有一瞬間是對視了的,那份熟悉,雖然已然隔世,但她仍然在第一時間就肯定地認了出來。
怎麼會是他!
易文怡並未察覺到沈晏的失態,而是凝神看了看那人,目光在那人的臉上掃了兩下,便有些興奮地戳了戳沈晏:「喂,喂,晏晏,這人模樣還挺俊俏的啊!」
她的目光也是毒辣,就算是隔著頭髮,她也能夠看出對方俊朗的面部線條,然後迅速判斷出這個人長相的級別。這大概也是易文怡的獨門絕技了。
可沈晏這時候沒有心情與易文怡開玩笑,便只是沉默,沒有回答,甚至一個勁兒地盯著那人的側臉,半天都沒有反應。
「晏晏!」易文怡又喊了她兩聲,「怎麼?你認識這人嗎?」
沈晏下意識想要否認,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話鋒一轉,點頭道:「嗯,認識,這人是西平王府的庶子,方瀾。」
她幾乎都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能夠這麼平靜地說出方瀾的名字,甚至都沒有一絲顫抖。
重生之後,這是她第一次與方瀾距離這麼近。
易文怡的注意力在方瀾身上,倒也沒有發現沈晏的不對勁,便恍然地點點頭:「我看他一臉通紅,是不是惹了風寒,在發熱啊!」
「先在城中找個醫館吧。」以她們的身份,又不好直接將方瀾送到西平王府去,更不能帶回沈府或者易府,找個醫館將他放下,又能讓大夫為方瀾看病,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了。
馬車一路進城,直奔城中最好的醫館。
城內因為突起的暴雨,街上的人也散了個七七八八,只有寥寥幾人打著傘走在路上,所以馬車一路疾行也沒有遇到什麼障礙,順利來到了醫館之前。
沈晏與易文怡沒有出面,直接讓車伕將他送了進去,順便給了大夫一袋碎銀子,能夠保證方瀾能夠得到很好的照顧。
車伕一直等到大夫給方瀾診斷了病情,又開了藥之後才出來。
「病情如何?」沈晏突然問道。
易文怡沒覺得什麼不對,因為她也很好奇。
「大夫說那位公子的身子太弱,受了風寒,病得有些厲害,不過吃了一帖藥應該就沒有問題了。」車伕畢恭畢敬地回答。
「嗯。」
馬車這才出發,趕往易府。
……
那天暴雨遇到方瀾,似乎只是沈晏的一場幻覺,沈晏之後幾天都呆在府中,沒有接觸到任何與方瀾有關的消息,關於方瀾,彷彿也隨著一場大暴雨而淡去。
她也沒有派人去那個醫館打聽方瀾的消息,她已經打定主意了,既然要讓前世的一切都隨之而去,包括方瀾也要徹底放下,那麼就應該要有徹底放下的樣子才對。
很快,另外一件事情佔據了她的心神,她也沒有時間去想方瀾了。
這事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
其實是與沈元亦的先生有關。
自打穆海柔對沈元亦改變了態度,就為他請了一名先生教導他功課,穆海柔還沒有小氣到要打壓一個小孩子的地步,沈元亦到底是將軍府的庶子,他不可能永遠關在後院,若是走出去,胸無點墨才是丟沈府的臉。
不願意苛待了沈元亦,所以,對於這位先生她還花了點心思,是一位在朝中掛了一個閒職的有學之士,雖然只是一個八品小官兒,但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大儒王學文的掛名弟子。儘管大儒王學文桃李滿天下,掛名弟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這樣的身份已經那個足夠他自傲,自是不願為一個庶子上課的。
最後還是穆海柔這位沈夫人親自神門出面,這位先生才不得不給了面子。
想當初他進府的時候還說過,如果沈元亦是朽木之才的話,那他會馬上離開。
穆海柔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
事實證明,沈元亦不僅不是朽木之才,他還是天才!
就在今天,這位先生向穆海柔請辭,原因則是教不了沈元亦了。
穆海柔原本還以為是沈元亦做了什麼事情惹了先生不高興,正準備派人將沈元亦叫過來給先生賠禮道歉的時候,誰知道這位先生卻激動得渾身顫抖——
「絕世之才!百年難見的絕世之才啊!」他說著,抱拳搖了搖頭,「沈夫人,三公子我是真的教不了了,我已經無能教他了。」
穆海柔有一瞬間的怔愣,原來是因為沈元亦太聰明了:「先生,可這才……三個月而已啊!」
「所以我才說三公子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絕世之才啊,三個月,僅僅三個月,他就學會了我腦子裡面的所有東西,前幾日他問我的問題我便已然覺得吃力,而今天他問的問題連我也啞口無言,想來,也是我應該離開的時候了。」
在說這話的時候,先生渾身都在發抖,完全是因為激動的,看他的雙眼,便如同發著白光似的。
沈元亦突然從外面跑了進來,大聲叫著「先生」。
先生轉過身,滿臉堆笑地看著沈元亦,今年也不過剛過三十的先生,硬是擺出了一副慈祥的笑容,看著沈元亦的眼神慢慢都是欣慰。
容不得他不高興啊!
先生也是知道,雖然自己是大儒王學文的掛名弟子,但在掛名弟子中,他也不過是陪坐末席,有幸聽了老師幾次教導而已。要說水平,如今混個小官兒當了也算是不錯了,若想出人頭地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可今天,一個大好的機會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竟然成為了一名絕世天才的啟蒙老師!
他可以想像按照沈元亦的天賦,將來會有多麼高的成就,而作為他的啟蒙老師,他照樣會被人知曉!
想想就覺得滿心歡喜!
可沈元亦不懂先生的開心,他仰著小臉兒望著先生,就快要哭出來了。
平時,除了在沈晏面前,他的表情永遠都是怯懦而卑微的,這還是他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情緒表現。
「先生!您,您別走,別不教我,我……」他怯怯地看了一眼不見喜怒的穆海柔,聲音小小的,「我會聽話,我不會向您問問題了,求您不要走……」
米分雕玉琢的錦衣小男孩,委屈地眼睛都紅了卻不敢掉淚的模樣,甚是惹人憐愛。
先生一怔,沒有想到自己離開,竟然會帶給弟子這般惶恐。可稍微一想,他便明白了——
到底還是身份的問題,自己這個弟子,雖然是沈府公子,可就身份來說,不過只是一名庶子!
庶子啊,生來就是卑賤的,雖說庶子可以出仕,但如果自己離開了之後,這位沈夫人對沈元亦的才華心生嫉妒,不給他請更好的先生怎麼辦?

  ☆、章102 大儒親傳

先生想著,心裡面就是一個寒顫。
大家族中的後宅爭鬥他不是沒有聽說過,庶子庶女的命都有可能因為大夫人的一個不滿而丟掉,更不要說這位沈夫人,傳聞中就是一位厲害得不得了的女子,連沈大將軍那般的男兒都栽在她的手中,多年來不敢納妾,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可謂是被壓得死死的。
可想而知,唯一的一個庶子,在沈府中承受了何等的壓力!
先生可不認為後宅的婦人們會有多高的覺悟,會知道一位絕世天才對於文道有多麼重要的作用,說不定自己轉身離開,轉瞬沈元亦就遭了毒手!
先生一把將沈元亦拉過來護在身後,看著穆海柔的眼神要多警惕就有多警惕,彷彿穆海柔下一刻就會一口吃掉可憐巴巴的沈元亦一樣。
穆海柔看到先生的樣子,立馬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沒覺得惱怒,只是覺得好笑。
沒有想到,她居然有一天也會被人看作是心狠手辣的毒婦。
雖然她不喜歡沈元亦,可也不至於連這點氣度都沒有。沈元亦既然已經是沈府的人了,他的成就對於沈府來說是好事,作為沈崇之的妻子她會不高興,但是作為沈府的女主人,她卻是樂見其成。
所以,她不僅不會對沈元亦如何,反而會盡力為他請最好的老師。
瞟了一眼警惕的先生,穆海柔心裡突然有了主意。
她裝作沒有看出先生心思的樣子,端起熱茶抿了一口,道:「既然先生您不願意繼續教導沈元亦了,那也應該為他請另外一個老師才是,不知道先生有沒有什麼推薦的?」
先生有些愣了,穆海柔的這番話顯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眨了眨眼睛,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懵懂沒反應過來。
縮在先生身後的沈元亦也訝異地探出腦袋,怯生生地望著穆海柔,眸底很明顯閃爍著欣喜的光芒。
先生有些迷糊,只是下意識道:「我想將元亦推薦給我的老師……」
「王學文大儒嗎?」穆海柔眼睛一亮,「既然如此,那就多麻煩先生了!」
說完,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沈元亦:「你既然有了如今的際遇,那邊好好把握機會,是你的東西,別人不會搶的。」
這句話也是在暗示,這個別人中,同樣也包括她。
穆海柔離開之後,沈元亦的眼中爆出驚喜的光芒,他開心極了!
先生確實仍未反應過來——這就完了?這……就答應了?他怎麼有一種被人算計了的感覺……
「先生!」沈元亦也興奮地跳到了先生面前。
先生本來還有些心情複雜的,但是看到沈元亦興奮的模樣,其他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臉上只有欣慰。
沈元亦之前給他的感覺成熟得不像個孩子,可現在,看他興奮得快要蹦起來的模樣,先生才終於感受到了幾分少年人的朝氣,看在眼裡,他自然也是高興的。
不過沈元亦很快收斂了孩童的興奮,規規矩矩跪伏下來,行了大禮,恭敬而充滿感激地說道:「謝先生大恩!」
這次先生沒有阻礙他的大禮,而是捋了捋小鬍鬚。
「哈哈,你天資聰穎,如今這一步,也是你應得的,倒不用謝我。為師只希望以後能夠戒驕戒躁,踏踏實實在這這條路上走下去,千萬不要因為天賦過人便眼高於頂,學問一道浩瀚無際,我輩人瞭解不過皮毛,所以,你也要明謙虛,懂敬畏。」
「謹遵先生教誨。」沈元亦誠懇應道。
這番話,他也是的確聽進去,記在心裡了。
等待的時間是世間最難熬的時間。
沈元亦很少對某樣東西十分渴望,但這一次,他渴望的心情洶湧澎湃,甚至,迫不及待。
半年前,他還是黑暗中的臭蟲,命如草芥,別人翻手便能夠碾死他的卑微。那時候他最大的期望,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期望,只希望能夠苟延殘喘地活下去。雖然他生來便卑賤,但他的性格中與生俱來帶有沈家人的固執。
所以,他期待著活下去,其他人的任何說法都無法動搖他,就算天天往他腦子裡面灌輸復仇的概念,他顫顫巍巍地聽著,心裡卻在想——那又如何?復仇可以讓他活下去嗎?
答案是不能。
就算是復仇,該是自己的東西跑不掉,不該是自己的東西,也拿不來。
然後他來到了沈家,遇到了他生命中的光輝,他以為已經是世間最幸福的事情了,特別是在有飯吃有衣穿的時候,他已經很滿足,就算下一刻讓他立即去死他也願意。
接著,更大的幸福擁抱了他。
他的先生,看似嚴厲,實則總是關照自己的先生。雖然三個月的時間便讓沈元亦掏空了先生肚子裡面的東西,讓他無法勝任先生一職,但沈元亦還是很感激他,因為是他幫助自己武裝了頭腦,與從前那個野獸臭蟲般的沈元亦徹底分別開了,懂禮知禮,也更有資格……成為姐姐身邊的乖巧弟弟。
現在,他也許能夠拜在大晉最有才華的王學文大儒名下,成為人人羨慕的王學文弟子!
沈元亦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熄了燈的房間裡面,唯有他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星星,而且就算他興奮得一夜未睡,第二天起來仍然精神奕奕地等待消息。
而事實上,先生的效率也很快。
雖然他感覺到有些被算計了,不過是為了自己的這個天才弟子,他便也沒有計較這麼多了,興沖沖地去找了老師,跟他說起了自己發現了一個好苗子。
當時他太興奮,沒有注意到旁邊站著的就是他一貫的死對頭,也是王學文的掛名弟子的那人,用冷嘲熱諷地語氣刺他:「聽說你最近在一戶勳貴家中給庶子當老師?區區一個庶子,能有什麼才華?」
這人雖然學問一道,與先生不過半斤八兩,但因為他出身好,父親在朝中頗有權勢,所以連帶著他也為人高傲起來,尤其是在他靠著父親被提拔到一個實權部門的八品官員之後,更是眼高於頂,若不是在王學文老師面前,估計能夠說出更加難聽的話。
先生氣得臉都紅了,想要辯駁他,卻因為太生氣都沒能說出話來。
倒是坐在檀木書桌後面的王學文皺著眉頭開口:「行之,我與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以出身斷定一個人的天資。」
名為行之的人抱拳一禮,畢恭畢敬道:「老師,雖然您高風亮節,但也不能收一個庶子當學生,平白降低了自己身份啊!」
王學文脾氣一貫好,就算聽學生這麼說也沒有生氣:「我本來就是一個當老師的,自然應當有教無類,身份不重要,只要是好苗子就行。周浦,你過幾天便將你那學生帶來我考校一下吧。」
行之不再說話,而先生則是高興得很。
他興沖沖轉頭就立馬去了沈府,將這件事情告訴給了沈元亦。
「老師品德高潔,為人和善,平時鮮少生氣,但你也應當懂禮知禮,明白嗎?」先生十分鄭重地囑咐道。
一臉興奮的沈元亦迅速收斂了表情,鄭重其事應了。
幾天之後,先生親自帶著沈元亦去了王學文大儒府上。
王學文大儒雖然桃李滿天下,他的好幾名親傳弟子還是朝中的二品三品大員,可他自己仍然生活清貧,並常常以此告誡自己謹言慎行。從他的院子便可以看得出來,原本是四進四出的大宅院,但大部分都是簡陋而荒蕪的,花園中幾乎沒有什麼花,幾乎都是一些雜草,連樹都是長得隨心所欲,枝葉茂盛到無人修剪。
可沈元亦還是覺得這裡很漂亮,就像是書中讀過的桃花源聖境,不僅讓他感覺寧靜祥和,甚至還彷彿聞到了空氣中的書香味。
先生是經常來老師府上的,府中的老僕熟悉他,便直接領了他去王學文的書房。
王學文聽說今天沈元亦會來,特意放下了手中的所有事情等待他,雖然只是一個拜上門的學生,可王學文仍然表達出了足夠的鄭重。
而沈元亦看到坐在後面的王學文,雖然身子有些佝僂弱小,但在沈元亦眼中,王學文的形象仍然無比的高大,腦後甚至閃爍著光輝,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令他受寵若驚,熱淚差點兒都掉了出來。
「孩子,過來。」王學文朝著沈元亦招手,如同親切的爺爺對待自己的孫兒。
沈元亦猶豫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走了過去,乖乖巧巧地站在王學文身邊。
「你便是沈將軍的三子沈元亦?」他沒有提庶子,只是問的三子。
沈元亦點點頭:「嗯。」
「你可知道,你的先生今天帶你來是做什麼?」王學文笑容溫和。
沈元亦眨了眨眼睛,聲音清脆:「為了拜您做老師!」
王學文點點頭,仍然不疾不徐道:「那你認為,拜我做老師,是為了什麼啊?」
「學更多更好的學問!」沈元亦不假思索。
可一旁的先生卻已經緊張起來,額頭都快要冒冷汗了,彷彿是自己站在那裡接受王學文的回答一般,他緊緊盯著沈元亦,生怕他有一點兒說錯的。
沈元亦倒是表現得很輕鬆,彷彿王學文只是在與他進行簡單的問答而已。
王學文頓了頓:「學問很多,你學完了一部分,還有更多,追尋更多的學問是正確的道理,但更好的學問卻沒有這個說法,所有的學問啊都是一樣的,有的看似簡單,實則深奧,有些看似深奧,實則簡單。」
沈元亦想也沒想就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可不是有好的學問與落後的學問之說嗎?我看過很久很久以前的書,可那書上的道理放到今天來,大家都知道是不對的。這樣的學問,就是不好的學問,不是嗎?」
先生都沒有想到沈元亦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嚇得冷汗都出來了。
可王學文只是一愣,便笑呵呵地說道:「的確,你說得有道理,但你覺得,那些落後的學問,就沒有學習的必要了嗎?」
沈元亦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可那些落後的學問,就是歷史啊。」王學文捋了捋鬍須,笑瞇瞇的,「我們讀史,就是為了更好地選擇啊,以銅為鑒,可正衣冠,以人為鑒,可明得失,以古為鑒,可知興替。現在,你還覺得學習那些落後的知識是不應該的嗎?」
沈元亦瞬間明白過來,眼睛都更亮了:「老師,我明白了!」
王學文聽著沈元亦興奮地稱呼自己為老師,笑呵呵地伸手在他腦門兒上拍了一下:「你這小子,倒是機靈。」
沈元亦笑得憨憨的,米分雕玉琢的小娃在王學文看來甚是順眼,比那些古板地整天只知道子曰子曰的徒弟好多了。
可先生卻看不懂,不知道王學文為何會這麼說。
「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王學文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嚴肅。原來他這般和藹的老人,嚴肅起來也是有七分威嚴的。
「你覺得,什麼是學問?」
沈元亦也變得鄭重起來,他沉思了許久,才緩緩答道:「我認為……學問,是讓一個人變強大的途徑!」他說著,眼中不禁流露出渴望的光芒。
「好了,孩子,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與你先生說說話。」王學文拍了拍沈元亦的肩膀,臉上重新有了笑容。
沈元亦乖巧地應是,轉身出去了,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先生興沖沖的問道:「老師,您是願意收下元亦了嗎?」
王學文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先生一下:「周浦啊,你這小子,怎麼還不及你的學生聰慧呢?哦,不對,以後不是你的學生,而是你的師兄了。」
先生沒有聽懂前半句話,但後半句話是聽懂了的:「老師您願意收下元亦啦!……不過為什麼是師兄呢?」他不解了。
「我的親傳弟子,你也理應喚作師兄不是嗎?」王學文是已經頭髮花白的老人,現在卻露出了孩童般頑皮的笑容。
先生有些震驚。
雖然王學文桃李滿天下,可大部分都是掛名弟子,只是王學文對待掛名弟子,也如同其他老師對待親傳弟子般負責。
王學文真正的親傳弟子只有寥寥不足十人,每個都是人中龍鳳,這人中龍鳳不是指身份,而是指天資與才學!
先生本來以為,能夠讓沈元亦被老師收作弟子就已經不錯了,沒有想到老師竟然打定主意要收元亦為親傳弟子!
那一瞬間,他的心有些動搖了。要說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他一個年過三十的大男子,努力了這麼多年,也不過是徘徊在下游,親傳弟子什麼的,連想都不敢想。可是自己的學生,卻輕而易舉地成為了親傳弟子,以後還會成為自己的師兄……
他愣愣地站在那裡,眼前走馬觀花地閃過許多東西。
最後,還是沉寂下來,變成釋然。
這事,他應該高興才對。
王學文對于先生的情緒變化看得很清楚,如同他這個年齡的老人,看這些年輕人的心思,如同看白紙一般輕易。
「你能夠想通就最好。」王學文很是欣慰,自己這個弟子雖然天賦不足,但心性著實不錯,這般事情也沒有成為他的心魔,本來他都有些擔心的。
先生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弟子本就天資愚鈍,便也沒有什麼好困惑的,能夠成為元亦的啟蒙老師,反而是我的榮幸。」他是真的看開了。
「你能這樣想是最好的,元亦這個孩子的確是聰慧,你是要我親自點明,但他在我開始與他說學問好壞之時,便已經明白,我這是答應收下他了。」王學文笑盈盈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顯然對這個新收的學生很是滿意,「所以他才會迫不及待地喚我為老師啊!」
「原來如此。」先生恍然大悟,徹底打消了心底最後一絲負面情緒。
「好了,你讓元亦先回家準備一下吧,明天讓他一早就過來,以後每天都不能拉下,風雨無阻,知道嗎?」
王學文雖然是和藹的人,但該嚴厲的地方,他從來不會有絲毫含糊的。
「是。」
先生出去了。
王學文看著門外卻歎了口氣:「哎,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會如此迅速決定收下沈元亦,不僅僅是因為這孩子聰慧近妖,而且還因為他在說「學問是讓一個人變強大的途徑」時,那眼中的亮光,讓他心驚。
那不是一個孩子應該有的目光,而是一頭野獸。
王學文不敢想像,如果任憑這個孩子隨意長大的話,他是否會成長為一頭野獸。若普通人也就罷了,王學文非常清楚,就算自己不親自教導沈元亦,就憑他自學,仍然能夠成才,可到時候,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限制住他了。
那樣的野獸,是會吃人的,若是入了朝廷,定然會成為一代奸臣。
還不如,自己親自來教導這個學生,讓他不要走上歪路。
王學文不知道今天自己的這個決定有多麼的重要。
如同他前世,沈元亦是在已經長成之後才拜入王學文門下的,那時候王學文已經很老了,能夠教導一個學生,卻無法徹底扭轉的扭曲的觀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禍亂朝廷,獨攬朝綱,成為人人畏懼的一代權臣,大奸臣。
而這一次,他將只有八歲的沈元亦收為學生,教導了好的東西,冥冥之中,又不知道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阻止了多少家庭的支離破碎,又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
沈元亦因為太過於聰慧,連他的先生都驚呼無法教導他的這件事情,一開始只是傳遍了整個沈府,就算落在外人耳中,他們也只是當做一件普通的事情一笑而過。這年頭,連街口殺豬的王老二家中兒子都能夠被稱為天才,可事實啊,卻是連一篇千字文都背得磕磕巴巴的。
所以,這件事情沒有激起太大的風浪。
可是幾天之後,一切都變了。
無論是上至朝廷官員,還是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堂堂一代大儒王學文,竟然收了一個八歲的小兒做自己的親傳弟子,而這人就是沈大將軍的庶子!
這話甚至都傳到皇帝耳中了,要知道王學文學富五車、譽滿天下,曾經還給皇帝當過一段時間的老師,後來皇帝親自拜訪王學文,希望他能夠收下太子作為親傳弟子。
王學文親自考校了太子之後,十分直接地告訴陛下——若是記名弟子倒是可以,可親傳弟子不行,太子天資有限。
說白了,言下之意就是你兒子水平不行,我看不上他。
皇帝連惱怒都不敢,在以孝治國的大晉,他要是敢對作為自己老師的王學文不敬,恐怕他會被全天下的文人唾棄死!
那些傢伙可沒有什麼畏懼皇帝的道理,反而恨不得因為唾罵皇帝,被皇帝處死之後能夠名垂千古,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這是一個名聲重過命的時代,皇帝愛惜羽毛,斷然不敢直接發怒,只有訕訕離開。
之後,太子乖乖巧巧拜入王學文門下做了一個記名弟子,根本不敢提親傳弟子之事。
可如今,一個八歲稚齡小兒,竟然比得過從小便在名師教導下成長的太子殿下?那人是誰?沈元亦,沒聽說過天才之名啊!
沈元亦呆在府中,除了府中下人,對待自己的態度好了很多,其他的則沒有感受到太大的差別,彷彿拜入王學文門下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在外面,自己的名字已經傳遍了整個燕京,連街上賣瓜的瞎子王婆都知道神童沈元亦!
不過沈元亦還是很高興,不僅僅是因為有了王學文這個老師,還因為沈晏也表揚了他,甚至還送了一身青衣給他,讓他以後穿著這個去老師那裡上課。
沈元亦在試過衣服之後,就連忙將它疊的整整齊齊地收進櫃子中,放在最下面,如同對待價值千金的名貴寶物。
或許在沈元亦眼中,價值千金的名貴寶物,也不值這一件衣裳。

  ☆、章103 街頭相遇

易文怡一貫不是一個在家裡面呆得住的人,得空了便偷偷溜出去,坐著自己的馬車,帶著小丫頭和一個易家老僕,滿心歡喜地上街逛逛。儘管易文怡有著許多人都十分羨慕的大家閨秀身份,又是出身名門,爺爺德高望重,父親前途光明,一座大宅院更是多少人羨慕的對象。
但是作為當事者,易文怡卻不是很喜歡總是呆在家裡面,望著四四方方的天空,身邊除了僕人,和一些心思並不單純的兄弟姐妹,就只剩下無聊了。
其實很難想像,易文怡在這種生活狀態下,沒有被逼成另外一種性格,比如她那個說話細聲細氣,卻心思複雜的堂姐。很難得的,她有一種讓人嚮往的爽朗大氣,樂觀開朗,再加上一張圓圓的喜氣臉龐,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連帶著沾染上她的樂觀。
易文怡的樂觀也表現在上街這方面,偶爾一次上街,她都懷抱新鮮感,便每每都會從中獲得深深的快樂。
當然,易文怡每次都以為自己影藏得很好,可實際上她的爺爺和她的爹娘都知道,只是不忍破壞女兒的這點小歡喜,便任她去了,反正也無傷大雅。
又是易文怡上街的時候,她坐著一架青棚小車,沒有任何易家的標識,如同普通人家的馬車,融入燕京城大街上的各路馬車車流之中,沒有任何起眼的地方。
易文怡坐在馬車車窗旁,興致勃勃的看著外面,眼底帶著一股小興奮。
窗外忽然閃過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易文怡連忙叫停了馬車。
她也沒有怎麼多想,只是憑藉著腦中的一抹高興勁兒,一鼓作氣跳下馬車,衝到那人面前:「嘿!是你呀!」
她笑眼彎彎,白玉似的臉如同閃著潤澤的光芒。
那人不驚不喜,風輕雲淡地掃了易文怡一眼,眼底平靜如死水:「不知姑娘是?」
「是我啊!」易文怡剛一開口,才驀地想起那天的情形,恍然大悟,不由得一拍腦門暗惱自己的粗心大意,「哦,你那天昏迷著的,應該不記得我了。那天下雨的時候你昏倒在我們的馬車前面,還是我們讓車伕將你送到醫館的呢!」
此人不是人別人,正是方瀾。
方瀾原本對這個素不相識卻跳出來一副熟悉之態的女子有些警惕,但聽她這麼一說,很快就想起來了那天的事情。
「原來是你!」他恍然大悟,倒是沒有將易文怡一口一個的「我們」聽進去。
不過,因為確定了易文怡的身份,方瀾的態度也好了不少,略帶冰霜的臉稍稍回暖,唇邊竟然也浮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不笑便罷,一笑竟然讓易文怡有一種怔愣的感覺,這種感覺,沒錯,就是驚艷。
很難想像,一個男子的樣貌竟然能夠給人一種驚艷的感覺!
若是方瀾面無表情,長相雖然出眾,但在「美男雲集」的燕京,頂多也就算是上等之流,不入拔尖,僅是清雋俊朗,倒不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是,他笑了。
易文怡看著他的笑,才真切地感受到一笑的魅力,她竟然想用「一笑傾城」這個成語來形容一個男子!雖然有些誇張,但如此直面方瀾笑容的時候,她彷彿聽到了耳邊花開綻放的聲音,空氣中甚至隱隱暗香浮動。
剎那間,紅雲飛上她的臉頰,如雲蒸霞蔚,為她生生增添了三分光彩。
可方瀾看得淡定,對待易文怡仍然尋常如初:「那日我身體不好患了風寒,又不碰巧淋了雨,幸好被姑娘你送到了醫館,真是太感謝你了。」
他說話的時候很真誠,一雙明亮的眼睛就專注而真摯地看著對方,讓人恨不得溺進去。
易文怡忽然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她連連擺手:「哪裡哪裡!不過是舉手之勞!」
方瀾抿唇笑笑,很是溫和的模樣,但易文怡卻沒有發現,實際上,他出神了。
因為易文怡提起那天的大雨,他腦中也閃爍出了那天的記憶片段。雖然那個時候他燒的有些糊塗了,可一些基本意識還在了,他知道被人發現,救了,並且被人抬上了馬車。而且,在他片刻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一張驚為天人的臉,那張臉龐彷彿很遠,又彷彿很近,近到他都能夠聞到一股淡淡的馨香,心不受控制地跳動。
那是方瀾第一次有那樣得感覺,方瀾想,或許他前世就認識這個女子,才會在第一眼看見,就為她傾心。
在他很快陷入昏迷之中,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一切都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只是一個陌生的醫館,大夫告知他,是一個男人將他送過來的,他便以為他看到的是錯覺。
現在,遇到易文怡,知道是她救了自己,而她大概就是那個男人的主子,也更加證明了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他懵懂間看到的那個人,不過是他的幻覺。
也是,這世間怎麼會真的有那般女子,夾雜著梵音吟唱而來,又踏著翩翩白蓮而去,世間污濁不染分毫,乾淨純粹,美好而澄澈。
「這街邊站著似乎不太好,若不由我邀請姑娘你去那邊的茶樓坐坐吧。」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方瀾覺得還是要友好一點。
易文怡幾乎沒有猶豫地使勁兒點頭,但反應過來之際,又懊惱自己是不是太沒有女子的矜持了,可是看到方瀾率先向前走去,她又輕輕笑著跟了上去。
易文怡差點兒忘了自己那還在馬車上乖乖等著的小丫頭,小丫頭無意中往外一看,才發現小姐竟然跟著一個男子走了,她本就膽兒小,這一看嚇得差點兒魂飛魄散,連忙跟了上去。
易文怡和方瀾的步子挺快,小走一段路就來到了方瀾說的茶樓面前,兩人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這個茶樓很普通,雖然古老,但並不古樸,有身份的人幾乎不會在這裡坐下,所以坐在這個茶樓中的,都是一些小販走夫,尋常百姓,便也沒有了那些昂貴茶樓的清靜幽雅,反而鬧騰騰的,到處都是人說話的聲音。
這是易文怡第一次來這種茶樓,雖然她經常會上街,可吃飯喝茶都是選在燕京最好的地方,看到的也是這世間最美好的繁華,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下層人民的尋常生活,幸好不讓人討厭,只讓她覺得新鮮。
她時不時地轉頭看周圍,興趣盎然地看著一些人毫不顧忌地大聲說話,一碗一碗地往嘴裡灌茶,沒錯,是灌,這些人只是為了找個歇腳休息的地方,自然不懂喝茶,只是為瞭解渴,喝完了,又大聲地讓掌櫃的添水。
這個茶樓很小很簡陋,老闆甚至沒有請小二,就是他一個人,同時擔任了小二與老闆的工作,到處跑著倒水,又小跑著回櫃檯為人結賬。
方瀾看到易文怡一臉新奇的樣子,便道:「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他眼神不錯,看得出來易文怡身上的布料和做工,絕對不是街上隨便一家店舖能夠做出來的,比王府中的那些女人身上的衣裳還要好,顯然與她坐的那輛青蓬小車不符,估計是一個出來遊玩的世家大小姐。
所以,他會說出這句話,莫不帶著隱喻的意思。
易文怡沒聽到,只當他看到自己新奇才問的,下意識想要點頭,卻又頓住,搖搖頭,避重就輕地說道:「這一家是第一次來。」
方瀾沒有戳穿易文怡無力的說法,將掌櫃的剛剛送上來的一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其實方瀾這個人很貴氣,易文怡坐在他對面,看到他的一舉一動,像極了那些王孫公子,舉手投足之間自成風流,就算坐在再簡陋的環境,他也能夠從容優雅得如同身處雕廊畫棟之中的大家公子。
更加難得的是,易文怡清楚方瀾的身份,知道他是西平王府的庶子,就算是庶子,但好歹出身西平王府,而他作為一個貴族,竟然沒有一點嫌棄這種地方的意思,泰然處之到淡然,這一切都給了她不一樣的觀感。
雖然方瀾沒有抬頭,但易文怡還是反應過來,發覺自己似乎盯著方瀾看的時間有些久了,匆匆低下臉,也喝了一口茶。
「咳咳!」她差點兒被嗆到,整張臉憋得通紅。
方瀾的臉上浮現淡淡笑意,看著易文怡,也沒有說話。
易文怡有些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兩句,才弱弱解釋道:「……是水有些燙了。」
她不好說是因為茶太澀太苦,這樣會顯得太矯揉做作了——至少易文怡是這麼想的。
易文怡的爺爺便是極愛茶的,從易文怡有記憶起,她爺爺便開始培養她喝茶,可以說,易文怡是在各種名茶好茶中泡大的,作為三朝元老,易老爺子能夠收集到來自於全國各地的頂尖茶葉。
這還是易文怡第一次喝到這種滿是茶渣茶梗的茶水,就算有葉子,幾乎都沒有泡開……
易文怡的小丫鬟終於跟了上來,作為家生子在易家長大,見慣了各種好東西的小丫鬟同樣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登時被嚇了一跳,猶豫了半天都沒能夠跨進那個門坎,這個聚集著普通百姓的茶樓,在她看來,好比洪水猛獸。
她怯生生地往裡面掃了一眼,很快在靠窗的位置發現了自家小姐,欣喜激動得都快要哭出來了。不過,她還是無法想像,小姐坐在這樣一個地方,與那些粗魯的人呆在一個屋簷下的樣子。
所以,她還是鼓足勇氣踏進去了,彷彿身後有猛獸追趕般迅速跑到易文怡的身邊。
易文怡看到自己的小丫鬟也愣了愣,她都差點兒忘記她了。
「小姐……」小丫鬟委屈地望著易文怡,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怎麼了?」易文怡一愣,還沒有反應過來。
小丫鬟性子單純,心裡的想法便徑直說了出來:「你怎麼坐在這樣的地方啊,太有失身份……」
「小蓮!」易文怡迅速打斷小丫鬟的話。
小丫鬟被嚇了一跳,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易文怡,甚是吃驚。
易文怡乾笑了兩聲,用眼角餘光又瞟了瞟方瀾,清了清嗓子說道:「你看著這家我們是第一次來吧,跟上次我們去的地方差不多吧?……」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挽回局面,吞吞吐吐的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了。
小丫鬟默不作聲地流淚,小姐在她眼中一直都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就算她打破了名貴的花瓶,也只是斥責了她兩句,便過了,這還是小姐第一次對她說話這麼重。
方瀾終於開口:「其實不用的,這地方的確不是很好,我知道,只是我沒有銀子,去不了那些昂貴的茶樓,就只能請姑娘來這種地方聊表謝意,姑娘不嫌棄就好了。」
方瀾在說「我沒有銀子」的時候,表情坦蕩,一點兒不引以為恥,彷彿在述說一件再平淡不過的事情。
易文怡也愣了愣,尷尬地抿了抿唇:「是我……多想了。」
「不礙事,姑娘你雖然坐著簡陋的馬車,但身份定然不尋常,我知道,所以姑娘也不必掩飾。」他直白地說。
易文怡忽然就平靜了下來,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毛:「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小丫鬟。」方瀾指了指小蓮,「雖然你的衣裳也很名貴,但你的丫鬟的衣裳才更讓我確定。」
易文怡回頭看了一眼小蓮,立即明白過來。
小蓮身上穿著的,都是普通清貴家小姐買不起的雲香坊的料子,一個小丫鬟,甚至還戴著價值好幾兩銀子的成套首飾,若不是大戶人家,誰家有這麼大的家底讓一個小丫鬟穿得這麼好,連一些好人家的姑娘都比不上?
不過一切說通,易文怡反而還顯得大方許多。
可她也沒有與方瀾說太久,方瀾開口說家中還有事,便匆匆起身離開,順便給易文怡留下了一袋銀子,銀子有些碎,裝在上次留給醫館中的他身上的那個錢袋中,裡面的數額,也恰好與那天沈晏與易文怡留給他的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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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104 他的暴怒

沈晏再次見到楚蒼越的時候,他彷彿沒有任何改變,臉色仍然是有些病態的蒼白,對待沈晏的態度,也完全不像是一個平白無故就「消失」了大半個月的他。
很奇怪的,沈晏看到他,也沒有生氣,更沒有質問他為什麼明明知道自己找了他好幾次,他都不露面,彷彿故意躲著自己似的。
也許是因為那個續命的法子太刁難了,他整天愁著這件事情也就無暇理會自己了。沈晏是這樣想的。
所以,她一開口就問楚蒼越:「半夏給你的那個續命的法子,你找到辦法了嗎?」她也沒有在乎這話到底能不能問,至少現在她算是將楚蒼越看做自己的朋友了,朋友之間問這個問題自然是稀疏平常。
楚蒼越眉宇間的那抹溫和依舊,口中的話卻是與他淡然處之的態度截然不同:「沒有,這個辦法……應該是無用的,實在是太難了。」他輕描淡寫地說著難,然後笑著搖搖頭,看似無奈的樣子,卻彷彿壓根兒就沒有將自己的生死問題放在心上。
沈晏也是沉默,很難想像,這世間竟然還有誰對自己的生死問題置之度外的。
「不是不在乎。」楚蒼越眼神毒辣,一眼就看穿了沈晏的想法,便道,「當一個人,從記事起,就被別人說,你活不長了,那麼這個人能夠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珍惜活過的每一天而已,多活一天對這個人來說都是奢侈,自然對於這種飄渺到無可能,或者說要付出巨大代價的續命方法,只有選擇放棄了。」
沈晏欲言又止半天,最後還是將那個問題憋回去了。
半夏如果沒跟自己說的話,說明這個方法的確是需要避諱的,她問了,說不定會讓楚蒼越處於兩難的地步。
還是不要問的好。
「他們在看我們了,我們兩人還是不要站在一起說話的好。」楚蒼越清涼的目光淡淡掃過一大片若有若無看向這裡的人們,語氣中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沈晏突然有些生氣,擰著眉,緊緊地盯著他:「他們看見了又如何!」
楚蒼越歪了歪頭,濃郁到如同染墨的烏黑檀發就肩上滑落而下,素白如雪的一朵梨花打著旋兒翩然落在他的肩頭,如與他的雪衣融為一體。而他歪頭一笑,眉眼霍地舒展開來,如蓮花綻放,霞姿月韻,清雅絕色。
沈晏也是看得一愣。
「不要和我這個病秧子站在一起,平白惹了他們看笑話。」他的語氣並不是自嘲,反而帶著淡淡笑意,如同與人說一件很有趣兒的事情。
「我……」
沈晏話還未說完,身後就突然想起一聲高高的呼喊——
「沈小姐!」
這一下子,更多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了。
錦衣華服的俊美少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眉間還帶著薄薄怒意,充滿敵意的目光看向楚蒼越,生於皇家,他天生自帶的威嚴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緊緊盯著楚蒼越。
楚蒼越波瀾不驚,仍然平靜。
二皇子方康雖然為人讓沈晏有些不喜,但不可否認的是,皇家的底子天生便好,就算是方康這般的人,也的的確確有一副好皮囊,稱之為俊美少年,芝蘭玉樹並不為過。他的這幅樣貌,當然也讓如今在場的許多貴族少女,將他看做了是自己的目標。當然,這其中少不了方康那個二皇子身份的推波助瀾。
可現在,他這充滿佔據意味的一喊,心思一展無遺,不知道要讓多少閨秀少女為之心碎了。
要知道,二皇子傾心的這個對象,可是沈晏!
十歲之齡便以美名冠蓋燕京,就算世人再怎麼傳她胸無點墨,她的美貌仍然讓無數王孫公子趨之若鶩地想要見她一面!
所以,這樣的一喊,同樣也讓在場不少少年公子心中泛酸了。
就算再怎麼泛酸,不得不承認的是,當方康走到沈晏身邊,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的確好比金童玉女,美麗如畫。
可沈晏不高興,她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厭煩,卻又礙於場合和身份,不能拂袖走之。
這個場合的確是太過於讓人尷尬——今日,正好便是秀陽公主及笄之禮舉行的時候,而及笄之禮結束之後,秀陽公主便廣發邀請函,叫了一眾身份高貴的貴族世家公子小姐們,聚集在這裡宴會。
沈晏當然也收到了帖子,就算秀陽公主再怎麼看不慣她,可皇家公主的禮儀姿態要做足,若是使這點兒小女兒心思,被無數言官大臣盯著的秀陽公主,定然會因此為借口,而被指責。
「見過二皇子。」沈晏不冷不淡地行了一禮。
方康彷彿沒有看到沈晏對待自己的冷淡,或許是他太過於自信,這份自信也蒙蔽了他的眼睛,總覺得,自己施恩,別人便應該感恩戴德才對,哪裡會有拒絕的道理?正如當他向一個女子表示好感的時候,那個女子自然也應當傾慕自己,這才是正確的!
他只是不高興楚蒼越,雖然沈晏這般美麗的女子,應當受到男子的追捧,而且他也會因此感受到成就感,可他不高興這個是楚蒼越!一個病秧子!這算什麼?在他看來這就是一種侮辱!
「見過二皇子。」楚蒼越不卑不亢,背挺得筆直。
就從這一點,沈晏就知道,楚蒼越表面上什麼都不在意,實則心裡面應當是一個很高傲的人,就算在對待皇子的時候,他也絕對不會彎下自己的脊骨。
方康當然是看得心生惡氣,正準備好好為難為難楚蒼越,卻聽得沈晏語帶急切地喚了他一聲。
美人當然更重要,更何況這是方康第一次聽到沈晏主動叫自己。
他立馬欣喜地回過頭去。
沈晏舒了口氣,指了指那邊湖畔:「我看那裡的景色似乎不錯……」
「沈小姐果然甚有品味!」方康高興道,「那裡是皇宮中絕美景色一處,許多宮妃都喜歡在那邊遊玩,我從小也喜歡那裡,若不是我帶你過去看看?」
「如此甚好。」
楚蒼越看著沈晏與方康走遠,屋下那些人的竊竊私語隔得很遠飄入他的耳朵。
楚蒼越轉過頭,明亮的燈光在他的臉上熄滅,被覆蓋的是一片陰霾,一如他暗沉如墨的雙眸,裡面彷彿翻滾著滔天的黑水,是就要掙脫桎梏的猛獸,迫不及待地想要吞沒一切。
他走了幾步,臉龐重新出現在光亮之中的時候,又恢復了正常。
他的腳步突然放緩——
靠在粗壯梨樹樹幹上的黎澤的聲音驟然響起:「有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做。」他瞟了一眼楚蒼越腳下,知道他是看見自己了,才故意放緩腳步的。
楚蒼越揚起笑容看向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黎澤牢牢看了他許久,才緩緩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笑,很假。」
楚蒼越面色如常,他的笑容甚至沒有絲毫的顫抖,就這樣看著黎澤。
「我不是你的那個傻哥哥,連這些東西都看不清楚。楚蒼越,沈晏是你哥哥看上的人,所以,不該你伸手的,就別伸手。」黎澤的表情難得的嚴肅,雙目如炬,彷彿燃燒著熊熊火焰。
「如果我喜歡她呢?」楚蒼越偏了偏頭,極輕極淡地問了一句。
黎澤皺了皺眉:「你怎麼會……」
「因為他是楚蒼睿,所以,只要是他看上的東西,那我即便是碰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是楚蒼睿,所以無論他看上了什麼,而他楚蒼越就要避讓!因為是楚蒼睿,所以好的東西都是他的,而他楚蒼越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是楚蒼睿,所以就應當受到萬眾矚目,而他楚蒼越就只配當陰溝裡面的臭蟲,爛死在那裡也不能伸手伸腳!
楚蒼越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暴戾,如暴怒的魔神,但這暴戾卻又很快又淡去,快得如同只是黎澤恍惚間的錯覺。
「你……」黎澤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楚蒼越的表情徹底歸於平淡,或者說是死寂。
「不要以為自己看明白了所有事情,也不要以為自己能夠插手所有,你,閉嘴就好了。」
沒有虛假的笑容,只有面無表情,而他的雙眸如同一個深深的黑洞,裡面的黑暗一望無邊,甚至還瘋狂地吸納著一切,連黎澤都忍不住心驚。
黎澤看著楚蒼越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離去,心中驚疑不定。
原來,他以為自己早就看破、看明白了一切,可今天,他才知道,他從未真正瞭解楚蒼越這個人。
他比自己想像中的隱藏得更深。
此時。
皇宮中一偏僻小院兒,沒有帶一個侍從的太子方文,很是不耐煩地匆匆走過。
母后不停地囑咐他一定要去找沈晏,可他心裡卻很煩,極為不情願。自從那天之後,母后知道了父皇對自己說的話,這種囑咐就沒有斷過。
他從小便恭敏孝順,中規中矩,可他性格中也有叛逆的部分,比如這件事情,父皇母后越說,他越不願意。
「啊!」少女的嬌呼響起,劃破了寂靜的月夜。
太子只來得發現眼前白色衣角一晃而過,便被一個從天而降的人,砸了個結結實實。
他暈乎乎地抬起臉,對上一張清麗到不可方物的臉,剛剛冒起的怒氣煙消雲散,只剩下驚艷,如突然而至的悸動。

  ☆、章105 玉珮流言

楚蒼越在這場宴會過後,果然一如從前一樣默默無聞,他與沈晏在一起的場景就算被很多人看到了,也沒有被傳出去,因為,和沈晏傳出了流言的人,是二皇子方康。
短短兩天之內,二皇子方康傾心沈家大小姐沈晏,有意娶她為二皇子妃的消息,傳遍了整個燕京的大街小巷。一開始這些人以為只是莫須有的傳聞,但隨著流言越發的豐富,諸如二皇子方康在傾心沈晏之後,曾經發下誓言此生僅有沈晏一人的種種,讓不少少女羨慕又心疼,也讓更多人開始相信這個傳聞。
如果是某位大官貪污被查,全家被抄,這個消息大概會盛行兩三天,便自然而然地寂靜下去,也是關於二皇子方康與身價大小姐沈晏的米分色留言,卻隨著時間的推移,傳得越發的沸沸揚揚。
可是作為當事者的沈晏,卻非常生氣。
她坐在家中小湖便的暖亭中,手托著下巴,怔怔地看著湖心發呆。
她的發呆已經到達了一定的境界,就算是看著湖心因為一隻鳥飛過而掠過的黑影,都能夠思索老半天,彷彿這其中蘊含了無窮的至理一般。
小姐發呆,站在她身邊的那些侍女們自然也得規規矩矩的一動不動。
暖亭內的安靜,與暖亭外晃來晃去的黑影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晏終於忍不住了,抬起臉,很是無奈地看著爹爹與哥哥們:「爹爹,大哥二哥,好了,你們別在這裡晃了,有什麼想問的就說吧!」
沈崇之與沈千祺沈千易早就等著這句話了,迫不及待地就竄進了暖亭。
最先沉不住氣的人竟然是沈崇之:「寶寶,寶寶!你……聽說了外面的傳聞嗎?」他眨巴眨巴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沈晏,很是期待她的答案。
沈晏無力地撇了撇嘴:「我與那二皇子真的沒什麼……」
「我就知道!」沈千易興奮地大叫。
沈崇之轉過頭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不滿道:「叫叫嚷嚷什麼!」
沈千易嘟囔了兩句,又很快安靜了下來。
沈晏看了三人一眼,語氣誠懇認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傳聞,我對那個二皇子壓根兒就沒有一點兒意思,真的!」
「寶寶,你想得很對。」沈崇之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煞有介事地跟沈晏分析起來,「你也聽說了那個二皇子得傳聞吧,千萬不要沉迷在他的外表中,他的性格可是很惡劣的,少年時代就有過追打老師的惡習……」
沈崇之邊說邊搖頭,在他看來,二皇子方康簡直是一無是處、十惡不赦的一個人!
「沒錯,方康也上過國子監,無論老師還是同窗們對他的評價都不好。」沈千祺也十分冷靜地說道。
「就是,那傢伙打不過我,還跑去跟陛下告狀,毫無俠者之風!」提起方康,沈千易同樣是咬牙切齒的。
他說的的確是有這麼回事兒,只是事情的結果並沒能夠如方康所願,畢竟沈千易下手有分寸,雖然將方康按在地上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但方康除了一點兒皮外傷,其他的可丁點兒沒有被傷害到,就連太醫的定論都是說養幾天化瘀了就好。
皇帝當然沒有偏袒任何人,只是單純針對兩人鬥毆的事情,在宣化門外罰跪了兩個時辰,來往的大臣們可謂是將兩個人的狼狽模樣看了個清清楚楚。
這件事情被方康與沈千易引為奇恥大辱,兩人在之後也因此很不對盤,只是不敢將暗鬥擺到檯面上來而已。
沈晏也贊同地點頭:「他這個人我實在是不喜,特別是,我總覺得他是有意接近我的……」
她話還未說完,沈崇之的表情便瞬間嚴肅起來,十分鄭重地問沈晏:「寶寶,你確定?」
沈晏訝異地看了一眼爹爹沉靜的表情,點點頭:「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是在街上……」她娓娓而談,一點一點兒將當初遇見方康的情形說了出來,對於遇到那些無賴的片段只是一帶而過,但是卻著重說了方康對自己的時候自稱是楊康。
沈崇之臉色愈發嚴肅,面無表情的樣子令人發怵。
「爹爹?」沈晏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沈崇之擺擺手:「無事,就是有的人不安分了而已。」結合沈晏說的這些事情,如果他還看不出來這一切都是對方設的一個連環局的話,他就枉為帶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了!
從故意遇見沈晏開始,雖然後來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但一切還是按照方康和他身後的那些人原定計劃來的。他們想要通過沈晏,來達到拉攏沈家與穆家的目的,可惜方康是個庸才,這麼多次機會裡,都沒能夠獲得沈晏的好感,反而讓沈晏對他越發的厭惡。
其實這個計劃很平常,世家之間通常就是通過聯姻這種方式,來壯大自己的力量。而且現在太子之位爭奪可謂是暗流洶湧,二皇子方的拉攏,也從另一方面說明了他的野心。
這一招估計是方康背後的那個老狐狸想出來的,天下這麼多貴女,身份比沈晏還要尊貴的不是沒有,可他們偏偏挑中了沈晏,也算得上是他們的眼神毒辣到位。
沈晏背後,父親沈崇之,不僅是大將軍,而且還出身國公府,作為嫡長子,未來的沈國公,完全左右著以國公府為代表的軍方勢力。而母親穆海柔,作為穆太師獨女,又足以牽動以穆太師為代表的文官集團。
這一招棋,這一選擇,可謂是精妙。
當然,如果只是單純的追求,再等八百年估計也沒有結果,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於是,二皇子方的後招出來了。
這流言便是他們的後續手段,以這種方式推動二皇子與沈晏的婚事,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出現確鑿的證據。
可沈崇之感覺不明白,寶寶如今也不過才十一歲,如果在十五歲及笄之後立即定親的話,也還有四年,為何二皇子那邊會這麼著急,就使出這些手段了呢?除非……
沈崇之的臉色驀地陰沉下來——
除非,他們做出這一切,包括這流言,都只是為了傳進一個人的耳朵裡面!
就算沈崇之不知道陛下那邊是什麼想法,但很顯然的,陛下是並不希望沈家會站到二皇子旁邊的,若是因為這些流言傳聞,讓陛下對沈家心生猜忌……
沈崇之更加擔心的,是處於風口浪尖的寶寶。
如果可以,沈崇之希望自己能夠一輩子將女兒給護在自己的雙翼之下,讓她避開所有的風浪暴雨,只要感受到這個世界上的幸福就行了。
可是,為何這些事情,偏偏自己就要找上門來?
沈崇之心情沉重地匆匆離開,他必須要好好取決這件事情,一旦踏錯,滿盤皆輸,帶進去的便是沈家與穆家!
沈崇之的猜測變成了現實。
事情起源於一塊玉珮。
這塊玉珮,乃是前朝最強大的一位皇帝與他心愛皇后的定情信物,根據確切地史書記載,這位皇帝一手開創了開明盛世,但後宮中卻唯有皇后一人,而這塊絕世玉珮,就是那位皇帝用來向皇后許下諾言的信物。
後來這塊玉珮在戰火中流失,與大晉開國的時候,流落到了太祖皇帝手中。那時恰逢太祖皇帝身邊的忠臣與其夫人伉儷情深,同樣為了夫人,未納妾一人,太祖皇帝為了表彰這個跟隨他打下了大好江山的忠臣,便將這塊玉珮賜予他。
而這個忠臣,就姓沈,乃是第一代沈國公。
這塊玉珮被沈家人視若珍寶的收藏了好幾代,到了沈晏出身的時候,遠在燕京的沈國公聽說自己的小孫女兒自出身後身體羸弱,便毫不猶豫地派人將這塊玉珮送到了沈晏的身邊,讓她隨身佩戴以保平安。
要知道,當時可讓國公夫人恨得牙癢癢,她可是要了多少次都沒要回來。
玉珮到了沈晏這邊,沈崇之卻沒有如他的爺爺曾爺爺等先輩這般愛惜玉珮到捨不得拿出來,在他看來,什麼玉珮都比不上自家的女兒,果真將這塊玉珮拿來給沈晏隨身佩戴,成為了沈晏日常的把玩之物。
沈晏時常帶著那塊玉珮,卻並沒有多少人認出來,可那天參加秀陽公主及笄之禮後的宴會,沈晏戴著這塊玉珮,卻一眼就被秀陽公主認了出來。
當時可是惹了不少的紅眼羨慕,其中還包括沈晏的那個堂妹。
那會兒沈晏沒怎麼在意,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個玉珮後來竟然會憑空丟失,莫名其妙地到了二皇子方康的手中!
這樣一塊珍貴的玉珮,天下獨一無二,又是作為沈晏的貼身信物,出現在二皇子方康身邊,可是代表了很多層意思!
沈晏起初聽了還不信,可經過一番尋找之後,果然發現玉珮不見了。
而且她還偷偷溜去找了方康,躲在暗處看到了他身邊的那塊玉珮,不是她時常把玩佩戴的那塊玉珮是什麼?
沈晏難得的沒有氣炸,而是十分冷靜地決定仔仔細細調查這件事情。
這塊玉珮,是由沈晏親手收在珠寶匣子中的。

  ☆、章106 神偷大盜

沈晏也讓人去打聽了消息,據說是早上有人看到二皇子殿下腰間掛著的一塊玉珮,覺著眼熟,然後才認出來了這塊玉珮的不凡之處,一開始也沒想多,可隨著事情傳開了,大家也都知道,這塊玉珮之前是在沈家大小姐手中的了。
前一天晚上這塊玉珮都還在沈晏的珠寶匣子中,但第二天早上就出現在了二皇子身邊,這說明它的丟失時間,就是那天夜裡。
沈晏的珠寶匣子,放的都是一些珍貴珠寶,平時除了沈晏自己,也有只有幾個諸如紅錦綠柳一般的大丫鬟才能夠接觸到了,其他的小丫頭,是連碰的資格都沒有的。
好好放在珠寶匣子中的玉珮丟失,其中肯定有貓膩,但沈晏第一時間就排除了自己的幾個大丫鬟。她們都是家生子,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所在沈家不說,這幾人更是從小就跟隨沈晏,服侍她長大的,萬萬不可能會有背叛她的心思。
那麼,便是外人了。
沈晏回憶起那天,自己還是在以往的那個時間就寢的,一眾侍女知道自己習慣睡覺的時候,身邊沒有人,便到了外間守候。
而自己也睡得很是香甜,一夜無夢。
等等,一夜無夢?
沈晏頓時開始懷疑起來,自己這一晚上睡得也未免太好了,第二天早上也比以往晚起了許久。
沈晏在自己的屋子走了走去看了一圈兒,沒發現什麼不對,但這一次她沒有就此放鬆,而是讓所有侍女出去,暫時不要動屋內的東西,她則出門拐了彎去了門客院兒。
這種江湖手段,自然是老江湖們更是精通。
周子明與吳昊兩人同樣也如沈晏一樣在屋內沒頭沒腦地走來走去,只是與沈晏得沒有任何結果不同,他們很快鎖定了幾個地方的痕跡,並且對著沈晏將這幾個地方指了出來。
只是好幾個地方的痕跡都不明顯,沈晏都看不出來,唯有一個地方,成為了確鑿的證據。
「這個人的所有地方都處理得很乾淨,肯定是神偷級別的,但是他從房頂上吹進來的迷煙,卻留下了丁點兒味道,如果我沒有判斷錯誤的話,這應該是產自西域的曼陀羅花,配合了自家獨門的幾味藥材,真正做到了無色無味,連小姐你這般的身手都沒有察覺出來,這樣的迷煙,天下只有一個人手上有這個東西!」
「誰?」
「天下第一大盜,空空兒。」
空空兒不是一個名,而是一個門派的代號,最祖上可以追溯到被所有盜賊都奉為祖師爺的那位第一代空空兒,也是正史中唯一記載過的一個所謂神偷。
而盜之一脈,若算正統的話,大概也就是這空空兒了。
聽著似乎挺好笑的,但實際上盜之一術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而暴力,儘管它是被歸屬到下九流中的,可每行都有每行的學問,在盜賊們的眼中,最神聖的存在大概就是雞鳴狗盜之術,那是可以真正偷天換日的神技,只是如今已經失傳。
可作為盜之一脈正統的空空兒,仍然集盜賊所有手法的精髓,並且聽說最擅長易容術,就算如今整個天下都知道空空兒這個神偷大盜,但仍然沒有人見過空空兒的真實長相。
絕對不是什麼見過他的人都死了,而是每次被人看到的長相,在另一個目擊者眼中又成為了完全不一樣的模樣。於是,關於空空兒就有了一個很有趣的傳說,說神偷大盜空空兒不僅精通易容術,而且還通曉縮骨功,所以他經常會扮成不一樣的人混在人群中,也是因此沒有被發覺的。
所以,走在路邊的一個賣菜大嬸也許就是空空兒,那邊望著糖葫蘆流口水的小娃也有可能是空空兒,甚至於你以前經常打交道的熟人,都有可能是空空兒摘下了別人的面皮冒充頂替的!
朝廷中不是沒有盛行過抓空空兒的活動,也每次都以浩浩蕩盪開始,平平淡淡結束,連空空兒的真實面目都沒有見著,更不要說是抓他了。
空空兒因此成為了一個天下第一神偷的傳說,不引人唾棄,反而讓許多人敬仰。
沈晏卻沒有對這個傳說知難而退,而是第一時間派人去追查空空兒。
他昨天晚上才偷了自己的東西,那麼就有八成的可能性還留在燕京!
暗中搜尋了一夜之後,終於摸到了空空兒的蹤跡,可惡這家話簡直跟泥鰍似的,就算抓在手中也能讓他給溜了,後來一路逃出了燕京城,若是他真的就這麼離開,那麼沈晏以後就是真的抓不到他了。
無奈,沈晏只得吩咐了天殺過去。
天殺終日閉關,鮮少露面,但對於沈晏的要求總是不會拒絕的。
於是,天殺親自出手……
半日之後,空空兒被捕獲,帶到了沈晏面前。
看著空空兒垂頭喪氣的模樣,再看看其他那些追了空空兒七八天都沒能夠得手的傢伙,沈晏再一次讚歎了一下天殺的手段。
天殺沒有在意,回了自己的小院兒。
真正的空空兒沒有傳說中的那麼高大神聖,也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非常普通,穿著一身麻布衣裳,估計丟進人群中就會看不見的那種,實在是太過於平凡,沒有任何出挑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長著一張很老實的臉,看人也非常誠懇,若不是他的身份就擺在自己面前,沈晏幾乎不敢相信這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神偷。
空空兒同樣不敢相信自己這麼輕易地就被抓了,那個男子,簡直有如鬼神,無論他逃往什麼地方,那人都能夠精準的預測到,並且在路上等他自投羅網。如此反覆了好幾次之後,空空兒終於被打擊到完全沒有了信心,只得跪地求饒。
天殺便將他抓到了這兒來,轉身卻離開了。
自覺沒有人能夠再制住自己的空空兒,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兒,立馬抱拳大喊冤枉:「你,你們是什麼人!俺,俺就是個農戶,為什麼要抓俺過來!俺冤枉啊,俺不是什麼盜賊啊!」
「咻!」一片綠葉劃破空氣而來,發出尖銳的聲音。
空空兒渾身僵硬,而他的嘴邊,一抹細細的血線緩緩拉開。
不遠處,那片綠葉已經深深插入柱子之中,只露了三分之一在外面。
這絕對是一片普通的樹葉。
可這樹葉在空空兒眼中,卻是如此讓人畏懼,堪比奪人性命的閻王。
「知無不言,否則,樹葉會劃過你的脖子。」隨風飄來天殺淡淡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井中死水,沒有任何殺氣,卻讓空空兒遍體寒意。
這下他不敢再耍花招,老老實實地招供了所有的事情,讓說什麼說什麼,讓抬手抬手,讓張腿張腿……咳咳!
這實際上是在檢查空空兒身上的暗器,大家都是老江湖了,不至於連這點手段都不知道。
於是空空兒身上很快便搜出來了一堆暗器迷藥,藏在腰間的柔軟匕首是基本,鞋底還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腿上綁著幾瓶迷藥,連兜襠布中都藏著銀針,讓吳昊鄭川這些無聊人大笑著問他但不擔心傷到自己。
空空兒一臉訕訕,可腦子仍然轉得靈活。
雖然他身上有這麼多東西,可是在天殺完全碾壓狀態之下,他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就束手就擒了。
突然,鄭川走過來,抓住他的手。
空空兒心裡一緊,隨後,他藏在指甲中的刀片就被發現,頭髮中藏著的銀針也沒能夠倖免於難。
搜查似乎就此結束,鄭川幾人捧著東西似乎準備離開。
周子明想了想卻覺得不對勁兒,又倒了回來。
「張嘴。」
「啊?」空空兒有些緊張。
周子明沒多說,直接掰開空空兒的嘴,從他的舌頭下面找到了一塊藏著的刀片。
「才真能藏啊!」鄭川目瞪口呆。
這下空空兒是真的被翻了個底朝天了,一點兒東西都沒留下。
空空兒暗自垂淚,不說別的,他本來也沒有打算利用那些東西反抗,抓他的那人就跟貓抓老鼠似得逮他輕鬆,他哪裡還敢有半點兒其他的心思,可是他深知自己肯定會被抓起來,說不定命都會被丟掉,這些東西,就是他的逃跑手段。
空空兒縱橫江湖多年,一點兒底蘊不可能沒有,只要讓他逃出去,再有一點時間,空空兒自信就算是那人也找不到自己。
可這下,什麼都完了。
空空兒無力看天,也就是地牢中漆黑的石壁,彷彿在看著自己從此徹底灰暗的人生。
沈晏從空空兒那裡完全打聽出來消息之後,沒有任何猶豫就告訴給了爹爹。
空空兒果不其然,就是受了二皇子的外公,楊太保的指示。
虧得他,現在沈晏與二皇子方康的傳聞可謂是徹底有鼻子有眼,甚至都有證據可循了,喏,就是那塊玉珮。
沈崇之整天沉著臉,語氣嚴肅,唯有在對待妻女的時候,會稍稍露出笑容。可穆海柔與沈晏都看得出來,沈崇之為了這件事情很是發愁!
「爹爹,我倒是有個辦法。」沈晏試探性地說道。
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

  ☆、章107 皇后之語

沈晏很少參加其他貴女相邀的宴會,這一點她們明明知道,各種宴會的請帖仍然如同雪片般飛來,就算這些貴女對沈晏各種嫉妒,背地裡常常傳她的壞話,可若是誰請來了沈晏,仍然是一件極有面兒的事情,就如同所有姐妹都羨慕的昂貴花瓶被自己撈回家了的那種得意感覺。
對此,沈晏很無語,宴會就越發不去了。
可今天意外,她難得一次出門,去了賞花宴,她的到來,讓許多人都感覺很是意外。
沈晏迅速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而沒多久,她腰上掛著的玉珮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這,不會就是前朝帝后定情的那塊傳說中的玉珮吧!」有一女子驚訝掩唇道。
「怎麼會!那塊玉珮不是在……」另一女子挑了挑眉,意有所指。
可沈晏彷彿沒看見她的表情,如同根本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似的,直接爽快承認了這塊玉珮的身份,並且從腰間解下來下任眾人把玩。
一頗懂古物的大家小姐驚喜接過,眼睛發亮地稱讚:「溫潤細膩,好似凝脂,果然是上等的羊脂玉,再說這雕工手法,巧奪天工,果真極妙!再加上這由人長期把玩而留下來的包漿,沒有絲毫生澀感,的確是件古物。」
這位大家小姐對古董方面的見識,可謂是一堆閨秀中一等一的了,她下了定論,其他人當然是紛紛附和,一點兒也不願意讓別人覺得自己知識淺薄,連這點基本知識都不懂。
不過有人仍覺不對:「如果這是前朝帝后定情的那塊玉珮,那麼二皇子手中的……」她欲言又止,猶猶豫豫地看著沈晏,實在是不願意將那話直接問出來。萬一沈晏與二皇子根本沒什麼呢?她這話說出口了,豈不是得罪人?
而沈晏一臉茫然:「什麼二皇子?他也有玉珮和我的很像嗎?」
她的一句話,彷彿一下子驚醒了其他人。
對啊!很像!
前朝帝后定情的那塊玉珮如此盛名,有人仿造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說了,雖然大家都在傳二皇子腰間時常掛著的那塊玉珮就是本應該是沈晏手中的前朝帝后定情玉珮,可二皇子一直都沒承認呢,誰又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呢?也許,兩塊玉珮只是相似而已呢?
大家都覺得自己已經發現了事情的真相,一個個恍然大悟地點頭。
這場賞花宴過後,關於這個消息,立馬就傳了出去,有人信,也有人根本不信,但至少關於沈晏與二皇子暗生情愫的這檔子事兒,是消停許多了。
沈晏是不知道這個辦法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至少希望宮中的那位,不要想太多才是。
沈晏重生一次的目標,僅僅是過著平和安康的生活,有著小小幸福就夠了,皇子妃甚至皇后之類的,她都沒有什麼興趣。
宮中,皇帝收到探子回報的時候,面無表情。
他揮揮手讓人下去,偌大的金殿中,便只有他與身旁那個跟隨他多年的老太監兩人。
「陛下可是不高興了?」老太監問道。
皇帝看了一眼老太監,呵呵一笑:「還是你最懂朕。」
老太監笑笑,沒有絲毫受寵若驚的情緒,這麼多年過來,見慣了大風大浪,他早就習慣了淡然。只是他沒有再說話,而剛剛的一句,只是他起的一個引子。
皇帝這個位置注定是高傲而孤獨的,就算是他這種跟隨多年的老僕,也只有資格跪在他的腳下表達自己的忠心而已。所以,老太監知道,陛下不需要有人與他交談,只需要一個傾聽者,而自己做好這個職責就行了。
皇帝果然沒有等待老太監繼續開口,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太子做事朕不喜,老二又野心太大,沒有與野心配合的實力,想要拉攏沈家與穆家,這點手段可不夠格。只是沈晏那丫頭,朕的兒子,有至於不堪到不入她眼,避之不及的地步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滿臉陰霾,殺氣騰騰。
皇帝不在乎自己的兒子們有野心,皇位交替總是充滿血腥的,他這隻大獅子就要老去,不與小獅子們實戰一番怎麼行。皇帝很自信,在他看來,一切都是掌控在手中的,包括二皇子這個野心膨脹的傢伙,他要做的,就是對兒子們進行淬煉,最後選擇最適合的。
其實大臣們都在揣測,皇帝是不是太喜歡太子,太偏頗太子,才會在太子多年以來碌碌無為的情況下,從未想過廢太子。
皇帝對此沒有任何表示,他心底的想法,多少人能夠揣測?
在他看來,太子之位根本無足輕重,只有到最後一刻,他才會選擇最終的人選!
所以說,現下沒有哪個兒子是他特別喜歡,也沒有哪個兒子是他不在乎的,都是他的血脈,自然容不得別人輕賤。
都說天意難測,弘德帝可謂是將這四個字表現得淋漓盡致。
皇帝已經心生不滿,而後宮中的皇后,則是著實受到了一場驚嚇。
皇后出身不高,與皇帝是結髮夫妻一路走來,雖然沒有什麼大背景,大才能,但因為恭良淑德,長久以來還是受到了大臣們的不少讚譽。皇后並不奢望她能夠成為千古一後,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但她在乎自己名聲的好壞,所以一路走來,總是戰戰兢兢,生怕行就踏錯,在對待兒子這方面也是。
太子在回宮之後,先去問候了皇帝,之後便來了皇后寢宮,問候母后。
皇后看到兒子就一臉開懷的笑容,拉著他坐下,又吩咐宮女們給太子端熬好的熱湯過來,一邊擔憂地問他天氣陰冷的,怎麼不多穿點。
太子今天顯得有些沉悶,沒有太多話,面對皇后的問話,也只是隨意答了兩句,很顯然的心不在焉。
皇后一開始沒有注意到,拉著太子自顧自地說話,話題不知怎麼的,就又偏到太子的婚事,以及沈晏那兒去了。
「母后聽人說起了那沈晏與老二的傳聞,似乎有人說老二身上的那塊玉珮只是相似,應該並不是沈小姐的玉珮,由此母后也放心了許多,之前生怕委屈我兒,現在一切真相大白,太子你可不能再耽擱下去。想來,如果老二身邊的玉珮不是真的話,那麼一切都有可能是他拋出來的煙霧彈,就是為了迷惑你父皇的視線,楊家那個老狐狸,肯定會有後招,我們一定不能掉以輕心。」
皇后能夠走到今天,一直保持這個位置,沒有一點兒心計是不可能的,對於這些局勢,她雙目很清明,看得也很清楚,一些重要的地方也把握得很準確。
她有了危機感,只能催促太子一定要抓住沈家這個機會。
他們娘倆表面風光,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帝心的基礎上,一旦陛下改變了主意,皇后不敢想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所以,在此之前,他們必須要將更多的牌抓在手中。
太子面無表情,對於母后的話,更是一點兒都沒有聽進去。
他心情很煩躁。
其實沈晏他沒有見過,總是聽到外人傳她多麼漂亮多麼漂亮,他自己卻沒有什麼感覺,而且還因為母后總是勸說自己去靠近她,而產生了幾分牴觸。
雖說他為人平庸,但多年太子生涯,也讓他心有傲氣。
他選擇的,應該是他想要的,為何要讓他主動去向另外一個女子示好?
這對於他來說,是一種驕傲的打擊。
而且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會想起那個女子,想起她纖弱柔美的白色身影,想起她烏黑髮間淡淡的馨香,想起她明亮如同寶石的眼睛,想起她溫柔卻充滿了大氣的聲音。
那就是他渴望的那種妻子,他想要的太子妃。
可是他也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京官,沒有什麼特別的勢力,更不是大家之女。
猶豫了半會兒,他還是讓所有宮女都退了出去。
皇后好奇兒子有什麼話與自己說,結果太子一開口,便說:「母后,其實,其實兒已有了心儀的女子。」隨著他緩緩將這句話說出來,他的心情反而越發的平靜,也越發的堅定。
為何他堂堂太子,連選擇太子妃的權利都沒有?
那是他的妻!那是要陪伴他走過一生的人!
皇后心裡一沉,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很美麗,也很溫柔,善解人意,而且她還很有文采……」太子帶了幾分急切地說道。
「等等!」皇后面色發冷,「那女子,是哪一家的女兒?」
她仍抱幾分希望。
太子猶猶豫豫沒有說出口,皇后看他的態度便明白了。
「不行!」她斷然道。
太子急了:「為何!母后,兒是真心喜歡她,想讓她成為兒的太子妃!」
皇后看著太子臉上焦急的表情,默了默:「若是你喜歡,倒也可以。」
「母后!」太子剛剛流露出欣喜的表情。
「在你娶了沈晏為太子妃之後吧,母后答應你將那個女人納為側妃。」皇后很冷靜地說道。
在她看來,沈家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如果在沈晏入門前就納妃,這種事情實在是打沈家和穆家的臉,絕對不能做!
太子愣了,側妃?他以為母后是答應他讓他娶珊兒為太子妃,誰知道是側妃!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無法接受。
他知道,珊兒表面上很溫和,實則是一個非常剛強的女子,若是讓她為自己的側妃,她定然是不願意的吧……其實,他不就是喜歡她充滿自信的時候,神采飛揚的模樣嗎?
「母后,兒想娶珊兒為正妃,兒想要她做我的太子妃!」他鏗鏘有力地說。
皇后一臉漠然地拒絕:「不行!」
「母后!」
皇后定定地看著太子,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先是看了看周圍,才湊近太子,壓低聲音道:「太子,你現在是太子,但你以後想要成為皇帝嗎?」
太子道:「當然。」珊兒當然也會成為他的皇后!
「但是,誰敢保證你父皇一定會將皇位交予你!」皇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不斷湧動著悲哀的情緒。
雖然她是皇帝的髮妻,但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沒有看透那個人。
但她知道,她瞭解,以陛下的冷漠,如果他心中不滿意,就算是最後關頭,他也有可能會將皇位給另外一個人!而她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的兒子,生來便是要做太子,做皇帝的,誰攔誰死!
太子聽了皇后的話,卻是心亂:「怎麼會?我,我一直都是太子啊!」所以,在父皇御龍歸天之後,他也理所應當會成為皇帝啊!
從出生之後沒多久,他便被封為太子,而他更是從懂事之後就知道自己就是為了當太子當皇帝而生的。他學習各種東西,構思各種自己登基之後的政令舉措,構思在面臨不同境況的時候自己作為皇帝又應該怎麼應對……可現在,母后告訴自己,自己有可能不是皇帝?
這件事情,比任何東西都讓他更加的驚慌錯亂,茫然不知。
皇后拉著太子,徐徐道:「你父皇,的確是一代明君,但對你,他何曾是一個仁慈的父親?」
太子一臉茫然,不語。
「母后看得明白,若是你不得你父皇意了,他會毫不猶豫拿走你的太子之位!所以,你萬萬不能做惹惱你父皇的事情!就如同太子妃這件事情,既然你父皇希望你娶沈家小姐,那你就娶沈家小姐,不可違背他的想法,明白嗎?」
太子沉默了半天,最後來了一句:「那珊兒怎麼辦?」
皇后看出來了太子的動搖,面上一喜,柔聲說道:「那女子,若兒你真心喜歡,便由母后親自去她家,與她父母說,承諾在太子妃之後,一年之內必定娶她過門!」
皇后估計那女子也就是個小官吏之女,做太子側妃已是恩寵,如何能夠妄想太子妃的位置!再加上她一國之後親自登門——這已經足夠了,若不是為了太子,她是定然不會這麼做的。
太子同樣很感激,沒有想到,尊貴的母后會願意為自己做到這一步。
一時之間,他心中充滿了希冀——珊兒聽到之後,會高興吧?

  ☆、章108 何必相識

「你……說什麼?」一身白衣的舒雲珊,聽到對面男子的話,如同一柄重錘,敲在她的心上。她整個人很瘦弱,儘管她總是神采奕奕的,可是她仍然如同弱柳扶風,脆弱不堪。
方文看到她眉宇間的淒楚,不知怎的,剛剛還說得好好的話,這會兒就說不下去了。
舒雲珊沒有說話,只是定定望著方文,彎眉似蹙非蹙如籠煙,態生兩靨之愁,淚光點點,靜似姣花。這一瞬間她美得驚人,有如一柄利箭,直直刺進方文的心中。
方文不由得偏過頭,錯開舒雲珊的視線,心也在微微顫抖。舒雲珊的目光並不銳利,只是如潮水,悄無聲息就包裹了他的心,讓他暗自愧疚不已。
他如何能夠傷害她!他曾經想過,要許她一世的幸福!方文心想,卻只能默聲不語。
舒雲珊沒有淒苦地質問方文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她只是用細弱婉轉的聲音輕輕說道:「雲珊雖然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但雲珊的父親從小便告訴我,寧為寒門妻,不為高門妾……雲珊雖不知道公子身份,但也明白公子你定然出身不凡,而雲珊沒有什麼大的本事,只能說,沒有資格再陪伴在公子的身邊……」
「珊兒!」方文大驚失色。
他從未想過要為了那個素未謀面的沈家小姐而放棄舒雲珊!舒雲珊才是他想要的那種女人,也是他期望的那種妻子,才是真正與他心共和鳴的人!
舒雲珊顫顫巍巍地握緊手,肩膀脆弱地跨了下來,如同顫抖的嬌花,看得方文心疼不已。
她閉上眼睛,兩行淚流了下來,一直滴落在方文的心裡。
方文有些慌了:「雲珊,珊兒,我,我從未想過放棄你!只是我是家中長子,必須承擔起家中責任,聯姻也是我責無旁貸的事情,我怎敢違逆父母的意思!就算,就算你只是我的妾,但我會對你好,我今生今世都只愛你一人!」
舒雲珊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輕輕搖頭,她咬著下唇,似乎很不情願,卻又不得已。
「家母去世早,她臨終意願同樣對我說了這句話,我又,我又如何能忤逆家母的意願。」舒雲珊語帶哭腔說道,「公子,公子,我們只是有緣無分,只能下輩子再續前緣。」
她話一說完,騰地站起。
「我……」她欲言又止,最後悲傷決絕地看了方文一眼,大步離開。
方文的心也被她最後離開時的眼神狠狠觸動,他也不自覺開始想,自己要為了一個認都不認識的女人放棄珊兒,到底……應不應該?
他猶豫了,母后的臉與父皇的臉在他面前不斷地閃過,他糾結,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抉擇,竟也沒有追著舒雲珊出去。
偌大的二樓,被侍衛清得空蕩蕩的,只有他孤單影子坐在那裡,與寂靜為伴。
下面突然飄來一個聲音,一個對他來說十分熟悉的聲音——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是珊兒!
他喜歡聽她念詩,兩人喜歡的詩人常常驚人的相似,每每這個時候,他都會握著她的手,輕輕笑著,無言默契流淌在兩人的中間。
這首詩他第一次聽,但那絕美淒涼的意境,如隨著她的聲音飄入自己耳朵的同時,清晰的畫面也躍然眼前。
清風,月亮……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場景!
她從樹上跌落,不小心摔入他的懷中,他被砸了個結結實實,卻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沉溺在了她那雙明亮而美麗的眼眸之中!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那聲音的悲慟他感同身受,雙眼不由得紅了,一種撕裂的疼痛在心臟蔓延開來。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方文緊緊握住茶杯,身子微微顫抖。
他差點遏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站起來衝了下去!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舒雲珊淒厲帶著哭聲的聲音飄來,那種拒絕直擊他心!
隨後的一片沉默,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有人跳湖啦!」不知道是誰大聲地喊道。
方文驚慌失措站起身來,從二樓探出身子,只來得及看到這茶樓旁的小湖湖面上,一抹白色的衣角驀地閃過,然後漸漸沉入水中。
他沒有多想,縱身從二樓躍入湖中。
「太子殿下!」保護他的侍衛們都慌了,紛紛跳入湖中!
湖邊有不少圍觀的人,而他們也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奇景,不大點兒的湖,卻撲通撲通跳了將近二十個人進去,這一堆人頭冒在湖面上,著實是道風景啊。
「是有人跳湖了!」知道內情的人低聲說道。
「是個女子啊,白衣女子,好漂亮的咧!」一人瞇著眼睛,可惜地搖頭,「她在那裡念詩,念著念著……就跳進去了!」
「可惜啊,真是可惜。」眾人紛紛歎道。
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在人群中響起:「姐姐,有人跳湖哎!我們過去看看吧!」
沈晏無奈地看著沈元亦,被動地被他拉著衝到了前面。不過對於沈元亦湊熱鬧的舉動她也沒有抗拒,因為她很喜歡沈元亦現在這種活潑的樣子,自從他拜入大儒王學文的門下,性子就越來越活潑,估計是因為他讀的書多了,更加有自信的緣故。
這樣生動活潑的他,與前世那個陰冷狠毒,滿腹算計的沈元亦簡直天差地別。而沈晏也真切地希望,這一世,沈元亦再也不要走向前世的那條路。
沈元亦身子靈活,鑽來鑽去很是容易,雖然有人被擠得不滿了,可一轉過頭來,看到一姿容絕佳天成的美麗少女,便啞然無語,什麼火兒都沒了,反而還主動為她讓開道。
「謝謝。」沈晏笑著頷首道謝,更是讓旁人看得目瞪口呆,估計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都忘了。
兩人終於擠到了最裡面的位置,沈元亦看著湖面上一溜兒的人腦袋,眉開眼笑的,彷彿見了什麼稀奇罕見的景色似的。
他突然湊到沈晏耳邊,低聲道:「姐姐,好像是皇宮的侍衛哎!」
沈晏很是驚訝,定睛一看,果然發現湖面上起起伏伏的一堆人馬,身上穿著的都是皇家侍衛的衣服。這麼說,這落在湖中的,是宮中的某位貴人咯?
沈晏實在是想不清楚,到底是哪位皇子公主,這麼有雅興,初春的季節就往水裡跳的。
很快落水的人被撈了起來,是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錦衣華服,玉樹臨風的,他懷中則是抱著一名白衣女子,脆弱不堪,好比嬌花,楚楚可憐,動人不已。
「殿下!殿下你可有事!」侍衛們驚慌失措地圍了上去。
若是殿下今日出了事,他們這群人別說項上人頭不保,連家中老小都有可能會被遷怒。
方文渾身濕透,卻渾不在意,憤怒地衝著周圍大喊:「你們這群狗奴才瞎了眼嗎?本宮沒事!沒看到小姐昏過去了嗎?快傳太醫!傳太醫!」
他惶恐的聲音,如同就要失去一件對他來說,十分重要的東西。
而站在一旁的沈晏微微挑眉,很快反應過來此人的身份。
能夠動用皇宮侍衛保護的,無非宮中幾位皇子公主,而這錦衣華服的公子很明顯才是正主,沈晏沒有見過,比二皇子方康年齡還要大的,開口便自稱本宮的……當今陛下皇后的嫡長子,太子方文。
沒有想到,太子竟然有了心上人了,莫非是未來的太子妃?
沈元亦看到一堆皇家侍衛走過來似乎要開始趕人了,便笑嘻嘻地轉頭對沈晏說「我們走吧」。
沈晏沒有猶豫地點點頭,根本不知道太子已有心上人這件事情與自己有什麼關係,她渾然當做是看了一場熱鬧與八卦。
轉身離去的剎那,她看到太子懷中那女子的模樣,似乎有幾分眼熟。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吧……
太醫不可能隨著太子到哪兒走到哪兒,所以侍衛們也只能從就近的醫館抓了一個大夫過來。看起來年過古稀,頭髮花白的大夫如小雞似的被高大威猛的皇家侍衛提在手中,縮手縮腳的樣子甚是可憐。
可方文此時也顧不上太子威儀,大聲呵斥那人過來為舒雲珊看病。
舒雲珊面色蒼白若紙,呼吸更是微弱,彷彿隨時都有可能魂歸西天一般。
不行!他不允!
大夫在方文旁邊蹲下為舒雲珊診脈的時候,方文也沒有鬆開舒雲珊,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心中恐懼而擔心,他多麼害怕就此失去舒雲珊!
老大夫捋了捋鬍須,在方文威嚴的目光中,身子一抖,連忙說道:「先讓老朽為姑娘扎幾針!」
方文儘管不情願,不過還是退開了,將舒雲珊平躺在地上。
一群侍衛背對著方文與舒雲珊,圍成一堵人牆,擋開了其他人好奇的目光。
這老大夫果然是有幾分真材實料的,幾根銀針下去,舒雲珊便有了反應,猛地咳出一大口水,意識也稍稍恢復了些,已經能夠睜開眼睛了。
方文迅速撲了過去,抱住舒雲珊:「你為何這般傻,你知道我剛才有多擔心多害怕嗎?」他憐惜地撫摸她冰冷蒼白的臉,心中後怕不已。
舒雲珊無力地睜開眼睛,悲傷的目光對上方文的,聲音無力羸弱:「雲珊,雲珊無法忤逆爹娘意願,做公子的妾室,但雲珊,雲珊不願離開公子,只有,只有以我性命,以示對公子的一腔愛慕,我死,也要做你的人……」
她說著說著,便大聲咳嗽起來,如同隨時都會沒了命一樣。
方文此時除了感動還能有什麼呢,而對於有可能失去舒雲珊這件事情,他深感恐懼,只能緊緊抱住舒雲珊,只有這樣才能夠感受到她的存在。
「我不娶了,不娶了,這輩子,只有你能做我的太子妃!」他的聲音鏗鏘有力,許下了重重的諾言。
他不願意失去舒雲珊,就算母后傷心,他也要留下她!
舒雲珊震驚地抬起眼,不可置信道:「公子,公子竟然是……」
方文衝她一笑,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臉,為她拂開濕發,低聲說道:「本宮答應你,今生今世,只有你會是我的太子妃。」
舒雲珊雙眸迅速積蓄起淚水,點點淚光如同細碎的晶石:「殿下……」
她被方文緊緊抱在懷中,素手揪著他的衣領,輕輕顫抖。
宮中。
皇后屏退了其他宮女,僅留下心腹大宮女在身旁。
她緊鎖煙眉,思索著太子的婚事。
她真的很著急,恨不得明天太子就能夠將那沈家小姐娶回來,偏偏那沈家小姐今年不過十一,遠遠不到成婚的年齡。
不過,好像十二三歲的時候交換婚書在以前也不是沒有過的事情,就算暫時不能過門,但將這樁婚事定下來總是好的,免得老二和貴妃從中作梗,若是壞了這樁婚事……
「娘娘,若不是,您將沈夫人請進宮來,探探她的口風。」心腹大宮女開口便切中了皇后最著急的事情。
皇后一想便忍不住皺眉:「穆海柔?」就算她對沈晏沒什麼意見,但對她娘,可是有極大的牴觸!
想當年,穆海柔風頭正勁之時,甚至於她這個皇后,都不及她受到的關注多!
所以,皇后一直都不喜穆海柔,想到要將她請進宮,便心生幾分牴觸。
心腹大宮女娓娓道來:「娘娘,奴婢知道您不喜那沈家夫人,可這關頭也必須得忍忍啊,如今婚事都看重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娘娘說通了沈夫人這邊,縱使二皇子與貴妃那邊再如何使力,也不如娘娘已經將牌抓在手中了啊!」
這心腹大宮女是當初皇后的陪嫁丫鬟,隨著她從家中一路走來,所以說起這些話,也沒有什麼好忌諱的。
她的話同樣也觸動了皇后,雖然她默不作聲,但是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皇后的確贊同了宮女的看法。
她已經心動了!
「娘娘,太子殿下求見!」殿外傳來宮女的聲音。
皇后不由得露出笑容:「讓他進來。」這事兒,她也要與太子好好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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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描寫舒雲珊容貌的句子,借用了一下紅樓夢中林妹妹的描寫,親們不要在意啊!

  ☆、章109 花女妖姬

太子是剛剛安頓好了舒雲珊,便立刻進了宮,急得連身上的濕衣服都沒有換下來,直接騎著馬進宮,一路上的風吹著,連他身上的衣服都干了個七七八八。
太子已經無法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兒了,他滿心滿腦都是關於太子妃與舒雲珊的事情,舒雲珊一個多麼自信而驕傲的女子,卻能夠為了自己去死!想到這裡,太子的心都在微微顫抖。
天下美事,無非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這醒掌天下權,對他這個未來要繼承皇位的太子來說,可謂是輕而易舉,但是要說找到一個能夠為自己生,為自己死的紅顏知己,卻並不是一件易事了。如同後宮中父皇的這些妃子,她們口口聲聲說傾慕父皇,仰慕父皇,可若是父皇真的去世了,她們會哭哭啼啼一場,眼淚擦乾之後,又陷入了後宮這種爭鬥之中,為了自己的兒女,為了自己的權勢!
說句不孝順的話,太子打心眼兒你滿覺得,著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他偉大的父皇做到的前面一點,卻沒能夠做到第二點。
可他不一樣,他有珊兒。
更何況,珊兒還是在不知道自己乃是太子的前提下,便願意為了自己放棄生命——這種舉措,極大地觸動到了他。
太子決定,他要立馬將這件事情告訴母后,不能繼續拖下去,他必須要告訴母后,他的太子妃,除了珊兒,就不會有別人!
甘露殿中,皇后聽說太子求見,立馬一掃臉上糾結之色,笑容已然躍至臉上。
「皇兒你來了,母后正好要跟你說個事情……」
太子沒有心思再聽母后說那些話,無非都是關於那沈家小姐的親事,母后這些日子每次見她,不是開口說沈家小姐,便是說了幾句話之後,很快又扯到了沈家小姐的身上。
對此,他已經從開始還能裝模作樣聽兩句,到現在的完全不耐煩了。更不要說,如今他滿心滿眼都是舒雲珊的事情,哪裡還願意聽母后這般說。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不顧太子禮儀,近乎粗魯的打斷了母后說的話。
他的心情,十分急切。
「母后,兒臣想跟你說……不,兒臣是想要告訴你——」他深深吸了口氣,這不再說他要與母后商量的事情,而是他已經決定的事情!
「兒臣,要娶舒雲珊為妃!」
皇后皺眉,原來那女子的名字叫做舒雲珊?
她強自扯出笑容:「母后知道,不是說過段時間就將她娶為側妃嗎?若是皇兒你心急,我們也可以想許她側妃之位,立下冊封詔書,想不要拿出來,秘密放在那裡……」
「不,母后。兒臣,想要立舒雲珊為兒臣的太子妃!」
「方文!」皇后失態地大喊太子的名字,她用顫抖的手指著太子,咬著牙齒,「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太子此時是連他自己都感覺到意外的平靜:「兒臣知道。」
皇后幾乎昏厥:「既然如此,你便應該知道這樣做,無論對我還是對你來說,會有怎樣的後果!」氣急之中,她連本宮都不說了。
太子仍然平靜,只是面對失控的母后,有幾分愧疚。
他低下頭,聲音卻仍然鏗鏘有力:「兒臣也知道!」
「出去!你給我滾出去!」皇后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了。
正因為是她的兒子,所以她非常清楚。
上次說起太子妃的問題,她看得出來,兒子是動搖了,也將自己的話聽明白了,所以她很放心,不再擔心這個問題,安安心心地準備將沈晏娶來做自己的兒媳婦,兒子的太子妃。
卻不知道,這才幾日,太子竟然就變了心思,而且看他的意思,如此決絕,顯然是下定決心了!這到底是哪裡來的妖孽女子,這般迷惑她兒的心智!
太子沉默不語,竟然真的轉身出去了。
看到太子的背影,皇后氣得渾身發抖,更是作為發洩掃落了殿內一圈兒的名貴瓷器,這些在以前被她看重的東西,現在對於她來說,卻成為了僅僅發洩的工具。
她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幾乎氣昏。
還是她的心腹大宮女眼疾手快衝上來扶住了她,還一不小心踩到了碎瓷片上。
以往皇后說不定還會關切慰問兩句,可這會兒,她一把推開大宮女,聲音陰鷙而充滿了殺氣。堂堂皇后娘娘,以溫婉美名傳遍天下,殊不知她能夠穩穩坐著皇后之位直到今日,連家世強大的楊貴妃也沒能夠將她掃下位,靠的可不是與陛下的結髮夫妻之情!
她腳下一路踩來的,都是纍纍白骨與滾滾鮮血!
不然陛下後宮佳麗三千,為何會是如今這幅子嗣凋零之景?還不是當年宮斗太厲害的下場!
所以說,舒雲珊撞在了皇后手中,也不知道是她的禍事,還是她的悲哀。
「去!給本宮查!那個叫做舒雲珊的小賤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心腹大宮女連聲應諾。踩著被碎瓷片扎出深深傷口的腳,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而皇后坐在鳳榻上,雙目是冷冷寒光與騰騰殺氣!
這場動靜,作為後宮整個掌控者的皇帝,又怎麼會不知道。
「太子妃?難道這些年,真的是朕沒教好?」他不經開始思索這個問題。
到底是什麼樣的假象,居然讓他那單純的太子,以為僅僅憑藉著一己之力,就能夠獨自決定太子妃的問題?還是說他這個做父皇的,連這點對局勢審度的目光都沒有教給兒子,讓他產生了這般天真的想法?
皇帝坐在高高冰冷的金黃龍椅之上,漠然地揮揮手:「去調查那個名為舒雲珊的女子,必要的時候,可以將線索引向皇后的人。」
「是。」
·
太保府。
二皇子與外公家的親近,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兒,滿朝文武都知道,只是因為皇帝陛下沒有往這方面在意,他們自然也就裝聾作啞,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而二皇子,隔幾天總要上太保府來坐坐,與他的外公楊大人,獨自兩人呆在書房中,一坐便是好幾個時辰,無論任何奴僕下人,還是公子女眷,都不得打擾。
此刻太保府的書房中,二皇子方康顯得有幾分焦躁。
「外公,接下來我到底應該怎麼辦!」他緊鎖眉頭,面上更是顯露出了幾分急躁,「多好的一個玉珮妙計,竟然就被這麼輕輕鬆鬆給破了!都是那個空空兒,連這點小事兒都做不好,也不知道從哪兒找的一塊假玉來蒙騙本皇子!」
相較於二皇子的焦躁不安,楊大人則要淡定許多,多年的修身養性,已經讓他做到了徹底的喜怒哀樂不浮於面,老是擺著一張笑呵呵的和氣臉,曾經有人站在他面前,指著他大罵,話語難聽之極,這位楊太保大人也沒有絲毫發怒,只是捋捋鬍須,一切恍若都無關輕重。
他的這種定性功夫,可謂是蒙騙了不少人的眼睛,尤其是朝中那些剛剛致仕的後生們,看到楊大人總是笑呵呵的,便以為他脾氣好,一些話在他面前也不顧忌,張嘴就來,殊不知悄然之間為自己惹來了多少的麻煩。
楊大人從來都不是一位善與的主兒,只是他的狠毒與手段都藏得很深,尋常之間不動,動則取人性命。比如那個在他面前以難聽話語大罵過他的臣子,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連其他人都忘記了這件事的時候,那人卻因為一個謀逆的莫須有罪名,滿門抄斬,就連剛剛出生的三月小兒也沒有放過,被禁軍侍衛活活掐死在襁褓中。
朝中上下為此很是不解,要知道這人雖然平時得罪了不少人,可剛正不阿是絕對有的,又怎麼會突然謀逆呢?
直到有人想起了他與楊大人的那分過節,事情的真相才算是被扒出來,年輕一些段數不夠的臣子都覺得渾身冒涼氣,而那些老成的傢伙們,早就清除一切,只是默然不語罷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可無論誰都不會隨便宣之於口。
沒有誰想成為楊大人的下一個目標。
所以,這位楊太保楊大人,雖說總是攏著袖子,站在金殿之上,老神在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可他才是所有人最畏懼的那尊大神。
如同現在,同樣一件焦頭爛額的事情,二皇子急躁,他卻很是淡定。
楊大人總是相信,這天下,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如果暫時無法解決,那就是手中的牌不夠,或者時機不到的緣故。
「那塊玉是真的。」他突然說道。
「什麼?」
「空空兒偷來的那塊玉珮是真的。」楊大人押了一口茶,便將茶杯放在桌上,順手撈起一本《靜心堂集》,隨手翻了起來。
二皇子皺著眉:「可是,外面不都是傳,那塊玉珮還在沈晏的手中嗎?」
「沈晏手中的那塊玉珮不需要是真的,只要他們相信沈晏那塊玉珮是真的就行了。」楊大人老神在在,不慌不忙。
二皇子瞬間怒了,拍桌而起:「這些人竟敢!」
楊大人繼續道:「這事,定然還有沈家首尾。」
二皇子皺著眉,臉上除了怒氣,還有幾分受辱的表情:「那沈晏,本皇子在她面前已經表現得如此……退讓,她竟然有這般心思!」
這是讓他更加生氣的一點,在他看來,沈晏就應該接受他的喜歡,一心一意仰慕他才對!
楊大人瞥了一眼二皇子,也沒有讓他冷靜:「一個小姑娘的心思不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根本。這件事情發展如今,代表的是沈家的態度。」
這才是讓他重視的。
之前的一系列舉措,不過都是他拋出去的一個訊號,若是沈家穆家有意,想必已經接招。而他們現在,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態度而已。
呵,不想站在二皇子這邊,莫非還想要選擇那個無能的太子?那蠢太子,最近可是被一個女人迷得團團轉呢!
二皇子聽了,臉色稍緩。他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說,不是沈晏不喜歡自己,而是沈家不同意罷了,若是自己這般追求沈晏,沈晏還是無動於衷,那才真的讓他傷自尊心了。
不過沈家不願意這件事情也讓他覺得不爽:「哼,那沈家不想讓女兒嫁給我,莫非還真的想讓她去當太子妃不成?」大哥那個蠢貨,何德何能能與他相提並論!
楊大人笑呵呵的:「恐怕太子是不願意讓沈晏做自己的太子妃了。」
「為何?」二皇子一問出口,就立馬想到了外公貫來精明之處,驚喜道,「莫非外公有了其他的手段。」
楊大人笑而不語,只是道:「殿下,見見我們未來的太子妃吧。」
他一抬手,書房柱子後面的陰影處,便走出來一白衣女子。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
尤其是那份脆弱病態的蒼白美麗,更是顯露出與艷若桃李的沈晏的不同來。
二皇子看到此女子的剎那,眼中也流露出沉迷之情。不過他很快收斂,雖然他同樣喜好美女,十二歲便破了身子,但還不至於沉溺美色到,看到一個美人就會垂涎的地步。更何況,此時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個美人有著不一樣的身份。
什麼?太子妃?
二皇子疑惑地看了看白衣女子,又看了看外公。
楊大人笑意不減:「這是極樂樓中精心訓練出來的花女,也是如今我們太子殿下,一心一意愛慕的人。」
「小女子舒雲珊,見過二皇子殿下。」舒雲珊盈盈一禮,笑容艷比花嬌。
二皇子一聽極樂樓,便立刻打消了心底所有的旖旎心思。
極樂樓,聽著多美的名字,卻是這個世間豢養了無數吞人惡魔的地方!
他曾經見識過極樂樓的殘酷,所以無論是多美的美女,只要是極樂樓出來的,他都會完全打消心思。
極樂樓在江湖中並不盛名,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勢力遠遠不比那些隱世門派,但它卻傳承了很多年,以它為中心蔓延出去的一張細細大網,扭結起來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楊大人多年以前便與極樂樓樓主相識,並且將極樂樓樓主收於麾下,幾十年來,極樂樓樓主送了許多名女子,做了楊大人官路仕途上的墊腳石,才讓他步步青雲,直到今天位列三公。
甚至連後宮之中的后妃,都有極樂樓的女子。
極樂樓的花女,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個名謂,卻是十年之力傾心培養才能夠出的一名絕色女子,五一不是禍國殃民的妖姬,給她們一個平台,便能夠有她們施展的餘地。
這些花女,都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並且從小通讀經書詩文,才情兼備。而她們的身體,也是世間最誘惑人的利器,自打她們成為花女候選人的那一刻起,她們便不能再吃尋常人的飲食,只能飲朝露、食花瓣,每日以花露沐浴,訓練出了一身猶如凝脂的細膩肌膚,甚至還會有由體自帶的淡淡花香。
更不要說她身體的柔軟與美妙,足夠讓任何一個男人沉溺在其中,縱使是太子,也不會不被迷惑。
舒雲珊本來不叫舒雲珊,她唯有的一個名字就是十六,從尚在襁褓中的時候,便成為了極樂樓的一員,接受極樂樓的訓練,後來又因為容貌過人,而被選為了花女候選人,接受了殘酷的花女訓練,最終以手段和狠辣脫穎而出。
楊大人一眼便看中了她這個花女,為她安排了一個小官吏之女的身份,冠以舒雲珊之名,並且送到那家之中,做了五年的女兒,直到這個身份被編織得天衣無縫了,才將她這顆棋子派了出來。
楊大人的苦心積慮沒有被白費,幾乎是舒雲珊開始自己的使命同時,她便一路順利,並且順暢收穫了太子的愛慕。
楊大人隨口提了幾句舒雲珊的舉動,二皇子便忍不住撇嘴——
也不知道該說他那愚蠢的大哥到底是太有艷福還是說太倒霉,栽在這樣一個美人的身上。
「你倒是有本事,讓我大哥居然能夠為你做到這一步,他可是非常重視他的太子之位的。」二皇子大喇喇地說道,目光十分隨意地在舒雲珊身上掃來掃去。
舒雲珊不以為意,只是淡淡笑道:「太子殿下表面理性,實則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人,他這人實則很是重感情,只是沒有做到輕易戳中心窩子的事情罷了,小女子以詩表心意,更以死明志,太子殿下自然對小女子愛慕他的忠貞深信不疑。」
她很聰明,也有手段,對人狠,對自己也狠,不然也做不出使出跳湖這般苦肉計,來達到太子對自己徹底死心塌地,願意為了自己的太子妃之位,而對抗皇后皇帝旨意的目的。
「他那人,就是太傻,哈哈!」二皇子爽朗大笑,顯然對於太子被一個小女子玩弄於鼓掌之中這件事情感到非常的愉快。
「太子殿下已經進宮了,相比已經與皇后娘娘對峙,雲珊也要先回去了,免得太子殿下從宮中出來,發現雲珊不在。」
「好!你去吧!」二皇子大悅,拂了拂手。
楊大人翻過一頁詩集,但笑不語。

  ☆、章110 兩家之好

四月,闊別燕京一月有餘的楚蒼睿,終於回京。
所有人都知道楚蒼睿離京遊學的事情,身為當世名士的楚蒼睿,通過遊歷山川的方式,拜訪隱士,增加學識,這是他每年都會做的事情,只是今年比較提前,走得比較早而已,但沒有人覺得奇怪,只是將他的歸來當成了一樁盛事。
學子聚集,共聚一堂,高談闊論,吟詩作唱。
只有為數不多的人知道,楚蒼睿這次出行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幫助身患寒症的弟弟楚蒼越,尋常雪見草。
而他又失敗了。
……
幾月前北方蠻夷動亂,皇帝大手一揮派出侯將軍剿滅蠻子,大舉獲勝,大軍班師回朝之際,皇帝親自在瓊林設宴款待眾將士,身為大將軍的沈崇之自然也在其列,他與侯將軍私底下也是好友,多年前,侯將軍一無所有的時候,兩人便認識,說來侯將軍當年還是老國公的下屬。
宴會上眾人自然是相談甚歡,甚至連皇帝都高興地多喝了幾杯。
微醺之中,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這一幕,皇帝開口問沈崇之,聽聞你家中有嬌女,絕世冠京,天真活潑,不知可否定下親事。
同樣喝得醉醺醺的沈崇之,一聽這話,酒醒了大半。
他壓著身子,心中不安,惶恐地說了小女尚未婚配。
皇帝呵呵一笑,彷彿只是隨意提起了別的話題,並無他意,卻是開口問沈崇之,你觀太子心性如何?
沈崇之自然誇讚太子恭敏孝順,沉穩踏實。
但作為一個能夠走到如今高位的人,沈崇之如果還不知道皇帝暗示的意思話,那他就真的是個二傻子了。
沈崇之怎麼也沒有想到,陛下竟然想要讓自家尚且十一歲的寶寶,嫁與沒有兩年便要及冠說親的太子殿下。
沈崇之總是覺得,就算寶寶性子有些驕縱蠻橫,但靠著沈家與岳父家,想要護她一世安平定然是沒有問題的,可他怎麼也沒有預料到,這個打寶寶主意的人,竟然會是當今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沈崇之很聰明,想起二皇子近日來的舉動,便明白了陛下如此急切想要問寶寶婚事的緣由。
沈崇之第一次感受到了無力。
他出身高貴,手握重權,但在面前這個問題之上,卻完全不知道到底要怎麼辦,心底只是一片茫然。
接下來的宴會皇帝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情,彷彿一切不過是他酒興之餘開的玩笑罷了。但作為臣子,沈崇之不會傻到將皇帝陛下的話,當成玩笑話,伴君如伴虎,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否則,便會讓整個家族萬劫不復。
夜晚,沈崇之被醉醺醺地送回了家,他問起寶寶,旁的侍女說她已經睡下了。
沈崇之被抬進房間裡,一眾侍女為他更換衣物的時候,他突然抬手屏退所有人,只留下自己與穆海柔。
他騰地從榻上坐了起來,雖然臉上赤紅,但眼底一片清明,顯然並沒有真正醉倒。
穆海柔與他多年結髮夫妻,早就明白對方心意,自然知道他這幅模樣,是遇到了幾分重要的事情,連忙坐下來開口便問他。
「陛下……想要讓寶寶做太子妃!」
穆海柔倒吸了口氣,也是不知所措。
「寶寶還十一歲,這麼小,哪裡著急這會兒就定親了!」穆海柔皺眉道。
沈崇之心裡一清二楚:「寶寶此前與二皇子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就算謠言最後消下去了,可落在陛下的耳中,卻不會這麼簡單就相信。陛下定然是不願意沈家與穆家同二皇子以及楊家走得太近的,他是在試探我,也是在用這種方式,為太子增加籌碼。」
「那該怎麼辦!」穆海柔眼睛都紅了。
寶寶就是她的心肝兒,一想到未來寶寶會成為皇帝手中的棋子,甚至於嫁進皇家受委屈,她便覺得天都快要塌下來了。她本來不是軟弱的人,可皇帝在她心中太過於強大,她想起每每父親在家中感歎陛下的時候,便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沈崇之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了。
「當務之急,便是為寶寶定下來一樁婚事。」
他是不願意寶寶嫁進皇家的,就算皇家代表著滔天的富貴,他也不願,他深知做皇家的妃子,就算後來成為了母儀天下的皇后,對於寶寶來說,都是一種束縛,而不是什麼好事。
穆海柔聲音都尖利起來:「這麼早便將寶寶嫁出去?我不同意!」
沈崇之當然也心疼,但如今局勢,已經容不得他再猶豫。
「我們可以先為寶寶定親!」他突然想到,之前不自覺地竟然就走進了一個思維的誤區,完全沒有想到,就算只是定親,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是陛下能夠隨意改變的!
穆海柔也想到了這一點,稍微緩和一下。
她的腦海中已經開始思考合適的人選了。
寶寶不喜歡的不行,家世不好的不行,不能幹沒有才華的不行,不入她眼的不行,長得歪瓜裂棗的更不行……
種種條件之後,她的腦中赫然剩下一個最佳的人選,他的身影簡直就是閃耀著爍爍金光,完美無比,更是她早就屬意的女婿人選,只是這件事情一直擱在她心底,沒有說出來罷了。
「你覺得,楚蒼睿怎麼樣?」
焦急的沈崇之,聽到這個名字,一下子便平靜下來:「楚蒼睿很好,此前我見過他幾次,對他的印象也不錯,只是他對寶寶印象如何?寶寶不能受委屈才是最重要的!」
「我當然知道!」穆海柔越說越發覺得高興,「楚蒼睿好幾次來找過寶寶呢,就跟當年你喜歡我的時候一樣,不是喜歡我們寶寶如何!」
沈崇之沒有想到兒女的事情竟然會扯到當年他對妻的追求,呵呵一笑。
第二日,穆海柔便徑直去了楚府。
她是以楚夫人木琴好友的身份進去的。
除了回京之後來了一次楚府,穆海柔這才是第二次來這裡。倒不是她與木琴的閨中密友關係疏忽了,只是穆海柔總是上門本就不好,而她約著木琴出門,木琴卻總是推脫。
選擇楚蒼睿做自己的女婿也有這麼一個好處,他的母親就是自己的閨中密友,而且以木琴的性子,總不會欺負寶寶吧,反而會將她好好疼愛的。
聽聞了京中各種婆媳爭鬥,這種傳承了千年的惡劣關係,上至高高天家,下至平民百姓,沒有誰家免得了,穆海柔當然不願意讓自家寶寶受了委屈。
楚夫人聽聞穆海柔上門很是興奮,因著是穆海柔臨時上門,她也沒有準備,只來得及吩咐一群侍女準備好茶點,便看到走進門來的穆海柔。
姐妹久而不見,自然好一番寒暄。
木琴的性格有些內斂少語,但是遇到性子張揚的穆海柔,話卻多了起來。
木琴為人有些懦弱,還是少女的時候,總是受人欺負,後來認識穆海柔,被她納入保護範圍之內,才漸漸開朗起來。所以,在木琴的眼中,穆海柔絕對是她最親近,也是最崇敬的一個人了。
穆海柔說著說著,便將話題引到了婚事之上。
而此時,門外楚蒼越漫步而來,走到門外的時候,看到被屏退到外面來的侍女,便笑問母親是否有客人。
侍女便答,是沈將軍府的夫人來訪。楚蒼越頓了頓,才想起來,這位沈將軍府的夫人,不就是沈晏的母親,也是母親的閨中密友,之前也來過家中一次。
侍女問是否需要她通報,楚蒼越卻擺擺手,表示自己進去便好。
誰知道他剛剛跨進門,就聽到母親與沈夫人兩人的對話,而且剛好說到婚事——
「我很喜歡你家蒼睿,性子溫和,待人又好,學富五車卻為人並不高傲,與我家晏晏再合適不過了,雖然晏晏年紀不大,但婚事盡早定下來也好……」
隨後便是母親開心的笑聲:「穆姐姐喜歡我家蒼睿便好,我也曾聽他說過你家晏晏的事情,看來他很是喜歡呢!」
楚蒼越一愣,下意識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門口,耳畔是自己的呼吸,輕輕的。
他彎了彎唇,然後轉身離開。
……
穆海柔心情愉快地從楚家回來之後,沈晏才知道自己竟然即將與楚蒼睿定親這件事情!
「什麼?我不願意。」沈晏幾乎沒有思索,便斷然拒絕!
穆海柔也沒有不高興,而是拉著女兒,將整件事情說了一遍:「……我們不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是什麼時候打定主意要讓你定下太子妃的名義,如果爹娘可以為你早早定親,皇帝陛下當然也是可以的。若真到了那個時候,無論爹與娘怎麼做,都無法再挽回這件事情了,娘知道你不願意這麼早就嫁人,但你想想,也不是讓你定親之後就嫁出去,只是暫時定下一個名義,你嫁過去也得是及笄之後的事兒啊,而且娘也捨不得讓你這麼早就嫁人,還要再留你一陣子呢……」
她細細地將一系列事情全數說來,以為沈晏只是牴觸要嫁人這件事情,根本沒有想過沈晏牴觸的是別的,比如說楚蒼睿。在她看來,一對小兒女,至少是走得很近的。
沈晏無奈:「娘,為什麼要是楚蒼睿,我只是將他當成哥哥!」
雖說沈晏與楚蒼睿的關係算得上是比較親近,但沈晏對楚蒼睿是沒有動心的,就算是在知道他喜歡自己之後,她也只有愧疚,而沒有害羞或者動心。楚蒼睿對她來說,跟大哥二哥是一樣的,她親近楚蒼睿,便也只是兄妹之情罷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楚蒼睿的可能性。
穆海柔一愣:「那寶寶你有喜歡的人嗎?就算家世差點兒也沒有關係,娘親不會在意的。」
沈晏想了想,竟然搖了搖頭。
穆海柔歎了口氣,揉了揉沈晏的發頂:「我知道寶寶可能並不喜歡蒼睿哥哥,但你討厭蒼睿哥哥嗎?」
沈晏搖頭,怎麼會討厭他!
「那便是了,寶寶你沒有喜歡的人,蒼睿哥哥則是你不討厭的人,相對於比起你要與其他陌生的人定親來說,蒼睿哥哥是不是要好了很多?」穆海柔看著沈晏迷茫的眼神,也是心疼。
她並不想做寶寶不願意的事情,但如今這件事情,已經不可扭轉了。
沈晏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只是一片沉默。
而楚蒼睿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同樣也懵了。
他喜歡沈晏沒錯,也曾經想過,如果與沈晏成親在一起了,會是怎樣的光景,雖然只是浮光掠影閃過眼前,但他仍然能夠感受到其中濃濃的幸福。
那時候他便想,如果晏晏真的會成為他的妻,他定然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人。
而現在,他也同樣這樣想——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四月中旬之時,沈家與楚家聯姻,兩家兒女定親之事,整個燕京都津津樂道。
只是可惜,少年風流的楚蒼睿楚公子,定下來的那位未來妻子,如今只不過才十一歲,還要等她四年。只是沈晏的美名,掩蓋了所有人的遺憾,關於她美貌的各種描述在燕京中被無限放大,無數文人傳唱她的絕世美麗。
這其中,無不包含著對楚蒼睿的一種祝福。
只是這盛事之下,有人不爽,有人憤怒。
比如二皇子,他在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便憤怒的砸了整個宮殿的東西,他只覺得自己的臉上被狠狠打了一巴掌,還是他從很久以前就看不慣的楚蒼睿!
比如皇后,雖然甘露殿中悄無聲息,看似平靜,可皇后真的有多麼憤怒,怒火中燒,也有她自己知道了。
比如楊太保這個老狐狸,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居然會如此發展的他,同樣陰鷙著臉。
也有太子這般,大大鬆了口氣的。
他覺得,自己與珊兒的事情,終於有希望了。
他與舒雲珊相視一笑,淡淡溫情流淌在兩人之中。
但這其中,也有人,動了殺念。
黑暗中,那雙眼睛充滿了威嚴與冷漠——
「沈晏留不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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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第一卷收尾,第二捲開始就是三年之後了。

  ☆、章111 萬獸齊發

這一刻,沈晏無比清晰地回憶起了,在自己與楚蒼睿定親消息傳出去之後,家中那種焦躁不安的氣氛——
哥哥們強烈的反對,父親嚴肅的臉龐,母親的強顏歡笑。
爺爺也來過幾次,不苟言笑的他,大概是第一次對待父親這般親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沈家會站在你的身後,無論何時。
外公也來了幾次,與他同來的還有外婆,抱著自己,歎息地說好幾聲「我可憐的寶寶」。外公同樣與父親交談了許久,看他的樣子,也是堅決支持父親的。
在家中不怎麼受重視的沈元亦,這些天都向先生告了假,留在沈晏身邊陪她,對沈晏說的話也是無比堅決:「姐姐,那些對你不好的人,以後我幫你通通殺了他們!」
沈晏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如果沈晏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十一歲閨門千金,不諳世事,一派天真爛漫,估計不會覺得這件事情有多麼大不了。但她稚嫩的外表下面藏著的,是一個成熟的靈魂,所以她清楚,在皇帝陛下都說了想讓自己做他兒子的太子妃之後,就算只是酒後之言,可身為大將軍的父親轉頭便讓自己定了親,對方還是蒼梧楚家,這種明顯的無聲反對,有多麼可能會觸怒天顏。
家中的人都覺得她是長不大的小女孩兒,願意為她撐起所有,給她力所能及的安寧,所以那些暗流洶湧的事情她統統不知道,家中奴僕侍女也一如往常,除了偶爾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不安的表情,其他的,跟往常沒什麼不一樣。
沈晏同樣不想讓爹娘哥哥們擔心,於是她盡可能地做出和以前一樣的樣子,整天玩玩兒,心血來潮地寫寫字畫兩幅畫兒,或者繡繡花什麼,以前她經常會在繡到一半的時候丟掉,但這一次,她卻拿出了難得的耐心,繡了四個平安荷包,爹娘哥哥們一人一個。
時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五月初。
沈家表面看起來仍然是一片平靜,只是往日經常來拜訪的官僚下屬少了許多,而從西關城便跟著爹爹一路走來的那些家臣家將們,則是一個個表情嚴肅。
這會兒,外公提議,將沈晏送到外公老家去修養,對外的理由則是染了病。
他們的目的,只是想要將沈晏送離風起雲湧的燕京。
沈家和穆家的龐大,從來都不懼於外界的風浪,可這一次,他們面臨的,是一個無上的巨人,是代表了天家榮耀權勢的皇帝陛下!這位皇帝他不是一些史書中記載的碌碌無為的皇帝,他勵精圖治,是真正的一言九鼎!
沈家與穆家受到的壓力可想而知。
而大人們能夠做的,就是保護無辜的沈晏罷了。
沈晏沒有猶豫,答應下來,坐著馬車,踏上了去外公老家的路。
外公出身江南揚州,聽他說,那邊風景秀麗,氣候怡人,比起燕京城來說,不知道好了多少。揚州便是以陽廣城為中心,沈晏要去的就是那裡,外公的老宅也在那裡,雖然不算富麗奢侈,但也是清雅,一直以來都有幾個忠僕在打理。
沈晏上路前,已有人騎著快馬先行去揚州,將沈晏要去的事情告知下去,好讓下人提前做準備。
沈晏離開的時候,爹爹讓她將門客院的所有人都帶走,沈晏卻是堅決地拒絕了。
沈崇之知道門客院中的能人異士們代表著一股怎樣強大的力量,他想讓這些人保護著寶寶去揚州,而沈晏也清楚,她更加在乎這些人留在燕京的話,能夠為沈家與穆家帶來多大的保護。
父女倆各持己見,最後沈晏決定先帶走一部分人,過一段時間,再帶走另外幾人。
沈晏理所當然地留下了半夏,她身為小醫仙,妙手回春,若是皇帝陛下起了別的心思,她也能有用武之地,而跟著沈晏,就沒有這麼大的作用了。
天殺也留在了燕京,在沈晏的誠懇要求下,天殺住進了穆府,穆府只有她的外公外婆兩位老人,可一些奴僕,若是出了什麼事情,都沒人能夠反應過來,而天殺在的話,如同一尊大佛,可讓沈晏心底徹底安心。
七夜也留在了沈府,這倒不是沈晏要求的,只是沈晏要急著離開,而他的東西太多,幾天之內也收拾不完,只是很委屈地說過幾天再追上他們,讓沈晏先行走了。
沈晏走了,坐著馬車,在夜色中,悄然離開。
沈崇之為她挑選了最好的駿馬,套上了最好的馬車,配備了最好的車伕,隨行的還有三十人的保護隊伍,尚且不包括沈晏的幾位門客,比如鄭川、吳昊幾人,作為沈晏親衛的雲起當然也在其列,暗中還有影衛雲影,可謂是重重佈防保護沈晏。
他們將會連夜趕車,等到第二天皇帝陛下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沈晏差不多已經出了燕京地界許遠了,而皇帝陛下總不可能不顧面子,在沈晏有合理對外理由的情況下,還出手吧。
而沈家熬過這一段時間,便好了。
「小姐。」旁裡一聲輕呼,讓沈晏回過神來。
她抬眼看向車外,那些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衣人,一個個手上提著明晃晃的大刀,殺氣騰騰,她不用多想就能夠猜出這些人是來自哪裡。
大內高手——沒有想到,皇帝陛下為了殺掉她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姑娘,竟然會動用到這些傳說中的大內高手!
氣氛劍拔弩張,沈晏身邊的侍衛們同樣面露警惕,蓄勢待發。
站在一個小山頭上的蒙面黑衣人,突然手腕翻轉,朝著沈晏所在的馬車內甩出一排銀針,上面泛著綠油油的光芒,顯然是淬了毒的。
沈晏身邊的侍衛們都沒動,黑暗中忽然響起輕輕風聲,一個黑色嬌小的身影如同憑空出現,從馬車頂上翻落而下,雙手一探,下一刻,那一排銀針,便被她抓在了指縫中。
她的雙手套著薄薄的銀絲手套,看似平凡,實則是刀槍不入的金蠶絲所製,這些毒針不能傷害到她分毫!
「沈家影衛。」那侍衛頭子開口,聲音嘶啞難聽,透露出幾分意外。
估計是沒有想到,沈家的小姐,竟然也能夠配備上影衛,而且還是如此難得的女影衛。
不過他只是好奇,畏懼是不可能有的。
他們這些大內高手同樣是傳說一樣的存在,江湖上有他們的傳聞,但誰也沒有見過他們,他們是皇帝手下最鋒利的劍,劍鋒所指之處,要人性命!
「殺。」他輕飄飄一個字,徹底引發了僵持雙方的一場血戰。
這些大內侍衛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沈家這三十名侍衛完全不是對手,還是鄭川幾人,包括雲影都加入了戰局,才稍稍能有幾分抵抗之力。
沈晏坐在馬車內,面無表情,眼底寒光閃爍。
不知何時,一個黑衣大內高手身形鬼魅,悄無聲息地來到沈晏馬車旁,抬手便亮出貼臂而放的一柄長劍,猛然刺進馬車內!
沈晏目光一動,一把扯開毫無防備的綠柳,探手便將那柄長劍夾在雙指之間,動彈不得。她再是一扭一轉,馬車壁開了個大洞,而那柄長劍也段段碎裂。
她再也坐不住,飛身出了馬車,不顧綠柳與紅錦的驚呼。
她腳尖一點,站在馬車頂上,定睛一看,才真正倒吸了口氣。
在馬車內便聞到了血腥味,可出來一看,才發現死了的幾乎都是沈家的侍衛,如今沈家侍衛已經去了大半,還剩下不到十人尚在奮戰,而大內高手才死了四五人,還是因為幾人同時力攻不敵才落敗的。
沈晏出來的動靜同樣惹來了其他人的目光。
那侍衛頭子「咦」了一聲,一眼便看出了沈晏輕功身法中的內力不凡,這份底蘊大概只有宮中那些供奉們能夠比得上,連他都不是對手。只是情報中只是提及沈家小姐頗有身手,而沒有說她武功這般強悍吧!
他沒有猶豫,立馬從戰鬥中抽身而出,直擊沈晏。
自家兒郎們,估計無人能夠與沈晏一戰,除了他!
沈晏剛剛將一柄刺向自己的匕首送進了那來者自己的胸膛,抬頭便看到如鷹隼強擊而來的侍衛頭子,伸手從被自己殺死的那侍衛手中奪來匕首,飛身而起。
一場惡戰開始。
這侍衛頭子也是奇怪,為何沈晏內力這般深厚,可使出的威力卻遠遠不及?
而沈晏也是緊咬牙關,在她不走火入魔的清明狀態下,她也不過能夠與他戰個平手罷。
前方的消息迅速傳回了皇帝的耳中。
他暴怒地拍桌而起,一如威風凜凜的雄獅:「廢物!一個小姑娘都殺不了!養你們何用!」
回報的人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皇帝深深吸了口氣:「傳朕的旨意,派出三位供奉,速戰速決!」
那人驚訝地抬起臉:「三位?」這是陛下第一次一次性派出這麼多位供奉!
皇帝不耐煩地揮袖:「還不滾出去!」
「是!」
這個命令迅速傳達到後宮之中,坐在黑暗屋子內的三位灰衣老太監桀桀笑了兩聲,下一秒,屋內便不見了他們的蹤影!
「快掩護小姐撤退!」周子明滿臉鮮血,在一眾大內高手中,十分吃力,卻仍然轉過頭來大喝。說完他又轉身殺出一條血路,逐漸朝著沈晏靠近。
餘下的沈家侍衛也紛紛朝著周子明靠近,鄭川與吳昊幾人也是如此。
沈晏聽到聲音,也朝著他們那個方向看去,她本來是想要叫他們不用在意自己的,結果一轉頭,卻看到了如同鬼魅般突然在人群中冒了出來,並且出現在周子明身邊的灰色身影。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縮緊——
「周子明!」
她呼吸一亂,便失了心神,而與她對戰本來已經慢慢處於下風的侍衛頭子,竟然極為巧妙地抓住了這個時機,猛然反擊,一掌拍在沈晏肩頭。
沈晏噴出一口鮮血,卻也眼睜睜地看著那出現在周子明身邊的灰色身影,詭笑著緩緩探出手,一把插進周子明的心臟,扯出來的時候,周子明的心臟還在緩緩跳動。
周子明緩緩倒下,死去的時候,雙眼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沈晏停手了,與她對戰的侍衛頭子也停了手,看著那突然出現的灰色身影,只覺得頭皮發麻,心中無比恐懼。
「供奉大人!」
他目光一轉,便在另外一個山頭上,發現了另外兩個悠哉悠哉的灰色身影。
竟然來了三位供奉!
完了!
這是侍衛頭子心裡面唯一的想法。
自己這次任務居然讓陛下動用了三位供奉太監,他回去定然會被治失職之罪!
沈晏想起離開前,半夏對自己說的話:「小姐,請您一定要記住,不要再陷入走火入魔的狀態。上次您吃了萬毒丹,陰差陽錯地緩解了上一次您走火入魔之後對身體的打擊,但是萬毒丹有利有弊,它本意就不是作為內傷聖藥而存在的,只是雪見草這種聖藥發揮了它餘下的功效。一夕生,一夕死,下一次萬毒丹為您帶來的,便是毀滅性的的打擊了。所以,在萬毒丹徹底吸收需要的一年時間內,請您不要再陷入瘋魔狀態!」
她清晰地記得半夏說的每一句話,可是現在,她已經顧不上了。
她旁邊的侍衛頭子也緩過神來,眼神一凝,便持劍殺向沈晏。
他必須要用沈晏的命來挽回此行的失職!
可是他的劍鋒到了沈晏身邊,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開了。
沈晏仰頭長嘯,雲鬢散落,烏髮無風自舞!
等她睜開雙眼,一雙赤眸如同閃爍著血光——
沈晏能夠感受到全身上下好比被碾壓一般的劇烈疼痛,就像是骨頭一寸寸碎裂,又被重新粘合一般。這個過程,為她帶來了巨大的力量!
她以手成爪,伸手一劃,剛剛還與她打了個平手的侍衛頭子,就瞬間愣在了那裡,他緩緩低下頭,只看見自己的肚皮破開,腸子流了一地。
侍衛頭子死了,沈晏一下子便輕鬆起來,她保持了僅有的理智,從馬車頂上跳下,用指甲輕而易舉地劃斷拴住馬的繩子,伸手將紅錦與綠柳抓了過來,順手解決了剛剛追過來的人。
紅錦綠柳也小有身手,所以剛剛並沒有呆在馬車內,而是在沈晏出去了之後,也迅速追了出來。兩人雖說不是什麼高手,但以多年默契練就的合擊之力,雖然受了一身的傷,卻也能夠保住自己的性命。
這會兒被沈晏抓了過來,兩人都吃驚不已。
「立馬,回去,求救!」疼痛折磨她的身體,說的話都是斷斷續續的。
紅錦綠柳想要扶住渾身都在滲血的沈晏,沈晏卻抬手拂開了她們,一把將她們扔在馬背上,轉身加入混亂的戰局!
紅錦綠柳對視一眼,咬咬牙,上了馬轉身離開。
她們兩人非常清楚,如今小姐遇到了強大的敵人,只有回去求救了,才有可能獲得生的機會!
她們不顧一切的離開,那些前來圍殺沈晏的大內高手自然也看到了,紛紛撲向兩人。
可月色下,沈晏嬌小纖弱的身影攔在了那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她雙臂一震,便是一片高手被倒下,雖然沒有被殺死,但一個個腦袋暈乎乎的,戰鬥力頓時喪失了大半!
而沈晏抓了兩把長劍過來,沒有任何章法,抬手或砍,或刺,或劈,或掃,劍鋒所及之處,便是滾滾鮮血,纍纍白骨。
這些讓沈家侍衛吃力不已的大內高手,到了此時的沈晏手中,殺起來好比砍瓜切菜般容易。
站在那小山頭上的兩位灰衣供奉太監又豈能沒有看到。
兩人不約而同地驚奇著「咦」了一聲,實在是不明白沈晏用的是什麼功法,剛剛還只能算是普通高手水平的她,這會兒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勢竟然幾乎與自己三人相當了!
這個境況之下,他們當然不能再作壁上觀,飛身而下,目標直擊沈晏。
沈晏一人力戰兩大供奉太監,雖然後來雲影和雲起也衝了過來助她,可三人面對兩大供奉太監仍然無比吃力。
但他們卻為回去通報的紅錦綠柳,爭取了時間。
「吳昊!」旁裡突然傳來鄭川怒吼的聲音。
沈晏三人沒有回頭,但他們知道,吳昊也死了。
她眼底的血紅色徹底蔓延開來,佈滿整個眼睛。她頭髮凌亂飛舞,身負血衣,月色之下,猶如浴血魔神!
雲影眼睛尖利,抿了抿唇,突然往後退了一步,順手將雲起扯了開來。
雲起打得紅了眼睛,幾乎沒了理智,被雲影拉了一下,差點兒反手給了她一劍,還是雲影身手矯捷躲過了。
「幹什麼!」雲起氣急敗壞地衝著妹妹怒喝。
雲影一臉面癱,卻無聲地指了指沈晏。
雲起這時轉頭看去,才倒吸了口氣——
小姐徹底失去理智了。
而那兩大灰衣供奉太監同樣也大吃一驚,他們哪裡見過,居然會有人的戰鬥力,是節節攀升的,打了這麼久,磨了這麼多內力,不僅沒有漸弱,反而越來越強,出手更是越來越刁鑽,連他們兩人連手幾乎都招架不住了!
此時,紅錦與綠柳扯著韁繩,淚流滿面,一個勁兒地瘋狂馳騁。
她們身上的傷口都沒來得及處理,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而不斷滲血,鮮血也迅速染紅了她們的衣裳。
今夜他們並沒有走出多遠便被大內高手們攔住了,這時回去的時候,一再加快速度,便已然來到了燕京城樓之下。
宵禁剛過,城門正在緩緩關閉,就忽然感覺到一陣風,猛然刮過。
而沈家門房,在焦急的敲門聲中打開沈家大門,吃驚地看到兩個血色女子,朝著自己到來。
他倒吸了口氣,定睛一看:「你們不是小姐的侍女紅錦與綠柳嗎?」
綠柳臉色蒼白,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倒是紅錦還有幾分力氣,艱難道:「快去稟報老爺……」
門房看到這個事情,怎麼會不知道發生了大事,轉過身便衝了進去。
而此時,沈崇之覺得心神不寧,便一直坐在書房內,擺在他面前的書,卻是久久都未看進一頁。
一聲驚呼響徹整個寧靜的沈府——
「老爺,出大事了!」
沈崇之、穆海柔,與同樣沒有入睡的沈千祺沈千易都來到了大廳,一眼就看到了渾身是血的紅錦與綠柳,而其中代表的含義,讓穆海柔登時便站立不穩,還是沈崇之扶了她一把才站住。
沈千祺衝上去,紅了眼睛失控道:「你們小姐呢!」
紅錦與綠柳已經無力地倒在地上,失血過多的緣故讓她們眼前不斷發黑,完全是靠著一股毅力撐著沒有暈過去,口中不斷喃喃念道:「救命……救命……大內高手……」
沈千祺抬腳便要衝出去。
「站住!」沈崇之渾身都在顫抖,卻不得不保持鎮靜,「去你外公府上請天殺!」
他清楚,如果這件事情是陛下所為,那麼很有可能動用了宮中供奉,那帶再多的人也沒有,如沈千祺的身手前去只有送死!
必須去請天殺!
而沈崇之也沒有等待,帶上府中幾十名高手,其中還包括門客院中沒有離開的幾人,直直往外衝。
沈元亦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衝了出來:「我也要去!」
沈崇之本來不耐煩地想要屏退他,但他隨意一看,卻發現面前這個有些瘦小的孩子,穿著單薄的衣衫,雙手緊緊捏成拳頭,一臉騰騰殺氣猶如實質,連他這個沙場老將都為之心驚!
而且,再怎麼說,這還是也是因為擔心寶寶。
他拍了拍沈元亦的肩膀,沒有多言,只是吐出幾個字:「你還小,呆著!」
沈元亦提起來的一口氣頓時洩了出去,無力地垂下雙手,眼睜睜地看著沈崇之帶著人離開。
這一刻,他渴望強大的力量,絞殺傷害她的所有人!
……
沈晏一掌震得兩個供奉太監連連後退幾步,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鮮血。
他們不得不轉頭喊了一聲:「老三!」
那第三個灰衣供奉轉過頭來,身影鬼魅地衝了過來。
這一次,是三大供奉對戰沈晏!
三人多年練習合縱攻擊之法,三人完美聯合起來,實力再度飛躍到另外一個水平!
這一次,沈晏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住了。
此刻,沈家的三十名侍衛全都死了,現在站著的,也就只有鄭川、雲起、雲影三人,都是渾身是傷,與剩下的六名大內侍衛對戰。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沈晏一次又一次地吐血,拚命想要抽身離開戰鬥去護住沈晏,但他們在六名大內高手合力攻擊下,留命便已經是吃力,每次逞強想要離開,換來的都是新的傷口。
沈晏雙目無神,完全靠著本能戰鬥,她沒了理智,但也知道自己一次次吐血代表的意義。
她沒有逞強,而是趁著一個空檔,轉身飛離!
她輕功過人,眨眼之間便到了數丈之外。
鄭川三人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三大灰衣供奉太監也迅速追了上去,勢必要將沈晏擊殺!
黑暗樹林中,沈晏的身影不斷地穿梭,但她身上的血流得更快,這讓她的速度也不得不慢了下來,逐漸被三大供奉給追上了。
其中一名供奉太監抬手甩出手中匕首,沈晏一個不防,便被匕首插中了小腿。
她再也無力施展輕功,從半空中跌落。
三大供奉鬆了口氣,也緩緩放慢了速度——這是他們成為宮中供奉之後,第一次如此狼狽,對方居然還是一個小姑娘!
不過現在,終於可以解決這個難纏的對手,完成陛下命令了!
三人看得出來沈晏已是油盡燈枯,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了,便稍稍放鬆,慢慢走了過去。
趴在地上的沈晏,緩緩張開眼睛,眼底血紅逐漸退去,重還一片清明。
她很是吃力地翻過身子,強大的求生慾望,讓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最後一聲尖嘯!這聲尖嘯不似人的聲音,反而如同動物般的吼叫!
三大供奉太監下意識地頓了頓腳步,他們緊緊盯著沈晏的動作,卻發現她並沒有力氣再次站起來,而是無力地倒在那裡,半瞇著眼睛,似乎有些暈過去了。
居然被弄得大驚小怪了。
三人對視一眼,又朝著沈晏走去。
遠處,山頂大樹的樹梢上,一素衣師太帶著自己的小徒弟,指著沈晏所在的方向,輕聲道,
「靜心,看見沒有,她以後就是你的師姐了。」
靜心小尼姑睜大眼睛,小聲驚呼:「是觀音娘娘!」
孔貞寧,不,應該是妙真師太,輕輕一笑,眼中意味深長。
「這地,怎麼在動!」一供奉太監忽然皺眉道。
另外兩人凝神感覺,發現地竟然真的在動,而不是老二的幻覺!
「莫非是地龍翻身?」可這也太巧了!
下一刻,他們清楚,這不是地龍翻身,而是無數野獸紛至沓來而引發的山林震動!
他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緣由引起了這場野獸暴亂,只是眼睜睜地看到黑暗中突然就多了許多雙幽綠色的眼睛,而隨著遮住月亮的一抹烏雲散開,將他們團團包圍的野獸也暴露了它們的身影——
野狼、巨虎、雄獅甚至是蟒蛇!
萬獸齊發!
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野獸潮湧而來的時候,三大供奉縱使再強大,如何奮勇殺獸,也抵不過一隻又一隻撲上來的野獸,無窮無盡的攻擊,這種群攻力量,足以將他們徹底踏成肉泥!
在他們被包圍在中央的時候,親眼看到那條龐大的蟒蛇溜到了沈晏的身邊,聞了聞她的味道,發出憤怒而悲傷的尖嘯,然後,它用腦袋將沈晏頂了起來,其他野獸紛紛發出怒喝,而他們憤怒的目標,則是三大供奉。
三人這才明白過來,這野獸暴動,竟然是沈晏引發的!
他們來不及思考其中緣由,便被憤怒的野獸包裹淹沒——
鄭川三人應對得吃力,好不容易趁著六大高手其中一人的鬆懈而抹了他的脖子,但雲起也被刺中了一劍,幸好他躲得快,那一劍避開了他的心臟,只是刺穿了他的腹部。
剩下的五人越發憤怒,向來無往不利的他們第一次受到這般的侮辱!
就當他們決定盡快殺掉這三人的時候,一道白色劍氣,從天而降,斬破其中一人的身體!
雲起三人立馬認出來了這白色劍氣的主人,興奮之色溢於言表:「大師兄!」
天殺從天而降,手中樸實長劍只是平淡無奇地刺出,卻一殺便要人性命,剛剛還讓雲起三人應對得吃力無比的大內高手們,轉眼間便被天殺斬於劍下。
沈崇之帶著人隨之趕到。
而此地的慘烈戰況,觸目驚心,沈崇之甚至還看到了門客院中的好幾人也死在了這場戰鬥之中,其中卻偏偏不見沈晏!
「小姐呢?」天殺問道。
雲影言簡意賅回答道:「林子中,三個老太監弄高手追上去了!」
沈崇之呼吸一滯——老太監?莫非是宮中的供奉太監!
他不敢想像,寶寶在對上三大供奉高手時,生還的可能性有多低!
不過他們還是迅速追了過去,這一路並沒有偏差,因為他們順著的,是一地的鮮血。
當他們發現沈晏的時候,面前一幕讓他們驚呆了——
沈晏悄無聲息地躺在地上,身邊盤著一條巨大的蟒蛇,而周圍或站或立著無數的兇猛野獸,沈崇之這些人過來之後,立馬警惕地看著他們,嘴中發出警告的咕嚕聲,好似張口就要吃掉他們似的!
沈崇之眼尖地發現了重重野獸中的灰色衣裳,想來便是那三個供奉太監的衣服了。
他很快明白過來,這些野獸,竟然是在保護自家的寶寶!
……
沈晏醒過來的時候,睜眼便看到了淚流滿面的娘。
「不要哭。」她低聲說道,聲音卻細弱到幾乎聽不見。
爹爹則是坐在她的床頭,輕輕撫摸她的發頂,縱使是他這般強悍的大將軍,看到女兒的模樣,也忍不住流了兩滴淚。
他們找到沈晏的時候,雖然沈晏尚有一絲氣息,但全身經脈皆斷,奄奄一息,眼看命不久矣。
半夏趕來,查看了沈晏的狀況,也無力回天,因為沈晏全身武功皆廢,就算她能夠妙手回春接起沈晏全身上下所有經脈,但沈晏連心脈都斷了。
心脈一斷,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
他們都以為沈晏活不成了,但是妙真師太卻帶著靜心小尼姑出現了。
「想讓沈晏活下去的話,就讓我帶走她吧。」
妙真師太告訴沈崇之與穆海柔,她出自的慈航靜齋,門中秘法,不走心脈,走的是全身大周天,足以讓沈晏活下來。
沈崇之與穆海柔不得不答應妙真師太,讓她帶走沈晏,從此之後,沈晏便成了妙真師太的大弟子,慈航靜齋之人。
「三年,三年之後,她才能回來。」
……
翌日,一個消息在燕京城中不脛而走。
沈家小姐沈晏回外祖父老家家中休養身體,路遇山賊,在一眾侍衛保護下倉皇逃離之時,她的馬車墜落山崖,生死不知。
這個消息隨之傳入宮中皇帝耳中,他露出滿意的笑容,而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