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三三/重生農家三姑娘

「保孩子!」

這是前世姚三三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難產關頭丈夫公婆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孩子,

姚三三悲涼地墜入無邊黑暗。

睜眼醒來,她竟然重生回到了十二歲,依舊是爹渣娘懦,依舊是家徒四壁,依舊是重男輕女,她依舊是那個像空氣一樣,被忽視、被犧牲的農家三女兒……

沒有金手指,沒有隨身繫統、沒有萬能空間,好吧,這就是一個重生女人的獨立奮鬥反轉人生的故事,當然,美滿愛情也是必須的。
內容標籤: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姚三三 │ 配角:姚小疼,姚小改 │ 其它:家長裡短,鄉村種田

晉江金牌評價:
被忽視、被犧牲的農家女,重生回到十二歲,在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中,帶領姐妹自強奮鬥,逆轉人生,收穫事業和美滿愛情。

優點:沒有金手指,沒有隨身繫統、沒有萬能空間,現實向種田文,家長裡短,溫馨鄉村風。



  ☆、重生了

  
  頭胎生個丫頭,叫什麼名?
  丫頭咱家也一樣疼啊,就叫小疼吧。
  二胎又生個丫頭,叫什麼名?
  哎呦,怎麼又是個丫頭?這也該改改樣了。就叫小改吧。
  三胎還是個丫頭,叫什麼名?
  一拉溜兒三個丫頭,誰還有心思給她起名字!一家人順口就喊她「小三」了,那「三」字,還帶著些明顯的捲舌音——小三兒。
  八十年代初的農村人家,從來也沒誰覺著這名字有啥問題。上小學報名,老師對著姚小三的名字皺了皺眉頭,便隨手給改成了「姚三三」。想來那個民辦老師大約是讀過沈從文的吧。
  姚三三此刻躺在木床上,雙手緊摳著床邊的木框,努力忍受著身體的每一次撕裂。這是她的第三胎了,怎麼還這樣不順!
  姚三三是家裡做主嫁到宋家的,家人幾番勸說壓服下,她自己也是同意了的,沒旁的原因,宋家兒子人湊合,給的彩禮也夠多,那筆彩禮湊夠了姚家蓋房子的錢。
  可是姚三三跟她媽一樣,命不好,頭兩胎都是閨女,這一胎,婆家早早托關係做了B超,確定是個男孩。按著公婆跟男人的意思,若還是個女孩,應該就不必出生了吧!
  因為是超生,姚三三擔驚受怕的,躲躲藏藏熬過了十月懷胎,到臨產了,也不敢去醫院生,因為檢查了是個男孩,男人還是比較重視的,便私下裡找了個會接生的小診所女醫生,悄悄在家裡生。
  「不行啊,她這胎位不正啊,產檢早沒發現嗎?」
  「哎呦,他嫂子,你看這整天躲計劃,哪敢去做什麼產檢啊!咱莊戶人,哪用做那多花錢費事的產檢。」
  「孩子就是不往下來,卡住了,你看這老些血,再這樣下去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啊!」
  「那……那怎麼弄?要不,送去鄉里醫院吧!」
  「這個樣子,你送去鄉醫院人家也不敢收,這得去縣醫院,可這也來不及呀,不用到半路,恐怕就不行了,我看……只能先顧一個了。」
  姚三三無力地閉著雙眼,聽著耳邊的聲音,醫生,她男人,婆婆,不停地在她床前嘈嘈著。
  「先保大人吧,反正往後還能生不是?」女醫生的聲音。
  「保孩子。」婆婆的聲音,「兒子,你可別犯糊塗,這都查過了的,是個男孩,這可是咱宋家的一條根呢!」
  姚三三慢慢地昏迷,她終於聽到自家男人的聲音清晰傳來:
  「保孩子!」
  命啊……姚三三蠟黃的臉上浮起一絲悲涼的笑意,撒開雙手,漸漸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姚三三是被一陣壓抑的哭聲驚醒的,她慢慢睜開眼,四周黑漆漆的,天還沒亮呢,那個嗚咽的女人,聲音十分熟悉,努力地壓抑著,似乎不敢放開聲來。
  「我的兒啊,我的兒子哎……」
  一個男聲在旁邊小聲勸著:「別哭了,你小點聲,叫人聽見了不好。」
  「我的好兒啊,你睜開眼看媽一眼啊……」
  「行了行了,他沒了,往後咱再生,你別哭了行不行?還嫌不夠丟人的?」
  姚三三努力睜大眼睛,感覺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她動了動,立刻便覺得胯骨和肩膀一陣生疼,她放棄了想要坐起來的想法,乾脆放鬆身體躺好,耳邊聽到不遠處的女人依舊哀哀地哭著,男人漸漸勸得不耐煩了,罵道:
  「哭,哭,光有本事哭,有本事你把兒子給我保住啊!」
  這兩個聲音,姚三三聽了千萬遍了,卻又比平常聽到的年輕許多,她心中疑惑著,黑暗中卻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她又試著抬了抬腿,這回碰到了另一個溫熱的身體。那身體被她的腳一碰,便翻了個身,悄悄爬過來,湊到她耳邊悄悄地問了一句:
  「三三,你摔得還疼嗎?」
  那聲音很好聽,溫溫軟軟的,同樣熟悉的很,卻同樣年輕的很,一下子不敢確定是誰了。姚三三不由得問:
  「我?摔疼了?」
  那人伸出一隻手,摸著她的額頭,說:「可別是嚇著了。你忘了?你昨晚上跟爸媽回來時,爸騎車子摔了,你跟媽都摔得不輕。咱媽……肚裡小弟沒保住。」
  姚三三伸手摸了下那人的臉,溫熱而光滑,姚三三說:「你把燈開開。」
  屋裡忽然亮起了昏黃的燈光,姚三三的目光首先看到房樑上吊著的一個白熾燈泡,光線並不亮,但也夠看清楚整間屋子了。這是一間土坯房,有個小小的窗戶,卻被木板釘死了。
  姚三三的目光緊跟著落在正跟自己對著的那張臉上,果然是大姐,十分年輕的大姐。
  姚三三忽地坐起來,不顧身上的疼,死盯著大姐姚小疼看,光潔的臉,烏黑的頭髮,她跟大姐同在床的這一頭,而床那頭,看得到另一個女孩正在安靜地睡覺,真睡假睡姚三三不知道,但她知道,那肯定是她二姐姚小改。
  姚三三愣了半天,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看向外屋。裡屋跟外屋,就只有一個窄窄的小門洞,沒裝門板,掛著半舊的深紅色碎花布簾子。
  那麼外屋正在哭的,肯定就是她媽張洪菊了。姚三三心裡一激動,便想要下床出去看看,姚小疼一把拉住她,小聲說:「你幹啥?出去惹爸生氣。」
  說著姚小疼拉了下床頭繫著的一根細繩子,啪嗒一聲,屋裡回復了黑暗。姚小疼縮進被窩裡躺下,伸手推推姚三三。
  「快躺回去,涼著了感冒。」
  姚三三慢慢躺回被窩,肩膀和胯骨的疼痛,提醒她這不是做夢。姚三三睜著一雙眼睛,盯著空洞的黑暗,漸漸想起了一些久遠的事情。是有那麼一回,她媽懷孕六個多月小產沒保住,聽說是個男孩。
  想起來了。當時她媽躲計劃生育,白天便東家躲西家藏,躲在熟人親戚家裡,晚上有時人家不願留宿,再悄悄摸回來。那天白天,她本來被她媽帶著去放哨零使喚的,晚上他爸姚連發接她們回來,瘦小的她坐車子前大梁,她媽坐後座,依稀的月光下明明走得好好的,自行車不知怎麼的,忽然就在村中大路上平地摔倒了。
  姚三三想起來了,那時候,她十二歲,還在上小學五年級。
  她媽小產之後不久,她爸就帶著她媽去了外地,背井離鄉也要生下個兒子來。而姚三三,上完了五年級便沒能再上初中,姚連發把家裡的幾畝地留給了她們姐妹三個。當時大姐十六,二姐十五。
  幸好是他爸騎車帶著摔的,要是她媽自己摔倒沒保住男胎……姚三三歎口氣。她們家不是姐妹三個,是姐妹四個。沒有幾個人知道,她家還有個四妹,姚小四從一生下來,就藏在幾十里外她姥娘家餵養。
  姚連發,那是不生兒子誓不罷休的!然而姚三三卻清楚知道,她們家,也就她們四個閨女了,壓根就不會再有老五來。
  張洪菊哀哀的哭聲一直到天色微明才止住了,抹著眼淚慢慢地走進裡屋,脫了鞋,也沒脫衣裳,便在靠南牆的那張木床上躺下了。
  「睡死了嗎都?還不趕緊給我起來,我養你這些吃物有什麼用!」
  姚連發一挑布簾子,二話沒說就罵了起來。心情不好,拿孩子撒氣,這在姚家也算是家常便飯了。
  「爸,這就起。」姚小疼應了一聲,床那頭姚小改也坐了起來,一邊穿衣裳,一邊說:「爸,這就起來了。」
  姚連發也沒搭理她兩個,忽然就把火氣轉到了姚三三身上:「三三,你趕緊下學算了,你媽這個熊樣子,你回來伺候你媽。今天再去跟老師說一聲,叫他給發個小學畢業證,橫豎你也五年級了,不給畢業證,我這幾年花錢,不是都白花了?」
  姚連發叫罵完了,緊接著外屋的兩扇木門光當了一聲,應該是出去了吧!
  姚小疼從床上爬起來,靸拉著鞋來到張洪菊床前,問:「媽,你怎麼樣?喝不喝水?」
  張洪菊緩慢地搖搖頭,沒說話。
  姚三三下了床,她揉揉還在疼的胯骨,活動了一下肩膀,確定應該是骨頭沒傷著,就打開門出去了。她們家沒有院牆,這些年,姚連發的心思都用在躲計劃、生兒子上頭了,家裡窮得叮噹響,兩間土坯房外頭,是一片敞亮的空地,靠西側有一個木頭柱子搭起來的草棚子,這便是她家用來做飯燒鍋的地方。
  微微的晨光中,姚三三刷乾淨小的那口鍋,添了一瓢水,點上火燒起來,農村最不缺的就是柴草,她家燒的都是姐妹三個撿來的柴禾,不過這一鍋用不了多少火,姚三三就沒去引著樹枝,扯了些麥草來燒,很快那一瓢水就燒開了,姚三三去屋裡找了一圈,從牆根的瓦罐裡找到幾個雞蛋,便拿了五個,打在鍋裡,小小火燒著做荷包蛋。
  大姐姚小疼緊跟著她出來了,見她去刷小鍋,姚小疼便把鄰邊的大鐵鍋刷乾淨,添上水,洗了一勺子米進去,自己蹲在旁邊燒起來。
  姚三三燒好了荷包蛋,去屋裡翻找了一會,只找到一小包胡椒粒子,家裡根本就沒有糖,白糖紅糖都沒有,姚三三拿□面杖把胡椒粒子壓碎了,找了個最大的白瓷碗,把五個荷包蛋和胡椒一塊放進去,又盛了兩勺子水,端去給張洪菊。
  「媽,你起來喝口水。」
  張洪菊臉朝裡,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不想喝。」
  「媽,我給你弄了點胡椒和雞蛋,你身體要緊,還是先起來喝一口吧。」
  當地女人坐月子,就是靠吃雞蛋、紅糖、胡椒這些東西。張洪菊聽了,等了一會子,才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接過姚三三手中的大碗,噓著喝了一口。
  張洪菊喝了兩口水,就把碗遞給了姚三三,歎了一口氣說:「三三,你這學,也該上到頭了,你爸既然說了,你就別上了吧,咱家就這個條件,你一個小丫頭,橫豎上不下去。」


  ☆、三姐妹

  
  輟學?姚三三上一世也就是小學畢業,那時候小學還是五年,原本暑假後她該上初中了的,姚連發肯定沒打算再供她讀完初中,不過——
  重活一回子,她是否還這樣由著她爸媽做主?十二歲,小學的文化,下了學她能幹什麼?
  姚三三半天沒吱聲,她總還要想想吧?她把筷子遞給張洪菊手裡,自己轉身出去了。
  草棚子裡,姚小疼還在燒鍋。姚三三走過去蹲在她身旁,幫著遞柴禾給她。姚小疼燒開了鍋,說:
  「三三,你再續兩把草,小火給熬爛米,我去下點棒子面。」
  姚三三也沒站起來,蹲著挪了個位置,接著燒鍋,姚小疼拿了水瓢和勺子,舀了半瓢水進了屋,很快攪著半瓢棒子麵糊糊回來,她把棒子面倒進鍋裡,又拿勺子攪了一圈。
  「大姐,三三,我找了這半天襪子。你兩個做飯了?那我餵豬吧!」二姐姚小改從屋裡出來了。
  看到姚小改從屋裡出來,姚小疼攪著鍋裡的糊糊,說:「反正眼時下也沒有什麼大活,我跟三三就起來煮點棒子糊糊。你起來了,去給挑桶水去,缸裡吃的水不多了。」
  姚小改站在鍋台旁邊打了個哈欠,拍拍臉,理了一把有點亂的頭髮,就去拿了洋鐵水桶和扁擔,挑水去了。姚家沒打井,其實左鄰右舍也是有井的,但村裡的水鹼性大,不好喝,燒開了能澄下來多厚一層的白鹼。因此家裡吃水要到村頭上的老井去挑,來回一里多路,可不是個好活。
  然而即使是十二歲的姚三三,挑水也是經常的事,姚三三個子在同齡人裡頭算是瘦小的,挑起扁擔,水桶勉強能離開地面,把兩桶水挑來家,一路要歇兩三回。爸媽的心思和工夫全都花在躲計劃、生兒子上頭了,這個家,往常還不都是三姐妹撐著。
  鍋裡的棒子糊糊煮好了,這就是一家人今早上的早飯了,這時節春種過去了,麥收還沒到,不干重活。干重活的話,光喝糊糊不行的,要再搭個煎餅。
  姚小疼拿火棍打滅了鍋門口的余火,把散落的柴禾扒拉開,叫姚三三:
  「三三,你去撈幾個鹹菜疙瘩切了。」
  姚三三答應了一聲,按著小時候的記憶,進屋裡很容易就找到一個半人高的小瓷缸,解開上頭塑料布紮成的蓋子,伸手進去摸了兩個鹹菜疙瘩,細細地切了,拿個白瓷碗裝了起來。
  姚連發出去還沒回來,先不能吃飯,姚小疼支派完姚三三,自己就拎了個小一些的洋鐵桶,舀了半桶水,兌了干地瓜葉和切碎的鮮野菜,又加了半瓢麥麩子,攪了大半桶豬食。姚家三姐妹餵了兩頭豬,豬圈就在燒鍋的草棚子前頭,姚小疼爬到豬圈牆上,費勁地把豬食倒進豬食槽裡,就看見姚連發拎著個糞箕子,扛著鐵掀,一臉陰沉地回來了。
  姚三三切完了鹹菜,一出門,正好也看到了姚連發。姚三三看了看姚連發頹喪的臉色,心裡一估摸,便猜到姚連發肯定是把那死胎弄去埋了。想來姚連發心情也十分不好,姚三三便沒吱聲,她一轉身,從門旁摸起掃帚,開始掃屋外的空地。
  姚連發也沒理會三個閨女,逕直進了屋,姚三三掃到木板釘死的小窗子前,停下掃帚,便聽到姚連發恨聲罵道:
  「X他奶奶,我說四平八穩的大路招了什麼鬼,一下子就摔倒了!我剛才經過時看了,鮑老三家挨著路邊蓋屋,大路上灑了一大片沙子,怪不得我就覺著有什麼東西把我車子滑倒了。我X他個祖奶奶,叫那鮑老三家害我,要不是他家,哪能出這個事?孩子哪能沒了?這個仇我記住了,看我早晚跟他沒完!」
  「你小點聲,別咋呼。咱瞞還瞞不住呢,你怎麼跟他家沒完?人鮑家老弟兄好幾個,下一輩小弟兄更多,咱能怎麼著人家?」張洪菊的聲音。
  「唉,怨就怨你這肚子不爭氣,我才給人訛,要是她三個都是兒子,我哪能比人矮半截?我看誰個敢來訛我!我弄死他一家子!」
  張洪菊沒說什麼,似乎又想起了剛剛小產的男胎,開始低聲抽泣。姚連發懊惱地又罵了幾聲,彷彿他要是有三個兒子,那便是三個無敵大金剛,起碼可以稱霸全村了的。
  姚小改挑著兩桶水回來,姚三三放下掃帚,過去跟姚小改合力把兩桶水倒進水缸裡。這時候東邊太陽都露頭了,姚小疼看著豬吃完了食,三姐妹各自梳頭洗臉,收拾好了,姚小疼就拿了一摞碗出來盛糊糊,姚小改跟姚三三端碗進屋,擺好筷子。姚小改看看大姐,往裡屋抬了抬下巴,姚小疼猶豫了一下,叫姚連發:
  「爸,吃飯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養你這些吃物有什麼用!」姚連發心情不好,忽然就撒開了氣,「這麼大玩意了,你弟沒了,你幾個還有心情吃,無用不孝,作死的東西!」
  姚小疼默默放下筷子,轉身出了屋,她一走,姚小改跟姚三三便也跟著出去了。姐妹三個站在豬圈旁邊,姚三三看一眼姚小疼,見她低著頭,倒是沒哭,就說:
  「大姐,咱今天做什麼?」
  「你?你還是先去上學吧,就算不念了,總得跟人家老師說一聲。餓了……你走時候悄悄塞個煎餅在書包裡。」姚小疼說完又叫姚小改,「小改,你跟我還是去薅花生地裡的草,順便能拔豬草。」
  姚三三猶豫了一下,發愣。她心裡還在尋思著,這學,到底還要不要去上?她往後該做什麼打算?這時節,離小學畢業也不遠了,上初中,姚連發肯定不同意,她又該做什麼打算?
  姚小疼見她發愣,還以為她不敢進屋去,就自己去屋裡拿了書包,看著裡屋的門簾子沒有動靜,便悄悄從煎餅筐子裡掏了個煎餅,疊兩下塞到書包裡。
  「給你。」姚小疼把軍用黃書包掛在姚三三肩膀上,小聲說:「煎餅我給你塞裡頭了,沒顧上卷點鹹菜。」
  姚三三站住沒動,姚小疼也沒再去顧她,就去拿了糞箕子和橛頭,跟姚小改一起走了,臨走時又催了姚三三一句:
  「趕緊走啊!晌午放學回來,先給豬撂一把嫩草。」
  
  姚三三拎著書包,走走停停,慢吞吞往村子南邊口走。小學校在村子最南頭,開著北大門,學校外頭便是大片的莊稼地了。她記得小學的時候,上學時間晚,好像都是八點鐘,家在農村,老師也都是一條腿插在莊稼地裡,早起要去幹一會子農活才來。高年級的學生也是這樣,幹農活,餵豬餵狗,收拾家務,這時節天亮得早,天不大亮就起床,到上學時已經忙活老長一陣子時間了。
  姚三三遠遠看著小學校的大門,還沒開門,門口已經有幾個早來的小孩在等著。姚三三心裡思慮著,還沒拿定主意,便索性一轉身,順著學校的院牆往南走,穿過一段田間小路,來到了一處墳堆。
  這一大片墳地,也不知道是誰家的,挨挨擠擠幾十個墳頭,墳堆裡有兩顆很大的樹,一棵棠梨樹,一棵柳樹,聽人說都是自生的。兩棵樹都十分粗壯,主幹低矮,枝杈很多,即便不會爬樹的,也能爬得上去。小時候上學,課餘閒著了,經常跑到這裡玩,大樹上枝枝椏椏便結滿了小孩。農村的野孩子,哪管它墳堆不墳堆,好玩就行了。
  姚三三爬在棠梨樹上坐了一早上。太陽升起來了,耀眼的光線透過大樹的枝葉,斑斑點點投照在她身上。姚三三摸摸粗糙的樹皮,對著太陽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皮膚有著柔軟的彈性,那是一雙小女孩的手。這雙手,能做很多事情的吧?
  在這個家裡,姚三三一直都是空氣一樣的存在,默默地幹活,默默地長大,默默地被忽視,被犧牲,開始是為著那個虛無的弟弟,再後來,為了給大姐招贅上門女婿輟學,為了給家裡蓋房子嫁人,為了……
  姚三三記得,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她爸有一回為著什麼事到學校來找她,居然不知道親生閨女在幾年級。後來結了婚嫁了人,還不是被婆家和丈夫犧牲掉?
  上天給了她重新活一回的機會,她到底該怎麼活?不只是她,還有大姐二姐,還有四妹,這個家,到底該怎麼走下去?
  「哎,你這小丫頭,跑這兒做什麼來了?」
  忽然響起來的聲音,把姚三三嚇了一跳,趕緊往下頭一看,樹底下一個老頭牽著幾隻羊,正抬頭瞅著她。墳地裡雜草叢生,看樣子是放羊的。
  「一個小丫頭,跑墳地裡坐,也不嫌怕。你這是逃學了吧?」老頭看了一眼她丟在樹下的黃書包,說:「小孩子家家的,有學上的時候不好好上,等想上學的時候就沒有學上了。你是誰個家的小孩?」
  姚三三沒答話,趕緊抱著樹幹溜下來,撿起書包就走。她順著學校院牆一溜小跑,跑到學校大門口停住了腳。
  走一步,算一步!她如今還是小學生,不能這樣逃學,姚三三想到這兒,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四十多歲的高老師已經在教室裡上課了,看見姚三三,把教本往講台上一拍,揚起一股粉筆灰,問她:「姚三三,你今天怎麼也遲到了?做什麼這老晚才來?」
  姚三三低著頭,不知怎麼回答。這本身也是一種策略,老師見她低頭沉默的樣子,心裡也清楚,農村的孩子,尤其是姚家的孩子,總有這樣那樣的難處,便鬆了口說:
  「進來吧,往後不能再遲到了!」
  姚三三趕緊往教室裡走,教室的桌子有三豎排,中間兩行走道,姚三三剛要往北邊一行走道裡去,靠教室南牆有人輕輕拍著桌子,小聲喊她:
  「哎,你暈頭啦?」
  姚三三低著頭,掃了一眼那個座位,果然是空的,姚三三趕緊過去坐好,她看一眼同桌的女孩,姚領弟,本家的一個女孩,那張笑瞇瞇的圓臉依舊熟悉。
  高老師已經接著講他的課了。姚三三記得高老師是教她語文的,便打開書包去掏語文課本。她首先看到了一塊煎餅,黃澄澄的,那是大姐姚小疼烙的棒子煎餅,此刻傳來一股糧食的清香。
  她還沒吃飯呢!姚三三摸摸肚子,對自己笑了笑,重活一回也挺好的,窗外陽光多燦爛啊!她拿出課本,認真聽課。


  ☆、姚老奶

  姚三三本來遲到了,上完兩節課,就到了放午學的時候,姚三三出了學校的大門,一邊往家裡走,一邊從書包裡掏出那塊煎餅,捲好吃了起來。照早上的情形,晌午恐怕不一定有飯吃,或者說有飯你也撈不到吃,她餓了一上午了,先墊墊肚子再說。
  九十年代初的偏僻農村,就已經顯出貧富差距來了。村子裡最好的人家已經蓋起了大走廊屋,紅磚紅瓦,高高的院牆,珵亮的紅漆鐵大門,旁邊襯著那低矮的小瓦屋,灰突突的石頭牆。再有,像姚三三家那樣,兩間土坯房,屋頂本來是茅草,年久茅草爛了,漏雨了,便在屋頂蓋了幾排灰瓦,連個院牆都沒有,看著不倫不類的。
  村中間一條泥土路,晴天浮土灰塵,陰天爛泥滑水,這已經是主路了,到了那小巷子裡,左邊一個糞堆,右邊一個草垛,到處都是污水,牲畜的糞便隨處可見,姚三三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然而倒退回到二十多年前,還是免不了慨歎。
  姚三三就在這樣的路上,吃光了一塊煎餅。
  姚三三一路走回家,老遠聽到她家屋裡傳來說話的聲音,那聲音算不上多大,卻尖尖的,十分有穿透力,姚三三在屋外頭停住腳,心裡頭一頓,也就猜到誰來了。
  要問姚家幾姐妹,這樣有創意的名字是誰起的,不是她們爸媽,是姚家老奶奶。當地習俗上來說,孩子出生三天,爺爺奶奶給起名字。姚家老奶有三個兒子,還一個頂小的閨女,姚連發是老大,這樣姚小疼就是老姚家頭一個孩子,因為是女孩,一出生就沒讓姚老奶待見,等到一拉溜四個閨女生下來,張洪菊這個媳婦也就徹底叫姚老奶給判了個重重的罪。
  「叫我說你什麼好?就跟一塊薄地似的,種來種去,總沒個好收成,你說你這回難得的懷個男孩,好麼好生的,半路上又出了這個事,不是我說你,你跟老大兩口子,還真是不爭氣,你說老大這個年紀了,連個後代都沒有,你說好好一個小小子,就這樣糟蹋了,叫我這心裡頭疼得難受!」
  姚老奶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屋裡隨即又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來。
  「媽,你看你,快別說了,你疼得慌,大嫂不更疼得慌?有什麼法子呢,她也不想這樣啊。都是命,命裡擔不住兒子,強求也沒有用。你就別叨咕大嫂了,叫她心酸難過。」
  姚三三聽出來了,這是三嬸子!老姚家弟兄三個,姚老二家三個兒子,姚老三家一兒一女。三嬸子人長得漂亮,嘴皮子利索,平時也最是驕傲,總覺著自己個兒女雙全,比她那兩個妯娌強了八色!因為能說會道,慣會討巧賣乖的,平時也是她最得姚老奶的喜歡。
  二嬸仨兒子,也覺著自己個最命好,自然是神氣得了不得,即便對婆婆、妯娌也是底氣十足的橫。所以這一大家子,就落的張洪菊經常受氣了。
  姚三三沒聽到她媽張洪菊說話,估計……又是在哭吧!前一世從小到大,她媽因為只生了四個閨女,就是個挨打受罵的苦命,姚三三從前只覺得她媽可憐,便也處處乖巧聽話,唯恐惹大人生氣。可此刻她聽得滿肚子氣,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自己也有嘴,有手有腳,憑什麼就這麼忍氣吞聲叫人數落?
  忍字頭上一把刀,像她前一世,將就這個將就那個,什麼事都盡量忍著,將就著,結果呢?誰來將就她了?
  姚三三重重地推開門,故意弄出了很大的聲音,兩扇木板門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她進了屋,一掀裡屋的布簾子走了進去。
  姚老奶跟姚三家的似乎被撞門的聲音驚到了,抬起頭來,見是姚三三,頓時便沒了好聲氣,姚老奶就衝著姚三三喝斥道:
  「急什麼魂?你嚇我一跳!小丫頭子沒個穩重氣,你看看人家紅霞,人做什麼都文文靦靦的,你看看你,毛毛糙糙,十幾歲的人,該有點小閨女孩的樣子了!」
  紅霞是三嬸的閨女,比姚三三小了兩歲,跟三嬸一樣,小小年紀就是個伶牙俐齒、嘴甜麻瓜的,算是唯一在姚老奶跟前討喜的孫女了。當然,終究也是比不上她那幾個孫子的!
  「噢,奶,三嬸,你兩個怎的來了?我不知道啊!」姚三三一臉不知情的樣子,「我剛放了學,急著往家來,就毛糙了。三嬸,放學了你不回去弄飯?」
  「你看,我跟你奶,這不是來瞧瞧你媽唄!光顧著陪你媽說話了,都放了學了,我是得趕緊回去弄飯。」姚三家的轉向婆婆,說:「媽,咱回去吧,紅霞跟柱子放了學,不能耽誤他兩個吃飯上學。」
  姚三三一臉關心地說:「三嬸你是得趕緊的,紅霞可能來家了,柱子怕回不來,我放學經過一年級教室,看老師正在熊他呢,罵他笨死氣了,比豬還笨,吃煎餅不倒把的蠢貨。看樣子怕是又要留他補作業了。他要是回不來家,你不得弄點飯送去?」
  吃煎餅不倒把,是當地莊戶人取笑人蠢笨的一句俗語,煎餅是捲成卷吃的,據說就有那樣的憨瓜,兩手抓住煎餅咬著吃,蠢到不知道往後頭換手,咬到手了。
  姚三三其實也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她倒是真沒看見。姚小柱那個木疙瘩腦子,有名的不通氣,本身又懶又滑,差不多就是考試考個位數的主兒。他上學的時候,老師哪天不罵他幾句?
  姚三家的聽了,臉上便有了些訕笑,說:「那啥,柱子他不是還小嘛!他大一大,長了心眼子就能學會了。——媽,咱回去吧!大嫂瞧著也還行,咱也算放心了。」
  「那老師也是的,那麼小點的孩子,他能學個什麼?才多大?」姚老奶聽到說她孫子不好,就憤憤地嘮叨起來,「七歲八歲狗也嫌,這麼大的小小子,正是最貪玩的時候,柱子又不笨,他就是貪玩不用心學罷了。」
  聽那口氣,好像貪玩不用心,便是一種光榮了似的。姚三三也不反駁,小臉上扯出一絲笑容來。
  「媽,你看咱奶跟三嬸還來瞧你,外頭人還說咱奶偏心眼,看不起咱家呢,叫他瞎說挑事。」姚三三笑笑說,「咱奶是什麼樣人?哪能嫌惡自家大兒子?連自己個兒子都嫌惡看不起,那真叫不循人理了。」
  姚三三說完挽住姚老奶的胳膊,一副親暱的樣子,嘴裡卻說:「咱奶哪能是那樣不循人理的老糊塗?對吧,奶?」
  姚三三上輩子大概就沒有跟她奶這樣親近過,她忽然這樣靠近姚老奶,還親暱地挽著她胳膊,說出的話卻把姚老奶罵個正著,叫姚老奶憋著一口悶氣,卻又找不著由頭髮作,一張老臉上便寒寒的。
  姚三三這樣拐著彎地罵人,她總不能自己招認了吧?難不成她還能說,對,我就是不循人理的老糊塗,對吧?
  姚老奶僵硬著脊背,似乎姚三三手上長了刺似的,趕緊把姚三三挽著她的手推開,板著臉找茬訓斥:「你這個丫頭,來到家不趕緊去弄飯,大人說話,你跑來瞎摻和什麼?十幾歲的人了,越大越不中用。」
  「筐裡有煎餅,鍋裡現成的糊糊,不用弄啥飯了。」姚三三故意又靠過去拉住姚老奶,「奶你看,咱家不是窮嗎,地瓜煎餅棒子糊糊,也沒有啥東西給咱媽補養身子。奶跟三嬸你們來瞧咱媽,都是帶了什麼來的?我今晌午正好弄來吃。我就說,誰不知道咱奶心眼好,哪能空空兩隻手來瞧人?」
  「瞧人」在當地就是探望病人的意思,探望病人當然都會多少帶點東西的。不過,姚老奶哪會給張洪菊帶一粒米來?叫姚三三這麼一堵,差點沒破口罵出來,然而姚三三正親熱地拉著她的胳膊,話說的也刁巧,卻叫她肚子裡堵憋,嘴裡發作不出來了。
  「我那啥,也就是今早上剛聽你爸說這事,我哪裡顧得上帶啥東西來?再說咱自家人,還不就是過來看看?」
  「就是就是,咱就是太擔心了,趕緊過來看看,一家人哪還用帶什麼東西來?你這個丫頭也真外氣。」姚三家的一邊說,一邊肚子裡發狠,這個寡言少語的小丫頭,啥時候變得這樣伶牙俐齒了?句句話堵著人說。
  「也是啊。」姚三三一臉嬌憨地摸摸頭,說,「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家連個鹹菜都吃不上了,三嬸子,我就不跟你外氣了,我回頭上你那園裡割幾刀韭菜吃,行不?」
  姚三家的差點沒咬了舌頭,只好說:「我那園上,韭菜也沒多少了,才割過還沒長起來呢,你要割也得過一陣子。」
  「不急,我等它長起來再割。」姚三三痛快地答應一聲,便作勢要送她兩個出去。出了屋門,姚三三忽然小臉一板,說了一句:
  「對了,奶,三嬸,你兩個往後別在我媽跟前說什麼命不命的,這往後路還長著呢,誰知道誰什麼命?生了兒子管教不好,打爹罵娘的多了去了,我媽生我們幾個閨女咋啦?我們也沒用旁人養活,輪不到旁人來嫌吧?」
  「你……你個作死丫頭,你拿誰說嘴呢?你媽生你們一堆丫頭片子,還不興人說?」姚老奶終於變臉了。
  「奶,我小孩子家家,就隨口這麼一說。小姑家也是兩個女孩呢,難不成小姑就是孬命?就要叫人看不起?要是叫小姑知道,誰個看不起她兩個女孩,她該傷心掉眼淚了吧?」
  姚三三一句話戳到了姚老奶的痛處,便轉身去燒火熱飯,大姐二姐早上飯沒吃就下田了,她得趕緊弄飯,沒那多工夫理會這兩個討厭的人。看著她爸還沒來家,姐妹三個興許能安生吃頓飯。
  姚家豬圈旁邊種了一棵番瓜,那番瓜秧子長得十分旺盛,沿著石頭牆爬到了豬圈頂上。姚三三圍著豬圈看了一圈,葉子密密的,看不到上頭結沒結番瓜,她索性扒著豬圈牆的石頭縫,腳在凸起的石頭上一踩,輕巧地爬了上去。
  農村的孩子,即便是女孩,上牆爬樹都是尋常的。
  姚三三撥開綠油油的大葉子,找到了一個一尺來長的嫩番瓜,就摘了下來,看到有兩個開了花的小瓜紐兒,便掐了幾朵沒長瓜的雄花,把那花粉小心地抹在雌花肥大的花柱上,這樣抹過的瓜,就保證能長成了。
  姚三三把嫩番瓜沖洗了一下,剁了小半截,切成片,放鍋裡炒一炒,添了瓢水,水開了攪點白面進去,做了一碗麵疙瘩湯,端去給張洪菊。
  「媽,你起來喝口湯。」
  張洪菊大概是剛剛受了婆婆和妯娌的挖苦打擊,一副蔫蔫的樣子,有氣無力地半躺著,姚三三也顧不上勸她,便把碗放在床頭凳子上,說:
  「媽,我擱這兒了,你起來吃,別給涼了。」
  姚三三把剩下大半截嫩番瓜切成條,加了幾個紅辣椒炒了,一邊炒,一邊順手把早上沒吃的那鍋棒子糊糊燒把火熱了。嫩番瓜熟的快,姚三三把紅綠相間的一盤炒番瓜端上桌時,姚小疼跟姚小改還沒回來,姚連發倒是先回來了。


  ☆、靠自己

  姚三三剛炒了個嫩番瓜,熱了剩糊糊,姚連發回來了。姚連發看了姚三三一眼,問:「你兩個姐呢?」
  「她兩個說去花生地薅草,還沒回來。」姚三三回答說,她把炒好的番瓜端上桌,也不叫姚連發吃飯,免得他自己個沒心情吃又要罵人,怕姚連發問起跟老師說沒說輟學的事,她還沒打算好呢,就自己捲了塊煎餅,悄悄離開了家。
  姚三三匆匆跑進教室,坐下沒多會子,教數學的劉老師就進來了,開始發作業,發到她同桌姚領弟面前,重重地把作業本子往姚領弟跟前一摔,說:
  「姚領弟,統共就四道應用題,你都能做錯了四道,你到底帶沒帶腦子來上學?」
  姚領弟被訓的縮了頭,等老師一離步,就趕緊湊近姚三三,小聲說:「三三,你的作業給我看看。」
  小村子,小學校,五年級這個班,一共就有二十個學生,其中只有七個女生,女孩要麼是沒上學,要麼就半路早早輟學了。本家這個姚領弟,家裡條件稍微好一點,聽說她爸在天津撿破爛,每到年底,都能帶不少錢來家,便也就支持閨女上學。然而姚領弟那個成績,怎麼說呢,實在是沒爭過氣,老師就說她糊糊喝多了,腦子總是糊里糊塗的。
  姚領弟說著悄悄挪過姚三三的作業本,剛要翻開,正發作業的劉老師忽然一回頭,說:「姚三三,你教教她,叫她好好訂正。」
  姚三三上學的時候,考試成績還算不錯的。老師安排座位,總是成績好的跟成績差的同桌坐,為的就是好生能帶帶差生。姚三三便翻開姚領弟作業本上大大的紅叉,把第一道題目來回讀了兩遍,琢磨了半天,才發現那些公式啊、關係式啊什麼的,她自己也早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姚三三勉強給姚領弟講了第一、二兩題,她嘴裡小聲講著,其實自己也不太明白,至於姚領弟聽沒聽明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剩下的兩道題,姚三三自己現在做的話,也未必會。要知道,重生的姚三三,離開小學課堂都已經二十幾年了。而姚三三前世的日子,跟文化這東西基本上就沒沾過邊,整天幹農活帶孩子,小學畢業後,她連書本都沒摸過幾回。
  本來就學了那點東西,早還給老師了吧!
  看看姚領弟一臉迷糊的樣子,姚三三尋思,即便自己能講清楚,她也未必往腦子裡去,便乾脆悄悄把自己的作業本挪到她那邊,小聲說:「你再好好想一想,剩下兩題,你自己看吧,我也講不明白的。」
  大姐也是上到小學畢業,二姐根本就沒上過學,姚三三前一世,小學畢業就輟了學。她心裡清楚,家裡這個樣子,就算她成績再好,也是不可能供她上高中讀大學的。
  九十年代初,不比現如今,那時候社會助學什麼的基本就沒有,姚三三知道,自己要想上學,是十分困難的。
  然而她如今剩下的那點文化,不比文盲強多少。姚三三覺著,自己想要改變前一世的可悲命運,還得再念幾年書,腦子裡太空了,一點文化沒有,九十年代她能幹成什麼事?
  姚三三記得當時初中還是要考的,離小學畢業還有不到兩個月,要想上初中,那麼在這個把月裡,她首先要好好複習,保證自己能夠考上初中。
  姚三三看著姚領弟低頭抄作業,自己捧起課本,趕緊認真聽老師講課。
  
  姚小疼弄來的豬草,裡頭有很多馬菜,學名該叫馬齒莧。這東西豬喜歡吃,人其實也能吃的。家裡缺菜,下晚放學,姚三三把馬菜掐掉老莖,仔細洗乾淨了,開水一焯,撈出來切成小段,搗點蒜泥青椒,醬醋細鹽調了,她嘗了一口,味道還是十分不錯的。
  姚三三弄馬菜,姚小改餵豬,姚小疼就去燒了一鍋米湯。姚小疼拿個飯勺,仔細把米撈出來,米本來放的就不多,姚小疼統共撈了一碗,端給張洪菊吃,其他人便喝米湯吃煎餅,就著蒜泥調馬菜。
  「快開始割麥了。我今上午經過西嶺地看了看,早熟的麥子已經上飽糧食了,估計頂多十天半月就能割。」姚連發稀里呼嚕地喝著湯說,「你三個,準備一下,你媽怕臨時不能下田割麥,割咱自己割,我跟你二叔說了,叫他幫著拉,幫著打麥場。」
  姚三三家沒有牲口,打場、運輸這樣的活,還是得靠著求人。
  姐妹三個便都答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姚連發掰了個青辣椒捲進煎餅裡,吃了一口,辣得絲絲呵呵的,忽然問姚三三:
  「三三,你跟老師說了嗎?畢業證他能給不?他要是不給,我找他去,上了五年學不給畢業證,學費錢扔到水裡也不響。」
  小學畢業證,姚連發居然這樣在乎,這是他家閨女上了小學的證據啊,是他花了五年錢的憑證,問題是,小學畢業證到底有什麼用?
  姚三三默默無語,低頭吃飯。飯桌上一時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筷子和姚連發喝湯的聲音了。姚連發見她沒吱聲又說:
  「小閨女孩,念太多書也沒有用,我聽說初中學費比小學貴不少,咱家反正也上不起,你乾脆下學吧,明天別去了,來家伺候你媽幾天,跟你兩個姐一塊幹活,孬好也給家裡打點勤咧,正好也快割麥了。」
  姐妹三個都停住了筷子,姚小改隨即就低下頭繼續吃飯了,在她看來,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村裡輟學的女孩比男孩多的多,即便男孩,好多年也沒有考上大學的。姚連發能給三三上完小學,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姚小改她根本就沒上過學呢。
  而姚小疼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看看姚連發冷漠的臉色,終究沒說出來。
  姚三三一整天都在思考關於上學的問題,本來還沒下決斷,就在姚連發開口的空當,她心裡頭已經有了決定。
  「爸,我想把初中上完。你放心,我知道家裡條件有限,我也沒想要念高中上大學,我就是想再上完初中的,我如今才十二歲,輟學也幹不動大人的活,家裡收拾、弄飯、打勤咧這些活,我念初中也不多耽誤。」
  姚連發把筷子在碗上一敲,說:「哪來的錢?養你無用也就罷了,這三年初中,我得多少錢跟著你?閨女橫豎是人家的人,我就算給你上大學又有什麼用!」
  閨女是人家的人?她爸到老了,還不都是指望四個閨女?姚三三聽得心裡難受,忍不住說:「爸,閨女也一樣給你養老,兒子不養老不認爹娘的,也多的是。我只要求上完三年初中,花不了多少錢的,我自己也能幹活,我又不吃閒飯,我做飯,種地,餵豬,也能給家裡增加點收入。」
  「我要誰養老?等我老了不能動了,等兒女端口水喝,還能再活幾天?家裡本來就窮,等趕明兒你們有了弟弟,總得給他好生的蓋房子,供他上學,那是咱家後世的香火!你兩個姐都沒上初中,就你比旁人能?你非得上初中,活少干,錢多花,還不是要拖累咱家?」
  姚連發振振有詞,早已經把莫須有的兒子擺在了前頭,對他那個花崗岩一樣頑固的腦袋,姚三三已經不指望跟他辯駁了。眼見姚連發摔筷子要翻臉,旁邊的姚小改趕緊拉拉姚三三,小聲勸她:
  「不上就不上了,上這三年學又能有什麼用?你可別再惹爸生氣了。」一邊說,一邊朝她使眼色——快別說了,你再強,他打你你能躲掉?
  一個家庭中,作為頭一個孩子的姚小疼,雖然也是閨女,卻相對還受到過關注,作為二女兒的姚小改,就已經是被忽視被嫌棄的了。然而姚小改是十分精靈的,她從來都知道審時度勢,早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在姐妹三個當中,也會有心去討姚連發的喜歡。
  上邊有比她大的,下邊有比她小的,被忽視的孩子,總得自己去爭取一些吧?
  姚小疼也悄悄扯扯姚三三的袖子。因為張洪菊小產,姚連發本來心情就不好,姚三三非得跟他反強,還不是要招來一頓打罵?那年代,農村人打罵孩子,是再尋常不過的,何況姚家這些被嫌棄的丫頭片子?
  兩個姐的心思,姚三三當然知道,可是,她不能就這樣算了。
  「爸,你跟媽整天東躲西藏,我跟大姐二姐,還不是自己養活自己?我只要上三年初中,我又不指望你給我上大學,你要怕花錢,我上初中的學費,我不要你管,我自己解決還不行?」


  ☆、烏拉牛

  
  「你要怕花錢,我上初中的學費,我自己解決還不行?」
  姚三三這句話說完,姚連發筷子便摔桌子上去了。
  「個小玩意,可把你能死了,養你這無用的吃物就罷了,還學會強嘴了,你自己解決,你能掙個屁錢?」
  姚小疼跟姚小改都嚇了一跳,姚小疼趕緊拉住姚三三,怕她再多說一個字,姚連發的巴掌就打過來了。姚小改一把扶住差點叫姚連發碰到的米湯碗,伸手拉住姚連發的胳膊,說:「爸,你別生氣,三三她還小,她不懂事,你別理她。」
  姚小改回頭又喝斥姚三三:「三三,趕緊認個錯,別跟爸反強了。」
  姚三三這一刻,腦子裡閃現的卻是二十幾年後,姚連發蒼老佝僂,蹲牆根曬太陽的樣子。前一世,姚連發終究沒能生出兒子來,大姐姚小疼留在家,招贅了個大十幾歲的女婿,卻從來沒把姚連發和張洪菊當回事,夫妻也不怎麼和睦。姚小改因為對父母的漠視傷透了心,遠嫁外地,出嫁後統共就沒回來過幾趟。
  而姚三三自己呢?嫁到宋家,彩禮都叫家裡蓋房子了,卻什麼陪嫁都沒有,一過門就叫婆家瞧不起,終究殞命……
  此刻在姚三三心裡頭,上初中已經不是單純的上初中,而是她能不能反抗姚連發,能不能跟悲劇命運抗爭的第一步了。
  姚三三脖子一梗,咬著牙說:「爸,我說到做到,我暑假前掙到初中一年的學費,你就得答應我上初中,往後頭我自己掙錢交學費,你不能干涉我。」
  「我不能干涉你,我他娘的一拳頭砸死你。」姚連發氣得紫了一張臉,站起來一巴掌就呼到了姚三三頭上,姚小疼嚇得驚叫一聲,慌忙去推姚三三,想叫她趕緊走開,姚連發打不著,過了這事,消了氣也就算了。姚小改嚇得一把抱住姚連發的胳膊,哀求道:
  「爸,你消消火,三三她小孩不懂事,我跟大姐回頭數落她,咱家別吵吵叫旁人笑話。」
  姚三三推開姚小疼,直直地站在姚連發面前,說:「爸,閨女也是你生的,你不想給我活,你擎管打死,我不過說了幾句心裡的話,你是我爸你也得講理吧?我又沒提什麼過分的要求,走到老天邊,這理我也敢跟你講。你真要容不了我,我這就去西邊跳水庫去!我就要叫十里八村都看看,我爸是怎麼疼閨女的。」
  拼了!姚連發重重的一巴掌激起了姚三三心裡的酸楚,想起自己上一世撒手去了,撇下兩個沒成人的女兒,怕也過的是可憐可悲的日子,再想想自家姐妹四個的境況,姚三三真覺得,這樣下去,活著也沒意思了!
  村西不遠,有一個當地有名的大水庫,小時候,村西頭便有個小媳婦尋死跳進去了,屍體泡得漲漲的。姚三三不知怎麼的,一下子就想起了兒時看到的那個場面,跳水庫的話就衝口而出。
  姚連發被姚小改抱住胳膊,還沒來得及抽手再打,隨著一聲哭喊,張洪菊拖著孱弱的身子出來了,張洪菊扶著裡外屋之間的門洞,哭喊道:
  「三三,你怎的這樣不懂事?小小年紀,連跳水庫的話你都敢說,你還讓不讓你媽活了?」說著又轉向姚連發,哭著數落:「她一個小丫頭,也才剛十二歲,她想上學錯了嗎?落在咱這樣的家裡,你不嫌她可憐,你不覺著虧心,你就使勁打好了。」
  「你還敢說!看看你養的好閨女,小小年紀她反了天了!你自己肚子不爭氣,掉丫頭窩裡也就算了,還他媽不省事,你就叫她作死吧!」
  「她才多大?她想上學有什麼錯?」張洪菊哭訴著,「三個丫頭,有一個吃閒飯的嗎?家裡家外還不都指著她三個丫頭?你也別打小孩了,橫豎是我的錯,你找根繩子勒死我,你一了百了!」
  「好,好,都長能耐了是吧?」姚連發指著張洪菊,又指姚三三,「好,你自己掙學費,你有本事掙到學費你就上初中,你掙不到錢,你就老老實實來家給我幹活,我反正沒有那個閒錢!我看還把你能死了!」
  姚連發說著,氣哼哼地摔門出去了。張洪菊淚眼汪汪看著姚三三,哭。
  「三三,你這個丫頭,怎麼非得跟命強!你看看村裡,男孩子沒上初中的都多的是,你就算想上學,你也好好說,你跟你爸那個倔驢強的什麼!再說家裡這情況你也知道,要是有錢有勢,還能不叫你好生上學?」
  「媽,我是年紀小,可我就是不想認命!我什麼都聽我爸的,這日子就能過好了?我爸我奶他們,就能拿我重視了?媽,這老些年,你都是順著我爸,對我奶也服服帖帖的,又怎麼樣?你落著什麼好了?」
  姚小疼擦了一把眼淚,說:「媽,三三人是小,可她說的也有道理,她這個年齡,正應該上學的時候,你就由著她一回吧!反正你跟我爸,多數時間也不在家,我跟小改,無非多幹點活,也願意叫三三再多上幾年學。」
  姚小改走過去扶住張洪菊,說:「媽,你趕緊回去床上,別吹了涼風,三三已經挨了爸的打,你就別再說她了。」
  姚三三看著二姐扶張洪菊進了裡屋,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在板凳上坐了下來,半天沒吱聲。
  她這樣做,是不是對於大姐二姐來說,太自私了?
  不,這個家,目前就是看不著前途的一團亂,只有她先找著路了,才能把家裡姊妹拉一把。
 
  自己掙初中學費,姚三三這是話趕著話,心一橫就衝口而出,然而她也深深明白,自己要想上學,她就只能靠自己解決學費,她爸媽,是不會去顧她的。在姚連發心裡頭,閨女,就是人家人,早晚有一天要出門子,在閨女身上花錢就是虧了。所以出門子之前,閨女就該是給家裡幹活掙錢,不然就白養了,哪還能多花錢?
  十二歲啊!姚三三看著自己瘦瘦弱弱的小身板,心裡頭琢磨著,跟姚連發叫板是很豪氣,但她這個年紀,一個小女孩,想要掙到哪怕是一分錢,又談何容易!她不能出遠門去打工,也沒人會僱用她。
  姚三三打聽過了,初中一學期的學費,要一兩百塊,秋末頭的時候還好,耬花生,耬地瓜,撿稻穗,一秋天下來總能賣些錢,然而如今這青黃不接的時候,暑假前她要想掙到暑後的學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大不了,熱天她可以上街賣冰棍,賣汽水,姚三三記得九十年代初,那種小塑料袋裝的汽水很盛行的,小孩子喜歡買,批發來賣能掙到錢的。就是,這個需要些成本。成本,姚三三哪有啊!
  「你怎麼就這樣強!」姚小改安撫了張洪菊,出來數落她,「你自己也說,反正不指望能上大學,咱爸那人你也知道,他橫豎是不會顧你,你一個錢沒有,非得上個什麼受罪的學?」
  姚小疼也說:「三三,等爸消氣了,咱再跟他好生商議商議,看他能不能鬆口,指望你自己掙學費,你以為掙錢容易嗎,就你這麼小,能幹什麼?」
  「大姐,二姐,你兩個別叨咕了,給我自己想想。」
  姚三三也是滿心煩躁,她一晚上都在琢磨掙錢。過了麥收,姐猴該出來了,她可以捉姐猴賣,然而能捉姐猴的時間一共沒多少天,旁的時間呢?
  對了,眼下她可以摸烏拉牛賣,只要先湊夠暑假後這一期學費,往後就有指望了。
  當地人把田螺叫做「烏拉牛」,這時節正是吃烏拉牛的時候,池塘溝渠,水庫河道,很容易找到的。當地人吃這東西,自家拎上筐子,隨便去哪個河溝摸一半天,也就夠炒一頓的了。然而姚三三想到,她可以弄烏拉牛肉,去賣給鎮上的飯店。
  試試再說!姚三三給自己打氣。凡事沒有想的那樣容易,然而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有了父女的口頭協定,姚三三第二天便照常去上學了,那時候放學早,下午兩節課,太陽多老高就放了學,姚三三出了學校的門便沒有走家,而是從書包裡掏出她準備好的塑料袋,順著學校院牆往南走,一直走過大片的田地,這一片地頭上一溜排開好幾個村裡挖的魚塘,都是兩畝見方的水面,烏拉牛是自生的,她摸烏拉牛,養魚的人應該不會去管她。
  魚塘的水算不上多清,卻也能看見邊上淺水裡的烏拉牛,黑不溜秋的,大人手指頭大小。姚三三卷起褲腿,嘗試著下了水,姚三三小心地挪了挪腳,塘泥有點滑,這是人工挖的魚塘,邊上應該不深,然而再往裡頭,至少也有一兩米吧。這要是一不小心,滑進深水裡,就她這小身板,肯定淹沒頭頂。
  光腳踩到那又滑又軟的泥,姚三三退了回來。這樣不行,滑進去淹死了都沒人知道。姚三三隻好蹲在水邊上,伸手進去撈,倒也能撈一些,再往遠處,眼睛看得見,她那小短胳膊卻夠不著了。
  姚三三勉強摸到了一碗多烏拉牛,眼看著太陽西墜,四周漸漸安靜得嚇人,便匆匆離開。她回到家裡,顧不上幹別的,先找了個盆,把剛摸到的烏拉牛倒進去養起來。
  姚小疼跟姚小改已經回來家了,姐兩個不用誰安排,各自忙碌著。姚小疼餵豬,姚小改便去弄晚飯。看到姚三三拎了一小包烏拉牛回來,姚小疼忍不住問:
  「三三,你弄這一大捧烏拉牛做什麼?吃也不夠啊!」
  「不是吃的,弄多了,我挑肉賣。」
  姚三三舀了一瓢清水倒進盆裡,轉身便去設計她琢磨的「專用工具」,她翻出一截鐵絲,沒有合用的小眼漁網,便找了塊粗紗布,縫成茶杯大小的口袋,穿上鐵絲,做成了個簡易的網兜,又找了個一米長、手指粗細的直溜棍子,試了試,蠻結實的,把那小網兜緊緊紮在棍子上,便做成了一個簡單好用的撈網,拿在手裡一試,還蠻趁手的。
  這樣她不用下水,就能撈到遠一點的烏拉牛了。魚塘裡的烏拉牛並不多,星期天的話,她可以去水庫摸,那裡更多。姚三三看著手裡的撈網,露出了一個笑容。


  ☆、掙到錢

  
  姚三三把烏拉牛用清水養了,又自己做了個趁手好用的撈網,正滿意地拿在手上,姚連發回來了。這時節沒什麼大活,姚小疼、姚小改姐妹倆每天也就是下田除草,順便打豬草餵豬,這兩天,姚連發每天吃了飯就出去,好吃下一頓了就回來,他做什麼去了,沒誰知道,也沒人問他。
  姚連發經過姚三三身邊,瞅見她拿著自己設計的撈網,也沒搭理,就進了裡屋,去找張洪菊說話。
  「我這兩天找了個陰陽先生,去看了咱家老祖墳,他說西北角那片坡地,有個水溝不好,是毛病,走風水的,主不旺長支,咱這一大戶,我正好是長支長子,怪不得總也沒個男孩。」
  張洪菊就問:「那要怎麼弄?」
  「填上。我等回找家裡老輩們說說,明天我找幾個人,去給它填上。」
  姚三三端著鋼精鍋走進外屋,聽到裡屋這段對話,幾不可見地撇了撇嘴,老祖墳風水不好之說,姚連發已經不是頭一回提了,記得他還找人來看過房子風水,大概就因為這種封建迷信,才橫下一條心非得要生個兒子不行。
  晚飯是棒子煎餅,喝開水,姚小疼弄了個蒜茸炒辣椒,切了一小碟子鹹菜。姚小改一邊倒水,一邊叫姚三三:「三三,去剝一把蔥來卷煎餅。」
  姚三三出去剝蔥洗蔥,姚小改叫姚連發:「爸,吃飯了。」
  姚連發從裡屋出來,接過姚小改遞給他的煎餅,坐倒吃飯。姚小疼端著一碗蔥花湯的掛面進來,端去裡屋給張洪菊。蒜蓉炒辣椒,今年家裡種的辣椒是那種「氣死雞」的小尖椒,辣死個人,要是兌了旁的菜炒,姚三三還將就吃一點,光炒辣椒,姚三三是不怎麼敢吃的,便拿煎餅捲了一棵小蔥,就著鹹菜吃。
  兩塊煎餅下肚,姚三三喝了多半碗開水,便趕緊去寫作業。小學臨近畢業,作業是很多的,而且她如今做作業總有些吃力,忘得太多了,這兩天上課的時候,總覺著腦子有點跟不上老師的節奏。
  不過,小學的知識畢竟淺些,姚三三決定,要盡快把整個五年級的課本複習一遍,以她成人的思維,要把這兩冊書的知識吃透,只要肯下功夫,應該有門的。
  姚三三在昏黃的白熾燈下打開課本,先寫今晚的作業。她寫了幾個字,抬頭看看房樑上的燈泡,家裡用的燈泡是十五瓦的,那燈泡也不知用了多久了,灰突突的,屋子本來也灰突突的,吸光,在這燈光下看書寫字,總是累眼吃力。
  「大姐,咱換個25瓦的燈泡吧?」姚三三悄悄跟姚小疼說。
  姚小疼抬頭看看燈泡,露出一絲為難,用15瓦的燈泡,本來就是姚連發叫的,說省電,可是,別說三三寫字看書,就是姚小疼、姚小改在燈下縫鞋墊,也是有點暗了。可這個燈泡沒壞,非得要換的話,姚連發大概又要嫌費電費錢了。
  姚連發吃過晚飯出去了,大概是找老家商量填溝的事情了吧,畢竟祖墳上頭做一些改動,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姚三三索性搬了個凳子站上去,把那燈泡一擰,屋子裡便陷入黑暗了。
  姚三三摸著黑下了凳子,就進了裡屋找張洪菊。
  「媽,外屋燈泡閃壞了。」
  「閃壞了?怎麼壞了呢?」
  「時間長了,誰知道它怎麼壞了!」
  「那叫你大姐再去買一個吧,總不能這樣摸黑。」張洪菊說,「那抽屜裡你找一找,興許有錢,沒有就得等你爸回來了。」
  姚三三拉開左邊的抽屜,翻了半天,找到兩張一毛的,中間抽屜鎖著,三姐妹也不敢隨便開,姚小疼從身上又掏出兩張毛票,這是往常姚連發不在家,給姐妹三個買鹽買火的,姚三三接過錢出門,到老齁的小賣部,買了個25瓦的燈泡來。
  燈泡換上,屋裡亮堂多了。
  姐妹三個,姚小疼、姚小改沒了旁的事,都在燈下縫鞋墊,當地人有繡鞋墊的習慣,兩雙鞋墊對面繃在一起,當中隔了好幾層麻布,用的「對針繡」的方法,像納千層底那樣,一針一線納成的,納好後從麻布當中割開,鞋墊上便縫成了天然對稱的圖案,梅花,鴛鴦,石榴……有字有花,鮮艷古樸,柔軟且透氣吸汗,十分具有地域特色。
  姚小疼、姚小改年紀雖然不大,但針線活卻做的十分好,那鞋墊的針線,縫的細密勻稱,一看就是好手工。
  姚三三一邊翻開課本,一邊忽然就想,這樣純手工的花鞋墊,要是賣到大城市去,非得被城裡人當作藝術品不可。她想著自己就笑笑,走火入魔了,如今滿腦子都是怎麼掙錢,就算這鞋墊能到大城市去賣,也不是她現在就能做到的。
  姚三三專心做完了當晚的作業,便找出五年級上冊的課本,先從數學開始,一課一課的認真複習。數學這東西,一節扣著一節,要多下些工夫,語文的話,她打算往後早上早點兒起來,背課文,複習生字詞,先把基本的東西鞏固好,旁的才能學好。
  
  有了自製的撈網,姚三三利用下午放學的時間撈烏拉牛,到了星期六,居然也撈了一滿瓷盆。九十年代初還沒開始雙休日,農村小學都是上五天半課,休息一天半,週六下午放學,姚三三開始擺弄這些烏拉牛了。
  當時,農家吃這東西,還少有帶殼炒的做法,尋常便都是清水養兩天,讓烏拉牛吐淨了泥,上鍋一煮,烏拉牛便都張開了,拿針挑出肉來,炒韭菜,炒辣椒,那是十分鮮美的。
  姚三三刷乾淨家裡的大鍋,把烏拉牛沖洗乾淨放進去,架上火燒開,揭開鍋一看,烏拉牛都已經張嘴了,她就拿了個大笊籬撈出來,搬個小板凳坐在鍋門口,找大針一個一個地挑。
  姚三三左手捏起一個烏拉牛,右手拿針靈巧地一插一挑,前頭的烏拉牛肉就挑出來了,後頭的內臟,髒東西,自然就留在了殼裡。她正挑得專心,二叔家的兒子,二文領著三文,打從門口過去。
  兩個小孩看見她弄了一堆的烏拉牛,一溜小跑過來問:「三姐,你哪弄這老些烏拉牛?」
  「撈的唄!」姚三三不住歇地回答。
  「炒韭菜好吃,給我吃點行不行?」
  「不行!」姚三三十分乾脆地說,「我這是留著賣的,我自己還捨不得吃呢,你要吃,叫你媽去撈。」
  「膈應,什麼好東西,又不是你買的,你都捨不得。」姚二文撇著嘴說。
  「我辛辛苦苦撈的,費事巴拉挑出來,憑什麼我就非得給你吃?你家平常弄什麼好吃的,怎麼沒給我吃過一口?」
  姚三三這麼一呲吧,二文只好領著三文走了。
  一個多老大的烏拉牛,只能挑出小拇指甲那麼大的一丁點肉來,費了一下晚工夫,姚三三跟前堆起了一堆烏拉牛殼,只挑了一大碟子的肉。姚三三大估摸,頂多也就一斤半的樣子。
  這東西,她收拾得乾淨利索,飯店裡應該能要,就是不知道能給幾個錢一斤了。
  姚三三挑完了烏拉牛肉,看著太陽已經西落了,西邊天際火燒的一片紅,這烏拉牛肉就只能明天一早去賣了。這五月初的天氣,晚上放涼水浸著,應該壞不了。
  姚小疼、姚小改還沒回來,姚三三抓了一把笤帚,打掃了滿地的烏拉牛殼,就去弄飯。她隨手抓了一撮烏拉牛肉,打算給張洪菊燒碗麵疙瘩湯,還沒弄好,姚老奶匆匆來了。一來到,就衝著姚三三說:
  「三三,你弄烏拉牛肉了?你弟要吃,你別使拐怪,你給他點。」
  剛才沒答應給他吃,使喚他奶來要了?姚三三心裡好氣又好笑,就說:「奶,我自己好幾天撈的,又煮又挑,弄了一下午,我自己還捨不得吃呢,二文三文都不小了,要吃他自己不能撈?」
  「他是你弟,你自己吃不吃,都該給他吃點,他不是還小嗎?」姚老奶說,「你這麼大丫頭了,跟小孩搶什麼食?」
  「奶,二文才比我小幾個月吧?」姚三三說,「我跟他搶食,還是他跟我搶食?我到他家去搶了嗎?這烏拉牛肉,是我自己弄了留著賣的,我賣了攢學費,二文要吃,叫二嬸子拿五塊錢給我!」
  「你……你這小瘟丫頭,他是你弟,咱家有啥東西,還不是盡著他吃?有你這樣做姐的嗎?」
  姚三三把笤帚一丟,說:「他是我弟,你也是我奶,你往常弄點什麼好飯,你都叫二文、柱子他們去吃,你怎麼從來沒叫咱家姊妹三個去吃?我今晚上就沒菜吃呢,你跟二嬸,怎麼不端碟子菜給我家?」
  姚老奶一口氣噎在嗓子頭,氣哼哼地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的:「這小瘟丫頭,可了不得了,油鹽不進,反了教了,不就是一點臭烏拉牛肉嗎,什麼好東西……」
  到底誰油鹽不進?人偏心偏到這個地步,居然還理直氣壯!姚三三看著她奶離開,低下頭繼續燒鍋。
  第二天一大早,姚三三早早起來,把涼水浸著的烏拉牛肉撈起來,控干了水,怕塑料袋路上捂了,就撈在白瓷盤裡,找了個籃子拎著,步行到六里路外的鎮上去。她先來到看見的頭一家飯店,一大早沒客人吃飯,兩個廚子正蹲在門口殺魚。
  「大叔,你這店裡要不要烏拉牛肉?」姚三三主動上去打招呼,「我昨晚剛挑的,乾乾淨淨的,好著呢!」
  其中一個廚子直起腰,瞅了她籃子一眼,說:「挑好的?你問問老闆吧,老闆娘在裡頭。」
  姚三三就進了飯店,看見一個中年婦女正在收拾桌子,姚三三忙說:「大姨,你這店裡要烏拉牛肉嗎?挑好了的,乾淨的。」
  那婦女看看她籃子裡的烏拉牛肉,異奇地問:「這是你弄的?」
  「嗯,我自己弄的,你放點韭菜辣椒,炒給客人吃,肯定受歡迎的。」
  那婦女又問:「就你自己來的?你家哪的?」
  「我家土溝村的。」姚三三回答說,「我自己來的。」
  「這麼點小人人。」那婦女感歎一聲,說:「我留著吧,街上買一塊一、一塊二一斤,你這個,給按一塊二行不行?」
  「行。」姚三三說。她並不知道街上的價格,但感覺那婦女也不能騙她這樣的小孩,再說,這東西也就是個工夫錢,農村人最不缺工夫,想來也不會多貴的,這個價錢想著也合理了。
  那婦女就找了個木桿秤,稱了一下,說一斤三兩多一點。
  「一斤一塊二,三兩三毛六,我統共給你一塊六毛錢吧!」
  姚三三拿著那一塊六毛錢,心裡忍不住一陣興奮,這是她頭一回掙到的錢,四個放學後的下午撈,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挑,掙到一塊六。錢很少,可總算是她自己掙錢了,姚三三看到了一絲掙到兩百塊的學費的希望。

  ☆、打二文

  
  姚三三頭一回去賣烏拉牛肉,賣了一塊六毛錢,錢不多,但她覺著,只要有路子,掙到上初中的學費總算有指望了。
  第二天星期天,姚三三早早起來收拾了,就去水庫撈烏拉牛。村西的水庫,算是本地區大型水庫了,上千公頃的水面,遠遠的看不到邊,水面上不時有一群群水鳥飛起。從姚三三站的地方,遠遠能望見水庫北邊高大的大壩,聽說靠近大壩的地方,水有幾十米深。
  姚三三家住的土溝村,在水庫西岸,水庫她不擔心掉進去,她能到的都是淺水區,水庫的水底下比較平坦,不會陡然變深的,只要她不貿然往深水裡走,頂多也就是滑倒了,濕了衣裳。邊上的淺水區,冬天就是大片的灘地,春天漲水了,那水也就是沒著小腿深,烏拉牛也比旁的水塘子裡多,姚三三一上午工夫,就撈了大半籃子。
  姚三三拎著籃子往家走,經過一條土堰,遠遠看著她爸姚連發,扛著個鐵掀回來了。姚三三便叫了一聲:「爸。」
  姚連發今天看上去心情還不錯,估計是把祖墳的那個水溝填上了。他看見姚三三拎著籃子,知道她這幾天撈烏拉牛賣錢,在姚連發眼裡,這不過就是小孩子瞎折騰罷了,由著她,她能掙幾個錢?
  「正經活不幹,瞎折騰。」
  姚連發呲吧了一句,自顧自扛著鐵掀走家,姚三三便跟在他後頭也回了家。她擱下籃子,把烏拉牛倒進盆裡,就去水缸裡舀水,哪知道水缸的水已經要見底了。
  中午弄飯要用水,姚三三瞅瞅姚連發,他進了屋坐下就沒出來,姚三三隻好自己找齊水桶扁擔去挑水。吃水井在村西頭,一里多路,姚三三個子小,就只打了大半桶水,挑著往家裡走。
  姚三三扶著扁擔,一隻桶在身前,一隻桶在身後,費勁地挑著水桶往家走。她個子小,水桶又大,也就是勉強挑離地面,扁擔一上肩,壓得肩膀子疼,她一路上歇了兩三回。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便看見二文、三文兩個小孩在路邊土堆上玩。
  見姚三三挑水過來,兩個小東西嘀咕了幾句,忽然二文笑嘻嘻跑過來,從姚三三身後饒了一圈,又跑開了,姚三三也沒搭理他,三文緊接著又跑過來,在姚三三身後停了一下,也是嘻嘻哈哈跑開了。
  二文三文跑到路邊,瞅著姚三三得意地笑。姚三三覺著不對勁,她擱下挑子,扭頭一看,後邊那桶水裡,桶底好多泥沙,水上面還飄著好多爛草葉子,好好一桶水已經發渾了。
  不用問,當然是剛才二文三文撒進去的了。姚三三辛辛苦苦挑到家門口了,頓時氣得一張小臉都變了色。這兩個慣壞了的小東西,怎麼淨幹這樣損人不利己的瞎巴事!她這瘦瘦小小的身板,一里多路,把這大兩桶水挑來,容易嗎?
  姚三三一生氣,就擱下扁擔,大步往二文三文跟前走,二文只比姚三三小了幾個月,論個頭,論力氣,都比她優勢,當然也就沒怕她,兩個小孩站在那兒,照舊笑嘻嘻地看著她示威。
  姚三三幾步走過去,二話沒說,抬手就是一巴掌,脆生生地扇在二文臉上,並且狠狠地瞪了二文一眼,轉身走回去。
  姚二文被這一巴掌扇的,又被姚三三凶狠地目光一瞪,捂著臉愣了半天,他根本沒尋思姚三三敢打他。回過神來,才衝著姚三三叫喊一聲:
  「你敢打我?看我不抽死你!」
  說著,姚二文像一頭被惹了的野牛一般,發狠地朝著姚三三衝過來了。姚三三比他瘦小的多,二文要打姚三三,姚三三是只有挨打的份了。
  姚三三剛拿起扁擔,還沒上肩,姚二文就衝過來了,使勁一推,就把姚三三推倒了。二文推到姚三三,一抬腳,把前頭那桶水也蹬倒了,水立刻就潑在泥土路上。姚三三被推得重重跌在地上,正好水淌出來,弄的她一身泥水。她爬起來,順手抽過扁擔,掄起來就朝著二文打去。
  姚三三一扁擔掃著二文的屁股打過去,二文哎呦一聲,看她那拚命的架勢,也不敢逞兇了,捂著屁股就跑,三文一看,也跟著撒丫子跑了。姚三三掄著扁擔,追出了老遠。
  「我叫你欺負人!我叫你使壞!」
  二文三文一溜煙跑掉了,姚三三看著潑得滿地的水,再看看後頭桶裡的沙子爛草,歎氣。
  二文三文挨了打,按姚三三的經驗,肯定回去告狀,估計又改來她家門上叫罵了,姚老奶護孫子護的緊,至於孫女子,似乎根本就不是她家的孩子。
  姚三三一邊走,一邊就尋思,她如今十二歲了,十二歲的小孩,攤上這事該怎麼處理?
  果然,剛到她家的巷子口,就聽見姚老奶咋呼的聲音了。姚三三看看自己身上的泥水,用手擦了下,滿手的泥,她索性往臉上一抹,弄得一張小臉狼狽不堪,就一路進了家門。
  姚老奶跟姚二家的,正堵著她家的門吵吵,二文三文都跟在旁邊,看見姚三三回來,二文瞪著兩隻發紅的眼睛看著她,要吃人似的。
  「三三,二文是你打的不?你發的什麼瘋?」姚二家的一見姚三三,就吼上了,指著姚三三叫著,「大哥大嫂,你兩個怎麼教小孩的?這個小丫頭野了,你看把我家二文給打的,二文三文都叫她打了,你今天要不好好管教管教,我跟你沒完!」
  「有你這樣的小丫頭嗎?你發的什麼野?誰你都敢打!」姚老奶也跟著幫腔,又叫姚連發,「這小丫頭,你要不好好管教,將來還不反天?」
  姚連發看著姚三三一身的狼狽,皺皺眉頭,問:「三三,你把二文打了?你怎著能打你弟呢?」
  「你還說,你光說她有什麼用?你還不拿巴掌耳光子呼她!」姚老奶在旁邊喝斥。
  姚三三嘴一撇,哇的一聲就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就大聲喊起來。
  「奶,二嬸,你兩個睜眼看看,我跟二文在一塊,誰打誰?我能打過他嗎?我一句話都沒得罪他,二文跟三文,往我水桶裡扔沙土爛草,把我水都給潑大路上,還打我,你看看我這一身泥水。我知道奶你疼孫子,他打我我也不敢吱聲,誰知道他還來告惡狀,豬八戒他閨女,學著倒打一耙了是吧?」
  姚三三一邊哭,一邊衝著二文質問:「二文,你憑啥打我?我挑水也沒惹著你吧?你憑啥往我桶裡扔髒東西?你這樣使壞欺負人,到底仗著誰的本事?」
  姚家這麼一鬧,就引來了幾個鄰居看熱鬧,見了這情形就七嘴八舌議論開了。這個說:「三三那麼小個頭,哪能打得了姚二家兩個皮小子?誰欺負誰還不是一目瞭然嗎?」那個說:「姚二家那兩個小小子,平時就調皮搗蛋厭煩人,淨學著使壞糟踐人,真得好好教育了。」
  姚二家的聽了,一臉青紫,鼻子都要氣歪了。二文就叫嚷起來:「不是的,是三三打我,就是她打我的。」
  「我為啥要打你?」姚三三問。
  「我往你水桶裡扔沙土的,誰叫你昨天弄烏拉牛肉不給我吃。」
  姚三三說:「奶,二嬸,你自己聽見了,他往我桶裡扔沙土爛草,我說了他幾句,他還潑水,還打我,把我推倒了,你看弄的我這一身泥水。好事不幹,他淨使壞,你要不好好管教,將來還不反天?」
  這話是剛才姚老奶說她的,姚三三原話還回去了。
  鄰居的三爺端著飯碗,趴在牆頭上說:「這兩個小小子,整天不學好,頭幾天還偷摘我的杏。就跟那個小樹似的,從小你不管,到大了肯定長成歪脖子樹,這小孩不管教,將來還能成人?」
  姚老奶一張老臉也掛不住了,卻又到底捨不得打自家寶貝孫子,伸著手指在二文頭上戳了一下,說:「你這小孩,你往她桶裡扔什麼髒東西?給我走家!」
  姚老奶領著二文三文,後頭跟著姚二家的,氣呼呼地走了。姚連發寒著一張臉,一句話也沒說。姚三三琢磨,要是坐實了她打的二文,姚連發肯定會揍她一頓,給姚老奶解氣。
  在姚連發心裡頭,閨女,恐怕還比不上侄子吧。
  「爸,我奶也太偏心了吧?」姚三三用袖子擦著眼淚哭,「爸,你是老大,你平時最孝順我奶了,你什麼都聽我奶的,怎麼我奶從來不向著你?」
  「三丫頭,你奶是老糊塗,你自己好好爭氣,將來有出息了,堵上你奶的嘴!」鄰居三爺說,又轉向姚連發,說:「連發,你也是,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你三個孩子,多懂事啊,你也得知道疼自家孩子!」
  三爺是長輩,姚連發不敢多說什麼,只好含糊地答應著:「那是,那是!」
作者有話要說:  

  ☆、偷黃瓜

  姚老奶跟姚二嬸氣呼呼地走了,姚連發被眾人指責,覺著丟了臉面,狠狠瞪了姚三三一眼,扭頭進了屋。姚三三也沒怕他,反正,做錯事的又不是她。姚三三自顧自打了盆水,把自己收拾乾淨了,又換了乾淨衣裳,便趕緊去張羅弄飯。
  姚三三沒心情再去想剛才的事,她得趕緊弄飯了。她尋思著,要怎麼給張洪菊弄飯,張洪菊本來身體就差,如今小產,營養更是跟不上了。
  「爸,你給我點錢,我得去給咱媽買點紅糖。」
  「買紅糖?」姚連發沒動彈。
  「嗯,買點紅糖,先得把咱媽身體顧好了,要不,落下什麼病根就糟了,爸,我聽人家說咱媽現在也得當月子做,往後才能好起來,她身體要是出了問題……」
  姚三三故意頓住,姚連發卻主動想到後頭去了,要是張洪菊的身體出了問題,還怎麼給他生兒子?這紅糖,是得買。
  姚連發在兜裡掏了半天,沒找著錢,轉身進了屋,姚三三便跟著姚連發進去。外屋靠牆有張半舊的三屜桌,那應該是張洪菊當年的嫁妝,姚連發拉開左邊的抽屜,從抽屜裡拿了一把鑰匙,再打開中間的抽屜,翻了翻,找出一張兩塊的紙幣,遞給姚三三。
  「去老齁店裡買,你跟他說要夠秤,不夠秤我非去找他不可!」
  姚三三答應著,接了那張錢便出門去買紅糖了。老齁的小賣部離她家不遠,從小就熟悉,也就賣個醬醋火柴、針頭線腦什麼的。老齁是外號,大約因為他是個齁癆,總是不停地齁喘吧。姚三三稱了兩斤紅糖,八毛錢一斤,還剩四毛錢,姚三三便又全買了胡椒,她沒要成包的胡椒粉,胡椒粉容易摻假,她買了散稱的胡椒粒子。
  「三三,買紅糖給誰吃?你家誰有病了?」老齁閃著一雙小眼,開始八卦。這又是紅糖又是胡椒的,坐月子的東西,他尋思姚三三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孩,說不定就跟他漏點什麼事情呢。
  「送人的,你家誰才有病呢!」姚三三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姚三三拎著紅糖往家走,正好在家門口的小巷子裡遇上了大姐和二姐。姚小疼遠遠看著姚三三,就叫她:
  「三三,你做什麼呢?」
  「我去買點紅糖。」姚三三見姚小改背著糞箕子,糞箕子裡頭裝滿了嫩油油的鴨舌草、豬耳菜、馬菜等,都是豬喜歡吃的草。姚三三看見那馬菜,這時節,馬菜又嫩又胖,十分惹人喜歡,就笑著說:「大姐,這馬菜你別都給豬吃光了,留點,咱弄點熬了吃,開水燙一下,擱蒜泥調了也好吃。」
  「就你會吃,咱兩個都快餓死了。」姚小改說。
  姐妹三個進了家,姚連發已經盛了糊糊,坐在低矮的小木桌前自己先吃飯了,姚小疼跟姚小改進來,都叫了一聲爸,姚連發嗯了一聲,問姚三三:
  「買來了?剩的錢呢?」
  「剩下四毛錢,我買了胡椒粒子。」姚三三說,「咱家胡椒沒多少了。」
  姚連發嚼著煎餅,頓了一下,似乎對姚三三自作主張不太滿意,不過想想買胡椒粒子也是必須的,終究沒說什麼。姚連發扭頭叫姚小疼:
  「去,上園去給我找幾個青辣椒子來吃。」
  姚小改接過來說:「爸,我去給你摘。」
  「大姐二姐,你兩個幹了一上午活,先吃飯吧,我去摘。」姚三三說著拿了個大干瓢,就出去了。
  姚三三一路出了村子,來到了村西的菜園,這一大片地,都是村裡各家各戶的水園地,田埂縱橫,把菜園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有的夾著籬笆,有的邊上栽著圪針樹,那是防牲畜雞鴨進去糟蹋的。如今正是菜蔬潑辣的季節,辣椒青紅,茄子嫩紫,高高的架子上掛滿了米豆,再有就是大蔥,韭菜,番瓜冬瓜之類的,莊戶家人種的,無非也就是這些了。
  到了菜地,姚三三就後悔了,剛才只想著大姐二姐累了一上午,她就搶著來了,她不該自己來的。隔了這老些年,自家菜園在哪一塊,早記不清了,她努力回想小時候的記憶,只能記得個大體方位。
  就算回去問,要怎麼問?說我記不清咱家菜園了?重生之前的姚三三,肯定是熟知自家菜園的,她回去問,不是要叫大姐奇怪?
  姚三三慢吞吞來到菜園西北角那片,看著眼前一塊塊的菜地,發愁。她略微站了站,四周圍瞅了一圈,好容易看見有個人過來了,是一個年老的婦女,姚三三看著面善,卻想不起來是誰了。那婦女看她站在田埂上發愣,便笑著問:
  「三三,要做什麼呢?大晌午的在這兒愣站?」
  「我……我來摘幾個辣椒子。」姚三三索性說,「這菜長得快,幾天就變個樣,我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塊了。」
  「都說小孩不長記性,你頭兩天還來澆園呢。」那婦女隨手一指,「喏,那邊沒扎籬笆的,兩溝小蔥的那個,不是你家的?」
  姚三三趕緊往那塊菜地裡走。姚家三姐妹雖說勤快懂事,卻終究年紀小,種菜的經驗上頭是不行了,姚連發夫妻兩個這半年懷孕都在躲計劃,不怎麼來,那塊菜地便不如旁人家種的好,兩溝蔥,幾行辣椒,一畦子稀毛禿的韭菜,長得也就比大針粗些,再就是幾棵番瓜,靠邊上種的白扁豆,如今扁豆還沒結豆莢,開著一串串白色的花。
  要說張洪菊躲計劃,姚連發怎麼也躲開了?他當然躲啊,他躲幹部來追查啊,那時候村幹部都會盯住超生戶,查超生,追查女的是否懷孕,姚連發躲出去,家裡就留下三個小孩,幹部也就沒法子弄了。
  姚三三低頭摘了半干瓢的辣椒,站在地頭看了看,想起來從小跟二叔、三叔家的菜地都是挨著的,村裡分地都是挨著分,姚家三兄弟就都分在一塊。
  那天她還說要割三嬸家的韭菜呢,她越小氣,我越要叫她心疼!帶著一種賭氣的心理,姚三三按著記憶,一腳就進了挨邊的園,這園裡的韭菜長得十分好,胖胖的,長茄子也水靈靈的,還種著一架黃瓜,如今那黃瓜頂花帶刺,正是鮮嫩的時候。
  這黃瓜能是三嬸子種的?是不是這邊這塊呢?還是,那邊的?姚三三看著自家菜地另一邊的菜園,茄子長得很好,韭菜也同樣鮮嫩,到底是哪邊?
  「哎,又是來偷黃瓜的吧?」
  有人粗著嗓子吆喝了一聲,姚三三一轉身,看到了一個扛著鐵掀的少年,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正冷眼看著她。這五月初的天氣,槐花應該是才開過的,姚三三還穿著兩層布褂子,那少年卻光著個膀子,只穿了件軍黃色的短袖背心,身形比一般的少年人顯得要壯碩,一張臉長得也有點橫。他粗壯有力的胳膊抓住鐵掀,單手往地上一擲,鐵掀便插進泥土裡,立住了。
  姚三三打量了那少年幾眼,記憶中這個人她應該是認得的,卻不熟悉,出嫁了以後,娘家村裡人不常見,有的就認不清了。他叫什麼來著?姚三三心裡尋思著,嘴裡沒好氣地質問:「你說誰偷黃瓜呢?」
  「不偷黃瓜,你跑這瞅我家黃瓜架子做什麼?難不成你想跟黃瓜還是茄子認親戚?」
  這不是三嬸家的菜園?姚三三一下子感覺有點禿嘴,卻又忍不住來氣,這哪家的半大孩子,說話怎麼這樣噎死人?
  心理上,姚三三覺著對方是小孩,殊不知對方眼裡,她自己才是個又瘦又矮的小毛丫罷了。
  「這是你家的菜園?不好意思,我真是弄錯了。你知道哪個是我三叔家的?就是姚紅霞家。」終究是自己進了人家的菜園,姚三三決定還是要好好說話,不跟他吵吵。
  「不清楚,你少給我打馬虎眼。」那少年瞇眼看著她,一種大人瞧不起小孩的眼神,呲吧她:「說鬼話也學不會,你自己三叔家菜園你能找錯了?」
  「我真是沒記清楚,我應該是記反了,我就記著跟我家挨邊了。」姚三三說著走出那塊菜地,說:「我要是想偷你家黃瓜,我還在這兒站半天?要偷我早偷了。你能不能別滿眼都是小賊?誣賴人。」
  「你跑到我家菜地裡,盯著我黃瓜看,我怎的誣賴你了?」那少年把鐵掀抽出來,挖了一把子蔥,拎起來摔掉泥土,又說:「你是三三吧?跟你姚家菜園鄰邊,算倒霉了,你堂哥,那個姚二文跟姚小柱,上回偷我家黃瓜,連手指頭那大的都摘,胡糟蹋,等我逮到他,爪子我給他掐下來!」
  「你把他兩個頭揪下來也行,只要是他真偷了你的黃瓜。」這個姚三三相信,姚家的孫子們,都是叫父母爺奶慣壞了的,「不過我再跟你說一遍,我真是找錯地方了的,你不信拉倒,反正我沒偷你家園裡的東西。」
  姚三三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那塊菜地,她晌午飯還沒吃,下午還得上學呢,她才這麼想,誰知那少年扛起鐵掀,拿著一把蔥也走了,邊走邊說:
  「我還趕著上學呢,沒工夫理你,往後不准偷我家黃瓜了。真要吃,你撿長成的摘一個,別摘小瓜鈕子,胡糟蹋。」
  聽他那口氣,姚三三想也能知道,堂哥他們來偷人家的黃瓜,肯定是夠糟踐人的了。然而,她冤枉啊好不好?
  那少年扛著鐵掀走了,看著他寬寬的脊背,姚三三心裡實在窩囊,叫人當成偷黃瓜的小賊了。姚三三一時沒了心思,也沒再往三嬸的菜園裡去,便端著辣椒走家去。回到家,姚連發看樣子已經吃飽了,瞅了一眼姚三三說:
  「等你摘辣椒子吃,等空地去了!磨磨蹭蹭的,幹什麼都沒個緊湊氣!」
  姚三三沒吱聲,看著姚連發晃晃蕩蕩往外頭去了,就洗了手去吃飯。姚小疼去給她盛了一碗糊糊,姚三三端起糊糊嘗了一口,正好不熱不冷,她一口氣喝光了,姚小疼趕忙又給她盛了一碗。
  姚三三捧著碗,問姚小疼:「大姐,咱家菜地東鄰邊是誰家的?」
  「鮑二伯家的唄,你忘了?就是鮑金東家。」姚小疼說,「你問這做什麼?」
  鮑二伯?姚三三這回想起來了,剛才那個橫了吧唧的少年,應該是鮑家的兒子,好像叫鮑金東,跟大姐一起上的小學,如今大姐輟學,鮑金東也應該念初中了。姚三三說:「沒做什麼,我就隨便問問。」
  姚三三一連喝完了兩碗棒子糊糊,一抹嘴,說:「大姐,二姐,我不刷碗了,我要遲到了。」說完,她趕緊往學校裡跑去。就算老師不訓人,總遲到也不好,遲到的時候,被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走進教室,十分叫人丟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吃部

  姚三三下午放學,又去了水庫摸烏拉牛。澄淨的藍天,碧綠的田野,遼闊的水面銀亮亮的,光腳踩在沒過腳脖子的清水裡,時不時地彎下腰,眼尖地從水底撈出幾個烏拉牛來,摸烏拉牛,本來是十分好玩的事情。
  遠處的水邊同樣有幾個孩子在摸烏拉牛,一邊摸,一邊踢著水花嬉鬧著。然而姚三三現在可沒有這樣的心情。
  中午逞兇,她把二文打了,算是出了口氣,但二文畢竟是個比她高、比她壯的小小子,而且嬌慣成性,一點好心眼沒有,以她的經驗,如今只怕正在琢磨怎麼報復她呢,反正,往後怕是免不了要防著他。狗兒再小,它咬人一口也疼呢,何況二文那個不懂輕重,不知深淺的。
  管他呢!他敢使壞,敢打人,她就打回去!姚三三如今覺著,像二文那樣的小孩,你要是強硬地治倒他幾回,他就該老實了。
  一個孤孤單單的小丫頭,她不敢去深水,前邊烏拉牛似乎少了,應該是剛才那幾個小孩從這裡撈過了的,姚三三轉身走了一段,換了個地方繼續撈。她看看籃子裡的烏拉牛,這一天工夫,,她撈到的差不多能趕上上回賣的多了。她無聊地踢了幾腳水花,心裡頭暗暗算賬。
  四個放學後的下午撈,加上星期六半天的工夫煮、挑,她上回弄烏拉牛掙了一塊六毛錢,照這樣算,就算今天一整天能頂上回多,那她一個星期,靠賣烏拉牛肉,也就能掙三塊多錢,一個月,也就十幾塊錢。這樣下去, 多早晚她才能掙夠自己上學的錢?學雜費一學期要一百多塊,也許還有其他零碎的費用,再說,她平時買紙筆文具,也還要用錢吧?
  還有沒有旁的路子呢?姚三三看著眼前望不到邊的大水庫,這水庫裡有魚有蝦,有人承包了水面養魚,村裡還有會門道的人,專門釣老鱉賣,聽說就用豬肝和一根直針。連水底的沙子都能賣錢,靠北岸就有撈黃沙的船,有人在水庫岸上建了沙場。可這些,她現如今都做不了啊!
  姚三三歎口氣,晃了晃籃子裡的烏拉牛,多半籃子,抬頭看看太陽偏西了,她也該回去了,這水庫邊上人少,天太晚,該嚇唬人了。
  姚三三每天抽空撈烏拉牛,到了星期六下午,已經弄了大半桶,姚三三花了整整一下午工夫,煮了以後忙著挑,到太陽西落了還沒挑完。
  她兩個姐薅草來家,姚小改一個人去弄飯餵豬,姚小疼一聲不吭地拿了根針,隨手掇個小板凳過來幫著她挑。姚三三忙說:
  「姐,你別挑了,我自己的活,等爸回來看見了,怕要說了。」
  「他說什麼?我幹了一天活,我坐下來歇歇,又沒耽誤啥事!」姚小疼小聲說,「三三,聽你說上回也就賣一兩塊錢,這樣不行啊,咱得想想旁的法子。」
  「這不是還上學嗎,放暑假時間就多了。」姚三三安慰姚小疼,也安慰自己,「再過一陣子,晚上能逮姐猴賣了,五分錢兩個,一晚上總也能一兩塊錢吧?」
  「晚上你還有那老些作業呢!」姚小疼說。
  三三跟大姐說著話,姚小改先給張洪菊下了一碗掛面,端著進了屋,緊接著屋裡就傳來一聲驚呼:
  「媽,你怎地啦?」
  姚三三一愣,趕緊站起來,跟姚小疼一起跑進了屋裡,一掀布簾子,張洪菊披著件衣裳,歪在地上,姚小改正在費力地想把張洪菊拉起來。姚三三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姐妹三個合力把張洪菊拉起來,扶到床上去。
  「媽,你咋地了?」
  張洪菊弱弱地喘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我就是起來去解個手,可能站起來猛了,一下子就歪倒了。」
  姚三三看看張洪菊沒有血色的臉,心裡難受。張洪菊剛剛小產,身體受了大虧,按姚三三前世的認知,大月份小產,那是比生孩子還要虧身體的,生孩子,是瓜熟蒂落,六七個月小產,是硬生生把沒熟的瓜扭下來了。
  可是家裡連一天幾個雞蛋都供不上張洪菊吃。姚三三家一共還有五隻雞,都是母雞,農村散養的雞,一般也沒用刻意餵食,幾隻雞整天溜躂著刨食吃,一隻雞隔天能下一個蛋,一天兩個、三個雞蛋,都弄給張洪菊早上吃了,旁的,也就是給她弄點米湯、面疙瘩什麼的。這些東西,營養哪夠?偏偏姚連發並不重視,認為不過是小產了,又不是生下個活的娃娃,連多點雞蛋都沒叫買。
  估計是貧血了吧?或者低血糖。
  「爸,咱媽今天暈倒了,她身體弱,你得給她買點雞蛋、豬肝啥的,給她補補營養。」晚飯時候,姚三三就跟姚連發這麼說了。姚連發嚼著煎餅,抬了抬眼皮子,沒吱聲。
  「爸,咱媽身體要是出了問題,別說生弟弟了,她要是整天病病歪歪的,你帶著咱姊妹幾個,這日子可就難混了。」
  「你有錢?養著這麼多張嘴,我倒哪來的錢?」姚連發來了這麼一句。
  這個家,到底誰養著誰?三姐妹哪個吃閒飯了?姚三三瞅了裡屋的門簾子一眼,耐住性子說:「爸,缺錢也不在這一時,咱媽要是落下病,可是下半輩子的事,不光是她一個人受罪,你不也跟著受拖累?」
  姚連發低著頭吃飯,老半天沒說話,喝完了最後一口糊糊,他抹著嘴站起來,去打開左邊的抽屜,拿鑰匙,打開中間的抽屜,拿錢,卡嚓一聲鎖上鎖,轉身丟了兩張五塊的錢給姚小疼。
  「給你,你隔兩天給買點豬肝什麼的,剩下的錢買雞蛋。可別亂花了!」
  那時候豬下水便宜,尤其是農村,豬肉賣四塊多錢一斤,豬肝這東西也就是一塊多錢一斤,可是,這十塊錢,再買雞蛋,夠上買幾回豬肝的?
  姚小疼答應一聲,收起了錢,端了碗筷去洗,姚三三就跟了出去,悄悄地說:「大姐,你一回買半斤豬肝,多了不能擱,你再買一斤紅棗來,熬米湯,最補血了。」
  「紅棗補血?」姚小疼看了她一眼,問:「你咋知道的?」
  「我書上看來的。」姚三三含糊地說,「你記住了,買那種小點的干紅棗,大小要勻稱的好,擱在米湯裡熬。」
  姚小疼就悄悄遞給姚三三一張五塊的,說:「反正你明早要去賣烏拉牛肉,你順便給買點吧!」
  
  第二天一大早,姚三三早早起來去鎮上賣烏拉牛肉,她直接去了上回那個楊家飯店,老闆娘不在,老闆正在算賬,姚三三進門就叫了一聲「叔」,走過去在老闆跟前站住,說:
  「叔,我上星期來你家賣烏拉牛肉呢,今天我又弄了些子,比上回多,可好了,你還要不?」
  老闆抬起頭,拿圓珠筆輕輕敲著櫃檯說:「烏拉牛肉?上回那個,兌了韭菜炒,一共賣了兩盤子,剩下的我自家炒吃了,這東西家家都能弄,不好賣,掙不著錢啊!」
  不要?姚三三差點哭出來,來的路上她還盤算,這回能賣三四塊錢呢,人家要是不要,怎麼弄?
  那老闆看著姚三三一臉要哭的樣子,想了想,說:「這樣吧,看你小孩不容易,我留一半,剩下一半,你去旁人家試試吧!」
  姚三三隻好答應著,那老闆從她籃子裡稱了整好兩斤烏拉牛肉,給了她兩塊四毛錢,姚三三接過錢,道了謝,拎著籃子裡還剩下的烏拉牛肉,轉身走出楊家飯店的門。
  「哎,小丫!」那老闆追出門來叫她。姚三三轉過身,問道:「叔,還有啥事?」
  「你往街東頭走,到那家實惠小吃部問問,他家最常做這東西,買菜的時候經常見他家廚子買。」
  姚三三一時間有點感動,同行是冤家,這老闆大約是看她一個小丫頭,真心想幫她一把,竟然推薦她旁的飯店。
  姚三三彎腰微微鞠了個躬,轉身往街東頭走,她一邊走,一邊留意路旁店舖的招牌,果然找到了一家掛著「實惠小吃」牌子的飯店,飯店門面看起來很樸素,的確也就是個實惠小吃部了,店門口一個年紀不大、帶著白帽子的廚子,正蹲著剝毛豆。
  姚三三走過去問:「大哥,你這飯店,要烏拉牛肉不?你看,弄的多乾淨。」說著她把籃子給那廚子看。
  那小廚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抬頭瞅了她籃子一眼,湊近聞了聞,說:「這是你弄的?」
  「嗯。」姚三三應了一聲,蹲下來,把籃子往旁邊一放,就幫著那小廚子剝起了毛豆。
  小廚子看了姚三三一眼,姚三三低頭剝毛豆,小廚子也沒說話,他剝完了手裡的一把毛豆,站起來拍拍手說:
  「跟我來,我給你稱稱。」
作者有話要說:  

  ☆、招女婿

  
  「跟我來,我給你稱稱。」
  那小廚子說著,自顧自扭頭就進了店裡,姚三三趕緊跟過去,小廚子拿了個桿秤,稱了她剩下的烏拉牛肉,一斤六兩多點。小廚子稱完了,居然又問了一句:「你賣多少錢一斤?」
  「之前……賣一塊二。」姚三三覺著這小廚子脾氣有點古怪,都不怎麼抬眼看人,自顧自地耷拉著眼皮子,她不由得說話就小心翼翼的。她心裡說,要是他給一塊一,也就賣了吧。
  那小廚子一聲不吭地從圍裙兜裡掏出兩塊錢,遞給姚三三。姚三三過來,趕緊道了謝。她心裡暗自尋思,這小廚子年紀不大,買烏拉牛肉卻沒用問誰,自己當的家,看樣子這小吃部就是他自家的。
  「大哥,你家經常弄這烏拉牛嗎?我下星期六,再給你送一些行不?」
  小廚子瞥了姚三三一眼,又耷拉了眼皮,說:「你要送,也行,我不要挑出來的肉,我要帶殼送來。不過,有要求的,摸回來的烏拉牛,你給我放在清水裡,至少養三天,每天早晚換兩遍水。養夠三天了,還要一個個刷洗乾淨,殼上不能有青苔什麼的,臨送來時,再把後邊的尾巴,拿剪子給我剪掉,你找尖嘴鉗子夾也行。」
  小廚子說著進了廚房,隨即拿了幾個烏拉牛出來,指著說:「看見沒?就是這後邊尖尖的尾巴蒂兒,像這樣,拿鉗子一個個夾掉。再有一條啊,太小的我不要。」
  姚三三一聽,他這是要帶殼炒啊,往後天氣熱了,帶殼的炒烏拉牛,是夏天一道很受歡迎的風味菜。不過在那時候,當地人還少見這麼吃的,帶殼炒,那是南方的做法。
  帶殼炒烏拉牛,要清水多養幾天,換水。烏拉牛這東西,本來就容易帶著泥腥味,要是肚子裡的泥吐不乾淨,弄好了也沒法吃。等它把泥都吐乾淨了,還要刷洗,剪尾巴,有青苔髒東西的,要拿小刷子仔細刷乾淨,這一套子下來,費時間也費工夫,飯店裡自己處理的話,十分麻煩的。
  不過,帶殼賣給他,只要價格合理,姚三三當然是願意的了。姚三三就問他:
  「那,你要多少?按什麼價錢?」
  「你能弄好的話,先給我送一籃子來吧,我給你按五毛錢一斤。」
  五毛錢一斤?姚三三聽了,心裡開始高興了。要知道,烏拉牛殼子沉,偌大的烏拉牛,也就挑黃豆粒、棒子粒那麼大的一塊肉,三四斤的烏拉牛,煮開了,也挑不出一斤肉來,往後這天氣,還容易壞,變味兒。
  要是她弄得好,往後這家店還能要的話,又能多掙一點錢了。
  「行啊,今天星期天了,我下星期六給你送來行不?要是泥塘裡的烏拉牛,得給它多換幾天的水,才能吐乾淨。我保證弄得乾乾淨淨的。」姚三三心裡高興,一口就答應了。
  小廚子又瞅了她一眼,說:「隨便你。」
  姚三三賣了烏拉牛肉,就沿著大街,往集貿市場邊上那條小巷子找,今天不逢集,集貿市場邊的巷子頭上,就會有閉集的常攤子,一般也就是兩三個賣菜的,自家弄了一把蔥啊、兩把韭菜啊在那賣,再有一個賣豬肉的攤子,興許還會有賣早飯的攤子。巷子方位她大體記著,不難找,姚三三找到那地方,果然看見有張木案板,上頭擺著豬肉在賣。
  姚三三就去買了半斤豬肝,看著案板邊上的大骨頭,就說:「老闆,讓一根大骨頭吧!」
  當地人說「讓」,大概就是買東西給贈品的意思。九十年代初,莊戶人吃肉,不認骨頭,農村大骨頭不值錢,基本都是買肉附送了。
  「人家買那老些肉,叫讓一根大骨頭,你買這半斤豬肝,也叫讓一根大骨頭,讓不了。要不你加點錢,我給你一根。」
  最終,姚三三多給了兩毛錢,賣肉的給了她一根豬腿骨,又隨手丟了塊小的骨頭進去。姚三三特意叫賣肉的把骨頭給砸開了。
  離豬肉攤子不遠,果然有個賣早飯的,也就是烤排、油條、豆腐腦、鹹鴨蛋這些東西。烤排是一種瓦缸貼的燒餅,做法其實跟燒餅差不多,就是形狀上大不同,當地烤排,都是做成長方形的,得有一尺長,又長又寬,好吃頂飽,並且不像燒餅裡頭包了餡的,烤排一般沒有餡,頂多面裡加些鹽進去,撒點芝麻。
  姚三三摸摸肚子,她一早上急匆匆來了,喝了一碗棒子糊糊,步行了六里路,根本就沒怎麼飽,如今聞著那烤排的香味,肚子便又餓了。姚三三猶豫了一下,問道:
  「烤排多少錢一塊?」
  「論斤稱,一塊的話,也就兩三毛錢吧!給你稱一塊?」
  兩三毛錢?姚三三心裡說,算了,走家吃塊煎餅吧!
  姚三三買了豬肝,順著大街又轉了一圈,商店裡倒是有袋裝的紅棗,太貴,不划算,她看到一家乾貨鋪子,這一大早的,根本還沒開門,看來紅棗得要等逢集來買了。
  
  半斤豬肝,夠給張洪菊燒兩頓豬肝湯的了,這東西,吃多了也吸收不了。
  姚三三步行了六里路回到家,太陽已經多高,家裡就只剩下張洪菊躺在床上了。姚三三把那骨頭放進鍋裡,一手拿著煎餅吃,一手架上棒子芯,小火慢慢地燉骨頭湯,等到燉煮得差不多了,再把豬肝細細地切成條,放進骨頭湯裡煮熟,家裡也沒有旁的菜,姚三三到菜園摘到個嫩葫蘆,搭配著燒了個豬肝湯。
  頭些年,農村人喜歡種葫蘆,老葫蘆可以做成瓢,很實用的,卻少有人知道,嫩葫蘆也是可以吃的,味道很像西葫蘆,甚至比西葫蘆還清甜。一棵葫蘆上,頂多也就能留兩三個老葫蘆,再多就長不好了,因此葫蘆結的多了,就趁著它還嫩嫩的,摘下來做菜吃了。
  姚三三一邊燒湯,一邊心裡想著,燒豬肝湯有絲瓜就好了。應該種一棵絲瓜的,明年一定不能忘了。絲瓜那東西肯結,能吃整個夏天,牆根,樹旁,隨處都能種,攀著牆頭樹枝往上爬,也不用專門搭架子,就能多添補些菜吃了。
  「媽,我給你燒了豬肝湯,你現在吃還是等一會?」姚三三燒好了湯,進裡屋去問張洪菊。
  「早上吃了三個荷包蛋,還吃了一塊煎餅,暫時不餓。」張洪菊拍著床沿說,「三三,你過來坐一會。」
  姚三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了。姚連發張洪菊,都不是喜歡跟孩子親暱的人,姚連發那基本就是對幾個閨女視而不見。前一世,她跟父母之間就沒怎麼親近過,所以,賴在爸媽懷裡撒嬌的感覺,對她來說根本就是陌生的。
  姚三三坐在床沿上,張洪菊看著她,歎了一口氣說:「三三,你這孩子,性子怎麼就越來越強了,也長心眼子了。」
  虧吃多了,苦受多了,還能總不長心眼子?重生回來,姚三三旁的不敢說,性子是沉穩了,也內斂多了,好多事情都裝在她心裡頭呢!姚三三聽了張洪菊的話,沒吱聲。
  她不知道張洪菊到底是要跟她說啥。對張洪菊,姚三三是關心孝順的,那畢竟是她媽,可這不代表她就認同張洪菊那逆來順受的性子,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死過一回的姚三三總結了,一個人,一旦看不起自己,也就容易懦弱了,像張洪菊,心裡頭她自己就認為,自己不爭氣沒生出兒子來,對不住姚連發,便不由自主地在家庭生活中,低了姚連發一頭。
  「三三,爸媽沒本事,咱家又窮,你這學,不容易上啊,你說你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你就算再有志氣,你又能怎麼著?咱家哪有那個條件?聽我一句話,你下學算了,咱一個農村丫頭,認識幾個字,就行了。」
  說來說去,張洪菊就沒認為姚三三自己能掙到錢,張洪菊心裡頭也是不願意叫姚三三上學的,家裡日子窘困,哪有錢給她花?
  「昨晚上你爸跟我商量了,尋思要把你大姐留在家裡頭,我跟你爸都三十五六了,就算能再生個男孩,等明兒他大了要用錢的時候,我跟你爸也就五六老十了,也供不起來他,把你大姐留在家,多一戶人家,也能照應著點。真要是命裡沒個男孩,留你大姐,孬好也養老送終有個後。」
  留在家,意思是閨女不出嫁,在家招贅。姚連發跟張洪菊商量的,要把姚小疼留在家招女婿,說來說去,還是怕自己老了,兒子太小沒個照應。然而這年頭,排除自由戀愛的感情因素,願意給人家做上門女婿,除了家裡實在窮極了的,就都是有問題的,人太醜的,有前科的,腦子缺根筋的,品行不良沒人敢嫁的……要不然,家庭好人物好的小青年,哪能說不著媳婦,招贅到旁人家去?
  反正是不般配。
  當然,也有圖女方家庭富裕的,自家弟兄多,負擔重,願意招贅出去,女方有家有業,家裡日子好過,總比自家窮靠強。然而,姚連發就這兩間破屋,拿什麼給人家圖?
  當地招贅上門女婿,是當作兒子的,要改名改姓,孩子也要隨女家姓,就算是女家的後人了,當地有續家譜的習俗,女兒是不上族譜的,然而即便是招贅來的女婿,也是能寫在家譜上的。
  但是,這對閨女公平嗎?大姐手腳勤快,心靈手巧,人長得也好看,她怎麼就不能找個般配的對象?姚三三低著頭,藏起了心思,張洪菊還在絮絮叨叨說著。
  「就咱家這條件,要留你大姐在家,總得先蓋屋吧?你大姐這都十六了,眼看著也該安排這事了,你姐妹三個,加上你爸跟我,咱多幹點活,多攢點錢才是真的,家裡沒法子供你上學,你也得多體諒點啊!」
  「媽,我說過了,上學的花費,我自己掙。」姚三三不想聽了,站了起來,「媽,你要沒旁的事,我去水庫摸烏拉牛去了,我答應給人家送去的。」
  張洪菊一聲歎息,這個三三,怎麼忽然就主意大了,也學會藏心思了。
作者有話要說:  

  ☆、水長蟲

  「媽,你要沒旁的事,我去水庫摸烏拉牛去了。」
  姚三三聽夠了張洪菊說的話,就拎著籃子去水庫。走上水庫岸邊的灘地,東一塊西一塊麥田,陽光下一片片的小麥,有的已經黃了麥芒,看樣子,只要是接連幾天毒辣的太陽,這麥子就該收割了。
  姚三三一邊走,一邊隨手揪了個麥穗子,合在手心裡搓一搓,就把麥皮麥粒搓開了,然後兩隻手一上一下倒換著,讓麥皮麥粒一起落下,一邊用嘴吹氣,麥皮麥芒便被吹走了,一個個圓鼓鼓、青白色的麥粒便留在手心中了。
  姚三三把麥粒送進嘴裡,鮮麥粒還沒完全成熟,軟軟嫩嫩的,有的裡頭還有漿水,吃起來有一股子獨特的清香。
  水庫岸邊的灘地,基本是廢棄的,村裡人不一定種,要是雨水多的年頭,水庫裡一到春夏漲滿了水,腳下這田地早該是一片水澤汪洋了,麥子花生根本就直接淹沒了,就算是種的高粱,長得多老高的桿子,發了水也照樣淹到梢頭,遠遠的就露出一片穗子。
  所以,這片地,村裡也沒當正經的田地管理,有人就乾脆不種了,東一塊西一塊,不像旁的田地齊整。
  今年春季沒發水,種的人家,倒是得了一季好麥子。
  姚三三搓著麥穗吃,轉過一塊麥地,便看見了一條兩三米寬的水溝,有個人拿著鐵掀,正在挖淤泥。
  水庫邊上有不少這樣的水溝,田地排水用的,這溝裡頭能有什麼?姚三三想著就走近了,仔細一看,那個人竟然是鮑金東。
  想起上回被這個鮑金東誣陷偷了黃瓜,再說反正也不熟,姚三三也就沒主動說話,那個鮑金東腳邊放著個小鐵桶,穿著露膀子的背心,高高的捲著褲腿,弄的胳膊腿上頭都是淤泥。
  姚三三打從溝邊過去,瞅了小桶一眼,裡頭都是泥鰍啊,蓋住桶底的泥鰍,在桶裡鑽來鑽去的。
  太陽十分溫暖,進了水裡,卻是清涼的,今年乾旱,這陣子沒怎麼下雨,水庫的水似乎往下退了,留下一片片淺淺的水窪。
  姚三三在水庫灘上找了一大片突出來的水窪,這樣的水窪,烏拉牛、河蚌啥的都能留下,有時候還有魚,因為淺,就很好逮住。姚三三逮魚不在行,彎著腰專心找烏拉牛,到晌午時候,就摸了小半籃子的烏拉牛了。
  姚三三把籐編的籃子直接放進水裡,兩隻手使勁搓起來,搓一搓,晃一晃,那些沾了青苔的烏拉牛,在這互相的摩擦中很快就乾淨了,會幹活的巧幹活,這東西,其實就用不著一個一個的用刷子刷洗。先把它外殼弄乾淨,清水養幾天就可以了。
  姚三三正在搓洗著,她這麼一攪動,附近的水都變渾了。姚三三眼角忽然瞥見一個游動的東西,翹著頭,從她旁邊的水裡游過去了,好像,是一條大黃鱔?
  黃鱔這東西,最補血了。姚三三本能的就幾步竄過去,兜著頭一把抓住了那滑不溜秋的東西,緊接著,就是一聲響亮的尖叫。
  「啊——」
  這哪是什麼黃鱔啊,這竟然是一條多老大的水長蟲。
  那長蟲被她抓住,尾巴一扭,居然就纏到她手腕上了。姚三三嚇得渾身一下子緊繃起來,不知要怎的了,本能的拚命甩著手,把那水長蟲甩了出去。
  可她驚嚇之中,根本就沒扔遠,那水長蟲在淺水裡蜿蜒游動著,竟然飛快地往她站的地方游過來,姚三三腿骨頭都嚇軟了,也是本能地拿腳一踢,那水蛇竟然順勢繞著她腳脖子游了過去。
  姚三三嚇得連聲尖叫,籃子也扔掉了,急促地跳著腳往旁邊跑,那水蛇似乎也被驚嚇了,在淺水裡亂鑽一氣。
  就在這時候,有個人飛快地竄過來,一鐵掀就往水長蟲拍去,緊接著又連拍了幾鐵掀,然而那水蛇畢竟在水裡,扭動著,終究還鑽進泥水裡,逃竄了。
  姚三三跌坐在水窪邊上,只覺得兩條腿發軟,脊背都緊繃得不行了。
  女人,有幾個不怕蛇的?況且這蛇還被她捉在手上,還圍著她腳脖子轉圈?那條水長蟲,足有一米多長,比她手腕子還粗,活生生這是要嚇死她呀!
  「跑了。」打蛇的那人拎著鐵掀,回頭看看姚三三,居然咧著嘴笑起來,像是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裡卻安慰道:「它早已經跑了。你倒嚇得什麼,長蟲都是怕人的。」
  這個人,居然是鮑金東,還是剛才那副模樣,捲著褲腿,光著腳丫子。
  姚三三看著鮑金東那張明顯在笑的臉,老半天還是驚魂不定,她坐起來,兩手搭著膝蓋,看著水窪發愣。
  她那籃子已經打翻在水裡,裡頭的烏拉牛也都翻出來了,但這時候,借給她兩個膽,她也不敢下水去撿起來了。
  一想起剛才那條大長蟲,姚三三忍不住從後脊樑打了個哆嗦,眼淚都要出來了。
  鮑金東原本笑她,但看見她嚇得發傻的樣子,就有些不忍心了,走過去抓住她胳膊,一用力,把她拉了起來。
  「長蟲都是怕人的,下回你要是遇上長蟲,你別慌亂,不敢打它,你就站住別動,它自己就跑了。」
  姚三三慢慢回過神來,瞪了鮑金東一眼,說:「它不咬人?要是有毒的怎麼辦?」
  「咱這地方,根本就沒有毒蛇,生物老師講過的,南方毒蛇多,北方也會有蝮蛇什麼的,就咱這蘇北魯南,是沒有毒蛇的。」鮑金東說著隨手拍拍姚三三後背,像是安慰小狗似的,要知道姚三三才十二歲,又瘦又小的,鮑金東直覺的就拿她當小娃娃了,嘴裡說:「行啦,別怕啦。」
  鮑金東說完,扛著鐵掀就想走,姚三三嚅嚅地叫住他。
  「金東哥,你能不能……幫我把那籃子拿回來?」
  鮑金東停住腳,回頭看了看水窪裡的烏拉牛,隨即就明白過來,小丫頭嚇壞了,一時半會是不敢回這水裡了。鮑金東頓了頓,像是不太願情,但還是放下鐵掀,下到水裡把籃子撿起來,又把翻出來的烏拉牛都撿進籃子裡,回頭看看姚三三依舊發白的小臉,咧著嘴笑。
  「別是嚇掉魂了吧?用不用找人給你叫叫魂?」鮑金東壞心眼地打趣她,又問:「三三,你摸這老些烏拉牛做什麼?你很喜歡吃?我頭幾天也看見你撈呢。」
  「我……我弄來賣的。」姚三三不願意多說這件事,畢竟姚連發叫她自己掙學費,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她不多說,卻不代表鮑金東不明白,雖然他不知道初中學費的事情,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自己,不也是早早地想法子掙點零花錢?
  鮑金東顛顛籃子,叫姚三三:「走吧,你跟我過來,省得你在這嚇掉魂。」說著拎著籃子,扛著鐵掀,頭前就走了。姚三三.反正這會子也不敢下水了,就跟了上去。
  鮑金東回到剛才的水溝旁邊,繞過一小塊麥地,空地上居然生著一火堆,只是這老半天沒人照看,只剩下幾個冒著煙的樹枝,一堆熱灰。
  鮑金東走過去,盤腿坐下,拿樹枝扒拉了一下熱灰說:「全燒糊了。我才把麥穗放進去燒,就聽見你在那兒鬼吒狼嚎的,這不,全燒成碳了。」
  原來他在這燒麥穗吃呢!姚三三走過去,挨著火堆就地坐下,拿樹枝挑著灰堆,把旁邊剩下的枯枝幹草放進去,打算把火再燒起來。鮑金東便又去揪了一大把麥穗,放進沒有明火的灰堆裡燒手裡拿了一個,放在火苗上燎。
  青麥穗熟的快,一把火就熟了,燒熟了的鮮麥粒更有一股子香味兒,好吃的很。鮑金東一邊搓皮吹著吃,一邊問姚三三:
  「三三,你弄這個烏拉牛,能賣多少錢?」
  「挑肉賣一塊二,有個人說他要帶殼的,要吐乾淨泥,剪掉尾巴,給五毛一斤。」姚三三也沒隱瞞,剛被這個鮑金東救了一回呢!
  「也不多啊,不過總比閒著強,閒著又閒不出一分錢來。」鮑金東說著拎過身旁的小桶,給姚三三看,裡頭果然是泥鰍,有兩三斤的樣子,蓋住桶底了。
  「這麼多泥鰍啊,你逮了炒著吃?」
  「能賣。」鮑金東搓著燒好的麥穗說,「逢集的時候有人收,大的能給一塊兩三毛錢一斤,也就是頭一陣子才開始收的,知道的人還不多。泥鰍這東西,好逮,水溝、塘子,淤泥裡很容易挖到。」
  一塊兩三毛錢?姚三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天要是能逮上幾斤,蠻能賣點錢啊。不過,泥鰍這東西,隨便哪個溝塘都能逮到,但你要是想一氣逮多少,就不可能了。
  農村男孩子都是魚精,逮泥鰍是很在行的,像這鮑金東,專門找那水淺的溝塘污泥挖,這小半天,就挖了這麼多呢!
  她要是能逮泥鰍賣,價錢高,應該比摸烏拉牛掙錢,逮泥鰍,賣給收的販子就行了,烏拉牛的話,人家不一定肯要,就算實惠小吃部能長期要,也不會太多的,她放學後兩三個下午就撈夠了。逮泥鰍,她一個小女孩,不在行,不過倒值得試試。
  「金東哥,我能逮嗎?」姚三三問。
  「你也能啊,跟我學,拿鐵掀到淤泥裡挖,水裡它不好逮。」
  鮑金東說著,拿樹枝把火堆扒拉到旁邊,空出了火堆下邊的地面,黑乎乎的,鮑金東拿鐵掀往下使勁一挖,居然挖出來兩包東西,姚三三一看,像是番瓜葉子包著的。
  「燒泥鰍,吃過嗎?」鮑金東一副得意的樣子,「看你剛才嚇得鼻涕眼淚的,分給你一條嘗嘗。」


  ☆、嚇掉魂

  聽鮑金東說有人收泥鰍,姚三三立刻來興趣了。好吧她承認,她現在就是一財迷,這陣子她滿心都是怎麼掙錢,沒法子,她要掙到自己上初中的學費啊。
  「燒泥鰍,吃過嗎?看你剛才嚇得鼻涕眼淚的,分給你一個嘗嘗。」
  農村孩子,差不多都是就地取材的美食家。鮑金東燒泥鰍,和「叫化雞」的做法差不多,地上挖個小坑,用寬大的番瓜葉子把泥鰍包好放進坑裡,埋上淺淺一層土,在上頭燒火,熱量透過泥土慢慢把泥鰍悶熟了,原汁原味,香得很。
  番瓜葉子受熱,成了灰綠色,已經有些爛了,鮑金東小心揭開外頭包著的番瓜葉,裡頭的泥鰍有大人拇指兩個粗,看著有一□多長,這麼大的泥鰍少見,肯定是他挑了最大的來燒,鮑金東用手一捏,泥鰍肉就分開了,聞著就一股好舒服、好濃的誘人香味。
  鮑金東連著番瓜葉,把泥鰍遞給姚三三:「喏,跟你一人一個。」
  姚三三接過燒泥鰍,抿著嘴笑了笑,說:「金東哥,謝謝你。」
  「謝什麼,大的讓小的。」鮑金東剝開剩下那包葉子,捏著泥鰍肉,剝了一塊送進嘴裡,泥鰍肉質細嫩,雖然沒有任何調味品,卻照樣香嫩美味。
  泥鰍沒有旁的亂刺,就是當中一根骨頭,鮑金東燒的那泥鰍,根本就是連內臟都沒除去,活泥鰍直接放進去燒的。泥鰍的內臟包著一層薄薄的膜,只要小心剝下周圍的肉,內臟原樣包在一起,完完整整的,鮑金東很快就吃光了那條泥鰍,內臟連著骨頭一起扔掉了。
  姚三三看他吃得那樣香,便也跟著吃了起來。五月的天氣,大晌午的,兩個半大孩子看著火堆,坐在大太陽下,居然也不嫌曬,鄉村孩子,都是一身的陽光膚色。
  「下回要燒泥鰍,得帶點鹽來,蘸著細鹽吃,就更香了。」鮑金東把兩隻手在腳邊草葉上擦了擦,拍拍手,拎起了小桶,說:「都晌午西了,走家吃飯,吃這點東西不能飽,你走不?」
  姚三三臨來吃了一塊煎餅的,這時候還不是太餓,但是,剛才叫水蛇嚇得她驚魂不定,這個時候她實在是不願情再下水了。姚三三索性拎起籃子,跟在鮑金東後頭回家去。
  因為那條水蛇,姚三三簡直有了心理障礙,好一陣子不敢下到水裡,下午她拿了自製的撈網,還是蹲在水邊上撈,慢是慢些,撈的時候還總是分心去看水裡,疑心會不會突然又竄出來一條大水蛇,盤到她手脖子上。
  說來也巧,這天晚上,姚三三忽然就發起了燒,睡著睡著渾身難受,翻來翻去的,姚小疼被她擾醒了,伸手一摸,滾燙,姚小疼趕緊拉亮電燈,坐了起來。
  「三三,你怎的了?像是發熱了,這天氣怎麼感冒了?」
  「不知道,難受。」姚三三小臉燒得紅撲撲的,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姚小疼摸了摸她額頭,說:「肯定是發熱了。這半夜三更怎麼弄?」
  姚小改睜開眼,問她:「三三,沒看你擤鼻涕啊,怎麼就感冒了?」
  天氣熱了,閨女大了也不方便,加上張洪菊小產臥病,姚連發在外屋鋪了張小床睡,不知是醒沒醒,張洪菊聽到姐妹三個嘰嘰咕咕,也醒了過來,聽到三三發燒,就說:
  「半夜三更的,去藥房也沒有人,小疼,你拿水給她擦擦吧!」村裡人把村衛生室叫做藥房。
  姚小疼起床去端了盆溫水,拿毛巾給姚三三把身上擦了一遍,姚三三想要坐起來,可是渾身燒得發酸發軟,乾脆就伸開手腳讓大姐擦,微涼的水擦到身上,感覺是舒服一些了,燒卻沒怎麼退,折騰了半宿,到天快亮時候,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天一亮,姚小疼就硬把她拉起來去藥房,藥房還沒來人呢,姚三三在清晨微涼的風裡走了一趟,覺著身上好受了,似乎已經好了,就想要回去,但姚小疼根本不同意,姐妹兩個等了半天,好容易藥房醫生來了,問了情況,拿溫度表試了試,說:「溫度也就高了半度啊,沒多大問題。」
  「半夜裡肯定不是高半度。」姚小疼說,「夜裡她滾熱的,到早晨好像又退了。」
  醫生給姚三三開了兩片安乃近,退燒的,交代說發燒了再吃,那時候合作醫療,村衛生室看病一回就是兩毛錢,當然藥也是最基本最便宜的,姚小疼就又跟醫生要了幾片感冒片,姐妹兩個給了兩毛錢就回家去。
  姚三三照樣去上學了,興許是吃了藥,一整個白天都沒覺著發燒,哪知道到了晚上,十幾點鐘的樣子,又開始發燒了。這回她睡著了發的燒,居然嘰嘰咕咕說起了胡話,姚小疼湊近去聽了一會子,也不知道她咿裡哇啦說些什麼,聽不清楚。
  姚小疼趕緊把姚三三推醒,起來倒了水,姚三三把剩下一片安乃近吃了,倒頭繼續睡,卻還是渾身難受,輾轉反側了大半夜,直到天亮才退了燒。
  「這燒得有點怪,怎麼都在夜裡發燒?吃了藥也不頂用。」張洪菊就多了心,問:「三三,你這小孩這些天四處亂跑,別是嚇著了吧?」
  農村人多少都有點迷信,況且是在二十幾年前,理論還一套一套的,小孩子魂魄不牢靠,很容易嚇著,就說是嚇掉了魂兒,要是白天嚇掉魂的孩子,就容易發燒,要是晚上嚇掉魂的孩子,一般不發燒,容易夜啼,□症,容易拉肚子。並且這嚇掉魂的孩子,吃藥打針總不見效,必須得把魂叫回來才能好……反正農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很信這個的。
  「你這幾天嫌沒嫌怕?再不也興許撞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張洪菊說,「你想想?」
  姚三三不用想,就把水長蟲的事說了,姚三三自己心裡也覺著奇怪,就說:「我都這麼大的人了,哪能跟小娃娃似的嚇著了?興許就是感冒了。」
  「感冒也沒見你有鼻涕。」姚小疼說,「明天找後頭四奶給看看吧!」
  村後四奶能看出小孩是不是嚇著了,村裡人傳的怪神的,說她摸了摸小孩的脈,就知道是不是嚇著了。不是嚇著了,該吃藥吃藥,該打針打針,嚇著了,找個人叫叫就好了。
  這回天亮,姚三三被大姐拉去了四奶家,推測四奶應該神神秘秘的,或者多少該有幾分怪異,其實,四奶真就是個長相、打扮都很普通的農婦,六十歲上下,性格也很隨和,姐倆去的時候,四奶正在餵豬,聽到姚小疼說了來意,就笑瞇瞇地端了個小板凳,叫姚三三坐下,伸兩根手指在她手腕上,扣住脈門摸了一會子,笑笑說:
  「這小丫,還真是嚇著了。」
  姚三三愣愣地看著四奶,嚇著了?她是十分害怕,可她這麼大人了,還能是嚇掉魂了?姚小疼趕緊問:
  「四奶,那怎麼弄?」
  「晚上給她叫叫魂。」
  姚小疼就說:「四奶,你能給幫著叫叫嗎?咱小孩都不懂這個,我媽她這陣子有病,我奶,你也知道,她哪裡管過咱姐妹幾個?四奶你給她叫叫,我肯定好好感謝你。」
  「行啊,就這點小事,說什麼感謝!我晚上就去給她收魂。」
  天黑下來以後,四奶就到姚家來了,一手拿著幾張火紙,一手拎著個小瓦罐,笑瞇瞇地進了屋。張洪菊見有人來了,趕緊就想下床,四奶衝她說:「小疼媽,說你有病,你還是別動彈了。」轉頭叫姚小疼:「小疼,去,把你家瓦盆給我拿一個來,倒一瓢清水進去。三三,你上床睡你的覺。」
  姚三三幼兒時有沒有被「收魂」的經歷,她不知道,據說也是有的,但她那時年紀太小,肯定是不知道的,前世也聽人家說過,沒親眼見過。她就脫鞋上了床,躺好了,忍不住拿胳膊墊著頭,好奇地看。
  四奶把瓦盆放在床前,點著了火紙,嘴裡頭唸唸有詞的:
  「三三,快來家!」
  姚小疼之前得了吩咐,就在一旁答應著:「來啦!」
  「三三,快來家!」
  「來啦!」……
  一邊念叨著,一邊把火紙放進小瓦罐裡,等那火紙燒完了,忽然把瓦罐往瓦盆裡一扣,熱空氣遇上涼水,瓦盆裡發出一陣吱吱的聲音,四奶叫姚小疼:「拿件三三的衣裳來。」
  姚小疼趕緊找了姚三三的一個褂子來,四奶把褂子抖開,蓋在瓦盆上,叫姚三三:「好啦,你別翹頭看,你睡你的覺。」
  姚三三隻好躺下了,閉上眼睛睡覺。睡不著,耳邊聽到四奶說:「行啦,誰也別動,魂收回來啦,給她好生睡一覺,附附魂。」
  四奶便坐著跟張洪菊小聲說了會子家常,等了約莫一頓飯工夫,四奶揭開褂子,瓦盆裡的水已經都收進罐子裡了,盆底居然沒有了水,只是濕濕的。


  ☆、麥收季

  叫魂,要說是封建迷信,其實更算是一種民俗,民間的有些習俗,總是有幾分神秘,現代科學解釋不清楚的,也許未必能說出什麼道理來,但有時卻能很神奇地解決問題。
  能解決問題就行啊!
  「人有三魂七魄,小孩子魂魄不牢靠,一旦受了驚嚇,嫌怕,就嚇掉一魂兩魂的,就會發燒鬧病。小孩子人太小了,自己不能找著路來家,你叫一叫,魂魄聽見了,趕緊回來就好了。」四奶絮叨著,就隨手端了瓦盆,說:「行啦,叫回來了,把剛才那褂子給三三蓋身上睡,別驚擾她。你一家子睡覺吧,我也該回去了。」
  姚小疼忙把蓋盆的褂子小心蓋在姚三三身上,跟姚小改送了四奶出去,回來時,見姚三三已經睜開了眼,瞧著她兩個姐笑。
  「笑什麼笑!睡你的覺。」姚小疼瞪她,姚三三滿足了好奇心,這回真的翻身睡了,一會子工夫就睡熟了。
  姚小疼一夜裡沒睡踏實,探手摸了姚三三好幾遍,這一夜姚三三卻睡得十分安穩,沒再發燒。姚小疼滿心高興,四奶果然神奇啊!但還是不太放心,又盯著姚三三吃了兩片感冒藥。
  魂也叫了,藥也吃過了,不論哪個起的作用,反正姚三三是好了,就沒再發燒。張洪菊覺著欠了四奶的情分,莊戶人欠了人情,拿上兩包白糖,或者二斤桃酥什麼的,到人家裡去坐一坐,可是姚家日子這樣緊巴,沒啥東西去感謝人家的。
  張洪菊就叫姚小疼:「四奶年紀大了,往後你姊妹幾個,抽空去給四奶挑點水,幹點活什麼的,不能白了人家。」
  張洪菊說的「白」,在當地大概就是忘恩的意思。
  姚三三就著樣莫名其妙發了燒,又不明所以地好了。她把星期天撈來的一籃子烏拉牛用清水養了。臨近期末考試,功課就越來越多了,下午放了學,姚三三趕著做作業,再複習前邊的功課,便好幾天沒再去撈烏拉牛。反正,小廚子要的一籃子夠了。
  姚三三用心把那些烏拉牛收拾好,等又到星期六,剪了尾巴,趕在下晚送去給實惠小吃部,那小廚子耷拉著眼皮,伸手扒拉了一下,看了又看,似乎很滿意。
  「弄的倒是怪乾淨,你往後,一星期就送兩籃子給我,都要像這樣子弄好,還給你按五毛行不?」
  姚三三忙答應著:「行啊,星期六或者星期天,我一准送來。」
  
  本來旱了一個冬春,哪知道臨近麥收,忽然就下起了連陰雨,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好幾天,下的麥田里都水汪汪的了,緊接著兩個火辣辣的大晴天,滿田野的麥子一下子都黃了。
  麥熟一晌,蠶老一時。
  並且麥子這東西,它比旁的莊稼都性子急,你說花生吧,早兩天收晚兩天收,那都不礙事;再比如棒子,只要熟了,支在秸稈上,你收上一個月,只要沒人去偷,等它在地裡乾透了也沒事。
  但麥子就是不行,麥子熟好了,只要一個響晴的毒太陽,它就會「掉頭」,穗子下邊的麥秸最纖細,曬乾了它就容易斷,麥穗子掉在地裡了,多糟蹋那老些糧食。不光是「掉頭」,麥子熟的過火,麥皮干了,你割的時候稍微一動彈,麥粒就掉進泥土裡了。
  所以,農村割麥子,都是爭搶時間,不敢耽誤,麥子割下來,還要搶□情把下茬種下去,麥季,絕對是最忙碌最緊張的時節。
  學校裡放了一星期的麥收假,張洪菊小產還沒出月,姚家三姐妹跟著姚連發都下田去割麥子,那一年的麥子,割的尤其辛苦,腳下踩著軟軟的泥地,一鐮刀一鐮刀地割下來,再把麥子捆起來,一捆一捆背到地頭。拖拉機,牛車,根本就不敢進地裡去拉,稀爛的麥茬地,車□轆再一碾壓,土壤壓成了死吧吧的泥餅子,下茬可就不容易種了。
  麥子背到地頭,等著姚二叔幫忙拉回家。上回姚三三把二文打了,姚二嬸子看見她,一直都翻著白眼生氣,姚三三尋思,叫二叔拉麥子,二嬸還不知到要說些什麼難聽的呢!
  姚三三到晌午前住了鐮刀,回家準備晌午飯。她快手快腳地包了一鍋番瓜包子,發面費工夫,她用的死面,包包子看起來費事,其實飯和菜一起準備了,反倒省事,還方便往田里送。飯送到地裡吃,能節省不少時間的。
  麥收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活兒太重,吃頭上總不能太虧,需要耐餓的硬飯才能應對高強度的體力勞動,所以,家家都會在這個時候弄點好飯菜的。
  包子出鍋,姚三三拿籠布包好了,又拎了一壺水,就趕緊送下田去。老姚家三兄弟的田都是挨著的,姚三三走到地頭,遠遠看見二叔、三叔兩家已經坐在地邊吃飯了。
  二文三文都是不幹活的,家裡姚老奶弄好了飯菜,他兩個拎著水壺來送水送飯。麥收時姚老奶也不下田,在家裡給二兒子、三兒子弄飯,看場,晾曬麥子,橫豎也不輕鬆就是了。姚連發家就別想她幫忙了,姚老奶的說法是:你家那老些丫頭子,弄個飯還用我伸手?
  男孩不用鑽鍋屋,女孩圍著鍋台轉,在姚老奶看來這就是天經地義的。
  姚大文也十五歲了,倒是拎著鐮刀來割麥了,不過姚大文幹活輕飄飄的,也就是做做樣子,姚三三能割六壟麥子,姚大文連四壟也割不了。
  「爸,吃飯了。」姚三三招呼一聲,姚連發扔掉鐮刀走過來,問了一句:「弄的什麼?」
  「死麵包子。」姚三三放下籃子,招呼大姐二姐吃飯,鄰邊地頭上三文聽見了,立即叫喊起來:「媽,我要吃包子。」
  「來吃啊。」姚連發吩咐,「三三,先拿個包子給三文,也給二文一個。」
  三文樂顛顛地跑過來,姚三三隻好給了他一個包子,二文看著姚三三,哼了一聲,居然沒過來。他自己不來,姚三三當然也不會送去給他,反正她也是小孩不是?二文不過來,三叔家的柱子卻跑過來了,一點都沒客氣,自己就去籃子裡拿了個包子吃起來。柱子嘴裡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
  「番瓜餡兒的,三姐,你包的比咱家包得好吃,我媽包包子,比不上你包的有味兒。」
  三文很快就噎掉了一個包子,衝著姚三三一伸手:「我還要。」
  「你再吃,咱家就不夠吃了。」姚三三無奈地說。姚連發翻眼瞅她,說:「三文他小,你不吃也得先盡著他吃。」三文聽了,笑嘻嘻地伸手到籃子裡又摸了一個包子,張大嘴就咬了一口,示威似的舉起來給姚三三看。
  三文這都夠十歲了,飯量當然也不小,再來個八歲多的柱子,這包子要盡著他兩個吃,自家恐怕真就不夠了,這麥收時候,他自家肯定也弄了好飯菜,卻非得來吃旁人家的,還不是愛佔便宜的本性?怪不得都說旁人家飯香。姚三三現在就是擔心,回頭不夠吃的怎麼弄?
  三嬸家姚紅霞也來跟著割麥了,柱子跟著下田,卻是專管牽牛、送水的,姚老奶生怕他曬黑了,給他帶了大人的斗笠,遠看著活像個大蘑菇。
  吃著飯,姚三嬸子手裡拿著煎餅捲過來了,姚小疼跟姚小改洗手回來,剛喝了點水,姚三嬸子盯著姚小疼看了兩眼,笑瞇瞇地對姚連發說:「大哥,我說的那個人,你扒拉了嗎?」
  「還沒。」姚連發說著也看了姚小疼一眼,姚小疼低頭吃飯,姚三三聽著卻上心了。
  「我說話你不信,你非得要再拔拉,你說咱兩家誰跟誰,我還能不向著你?」姚三嬸說話的語氣總有些不陰不陽的調調,「那你趕緊扒拉扒拉,合適就見見。人那頭還等著我回話呢!」
  「行啊,忙過這兩天的。」
  姚三三一聽,真要給姚小疼招女婿了?姚連發定然是在外頭說了招女婿的打算,他一說,想說媒的當然就有了,三嬸子從來就能說會道,死人都能叫她說活了,也不知道她介紹了個什麼人,三嬸她說的話,有幾分能信?
  姚三三看看姚小疼,姚小疼死命地低著頭,手裡拿著包子,老半天沒吃一口,看樣子心裡一定是有數的。姚三三忍不住擔憂起來,大姐才十六歲,不管對方是哪樣人,招女婿這事,真不應該。
  
  姚三三對二嬸的擔心還真沒多餘,到下晚,各家地頭上背出來的麥子已經成垛了,姚二叔先拉了自家的,又幫著姚三叔家裝上車,等他牽著牛車來裝姚三三家的麥子,二嬸子拖腔拉調說話了。
  「這牛都累了一天了,你也使,他也使,使起來就沒個完,不是自家的當然不心疼,誰家的牲口誰自己不心疼?」
  姚連發坑著頭沒出聲,姚二叔煩唧唧地呲吧老婆:「你消停點行不行?大哥家沒有牲口,使咱家牛,他家收的花生秧,麥草,還不是給咱家餵牛了?」
  「那是冬天,眼時下這大夏天,我整天割青草餵牛,哪個跟我幫著了?我一天割一大糞箕子的青草,我容易嗎?」姚二嬸子忽然揚聲說:「小疼,小改,你幾個丫頭子,閒著沒事也來給我割點草。」
  「二嬸子,大姐二姐下田薅的草,除了鴨嘴菜什麼的餵了豬,那些青草,大姐不都送去給你餵牛了嗎?」姚三三把一捆麥子抱上牛車,隨手一指二文,「往後該叫二文三文牽出來放了,你就不用割草了。」
  姚二嬸撇著嘴說:「二文三文都得上學,再說男孩子皮,不會幹活,你指望他幹什麼活?你家丫頭多,就不能多幹點?」
  「二嬸,咱家姊妹多,哪回你家打場,你家搶種,不是咱幾個去幫忙?」姚三三笑笑說,「要不然,像打場的活,你跟二叔兩個人能幹過來?」
  「行啦行啦,幹了一天活,沒累著你嘴皮子是吧?」姚二叔喝斥了一聲,親兄弟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家跟姚三三家,就是互相幫忙,他家有牛,姚三三家姐妹仨跟著他幹活出力,高大上說法叫資源共享。他家小孩多,地也多,三個小小子沒一個使喚動的,那三個丫頭,也算跟著他幹了不少活。
  姚二叔一開口,姚連發也開始訓斥三三:「三三,你這個小丫頭,怎麼學得牙尖嘴利的?有閒勁說話,還不趕緊幹活!」
作者有話要說:  前兩章捉蟲,小修,可能造成偽更了,各位對不住啊!
  農村叫魂,一般是針對於小寶寶,各地都有這說法,方法不盡相同,但意思都差不多,就是把小孩嚇掉的魂兒叫回來,小孩子發燒,吃藥打針沒用,叫叫魂,好了,有時候還真解釋不清楚的。
  橙子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拿著餅子吃的正香,一隻大黑狗突然跑出來搶餅子吃,橙子就嚇著了,姥姥拿了個雞蛋給橙子叫魂,叫完了魂,把那雞蛋煮著吃了,後來也好了。
  有時候我想,叫魂,對受驚嚇的孩子來說,是不是也算是一種心理安慰和心理暗示呢?
  管它怎麼回事,真要能解決問題就好啊!

  ☆、扒拉事

  
  姚三三猜的沒錯,麥收一過,姚連發果然就叫姚小疼相親了。人是三嬸領到家裡頭來的,招女婿,一方面是互相看人,一方面,男方也要來看家境。
  姚連發一大早吩咐了三個閨女,叫把家裡頭收拾一下。怎麼收拾?再怎麼收拾,還不是家徒四壁,空空兩間土坯房?更何況,姚三三壓根就不希望這事能成,她敢肯定,姚小疼跟她一個想法。
  小傍晌,三嬸領著一個男的來到姚三三的家,短小精悍的個子,長相一般化,然而一張透著幾分油滑的臉,卻十足叫人看不慣。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那個人,怎麼看都應該二三十歲上了。
  「大哥,大嫂,這就是我說的王小莽。」
  姚小疼躲在裡屋沒出來,張洪菊也快出月子了,強撐著起來招呼,見了那男的面,倒似乎還算滿意。畢竟,各方面都好的,哪能願意招贅過來?倒是姚連發似乎一打眼沒怎麼看中,臉上不冷不熱的,畢竟,他心目中能給他當「兒子」的,起碼要撐得起他姚家門面,人物好個頭好,最好還硬氣能幹的。
  這樣看,反倒是張洪菊比較有現實了。
  那男的骨碌著兩隻黑豆眼,打量了姚家的土坯房兩眼,臉上就現出了漫不經心的神情,這家底子,他肯定是看不上的。姚三嬸當然沒放過他的表情,就笑著說:
  「大侄子,他這家,就三個閨女,也沒有個擋門立戶的兒子,暫時就不富裕,但是她姊妹幾個都是能幹的,往後成了家,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旺實。要說我那個侄女,那可是個人尖子,十里八村,你找不著那麼俊氣的丫頭。」
  姚三嬸這幾句話,當著姚家人的面說的,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王小莽,你別看他家窮,人家閨女十分漂亮;姚連發,王小莽他人是不咋地,可人家不嫌棄你家窮,就算好的了。
  這女人,一語雙關,雙方都給點到了,姚連發臉上就有了些挫敗,招呼姚三嬸跟王小莽:「來來來,進屋裡去坐。」一回頭喝斥姚三三:「你大姐呢?叫她出來,客人來了不知道嗎?」
  「一回生,二回熟,這趟來是客,下回就拿著當一家人看待了……」姚三嬸到底是嘴好,有說有笑的,有她就冷不了場。「小莽我跟你說,我這個侄女子,臉皮最薄,羞得慌了。」
  一行人進了屋,姚小疼低著頭從裡屋出來,瞅了那男的一眼,咬著嘴唇不吭聲,那王小莽一見姚小疼,黑豆眼立刻就一亮,死盯住姚小疼便挪不開了。十六歲的少女,細細白白的一張小臉,眉目如畫,身材苗條,果然是人物尖子啊!
  姚連發吩咐:「小疼,別愣站,去給客人倒點水啊!」
  姚小疼低頭走出去,姚三三跟著她出去,見姚小疼去鍋台拎水壺,氣得一把拉住姚小疼,說:「大姐,你還真給他倒水?」
  姚小疼放下水壺,咬著嘴唇不說話,姚三三拉著姚小疼說:「大姐,三嬸說那個人23了,我怎麼看,他怎麼都不能23歲,32還差不多,比你大一截不說,一看就不是什麼板正人,你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
  「我不答應管用嗎?咱爸能容?」
  「你管他呢,大姐,你橫豎才十六,不能就這樣給他們糟踐,你咬死口不答應,咱爸能怎麼著你?」
  「……看看情況吧,說不定,咱爸咱媽也看不中呢?」
  「你自己的事,你就由著旁人做主?」姚三三氣得跺腳。
  姚小疼說:「咱家就這個樣子,我是老大,咱爸要說把我留在家,砸死我也不會容許我嫁出去,這日子,總得將就著過吧?」
  將就,將就,上一世她處處將就,處處忍讓委屈自己,將就著這個家,到頭來,誰將就她了?姚三三恨恨地說:「你將就他,他將就你了嗎?」
  姚小疼埋著頭歎氣。
  三嬸跟王小莽坐了一會子,就客氣地離開了姚家,沒多會,三嬸送走王小莽,就笑瞇瞇地折回來了。
  「大哥大嫂,你兩個看怎麼樣?我跟你說,這個小伙子,可是個精明能幹的,腦子靈,心眼也好,要不是家裡兄弟多娶不起媳婦,哪能淪落到招贅給你家?我還一直擔心人家看不上你這個家境呢,他剛才跟我說了,人家不嫌你這兩間破屋子,人家有本事,有志氣幫你家掙下一份家業。這可是個不錯的人,你要是看中了,這親事就成了。」
  「我看,行吧,說話拉呱怪好的。」姚連發說著看一眼張洪菊,「你看呢?」
  「我瞅著也不錯。」張洪菊扭頭問姚小疼,「小疼,你看呢?」
  姚小疼死命低著頭沒吭聲,姚連發呲吧了一句:「你問她,她小孩懂個什麼?莊戶人過日子,眼不能太高,能幹活掙錢過日子就行。」
  「那行,那我就給人家回話了啊?」三嬸子笑嘻嘻地說,「哎呀,你說我這來回跑了好幾趟腿,沒白挨累啊。小疼,你別看王小莽比你大了幾歲,大幾歲他知道疼人啊,趕明兒過日子你就懂了。」
  「哪能叫你白挨累,趕明兒喜酒請你多喝幾杯。」張洪菊就笑著說。
  「那這樣行不,過幾天逢集,咱到街上給人家小伙子買件衣裳,王小莽還跟我說了,他打算給小疼也買件像樣的衣裳,人家招贅到你家來,還要主動給小疼買衣裳,多好的小伙子!大哥你多少再給點見面禮錢,就算訂親了,你看行不?」
  「行,你就給安排吧。」姚連發滿口就答應了,似乎這就是大人商量的一件事情,都沒再過問姚小疼的意思。他心裡其實也透明白,閨女在家招贅,哪有不委屈點的?各方面都好的小伙子,怎麼可能招贅?
  姚三三在一旁氣得咬牙,這個事,絕對不能眼看著他成!
  
  姚三三答應了小廚子,每星期送兩籃子烏拉牛去的。做人言而有信,她學習任務重,好在四處水塘子多,她利用所有能用上的時間,撈了些子,星期天特意起了個大早,太陽還沒露頭呢,就給送去了,這一趟,兩籃子洗好剪好的烏拉牛,十斤六兩,應該五塊三,小廚子給了她五塊五毛錢。
  「大哥,往煙墩村,要怎麼走?」臨走時,姚三三問小廚子。
  「煙墩?怪遠的啊。順著公路,過了西大河,還要往西走三四里。」小廚子說,「你這點小人,路上不安全不說,憑你兩條腿,等你走到天都黑了。」
  西大河離這兒二三十里路呢,這可怎麼辦?姚三三有點焦急,她要辦的事,再耽誤,可就晚了。
  「這樣吧,你等我兩個鐘頭,我把手頭上的活幹完了,想去西大河買些河蝦,河邊賣新鮮,我順道捎上你。」
  姚三三一聽,就擱下籃子,主動幫著小廚子開始擇菜洗菜。小廚子姓楊,起了個有趣的名字叫楊北京,這個實惠小吃部,是他跟他哥楊廣州一起開的,聽說兄弟倆早早沒了父母,家境也是十分困難。好在他哥在城裡飯店打了幾年工,掙了點錢,來家跟弟弟一起開了這個小飯店,教會了弟弟一手廚藝,生意也一天天好了。
  平常楊北京總是呆在飯店裡照應,而楊廣州,不忙的時候就不來,除了開飯店,楊廣州一抽出空閒,還四鄉里收兔皮羊皮這一類東西。這個年代,只要你肯幹,日子就不愁過。
  姚三三幫著楊北京幹了一早上的活,九點鐘不到的樣子,楊北京擦擦手,把一個大碗丟在姚三三面前。
  「吃點東西,準備走。」
  姚三三一看,碗裡是手□的細麵條,點綴著蔥花,小青菜,看著就叫人有食慾——她真的餓了。早晨她尋思要趁機去煙墩,路遠,天剛亮,一手拿著煎餅卷就出門了,走了這遠路,忙了這半天,可不就餓了嘛!
  可是,人家這是飯店啊!姚三三看看楊北京,不好意思地說:「大哥,我早晨吃過了。」
  「早晨吃過了,這半天也該餓了,快吃,你還怕我跟你要錢?」楊北京把筷子往姚三三跟前一拍,說:「別叫我大哥,我是老二,上頭有我哥呢。」
  「楊二哥。」姚三三抿著嘴笑笑,端起麵條吃了起來,楊北京也端了碗麵條,坐在她旁邊禿嚕禿嚕地吃,典型的農村男人特色。
  麵條下肚,楊北京跟他哥知會了一聲,推出了一輛半舊的摩托車,招呼姚三三上車。九十年代初,摩托車是有錢人的象徵,然而這輛半舊摩托車,卻實在不足以證明楊家兄弟有錢,不過就是楊廣州買的二手車,他跑生意收皮貨方便罷了。
 
  楊北京把姚三三帶到了西大河岸邊,再要往前送,姚三三拒絕了,便叫他先去買河蝦,自己問清了方向,順著河堤往西北的村子走去。
  沒錯,三嬸子的娘家,還有那個王小莽,就是這煙墩村的。姚三三,這就是要來弄清楚王小莽的底細。那個人,怎麼看怎麼不是個正經人。
  姚三三一路找到了煙墩村,她沒有貿然往村裡去,站在村頭不遠張望了一下,看見有兩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小丫頭正在放羊,姚三三手裡掐著狗尾巴草,很隨意的樣子,不緊不慢走了過去。
  小孩跟小孩好套近乎,再說,小孩她一般不會說假話對吧?
  「你們放羊呢?」姚三三主動打招呼,「這是煙墩村不?」
  「是的。」其中一個小丫頭回答。
  姚三三就跟兩個小丫頭拉起了呱,從放羊說起,又聊起各自上幾年級了,反正都是小孩,又在自家村頭上,兩個小丫頭很快就跟她熟絡了。姚三三就很隨意地問了一句:
  「我跟你們扒拉個人,王小莽,是這個村的不?」
  姚三三一提王小莽,那兩個小丫頭就飛快地瞅了她一眼,問:「王小莽,是有這個人,你是他家親戚?」
  「不是,我就是隨便問問,我不認得他。」姚三三說,盡量想法子降低兩個小丫頭的戒心,就說:「我聽人說他這個人怪刁的。」
  「刁」這個詞,在當地農村可褒可貶,可以理解成精明,也可以理解成刁滑無理。姚三三這麼一說,其中一個小丫頭就撇著嘴說:
  「可不是嘛,最刁了,好事不幹,壞事神能第一。」
作者有話要說:  

  ☆、二流子

  「王小莽最刁了,好事不幹,壞事神能第一。」
  「真噠?他這人不正干?」
  姚三三一副很有趣味的樣子,那兩個女孩果然就跟她吧啦吧啦說道起來。
  「可不是嗎,我聽我奶說……」
  姚三三在煙墩村溜躂了一圈,見到村頭水塘子邊,幾個婦女在洗衣裳,就又過去搭起話來。農村婦女們本來就喜歡說說閒話,聽到姚三三提起王小莽,七嘴八舌就跟她八卦開了……
  姚三三從煙墩村回來,滿滿一肚子的氣。
  她一進門,便看見姚三嬸正好在她家,說是來跟姚連發商量訂親的事情,後天逢集了,正是安排的訂親的日子。姚三三寒著一張小臉,往三嬸跟前一站,衝口問道:
  「三嬸,你說你跟咱家有什麼仇?你幹啥這麼坑咱家?」
  姚三嬸手裡抓著一把瓜子,正在嗑,聽姚三三這麼一說,很是意外地一愣,半個瓜子殼粘在她嘴皮子上,隨即就反應過來,呸的一聲吐掉瓜子殼,瞪著眼沖姚三三叫起來:「你這個小丫頭,你怎麼說話呢?我怎麼坑你家啦?我看你野毛了!」
  野毛,是當地人罵人沒規矩,膽大包天,有點「忤逆」的意思。
  也就在三嬸開口的同時,姚連發沖姚三三呲吧了一句:「作死的玩意兒,你胡說什麼呢?你跟誰說話呢?這一整天,死到哪去了你?」
  嘴裡罵著,姚連發伸手就要去打姚三三,姚三三往後閃了一步,冷聲說:「爸,你能等我說完的嗎?三嬸,我今天,到你娘家煙墩村去了。」
  三嬸臉上明顯怔了一下,很快就回復平常了,撇著嘴說:「你去我娘家村上做什麼?你這點點小丫頭,四處亂跑,可真是野了,也不怕半路上給人販子逮了去。」
  三嬸說著又轉向姚連發,陰腔陽調地:「大哥,不是我說你,你家三三是小閨女孩,你由著她四處亂野,瘋瘋癲癲的,落個不板正的名聲,可就壞了。」
  「三嬸,你少往旁邊扯,你心裡揣著什麼鬼,你自己清楚。那個王小莽,你以為我打聽不清楚嗎?」姚三三扭頭對姚連發說:「爸,那個王小莽,就是個二狼八蛋的流氓,不正干,這樣的孬種人,三嬸給大姐介紹,不是存心坑人嗎?」
  姚連發一愣,隨即一副不在乎的樣子,說:「我都扒拉過了,你三嬸私底下也跟我說了,不就是原先談個對象沒談成,耽誤大了嗎?談不成,人家就不能找對象了?」
  姚三三一聽那個氣呀,姚連發,還真是拿著閨女沒當回事啊!她看看三嬸,氣急反笑了。
  「三嬸,旁的你先別說,你就說說,這個王小莽,今年到底多大了?他家弟兄姊妹四個,他老二,他家老三都結婚有小孩了,你說他二十三?」
  「我記不清楚,興許記錯兩歲,差不多就是這個歲數。」三嬸眼神躲閃的說,「這有什麼?大兩歲小兩歲,有什麼大不了的?招贅上門的,年齡哪那麼正好,大幾歲不是穩重嗎?」
  「他是你娘家近房侄子不?你能不清楚他多大了?年齡都搞不清楚,你說的什麼媒?」姚三三駁斥了三嬸,對姚連發說:「爸,這個王小莽,今年二十九了,比大姐整整大了十三歲。他家頂小的老四,都二十露頭了,三嬸說她記錯了,你信嗎?」
  「你聽誰瞎說?旁人誰能知道他多大?」三嬸臉上訕訕的,卻還嘴硬。
  「我打聽了那老些人,有的婦女說了,家裡兒子跟他一年生的,孫子都上學了,三嬸,這也能錯了不?」
  姚三三就竹筒倒豆子,辟里啪啦地,把打聽到的情況一股腦全倒出來了。原來,這個王小莽,不光是瞞了歲數,還十足是個二流子,游手好閒也就罷了,手腳還不乾淨,在村裡名聲很壞,迎風臭十里的一個人。
  「連小孩都知道他,偷雞摸狗拔蒜苗,好事不幹,壞事神能,整天不務正業,三嬸,我說的沒錯吧?你說你把這樣的人介紹給大姐,你不是壞良心嗎?」
  姚三三這麼一質問,三嬸一張臉就漲成了紫茄子,氣哼哼地說:「我還真是好心落得驢肝肺,哪有你說的這樣厲害?大哥大嫂,你也不想想,要是一點毛病沒有的小青年,人家能給你這個家庭招女婿?」
  「光這樣嗎?他這回,為啥忽然想要招贅到外地?」姚三三冷笑著說,「爸,我都聽說了,早幾年他死纏上村裡一家的閨女,撒潑打滾死皮賴,纏的人家沒法子,嫁到外地去了,這就是三嬸說的對象沒談成。
  「還沒完呢,就上個月的事兒,王小莽他爬人家牆頭,偷看人家大閨女洗澡,叫人家裡人撞見了,拿著棍子一路把他追出了村子,如今人家發狠,要打斷他的腿,要報警逮他,他嚇得跑出來,都好些日子沒敢回去了。
  「三嬸,他現如今有家不敢歸,想招贅到外地算了,你就把腦子動到咱姐身上來了,是不?咱家跟你有什麼仇恨?娘家侄子是侄子,婆家侄女就不是人了嗎?你這不是喪良心嗎?這就該撕爛你的嘴。」
  姚三三一通話說完,冷笑盯著三嬸子那張漂亮的臉,忽然就想衝過去呼她兩巴掌。三嬸說是嬸子長輩,如今也才就三十歲露頭,又會打扮,畫著眉毛,一張臉弄的白乎乎的,看著就讓人來氣。
  姚三三心裡衡量了一下,自己個子瘦小,三嬸可不算矮,想要呼到三嬸的臉,恐怕夠不著啊!能不能搬個小板凳墊著腳?
  「她三嬸,你怎麼能這樣?是人幹的事嗎?」張洪菊紅著眼睛說。
  「這個事,我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三嬸趕緊辯解,她倒不是怕了姚連發一家,但是姚連發一家說出去,村裡人恐怕要罵她缺德了。原先她以為,隔著好幾十里路,沒人會知道這些事,哪想到這個姚三三找到老窩去了。
  所以,三嬸子還在強辯:「大哥,我真沒有壞心。我就是尋思,你這個家庭困難,招女婿,只要他不殘不缺,就算年輕犯了點小錯,來家你管教幾年,能安穩過日子就是好的了,你說我還不是為你家操心?我也不常回娘家,我哪知道……」
  三嬸話還沒說完,一把笤帚突然砸了過來,狠狠砸在她身上,姚小疼紅著眼睛,發瘋的一連砸了三嬸好幾笤帚。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姚小疼就算性子柔和,這回也忍不住氣急了。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說,這不是奇恥大辱嗎?
  「你……你發的什麼瘋?親事不成仁義在,就你家那個條件,還指望找個什麼好的?」三嬸子一邊說,一邊就往外跑,姚三三聽著刺耳,叫姚小疼:
  「大姐,你拿什麼笤帚?我去給你拿鐵掀。」
  姚三三這麼一嚷嚷,三嬸子跑的更快了。姚小疼氣得把笤帚一丟,捂著臉哭了起來。
  姚連發坑著頭不吱聲,張洪菊氣得罵三嬸缺德,又埋怨姚連發:「你不是說你扒拉了嗎?你扒拉鬼的?」
  姚連發吭唧了半天,說:「我聽老三家的說得怪好,那天老三家丈母娘來,我又問了,也說怪好,怪精明的小青年,隔著好幾十里路呢,旁人我扒拉誰?哪知道……」
  扒拉相親對象,扒拉媒人的親媽,這姚連發叫人怎麼說呢,唉!
  「個臭女人,她想死了八成,老三也是個慫貨,連個女人都管不好。」姚連發嘴裡罵著,見姚小疼還在捂著臉哭,自己覺著短理,皺著眉頭安慰道:「別哭了,這個事就算了,咱不再搭理他就是了。你放心,往後再說親,我肯定好生去扒拉清楚。」
  「往後?爸,三嬸有些難聽話,說的也有幾分事實,咱家窮,上趕著來招贅上門的,還不是有缺陷有問題的?歪鼻子斜眼、道德敗壞的那種人,你也敢往家裡招惹,你這不是想逼死大姐嗎!」
  「那你說怎麼弄?難不成逼死我才好?」姚連發窩了這半天的火,終於朝著閨女頭上發了,「要怨,怨你媽去,誰叫她生了你們這一窩的丫頭?雞抱窩還分公母呢,你媽她能給我生個兒子,我還用給她招女婿?」
  姚小疼一轉身,哭著進了裡屋,一直沒說話的姚小改跟著姚小疼也進去了。
  姚小疼趴在床上哭得傷心,姚小改就拍著大姐的背,輕聲勸說:「大姐,你別哭了,我就不信,還能淨遇上孬種?咱姐妹三個好生幹活掙錢,把房子蓋了,一定能遇上個好的。」
  從始至終,姚小改都像個旁觀者,冷眼看著這一出鬧劇,姚小改是精明的,是冷靜的,她早早就知道審時度勢看人臉色,也知道怎樣去維護自己。姚小改心裡門清,要是姚小疼不在家招贅,不用等兩年,可就輪到她了。
  姚小改心裡說,按農村風俗,要留留大閨女,留不著老二!
  所以,姚小改跟姚三三的出發點,完全不同。你不能說姚小改自私,畢竟誰都想嫁得好,只能說,她太冷靜了,太精明了。
  外屋的戰爭,還在繼續。
  「爸,我們三個閨女,個個都能給你養老,咱三個都給你養老,趕明兒四妹來家,也肯定能好好孝順你,為什麼非得給大姐招個女婿?無論招女婿還是嫁出門,總得她有合適的對象,得要她自己能看中,心裡願情的,你非得給她招贅一個,左右是不如意,她一輩子都不能過的幸福。」
  「你少給我耍嘴皮子,你小小年紀,懂個屁!」姚連發一下子翻臉了,扭頭就罵張洪菊:「看看你養的好閨女,兒子不會生,閨女留不住,等我死了,誰能給我端老盆?連個燒紙上墳的後代都沒有。」
  「爸,你這是封建思想,為著你死了有人燒紙,你非得把親生閨女逼死不成?」姚三三幾乎是吼出來的。
  

  ☆、起禍端

  「爸,你這是封建思想,為著你死了有人燒紙,你非得把親生閨女逼死不可?」姚三三幾乎是吼出來的。
  幾千年的封建思想,本來是一點點消亡了的,然而到了姚連發這種人的腦袋裡,竟然又死灰復燃,還無限加強了。遺憾的是,像他這種人,一直都不缺。
  姚連發坐在板凳上,氣急敗壞地拍著膝蓋,說:「罷罷罷,不無用不孝的玩意兒,全指望不上,有多遠給我滾多遠去!這個事先擱一擱吧,我趕緊生個兒子是真的。」
  生兒子?這個想法,總比他逼著大姐,包辦大姐的婚姻強。等他再折騰幾年,大姐也該有個如意的對象,結完婚了。
  至於二姐,她有她的辦法保護自己。二姐的精明,姚三三心裡是有數的。
  姚三三這麼一想,就開始高興起來。三嬸子這個人最討厭,紅糖嘴,胡椒心,嘴裡說的甜如蜜,心裡還不知算計什麼呢。從這點說,姚三三反倒更願意跟二嬸子打交道,二嬸子就是個農村潑婦,不懂什麼道理,然而,她直白的愚蠢,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的心眼子,心地沒三嬸那麼壞。
  兩天之後的一個晚上,姚連發叫來三姐妹,說:
  「如今割完麥,下茬種差不多了,我跟你媽出去混了,你幾個,在家該耪地耪地,該間苗間苗,豬餵好了,莊稼照管好了。」
  姚連發生了這幾天的悶氣,開始安排家裡的事了。要知道他從來沒消了生兒子的念想,這個把月,他跟張洪菊都在家,村裡幹部都來找兩趟了,叫他去結紮,結紮他還怎麼生兒子?姚連發,這是又打算跑路了,當他的超生游擊隊。
  張洪菊小心試探著說:「咱命裡要是沒有,就別想那個了,看著幾個閨女過吧,再躲出去,也不一定能懷上男孩……」
  「別說那樣話,喪氣!我聽說庫北鄉小寨村有一家子,六個閨女了,等了多少年?頭陣子生了個白胖兒子呢,四十八結秋瓜,咱如今也沒滿四十歲,哪能就沒個兒子?」
  姚連發好一番勵志言論,呲吧完張洪菊,又說:「咱這回要走走遠點,利利索索的,我聽說村裡不少人在天津混得不錯,有拾破爛的,也有石子廠的,那些活咱也能幹,我帶你去混幾年,掙點錢,安穩生個兒子再回來。」
  姚三三一陣心酸,姚連發張口就是幾年,也不想想,家裡拋下三個閨女,最大的才十六!不過——
  也好啊,姐妹三個,反正早學會照顧自己了,姚連發不在家,姐妹三個反倒過幾天安生的小日子。
  姚連發回頭吩咐三姐妹:「我跟你媽出去了,有人問,你幾個就說出去打工了,有事聽你奶的。」
  「行,記住了。」姚三三答應著。
 
  不得不說,姚連發一走,三姐妹在家種田餵豬,操持家務,這些活她們也都幹慣了,雖然很辛苦,但沒了那種壓抑感,小日子卻是悠然自在的。
  然而,姚連發張洪菊出了遠門,家裡就剩下三個花朵一樣的閨女,年紀又小,很快就來了禍端了。
  姚連發才走了幾天,這個晚上,三姐妹早早收拾完家務,姚小疼、姚小改便在燈下縫鞋墊,姚三三寫她的作業,屋子裡一副靜謐安閒。
  姚三三寫完了作業,三姐妹正打算去睡,忽然響起了拍門的聲音。
  姚家沒有院牆,就只有外屋兩扇木門關著,三姐妹經常獨自在家,也是小心慣了,大晚上的有人拍門,姚小疼站了起來,沒有忙著開門,就問了一句:
  「誰呀?」
  「我啊!」
  這聲音不熟悉,是個男人的聲音,姚小疼哪能開門?姚小改跟姚三三一聽,也停下手裡的事情,一起看向木門,姚小疼又問:
  「你是誰?」
  「我你都聽不出來?小疼,你開開門,我找你有話說。」
  姚三三聽著那透著輕浮的聲音就愣了愣,站起來走到姚小疼身邊,這個聲音,似乎哪兒聽過的,姚三三喝問了一聲:
  「你到底是誰?有啥事?」
  「我就是我唄,小疼,你先把門開開,你開開門咱好說話。」
  「你到底是誰?大晚上的你要做什麼?」
  「你看你,小疼,我是你對象啊,你不想著我,我還想著你唻,咱說好逢集買衣裳訂親的,你怎麼又忽然變卦了?也不怕傷我的心。這不,我今晚就是來問問你,找你拉拉呱,我心裡可沒忘了你!」
  王小莽!姚小疼嚇得退了一步,小臉都發白了。
  姚三三一聽,果然是他!她眼睛在屋裡一掃,隨手摸起飯桌上的菜刀,舉在手裡,看了一眼門閂,老式的木門栓,很結實的,卻還是有幾分不放心,趕緊端了家裡最大的板凳,頂在門上,用腳蹬住了。
  「王小莽,你來這做什麼?你趕緊滾,要不我拿刀砍死你。」
  姚三三這麼一罵,姚小改也抄起飯桌上的大□面杖,站到姚三三旁邊,姚小疼見她兩個這樣,便也摸了個老沉的木板凳在手裡,盯住兩扇木門。
  小村子不大,村民之間都很熟悉,平時都還算友善的,哪遇上過這樣的流氓無賴大晚上敲門?家裡就她三個小丫頭,能不怕嗎!
  「呦呵,怪厲害啊!小疼,我對你一片心意,你怎著能這樣!趕緊開門我進去,咱兩個好好說說話!我喜歡死你了,小疼小疼,這名字沒叫錯,一眼見了就叫人想疼你,我就是喜歡你,想跟你做親,我哪有一點壞心!」
  王小莽也不知道屋裡是誰對他說話,就小疼小疼地叫,滿嘴噴糞,姚小疼氣得把手裡板凳砸到門板上,眼淚都出來了。
  姚三三真恨不得一刀剁了這個無賴,舉著手裡的菜刀罵:「狗東西,你趕緊給我滾,你再不走,我喊人來打死你!」
  「你喊啊,喊啊,我還要喊呢,你姚家要招我做女婿的,我跑了幾十里路來相親,看都看中了,你有情我有意,如今把你女婿關在門外頭,像什麼話?」
  王小莽賤腔賤調地說著,把門拍的啪啪響,再後來就用腳踢了。
  「開門,聽見沒有!敬酒不吃吃罰酒,不開門我一把火燒了你這兩間破屋!」
  「狗東西,你個臭流氓……」姚三三氣得哆嗦,怪不得煙墩村都說這王小莽潑皮無賴,沾不得靠不得,姚三三現在能理解,為啥原先他纏上的姑娘被逼的遠嫁外地去了。黃鼠狼不打惹身騷,真這樣嚷嚷的全村都知道了,人嘴兩層皮,對姚小疼影響恐怕不好。
  姚三三看看手裡的刀,心裡尋思著,要是開門,她姊妹三個能不能打得了王小莽?總不能讓他堵著門在這滿嘴大糞吧?
  姚小疼一抹眼淚,轉身進了裡屋,家裡的鐮刀,是她親手放在床底下的,姚小疼抽出三把鐮刀,拿大拇指試了試刀鋒,麥收剛結束,平時也割豬草,這鐮刀,十分鋒利的。
  姚小疼拿著鐮刀,恨恨地走出去,給兩個妹妹一人遞了一把,咬著牙說:「臭流氓,你等著,我這就給你開門,開門我非砍死你不可。小改,三三,你兩個給我往他脖子上砍,砍死了,公安局來了我抵命。」
  「大姐,砍死他咱也是正當防衛,公安局不能抓咱。」姚三三故意大聲說,「這把鐮刀,我昨天才磨過的,開開門,咱三個一起砍死他,我不信咱三個砍不死他一個!」
  外頭暫時沒了聲音,大概是在衡量三姐妹的話吧,姚小疼看了兩個妹妹一眼,索性就踢開板凳,猛地一拉門閂,閉著眼睛,拿著鐮刀劈頭蓋臉就往門外劈過去了。
  就算拚個死,她也不能就在門裡頭忍受這樣的屈辱。
  姚小疼一鐮刀落了空,姚三三跟姚小改兩個怕她吃虧,也舉著鐮刀衝出了門,月光下再一細看,那個王小莽,早已經退到了好幾步遠,對著她們嘿嘿地笑。
  「你看你看,這麼厲害做什麼,小疼,我是真心喜歡你,就找你說說話,做什麼拿刀弄槍的,跟個辣椒子似的。」
  姚三三心裡琢磨著,王小莽矮了吧唧的,她三姐妹合力,拿著鐮刀也不怕他,就兩手緊握著鐮刀,舉起來往他跟前走。
  「臭流氓,你有本事別走,我一鐮刀劈死你個壞種!」
  「別這樣啊……」王小莽拖腔拉調地說著,姚三三往前走,他便也往後退。
  就在這時候,一道亮光照過來,接著就直對著王小莽臉上照,照得他睜不開眼,本能的抬手擋著臉。
  「哪來的生人?幹什麼東西的?」鄰居三爺一聲喝斥。
  王小莽見驚動了人,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反正今晚也佔不到便宜,索性就趕緊溜掉了。三爺沒再去理會溜走的王小莽,拿手電筒照了照舉著鐮刀的三姐妹,重重歎了口氣。
  「作孽!我都睡下了,就聽見這邊有聲音,不放心才起來看看。你爸這人,叫人說什麼好呢!甩手一走,他也能放心。你三個丫頭,往後要是有啥事情,使勁喊我一聲,三爺爺這把老骨頭,嚇唬嚇唬小毛賊還管用!」
  「三爺,謝謝你了,咱姊妹幾個都嚇壞了。」姚小疼趕緊跟三爺道謝。三爺是姚家本家長輩,鄰里鄰居,對三姐妹還算照顧。
  「說什麼呢,三爺爺又不是外人,有事就喊我一聲。」三爺說著轉身往家走,又吩咐她們:「你三個小丫,回去拿根粗實的棍,把門頂上,光有門閂不行。」
  三姐妹答應著,姚小疼把鐮刀遞給姚小改,就去豬圈後頭找了一段碗口粗的木棒,寒天搭地瓜窖子用的,一人多長,拖著進了屋,姚三三想了想,把門旁的扁擔摸進了屋裡,順手又把橛頭拿進來了。
  「姐,咱光關好門也不行啊,他在外頭胡說八說,就算他進不來,癩蛤蟆爬腳面上,不咬人他膈應人啊!」
  「那你說怎麼弄?」姚小疼咬著嘴唇問。


  ☆、就賴你

  「那你說怎麼弄?」姚小疼咬著嘴唇問。
  「叫我說,明天咱姊妹三個,找三嬸去!」
  「找三嬸?」姚小改遲疑了一下說,「三嬸畢竟不是王流氓,你總不能也拿鐮刀砍她,就三嬸那張嘴,你說也說不過她,罵也罵不過她,真要鬧開了,她跑外頭顛黑倒白,還不定怎麼胡說八道呢,外人不知裡人事,鬧出去也不好看。她是大人長輩,咱們三個小丫頭,咱能拿她怎麼著?」
  「咱不砍她,咱也不罵她。」姚三三黑亮的眼睛忽閃著,微微擰著秀氣的小眉頭,想了想,忽然就笑了。
  「大姐二姐,明天早上咱們一塊去,你兩個看著我,我幹啥你倆就幹啥,咱就想著法子嘔她,我還就不信了,磨不倒她!」
  「你又想什麼鮮點子?行嗎?」
  「哎呀姐,你就聽我一回吧。」姚三三心裡盤算著,她們爸媽才走幾天,王小莽就來了,要說三嬸子嘴裡沒走過話,有人信嗎?
  她三個小孩,興師問罪?跟她講理?哪那麼容易!別說三嬸後頭還有怕女人的三叔,和偏心眼的姚老奶了。
  三姐妹收拾了睡下,屋子小床少,她三個人,一直都擠在一張床上,這天晚上免不了輾轉反側,都帶著三分擔憂。不知是不是真怕了,王小莽當晚沒有再來。
  姚三三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等她感覺到身邊的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便看見大姐已經起來了,臉色似乎不太好,肯定是一夜沒睡安穩。
  「天亮了?」姚三三翻身坐起穿衣裳,床那頭姚小改也醒了,打了個呵欠,也穿衣起來。
  「亮了。」姚小疼叫醒兩個妹妹,尋思著三三上學,她得去弄早飯了。「今早上喝糊糊?還是燒點菜湯?」
  「今早上?」姚三三笑笑說,「今早上別弄飯了,我領你倆找個吃飯的地方去。」
  姚三三說的「吃飯的地方」,就是三嬸家。三嬸的房子跟姚三三家隔著兩條巷子,姚三三拉著大姐二姐一路來到三嬸家,就看到三嬸正好在弄飯。
  「三嬸子,你弄飯呢?」姚三三主動打著招呼,「你多弄點,咱姊妹三個都還沒吃飯呢!」
  三嬸子站在鍋台邊愣了愣,有點沒反應過來,自從上次被姚三三戳穿鬼話,叫姚小疼拿笤帚打走了,她就沒到姚三三家裡去過,姐妹三個見了她,心裡有氣,也都不怎麼說話,忽然這樣跑到她家來,毫無芥蒂的樣子,這是要唱哪一出?
  三嬸正在燒鍋,手裡拿著一把子掛面,一時就定住了。
  姚三三說:「三嬸子,你不知道,昨晚上咱家招賊了,有個壞種在外頭拍門,潑皮無賴的,嚇得咱們一晚上不敢睡,這不,天一亮,就嚇得跑你家來了。」
  姚三三見三嬸站著發愣,便主動過去給她鍋底下塞了把草,她揭開鍋一看,鍋裡水已經開了,姚三三從三嬸手裡拿過掛面,擱在鍋台上,瞅見旁邊小筐子裡有雞蛋,隨手就拿起來往鍋裡打,嘴裡還數著,一二三四五,打了五個荷包蛋,自己動手燒起火來。
  三嬸子一聽,不難猜到是王小莽來惹事了,她多少有點心虛。人要長著一張賤嘴,果然會惹禍的,她頭幾天見著王小莽,順嘴就跟王小莽說了姚連發兩口子不在家的事情,這王小莽一聽,就剩下三個丫頭在家啊,還能不起歹意?
  如今看看三姐妹一副「不賴你賴誰」的樣子,三嬸忽然就有些不妙的感覺了。
  「那你……你三個,到我家來幹啥了?」
  「三嬸子,看你說的,我們爸媽不在家,我們三個遇上事,不找叔叔嬸子找誰?這不就跑你家來了嘛!」
  三嬸張著嘴,瞪著眼睛,半天沒接上話來。
  荷包蛋熟得差不多了,姚三三把掛面放進鍋裡,拿筷子攪了攪,再一燒開就熟了,她招呼兩個姐說:
  「大姐二姐,去屋裡拿碗啊,吃完了我還得趕緊上學呢!」
  姚小疼、姚小改臉皮薄,姚三三可不管這個,她是小孩不是嗎?三嬸子能把流氓無賴往她家裡引,她今天就賴這兒了,就是要跟三嬸磨邪添堵了,怎麼地?姚小改這會子也琢磨出味兒來了,就麻溜地進屋拿碗。
  姚小改一進屋,迎面遇上三嬸家的閨女姚紅霞,姚紅霞這會子才剛剛起床,蓬頭垢面,擦著眼屎,看見姚小改問了一句:
  「二姐?你來咱家幹什麼?」
  「幹什麼?我有家不敢回,往後就住在你家了。」姚小改說著招呼她,「紅霞,你趕緊洗臉吃飯,這麼晚才起來,你不怕遲到?你再磨蹭就叫三三先吃了,她可不想遲到。」
  姚小疼站在鍋屋門口看著,忍不住就想笑,這個三三,還真是什麼歪點子都能琢磨出來!姚小疼見兩個妹妹都自顧自地忙碌了起來,反倒把三嬸給晾在一旁,便走過去對姚三三說:
  「三三,我來盛飯。」
  姚三三把筷子和碗遞給大姐,轉身就進了屋,對著床上睡懶覺的柱子說:「柱子,起來吃飯,快點,鍋裡一共五個荷包蛋,五個小孩一人一個,你不起來,你那個我替你吃了啊!」
  三嬸子看著三姐妹自顧自地盛飯吃飯,站在那兒臉都要氣青了,衝著盛飯的姚小疼叫道:
  「小疼,你這幾個丫頭,怎麼跟鬼子進村似的?臉皮還真厚,哪有這樣的?」
  姚小疼還沒開口,姚三三就搶過來說:「三嬸,看你說的什麼話,你說誰臉皮厚?你不整天說咱都是自家人嗎?再說了,咱姊妹三個,昨晚遇上壞種了,我一說,三嬸心裡頭肯定就有數,咱三個小孩反正沒人護著,往後就指望你跟三叔了。」
  「你……你這關我什麼事?你不能找我呀!」
  「我爸媽才走了幾天,壞種就來了,三嬸子,你要是沒說,他一個外鄉人怎麼能知道?壞種是你引來的,我不找你,我找誰?」
  姚三三幾句話說得三嬸一口氣憋在嗓子裡,整張臉都要扭曲了。姚三三說完,不再理她,一手端一碗麵條就進了屋,往飯桌前一坐,招呼兩個姐:
  「大姐二姐,趕緊來吃飯,掛面這東西,漚爛了就不好吃了。」
  柱子還賴在床上磨嘰,姚紅霞一頭亂草似的頭髮,也沒梳,胡亂洗了一把臉,也湊到桌子上吃飯,她剛要坐下,姚三三就支使她:
  「紅霞,你家醃的蘿蔔乾呢?去端一碟子來,配著掛面吃。」
  「你憑什麼使喚我?」姚紅霞木著一張包子臉,沒動。
  「就憑你碗裡的麵條是我煮的,是我盛的,你啥都沒幹!要不你別吃。」姚三三一把奪下姚紅霞的飯碗,凶巴巴地說:「去不去?」
  姚紅霞被姚三三目光一盯,有點怵,只好撅著嘴,去舀了一碟子蘿蔔乾端來。
  三嬸還跟個木樁似的站在鍋屋門口,兩隻眼睛使勁地瞪著屋裡的三姐妹,眼睛蹬得跟鬥牛場上的公牛似的,卻沒人理她,姚三三要的不就是這效果嗎?瞪眼睛又不能把人怎樣,氣死她正好!
  姐妹三個正吃著飯,姚三叔拎著個小桶回來了,看樣子一早澆園去了,看見三姐妹坐在桌子前吃飯,就露出了十分意外的表情來,問了一句:
  「你三個丫頭,今天怎著來了?」
  「來吃飯啊,三叔,有些事你得問三嬸,咱姊妹三個,遇上壞種了,嚇得一夜沒敢睡,往後就只能呆在你家了。三叔,你家往後就五個小孩了。」姚三三十分認真地對三叔說。
  「怎麼回事?」姚三叔問自家女人。
  「你問我,我問誰去?誰知道她三個小丫頭惹了什麼事?一大早晨就賴上咱家了,這不是訛人嗎!」
  姚三三把飯碗砰地一放,冷冷地說:「三嬸,你要真不知道,你賭咒發誓,要是那個壞種的事跟你有關,叫你爛心爛肺爛嘴皮子,不得好死,你敢不敢?」
  姚三叔轉臉看著女人,三嬸子當然不願咒自己,就惡狠狠地衝著自家男人大吼一聲:「看我做什麼?你也想逼死我?我給你姚家當牛做馬傳宗接代,都來逼我了?」
  「三叔,三嬸子要是真不知道,那就算了。反正咱家爸媽不在家,咱三個丫頭,就只能依靠你了。」姚三三小臉上笑了笑,轉頭對兩個姐說:
  「大姐二姐,我吃飽去上學了,你兩個,今天別下地幹活了,那個壞種恐怕還沒走,如今說不定就在附近田地裡逛蕩呢,別再碰上了。今天你倆就呆在三嬸家吧,沒事看看三嬸新買的電視,啥也不許干啊,三嬸弄好飯咱就吃,沒弄好咱就等著,這畢竟是三嬸家,咱不能真當自己家了。」
  「行啊,我真不敢下地幹活,誰知道莊稼地裡會不會鑽出個壞種無賴?我跟你二姐,今天就呆在三嬸家了。」
  姚小疼其實是學不會撒潑的,不過這個事,三三說的還真是實情,王小莽十有八九還在村子附近,她兩個小丫頭,經過了昨晚的事,今天哪還敢獨自下田?




  ☆、你活該

  姚三三中午放學,直接就去了三嬸家,甚至比姚紅霞和姚小柱回去的還早。看見三嬸那張氣變形的臉,她心情就十分的好。
  姚三三仔細想過了,指望她們三個小丫頭的力量去解決王小莽,只怕是沒完沒了,兩敗俱傷。她們畢竟是小閨女孩,王小莽是個流氓,誰敢粘上靠上一點?跟他鬥,就算贏了,也免不了弄的一身腥臭。
  她就是打算跟三嬸這樣嘔,既能跟王小莽撇清,又能叫三嬸氣得發瘋,逼的她自己想法子去解決事情。
  所以,姚三三腳步輕鬆地進了三嬸家,一瞧,姚小疼跟姚小改果然聽話沒幹活,都坐在屋裡看電視呢!
  九十年代初,村裡有電視機的人家還是少數,三嬸不久前才買了個十七英吋的黑白電視機,姚小改津津有味地看電視,姚小疼看著電視,還一邊在縫鞋墊,當地的繡花鞋墊十分耗工夫,一雙鞋墊,千針萬線的,總要縫上十天半個月,何況姚小疼白天要幹農活、做家務,也就是抽空縫上幾針。
  很好。姚三三再欣賞一下院子裡三嬸那張氣得烏青的臉,滿意了。
  「三嬸,放學了,你趕緊弄飯啊?」
  三嬸子把手裡的笤帚一扔,說:「你三個,大白天的不去幹活,賴在我家裡要怎麼著?你自家沒有飯吃?」
  「你以為誰稀罕吃你家的飯!有飯吃咱也不敢回去呀,要不是有人把壞種引來了,咱姊妹三個,哪能躲到你家裡來呢!」姚三三半點也沒生氣,笑瞇瞇地看著三嬸,「三嬸,你抓緊弄飯啊,家裡現在有三個小孩要上學,可不能耽誤了。炒菜的時候別放太多辣椒,太辣了我不敢吃。」
  三嬸子肚子都要氣炸了,可又半點法子沒有,她閨女兒子也上小學,自家人中午也要吃飯,她總不能不弄飯吧?
  三嬸子出去弄飯,姚三三就悄悄囑咐大姐二姐:「大姐二姐,你兩個記住了,我估摸頂多等到晚上,三嬸就得跟咱撕破臉,咱可不能軟弱,就跟她硬著纏!」
  「嗯,是她先對不住人,咱也不怕她。」姚小疼說。
  「擎好吧,她缺德在先,咱三個佔著理,看她能怎麼著!」姚小改也說。
  弄飯,吃飯,姚三三半點都不用客氣,三嬸憋得臉發紫,好像誰殺了她老子,搶了她錢似。看著三姐妹有說有笑地吃飯,三嬸子一頓飯就沒怎麼吃下去,她這會子真是吃龍肉也不香啊!
  這種情形一直到了晚飯後,姚三三飯碗一推,掏出書本就打算寫作業,三嬸子憋著氣說:「你幾個,在這賴了一天了,還不走家去睡覺?趕緊走。」
  姚三三慢慢悠悠地說:「三嬸,那個壞種是昨天晚上來的,越到晚上,咱姊妹仨越不敢回去呀,反正你常說,都是一家人,咱們就是打算在你家住下了。」
  「你……你開的什麼玩笑!你還真把這當你家了?你該去哪兒去哪兒,我家住不下你三個。」
  「住得下。」姚三三仍舊不急不躁的,「三嬸,咱三個在這住了,窮家值千金,咱家總得有人看門吧?你跟三叔都是自家長輩,你跟三叔商量一下,今晚上誰去給咱家看門呢?」
  「什麼?叫我給你看門?你這幾個小瘟丫頭,少來這一套,你們趕緊給我滾,滾遠遠的,憑什麼賴在我家裡?」
  「憑什麼?三嬸子,你種什麼瓜結什麼果,還不是你自找的?咱們怎麼不去找旁人?要滾你滾!到底是誰壞了良心,給咱們引來的禍端?」姚三三半句也不讓她,「咱們用不用去找個講理的地方,說一說誰這麼缺德,把地痞流氓往旁人家裡引?頭頂長瘡,腳底淌膿,這種人壞透氣了!」
  叫姚三三這麼一罵,三嬸子氣得直哆嗦,她手裡正在收拾吃完飯的碗,乒的一聲,氣得咬著牙把手裡的瓷碗摔到地上了。
  姚三三一看,還摔起碗了?嚇唬誰?她乾脆也抓起一個碗,使勁往地上一摔,說:「三嬸,要摔你使勁摔!我幫你摔!」
  誰怕誰呀!反正摔的又不是她家的碗!
  「三嬸,你繼續摔呀?用不用我也幫忙?」姚小改忽然插了一句,三嬸這個氣呀,一口氣差點就沒上來。看看地上碎掉的兩個碗,又忍不住一陣心疼。這三個丫頭,都是跟誰學的?簡直就是難纏頭啊!
  眼見姚三三跟三嬸怒氣沖沖對上了,姚小疼就對姚三叔說:「三叔,你問問三嬸,三嬸幹啥要這樣害我?我們都是你親侄女,被三嬸害的不敢回家,如今還要把咱們往外頭趕,你要是不怕被人戳脊樑罵,咱就找家族長輩避難講理去。」
  姚三叔歎口氣,煩躁地喝斥了三嬸一句:「行啦!你還好意思攆她姊妹仨?你還有點人味兒嗎!」
  三叔今天一下午在家,從姚小疼、姚小改嘴裡,大概也知道了前因後果。三叔歷來怕自家女人,起先也聽說過王小莽不怎麼板正,但丈母娘家離得遠,畢竟接觸不多,算不上多清楚,再說還就是怵自家女人。如今這麼一聽,自己女人竟然幹出這麼下作的事,說媒不成,居然還傳了話,把流氓地痞引來了,坑的還是自家侄女,便也覺著臉上發燒了。
  姚三叔指著三嬸呲吧:「你就整天作吧,你就作吧,你作的四鄰不安,一大家子不安生,攤上你這樣的女人,我倒了哪八輩子的霉!」
  三嬸子平時跟男人橫慣了,被三叔這樣一吼,驚詫地睜大眼睛,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撒潑打滾地哭喊起來。
  「我的老天呀,我倒霉遭罪了呀,這三個小丫頭,壞了良心了,這是想逼死我呀!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
  「腳底的燎泡,你自己走的。」姚小改嘲諷地說了一句。
  姚三叔重重歎了口氣,叫姚紅霞:「紅霞,你今晚上跟你媽睡,把你床騰出來,給你三個姐擠擠睡,我去給看門去。」
  三嬸一聽,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就往男人身上撲,一邊哭一邊罵:「你個窩囊廢,你還真去給她家看門?你屬看門狗的?你不幫我攆她,你還留她在這住,你還讓不讓我活了?」
  「你自己引來的禍,你以為就能撇清了?這個事不解決,你還想過安生日子?」看看三個侄女的架勢,三叔心裡直叫苦,他真要被自家女人氣死了。
 
  姚三叔悄悄去找了他二哥,也就是姚二叔,姚二叔聽了這事,搖頭歎氣。
  「你說他三嬸子,真不是個人玩意!大哥出去了,撇她三個小閨女孩在家,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你兩口子還不叫村裡人罵死!」
  「別呀,二哥,你也是她二叔,她三個丫頭,如今吃住都賴在我家,我這日子還怎麼過?再說這事也關係著咱老姚家的臉面,真出了什麼事,咱這兩個當叔的都不好看,眾人肯定罵咱不管不問。我尋思,你跟我去看幾晚上,想法子把那小壞種趕走。」
  姚二叔無奈,只好跟著三叔悄悄來到姚三三家,就住下了。誰知道一整夜也沒啥動靜,到第二天天亮,兩個人哈欠連天地回到三叔家,一進門,姚三三正坐在院子裡背書,等著三嬸弄早飯。
  就像姚三三起初說的,你弄好飯我就吃,你沒弄好我等著!反正你自家都得吃飯。不光這樣,她還不許兩個姐伸手,就等著三嬸自己幹。
  三叔叫來三姐妹,試探著說:「我跟你二叔,昨晚給你家看門了,一整夜啥動靜都沒有,估計那個無賴走了。要不,你幾個回去住吧?」
  「回去?不行。」姚小疼連連搖頭,「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又來了?哪個敢給我下保證?咱們三個小丫頭,年紀又小,嚇也嚇死了。」
  「那你說怎麼弄?」三叔口氣變得煩躁起來。
  姚三三看一眼旁邊的二叔,笑了笑說:「三叔,你也別煩,這個事前有因後有果,我們怎麼沒賴在二叔家裡?」
  二叔一聲嗤笑,瞥了三叔一眼,沒說話。那意思明白的很,你活該!
  姚三三又說:「還是那句話,咱三個都是小丫頭,是你親侄女,咱爸媽不在家,有了難處,不就得倚靠親叔叔嗎?你好歹得把這事給解決了才行,要不,咱就只好避在你家裡了,不敢走。」
  「我上哪去找他?我怎麼給你解決?」三叔氣哼哼地說,又恨恨地歎氣。
  「人是三嬸招引來的,三嬸既然能走話給他,就應該能找到他。」姚三三冷聲說。
  「我真找不著他,我上哪兒找他?說媒前他是有落腳地兒,親事沒成,他就挪地方了。我就是頭幾天趕集遇上他,跟他拉了幾句呱,他也沒回煙墩村,我真不知道他平常住哪兒。」三嬸那表情,就要哭出來了。
  「這些我不管,他如今知道咱家只有咱三個小女孩子,說不準啥時候就來使壞,就算他不能幹什麼,他這樣來咱家門上繞,影響也不好吧?我們反正是不敢回去,三嬸子,既然禍端是你招引來的,你就只好收留咱姊妹三個了。」



  ☆、錢眼裡

  「三嬸子,既然禍端是你招引來的,你就只好收留咱姊妹三個了。」
  姚三三這麼一說,三叔三嬸還真是無奈。要說三嬸,這會子真是懊惱死了。
  姚三嬸給姚小疼介紹王小莽,一方面是私心,總覺著自己娘家的近房侄子,比較親;再說王小莽要是真能招贅到姚連發家,她就能通過王小莽掌握姚連發一家了,王小莽,好比是一條惡狗,逮誰咬誰,卻不會咬她,甚至還得感激她說媒的恩情,這不就無形中給自己立威長本事了嗎?
  不光姚家,籠絡住王小莽那樣一條惡狗,整個村子,她都能耀武揚威了。
  另一方面,她是真心沒看得起姚連發一家,更沒看得起他那三個閨女!
  一窩丫頭片子,在姚三嬸眼中那就是低人一等。姚連發還窮,越窮越生,越生越窮,就又低了人一等。
  整整低了人兩等啊!所以,在姚三嬸的認知裡,只要是個人,願意招贅到姚連發家,就對得起他家了。
  正因為這樣,三嬸這人才更可恨!
  話說回來,她要是早知道會有今天這一搓落,她就不敢嘴賤走話引來王小莽了!那王小莽,說白了就是個色膽包天的地痞混混,當初一見姚小疼,差點就吸進眼睛裡去了,本來就沒生出好念頭,一聽說家裡沒大人,只剩下三個小閨女孩在家,可不就生出歹意來了嗎?
  三嬸這兩天是又氣又急又心疼,伺候著姐妹三個吃喝住用,還聽了不少數落,不光這樣,姚三三還硬叫她去給餵豬,三嬸連她家的豬也得給管著,三嬸真是整個人都不好了!只巴望著這事能早一天解決,至於怎麼解決——
  怎麼解決?姚三嬸真要抽風了。
  三姐妹堅持不回家,姚三叔只好拉著姚二叔,晚上去給她家看門,姚二姚三倆兄弟,一連去守了兩個晚上,奇了,王小莽都沒來。第三天晚上,姚三叔跟姚二叔黃昏時吃過晚飯,就去了姚三三家。
  「老三,你那個女人,可得管管了,不是我說他三嬸子,心眼子不正,嘴又碎,這樣下去,早晚給你惹出大禍來。你媳婦惹的事,我也跟著倒霉,有家不能回,連個覺都睡不安。」
  「她這回惹的禍還不夠大?我連個安生日子都過不成。」三叔頭低毛耷的,歎氣。「你說,要是王小莽早已經離了咱村,咱白等了,可怎麼弄?」
  「怎麼弄?回去找你女人!」二叔撇著嘴說,「她既然能把人招引來,我說句不好聽的,她就應該能再聯絡上這個人。誰惹的紕漏誰去堵,這女人你由著她,早晚要壞事兒!」
  兄弟倆聊著聊著,就各自靜默了,兩人對坐抽煙,一時也沒啥睡意。尤其是三叔,他哪裡還能安心睡覺?如今他就巴望著王小莽來,找到他能把這個事解決了。要是王小莽一直沒露面,他這日子,哪天能正常起來?
  夏天夜短,到了十點多鐘的樣子,忽然一陣細碎的聲響,似乎是有人試圖從外頭撥弄開門閂,沒弄開,接著拍門聲響起了,王小莽到底是賊心不死,一邊拍門,一邊賤腔賤調地叫:「小疼,你女婿來了,起來給我開門。」
  姚二叔瞥了一眼姚三叔,兩個人立刻一激靈,站了起來,姚二叔就默不吭聲地拿起靠牆放著的扁擔,姚三叔也隨手摸起門後的木棍,兩人對視了一眼,忽然就猛地拉開兩扇木門,姚二叔看都沒看清,一扁擔就兜頭砸了下去。
  啊的一聲大叫,門外的王小莽一扁擔挨個正著,王小莽趔趄著往後退了幾步,三叔的棍子緊跟著又到了,狠狠地往王小莽身上抽去,王小莽膀子又挨了一下,感覺半邊胳膊立刻就廢了。
  這一棍子使足了勁,八成是骨折了。
  王小莽一下子被被打懵了,捂著胳膊,下意識地爬起來就跑,姚二姚三緊跟著追,狗攆兔子似的追著打。
  農村男人,大都是有幾分野性的,況且就因為他這個壞種,姚三叔一家子不安生,挨數落擔罵名,更是恨得牙癢癢,索性一棍一棍,專往他腿上打,媽媽的,打斷他的狗腿,看他還敢不敢蹦躂!
  王小莽被打的,撒丫子沒命地跑。小村子不大,二叔三叔一口氣追出兩條巷子,就出了村,眼看著那小壞貨跑的遠了,手裡棍子打不到,姚二姚三像是約好了似的,同時掄起扁擔和棍子扔了出去,也不知是棍子還是扁擔,正好砸在王小莽腰上,王小莽哎呦一聲,一個狗吃.屎趴倒在地上。
  王小莽哪裡敢停歇,扶著腰,拉著腿,耷拉著一條傷胳膊,連滾帶爬地爬起來繼續往前跑,前頭是一個大溝,王小莽情急之下,骨碌滾蛋地就滾進了溝裡頭,從多老深的水裡沒命地竄過去,爬上溝沿,瘸著一條腿,一掂一掂地繼續往前跑。
  要不怎麼說,農村裡打仗都喜歡拿棍拿扁擔,即便打得紫青藍靛,腿斷胳膊折的,他也死不了人啊,出不了人命就行。
  溝那邊是一大片春棒子地,五月底六月初,棒子苗已經多老高了,王小莽一瘸一拐地鑽進棒子地,沒命地逃掉了。
  姚二姚三無奈地在溝邊站了站,只好扭頭回去。這一折騰,深更半夜的,兩個人在姚三三家屋外頭就猶豫了,回家去住?那不是要再把她姐妹三個攆回來?那三個丫頭,肯不肯還難說呢!
  姚二叔就說:「我回去睡了,你擱這住一晚上吧,別再半夜回去嘈嘈不安的。估計那小壞貨吃了這一回虧,應該不敢再來了,你明天回去,跟她姊妹三個好生說說,橫豎是你女人不對,你好生商量一下,她三個也不是胡攪蠻纏的。」
  姚三叔只好進了屋,好歹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趕緊回去跟三姐妹說了。
  「他吃了苦頭,也知道咱防備著他,往後肯定是不敢來了。你姊妹三個,家裡頭也不少事,乾脆回去照顧家吧?」姚三叔好聲好氣地商量。
  姚三三滿臉驚訝地說:「三叔,你說你沒逮住,叫他跑了?那他不是更記恨?往後肯定想著法子報復咱姊妹三個,這還不糟了?」
  「哎呀你放心,他挨了一頓痛打,保證不敢來了。」
  「誰能保證?三叔你就能給保證?」三三反問。
  「那你說怎麼弄?」姚三叔滿心煩躁。
  「不怎麼弄,我們家裡頭不少事,也不想呆在你家裡。不過——」姚三三轉頭去看三嬸,「三嬸,你心裡可得有個數,要是他再來生事,我們還得來投靠你。他是你娘家侄子,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真的找不到他呀,我要是見著他,我肯定好好說他一頓,管叫他不敢來生事。」
  「那就謝謝三嬸子了。」姚三三笑笑,問姚小疼,「大姐你說呢?」
  姚小疼說:「三嬸,你告訴他,他就是再來,咱姊妹仨也不怕他,我那屋裡頭,隨時準備著棍子鐮刀,他敢來我就敢砍死他。」
  「不敢不敢,我要是見著他,我肯定罵他。」三嬸子連聲說。
  姐妹三個回到自己家中,也的確是小心在意,處處防備著。事情也湊巧,十來天後,三嬸子走娘家回來,特意到姚三三家裡來說話,說王小莽叫公安局逮去了。
  「也該他倒霉,他叫你二叔三叔那一頓打,打斷了胳膊,跑去城關的接骨醫院治,結果叫公安局抓個正著,盜竊罪。原來他這陣子在外頭,缺錢了,偷了人家的牛去賣,叫公安局給查出來了,買牛的人親自指認的他。這一回,一時半會出不來了。」
  聽三嬸子那口氣,說不清是心疼,是惋惜,還是慶幸。
 
  姚連發走的時候,餘下一塊麥茬地還沒種上,本來說要栽地瓜的,等姚連發一走,姚三三就攛掇了大姐二姐,決定種棒子,棒子比地瓜省事,不用耕地打成溝壟,運輸上也好弄,老鼠搬家也能弄來家,地瓜死沉死沉的不說,要一個一個刨成地瓜干,還要一片一片撿起來,實在是費事。再說,種棒子,產量也是很可以的。
  姚三三一邊上學,一邊抽出工夫,每星期還是給楊北京的飯店送去兩籃子烏拉牛,隨著天氣熱了,吃涼菜的人多,楊北京又把烏拉牛帶殼做成了涼菜。
  「三三,你嘗嘗,涼吃也好吃,更適合夏天吃。」
  姚三三送烏拉牛去時,楊北京招呼她。姚三三便跑過去,伸手從盆裡捏了一個吃了,點點頭,嗯,蠻好吃。
  辣椒大料,紅艷艷的湯汁浸著,鮮辣夠味,看著就饞人,肯定好賣,果然,楊北京跟她說,往後每星期送三籃子才夠。
  三籃子?姚三三摸摸頭,她就要期末考試了,恐怕沒那多時間啊,回到家便發動兩個姐:
  「大姐二姐,這陣子幫我摸烏拉牛行不行?你兩個人,每星期抽一兩天工夫,就差不多夠了,賣錢給你兩人,等我考完試,我再自己摸。」
  「你這小財迷,開口閉口都是錢,你鑽錢眼裡去了吧?抽空給你摸,錢當然算你的,大姐全力支援你上學。」姚小疼笑著說,她這樣一說,姚小改也趕緊表示:
  「幫你摸幾籃子烏拉牛,這個二姐能辦到。」
  五年級畢業考試比旁的年級早了半個月,不在自己學校考,要到鎮上初中考,姚三三是帶著忐忑進考場的,她拿不準自己能考得怎麼樣,這陣子抽空她就在複習,但忘得太多了,總覺著心裡頭沒底。
  考不上初中,她這人可就丟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生意經

  
  姚三三懷著忐忑的心情參加了升初中的考試。她總覺著心裡沒底,那時候初中還是要考的,旁人考不上,可以留級下年再考,她考不上,就沒有機會了。
  兩個老師,帶著她們班21個學生,步行六里路去鎮上初中考試,從考場裡頭一出來,便看見高老師和劉老師,正站在一棵合歡花樹下張望,等著學生考完集合。姚三三趕緊走了過去。
  「三三,試卷難不難?」
  「嗯……還行吧!」
  「有沒有不會做的?」
  「……有兩題。」
  高老師問一句,姚三三答一句,旁邊劉老師說:「不用擔心,按你的成績,考初中應該沒問題,不過這末了的個把月,你這成績似乎退步了啊!」
  姚三三心裡頭苦笑,可不是退步了嗎,這麼多年,學的那點兒東西早還給您兩位了。要說這個把月她也滿拼的,不然的話,鐵定是考不上。
  現在,就只有等成績了。
  成績出來得也快,只隔了四天,同班的姚領弟咋咋呼呼來找姚三三,怪高興地說:「快去看看,高老師拿分數單回來了。你考上了,我也考上了,你兩門考了153分,我127,我媽還說我死定考不上呢!」
  那時候小學沒有英語課,就是語數兩門,六十分及格,就可以上初中了。看著姚領弟那歡喜的樣子,不知情的,還以為是高考呢。
  一個班,21個學生,只有三個沒考上的,7個女生中就佔了倆。這結果,還是十分不錯的,老師們很是高興,覺著教學成績過硬啊。
  實際上,那時候上頭已經開始推行九年義務教育了,到九十年代中後期,基本實現了九年義務教育。所以,初中升學率一年年提高,到九十年代末,就不存在考初中的說法了,都能上。
  153,分數不高,中游水平。然而不管怎樣,姚三三總算順利考上了初中。
  五年級考完試,便提前放了暑假,姚三三有時跟著兩個姐去田里幹活,有時則去摸烏拉牛,照例每星期給楊北京的飯店送去。烏拉牛肉她沒再挑著賣,這天氣容易變味兒,沒有人固定要,不好弄的。
  叫姚三三高興的是,姐猴出來了,今年還是五分錢兩個。
  姐猴正經學名叫金蟬,蟬的幼蟲,油炒了好吃,很香的。姐猴晚上從土裡鑽出來,爬上樹蛻變成蟬。田間那些土路上,栽著一行行楊樹,楊樹最容易出姐猴了,趕在傍黑天時去逮,每個晚上總能逮幾十個,運氣好,能逮到上百個。
  姚三三家裡只有一個手電筒,那種老式的手電筒,用二號電池的。電池也貴,就不怎麼捨得使,天不黑就開始逮,天黑了就用手在樹上摸,姐猴這東西滑溜溜的,比姚三三拇指頭大些,滿肚子扎人的腿,摸到手裡就知道是它。有時候一伸手,摸到個小的,不用猜,肯定是金龜子,當地人叫它「瞎碰」。
  兩分五一個呢,姚三三一聽說小販子開始收購了,等不及天黑,索性白天就拿上小橛頭,去樹林子裡刨姐猴。刨開泥土,若看見一個手指粗的小洞,就是姐猴洞了,小心刨下去,一準能捉到姐猴。
  逮到的姐猴,要浸在涼水裡,不然它會蛻殼,變成蟬就不能賣錢了,來收購的小販子不要蛻變了的。姚三三便弄了個大瓶子,裡頭裝半瓶水,拎著去逮姐猴。浸在水裡的姐猴,很快就不動彈了,死了似的,但等你把它從水裡撈出來,一會子工夫,它就又爬動起來。
  叫姚三三心裡溫暖的是,大姐二姐,到晚上也跟著出來逮姐猴了,說賣了錢,都算是姚三三的。
  「反正爸媽不在家,咱三個一塊逮,都賣了錢,能幫著三三多攢些學費。」
  旁的小孩逮姐猴,賣錢是留著自己零花的,姚小疼、姚小改賣了錢都給她做學費,姚三三心裡一陣發暖。
  姐妹三個及早吃過晚飯,就去村外樹行裡逮姐猴,一個晚上下來,十幾點鐘的樣子,一人逮了半瓶子,就湊在村頭賣給小販。小販子蹲在村口樹底下,拿個手電筒照著,把姐猴倒在地上,一個一個的數,這天晚上,三姐妹加起來統共逮了146個,賣了三塊六毛五分錢。
  姚三三白天還刨了37個,出來的時候就先賣了,九毛二,這一算算,今一天姐妹三個,光是姐猴就賣了四塊五毛七。
  另外還有二十幾個「大白」,小販子不要,姐妹三個帶回去,留炒著吃。大白就是剛剛蛻變的蟬,渾身嫩嫩的玉白色,炒著吃十分香脆,等到第二天早上,大白就變成了黑色,翅膀也硬了,就能飛走了。
  「這姐猴,前後能逮小一個月呢,咱三個每天好好逮,照這樣算,就能掙到超過一百塊錢。」姚小疼越算越高興,「三三,你的學費,不愁了。」
  「今晚剛下過雨,姐猴多,有的時候逮不了這老些子。不過,加上賣烏拉牛的錢,一準能夠。」姚小改也說。
  姚三三心裡頭一下子幸福起來了。記得前世小時候,她們也逮姐猴,賣了錢,自己偷偷留幾個零花,大部分都上交給姚連發了。如今爸媽不在家,大姐二姐自己不留著花,都支援她上學。
  有兩個姐幫著她,她還愁什麼?
  小販子付了錢,三姐妹沒忙著走,站在小販子旁邊看旁人賣,有的拿手電筒的,人家逮的就多。有的大人,一個人就能逮兩百多個,姚三三看了都眼饞。
  「明晚上咱把手電筒拿來吧,逮的多,買電池也划算。」姚三三說,她甚至想,要是再買兩個手電筒,姐妹仨一人一個,那她們逮到的就更多了,賣錢肯定也更多。不過,一個手電筒也要花好幾塊錢。
  「行,明天把手電筒拿來,買電池。」姚小疼說。
  要知道,也就是這幾年,姐猴這東西有人收購了,再往前些年,根本就沒人買,老百姓也會去逮些子來,無非是自家炒著吃,現在能賣錢了,出來逮的人就多了。
  話說逮姐猴也不容易,蚊子追著咬,腳底下說不定踩到癩蛤.蟆,聽說還有人撞見了長蟲……
  「咱再逮幾個晚上,賣錢夠了,咱就再買兩把手電筒,一人一個。有手電筒逮的多了,肯定能把手電筒錢掙回來。」姚三三決定了。
  姚小疼想了想,點頭同意。
  天已經很晚了,三姐妹商量完,就打算回去,這時,姚三三恰好看見鮑金東拎著個大瓶子來了。這傢伙能逮多少?姚三三又站住腳,等著看。
  鮑金東把他的姐猴從水裡撈出來,跟小販子一個一個地數,132個,他一個人哎,就逮了132個,快攆上她姐妹三個了。
  姚三三忍不住問:「金東哥,你哪兒逮到這老些子?」
  「走遠點,找那些沒人逮的地方,沒人跟你爭。」鮑金東笑,像是怪滿意今晚的收入。
  走遠點?她三個小女孩子,不敢去太僻靜的遠地方啊,嫌怕,也不安全。
  鮑金東接過小販子給的錢,隨口就問了一句:「你收一個兩分五,那你轉手賣多少錢一個?」
  「我賣不論個,論斤。掙不了幾個錢。」小販子含糊地說。
  鮑金東沒再追問,就笑笑,小販子也笑笑。鮑金東數了錢,起身打算走家,經過三姐妹身旁時問了一句:
  「小疼,三三,你們今晚上逮多少?」
  「三個人差點沒攆上你多。」姚三三說,「金東哥,你幹什麼都比旁人精。」
  「我是男的,有手電筒,逮姐猴當然比你多。」鮑金東說,「走吧,趕緊走家,都半夜了。」
  姚三三跟著兩個姐回家去,一路上,她心裡就一直在琢磨鮑金東跟小販子的對話。轉手賣多少錢?轉手賣多少錢?小販子天天晚上跑來,蹲在村口收購,他肯定賺錢啊,肯定比她逮一個晚上賺錢多啊!
  我怎麼就不能收姐猴賺錢?
  這個念頭一起,姚三三便有些小激動了。對呀,她也可以收購姐猴,轉手賺差價,掙錢不就多些了?
  不過,這個事得要好好籌劃一下,不是說收就能收的。一方面,需要本錢;另一方面,要弄清楚門路,收了去哪裡賣,賣給誰,價錢多少,利潤多少,這些都要先弄清楚才行。
  問小販子,他恐怕不會說的,不親不故,哪有把自己的生意經透漏給旁人的?這方面還得想想法子。
  姚三三一路琢磨著,一回到家,她就爬到床上,從草苫子底下掏出個小布包,把裡頭的錢都倒了出來,細細數了一遍。
  其實根本不用數,這裡頭,是姚三三這老長時間賣烏拉牛攢的錢,姚三三清楚的很,統共是二十八塊六毛錢,她把今天晚上賣姐猴的四塊五毛七分錢也放在一起,三十三塊一毛七分錢。
  開始肯定不敢收多,拿這做本錢去收姐猴,也能將就。姚三三決定了,先不忙著買手電筒,她要開始收姐猴,順利的話,過幾天,加上大姐二姐繼續逮姐猴賣錢,就能夠挪出錢來買手電筒了。
  本錢有了,那路子呢?收購了去賣給誰?
作者有話要說:  

  ☆、思想壞

  我怎麼就不能收姐猴賺錢?姚三三生出了收購姐猴賺錢的念頭。
  而今不論城市鄉村,人們越來越喜歡吃那些純天然、野生的東西,姐猴這東西俏起來了,小販子每天晚上在村頭收到半夜,不掙錢誰幹?
  掙錢是肯定的,然而錢哪有那麼好掙!姚三三目前的難處,主要就是路子的問題,她要當二道販子,那下一道在哪兒?收了去哪兒賣?利潤有多少?姐猴不是糧食啥的,放久了它就會變黑變臭,這些方面不先弄穩妥,就等著賠本吧!
  姚三三尋思,單靠當地飯店,肯定是銷不了那老些姐猴的,不過,她倒是可以去跟楊北京打聽一下,他總比她知道多一些。
  姚三三第二天一早就跑去鎮上,她一進實惠小吃部,便看見楊廣州正坐桌邊吃飯,姚三三就跟他打招呼:「楊大哥,才吃呢!」
  見姚三三進來,楊廣州笑著往廚房喊了一聲:「北京,來小朋友了。」
  一聲小朋友,讓姚三三有些窘,即便按現在,她也十二了好不好?馬上念初中了!
  楊北京端著個碗從廚房出來,一見姚三三,也笑笑說:「還真是小朋友,吃了嗎?」
  姚三三忙說:「吃了。」
  「煮的小米粥,吃了就給你盛碗稀的。」楊北京問都不問,轉身就進了廚房,連客氣一下的機會都沒給姚三三。他很快端著一碗小米粥出來,往桌子上一放,說:「你的。要糖自己加。」
  姚三三跟楊北京打了這些日子交道,多少算是熟悉他這人脾氣了,話不多,面冷,卻生了一副好心眼。按說干飯店這行,不應該是個面冷的,但他就是不怎麼愛說笑,偶爾有個笑容也是淡淡的,見人不會十分熱情,但給人感覺很沉穩踏實。這大約是跟他很小沒了父母有關吧。
  姚三三知道跟他客氣沒意思,便大方地在桌子旁坐下,她沒有去拿糖,小米粥很香,就著楊北京調的小鹹菜,十分對味。楊北京弄的小鹹菜,是把辣疙瘩切成花線那麼細的絲,開水熗過了,摻了炒香的芝麻粒兒,吃起來脆嫩鹹香。
  她今早是真的吃飽來的,要不還願意喝上一碗。
  「今天沒送烏拉牛來,有事?」楊北京問她。烏拉牛頭兩天她才送來一回。
  「楊二哥,你知道收姐猴的,都賣去哪兒了嗎?」姚三三便開門見山地問。
  楊北京正吃著,聽見姚三三這麼一問,就停下了筷子,看了他哥楊廣州一眼,兄弟倆換了個眼色,各自笑了一笑。姚三三覺著那笑容似乎有什麼含義,她說錯什麼了嗎?心裡正琢磨著,楊北京又問她:
  「問這做什麼?」
  「我想收姐猴,我尋思能掙點錢,就是不知道裡頭的路子。」
  「你這小孩,怎麼就這麼財迷!」楊廣州笑嘻嘻打趣她。
  「她暑假後念初中了,她得自己掙學費。」回答的是楊北京。關於這事,姚三三有一回跟他說過。
  楊廣州一聽,就停下筷子,打量了姚三三一眼,說:「人不大,志氣倒不小,好樣的。」
  「收姐猴,都是賣到□城去了,好幾家收的。」楊北京說,「論斤稱,一斤三塊多點,價錢會有波動,不過一般能保持在三塊三往上。」
  姚三三對一斤姐猴沒有概念,就問:「一斤姐猴,能稱多少個?」
  「一斤也就一百零幾個,少了不會少於100,也不會多於110。」楊北京說完,低頭自顧自地吃飯了。
  一百零幾個?姚三三心裡飛快地算著賬,一百個姐猴,收上來兩塊五,就算多幾個,算兩塊七好吧?賣出去三塊三。
  也就是說,收一百零幾個姐猴,能掙六毛錢。
  再想想那些小販子,一個晚上都能收大半口袋,估摸少說得有四五千吧,就能掙二三十塊錢。不過,她恐怕收不了那老些,她本錢不夠。
  姚三三算著算著,高興地說:「那我一晚上收一千個,就能掙六塊錢啊!比我逮姐猴強多了。」
  楊廣州噗嗤一笑,搖搖頭卻沒說什麼,楊北京看她一眼說:「賬是這麼算的,不過,你一晚上就收一千,掙六塊錢,不夠你喂蚊子辛苦的不說,姐猴畢竟是活的東西,你送去人家就冷藏了的。你自己要是弄不好,讓它死了,變黑了,人家不要,你連本錢都賠了。再說,你怎麼往□城送?」
  □城是鄰近的一個縣城,離這有四十里路遠,卻不是她們本縣的縣城。而本縣的縣城沂城,離得卻更遠,有七八十里路。真不知道這石橋鎮怎麼會劃分給沂城縣。
  ……幹什麼也不容易啊,她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姚三三心裡嘀咕著,小臉就有了幾分沮喪。旁的不說,送到□城,她要怎麼送去?
  楊北京瞅了一眼她沮喪的表情,不說話,卻拿兩隻眼睛定定地盯著他哥看,楊廣州被他盯的,幾口喝完了碗裡的粥,站起來說:
  「別看我,我去收拾一下,你看著辦吧。」楊廣州走了幾步,忽然又說:「這麼點兒小丫頭,也不容易!」
  這兩人,打什麼啞謎呢?姚三三見楊北京收拾了三人的碗筷,便伸手去幫忙,楊北京端了碗筷進去,姚三三就把鹹菜碟子收拾了,端進廚房去。
  「楊二哥,你還要洗菜,我來刷吧。」姚三三說著,就去放水刷碗,楊北京也不跟她爭,站在一旁看著她,說:
  「三三,你要收姐猴,你就收吧,收了馬上拿涼水浸好,千萬別給變黑了,趕早送過來,叫大哥給你帶去。」
  姚三三驚訝地停了手,問:「楊大哥?他能給我帶去?」
  「大哥這陣子也開始收姐猴了,頭晚上收,吃了早飯,騎摩托送到□城去。要不,你一個小丫頭怎麼送去?」
  「楊大哥不是收皮貨嗎?」
  「這大熱天,收皮貨不急,收一季姐猴,比收皮貨能多掙幾個。」楊北京說著沖姚三三神秘地眨眨眼,說:「他急著攢錢,他打算秋天娶媳婦的,早定完親了,就是錢不夠。錢不夠,丈母娘就不答應放人。」
  呃……姚三三噗嗤一笑,撓撓頭,又覺著有點不好意思,人家每天給她帶去□城賣,雖說順便,肯定也是十分麻煩的。
  「叫楊大哥給帶去,怪麻煩的,他不厭煩嗎?」
  「不礙事,順便就行了,你記著七點前一定要送來,他一般七點多就送走了。還有,收姐猴,你得準備好零錢,賣姐猴的沒錢找給你,就耽誤生意了。」
  姚三三滿心高興離開了實惠小吃部。這路子找到了,送去□城也有著落了,今晚上她就開始收!
  等姚三三一走,楊北京轉身進了後頭,跟楊廣州說了,楊廣州也沒多說,便點頭答應了。
  楊廣州瞅了弟弟一眼,忍不住打趣他:
  「太小了,孬好再大兩歲,咱也能培養培養當媳婦,這麼小,哪天才長大?要不你問問,她家裡還有沒有大幾歲的姐姐,給你搭個線,也不虧你這樣子幫著她。」
  「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楊北京責怪他哥,「哥,你心裡別這樣歪好不好?你這人思想壞了。她才幾歲?就一個小孩罷了,怪可憐的。你想想咱兩個,打小沒了爸媽,還不是怪可憐的?」
  
  姚三三統共只有那三十三塊一毛七的本錢,還不敢全用上,她就拿出了二十五塊,打算今晚上收一千個就好。姚小疼聽到能掙錢,也有路子,便叫姚三三多帶點錢。
  「你總不好正好收一千,萬一那一份多出來幾個,你還能叫人家拿回去?」姚小疼說著,掏了一張十塊錢出來,沒遞給姚三三,卻是遞給姚小改的。
  「你去先買個手電筒,這是爸留給我買農藥的,咱先挪用,有了手電筒咱就能多逮幾個,麥茬棒子還要等一陣才打藥,等掙到錢,再抵上也不遲。」
  姚小疼回頭又不放心地問:「三三,你一個人能行吧?要不我跟你一塊收?」
  「我能行,算賬的時候我保證反覆算兩遍,你也去逮,還能多賣點錢呢!」姚三三說。本來掙錢就少,再用上兩個人,不划算。
  姚小疼、姚小改去逮姐猴了,姚三三拿著手電筒,拎著一個小鐵桶,裝了半桶涼水,便去了村口。
  她琢磨,賣姐猴的都是等到夜深了,逮的差不多,打算走家去才來賣,天不黑就等著收,太傻了。於是,姚三三拎著水桶,就在村口路邊的楊樹上開始捉姐猴,有手電筒果然好,老遠就能看到樹上爬的姐猴,這一晚上,她自己也逮了56個。
  就是這水桶重了些,拎在手裡沉,有時就只好放在地上,自己跑來跑去逮姐猴,不敢走遠了。姚三三決定,等明天晚上多帶個瓶子,先拿瓶子逮,等時候差不多了,再拎桶去收購。
  九點多鐘,逮姐猴的人開始回來了,先回來的往往都是小孩,熬不到太晚的。姚三三在村口找了塊地方,擔心原先的小販子說她搶生意,特意離開他遠點,看見有小孩拎著裝姐猴的瓶子經過,姚三三便喊了一聲:
  「姐猴賣不賣?」

  

  ☆、二道販

  
  這天晚上,姚三三便去了村口收姐猴,看見有小孩拎著裝姐猴的瓶子經過,姚三三便招呼了一聲:
  「姐猴賣不賣?」
  影影綽綽看不清人,那是兩個小孩一起的,聽見姚三三喊,就笑嘻嘻地跑了過來,居然是姚三三班上同學李大慶,領著他弟弟李大明,李大慶一看是姚三三,還以為她調皮喊著玩,就說:
  「賣給你?五毛錢一個行不行?」
  姚三三聽出他在調侃自己,便認真地說:「我真的收姐猴,也是五分錢兩個,你要賣,賣給我好了。」
  李大慶看了看她,還是不太相信,姚三三索性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給李大慶看,說:「我真的收,給你現錢。」
  「哎,你還真的收?你也能收姐猴?」李大慶一臉驚奇,同齡人,也就十來歲,他便覺著有點難以置信了。
  「我當然真的收,你今晚逮了多少?賣不賣?」
  「賣,賣啊,我可捨不得吃。」李大慶拎的是一個大口的塑料罐子,笑嘻嘻地把姐猴掏出來放在地上,說:
  「我今晚上逮了不少,沒細數,咱一塊數數。」
  三個小孩蹲成一圈,拿手電筒照著,姚三三便一個一個地數,數過了的,就拿去放在另一邊。李大慶也沒拿手電筒,還真逮了不少,52個,裡頭有三個「大白」,還有兩個「姐了龜」。
  姐了龜,就是那種蛻變到一半的,弓著腰。姐猴蛻變到一半,從樹上逮下來,被打擾了,就很難再變成蟬了。
  「這五個不能收,剩下47個。」姚三三看了看李大明,問:「大明也賣吧?你兩個人算一起,還是分開?」
  「他?他就逮了一二十個,還有兩個是大白,留著明天炒吃吧。」李大慶搶著說,李大明也沒吱聲。
  姚三三心裡暗笑,李大慶比猴子還精,自己逮的賣錢花,弟弟逮的炒了吃,等炒好了,他不也跟著一塊吃?
  李大明小,還沒上一年級呢,竟然沒反應過來。姚三三抿嘴笑笑,也不戳破,便開始口算。47個,23對半,23乘5……畢竟是錢的事,她口算一遍,有點不放心,乾脆又拿了根小樹枝,在地上列了個豎式。
  「統共一塊一毛七分五。我給你一塊一毛八好了。」
  李大慶從弟弟的塑料袋裡掏出一個姐猴,往地上一放,說:「湊整數,48個,你給一塊二。」
  姚三三就數了一塊二毛錢給李大慶,把地上開始亂爬的姐猴拿進自己桶裡。
  「姚三三,你怎麼收姐猴了?」李大慶賣完了錢,蹲在那兒跟她閒聊。
  「旁人叫我幫忙的。「姚三三不想多說,說起來話不就長了嘛!
  「明天你還收不?我明天還賣給你。」李大慶怪高興的。
  「收!」收到了頭一份姐猴,姚三三也怪高興。
  姚三三的二道販子生意就這樣開張了。賣給她的,居然主要是些子小孩子,小孩回來的早,也願意賣給她。而那些大人,逮姐猴往往會熬到更晚一些,過來幾個,姚三三也招呼了,有的根本就沒理會她,可能是沒拿她當真,或者不想跟個小孩做生意吧。賣給她的大人,就只有兩個。
  像那個劉二嬸,賣給她38個姐猴,數姐猴的時候,非得叫她把兩個「姐了龜」給算上。
  「這姐了龜,不是還沒變嗎?統共就兩個,你收了就算了,五分錢的事兒,再叫我拿回去值當的嗎!」
  姚三三笑著說:「嬸子,這姐了龜,我能收,可是人家不要啊,叫人家說我收的姐猴不好,值當的嗎?」
  「你個小丫頭,五分錢也計較,小氣。」劉二嬸嘀嘀咕咕地牢騷。算賬的時候,一副不信人的樣子,反覆問了兩遍:
  「你算清楚了?你沒算錯?」
  「沒錯,不信你算算。」
  「我又不會算賬,你可別給我算少了。」
  「嬸子,少不了,你不信,去找旁人算算。」
  劉二嬸接了錢,好容易走了。
  所以,姚三三更喜歡收小孩的姐猴。小孩又怎麼樣!小孩是逮姐猴的主力軍,逮的雖然少,可是人多啊!再說,小孩比大人好打交道多了。
  姚三三也不用去記住收購了多少,反正她統共帶了27塊錢出來,等錢要用光了,也就收到一千了。
  
  桶裡的姐猴漸漸多起來,錢也漸漸地用出去了。等到姚小疼跟姚小改回來找她,姚三三帶來的27塊錢,就剩下一塊多錢,站在路邊等她兩個姐呢。
  「三三,收的怎麼樣?」姚小疼問她。
  「差不多了,錢就算都收了。」姚三三說,「大姐二姐,你兩個逮了多少?」
  「光顧著逮,沒細數。」姚小疼說著把姐猴拿出來,蹲在地上數。
  姚小改說:「我數了,逮一個我就數一個,統共是92。」
  「這老些子!」姚三三跟姚小疼都驚呼。
  「我拿著手電筒。我跟大姐分開的,找了一行子大楊樹,樹不多,沒旁的人在那兒逮,可是姐猴卻多。我就來迴繞著那行樹逮,跑的快點,姐猴還剛爬上樹就叫我逮住了,顧不上蛻殼,就都是姐猴,只有兩個姐了龜。」
  「二姐,你太厲害了!」姚三三對著姚小改伸了個大拇指。
  「所以說,咱得再趕緊買一把手電筒,給大姐用,她沒有手電筒,就不敢走遠,逮的地方人多,都叫旁人逮走了。」
  姚三三一聽,不贊成地說:「不行,咱們都是小女孩子,僻靜沒人的地方不能去,萬一遇上什麼嚇人的東西,遇上壞蛋,怎麼弄?」
  「三三說的是,不能跑遠落了單。」姚小疼也說,「我聽人說東鄉有個小婦女,抱著小孩走娘家,娘倆半路上都丟了,都說是給人販子捉去了。」
  姚小改一聽就說:「我也沒敢走遠,下回咱不走遠不落單就是了。」
  姚小疼數完了姐猴,笑著說:「我到底逮的少,才43個,還有兩個是大白呢。」
  「你沒有手電筒。」姚三三笑著說,「我剛來時沒開始收,還逮了56個呢!明天給你買手電筒。」
  「不光賴手電筒。我覺著逮姐猴也有技術。人家有的小孩,才八九歲,一晚上也能摸四五十個。」姚小疼說,「我逮姐猴不在行。」
  「你逮的不少了。」姚小改說。
  「聽說大人有的逮到半夜,走路也快,都能逮三四百。」姚三三看著遠處星星點點手電筒的光,說:「你等著瞧吧,這一說姐猴能賣錢了,不用幾年,姐猴就該被逮絕種了。」
  三姐妹嘻嘻哈哈說著話,姚三三一想,算上姐妹三個逮的,遠遠超過一千了,便尋思還剩一塊多錢,稍等一等,能再買一份就買,不能買就回去算了。
  這大晚上,蚊子嗡嗡的,姐妹三個都穿著長袖褲褂,防的就是蚊子和旁的咬人蟲子。可是一不小心,還是有蚊子咬人,姚三三隻顧低頭數姐猴,脖子後頭被咬了兩個疙瘩,癢。
  看見有路上有兩個人影走過來,姚小改就問了一句:「逮姐猴的吧?賣不賣?」
  那人沒搭腔,反倒拿手電筒照她們,走進了,才看見是大文二文。兩個小孩瞅了她姐妹仨一眼,大文撇著嘴說:「你三個,在這胡搗蛋什麼!」
  這話說的,老氣橫秋的,姚三三就說:「誰胡搗蛋啦!你趕緊走你的。」
  他兩人卻停住腳,二文走過來,拿手電筒照姚三三的桶,說:「哎呀我媽,你三人逮這老些子?這不得賣很多錢了嗎?在哪地方逮的?」
  要說二文,也真是夠呆,這桶裡一千多,誰能逮到?姚小疼說:「誰能逮這老些子?這是三三收的。」
  「三三收的?你這個三三,怪不得我媽說你要成精了!」大文說。
  「你才成精了呢!」姚三三沒好氣地說,「行啦行啦,你兩個走你的,趕緊回去吧!」
  「你收多少錢一個?」大文問了一句。
  「都一樣,五分錢兩個。」
  「不能多給點?」
  「不能。」
  「那我的賣給你吧。」
  大文剛說完,二文就嚷嚷:「別賣給她,她要是耍賴不給你錢,看你怎麼弄!」
  姚三三一聽,得,不收你倆的,你倆趕緊走吧!大文二文一走,三姐妹便商量走家了。
  姚小疼拎起桶就走,那桶裡不光有十多斤姐猴,裡頭還有浸姐猴的水呢。多老沉的,姚小改便趕緊過去跟大姐抬著走。姚三三跟在後面,也沒閒著,拿手電筒照路邊的樹,一路上,居然又逮著五個姐猴。
  這一晚上,收穫可不少啊!光算她們自己逮的,就能賣四五塊錢呢,要是按□城收購的價格,還能多賣一塊多錢。加上收姐猴賺的差價,今晚上能掙十塊錢往上。姚三三一路上心裡算著賬,滿心高興!
  除了姐猴,還有烏拉牛,她還打算逮泥鰍賣,這還一暑假工夫呢,這樣算,她的學費肯定能掙夠。估計還得有剩餘的錢,說不定還能做點旁的什麼用呢!

  ☆、第23章 賊心眼

都說萬事開頭難,姚三三頭一回收姐猴,卻比她想像的順利多了。

三姐妹回到家中,已經小半夜了,剛逮到的姐猴沾著泥土,一會子工夫泡掉了,桶裡的水都就有些渾,她們先換了清水放好,收拾洗漱,習慣性地把棍子、扁擔摸進來放在門後,栓門,頂門,爬上床睡覺。

從王小莽的事情之後,三姐妹每晚睡覺前,門後都備著棍子什麼的,即便是永遠用不著,但準備了,心裡能安定些。

卻又都有幾分興奮,睡不著,小聲拉呱。

這一晚上,雖說辛苦,算算能掙十多塊錢呢。算著帳,三個人就忍不住高興,三三的初中能夠念下去了,照這樣算,說不定還能有餘錢,三個丫頭便唧唧咕咕地約定,等掙到更多的錢,要每人去街上做件新衣裳。

姚家閨女的衣裳,照例是老大穿小了,給老二;老二穿小了,給老三。反正是少見新衣裳的,一年到頭就那兩件衣裳穿。姚小疼盤算著說,這時節逮姐猴、收姐猴掙錢,到秋天耬花生耬、地瓜,也能賣錢,等有了錢,姊妹三個便都做一件燈芯絨的衣裳穿。

「錢夠咱一人做一身,我這褲子,屁股上補丁都要磨壞了。」姚三三。

「嗯對,咱自己掙的錢,咱自己買。」姚小改。

爸媽不在家的孩子,姚連發臨走說是叫姚老奶照管,然而姚老奶這些日子也沒理睬過她們,三姐妹如今就像自由生長的蓖麻,小日子反倒愜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都早早起來了,商量著姐猴怎麼往鎮上送。原先的烏拉牛,倒還少些,又不用放水進去,三三一手一大籃子,便拎去了,但姐猴不行,十多斤,浸在水裡呢,連上桶和水的重量,總得有二十多斤,這桶也不好提,叫三三自己送去是難為了。

姚小疼就說,推上家裡的破自行車,桶放在後座,去兩個人,一個推車,一個在後頭扶著桶。姚小改精,笑嘻嘻地搶著說:

「大姐,我留家裡收拾餵豬,你去。」

「躲懶。三三走了多少趟,也沒嫌累過。」姚小疼說她。

「你兩個去,我沒上學,連賬都算不好,還是你兩個去。」

姚三三一直覺著,像二姐那樣精明伶俐的人,要是能有機會上學,肯定是很好的,然而二姐該入學那幾年,姚連發躲著生了四妹,根本就沒理會過她,二姐一天的學都沒上過,心裡一定也遺憾的很。

大人不在家,就連做飯,都儘管按著三姐妹自己的口味來。姚小改快手快腳收拾燒鍋,切了一小塊搾過油的花生餅,開鍋下一勺棒子面,擱點兒小青菜,做了一鍋菜糊糊。這樣的菜糊糊,撒點鹽,喝著可香了。

三三跟大姐,又把姐猴撈出來,換了一遍清水,姐猴本來不用換水,但換上乾淨的水,看著也好看,貨賣一張皮不是?

三姐妹匆匆吃了早飯,推出家裡那輛老舊的大架子自行車,才打算走,姚老奶忽然風風火火來了。

姚老奶老遠看見三姐妹的架勢,就喝斥了一句:「一大早,你三個小瘟丫頭要往哪裡瘋?」說著姚老奶走近了,伸頭一看桶裡,就黑著臉罵道:

「還真是姐猴,我聽二文說你三個收姐猴,我還不信呢!你爸不在家,你三個小丫頭都成精了,學人家收姐猴,你們哪來的錢?窮得冒酸氣,也敢拿錢去折騰,誰允許你們的?」

「奶,我們沒用家裡的錢,我爸也沒留啥錢給我。收姐猴,是三三自己掙的本錢,三三自己收的。」姚小疼說。

「自己掙的?哪個是你自己掙的錢?大人給你吃給你穿,把你養這麼大,你還學會自己藏錢了,無用不孝的東西,你掙的錢,還不都是大人的?還有多少錢?趕緊給我掏出來!」

姚三三冷淡地說:「奶,你好容易來管我們一回,就是來跟我們要錢的?」

「呸,我稀罕要你的錢。這錢,是你爸的,還能由著你們幾個小孩胡花亂花?全給我掏出來,你爸留的也掏給我,我給你爸收著。」

姚小改幾不可見地撇著嘴,說:「奶,你怎麼來到就說咱姊妹胡花亂花?我爸答應三三了的,她自己掙錢,自己交學費,她拿她掙的錢收姐猴,關旁人什麼事?」

「就你幾個,還掙錢?你們不敗禍錢就是好的了!賠錢貨!你看人家掙錢容易是吧?你要收姐猴掙錢,你也不看看是不是那塊料!錢掙不來,本再賠進去,你哭黃娘都沒有用!你要能掙來錢,死狗都能蹦上牆頭去。」

話說的這樣難聽,也是姚老奶一貫的做派了。或者說,姚老奶,她從來就沒正眼看過這幾個孫女子。姚小疼姚小改氣得臉通紅,姚三三忍不住發飆了。

「奶,你橫豎也是沒眼看咱姊妹幾個,從小到大你也沒照管過咱們,我爸媽走了,就剩咱三個小孩在家,你問都沒來問過一句,死活你都不管。你今天來到就罵人,伸手就要錢,你不覺著臉臊?不覺得虧心嗎?」

姚老奶一聽,氣得就一蹦多老高,咋呼起來:「我有什麼好虧心的?我不過是要幫你收著錢,我還不是為你一家子操心?你爸媽不在家,由著你幾個丫頭片子作死是吧?誰准許你拿錢出去用啦?」

「錢是我掙來的,我爸媽答應了的,就算我敗禍了,也不用旁人管,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奶你既然沒眼看咱姊妹幾個,你就別來摻和咱家的事!」姚三三攥著拳頭,兩隻胳膊氣得發抖,叫大姐二姐:

「大姐二姐,走,咱一塊上街花錢去!咱家的錢,咱想怎麼花怎麼花,誰也管不著!」

姚三三光噹一聲鎖上門,費勁地想把裝姐猴的桶提到自行車後座上去,人小就吃力,姚小改幾步過來,跟她合力把桶放到自行車後座上,叫姚小疼:

「大姐,推車走!」

姚小疼沒急著去推車,而是走到豬圈門口,把姚小改攪拌好還沒顧上喂的豬食倒進豬槽裡,拍拍手,從姚老奶身旁從容走過去,推了自行車就走了。

看著鎖上的門,姚老奶簡直氣得咬牙切齒,恨不能咬誰一口的樣子。姐妹三個卻都沒有回頭去看姚老奶一眼。偏心的人不缺,能偏心到姚老奶這個程度的卻不多。要說她們這個奶,也實在叫人心裡涼透了。



跟姚老奶吵了幾句,三姐妹心情便不是太好,一路上匆匆走路,都不怎麼說話。姚三三指著路,她們趕到實惠小吃部的時候,楊廣州的摩托車正停在飯店門前,一路上靠兩隻腳走,又叫姚老奶耽誤了一會子,姚三三免不了擔心時間晚了,耽誤楊廣州。

三姐妹停好自行車,正合力把桶從後座拎下來,楊廣州從店裡出來了,看見三姐妹,便微微一愣,隨即就笑了。

「三三,來到了?我正尋思你不好拿,想去迎你呢!」

楊廣州一邊說,一邊眼睛就直往姚小疼、姚小改身上轉悠,終究忍不住問:「三三,這兩個是你姐?」

「我大姐二姐。」姚三三忙著介紹,「大姐二姐,這個是幫咱們忙的楊大哥。」

姚小疼跟姚小改都是聰明伶俐的,一聽就趕忙打招呼:「楊大哥好。」

「好,你們也好!趕緊進去歇歇。」楊廣州扭頭朝店裡揚聲叫道:「北京,趕緊出來,小朋友來到了。」

姚小疼剛想去拎桶,楊廣州搶先一步,伸手把桶拎了起來,說:「走了一路,先進去坐,喝口水。」

楊北京穿著廚師的白衣裳,沒戴帽子,從店裡走了出來,看見姚三三,便笑了笑,說:「才來?進來吧!」

姚三三聽著有點忐忑,就說:「楊二哥,我們沒事先盤算好,是不是來太晚了?」

「不晚,晚不了。」楊廣州搶著說,「我早一會子晚一會子,都行啊,又沒人規定幾點。」

「怕耽誤你旁的事。」姚三三說,轉臉給大姐二姐介紹,「這是楊二哥。」

姚小疼、姚小改就跟楊北京問好,楊北京看了看她兩個人,點點頭,問姚三三:「你姐?」

「我大姐跟二姐。」

「嗯,我還尋思,一個人肯定不好拿。」楊北京倒沒怎麼盯著倆姑娘看,稍稍一笑,習慣性地耷拉著眼皮說:「都進來吧。」

進了飯店,楊家兄弟看樣子剛吃過飯,楊北京習慣性地問姚三三:「吃了嗎?」

「吃過了。」

「今早燒的豆漿,你想喝自己去舀一碗。」

「行啊,我正好渴了。」

姚三三跟楊北京熟悉了,在店裡已經算是自在的了,便也不客氣,就進了廚房,楊北京跟著她進了廚房,舀了三碗豆漿,自己端了兩碗出去,姚三三端著一碗,已經不是很熱了,她走著路就喝了幾口。

「糖還是鹽?」楊北京朝著姚小疼跟姚小改問了一句。

「啊,我喝白豆漿。」姚小疼說。姚小改喜歡喝鹹豆漿,姚三三是知道的,就跑回廚房,捏了一點鹽撒進姚小改碗裡。

姚三三早已經熟悉了,姚小疼跟姚小改多少有些侷促,默默喝豆漿,倒是楊廣州不知為啥,總有幾分興奮的樣子,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直到楊北京無奈地翻了翻眼皮,說:

「哥,你還不走?」

「噢,要走要走,真得走了。」楊廣州說著,去把姚三三桶裡的姐猴撈出來,裝進一個帶蓋的塑料桶裡,拿秤稱了,說:

「十一斤六兩。三三,你一晚上就收這麼點?這能掙多少錢,還不夠你挨累費事的。」

「我本錢少,再說頭一回,也不敢多收。」

「沒本錢,不行叫北京先給你拿點用。你總得收個二三十斤,才能掙錢吧?」

楊廣州自己也覺著時候不早了,就把塑料桶放在摩托車後邊,那車後邊紮著自家做的鐵架子,把塑料桶放進架子裡,正合適。楊北京一邊騎上摩托車,一邊笑瞇瞇地對三姐妹說:

「我晌午飯前就回來,你三個別忙走,等我回來給你錢。」又叫自家弟弟:「北京,你招呼好三個小妹,去買點水果糖塊啥的,招待好了啊!」

姚三三總覺著今天的楊廣州格外熱情,熱情得有些過火了,平常她來,也不是這樣啊?她心裡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幾分。楊北京還是小光棍,還沒說媳婦,楊廣州這是看著她家兩個姐好啊!嘖嘖,賊心眼來得可真快!

話說她兩個姐是真的好,姚家的閨女,都隨了張洪菊的白淨清秀,長相都十分好。不過,而今姚小疼才十六,姚小改更是只有十五,不知道她們自己會怎麼想,再說,楊北京並沒多熱乎,就那楊家大哥在旁邊熱乎,那有什麼用!當然啦,楊北京這小伙的確是不錯的。

姚三三決定,順其自然,靜觀其變。

  ☆、第24章 護三村

楊廣州一走,三姐妹就在一塊商量,她們家裡頭還有旁的事,打算了下田幹活的,還不是為著躲姚老奶,才一起出來的,總不好三個人都在店裡這樣等著。姐妹三個便悄悄地商量了,姚小疼、姚小改先回家去幹活,姚三三在這等著拿錢,不拿錢,今晚上就沒本錢收了。
姚小疼就把這話給楊北京說了,楊北京耷拉著眼皮,也沒反對,姚三三個兒小,騎不好那樣大架子的自行車,就叫兩個姐騎回去。
楊北京把她兩個送出了門,看著她們騎車走了,轉身就進了廚房,去收拾準備他那些菜。實惠小吃部不賣早點,除了偶爾有早上來買熟食,或者來吃碗麵條的,早上沒什麼人來,但早上的事情並不少,早早買菜,擇菜洗菜,該切的切,該煮的煮,當天要用的菜都要準備好。
「這時節,主要是晚上忙,我跟我哥都忙不過來,中午有時人多些,有時少些。我哥賣完了姐猴,正好趕回來跟我忙中午這一茬。」楊北京一邊忙碌,一邊跟姚三三閒聊。
有姚三三幫忙,楊北京便主要收拾葷菜,殺魚,切肉,這些活不能叫姚三三一個小女孩子干,那些蔬菜啥的,像擇芹菜、洗豆角、刮姜剝蒜這些零碎活,就放心交給她了,姚三三以前也給他幫過忙,楊北京知道,這小丫頭人小力氣小,幹活卻是不敷衍的,很利索。
「你家姊妹三個?」楊北京繼續閒聊。
「嗯,兩個姐,大姐十六,二姐十五。」
姚三三卻對這個問題多了個心眼兒,他問這幹嘛?是隨便問問,還是有旁的目的?
「上初中?」
「都不上了。大姐小學畢業,二姐就沒上過學。我爸媽……沒給上。」
楊北京知道她父母不重視閨女,不然姚三三小小的人,也不用自己掙學費,就不再說這個話題。
臨近中午,飯店裡已經開始有客人來吃午飯,楊廣州回來了,笑瞇瞇地把三十八塊三毛錢遞給姚三三。姚三三趕緊說:
「楊大哥,你幫著我帶去,幫著我賣,麻煩你太多,這錢我不能都要著,我每趟抽兩塊錢給你吧!」
楊廣州咧著嘴直笑,說:「你這小丫頭,多說話!我就是順個便,再說,我就算再想掙錢,也不能掙你小丫這點錢吧!」
「拿著吧。」楊北京說,「互相幫忙。你在這幫我幹了一上午的活,我難不成還得給你發工資?」
姚三三摸著頭笑。

姚三三拿著錢,一路上腳步輕快到了家,一進家門,姚小疼、姚小改已經從田里回來了,正在做午飯。姚三三就把錢給兩個姐看。
「三十八塊三,咱一晚上掙了十二三塊錢。照這樣算,這個姐猴季,順利的話,咱應該能掙到三四百塊。」
「就是本錢少了。」姚小改說,「要是多收點,掙錢就更多了。今晚上先去給大姐買個手電筒,七塊半錢,剩下的,全拿去當本錢收姐猴,錢都是慢慢掙多的,用不了幾天,咱本錢就足足夠了。」
三姐妹相視著笑得開心,各人都閃爍著一雙小財迷的眼。
三姐妹下午沒下田幹活,收拾了一會子家務,早早就一人一把小橛頭,去村外樹林子裡刨姐猴,一下午,三個人刨了74個,刨姐猴費勁些,累得膀子疼,但白天不能逮,這樣看收穫還是很不錯的。
照例是她自己先逮一會子,趕到天晚,姚三三就蹲在昨晚的位置開始收姐猴了。她嘗到甜頭,今天晚上膽子大了,把家裡原先剩下的七塊多錢也帶來了。
昨晚上賣給她的小孩,今晚一見她在那兒,不用招呼,就自動過來賣給她,還會介紹旁的小夥伴也來,小孩總覺著跟小孩親近,況且他們會覺著,姚三三一個小孩也來收姐猴,怪有意思的,自然就奔著她來了。
姚三三跟前總是圍著幾個小孩,這幾個賣完走了,那幾個又來了,一會子工夫,就收了那老些子。到十幾點鐘的樣子,姚小疼、姚小改還沒回來,姚三三看看身上的錢,還剩下六七塊錢,也就是說,她已經收了有三十塊錢的了。
又有兩個小孩過來賣,姚三三蹲了一晚上,腿都有點麻了,便索性坐在地上數起來。
「你這小孩,哪個家的?怎麼淨跟我搗亂?我說我這兩晚上怎麼收的少了呢!」
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衝她嚷嚷起來,姚三三詫異地一抬頭,黑乎乎的一個人影站在她面前,看不清臉,姚三三察覺這人像是來找茬的,索性舉起手電筒照了照他的臉,不像本村人,認不得啊!
「你誰?」
「我誰?我在那邊收,你跑我前頭收,你不是故意搗亂我生意嗎?」
姚三三一聽,噢,知道了,早先那個收姐猴的小販子。姚三三賣過一回姐猴給他,黑天裡,卻沒細看過他的臉,當然認不出來了。
問題是,這村口是一個十字路口,進村的路是東西向,他在十字路口南邊收,姚三三在十字路口北邊,離十字路口還有一段距離呢,怎麼就搗亂他生意了?
不知怎麼,姚三三一下子就想起了狼和小羊的故事。
不過,她可不想當小羊。
姚三三站起來,說:「你在那邊,我在這邊,各人收各人的,我哪兒擋你的生意了?」
「這個村,我先來收的,我頭幾天就來收了,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吧?你這小孩,真不懂道理。」
「先來後到?」姚三三不客氣地嗤笑一聲,「誰規定這個村就准一個人收姐猴了?旁人願意賣給誰就賣給誰,要說先來後到,我說我一個月頭裡就說要收姐猴了,不是比你先來?」
「哎你這小孩,說話咋這麼刁呢?」
「你這大人,咋不講理呢?有你這麼欺負小孩的嗎?」姚三三寸步不讓,她就不信,在自家村頭,他還能把一個小孩怎麼的?
兩個人這一爭執,正要賣姐猴的兩個小孩就嚇得往後退,也引來了好幾個人圍著看。
那人翻翻眼,說:「去去去,你蘿蔔大的小丫頭,收什麼姐猴!要收你去村西,反正村東我先來的,你不能來搶我生意。」
村西都是些嶺地,又挨著水庫,沒幾棵楊樹,根本就逮不到幾個姐猴,不像村東,都是板塊田,路多樹多。
這人居然趕什麼似的叫她去村西,真是過分了。姚三三心裡思量著怎麼跟他辯駁,並暗暗觀察周圍的人,巴望著兩個姐回來壯聲勢。這人應該不是本村人,在旁人家村頭,怎麼這樣橫?
姚三三估計,說不定這人打聽過了,她爸媽不在家,就三個小孩,尋思小孩好嚇唬,便生出了欺負人的念頭。
「這土溝村的姐猴,都是你家的?都跟你姓了?憑什麼就你能收?」忽然就有個聲音說話了。
姚三三一聽,認出這個人是鮑金東。
兩個姐還沒來到,即便鮑金東也是半大少年,多個幫腔的也好啊!姚三三趕緊說:「金東哥,這個人不講理,欺負人。」
「你哪根蔥?」那人拿手電筒照了照鮑金東,說,「去去,一邊去,多管什麼閒事!我可先告訴你,你村裡大隊會計,是我把兄弟。」
「噢,大隊會計,鮑榮雷是吧?我也認識。」鮑金東嗤笑一聲,「他叫我小叔,你跟他把兄弟,侄兒晚輩啊!」
姚三三差點笑出聲來。鮑家在村裡是大戶,輩分複雜的很,鮑金東這樣說,那肯定他還真長了一輩。
「你……小兒玩意,你佔誰便宜呢?」
「小兒玩意你罵誰呢?你有種再給我說一遍?」鮑金東說著,就往前站了一步,手一抬,直指那小販的鼻子。鮑金東十六歲,身形比同齡很多人都壯碩些,個子也高,往那一站,氣勢上絲毫不比大人弱,甚至還帶著幾分橫勁。
「我說你怎麼啦?」那小販覺著他不過也是個半大孩子,就硬著頭皮回嘴。
「你有種就再說一遍!沒種,你怎麼放出來的,你怎麼給我吞回去!」
「算了算了,也不關你的事。」跟鮑金東一起的,也是個半大少年,卻矮了些,一看他兩人要幹架的樣子,怕鬧出事,便過來勸架。
「你說這什麼話!本村本鄰的,俗話說好狗護三村,他跑到咱村頭上欺負人,你還能連條好狗都不如?」
那少年被鮑金東這麼一呲吧,無奈地說:「好,好,你是好狗,你是好狗!你護三村的。」
說完又衝那小販說:「哎,他是我哥,我是他弟,你要跟他幹架,我就只好幫手。你短理不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家小兄弟可不少,你這架幹不幹?」
農村就這樣,當地民風是很彪悍的。實話說,打架鬥毆的事情也算正常,但凡打架鬥毆,就很容易牽引起家族的力量。在別人村口,這小販一個外村人來打架,肯定沒好果子吃。
本來聽婦女閒聊,說收姐猴的小女孩,家裡就三個小孩在家,尋思嚇唬嚇唬她,哪知道蹦出來這麼個熊更霸拉的少年,那小販當然就不想惹事了。
「我不賴理會你幾個小孩。」那個小販說著轉臉走了。
小販一走,姚三三感激地跟鮑金東說:「金東哥,謝謝你,要不我肯定叫他欺負了。」
「在咱自己村口,你憑什麼怕他!這人不地道,收姐猴也不地道,總想佔人便宜。」鮑金東把手裡的瓶子一拎,說:「你收姐猴?我這賣給你。」

  ☆、第25章 趕大集

鮑金東趕走了找茬的小販,姚三三滿心感激,趕緊道謝。
鮑金東不當回事地說:「在咱自己村口,他憑什麼橫!」說著把手裡的瓶子一拎,「三三,你收姐猴?我這賣給你。」
姚三三答應著,先收了剛才被打斷的兩個小孩的姐猴,都不多,兩人都是三十多個,付了錢,再看看鮑金東的,鮑金東蹲下來,數給姚三三,一共112個。好多啊,他怎麼都能逮這老些子!
「金東哥,你還真是姐猴精。不對,你好像幹什麼都精!」姚三三真心羨慕。
「我走的遠。」鮑金東又跟旁邊的那少年說,「你的留著吃?」
姚三三如今村裡的人都記起差不多了,知道那少年叫鮑金來,是鮑金東的堂弟,他四叔家的。鮑金來猶豫了一下,說:
「賣50吧,小妹最喜歡吃這東西,留點兒給她吃。」
鮑金來便數出了五十個姐猴給姚三三,剩下的估摸也得有三四十個,鮑金來留下了。姚三三算了賬,付給鮑金東兩塊八毛錢,鮑金來一塊兩毛五。
姚三三一看,這會子就還剩下一塊來錢了,尋思不能再收了,再收沒錢給人家呀!就對剛來的一個小丫頭說:「我錢不多了,就還一塊多錢,怕收不了你的。」
那小丫頭笑嘻嘻地說:「我總共逮了三十多個,夠了吧?」
姚三三一想,勉勉強強夠,就又收了那一份,便滅掉手電筒,不再招呼人了。鮑金東跟鮑金來還站在她跟前,鮑金東有些驚奇地看著她,說:
「看不出來,你這點兒小丫頭,還蠻能幹事兒的。」
姚三三笑笑,心裡說,逼的,家裡有錢花有學上,有人疼有人愛,誰小小年紀願意吃苦受累?話說回來,鮑金東家兄弟多,記得是四兄弟,負擔也是比較重的,不然鮑金東也不會捉泥鰍、逮姐猴掙錢。
「你收姐猴,大概能掙多少錢?收了你賣去哪兒?」鮑金東又問。
「嗯,比我逮姐猴反正強,能值兩三百個姐猴吧!要賣到□城,有人幫我順道帶去。」姚三三笑嘻嘻地說,她如今對鮑金東滿是感激,根本也不想瞞著掖著。
「□城啊,太遠了,那我沒法子收了。」
鮑金東嘀咕著,跟鮑金來一起走了。又等了一會子,姚小疼跟姚小改一塊回來,今晚她們都拿了手電筒,姚小疼逮了68,姚小改逮了87。姚小疼心細穩重,姚小改幹什麼動作更快。
「我開始逮了一會子,少,37個。」姚三三說。三姐妹收拾了回家,照例是兩個姐抬著桶,姚三三跟在後頭。
算賬。收了約莫有一千五,三姐妹白天刨的,加上晚上逮的,這一回,能掙十七八塊呢,明天她本錢又增加啦!
另外一個收的小販子,在那次被鮑金東鬥了一回之後,也還算相安無事,大概是明確意識到自己在人家地頭上,不該太強盛吧!
之後有一陣子,□城收姐猴價錢降低了,從三塊三降到了三塊一、三塊二,有幾天乾脆就三塊,那個小販有一回悄悄來找姚三三,商量說把收購的價錢降低到兩分錢。
「降了價,人家肯定有意見,我是本村人,不能叫整天賣給我的小孩說道。三塊也能保證一個五厘錢的掙頭,過兩天興許還能漲,我不降價,你要降你自己降吧。」
那小販無奈走了,終究沒降價,幾天之後,價錢又漲回到三塊二。
當然也不是都那麼順。
比方有一回子,連下了兩天大雨,頭天晚上收了兩千多個姐猴,沒法子送去,就是送去了,估計楊廣州也不好頂著雨送去□城呀!又沒有冰箱啥的能放,姐猴這東西,放在水裡久了它就會死,死了它就容易變黑,還會變臭,姚三三一狠心,就跟兩個姐炒著吃了一大碟子。
幾十塊錢的東西,總不能都吃了,再說兩千多呢,你也吃不了啊!三姐妹只好輪流值班,隔兩個小時,把姐猴撈出來,看著它活過來了,動彈了,讓它動彈一會子,再放回水裡,遇上不動彈了的,沒旁的法子,捏出來炒著吃唄!
折騰了兩天一夜,總算剩下一小半好的,停雨送去給楊廣州賣了。姚三三一算,好嘛,損失了三十多塊錢。
心疼!

姚三三在數錢,數呀數呀,數得眉開眼笑。
姐猴出的時間不長,前後也就一個月的樣子,漸漸就越逮越少了。姚三三靠著收姐猴,開始是按著本錢收,幾天之後本錢充足了,就每天晚上收三千個左右,再多她也不能收了,楊廣州給她帶到□城去,也不容易,他每天收到半夜,自己也要收好幾千個,怕他帶不了。
加上姊妹三個自己逮的姐猴,這個月裡,她們居然掙了473塊零幾毛錢。
「這老些子!三三,你腦子太鑽了,一下子掙這老些錢哎!」姚小改看著錢,也在瞇著眼笑。
「不對二姐,這些錢,是咱們三個人一起掙的。」
「我覺著三三越來越精靈了,膽子也大,以前我都不敢跟咱奶還嘴,還有三嬸……」姚小疼心有餘悸,「三三就不怕。」
「大姐,咱們就不能怕。尤其是咱奶,她不是專門看不起咱家,嫌棄咱都是女孩嗎?咱就過得要強點,偏不能叫她輕看,誰也不能欺負咱們。」姚三三趁機給兩個姐鼓勁。女人,就是自己要有奮鬥意識。
姚三三覺著,她兩個姐就像柴草,不是不能燃燒,在張洪菊的影響下,逆來順受慣了,缺的是引火的火苗。
三姐妹圍坐在一起,激動得不行。473塊,對她姊妹仨來說,簡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了。
要知道,九十年代初期,普通老師、醫生的工資,也才就一兩百錢呢!剛畢業到政府單位上班的大學生,都只有一百幾十塊錢的基本工資。
然而,事業單位工資低,卻不代表九十年代初錢不好掙,經濟發展還是很快的,九十年代初,生意卻比現在好做多了。
一下子掙到這老些錢,以至於三姐妹都不敢說出去。三個人悄悄約定好了,有人問,就只說掙了幾十塊錢,誰都不能往外說,還認真地拉了勾勾。然後就忍不住雀躍著,商量著這錢怎麼花——
小疼:先留足三百塊錢,給三三上初中用。
三三:不用,姐,我聽老師說,要是不住校,不交住校費啥的,初中學費一學期用不了一百。咱家到學校就六里路,我不住校。
小疼:你總得買本子買筆,總得花錢吧?再說還三年呢!
三三:那也用不了。咱往後還能掙更多錢呢!
三三:逢集咱就去趕集,一人先買一件夏天的衣裳穿。
小改:對,夏天衣裳換的勤,咱都不夠換洗的。
三三:再買點肉回來吃,咱都好幾個月沒買過肉了。
小改:對,買點五花肉。光是肥的沒法吃,光是瘦肉也不好吃。
…………
姐妹三個,激動得都睡不好覺了。
「叫我說,咱得好好感謝人家楊家兄弟倆,收姐猴掙錢,為啥那老些人都不能收呢?找不著路子,沒摩托車,沒法子送,即便有摩托車,你燒油還要錢呢!這些錢,咱都省了。」姚小疼思索著說。
「那,怎麼感謝?」姚小改說。
「怎麼感謝?」姚小疼問姚三三,「三三,你說呢?」
「往後我們給他撈烏拉牛,就不要錢了吧!再說,每次送姐猴去,都是我在那兒等著拿錢,我就幫著楊二哥幹活,他還經常說白使喚我了,要給我發工資呢!」姚三三說著笑起來,「沒關係,你兩個也不用多想,感謝也不在一時,咱心裡有數就行。」
等到逢集,三姐妹果然去鎮上趕集了,割了兩斤肉,買了好幾樣零碎的小東西:小圓鏡、扎頭花、一排子黑髮夾,一把新菜刀,姚三三的新書包;姚小改喜歡上了一個手鐲,看著很好看,也不知是塑料的還是琉璃的,才五毛錢,姐妹仨都買了,好玩。
姚小疼尋思,兩個妹妹平時就沒買過吃食,便做主買了兩斤烤排,三三喜歡吃。桃子、香瓜一樣買了兩斤。
姐妹三個,高高興興往集市東頭走,布市和衣裳市挨著邊,三姐妹商量著,到底是買成品衣裳呢,還是扯布做呢?扯布做實惠,買成衣漂亮。
「買成品衣裳吧,扯布做還費事,找裁縫做,也要手工費。」
姚三三一說,兩個大的都同意,就一塊去買衣裳。三個女孩都沒去搭理裙子,那裙子不實用,幹活不方便,不如褲子,褲子入了秋也能穿,裙子就不行了。每人買了條合適的褲子,三姐妹買的一樣,都是藍色的。
姚三三先給姚小疼看中一件水紅的褂子,拿著叫她試,姚小疼往身上一穿,果然漂亮,襯得她臉蛋粉嫩粉嫩的,買了!
姚小疼又看好一件太陽紅帶白色圓點的褂子,叫姚小改試穿,姚小改卻沒看中。
「我不喜歡顏色太亮的。」姚小改自己挑中了一件藍綠色的,姚三三看了一眼說:「不好,老氣,顏色也不正。」
最終姚小改選了一件葡萄紫的小褂。她總是喜歡那些冷一點的顏色。
輪到姚三三,可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兩個姐意見一致,給她挑了一件西瓜紅的褂子,領子連著兩條好看的飄帶。她自己看不著穿上的效果,總覺著太鮮艷了。
「換一個耐髒的顏色吧……」
「就這個好看。」兩個姐根本不聽她的,買了。那時候物價也便宜,像這樣的夏布褂子,也就幾塊錢。
三個女孩快樂地像什麼似的,買了東西,高興得不得了,嘰嘰喳喳像小鳥似的。
經過一個攤子,三姐妹都停住了。滿架子小童裝,小寶寶的,稍大一點的,頂多也就是七八歲的吧。
「大姐,那件粉紅的小褂,小四穿一定好看。」姚三三的聲音裡有著一種低落,她重生回來兩三個月了,姥姥家遠,還沒見著四妹呢。
「大姐,買了吧,小四肯定喜歡。」姚小改也說。
「嗯,買。」姚小疼便叫攤主:「把那件粉紅的小褂拿下來我看看。」
褂子胸前繡著花朵,很好看,布料也軟和,姚小疼跟攤主談了價,買了下來,想了想,乾脆又挑了一條粉紅的褲子。從攤子上離開,姚小疼低聲對兩個妹妹說:
「咱去找家商店,買點餅乾蛋糕啥的,咱三個,都去看看小四去!」

  ☆、第26章 姚小四

姥娘家離得遠,隔著四十多里路。這一天,三姐妹步行六里路到鎮上,搭了一趟班車,下車後又步行了七八里路,終於在小傍晌時候來到了姥娘家。
張洪菊是老二,娘家還有一哥一弟,都是最普通的農民,家境都算不上多好。三姐妹為了走這一趟,又花了些錢,給姥娘做了件衣裳。姥娘家除了小四,還有表弟表妹,她們又特意多買了些吃食。
推開門,姚三三首先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院子裡,跟前放著一個盆,正低著頭在搓洗衣裳。姚三三一眼就認出,那個是小四。
小四身旁地上放著一張蓆子,蓆子上趴著個三兩歲的小娃娃,手裡揪著樹葉玩。
「小四!」姚小疼先開口喊了一聲,小四搓洗衣裳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看看她們,小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小四應該認得她們,只是,不熟悉。
姚三三看著那張安靜的小臉,心裡忍不住就一陣發酸。在那年代當地的農村,像這樣被藏起來餵養的女孩,哪個村找不到幾個?
張洪菊躲在鄰縣一個小鎮子生下了小四,姚連發一聽又是個女孩,就重重地哀歎一聲,抱頭蹲在門口,半天也沒說一句話。小四是五更天出生的,當天下晚,便叫姥娘抱走了,一口奶都沒吃過。
吃著米湯和小迷糊長大的小四,如今已經八歲了,瘦瘦小小,安安靜靜,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地看著她三個姐姐,她沒說話,反倒站起身來,飛快地跑進屋裡去了。
屋裡隨即走出來一個年老的婦女,看見三姐妹,稍稍一愣,然後就綻開了一個笑容。
「姥娘。」
「哎,是你三個丫頭子,今天怎麼都來了?」姥娘推推小四,說:「快去,你姐來了,不認得嗎?」
「認得。」小四聲音很小,「姐來了。」
「想你了。」姚三三不由得伸手揉了揉小四的頭髮,「給你買了新衣裳,還有餅乾。來,你穿試試。」
三姐妹把帶來的餅乾點心交給姥娘,找出給小四買的衣裳,就拉著她試穿。新衣裳小四穿著稍有點大。
「大了點。」姚小疼說。
「大了明年還能穿,小孩長得快。」姥娘說,「小四,看你姐買的新衣裳,多好看。」
小四理理褲子,拉拉褂子,十分喜歡的樣子,小臉上有了些笑容。試穿了一下,就打算把新衣裳脫下來,姚三三就叫她:「別脫了,就穿著吧!」
「去,領你姐姐們進去坐,你姐買的餅乾,先去吃點兒。」姥娘叫小四。
小四猶豫了一下,說:「我衣裳還沒洗完。」
姚三三進來的時候,特別留意了的,小四洗的,大都是些小孩的衣裳,看上去卻不像是她自己的。八歲的小孩,自己學著洗衣裳也是應該,可那一大盆衣裳,小四卻洗得像模像樣,看來是洗慣了的。
「你去吃餅乾,我去給你洗。」姚小改說。
「不用你洗,你姊妹說說話,我回頭抽出手就洗。」姥娘說。然而姚小改堅持的端著盆,去井台了。
姚三三把帶來的餅乾打開,拿了幾塊給小四。小四接過來,小口吃著。姚小疼就抱起蓆子上的小娃娃,拿手指頭逗引她玩,小娃娃被她逗得格格笑。
「這個是二舅家小貝?」
「是小貝,滿兩歲了,走路還行,說話還說不清楚。」姥娘說。
「小寶呢?怎麼沒看見?」小寶是二舅的兒子。
「跑出去玩了,整天玩得歡。」
小寶比小四大了一歲,已經上學了,小四……她上學的事該怎麼辦?
姚三三就拿了塊軟乎的蛋糕給小貝,小貝兩隻小手接過蛋糕,就忙著往嘴裡塞,很快就吃得糊滿了兩個腮幫子。
姚小改把那盆衣裳端去洗了,又一件一件晾好,除了小貝的衣裳,還有八.九歲的男孩衣裳,也有女孩的衣裳,應該是小四的。
「剛到這就叫你幹活。平時我得空我洗,今天活多。你別看小四人小,洗衣裳好樣的,割麥時候忙,她一個小孩能把全家衣裳都洗了。米湯、糊糊她也能弄,是個巧丫頭。」姥娘嘮叨著,又問:「你爸媽,來信了嗎?」
「沒。」
「信也不來一個,也不知道在外頭怎麼樣了。我這個閨女,我都多半年沒見著了。」姥娘抱怨。
路遠孩子多,關鍵是姥娘家養著小四,張洪菊走一趟娘家,總不好空著手,因此姚連發是不喜歡張洪菊走娘家的。這原因三姐妹都心中有數,便不願多說。要說姥娘這大年紀了,養著小四,該有多不容易!
姚三三就掏出給姥娘買的褂子,說:「姥娘,咱姊妹仨,這陣子逮姐猴賣了點錢,給你買個褂子穿。」
「還給我買衣裳?好啊,得了外孫女的益了。」姥娘十分高興,就把褂子穿在身上,自己轉著身子看,問她們:「合適不?」
「合適,姥娘你穿好看。」
三姐妹跟姥娘說了些家常話,姚三三觀察小四,總是安安靜靜地呆在一旁,剛才給了她幾塊餅乾,她吃得很慢,吃完了,拍拍手,就不再去拿了。
「再吃啊?」
「不吃了。」小四小聲說,「留著給小寶小貝,二妗子說不能吃獨食。」
「哎,不能光說話,我得趕緊弄飯。」姥娘說著,叫小四:「小四,你在這跟你姐玩。」
「姥娘,我跟你去幫手。」姚小疼趕緊跟著去了。
姥娘一走,小四就坐在床沿上,安靜地玩自己的手指頭。姚小改給小貝脫了鞋,抱她到床上玩。小貝吃光了蛋糕,小四就熟練地拿了塊小毛巾,給她擦乾淨嘴。
小貝推開姚小改,挪著小腳,跑過去趴在小四背上玩,兩隻小手蒙著自己的臉蛋,在小四背後跟姚三三藏貓貓,藏來藏去,樂此不疲的。小貝很愛笑,笑著笑著,口水都流出來了。
姚三三兩個舅舅,大舅一家住在村子另一頭,姥娘跟二舅住。聽說大舅結婚是三間房子,二舅是四間,因為多這一間房子,原先說好了的,姥娘跟二兒子住。
姚三三看這情形,就有幾分擔心。二妗子為人吧,就是普通的農村婦女,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精明能幹,不願意吃虧。而今姥娘跟小四,等於都是依附在二舅家,二妗子難免生出煩惡來。
況且這裡頭,也是兩方面的事,小四叫姥娘給養,姚連發也沒怎麼過問,錢更是沒給過幾回,二妗子有意見,再正常不過了。
姚三三心裡正尋思二妗子的事兒,就聽到外頭說話的聲音,跟姚小改趕緊出去一看,果然是二舅、二妗子幹活回來了,姐妹幾個就忙著打招呼叫人。
「哎呦,多老長時間沒來了,今天可算來了一回。」二妗子笑容滿面的,瞥了一眼小四身上穿的衣裳,眼梢一挑,就進了屋。
「來就來吧,還買這老些東西!」二妗子看著桌子上的餅乾、點心啥的,客氣地嗔怪三姐妹,又說姥娘:「媽,我看你新衣裳都穿上啦?他大姑給買的?小四也一身新衣裳,好看。」
「她姊妹仨,逮姐猴賣了幾個錢,給我跟小四買件衣裳。你大姐家裡困難,我也不想叫她給我買衣裳。」姥娘說話,明顯在看著二妗子的臉色。
「閨女給媽買衣裳,天經地義,大姐她不能總拿著窮當理由。你這閨女,等於白養了。」二妗子撇著嘴說。
「你大姐,她也是有心無力。」姥娘給自家閨女辯解。
二妗子眼睛在屋裡轉了一圈,抱起小貝說:「咱家小貝,還有咱小寶,沒記著誰給買過衣裳。人都說姑家鞋,姨家襪,我就每年給娘家侄子買衣裳。咱小寶那個大姑,鐵公雞不拔毛,你說她當姑的,從來也沒給侄子、侄女添過一根布絲兒,這大姑,有跟沒有一樣。」
幾句話,說的三姐妹坐立不安。姚三三便暗暗責怪自己,是她考慮不周全,買衣裳沒買全了。這個家,不打發二妗子高興,你就難有好臉色看。
姥娘聽這話,臉上有點掛不住,總歸是自家閨女,就說:「怎麼沒買?小寶小貝,一週歲的時候,他大姑都給買過衣裳的。」
「那還不是風俗上應該的?旁的時候,她一根毛都不想拔。她一個小奶孩,丟給我養了八年了,她給我什麼回報了?我自家也是兩個孩子,養著旁人的孩子,我虧不虧!」二妗子搶白。
姥娘只好說:「她不是窮嗎,窮得冒酸氣。趕明兒小四長大了,有錢了,肯定能想著你。」
「呵,指望旁人想著,牙都餓掉了。」二妗子呵呵地笑。那笑聲,聽在姚三三耳朵裡,十分的刺耳。
眼看著二妗子跟姥娘吵嘴,三姐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勸又不好勸,她三個丫頭說什麼好?左右是姚連發把小四丟給人家的。
三姐妹食不下嚥地吃過了晌午飯,就趕緊說要回去了。
「回去吧,路太遠,晚了到家天黑了。要沒旁的事,你們就不用來。」姥娘說。姚三三知道,姥娘這話是體諒三姐妹的尷尬。
好容易來一回子,都沒能跟小四好好說上兩句話。姚三三看著小四,她躲在姥娘身後,不喜不憂的,一張小臉還是見不到表情。三姐妹滿心無奈,洗衣裳,看孩子,姥姥家這個情形,可以想像小四過的是什麼日子了。
然而把小四接回去,她們做不了主的。

看了一回小四,三姐妹心裡頭都發沉,好幾天不舒暢。八歲的小孩,洗衣裳,看孩子,看人眼色,實在叫人心疼!
小四八歲了,該上學了,然而她要是留在姥娘家,二妗子是不可能答應她上學的。小四上學,不光是學費的事。二妗子家那個小貝,平時都是小四看顧呢。
姚三三一回去,就跟兩個姐商量,能不能想個法子,把小四接回來。
「接回來?咱爸肯定不同意。再說了,你是三胎,你的超生罰款還沒交齊呢,小四回來怎麼弄?」
姚小改冷靜地一說,姚小疼跟姚三三都沉默了。
她們從小沒跟小四一塊長大,接觸都不多,小四對三個親姐姐都有些陌生。然而,小四畢竟是她們的妹妹,怎麼也放不下呀!
小四的事堵在心裡頭,姚三三那幾天就沒心思去幹旁的事。她其實也在琢磨,姐猴季過去了,這大夏天,她們三個小女孩子,幹點什麼好呢?
姚三三還是打算捉泥鰍。聽鮑金東說,泥鰍價格好,一塊多錢一斤呢,旁的她這時節能做什麼?
逢集的時候,能不能上街賣那種小袋子裝的汽水?那種汽水,賣給學校小孩最好賣,眼時下已經放暑假了,不知好不好賣,姚三三逢集打算試試。
心裡掛記小四的事,姚三三捉泥鰍的打算還沒付諸實施,從姥娘家回來只隔了五六天工夫吧,小四出事了。
這天吃過中飯,三姐妹正打算下田,姚三三家匆匆來了輛摩托車,二舅從後座下來,迎面就問:
「小四來沒來?」
三姐妹嚇了一跳,姚三三忙說:「沒來啊,小四怎麼了?」
「她自己從家裡跑出來,天剛亮走的,到現在沒找著人。」二舅一臉焦急地說,「親朋鄰居都跟著找她,你說這小孩氣人,到底跑哪去了?」
姚三三一聽,立刻就急了。八歲的小女孩,她能跑哪去?那年代,人販子的事也經常聽說,千萬不能出啥事吧!

  ☆、第27章 小黑孩

聽說小四丟了,姚三三十分著急。八歲的小孩,她能跑哪去?那年代,人販子的事也經常聽說,千萬不要出啥事!
姚小改卻揚聲問:「二舅,好好的,小四怎麼就突然從家裡跑出去,還跑丟了?」
「這個事……唉!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先別問了,先找著人再說吧!」二舅面有難色,一邊跨上摩托車後座,一邊交代三姐妹:
「你三個人,趕緊順著路往街上找,她說不定是要回你家來,順著她能來的路,都去找找。」
找找?小四從來就沒到過親生爸媽的家。三十多里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身無分文,不認得路,她要怎麼回來?
三姐妹匆匆商量了一下,便決定循著來的路去找小四,三姐妹一路找到鎮上,又專門去班車經過的站台問了一圈,沒人看到一個普通的小女孩,或者說,沒人會注意。
她們又往姥娘家的方向找了很遠,連小四的影子都沒看見,三姐妹焦急不安,一籌莫展。直到傍晚時分,才不得不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先回家去。
「三三,小四會不會找不回來了?」
「不會的,小四一個小孩走不遠,說不定姥娘她們已經找到了,沒顧上來跟咱們說罷了。」
「對,說不定那邊已經找到了。」
「大姐二姐,你們別太急,如今咱們急也急不來,明天咱一早去姥娘家看看,即便沒找到,咱也好跟著找。「姚三三安慰兩個姐。
這幾個月下來,姚小疼、姚小改變得十分相信三三,家裡的事,往往都聽了姚三三的主意。遇上這樣的事,就只能跟著姚三三商量。其實,姚三三心裡更擔心,卻還安慰兩個姐,小小年紀,遇上這事還不就慌了?她們三個先得自己穩住,才能趕緊把小四找回來。
姚三三嘴裡安慰兩個姐,心裡也安慰著自己。小四不該有事,上一世,小四都是好好的,雖然在姥娘家一直長到大,一直到自己出去打工,出嫁,都沒能回到姚家,但小四活得好好的。
小四不會有事。姚三三在心裡對自己說。她拉著姚小改和姚小改,說:「大姐二姐,咱先歇歇,明天再說。明天還沒找到,咱就報警吧,叫派出所幫咱們找。」
「派出所能幫咱一塊找?」
「有小孩丟了,咱去報案,派出所肯定能幫咱找。」姚三三說,「咱們先別慌了,慌了也不濟用。」
三姐妹一路互相安慰著,回到家中,天已經黑了,月牙兒藏在雲彩裡,昏暗不明的。姚小疼一邊走,一邊掏鑰匙開門,拉亮了電燈,藉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姚三三眼角瞥到門旁的牆根下,似乎有個什麼東西,動了動。
姚三三趕緊仔細看去,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門旁的牆根下。她衝過去,一把拉起那個小身影,叫了聲:「小四?」
姚小四是天剛亮時悄悄離開姥娘家的,輕手輕腳,這時節算不得農忙,旁的人都還在睡覺。離開的時候,八歲的小四做好了萬里長征的準備,輕手輕腳給自己帶了一沓子煎餅,找了自己一個小褂子包上,抱在懷裡,悄悄拉開門,離開了長到八歲的小院子。
小四聽說過的,自己的家在石橋鄉土溝村,是在姥娘家的東南方向,小四一路向著東南走,問著這個地名,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村莊,躲著狗,躲著路上的車……成人正常的步行速度在每小時十里路左右,然而三十里的路,小四幾乎走了一天。
謝天謝地,這個低頭默默走路的小女孩,居然沒出什麼事。太陽西墜的時候,小四終於走進了土溝村,這個本該是她家的地方,她還頭一回來。
「姚小疼家在哪兒?」小四選擇跟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問路,問的碰巧是姚三三同班的姚領弟,姚領弟領她拐過兩條巷子,手一指:
「就那個。她家裡好像沒人,鎖門了。」姚領弟好奇地看著小四,小四跟姚家姐妹長得總有幾分相似。「你是她家啥親戚?」
小四沒回答這個問題,卻說:「謝謝你,我等她們。」
姚領弟離開了,小四打量著眼前兩間舊屋子,連個院牆都沒有,小四默默地走到門旁,靠牆坐下來,吃了塊煎餅。等著等著,小四蜷縮著迷迷糊糊睡著了,直到被什麼動靜吵醒,便聽見三個姐姐說話的聲音了。

姚小四坐在小飯桌旁邊,狼吞虎嚥地吃光了大姐給她煮的掛面。這一天,小四隻吃了幾塊煎餅,熱水都沒喝上,早已經又累又餓了。姚小疼在掛面裡打了兩個荷包蛋,小四默默地吃著,悄悄地觀察著三個姐姐的臉色。
她是在擔心,明天自己又會被送回去。
「小四,你為啥跑出來了?這樣亂跑出了事咋辦?」姚小改忍不住說她。
姚三三給二姐遞了個眼色,微微搖了下頭:先別問,給她吃飽了再說。
小四吃光了麵條,用手背抹了下嘴,張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望著三個姐姐,眼睛裡滿含著委屈和期待。
「還吃嗎?」姚小疼問。小四搖搖頭,在三個姐姐的目光中低下頭,揪著自己的手指頭玩。
「小四,你因為啥跑出來了?你這麼小,要是遇上人販子,就把你抓走了。」姚三三說,「小四,你跟姐說,什麼原因跑出來?」
「我想回我自己家。」小四一開口,眼淚就湧出來了,」昨天下晚,我沒把小貝看好,讓她摔倒哭了,二妗子打我,罵我吃白飯,指著大門叫我滾……小寶也動不動打我,說我是賴在他們家的小黑孩……」
小四說著,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睛裡有著某種跟年齡不相符的神情,她委屈地扁著嘴,說:
「大姐二姐,還有三姐,為什麼你們都能在自己家裡,我就不能?姥娘不許我回來,說我回來沒飯吃,餓死算了。可是我不想呆在姥娘家了,你們讓我回來吧,我會很聽話的,我不想當小黑孩了。」
超生藏起來餵養的孩子,在當地農村被形象地稱為「小黑孩」,姚小四,不想再當小黑孩了。
姚三三一聽,眼淚就忍不住下來了。她擦了一把眼淚,說:「大姐,咱不能再叫小四回去了。隨它去,反正爸媽不在家,小四走了一天的路,這麼點小孩自己一路找來,咱怎麼也不能再把她攆回去。就算爸媽回來了,咱也有話說,咱讓小四留在家吧!」
姚小疼眼睛裡閃著淚光,猶豫了一下。這個事,真不是她能做主的。姚小疼還沒開口,姚小改說話了。
「現在不是咱留不留她的問題,你等著看吧,既然小四跑回來了,二妗子肯定不答應她再回去。」
「就是,大姐,小四這樣跑回來,不能再把她送回!」
小四沒說話,兩隻眼睛盯著姚小疼看。姚小疼抹了下眼淚說:「不叫小四回去,咱姊妹四個,就算餓死,也餓死在一塊。」
姚小四就這樣回到了自己的家,若干年後,姚三三每每回憶起這事,總是唏噓感慨。一個八歲的小丫頭,頂著毒辣的太陽,靠著兩隻腳獨自走了三十幾里路,倔強地跑回自己的家中……大約就從那時候起,姚三三疼小四,就疼到了骨頭裡去了。
一來二去,天已經很晚了。三姐妹給小四燒了一鍋熱水,給她好好洗了個澡。她姐妹三個一直睡同一張床上,現在小四來了,四個人肯定不好擠,靠南牆張洪菊原先睡的那張床上堆著冬天的被子,姚小疼都收拾了,把那張床鋪好。
「大姐,往後這樣,你還跟二姐一鋪,我跟小四一鋪。」姚三三說。爸媽他們要是來家,再說來家的話。
「行啊!」姚小疼微微笑,對小四說:「小四,往後跟你三姐一鋪睡,行不?」
小四點頭。這小孩,少了八歲小孩該有的活潑。「小黑孩」的那種經歷,對小孩的心理和性格必然影響很大,被藏起來餵養的孩子,少了父母的關愛,姥娘甚至不敢讓她出門,怕的是叫那別有用心的人,拿住張洪菊超生三胎的證據,就像圈養的某種小動物。小四太安靜乖巧了,安靜得讓人心疼。

第二天一早,二舅又來了,這回是自己個騎自行車來的,姚小疼正好從豬圈的矮牆上跳下來,二舅迎面問道:
「小四呢?小四來沒來?」
姚小疼說:「來了,昨晚上天黑,她自己找來的。」
二舅大大鬆了口氣,把自行車一丟,氣得說:「這小孩,怎麼這樣亂跑?一家人都叫她擔心死了,你姥娘從她丟了,就沒吃下一口飯。我昨天連水溝魚塘都叫人去打撈了,真怕她……這要是出點什麼事,還能不能叫人活了?我養大她沒有功,要是她出了事,我可就有過了,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二舅大步進了屋,盯著還在床上閉眼睡覺的小四,老半天,重重歎了口氣。
想想二舅也是不容易,昨天找的焦急,當時那種心情,就是要找到這不懂事的小孩,先使勁打她一頓再說!然而此刻看見小四安好地熟睡著,二舅到底沒忍心,轉身出了屋,自己拿了個小板凳在門旁坐下。
「要不……我把小四帶回去?你爸媽不在家,也見不著話,你二妗子那人……就是脾氣急了點,不是我說你爸媽,有些事,也不能怨你二妗子生氣,你說這才出生的小娃,養這麼大容易嗎?你爸幾乎就不問她的事!」
姚三三真心能體諒二舅的難處,當中可憐的就是小四了。三姐妹互相對視了一眼,便由姚三三接過話來說:「二舅,我們也知道你養小四這麼大,不容易的,也知道你有難處,小四往後長大了,怎麼也不能忘了你跟姥娘養育的恩,現如今,她既然自己跑回來了,就讓她留在家裡吧,再把她帶回去,還不是要叫你為難?」
二舅好一陣子沒說話,坐了半天,就站起身說:「那先這樣吧,我趕緊回去,跟你姥娘說一聲。你姥娘都要急死了。」
二舅騎車一走,小四光著小腳丫,從屋裡跑出來了,張大眼睛看著姚三三,姚三三笑著對她說:「怎麼赤腳跑出來了?不叫你回去,放心吧!」
「我涼鞋昨天走路壞了,鞋袢斷了。」小四扭著一雙小腳丫,不好意思。
姚小疼忙說:「沒事兒,塑料涼鞋也好縫,大姐回頭給你縫上。」
該給小四買雙新涼鞋。小四也該準備上小學了。小四這一回來,姚三三最先想到的,還是想法子掙錢,沒辦法,她們最缺的就是錢。

  ☆、第28章 小光頭

小四的存在,姚老奶當初是知道的,姚老奶既然知道了,老姚家其他子女約莫也就知道的吧,當然,外頭肯定要瞞住,就算有兩個村子間有親戚的村民,相互悄悄說過,但起碼自家人是不會承認的。
要是有誰跟姚老奶說,你家大兒子還有個四女兒吧,她肯定還一句:啊呸,造謠胡說!
但是現如今小四回來了,就在姚連發家裡呢,自然就有人說到姚老奶耳朵裡,姚老奶便立刻急眼了,自己跑來姚連發家看,這一回也不知是學精明了,還是明知道那幾個丫頭不會聽她的,倒是沒說什麼,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恨恨地跺跺腳,使勁盯了小四一眼,嘴裡小聲咒罵了幾句,轉身走了。
姚三三知道,姚老奶一回去,肯定就要想法子告知姚連發,不過,該來的總歸會來,三姐妹既然把小四留下了,也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隨他去吧!
倒是二叔來看過小四,拉著小四的手打量了半天,掏出十塊錢塞到小四手裡,說:「四丫,給你買件衣裳穿吧,我這當二叔的,頭一回見面,窮得也沒多錢給你。長這麼大,連二叔一塊糖也沒吃過。」
小四人小,可卻十分懂事,直覺地就往外推拒,姚三三在一旁說:「小四,二叔給你的,你接著吧,二叔疼你。二叔家沒閨女呢,往後咱們長大了,都記著孝順二叔。」
二叔聽了就咧著嘴笑,說:「那當然,旁人過壽,吃閨女包的餃子,二叔老了過壽,就指望著你姊妹幾個給我包餃子了。」
二叔心地還算好的,平常家裡耕地之類的活,也多虧二叔幫著,就是在王小莽的事情上,二叔也是盡心幫了忙的,姚三三心裡感念著呢,她爸媽不在家,她幾個小孩在家,就算是再要強,有些事還是需要個大人幫著。
看看二叔一家,二嬸子總有些蠻橫無知不講理,但對比三叔一家,姚三三還是願意跟二叔家親近的。不是她勢利,二叔相比厚道些,二則實在是生活和環境逼的。
再有一件緊要的事——小四頭上有虱子。一早上起來,兩個大的忙著弄飯餵豬了,姚三三端個小板凳放在門口,叫小四過來給她梳頭。小四頭髮稀疏,有些黃,長度也能扎小辮了。才梳了一下,姚三三眼尖地看到頭髮上有白色的小點點,就說:「不是招虱子了吧?我看你晚上睡覺總是抓頭髮。」
扒開頭髮,果然看到髮絲上一個個白色的虱子卵。姚三三很快就捉到一個在頭皮上爬的黑色小蟲子,捏住了給小四看。
「這大母虱子咬你呢,能不癢癢嗎!」說著姚三三尖著指甲一掐,虱子掐成了一張皮,指甲蓋上留下一片紅色的血漬。掐死一個,姚三三索性就扒來扒去,給小四逮虱子。一會子工夫,指甲就一片的髒。
「姥娘眼神不好,逮虱子看不到,也給我篦,也擦過虱子藥,就是一直都沒治斷,姥娘活一忙,就又多了。」小四說著,忍不住又伸手去抓癢。
早頭那些年,農村裡孩子頭上身上,好多都有虱子的,姚三三上學的時候,女生課間就有相互逮虱子的。不過姚家三姐妹都沒招虱子,其實要是勤洗勤梳,自然就沒有虱子了。
姚小改見了,就丟下正在攪拌的豬食,跑進屋裡翻找了半天,找出一把篦子,遞給姚三三說:「趕緊給她篦篦,勤洗勤篦,等逢集了再給她買點虱子藥,趕緊給她治斷,別給咱三個也招上了。」
姚三三一想,她跟著小四一鋪睡的,恐怕真會招虱子,就笑笑說:「要篦我自己得先篦乾淨,別真給我招上了。」
「你這什麼壞丫!小四,踹你壞三姐一腳。」
小四當然不會踹姚三三一腳,低著頭,小小的心裡忐忑著,忍不住又伸手抓癢癢。
「二姐,我看小四這頭上,那老些虱子卵,一根頭髮絲上都好幾個,白煞煞的一片,就算你勤洗勤篦,擦虱子藥,也得好一陣子能治斷。倒不如……」姚三三衝著小四直笑,「倒不如給她剃頭算了,一下子全治光了。」
「小丫頭子,剃個光頭不難看?」姚小改不贊成。
「那不是快嗎?反正她年紀小。虱子要好治,還能有那多人招虱子?」姚三三反駁,蹲在小四面前,動員小四:「小四,咱剃頭算了,你看你這頭髮,上頭都是虱子卵,扎小辮也不好看,一下子治不斷,一天到晚咬你,癢癢死了,頭皮都咬傷了。」
姚小疼認真想了想,說:「小四,不如真就剃光吧,反正你這麼小,剃光頭也正常,村裡小女孩剃頭的也有。」
「人家那是剃小平頭,她要剃得剃光,小女孩子光頭,多不好看。」姚小改繼續保留意見。
姚三三推了二姐一把,說:「一邊去,就你愛俊臭美,健康衛生不比臭美要緊?」說完蹲下來,繼續哄小四:「小四,你看現在是夏天,剃光頭還涼快,還好洗。再說這大夏天,正好要戴涼帽,等我上街給你買個好看的涼帽,你戴一陣子帽子,頭髮很快就長出來了,多好?」
小四點了點頭,小聲說:「那我剃頭,你給我買涼帽,別告訴旁人。」
吃了早飯,姚三三就去鄰居三爺家借了把剃頭推子,果真給小四剃了個光頭,滑溜溜的,襯著小四那張秀氣的小臉,很有喜感。姚三三瞅著自己的傑作,一個勁兒笑。
剃下來的頭髮,姚三三直接就丟進了水盆裡,管叫那些虱子全部玩完。她給小四拍乾淨碎頭髮,忍住笑說:「好了,多乾淨。」
小四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滑溜溜的光頭,才想起來,她的涼帽還沒買來呢,趕緊洗了一把頭和臉,躲進屋裡去了。
隔天逢集,姚三三上街了,她今天去給楊北京送烏拉牛,順便給小四買涼帽。另外,她心裡還有旁的事。
小四這一回來,姚三三最先想到的,還是想法子掙錢,沒辦法,她們最缺的就是錢。姊妹四個,再會節省,也要有生活開銷。再說,小四也該上小學了,九十年代,收入本來就很低,說是義務教育,然而每次交的學雜費卻真心不義務,小學中學的學費,比起二十年後反倒更多。
姚三三先把烏拉牛給楊北京送去,遇上楊廣州也在,笑呵呵地問姚三三:「三三來啦?你姐咋不一塊來趕集?」
姚三三知道他那點小心思,就調皮地問道:「楊大哥,你問我哪個姐?」
楊廣州一本正經地說:「哪個都好,都好!」
姚三三噗嗤一笑,心說,理你!
一旁楊北京聽著,瞥了他兩個一眼,有點無奈。有些話,半開玩笑的,大哥也跟他說過,說你看三三那兩個姐,真好,勤快,板正,長得也好看,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兄弟哎,你不打算採取行動?
然而楊北京是個老實穩重的人,讓他去說巧話討大閨女開心,他說不出來,再說,他就沒怎麼跟人家相處過,以他的性子,還真生不出啥傾慕之類的感情來。
姚三三拎著烏拉牛,直接就倒進了廚房的大盆裡,楊北京「哎」了一聲,說:「還沒稱呢!」
「楊二哥,你跟大哥,幫我多少忙?水裡撈來的烏拉牛,我添點工夫罷了,再接你的錢,我還能上你的門嗎?」
「那可不行,你辛辛苦苦撈來,一個一個刷、剪,還等著拿它賣錢交學費呢!」楊北京也沒再去撈出來稱,就按著往常稱的量,掏出十塊錢往姚三三手裡一塞,說:「拿好。你不拿,我能要你的烏拉牛?再叫我買旁人的?」
姚三三本來打算還給他,卻也知道他那個性子,轉念一想,秋天楊廣州就要結婚了,有情後補,給他買點像樣的東西做禮物,他總不能再拒絕吧!
這麼一想,姚三三就沒再堅持,轉臉對楊廣州說:「楊大哥,你跑的地方多,經多見廣,你幫我參謀參謀,我要是想在這街上弄個小攤子,做點小生意,能做點啥?」
「你?」楊廣州摸著下巴說,「你總要上學,這幾天暑假,夠你做什麼的?做生意這事,有道是掙錢不掙錢,常在行裡纏,不論哪一行當,你時間長了就摸清門道了,剛開始就想掙錢,不容易的。」
「我上學,還有我兩個姐呢!」姚三三說,「你看,我上街賣那種小塑料包的汽水行不行?」
楊廣州說:「那東西,表面上看能掙錢,兩三分錢一包批發來,賣五分,感覺掙了一半利潤還多,但是你要光賣汽水包,一天到晚也賣不出幾包,逢集賣,就指望小孩買,頂多你一天賣一百包行了吧?一整天下來三塊錢。算上工夫,根本不划算。人家賣汽水包,都是還賣旁的貨物,帶著賣的。」
「現在是暑假,等開學了,到學校門口賣還行。」楊北京插了一句,「到學校門口賣,再弄點本子、橡皮之類的,學生要用的小東西,估摸應該能掙到錢。」
姚三三聽他兩個說的很有道理,就只好暫時把賣汽水包的事擱下了,心裡默默想著,等開了學,再想法子試試。
「楊大哥,你遠近地方都熟,你知道哪兒收泥鰍?」姚三三又起了個話頭。
「你問這幹什麼?」
姚三三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想去看看人家收泥鰍。」
前陣子收姐猴,姚三三算是嘗到二道販子的甜頭了,這邊買,那邊賣,只要你穩住,掙錢是肯定的。
這幾天給小四的事情影響了一下,要不,她打算鼓動兩個姐跟她去逮泥鰍賣的。可是她又一想,人家到咱街上來收,不還是為的掙錢嗎?我一個人逮泥鰍,掙幾個錢?收泥鰍,肯定掙得更多,並且常年都能收。我能不能收呢?
村莊靠著水庫,溝塘本身就多,泥鰍也多。一放暑假,村裡有的是閒著的小孩。農村小孩捉泥鰍都是在行的,把這些小孩拉動起來,去捉泥鰍,她來收,指定能掙錢。就是這路子問題,運輸問題,都得先摸清楚了,凡事哪有說話那樣簡單?
要是尋常十多歲一個小丫頭,說她要收泥鰍,要做生意,楊廣州肯定嗤之以鼻,理都不必理,然而眼前這姚三三,楊廣州卻知道她是有想法,能幹事的。
楊廣州想了想說:「泥鰍這行當,我還真不熟悉,咱街上逢集也有來收的,不認識,搭不上話。我估計□城肯定就有大戶收,我再給你打聽著吧。」

姚三三從實惠小吃部出來,就繞去街上,給小四買了一個涼帽,經過賣鞋子的地方,琢磨了半天,給小四買了一雙涼拖鞋。小四人沒來,買鞋沒法子試,涼拖鞋大一點沒關係,再說,平常在家穿都可以穿,也方便。
省錢是必須的,但有些錢實在不好省,該花就花。姚三三手裡沒多少錢,收姐猴掙的錢,姐妹幾個買東西花,上姥娘家花,已經去了不少了。姚三三窮,心態卻大方——
她如今覺著,錢是掙來的,不是硬省來的。
姚三三買了帽子和鞋,又隨意在街上轉悠了一圈,街上好東西很多,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招著手呢,她兜裡錢少,不敢亂花啊!最後買了兩斤桃子,二兩白蝦皮,決定回家割點韭菜,配上蝦皮和雞蛋,包一頓餃子吃,全當慶祝小四回家了。
然後姚三三就尋到收泥鰍的攤子,站在旁邊看。收泥鰍的看樣子是夫妻倆,用的一輛腳蹬三輪車,攤子擺在集市頭上一棵大樹下,車上放著兩個大鐵桶,地上還有一個小鐵桶。來賣泥鰍的了,就倒進小桶裡稱,完了再倒進大鐵桶。
姚三三伸頭看了看,兩個大鐵桶,裡頭都有半桶泥鰍的樣子。遇上很小的泥鰍,就不願意收,少算錢也不要,說是摻在裡頭,收他們貨的人要嫌棄壓價。
見姚三三一直站在旁邊看,那女的也不在意,還主動跟她說話。「小丫,你不能去逮泥鰍?逮來賣錢花。」
姚三三就笑,說:「行啊,我下集逮來賣給你。你收這老些泥鰍,要拉到哪去賣?」
那女的見她一個小孩,也沒多想,隨口說:「賣到□城,□城有收購的大戶,馬埠也有。這都是銷往大城市去了。」
「啊呀,拉那老遠,天熱不怕它死嗎?我不逢集逮到泥鰍,就怕它死了不能賣給你。」姚三三一副好奇的樣子。這正是她自己擔心的問題,她要收,必然不能及時送去□城,怎麼不讓它死掉就很重要了。
收泥鰍的那男的,似乎覺著她這話不討喜,抬頭瞟了她一眼,說:「泥鰍這東西好養活,你沒看我放在陰涼地嗎?別給曬,別熱著了,三天五天死不了。」
姚三三吐吐舌頭,怪不得他們把車子放在樹蔭涼底下,她還以為,是收泥鰍的人自己躲陰涼呢!估計再呆下去,收泥鰍的人要攆她了,姚三三自覺先離開了攤子,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要說泥鰍這東西,那時候農村人都不拿它當魚,不稀罕吃它,賣到城裡,卻成了金貴的玩意兒,比那些養殖的魚要貴的多。
其實姚三三私下裡覺著,農村人不愛吃泥鰍,不會弄,弄熟了不好吃也是一方面。村裡人覺著這東西滑不溜秋,在淤泥裡鑽來鑽去,一股子泥腥味兒,不好吃。到了大城市,卻覺著這東西肉細味美,營養價值高,還有藥用價值,成了好東西了。
小泥鰍啊小泥鰍,你能不能讓我賺幾個錢呢?姚三三盯著那桶裡鑽來鑽去的泥鰍,滿腦門子掙錢。

姚三三回到家中,姚小疼跟姚小改下田還沒回來,她就先跟小四擇韭菜,洗乾淨控水,細細地切了,又拿了四個雞蛋,下鍋炒熟鏟碎,加上蝦皮拌在一塊,就做成了素三鮮的餃子餡。
家裡調味品也少,無非就是細鹽、胡椒粉,好在這素三鮮餃子餡,根本不需要多加調味品,加多了反而破壞菜本身的味道。炎熱的夏天,韭菜兌上白蝦皮,再加上雞蛋,聞一聞就十分鮮美。
姚三三弄好了餡子,就和面揉面,小四啃著姚三三買來的桃子,坐在一旁看她忙,小臉上有著滿足的幸福。沒人罵,沒人打,三個姐姐也不捨得使喚她幹活,還給她買新鞋,小四小臉上就有了笑容。
「大姐二姐回來了。」小四一眼看見人,忙得跑出去迎,又是拿桃子,又是遞蒲扇。
「呀,包餃子吶!」姚小改進屋一看,怪高興的,說:「你咋就知道我想吃韭菜餃子呢?」
「誰包給你吃!我是自己想吃了。」姚三三故意說。
「都一樣,我沾光也吃點。」姚小改笑嘻嘻地去洗了手,坐下來跟三三一塊包。
姚三三□皮兒,姚小改跟小四動手包。小四雖然小,包餃子卻很不錯,比她二姐也不差,一會子工夫,三個人就包了滿滿一拍子。拍子當地人用高粱桿做成的圓形工具,擱餃子的,也能蓋鍋蓋缸。外頭姚小疼沒忙著包餃子,先去餵了豬,見餃子包得差不多了,就去刷鍋燒水,預備煮餃子。
姐妹幾個熱熱鬧鬧的包餃子,煮餃子,餃子剛出鍋,二叔正好來了。姐妹幾個趕緊招呼二叔吃餃子。
一見四姐妹熱鬧開心的模樣,二叔苦笑著說:「你幾個倒高興,就不知道大人愁成啥樣了!」

  ☆、第29章 小心思

「你幾個倒高興,就不知道大人愁成啥樣了!」

姚三三端著餃子上桌,把筷子往二叔跟前一放,說:「二叔,啥事讓你發愁啊?先嘗嘗咱們包的餃子,慢慢說。」

「還慢慢說!今天我這日子過的,先是你奶來找我,連罵帶叫的,讓我趕緊給你爸寫信,叫他回來處理小四的事兒,你奶的意思,叫你們去外頭,就說小四是你二舅家的表妹,趕緊把她送回去。過了晌,村裡幹部又來找我,還是叫通知你爸回來,說這都四胎了,讓你爸回來交超生罰款。」

「二叔,你也知道,要是二舅那邊願意讓小四回去,當時就把她帶回去了不是?送回去肯定不行了。再說,你也說了,幹部都來要罰款了,咱們就算出去說小四不是咱家小妹,有用嗎?誰信呀!」

二叔歎著氣說:「這個我當然也知道,可現在怎麼弄?」

「怎麼弄?」姚三三漫不經心地拿起筷子,把小四盤裡的餃子攪了攪,免得粘到一塊去,才說:「二叔,叫我說,咱奶糊塗啊!越是這時候,你越不能叫咱爸回來!咱爸一回來,幹部還不扣住他要罰款?還不如就這麼拖著,幹部找不到咱家大人,拿咱幾個小孩也沒法子,拖久了,也就過去了。旁的還能怎麼著?」

「我也是這麼想,你爸去天津混日子,村幹部認定他多少能掙到錢,他回來,不交一筆錢肯定是走不了的。」二叔說著話頭一轉,「那你奶那邊怎麼弄?」

「送不回去。送回去村幹部也都知道了,反正就這樣了。二叔,你就跟咱奶直說唄!再說了——「姚三三看了看低垂著頭的小四,換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對二叔說:「二叔,誰忍心把小四送回去?她也是咱爸咱媽親生的,從小沒照顧過,一口奶都沒吃過,咱爸媽本來就虧欠她了,她憑啥不能生活在自己家裡?」

「二叔,我們不會把小四送回去。」姚小疼說,「我們姊妹四個,就該生活在一起。」

二叔歎著氣說:「你幾個丫頭,如今也都大了,心也大了,我也不好做你家的主。這個家,還就指望你們自己啦!」

「二叔,沒啥好愁的,幹部要是再找你,你就說你管不著,叫他自己來找好了,看他能把咱們怎麼著!咱奶那邊,你自己酌量辦吧!」姚三三笑著端起餃子,說:「二叔,吃餃子。」

目前,姚三三真不想讓姚連發回來家。姚連發不來家,她就能安排她計劃的事了。

無論如何,她們是不會把小四送回去的。三姐妹此時都看著小四,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



姚三三跟姚小疼商量了一下,田里的活眼時下不多,索性姐妹四個就做了些分工。姚小疼主要還顧著田里的莊稼,這時節不種不收,但經常要去看看,照應著;姚小改帶著小四,主要管家裡的豬,還有把菜園照看好,總得有菜吃。做飯洗衣家務事,姐妹四個一起動手。

「咱還能擠點錢出來,逢集去買兩隻羊吧,這時節青草多,羊好喂,我看人家養羊也能掙錢,現在買小羊,養到年根兒賣了,起碼夠咱過年花的了吧?」

「這個我贊成。」姚小改一聽就來了精神,「我看村裡幾家養山羊的,也不難養,這時節正好牽出去放。」

至於姚三三自己,她正琢磨收購泥鰍的事。

「收泥鰍?能行嗎?」姚小疼說,「再說怎麼往外運?咱總不好還讓人家楊大哥給送吧?」

「那當然,咱不能總使喚人家,這是長久的辦法。」人情債欠久了可不好,她們跟楊家兄弟總是不親不故,收泥鰍是個長期的事情,總指望人家哪行?這個問題姚三三考慮到了。

「辦法都是想出來的,不想辦法,咱就掙不到錢。我尋思,咱可以借三爺家的毛驢車送去,二叔家牛車太慢了。咱借三爺的毛驢車,就幫著他割草喂驢。」

「倒也是個法子。」姚小改點頭。

「咱要是能把這事幹成了,往後就有更多收入了,小四就能順利上學,咱幾個也能打算更多的事。」姚三三思索著說:「大姐,我想自己到□城去一趟,我去弄清楚收泥鰍的路子。」

「去□城?」姚小疼有些擔心,「你一個小丫頭,跑去大老遠的□城,能行嗎?」

「沒事兒。說是遠,也就四十里路,我坐班車去。大白天的到處都是人,能有啥事?」

姚小疼還是不放心,說:「要不,我跟你作伴去。」

「行啊。」姚三三一想,兩個人去也好,作個伴,有事也好商量。

說幹就幹,第二天,姚三三跟姚小疼就動身去□城了。去□城,照例要先到鎮上,再坐車去。這一回,姚小疼騎自行車帶著三三去鎮上的,她們把自行車放在站牌附近的一戶人家,拜託人家給看著,就一路坐車,去了□城。

九十年代初的□城,也就是個很小的小縣城,灰不溜秋的。姚三三上一世到過□城幾次,那是二十多年後了,那時候□城已經十分繁榮鮮亮,到處是樓房大廈,而現在,整個縣城,也還是小平房為主,只有幾座土氣的大樓而已。

兩個小女孩來到陌生的地方,就不由得小心翼翼。她們一路上專門找那些上了年紀的人打聽問路,一路找到了水產市場,卻只有兩個攤子賣泥鰍,沒看到收泥鰍的,只好又跟商販打聽。

「收泥鰍,有兩家,都在城南。你們從這條路往南走,一直往南走,有個怪大的煤球廠,旁邊就有一家。另一家也在城南,具體我找不太清。」

姚三三跟姚小疼一路走著,天熱,人也累,等找到地方,姐妹兩個熱得一頭汗,臉通紅,進了收泥鰍的院子,就先問主人找水喝了。院子裡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正在給池子放水,見她們找水喝,就招呼她們自己去水缸裡舀。

大夏天,農村人喝涼水再正常不過,姐妹倆一瓢涼水喝下去,解渴又涼快,愜意地舒了口氣,才顧上打量這個院子。

這是一處平房,六間房的大院子,靠院牆砌著一排溜水泥池子,有的上頭蓋著遮陽的草苫子。姚三三跟姚小疼來到時,正是大中午,沒遇上有人來賣泥鰍。

姚三三擱下水瓢,跟那婦女搭起話來。

「姨,你家收泥鰍啊!我看門口牆上寫著呢!」

「對啊,收泥鰍。」

「姨,你收泥鰍多少錢一斤?」

那婦女抬頭看了姚三三一眼,問了一句:「小丫,你要賣泥鰍?」

姚三三便說:「我問問,要是合適,我收給你不行?」

那婦女似乎有些意外,就說:「你倆丫頭幾歲了?說話跟大人精似的,我一般不零收。要是你逮到泥鰍,拿來賣也行啊。」

「不是,姨,我是問你,收購的價格是多少。」姚三三尋思,自己一個小孩,跟人談這些事,難怪人家不當真,就說:「我家裡有人想收,就來問問價錢,看看情況。」

「噢,我家現在收,是一塊六一斤,價格就算有浮動,上下懸殊不超過一毛錢。到秋冬再收,價格要高出不少。小的,死了的,都不要。」

姚三三一聽好奇了,忙問:「冬天還能有泥鰍?冬天泥鰍鑽泥裡了,上凍了,怎麼逮?」

「有啊,少,也有清塘泥挖出來的,也有人家秋季放池子裡暫養的。冬天價錢貴,在城裡銷路反倒比夏天好,不夠賣的。」

「姨,你有多少收多少嗎?」

姚三三這話讓那婦女笑了起來,說:「你能收來多少?我這走貨也勤,往大城市走的,基本上壓不了貨,有時還不夠一車呢!」那婦女說著,順便就開始打壓競爭者了,說:「不是我誇強,離這不遠也有一家收的,跟我家還沾著親呢,沒咱家收的早,他是看我做這生意能行,他才做的。他家有時候就壓貨,銷路上他差早了。」



姚三三跟姚小疼離了那一家,又尋到另一家,的確離得不遠,也說是一塊六左右。另外,姚三三還打聽到,馬埠也有收的,並且收小泥鰍,馬埠那家有大塘子,小的收來放塘子裡養著。

不過,到馬埠還要遠十幾里路,姚三三是不打算去的。

姐妹兩個一路上盤算,街上小販子收購,基本上就是一塊三以下的價格,三毛多錢的差價,要是逢集一天,小販收一百斤,就是三十多塊錢。

當然,收一百斤不容易,五六十斤卻絕對能保證,能掙二十塊錢吧,對當時的老百姓來說,二十塊錢一天就是很可觀的收入了。方圓幾十里,逢集的日子不一樣,小販幾乎每天都有收購的地方,算算一個月就能掙三四百塊錢。

姚三三要收就不一樣了,她就在村裡收,發動小孩去捉,一天少說也能收二三十斤,五天送來一回,也能掙三四十塊錢呢!一個月少說也能掙兩百塊左右。要知道,收姐猴掙錢,可時間短,前後頂多一個月;收泥鰍,除了冬季上凍,都能收。

「收!」姚三三十分豪氣地一拍手,「總比閒著強。」

姚三三一回去,兩個姐張羅著弄晚飯,她就領著小四出去溜溜兒,順便跟村裡的小孩宣傳:收泥鰍,一塊二一斤,大家都去逮,賣給我掙錢花。

「不能太小,太小的就放回去給它接著長。」姚三三對一群小孩說,「大家也去對旁的小孩宣傳,趁著暑假,都去逮泥鰍掙錢。」

有個十多歲的小女孩說:「三三,你乾脆去村當央貼張廣告,人家不就都知道了?」

貼廣告,這個姚三三當然想過,然而她目前才開始嘗試,不想把動靜弄的太大。她本錢不多,光是小孩逮,就夠她收的了。再說,一天半天工夫,逮上斤把二斤泥鰍,總共就一兩塊錢,大人也未必願意幹。

姚三三覺著,小孩逮泥鰍絲毫不比大人差,泥鰍這東西,總能逮到,但誰也別指望一下子逮到很多。相比大人,姚三三更願意跟小孩打交道。

姚三三倒也不擔心這些小孩,農村孩子,家靠著水庫,都是水裡泡著長大的。再說,泥鰍這東西都生活在淺淺的小水溝,深水裡它反而見不到。深水缺氧,泥鰍不適應的。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姚三三的生財大計,就打算靠著村裡這些子小孩去實施了。

姚三三一邊發動小孩,一邊又特意跑去找鮑金東,跟鮑金東說,她要收泥鰍。

「金東哥,你也幫我跟小孩宣傳,價錢跟街上一樣,還省的跑路往街上送。你要是找我賣泥鰍,我肯定給你最高價。」

找鮑金東,姚三三有她的小心思,村裡鮑金東最先逮泥鰍賣,被鮑金東帶動著逮泥鰍的男孩子蠻有幾個,鮑金東賣給她,旁的人肯定也就來了。

鮑金東瞅著她直笑,這小丫頭,還允諾給自己最高價,還懂得利誘啊!鮑金東笑了半天,說:

「你知道路子?那我也想收,行不?」

  ☆、第30章 搭伴兒


鮑金東笑了半天,說:「你知道路子?那我也想收,行不?」

姚三三一聽這話,心裡難免敲起了小鼓,村子小,橫豎不超過兩百戶人家,鮑金東要是跟她競爭,肯定是有影響的。然而人家要收,她當然不能攔著。姚三三想了想,就說:「金東哥,我收了送去□城,你當然也能收啦!」

鮑金東看著她那小表情,笑笑說:「你這小丫,還真是錢精,旁人光知道逮姐猴賣,你就能想到收姐猴,掙錢的事門兒精!我就是看你收姐猴,才想到要收泥鰍。我逮泥鰍賣給小販,小販不是也為了掙錢嗎?哪想到我還沒動,你就先幹起來了。」

姚三三撓撓頭,說:「那金東哥,咱各人收各人的唄!」

「送到□城多少錢一斤?」

姚三三一想,他既然要收,反正總有法子知道,就坦率地說:「我去問了,一塊六左右,浮動不會太大。」

「你先說了要收,我再喊著收,感覺我有點欺負你似的。」鮑金東臉上有些遲疑,就說:「這樣吧,咱先各自收著,這事情要是真能幹,我再往外村去收,你看行不?」

「行啊!」姚三三爽快地答應了。她尋思,鮑金東玩好的那伙子小男孩,都是再早逮泥鰍的,那些人的泥鰍她肯定收不到了,不過小一些的小孩,她還是能吸引來的。

姚三三回來,做了一些準備工作,騰出了家裡的兩個大盆,又跟鄰居家借了一桿木桿秤,她前世是會看秤的,回來就教著姚小疼認秤。那種木桿秤,用起來其實也簡單,無非就是看秤砣壓在哪個秤星,姚小疼很快就弄懂了。

姚三三這麼一宣傳,第二天下晚,就有幾個小孩端著盆,拿著桶,到她家來賣泥鰍了。姚三三特意弄了個小鐵桶,把泥鰍倒在裡頭稱了重,算賬付錢。那些小孩子見自己逮的泥鰍真能變成錢,都十分高興。要知道,這一年到頭,小孩也就是逮姐猴賣幾個零花錢,現在逮泥鰍也能賣錢了,能不高興嗎?

集市上當然也有收泥鰍的,可你說一個小孩,逮了一斤半斤泥鰍,要跑好幾里路到集市上去賣,就覺得不值當了。家門口賣,當然方便啦!

晚上姚三三一盤賬,這一天,她收了二十多斤的泥鰍。賣出去,十多塊錢不就掙到了?姊妹幾個很高興,把泥鰍就放在外間屋裡,小心養好,結果第二天,收到的就更多了,三十多斤。

小孩子們放假都閒著呢,見旁人逮泥鰍賣了錢,逮的人就多起來,不少小女孩子都去逮泥鰍了。姚小改乾脆領著小四,也去找小水溝溝挖泥鰍,回來逮到不多,有一斤多點,把小四高興的不得了。

接下來兩天,姚三三又收了三四十斤。姚三三一看,這不行啊,那多的泥鰍擠在一起,天熱,死了怎麼辦?她乾脆騰出了自家一口缸,專門用來養泥鰍,也不敢在家裡放的太久,打算第二天就送去。

她才打算呢,鮑金東來了,進門就問:「三三,你收的多不多?」

「估計有一百斤了吧。」姚三三興奮地說,「剛開始逮,小孩不累有幹勁兒,真多。」

「我收的跟你差不多。」鮑金東說,「還有鄰邊村我初中裡的同學,逮了來賣給我的。這老多怕養不好,你啥時候送去?咱們搭個伴走路。」

姚三三就說,打算借三爺家的毛驢車送去,又問鮑金東怎麼送去。

「我就是打算用自家裡的毛驢車,要不,你也別借了,用我一輛車輕巧地拉走了,你認得地方,一塊去多划算!」

姚三三一聽,正好啊,兩百斤東西,真犯不著拉上兩輛車。

第二天一大早,姚家姐妹幾個把泥鰍裝進大桶裡。鮑金東也是裝的大桶,趁著天涼快,一大早,毛驢拉著平板車就上路了。鮑金東坐在驢車前邊趕驢,姚三三坐在車上,那毛驢跑起來,十分的快,把騎自行車的人都超過了。太陽升高時,他們就趕到了□城。

「呀,這小丫還真收開了,還收了不少呢!」收泥鰍那家的婦女一見姚三三,就認出來了,忙喊了男人出來過秤。

這一趟下來,姚三三賣了97斤,算算,掙了將近四十塊錢,鮑金東比她還多,賣了109斤。

「好傢伙,比我自己逮泥鰍掙錢可多多了,三三,你可算是找著好路子了。」

姚三三雖然也高興,可心裡卻冷靜,就說:「過一陣子,暑假開學了,小孩沒工夫逮,咱收的就少了。再說,那老些小孩都出去逮,用不了多長時間,村子裡泥鰍就該少了。」

「農閒事不多,也有大人逮。」鮑金東說,「等開了學,就利用星期天收,初中裡人更多,正好發動鄰邊村裡的人,把鄰村的也收了。」

鮑金東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十分高興,趕車離開收泥鰍的院子,就對三三說:「走,你功勞大,給你買雪糕吃。」

九十年代,路邊上總能看到撐起的大陽傘,底下一個冰櫃,賣雪糕呢!還有那種騎著自行車賣的,用一個墊了棉被的小木箱裝著出來賣。鮑金東就在一個冰櫃前停了下來,叫賣雪糕的姑娘:

「兩支雪糕。」

雪糕外頭包著透明的塑料紙,白白的,鬆鬆軟軟,一毛錢一支。姚三三把大桶套在一塊,空出驢車上更多的地方坐著,快快樂樂地吃雪糕。

「金東哥,你前邊市場停一下。」

鮑金東停穩驢車,姚三三下車割了一斤豬肉,還買了一捆芹菜,三斤土豆,要回去給姐妹四個改善一下生活。

鮑金東笑瞇瞇看著她,說:「你這小財迷,掙了錢還捨得花呀!」

「金東哥,你說我財迷,我看你比我還財迷。」姚三三好奇,她爸媽不在家,並且她自己掙學費,鮑金東爸媽都在家,上學應該都是管他的,可看這鮑金東,也是一門心思掙錢。

「我家裡兄弟四個,負擔太重,到如今才給大哥蓋上房子,大嫂娶來家,爸媽就欠了不少的債。我尋思了,要是光靠著家裡,我們下邊三個兄弟,就算把爸媽累死,早晚也得打光棍,我總得靠自己才行。」鮑金東雖然十六歲,卻已經有了大人的心眼子,早早的就打算往後的事情了。

靠自己,姚三三如今最支持這話了。然而聽到鮑金東說「打光棍」,還是忍不住噗嗤一笑,這半大毛孩子,咋想這麼長遠。

「嗐,跟你小孩說這個做什麼。我今年都初三了,學習不好,不指望考上學,就算考上了,家裡也供不起,還不得早點做旁的打算?」鮑金東說著,一抖驢韁繩,一聲吆喝,毛驢撒歡地跑了起來。

一支雪糕下肚,太陽也升高了,回程驢車輕快,跑得就更快,趕在晌午飯前,他們就回到了土溝村。



等到逢集,姚小疼跟姚三三果真趕集去買羊了。她們原打算買兩隻小山羊的,等到了集市上,又改了主意,姐妹倆都看好了一隻母羊帶著三隻羊羔兒。賣羊的人說是家人得病,顧不上這些羊,要不真捨不得賣這樣帶著羊羔的母羊。

「這隻母羊下窩好,每回都能下兩三隻羊羔。趕到年底,我這羊羔都能長成大羊。」賣羊的人似乎有些不捨。

這樣一隻母羊三隻羊羔,價格就必然就不便宜。賣主一口要一百三,姚三三還了一百一。

「這隻母羊,看著瘦瘦的,我問過了旁人的,頂多八十塊錢。三隻羊羔,這樣小,才生下來的,十塊錢就夠。」

「你這小丫,還真會砍價,我這個價錢就沒要謊,你到底是真買假買?」

姚三三便說:「我當然是真買。」

「真買你多少再添點錢。這個價可不行。」

姚小疼急的在旁邊扯三三胳膊,小聲說:「要不咱還是去買兩隻小羊吧!咱如今手裡的錢,除了收泥鰍的本錢,要是再花這麼多買羊,可就沒有多少餘錢了,怕你跟小四的學費不夠。」

「沒事,咱不還再掙嗎?」姚三三安慰她,「咱這暑假裡收泥鰍,保準能把學費掙出來。」

姚三三跟賣主一番討價還價,最終姚三三添了五塊錢,115塊買下了這大小四隻羊。

「大叔,你這羊,平常都喂啥飼料不?它最喜歡吃什麼草?」姚三三一邊付錢,一邊跟賣主打聽。

「羊這東西好喂,田里長的草它幾乎都吃。你要是割草喂的話,露水草不要喂,餵了露水草它拉稀。懷孕的母羊吃了露水草,還會流產,雨水草也不行。冬天吃乾草,要給它加點麩子、豆餅。」

興許是順利賣掉了羊,賣主絮絮叨叨地對她們傳授經驗,其實關於養羊,姚三三多少知道一些,畢竟前世生活了三十幾年,土生土長的農村人。不過買羊不是小錢,算是家裡一大筆財產了,她還是十分小心的。姚三三決定,回去要找那些家裡養羊的人多聊聊才行。

姚小疼一直在旁邊看著三三跟人談價,根本不需要她插嘴。姚小疼總覺著眼前的三三,似乎一下子長大了許多,性子變了不少,變得……怎麼說呢,強勢了,聰明能幹多了。這個家,雖然是姚小疼和姚小改年紀大幾歲,卻已經開始習慣聽姚三三的安排。

姚三三付了錢,跟姚小疼一個牽著母羊,一個在後頭趕羊羔,一起離開集市。時間足夠,姐妹倆乾脆就一路放著羊回去。

她們牽著羊一回到家,姚小改跟小四就喜歡上了。小四抱著一隻小羊羔,趕緊跑去扒拉糞箕子裡的豬草,挑了一棵嫩的,餵給小羊羔。

小羊羔還沒斷奶,卻也能吃下嫩草葉了,一棵嫩草吃完,小四乾脆把羊羔抱進屋裡玩去了。她才剛剃的光頭,即便帶著涼帽,也不願意出去,生怕有人看見她的光頭。

「小四,往後這羊就交給你了!」姚小改故意說。

「行,我明天就牽它去放。」小四喜歡小羊,把這話當真了,引得三個姐姐哈哈笑。

「咱這羊買來了,還沒個羊圈呢!」姚小改說,「光急著買,都沒準備羊圈。」

「沒事,反正就這一隻老羊,白天栓著就行了,咱那豬圈後頭還有一堆石頭,等回叫二叔來幫忙,挨著豬圈後牆幫咱建個簡單的羊圈。」姚三三早盤算好了。

姚三三看著自家的兩間房子,連個院牆都沒有,太不安全了,便暗暗決定,只要有了錢,房子可以不蓋,先要把院牆建起來。

「大姐,你打聽一下,誰家老狗生了小狗,要一隻來喂,好看門。」



  ☆、第31章 坐二車

姚三三買了大小四隻羊,下晚就找來姚二叔和兩個鄰居一起幫著蓋羊圈。姚二叔這回便不由得對幾個侄女刮目相看了。頭先知道她們收姐猴,他也沒拿著當回事,三三一個小丫頭子,由著她能怎麼樣?後來聽到說掙了幾十塊錢,姚二叔還說,不孬啊,掙錢就行!

現在,幾個丫頭又把羊牽回來了,姚二叔當然不笨,那羊,幾十塊錢肯定買不來的,何況人家幾個丫頭身上都添了新衣裳呢!

「聽說你幾個還開始收泥鰍了?」姚二叔問,「能掙錢不?你幾個到底年紀小,穩著點,不管掙錢不掙錢,千萬小心,說到底千萬不能賠錢。」

姚三三也想過,九十年代初,生意買賣機會很多,就比如收姐猴,肯定能掙錢的事,為啥村裡就沒人干呢?

一方面是農民意識,早些年老百姓有句俗話:玩龍玩虎,不如玩二畝土。認為種好地是根本,看不上這小打小敲的買賣;另一方面,也是長期形成的膽量問題,還沒開始掙錢呢,就生怕賠了錢。

滿腦門子「別賠錢」,什麼也不敢幹,還上哪去掙錢?

姚三三笑著說:「二叔,陪不了錢,多少掙兩個小錢,咱家姊妹四個呢,爸媽不在家,咱總得有個油鹽火耗的開銷。」

「唉,那你試試也行,小心點。」二叔一邊說著話,一邊倒水和泥。蓋羊圈不是一個人的活,有兩個鄰居幫著,姚家姐妹也都跟著幫手,藉著豬圈一面後牆,又拿石頭壘了三面牆,上頭用木棍和麥草搭成頂棚,一下午工夫,就建起了一個簡易的羊圈,還安了一扇木板拼成的小門。

「講究不了,晚上能栓下羊就行啊。就是這門不結實,真要來了小毛賊,也擋不住。好在你家住村裡,周圍都有人家。」二叔看著新建起的羊圈,基本滿意。

「晚上上鎖,總還是有用的。」姚小疼說。羊圈建好,她便忙著招呼二叔和兩個鄰居進屋喝水。村鄰之間幫工,說起來要管飯的,姚小疼剛要張羅,兩個鄰居就趕緊推拒,說她幾個小孩在家,本村本鄰的,哪用吃什麼飯!

「二叔,要是把這院牆建起來,大概要多少錢?」姚三三問。她真心覺著,沒個院牆實在不安全,要不然,當初王小莽也進不來院子。她盤算著要養條狗,但最根本還是得把院牆建起來。

二叔看了姚三三一眼,說:「建院牆,看你怎麼建,簡單點,用石頭壘,用不了多少錢,兩三車石頭,不算人工,頂多百十來塊錢。要是用磚跟水泥,那錢就多了。」

一百來塊錢,姚三三心裡尋思著,等過一陣子掙了錢,就把這院牆建起來。家裡四個小女孩子,沒個院牆,門前一片敞,真不是個事兒!

要不怎麼說,姚連發這些年光顧著躲計劃了,家裡這些事,根本他就沒操心理會過。

趕到暑假開學,一個來月工夫,姚三三靠著收購泥鰍又掙了三百來塊錢。加上原先收姐猴餘下的錢,她上學,小四上學,算算都夠了。至於她姊妹四個過年前的日常花銷並不多,自家種菜,自家的糧食,旁的需要買的小零碎兒,光是給楊北京飯店的烏拉牛的錢,也差不多夠了。

自己掙錢的感覺真好。

初中發了入學通知書,31號報到。不知怎麼的,姚三三竟然有些小激動,頭天晚上就開始準備了,拿出新買的書包,裝好文具盒、本子。入睡前,她還想著第二天要穿哪件衣裳——當然是穿新買的那件。穿啥鞋?穿布鞋吧,頭一天報到可能要幹活,拔草、打掃衛生啥的,穿涼鞋不跟腳……

有必要這樣緊張嗎?真是不經事!姚三三忍不住又開始自嘲,你怎麼真跟個小孩似的!不過上了初中,再去念三年書罷了,起碼文化要夠用的。

家裡那輛老舊的自行車,姚三三實在騎不了,老式的大車架子,她騎上去兩隻腳都夠不著腳踏,再說那車子破的,除了鈴鐺不響,到處都稀里嘩啦的響,實在難騎,姚三三乾脆就不騎了,步行吧!

步行上初中的小孩,村裡也不是她自己,那時候自行車還貴,收入少,有的人家就不能專門給孩子準備一輛自行車。六里路,倒也不愁。

31號這天她起了個大早,姚小疼也早早起來了,跟她一塊弄了飯,給她吃了去上學。

姚三三出門的時候,悄悄進裡屋看了一眼,小四還在睡覺,姚小改也在床上躺著,看上去似乎還在睡。姚三三輕手輕腳走過去,叫了聲:「二姐,我走了。」

「走吧走吧,別耽誤我睡覺。我反正又不用上學,再睡一會兒。」

姚三三伸手拍拍她,轉身出去了。她心知二姐就這麼個脾氣,嘴上對上學根本不在乎,甚至不屑,其實,心裡對不能上學識字的事兒總是介懷的。姚小改,實在是個精明要強的丫頭。



姚三三出了家門,走上了那條熟悉的土路,天還早,路邊的草葉上還帶著露珠呢,她心情總覺得莫名的好,腳步就不免輕快了起來。六里路,似乎走起來也很快樂。

頭一天報到,無非也就是像姚三三想的那樣,點點名,打掃打掃衛生,連新書都沒發。姚三三分在四班,班主任老師姓韓,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分到一個班的小學同學有兩個,都是男的,女生卻沒有。

旁的,不知道了。她實在不是個活躍的學生,更不會引人注意。

打掃完了衛生,老師宣佈下午不上學,第二天正常上課。姚三三跟姚領弟一塊走出了校門。姚領弟騎著自行車的,在校門口停下跟她說:

「要不我帶著你?」

「算了吧,你才剛學會騎自行車,自己都騎不穩,還敢帶著我!」

「那……我就不等你了?」

姚三三揮揮手:「你先走吧,我一會子就走到家了。」

姚三三走路的本事是有的,兩隻腳不緊不慢地挪動著,很快就出了鎮區,走上了一座大石橋。石橋鎮之所以叫石橋鎮,就是因為這座據說很有歷史的老石橋,至於老石橋到底有多老,姚三三不知道,老百姓也沒幾個說得清。

姚三三走上石橋,一時來了興致,就在橋上停住歇歇腳。她剛在橋頭石墩上坐下,就看見鮑金東騎著自行車過來了。這一暑假,姚三三跟鮑金東一塊收泥鰍,往□城送泥鰍,已經很熟悉了。鮑金東看見她,很自然就下車跟她說話。

「三三,你分在哪個班?」

「四班。老師姓韓。」姚三三說,「金東哥,初中的功課好學嗎?我聽同學拉呱,說要學英語、物理什麼的,很難,女生學更難。」

「瞎說,我們班第一名就是個女生,英語呱呱叫。我跟你說,女生嘴巴比男生巧,學英語肯定比男生好。物理要到初二才學,也不難。」鮑金東說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成績不好,就沒過用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聽說還要上晚自習。」

「晚自習是住校生上的,不住校,就可以不上。我反正沒上過。」

「你晌午也走家吃飯?」

「夏天走家,到冬天,中午放學時間短,我都是帶飯吃,弄兩個煎餅,卷點鹹菜什麼的。我們班主任是個女的,講究特別多,不許學生在教室裡吃蔥,要不,卷棵蔥就行了。」

鮑金東跟姚三三隨口說了些初中裡的事情,老師比小學裡嚴格,要月考,還有可以入團之類的。沒多會子又有兩輛自行車過來,車上也是土溝村上初中的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招呼他們一塊走。

鮑金東拍拍自行車座,說:「走吧,坐這曬太陽,你還嫌一夏天沒曬黑?我帶著你。」

當地農村管坐自行車後座叫「坐二車」,姚三三就順便搭了鮑金東的二車回了家,一路上免不了還是商量他們收泥鰍的「大事情」。

開了學,他們自己沒時間收不說,小孩子們也沒時間逮了。當然村裡也有不上學的小孩,偶爾也會有大人湊巧逮,這個姚三三也想到了,她倒可以叫大姐在家裡收,就是估計收的少了。星期天興許能多收點兒。

「我今天就跟班裡的同學講了,星期六星期天我就在家裡收,肯定有人逮,多少能收點。」鮑金東說,「我兩個弟弟幫不了我,他們也要上學。」

姚三三在經過自家的巷子口時跳下自行車,揮揮手對鮑金東說:「金東哥,謝謝你啦!」

「謝什麼,你要是沒車子騎,明天早上我來捎著你。」

姚三三回到家裡,小四正在開開心心地翻看新書,她今天報名上一年級了,老師發了語文數學兩本書,小四當然沒有過早教啥的,連幼兒園都沒上過,只能翻著書看書上的圖畫,一見姚三三回來,就跑過來問她:

「三姐三姐,這個字怎麼念?」

姚三三一看,就坐下來跟她說:「這個不是字,是拼音,念『阿』。你看這畫的人,張大嘴巴aaa。」

「噢,這個字就是a,原先我聽小寶整天念aoe。」

姚小改從外頭進來,放下一個籃子,籃子裡是她剛從菜園摘的扁豆、辣椒,她進來掃了兩個妹妹一眼,沒說話,坐那兒剝扁豆的筋。

姚三三知道她心裡的遺憾,靈機一動,就說:「二姐,你想不想識字?」

「不想。我十五了,難不成還去跟小四上一年級?」

「不去上學也行啊。」姚三三說,「小四白天學了什麼,晚上回來我教你學什麼,正好還給小四複習。這樣你就能認一些常用的字,認真學兩年,你也能看懂書上的文章了。」

姚小改愣了一下,說:「我不學,我都這麼大了,學它又能怎麼樣?」

「起碼你出門認得路牌,就是將來做個生意買賣,你也能算得清賬。」姚三三晃著二姐的胳膊說,「二姐,你聽我的,你這麼聰明,肯定學得快,用不了兩年,你就能讀文章了。」

「真的假的?我就怕自己小時候沒開始學,大了腦子笨,學不會了。」姚小改明明動了心,卻還有些猶豫,似乎不夠自信。

「瞎說,大了怎麼會變笨?人都是越長越聰明的。」姚三三努力鼓動她,「你肯定比小四學得快,尤其數學,一年級整本書,都是12、23的,你不用學都能明白。」

姚小疼這時候進來,聽見她們說這話,就說:「三三,你剛上初中,晚上還要寫作業呢,你專心上你的學,往後我看著小四做作業,正好教你二姐。不要求高,小改,你起碼能識字,會算賬,別因為不識字被人蒙騙。」

「行,那我學,我起碼也不能比小四差吧!」姚小改鬥志來了,結果小四晃著小腦袋,慢聲慢氣接了一句:「嗯,你也不一定比我強啊!」

「你這小毛丫!」姚小改伸著手指去戳小四的頭,小四趕緊一躲,姊妹幾個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第二天就要正式開學上課,姚三三還沒擱下飯碗,鮑金東就打著車鈴在外頭催她了。

「金東哥,你還真來帶我啦?」

「說話算話,我帶著你又不費事,總比你拿腿走強。」

結果,姚三三初一一年,幾乎都坐的鮑金東的二車。坐二車,對那時鄉村的人們來說很正常,他們自己本來就思想無邪,倒也不會有人想歪了去。倒是因為姚三三年齡小,人也瘦小,居然有人來問鮑金東說,那是你妹妹?咋那麼小就上初中了?

姚三三聽了心裡有點惱。沒法子,農村人說,小孩子有早長有晚長,她絕對屬於晚長的,十二的年齡,在初中的班裡算是很矮的了,站隊站在排頭,座位坐在老師講台底下,整天吃老師的粉筆灰。

並且,她前一世長大了也算不上多高。

小小小,她可不想將來長得身小力薄。姚三三如今的心願,就是能比上一世長得高些,身板壯些。對一個女的來說,壯算不得好事,但九十年代的農村,女人壯實,實在算不得壞事。

雖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長成那樣高高壯壯的大個子女人,姚三三還是巴望著能更高一些,更壯一些,起碼不要叫人一眼看去就覺著身小力薄的。

  ☆、第32章 織毛衣

秋收前,姚連發終於來了一封信,信是從姚老奶那邊轉過來的,沒有信封,估計是一個信封裡還寫了給姚老奶的信,連寫給閨女的一塊寄來了。姚連發也沒多少文化,勉強認識字,一張信紙上寫著偌大的字,基本能讀得懂。

信上只說他跟張洪菊在天津那邊還行,在石子廠上工,囑咐幾個閨女把地裡的莊稼收好,冬小麥種上,竟然沒提小四的事,看來是認清了現實,不打算再把小四送回去了。已經露亮的小黑孩,送回去又有什麼用?反正人家都知道了。

「爸媽說,八月十五不回來了,興許過年回來,到年跟前再說。」

姐妹幾個聽姚小疼讀完了信,就開始商量秋收的事情。農村秋收時節,學校裡都是要放秋忙假的,家裡兩個上學的,姚三三和小四開學還沒有一個月,就放了秋忙假。

算上小四,四個人,兩畝花生,一畝棒子,七分地的大豆,不愁。這些莊稼收穫的時間都差不多,家裡還有一畝多地瓜,還要再晚一陣子,到深秋才能收。秋忙假裡,四姐妹一起過了中秋節,也就是買兩包月餅,割一塊肉。當地農村的中秋節並不怎麼重視,因為正好卡在秋收時候,莊戶人忙的顧不上去講究。

等到收地瓜時,姚三三跟小四秋忙假早已經結束,都回去上學了,這地瓜便指望姚小疼跟姚小改姊妹倆了。

地瓜收完,趁著農閒卻還沒冷到上凍,姚三三跟大姐去買了三拖拉機石頭,人家賣石頭的負責給送到家裡來。她們找了本家的幾個叔伯幫忙,花了兩天工夫,終於把自家的院牆建了起來。小院子不大,牆上石頭縫隙抹了水泥,又裝上了兩扇木門。

姐妹四個看著新建起的圍牆,一個勁地高興,新圍牆對比著破舊的草房子,看著總有些不相稱。不過蓋房子的能力,她們目前還沒有。起碼有了院牆,感覺就安全多了。農閒時節小賊也會多起來,不然家裡的豬啊羊啊,還真不敢放心。

四姐妹卻不知道,她們建起院牆的事情,落在村裡人眼中意義就非同一般了,村裡人便開始議論起來,姚家這四個閨女,可真是能幹,爸媽不在家,不光沒落得可憐兮兮,卻還把一個家裡裡外外打理的這樣好。有人就說,姚家這幾個閨女,不簡單啊,說不定姚連發就能指望閨女把日子過起來。

據說這話到了姚老奶耳朵裡,姚老奶對著說話的人瞟了一眼,身子一扭,走家了。孫子沒有一個出挑的,她沒眼看的幾個孫女子,卻人人誇讚,姚老奶心裡的滋味,估計實在不平衡吧?



姚三三一心巴望著長個兒,可就是不怎麼肯長,姚小疼個子卻開始抽條兒了,拔節似的,細條條地往上長,眼見著一個夏秋又長高了,作為家裡的大姐,姚小疼默默地攬起了這個家。

地瓜收完,天氣就轉涼了,姚小疼和姚小改一起,操忙著給自己和妹妹們準備厚衣裳,她們已經能夠親手做棉鞋了。上學走路冷,寫字更冷,到寒冬總有小孩會凍手,手上一塊塊的凍瘡,看著都難受。姚小疼又專門趕集買了毛線,給兩個上學的妹妹織手套。

姚三三把手套戴在手上,試了試,十分合適,心裡就美滋滋的。姚小疼手巧,織出來的手套也好看,姚三三忽然想起鮑金東每天騎車帶著她,手肯定是更冷的。她坐二車,還能袖著手取暖,鮑金東可就不行了,他要抓著車把手,在前頭迎著風,必然是冷得要死。

「姐,你幫金東哥也織一雙手套吧,他整天帶著我,就當感謝他了,行不?」

姚小疼一臉奇怪的表情,瞪了姚三三一眼說:「胡說,我憑什麼給他織手套?手套是隨便織的?」

「啊,忘了,手套……不能隨便織!」姚三三摸摸鼻子,肚子裡開始腹誹,農村那年代約定俗成的規矩真多,八.九十年代,像織毛衣、織手套這類事情,除了自家人,女孩子就只給自己的對象織,如果一個女孩答應給哪個男孩織手套了,大約就是表示,這女孩對男孩有那麼個意思。

到姚三三重生前的年代,這規矩就沒人注意了。不是這條習俗廢棄了,而是,幾乎沒人再手工織手套、毛衣了,即便農村裡,也都是買現成的。

至於當地最有特色的花鞋墊,那就更有一個明確的意思:定情信物。訂了婚的青年男孩,鞋窩裡才能墊上未來媳婦親手繡的花鞋墊。

姚三三一下子居然沒想起這個茬兒!這下,她也不敢再叫大姐幫鮑金東織手套了,鮑金東那手……善自珍重吧!

姚三三沒想過把鮑金東跟大姐湊在一起,當然不是鮑金東不好。人總是先入為主,她之前已經想到過楊北京了的。

姚三三忙著收泥鰍,尤其是她開學以後,每隔幾天給楊北京送去的烏拉牛,就都是大姐二姐在撈,也都是大姐送去的多,大姐每回送烏拉牛去,都是很快就回來了,也不知道跟楊北京熟悉得怎麼樣,似乎沒讓姚三三瞧出什麼端倪。

秋後農閒,楊廣州的結婚日子終於到了。姚三三跟兩個姐商量過後,給楊廣州買了一床十分好的大毛毯做禮物。那時候農村沒人買被子的,被子都是自家做,厚實洋氣的毛毯才是結婚送禮的首選。

姚小疼跟姚三三一起,在婚禮的頭兩天把毛毯送了過去。結婚前送去有個好處,新郎新娘如果本打算買這樣東西,有人送就不用買了。結果一見著她倆,楊廣州一把就都拉住了。

「你兩個妹子,必須得幫大哥個忙。」

姐妹倆就說:「楊大哥,有我們能幹的活,你安排好了。」

楊廣州咧著嘴笑:「我旁的不缺,就缺個迎新媳婦的伴娘。我家也沒個妹子,父母去世後,這些年老家親戚來往少,連叔伯妹子都沒有,迎新媳婦沒人跟我去。」

當地的婚慶習俗,新郎官去接新媳婦的時候,一般會帶上家裡的妹妹做伴娘,叔伯妹妹、表妹什麼的也能湊數,她的任務就是跟娘家人交涉。

娘家會有一群小姑娘陪著新媳婦,拒絕新郎官的靠近,卻不會拒絕來接親的伴娘,而這伴娘則會瞅準機會,把新媳婦搶走,當然這就是個形式,只要伴娘把新媳婦拉倒新郎身邊,就算搶到新娘了。

娘家送親的小姑娘們則會提出一些要求,比如要香煙啊,喜糖啊,粿子點心之類的。新郎官是嬌客,不好跟一群小姑娘談判,這也是婆家這伴娘的任務。新媳婦到了婆家,這伴娘還要專職陪伴新媳婦,直到新郎官應酬完了進新房。

姚小疼看著三三,直覺的就想往三三身上推。

「小疼妹子,你這忙得給我幫啊,三三當然也行,就是她到底太小了,怕新媳婦那頭的人拿她當小孩耍!」

姚小疼這下也不好推拒了,楊廣州給她們幫了不少忙,既然點到她了,她不能再說二話,何況做婆家的伴娘,若不是自家妹妹,也肯定是新郎家重視的,能體現一種看重了。就這樣,婚禮那天,姚小疼穿的乾淨整齊,跟著楊廣州坐上了接新媳婦的拖拉機。

對,你沒聽錯,就是拖拉機。那時候農村結婚,新媳婦和嫁妝一起,坐著拖拉機來。嫁妝多的人家,四五輛拖拉機排成車隊,車上一把大紅傘罩住新媳婦,裝滿紅被子、紅枕頭,還有紅漆櫃子、衣櫥,也是鄉村裡別緻的一景。

旁的人,吃完了喜宴可以早些走,姚小疼卻不行,她要陪新媳婦,不能讓新媳婦落單孤獨。於是姚小疼便坐在新房裡陪著新媳婦說說話,新媳婦看上去怪老實的,話也少,跟姚小疼隨意的說些家常。

直等到天黑了,楊廣州帶著幾分酒意進了新房,姚小疼才給一對新人道了喜,走出新房。姚小疼一出門,楊北京正站在新房外頭。

「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天黑她當然不敢獨自步行回家,楊北京肯定是專等著送她的,主人家的關心,也沒什麼不對。姚小疼只好上了摩托車後座,她當然不好意思抓住楊北京,只好抓住車座後邊的架子,身體不自覺就往後讓,努力跟楊北京分開距離。

然而再怎麼分開,一輛摩托車就那麼大地方,還是近的很。姚小疼頭一回獨自接觸一個年齡相仿的異性,還離得這麼近,不免就侷促了。

楊北京不大愛說話,只是默默騎著車趕路,好像只在出鎮子後問了一句:「你冷不冷?」

「還行,不冷。」

「拉風就冷了,咱騎慢點省的冷。」

兩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要說姚小疼平常跟楊北京已經熟悉起來了,每回送烏拉牛來,說話拉呱也自然,但不知怎麼,今晚兩人都有些侷促,大概是黑著天,兩個人單獨接觸吧。

到了村口,姚小疼就要求下車了。楊北京不解,就說:「我送你到家門口。」

「不用了吧,就這點路,我自己走幾步。」姚小疼斟酌著說辭,「……村裡人跟你不熟,不認得。」

姚小疼其實想的是,這天都黑了,讓一個青年男的送她回家,還要送到家門口,三姑六婆看見了,還不知會有什麼樣的誤會呢。姚小疼,那可是個十分小心的姑娘。她話裡這一層意思,楊北京似乎也聽懂了。

「那好吧。」楊北京默默停住車,姚小疼從車上下來,便說:「楊二哥,謝謝你了,你趕緊回去吧!」

楊北京沒急著走,沉默了一下,終於還是培養出勇氣,輕聲地問:「小疼,你要不忙的話,能不能幫我織一件毛衣?」

姚小疼一愣,隨即一張小臉就燒起來了,要不是晚上,楊北京大概就能看到,她那張臉都燒成紅布了。

「那個……我……我一時半會,不一定有空。」姚小疼蚊子似的聲音。

不是說不行,不是說不會,就是說不一定有空,楊北京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說:

「那,我不急,等你有空了,你再對我說,我好買毛線。」

兩個人默默相對,姚小疼低著頭好一陣子沒說話,終究還是羞得轉身跑掉了。姚小疼一路跑回家,衝著妹妹們埋怨。

「你們怎麼不等我!」

「不是跟你說好咱先回來的嗎?等你,天不黑你肯定走不了,我們都等天黑回來?他家還能不叫人送你回來?」

「……算了,不理你們了。」

姚三三總覺著大姐回來有些怪怪的,說不清她臉上那神情是生氣,還是高興,發生什麼事了嗎?

「姐,你怎麼啦?臉都潮紅了,風吹著了吧?」

姚小疼忙說:「風吹的,路上騎車拉風,吹人臉。」

  ☆、第33章 下套子

天氣一涼,下了霜,就沒法子再收泥鰍了。姚三三不免有些沮喪,就算是她要上學,只能在星期天收,也還是能有些收入的。這天一涼,泥鰍都鑽到深深的淤泥裡去了,她這部分收入可就沒有了。不光是泥鰍,就連烏拉牛也鑽進泥裡,進入休眠狀態,烏拉牛也不能撈了。

姚三三一點也不喜歡冬天!

然而她很快發現,鮑金東卻找到了新的掙錢路子——他逮野兔賣。秋冬時節,野兔沒了青紗帳的掩護,更容易被逮到,當然,野兔跑得快,習性警覺,不是那麼容易捉到的,鮑金東居然學會了下套子。姚三三頭一回見他拎著兩隻野兔去賣,那個羨慕呀,這是野味,比家養的兔子還值錢的。

這個鮑人精,他怎麼還會這個?於是姚三三就纏著鮑金東教她逮野兔。

「沒法子教你,我二爺爺會這個,他一塊教我跟金來,金來學好幾回了,他下的套子,基本上都落空;我下的套子,有六七成都能逮到。」鮑金東說的二爺爺,應該是他本家近房的長輩,姚三三一下子也找不清到底是哪一個。

初冬的田野十分遼闊,一眼望去,新種下去的小麥苗稀稀疏疏,露出的地皮比小麥苗多,還有就是一片片裸.露泥土的茬口地了。花生和棒子茬種了小麥,地瓜茬卻要等到來年春天種花生、春棒子之類的。

沒了高桿農作物,視野變得十分開闊。蒼藍的天空下,幾個鄉下孩子正在大片的田地裡追逐嬉鬧。

姚三三領著小四,兩條尾巴似的跟在鮑金東後頭,一塊玩的還有鮑金東堂弟鮑金來、小弟鮑金成、堂妹小柳,一群人在初冬的田野裡亂竄一氣,到處找鮑金東所說的「兔路」。

「瞧見沒,你得看兔子屎,看兔子腳印,這樣能找到兔路。沒受到打擾的野兔它走原路返回,你悄悄在它走過的路上下套子,等它回來,就很容易套住了。」

鮑金東說著熟練地打了個活繩結,巴掌大小,一頭插了個木橛子拴住。

「這就能套住兔子了?」姚三三趕緊問。

「也不一定,一多半的機會。兔子要是受到了驚嚇,比如被狼狗追了,它不一定就原路回來。還有,比如被你們這一堆累贅驚嚇了。」

「你才累贅,傷人自尊啊!」鮑金來首先不樂意了,他據說學了幾回,下的套子連根兔毛都沒套住。

「你不累贅就動作快點。走,去看看能不能堵兔子洞。」鮑金東手一揮,領著一小隊尾巴,滿田野裡找兔子洞。他們先是在一個墳堆找到了,呃……在這地方鬧騰總不好吧,便繼續找,又在一處草坡上找到一個隱蔽的小洞口,鮑金東指著說:「看見沒,這有一個。再往旁邊找找,應該還有兩三個洞口。」

所謂狡兔三窟,兔子的洞總是有四通八達的洞口。鮑金東領著一隊尾巴,把找到的其它洞口用泥土堵上了,留下兩個洞口,自己在其中一個洞口外等著,掏出一盒火柴拋過來,吆喝姚三三:

「三三,去那個洞口,點一把火往裡頭燻煙。」

姚三三便跑去另一個洞口,隨手扯了一把軟和的乾草,點著了火,又抓了些潮濕的爛草壓住火苗,立刻便冒出一股子濃煙來。姚三三把草塞進洞口,鼓著嘴吹火,使勁往裡頭燻煙,結果,熏了半天,也沒見那頭有動靜。

「金東哥,牛皮吹破了吧?」姚三三笑嘻嘻地說他。

「是不是哪兒還有洞口?可能從旁的洞口跑了。要不,這隻兔子就出去找食了,沒在洞裡。」鮑金東也不生氣,「按說野兔子喜歡夜裡出來,白天出來的少。」

「別給自己找理由了,反正你沒逮住。」鮑金來也在一旁取笑。

鮑金東眼睛一斜,說:「我跟你打賭?我今天下的套子,明早一準能逮到一兩個。」

鮑金東說,堵兔子洞其實算不上好玩,網野兔最好玩了,要有足夠的人手,幾十個人圍成偌大一個圈,留出一面來張上魚網,大家一起吆喝著攆兔子,慢慢縮小包圍圈,圈子裡要是有野兔,一准撞上網——「束腿就擒」。

鮑金東自己說,他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出來逮野兔子,幾乎都能有收穫。那時候野味還不像如今這麼天價,一隻大的野兔,就能賣十多塊錢,就算小的,也是能賣上幾塊錢。

姚三三琢磨了好一陣子,也學著下過套子,用麻繩做套,用細鐵絲做套,也不知是她套子做得不對,還是兔路找的不准,反正沒有逮住過野兔。幾回之後,她自己就放棄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努力,是沒那方面的靈氣。姚三三便給鮑金東取綽號叫「兔子精」。

要是下了大雪,就更好玩了。野兔子、野雞什麼的,在雪地的腳印都能看清楚,可以用大網捉。不過下雪捉野物也沒多麼容易,野物在雪地跑不快,人也照樣跑不快。反倒是水庫裡結了冰,極冷的天氣,就會有凍死的野鴨子和大雁,離岸邊近的話興許能撿回來。

然而大雪天,他們上學可就要吃苦頭了。姚三三一早上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入目一片閃眼的白,好大的雪啊!在當地,一個冬季總要下幾場雪的,然而這麼大的雪,還是少見,看那院子裡的雪,都能沒過腳脖子深了。

這麼深的雪,肯定是不能騎自行車去上學了,就只能一步一個雪窩走著去。這一路走到學校,時間可就長了,姚三三生怕遲到挨訓,便胡亂應付著吃了幾口飯,就打算去上學。

自家做的布棉鞋是不能穿了,走一路非得濕了不可。姚小疼找出家中爸媽的雨靴,在裡頭墊了一層舊棉花,最上層再墊上鞋墊,讓姚三三穿著去上學。

「留給小四穿吧。」姚三三說。

「你穿吧,小四路近,我回頭送她去上學。村裡的雪,基本上各家門前都掃了。」姚小疼把雨靴拎到姚三三跟前,姚三三把一雙腳丫伸進去,裡頭還怪暖和的。底下墊得厚,肯定不冷,就怕到了外頭,腳面子冷。想到這兒,姚三三索性脫下雨靴,回去又多穿了一層襪子。穿兩層襪子,總該好一點吧!

「穿暖和點,身上一冷,手腳就都冷了。」姚小疼一邊給姚三三包煎餅,給她帶著當午飯,一邊硬叫她加件衣裳。好嘛,能穿的衣裳都穿上了。

「她哪還能冷?你瞧她穿的,跟個狗熊似的。」姚小改取笑三三。

「二姐你才是狗熊呢,狗熊到冬天都不出窩的,我打賭,你今天肯定不出屋了。」姚三三笑嘻嘻地反擊。

姚三三穿著雨靴,拎著書包,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外頭走,剛出門不遠,迎面遇上了鮑金東,他也是穿得厚厚的,腳上也穿著大雨靴。鮑金東本來就身形壯碩,這一來,就顯得更加龐大了。

這才是標準的狗熊呢!姚三三這麼一聯想,忍不住就偷笑。

「笑什麼你小丫頭,看你那樣,肯定沒想什麼好事兒!」

「哪有啊!我笑了嗎?」姚三三一臉無辜,肚子裡就更想笑,打死她也不敢坦白,說她把鮑金東比作狗熊了。

「金東哥,今天不能騎車了吧?咱走著去吧。」

「雪這樣深,走也難走,我四叔要開拖拉機送咱們上學,你跟我去他家門口等著坐拖拉機吧。」

拖拉機送小孩上學?姚三三一聽就樂了,這個好啊,拖拉機走雪地,比那小轎車還穩當。

鮑四叔開拖拉機送小孩上學,當然不是為著送姚三三的,連鮑金東都是順帶沾光,他送自家兒子鮑金來、閨女鮑小葉才是真的。一聽說鮑四叔開拖拉機送小孩,鮑家家族中上初中的小孩自覺都跑來了。兒子閨女,侄子侄女,就近鄰居的小孩,還再加上姚三三,好傢伙!滿滿一拖拉機小孩。

鄉村的人們,多數都是很熱心的。

拖拉機開到村口,又捎帶了兩個在雪地裡蹣跚前行的小孩,拖拉機上都快擠不下啦。個子大的男孩,就自覺靠著邊上或蹲或站,把小的圍在裡圈。鮑金東一看姚三三,她袖著手倚著前頭鐵擋板站著,就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把背上的書包往車底板一放,示意她坐在書包上。

姚三三美滋滋地坐著書包,頓時覺著沒那麼冷了。為啥?因為風都被一流圈的大孩子擋住了,她躲在人堆裡呢,要說個子小,也有個子小的好處。鮑金來一看,便有樣學樣的把自己書包也放在車底板上,叫妹妹小葉過來坐著。

拖拉機開到中學校門口,一車的小孩紛紛往下跳,鮑金東跟鮑金來兩個大的先下來,便站在拖拉機下邊,伸手扶著旁的小孩往下跳,免得滑倒了。鮑金東一伸手,抓住姚三三的胳膊,姚三三利落地跳下拖拉機,揮著手跟鮑四叔道謝。

「不用謝,下晚放學不用趕時間,就不來接你們了,你們一夥小孩搭伴兒走回去吧。」

鮑四叔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離開學校大門口,經過的老師學生免不了就多看了幾眼,大雪天坐拖拉機上學,牛氣。



晌午放學,姚三三不用急著出去,她是帶飯來吃的,便慢吞吞地繼續寫她的作業,等回家吃飯、去食堂吃飯的兩撥學生都走光了,她們這些帶飯的學生就可以開始吃飯了。

教室裡沒有熱水,喝熱水的話,學校食堂後頭有個老式的開水爐子,可以拿碗去端水喝。就是每次去端水,燒水的人都一臉的意見,他的開水是賣給住校生的,五分錢一暖壺,帶飯的學生拿碗來端,不好要錢,學校又答應給這部分人提供熱水,燒水的人便覺著吃了天大的虧。

姚三三先不去端水,她擱下筆,從書包裡掏出籠布小包來,打算開飯。

「三三,有人找你。」一個平素就調皮的男生端水回來,叫了她一聲。

姚三三瞪了那男生一眼,決定不理會他,總有那些賤了吧唧的男生喜歡欺負女生,就比如眼前這個,拿她的名字招惹她。然而這樣的男生,你越理他,他就越來勁,你別理他,他自己就沒趣了。

姚三三把籠布小包又塞進桌洞裡,走出教室一看,楊北京正站在門口幾步遠。看見她出來,楊北京就笑了笑,說:

「吃飯了嗎?」

姚三三覺著,這楊北京的性子真有意思,幾乎每回見著她,都會先問上一句:吃飯了嗎?也不知是開飯店的職業病,還是找不到旁的話說,農村人見面,基本的問候就是「吃了嗎」。

姚三三便笑著回答:「正要吃,楊二哥,你找我有啥事?」

「走,跟我去喝湯。」

楊北京說了這一句,轉身就走,姚三三趕緊叫住他,說:「楊二哥,我帶飯了,就不去你那吃了。」

「天冷,我做了羊骨頭湯,趕緊走吧,店裡還忙。」

楊北京這人吧,說話跟性子一樣,熟悉的人,他不會跟你虛話客氣,也不多言語,姚三三早已經習慣了,想了想,既然楊北京來叫她了,她索性就跟著楊北京走出學校,一會子就來到了他家的實惠小吃部。

飯店裡的確還有一些客人在吃飯,楊廣州正在招呼客人,看見姚三三,笑著叫她進屋。楊北京沒讓姚三三坐店面裡的桌子,反倒把她領進了廚房,盛了兩碗噴香滾燙的羊骨頭湯,就放在案板上,又在紅火的炭爐子上烤熱了兩個饅頭,遞給姚三三一個。

要說楊北京給她吃東西,很正常,要說楊北京跑到學校裡,專門叫她來吃飯,似乎就沒那麼簡單——總感覺他有旁的事啊!

果然,楊北京一邊掰開饅頭,一邊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三三,你大姐她,這陣子怪忙吧?」

  ☆、第34章 羊骨湯

楊北京狀似隨意地問姚三三:「三三,你大姐她……這陣子怪忙吧?」

楊北京這些天忐忑啊,心裡就跟有個小爪子似的,不停地撓啊撓啊,做什麼都不安心了。

他哥原先在他跟前總提到姚小疼,說這丫頭多好啊,怎麼看怎麼好,言下之意,跟你正合適,你趕緊行動啊!那時候楊北京還真沒動這心思。

楊北京是個穩重內斂的人。人家姑娘是長得好看——好看他就得喜歡嗎?在街上做著飯店的生意,他見過的好看姑娘當然不少,要是一眼看見個漂亮姑娘就喜歡上了,那他成什麼人了?

當然,姚小疼長得好,臉蛋秀氣氣,身材細條條,楊北京一個青年小伙子,不可能完全免疫,當然看著也吸引人,可那就只是眼睛上的欣賞,開始兩個人就沒怎麼相處過。姚小疼就是偶爾跟著姚三三到飯店裡來,說不上幾句話就走了。

之後,姚三三收泥鰍來的少了,姚小疼便每隔幾天來一回,送烏拉牛,跟楊北京接觸就多了。楊北京漸漸就覺得,這姑娘的確是好啊,不光人長得好,性子也好,心眼兒更好。才多大的一個姑娘啊,就操忙著一個家,全心顧著三個妹妹,這樣的姑娘,實在叫人欣賞又心疼。

關鍵是,所有的好都不是理由,天下間好姑娘多得是,他不可能都去惦記。這個姑娘卻越來越吸引他,越來越讓他心裡惦記,不由得就開始巴望著她來,來了就巴望著能多說幾句話,巴望著她多留一會子再走,人家剛走就開始數日子,整天算著她哪天還能再來……

楊北京就這樣淪陷啦!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拿「織毛衣」去試探她,在當時的農村,這簡直就是直截了當的表白了。姚小疼要是說,行啊,我幫你織,那就等於接受他的示愛了。可是,她是怎麼說的?她沒說不行,她就說,不一定有空。

那意思,應該就是說還要再考察他吧?反正楊北京是這麼理解的,便一心開始琢磨著,怎麼叫她對自己有好感。結果,從那天之後,都這老些日子了,愣是沒叫見著人家的面,怎一個心心唸唸了得!

楊北京越來越忐忑,她是不是根本看不上我?便想從姚三三這裡套套話,小孩子的話好套出來對吧?哪知道他面對的小孩,根本就已經成了精。

姚三三舒服地喝著羊骨湯,楊北京的手藝是沒得挑的,這羊骨湯是把羊骨頭小火慢慢地燉,熬出香濃的湯,再加上切得細細的青蒜、芫荽,姚三三不怎麼吃辣,喝著舒服滋潤。要是喜辣的人,加一勺辣椒面進去,喝得那叫一個熱火。

她慢慢悠悠地喝著湯,楊北京可就不淡定了,這丫頭,光顧著喝湯,就不能說句話嗎?只要是關於她大姐的話,他都願意聽啊!

「我大姐,她的確怪忙的。」姚三三眼角打量著楊北京的神色,心裡猜摸著這兩人到底有多少進展。要說大姐跟楊北京,她是樂見其成的,有楊北京這樣的大姐夫,感覺十分不壞!

「怪忙?」農閒時節啊,楊北京追問:「這時節她整天忙什麼?」

「忙什麼?嗯,兩頭豬,四隻羊,一條小狗,還有三個妹妹。」

姚三三說這話的時候點著小腦袋,一臉嚴肅認真,楊北京聽了就忍不住噗嗤一笑,搖搖頭,開始尋思這丫頭人小鬼大,難不成看出了自己「別有用心」,故意的吧?

「楊二哥,你問我姐,有事啊?」

楊北京不自覺地咳嗽了一聲,說:「也沒啥事,好多天沒見著她了,就隨便問問。」

「噢,我回去跟大姐說,就說楊二哥問到她了。」姚三三眼睛一轉,說:「現在不用送烏拉牛來,你當然見不著她。楊二哥,我大姐整天忙這忙那,事情很多的。就比如說,下個集,她肯定得來個趕集給我買圍巾。」

姚三三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楊北京的反應,說到下集姚小疼要來趕集,果然見楊北京目光一閃。姚三三喝著湯,心裡想,別說我沒給你製造機會啊。

「買圍巾?」

「也不一定買圍巾。」姚三三隨口說,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圍脖,「也興許她要買毛線給我織一個圍巾。這圍脖太小,不夠暖和,我早晨上學冷。大姐親手織的肯定厚實暖和。」

楊北京一聽到「買毛線」,心裡就猛地跳了一下,心說這個小丫頭怎麼忽然就說到買毛線了?難不成那天晚上我說對她的話,她告訴妹妹了?

楊北京一時心裡有點拿不準,便試探著問姚三三:「三三,你大姐說買毛線,還說旁的了嗎?」

天地良心,姚三三提到買毛線,真的是湊巧了,哪猜得到楊北京心裡的彎彎繞,她幾口喝完了湯,吃光饅頭,才說:「沒啊,她沒說旁的。」

楊北京一見她喝完了,就站起身來,要給她再盛一碗,姚三三笑嘻嘻地說:「不要了,我吃飽了。楊二哥,那我上學去了。」

楊北京送她出去,囑咐道:「現在天太冷,你晌午到我這來吃飯吧,路又近,你來了也就是多添雙筷子,別在學校裡啃冷煎餅。」

「那不好。」姚三三看著楊北京,語帶雙關地說,「楊二哥,咱們說起來非親非故,你這就照顧我很多了,哪能整天來你這兒吃飯?」

「說什麼呢,你一個小丫頭,多添一勺水的事,你能吃多少飯!」楊北京這話說的實誠,即便他心裡沒裝著人家的大姐,眼前這小丫頭也是怪讓人喜歡和心疼的。

嗯,咱們要是結了親,你要是能當上我大姐夫,我一天來吃三頓。姚三三帶著這樣的想法,笑瞇瞇地離開了飯店。



下午放學,氣溫居然又下降了,怪不得老莊戶都說雪前暖,雪後寒,雪後的天氣冷得要命。氣溫一下降,路上的雪就變得硬硬的,尤其是路中間被腳踩車壓的地方,雪壓實了,如今凍的硬邦邦,滑溜溜,走在上頭,稍不留心就容易滑倒。

姚三三跟著本村上初中的小孩們一起結隊走家,路上不時就滑到一個,便只有小心翼翼的往前走。這時候就體現出住校生的優越來了,然而住校生要交一筆住校費,還要在學校裡吃三頓飯,總不能一星期都帶飯吃,要吃食堂,這麼一來,花錢就多了。姚三三當然不願情住校。

再說,住校要一星期去家一回,不能跟大姐二姐和小四在一塊,那多沒意思。

鮑金東自覺著身高力大,便隨手把姚三三的書包抓過去,連自己的書包,隨意甩在一邊就肩膀上,一隻手裝在棉衣口袋裡往前走,姚三三跟鮑小葉互相拉著手,小步走著。鮑金東一回頭,說:

「你兩個小丫,別拉著手走,要滑倒一塊倒倆。」

「別不說好話!」姚三三回了一句。試著腳底下實在太滑溜,看了看四周,就跟小葉說:「咱們往邊上走。」

路邊的雪雖然深,但是不滑,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兩個小女孩一邊小心走路,一邊拉著呱。小葉看著走在前邊的鮑金東,對姚三三擠擠眼睛說:「我四哥對你比對我還好。」

「四哥」說的是鮑金東,他在自家叔伯兄弟中排行第四。姚三三聽了這話,不禁瞄了小葉一眼,那年頭鄉村的人單純,十來歲的小丫頭,基本是不會有什麼「早戀」的概念的,姚三三自己也不多想,鮑金東對於他眼中的弱小者,總是照顧的,更何況他們兩個從夏天就一起收泥鰍,搭伙往□城送,鮑金東自然就把她劃拉進「自己人」的保護範圍了。

「他對你哪裡不好了?他就給我背個書包,你的書包,不也是在你哥身上背著呢嗎?」姚三三說小葉。

「那是我叫他背的。」小葉說的是鮑金來,「他不給我背,怕回去我奶說他。我奶最疼我了,我哥他不敢惹我。」

姚三三心裡慨歎,同樣是女孩,這待遇差別怎就這麼大!鮑金東父親兄弟四個,生了八個男孩,就只有兩個女孩,鮑老三家有個小柳是家族頂小的,還在念小學;鮑老四家這個小葉,剛上初中。正所謂物以稀為貴,雖然鮑家奶奶整天為自家兒子孫子多而驕傲,卻是十分疼愛兩個孫女的。

雪地裡走路總是費勁,一路走到家,不光不冷,甚至脊背上微微要冒汗了。到了自家巷子口,姚三三把鮑金東肩上的書包扯過來,自己拎著,一邊走就一邊把圍脖扯了下來,拿在手上。

姚三三拐進巷子,看見自家門口的雪已經掃乾淨了,今天她不知怎麼的,就是沒由來的心情好,便蹦蹦跳跳進了家門。一進屋,大姐坐著繡鞋墊呢,小四正在寫作業,二姐正在看小四的課本。姚三三就把圍脖往姚小疼腿上一丟,說:

「什麼破東西,一點也不暖和。」

姚小疼放下鞋墊,拿著圍脖看了看,說:「舊了吧,本來也薄,等逢集你再買個新的吧。」

「我不想要圍脖了。」姚三三拉著板凳坐到姚小疼跟前說,「大姐,我想要個圍巾,我看人家圍圍巾可好看了。逢集你去買點毛線,給我織一個行不行?」

「買毛線啊……」姚小疼心裡忽然因為這三個字跳得快了一下,頓了頓說:「行啊,我多買點,給小四也織一個吧,自己買毛線織,比買圍巾要省不少錢。」

「關鍵是自家織的更暖和。大姐,你乾脆多買點,反正也用不了幾塊錢,咱四個人都織一個,咱四個織顏色一樣的,一看就是一家子姊妹。」

「我也不用每天出門去上學,不用織新圍巾。」姚小疼說著問姚小改:「小改,你要不要?」

「不要,我在家帶著圍脖就不冷了。」姚小改說,「大姐,天這陣子冷,不用你跑一趟,叫三三上學順便買回來就行了。」

「這怎麼行?」姚三三趕緊說,「我得上學,難不成你叫我逃學去趕集?二姐你心眼壞了。」

姚小改氣得呲吧三三:「你才心眼壞了。你晌午的工夫,上趟街不就買來了嗎?」

「我不會買毛線,你自己懶不願意出門,你也不許大姐去趕集?」

「笨蛋你,買個毛線有什麼不會的?」

姚小疼趕緊說:「你兩個,怎麼就跟咱家那羊羔似的,到一塊就頂,不到一塊吧,還惦記著,剛才是誰叨咕說大雪天,怕三三走路滑倒的來著?」

姚小改撇撇嘴,姚三三一聽,知道二姐剛才擔心自己呢,就衝著姚小改伸著舌頭做鬼臉。姚小疼看著她倆笑,就說:

「你倆別再鬥嘴了啊,逢集我就去買,買點鮮亮的毛線,給你跟小四織圍巾。」

  ☆、第35章 不浪漫

姚小疼答應了給三三織圍巾,等到逢集這天,就上街去買毛線了。她一路走到鎮上,在一個路口站住,猶豫了一下,便走了拐彎的那條路。這條路其實有點繞,但是……楊北京的實惠小吃部就在這條路上。

姚小疼走著走著,總覺得哪兒不自然起來,經過小吃部門口,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門口停著幾輛車,自行車、摩托車,還有一輛小麵包車,看起來飯店今天挺忙的,卻沒看到人出來,當然也沒看到楊北京的身影。

我才沒想看到他呢!姚小疼心裡開始嗔怪自己,怎麼走這條路來了!她加快步子,低著頭匆匆走了過去。

拐過下一個路口,就看到一片熙熙攘攘的集市,賣毛線的地方在集市東首,姚小疼轉悠了一圈,隨意看了幾個攤子,拿起毛線來挑選,她要買的是那種細開司米毛線,織圍巾的話,用粗的毛線不夠柔軟,這種開司米的細毛線最適合了,用粗棒針織,柔軟又好看。

姚小疼先是拿起一種橘紅色的,抓在手裡試了試手感,又看到旁邊米黃色的,兩手拿起來對比,想像著哪一種顏色三三跟小四圍著更好看。

小女孩,還是鮮艷些好看吧,姚小疼決定還是選橘紅的好了。她把米黃色的那種隨手放下,旁邊隨即伸過來一隻大手,把她剛放下的毛線拿了起來,姚小疼也沒在意,便跟攤主問了價錢,叫攤主把橘紅的給她拿六兩出來。

攤主一邊給姚小疼拿毛線,一邊衝著她身邊的人笑著說:「小伙子,買毛線呢?看好哪種了?」

「我就看看。」

那聲音聽著熟悉,姚小疼一扭頭,就看到了楊北京。楊北京依舊耷拉著眼皮,注意力似乎真的都在毛線上頭,也沒看姚小疼,然而姚小疼卻不知怎麼的,忽然又不自然起來,便掩飾地低頭扭著手指。

「楊二哥,你……也買毛線呢?」

楊北京頭也不抬,反而問道:「你說,我買還是不買?」

「你買不買,我哪知道。」姚小疼越說聲音越小,臉皮兒又開始紅了。這楊北京,就站在她身邊,離她很近很近呢,姚小疼整個人都不自然起來,似乎心跳得都變快了。

攤主把姚小疼的毛線遞過來,接了錢,便熱情地跟楊北京推銷起來:「小伙子,你買毛線織什麼?織毛衣你買這邊粗線子,織圍巾,這些開司米線子頂好,三四兩就足夠了。」

「臨時不買了吧!」楊北京笑笑,對姚小疼說:「你買好了?走吧!」

「嗯。」

「那……還去買啥不?」

「買點菜,小四說想吃粉條。」

姚小疼往菜市走,楊北京自然就跟著她一塊去了。菜市裡人更多,熙熙攘攘的,姚小疼身旁跟著楊北京,不由就帶了幾分羞澀。

這樣的兩個年青人走在一塊,叫人一看,就多少看出點不尋常來。

要說楊北京,他在菜市當然是熟面孔,開飯店的,他每天一大早來買菜啊,這一進菜場,便好多人認識他。

「呀,小老弟,還缺啥菜?」有菜販就熱情地打招呼,話頭緊接著一轉:「找對象了啊?唉呀,這姑娘可真俊,你小子這福氣不淺啊!」

這下子,不光姚小疼那臉騰地紅透了,楊北京也跟著冒臊,臉皮也紅了起來,心裡美滋滋的,嘴裡忙想解釋。

「不是,她是……我就陪她來買菜。」

「不是?真不是假不是?我聽賣豆腐那老嫂子說要給你找對象呢,說那姑娘你應該也見過,不是的話,等她給你介紹。」

「不用不用,真不用。」楊北京趕緊推拒,一緊張,就忍不住拿眼去瞄姚小疼,生怕她誤會個什麼。他這一小動作,就更讓人看出端倪來了。

另一個菜販插嘴說:「還不好意思了,我看這就是。你一大小伙子你還害臊,我要是找上這麼俊氣的對象,我肯定滿市場的顯擺。」

那菜販鄰邊一個賣豆芽的婦女隨手拍開那菜販,笑著說:「看你把人姑娘給臊的。小楊啊,訂婚了沒?啥時候辦喜事兒啊?」

「嬸子,真不是,還沒呢……」楊北京也是臉皮薄,又擔心這些人說得姚小疼生氣,都不知要怎麼叫這些人住嘴了。

「還沒定?那你還不趕緊的,你還給她跑掉啊……」

沒等她說完,楊北京一轉臉,姚小疼臊得低頭快步就走,菜也顧不上買了。

楊北京趕緊追過去,留下幾個菜販在那兒說笑。

「小疼,你別生氣啊,這些人……就這樣,賣菜的,都愛說愛笑,喜歡耍嘴……」

姚小疼沒吱聲,楊北京怕她誤會,又忙著說:「賣豆腐那嬸子,她隨便說的,我真不認得她說那女的……」

姚小疼也不回應,燒紅著一張臉,只顧低頭走路,才想起來粉條都沒顧上買呢。

算了,下回吧,她這會子真不好意思再回去走一遭了。

姚小疼跟著楊北京一塊離開了集市。兩個人都默默走路,彷彿走路才是眼下最最專心的事情。兩個人有默契似的,順著人不多的土路往前走,走了一段路,離開喧鬧的集市遠了,便在路邊停住腳。

「小疼,你知道我的心意,都過這些天了,那你……是怎麼想的?」

姚小疼沒想到楊北京就這樣開門見山地問了,一時間臉紅心跳,吶吶地不說話。她當然不知道,楊北京為了這句話,早已經在心裡說了好幾天了。這會兒藉著剛才菜販的玩笑,居然就很順流地說了出來。

楊北京見她不說話,心一橫,便說:「小疼,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塊,我知道我爸媽不在了,凡事靠自己,家裡日子也苦,我這人也沒什麼大本事,可我一定會對你好,你要是不嫌我,我們……在一塊好不好?」

姚小疼心裡撲通撲通的,半天才低著頭說:「楊二哥,我們家……情況你也知道,我的事情,還不知我爸怎麼安排,我自己的心意不一定作準的。就算我爸媽同意我嫁出去,我背後也是一個好大的負擔。」

「這些都不重要,小疼,我沒見過你爸媽,可我熟悉三三,熟悉你家幾個妹妹,我拿著三三就跟自家妹妹一樣看待的。我們既然在一塊,幫你顧家就也是我的責任,我相信只要我們兩個真心好,旁的事情都能解決。」

姚小疼當然也是喜歡楊北京的,可是,上次姚連發要給她招女婿的事情讓她很為難,拿不準將來到底會怎麼樣。這個只有十六歲的女孩子,早已經不能光考慮自己的心意了。

她這樣,偏偏叫楊北京一陣心疼,他想了想,便說:「小疼,只要你的心意跟我一樣,就足夠了。」

楊北京當然知道,姚家只要四個閨女。要是生不出男孩的話,大概就會留一個閨女在家中招贅,而留下的,多數都是大閨女。

楊北京不是沒想過這些事情,這些天見不著姚小疼,他大概把所有的情況都想到了。他本人對「招贅」這樣的事情並沒有多牴觸,他父母也都不在了,不會拼了命反對他招贅,反倒是他大哥,肯定不會同意的。

這些年大哥拚命掙錢,也就是想把兄弟倆都顧好了,要是他招贅出去,外人大約就會說,大哥沒能顧他,自己成家立業,卻把弟弟招贅給人家了,沒盡到大哥的責任。

不過平心而論,楊北京對姚連發的做派為人多少猜得到,如果可以,他更願意把姚小疼拉出那個家,讓她過真正舒心自由的日子。

所以,楊北京現在不會說,我願意招贅,然而不論將來事情會怎樣,他跟姚小疼好上了,就不會再分開。

楊北京,一個不浪漫的農村男人罷了,連好聽的情話也不會說,他喜歡姚小疼,便是為她考慮這樣最實際的東西。

「小疼,我們兩個既然好上了,我們就一定在一起,不管有什麼阻擋,我絕對不會再跟你分開。」

土路上偶爾也會有人騎車經過,兩個年輕人就只好隔著兩步遠站著。楊北京看著姚小疼,不能靠近她,就這麼看著,心裡也滿滿的了。

「走吧,外頭冷。」楊北京瞥了一眼路過的人,「小疼,先去我那裡坐行嗎?」

姚小疼忙說:「我還是趕緊回去吧,你店裡忙,你哥也在呢。」

「那,我送你。」

要不怎麼說情人都會做傻事,楊北京就一路送姚小疼,兩個人慢慢地走著,一直送完了六里路,到了村口。

瞅著四周沒人過來,楊北京終於離喜歡的姑娘近了些,輕輕拽了拽姚小疼胳膊說:「過年你爸媽要是回來,到時候我打算找個媒人到你家求親,你說行不?正兒八經定下來,我們就能名正言順來往了,我想見你,就能去你家找你了。」

「誰管你!」姚小疼紅著臉跑了。楊北京看著姚小疼跑遠,忽然感覺渾身的勁頭,簡直想對著寒冷空曠的田野大喊幾聲。

啊——她答應跟我好啦!


姚小疼一路回家,忽然開始後悔:剛才在集市上,應該買點顏色合適的毛線,給楊北京織毛衣的。

給喜歡的男人織毛衣,大概是那年代女孩子很有時代特色的愛意表現吧,一個女孩,要帶著怎樣的一種情懷,才能把幾千米長的毛線,用一厘米的速度慢慢走完?

不過,姚小疼對織毛衣這個事還是糾結的,一件毛衣,即便是手很快,怕也要十天半月能織完,她不可能瞞著三個妹妹悄悄地就織完了。叫她們三個知道了,那多不好意思!

  ☆、第36章 巧遇上

眼看著年關近了,家裡的兩頭豬已經喂得很大了,膘子肥肥的。就在臘月半的時候,賣肉的「小刀手」到家裡來買了去。

到年關豬肉價格貴,生豬價格也就跟著高了些。兩頭豬三百多斤,價格也還好,賣了將近三百塊錢呢!這豬她們餵了一年多的工夫了,那時候餵豬不用豬飼料、添加劑什麼的,長得也慢。然而這錢,姚小疼卻不敢動的,這個跟收泥鰍的錢不一樣,這是家裡的錢,等到姚連發回來,一分不少要交給他的。

賣了豬,姚小疼順便就買了一斤豬肉,平時不年不節,沒親戚來的話,農民家裡基本上是不會買肉吃的,然而餵豬辛苦,賣豬時一般人家都會割點肉。家裡最饞肉的就是小四,看見大姐買肉回來,便十分高興,囑咐大姐拿白菜粉條一起燉。

大年節一天天臨近,姚連發跟張洪菊卻一直沒有回來,只叫一塊打工的人捎了信,說是不打算回來過年了。

「不回來也罷,你們不知道,越是到逢年過節,這計劃生育就抓得越緊,找結紮、要罰款,三三的超生罰款到如今還沒交齊呢,今年再添上小四的事情,你爸你媽也就不打算來家過年了。再說來回的路費也不便宜。反正你幾個丫頭在家也習慣了,你奶說了,過年飯去你奶家吃。」

信大概是捎給了姚老奶,姚二叔到家裡來這麼說的。

姚家四姐妹聽到這話,也沒說什麼,她們能說什麼?爸媽連過年都不回來,多少叫人失望,但二叔說的也是實情,姚連發那是不敢回來。好在她們自己在家慣了,不回來就不回來吧!然而姚老奶主動叫她們去吃年飯,姐妹幾個多少都有點意外。

姚連發兩口子不回來,楊北京提親的計劃就落空了,知道以後,少不得心裡十分失望。不能提親,不能訂婚,兩個人就不好正大光明地來往,姚小疼又是個穩重規矩的姑娘,兩個人的戀情就一直悄悄地,瞞著周圍的人,甚至連面都不常見著,難免就心心唸唸了。

不論爸媽來不來家過年,四姐妹的生活還是一如往常,兩個小的上學,兩個大的操持家務,餵豬養羊。

那一年寒假放得晚,直到臘月二十三才宣佈放假,姚三三期末的考試成績算不上拔尖,前幾名是佔不到的,不過也算是不錯。起碼對比鮑金東就很不錯——鮑金東說他就差沒倒數,讓姚三三光想笑。

上午十點多鐘就宣佈放假了,她回到家裡,恰巧羊販子到家裡來買羊。

夏天買的那三隻羊羔,已經長大了,兩隻公羊,一隻小母羊。姚小疼有些捨不得賣,覺著這羊還能再長更大,可是年跟前價格要高些,正在猶豫。姚三三問清了就說:

「大姐,我看賣了吧,我琢磨這羊也長足了,頂多喂得好再長胖些。大冬天的沒有青草,要喂豆餅麩子,年前賣價格也好,再說老羊又懷孕了,春天就能下小羊羔了。把那兩隻公的賣了,小母羊留著喂。」

姚小疼想了想,覺著也有道理,就答應賣。兩隻羊,當初按十塊錢一隻買的,買的時候還是吃奶的小羊羔,白白小小的,小四整天抱著玩。餵了這大半年,趕上價格也好,一共賣了一百零六塊錢。當初買羊是姚三三掙的錢,姚三三說,這錢就是她們自己的了。

跟自己爸媽算這麼清楚,想想也真是逼出來的,她還要供自己和小四的學費呢!

「三三,我看養羊怪划算,工夫到家了就能掙錢。你看咱夏天買羊用了115塊,這賣了106,本錢就差不多回來啦,淨賺這兩隻母羊。叫我說,往後母羊咱都留著喂。」姚小改看著錢高興。

姚小疼主要顧著田地,家裡的豬和羊平時都是姚小改管的。姚小改餵羊也精心,夏天給最好的草,冬天把那乾草鍘得細細的,還要每天添喂豆餅、麩子,她們家的羊,長得就比旁人家快,皮毛也乾淨順滑。

「二姐,你餵羊功勞最大,你說了算,能忙過來的話,咱開春再買兩隻母羊來養。往後生了小羊羔,母的咱也留著養。」

「行,買!多買幾隻我也養的了。」姚小改高興地說,「連小四都能幫著拔草餵羊,別說幾隻羊,一大群我也能餵過來,越多越好。」

就是小四有點不開心,說她捨不得那兩隻羊,姚三三便安慰她說,等到春天,老羊一準能生好幾隻白白的小羊羔。

賣羊的第二天是小年,晌午飯前,姚紅霞來了,穿著她媽給她做的紅色新罩褂,站在院子裡說話。

「大姐,奶叫我來問問,今晚小年你幾個去不去吃飯。去吃她就多準備點,不去就算了。」

姚三三一聽,這說的什麼話?爸媽不在家,她四個小孩在家過年,姚老奶要是真有心,便直接叫她們去吃飯好了,倒來問她們去不去。姚三三看看大姐二姐,她兩個人都是沒啥表情的樣子,心知她們也不太想去,就說:

「小年無所謂,你跟奶說,我們就不去了吧。」

「要不你們去唄,咱奶炸丸子呢,蘿蔔丸子、豆腐丸子,還蒸了豆饅頭,二文跟三文都在那吃,剛才還給了咱家一大碗丸子。」姚紅霞說。

姚三三覺著,這姚紅霞要不是缺心眼兒,就是故意說給她們聽的。過年炸丸子,給三嬸家一大碗,給二嬸家孩子吃,卻來問她姊妹四個去不去吃飯,姚老奶做事也就這水平了。

「就不去了吧,你回去跟奶說我們在自家吃了。」姚小疼說。

「那也行,你們不去就算。」

姚紅霞轉臉走了。等她一走,姚小改就翻了個白眼,拉著小四轉身進屋。姚三三覺著自家這個年也不能隨便過,就問姚小疼:

「大姐,你會炸丸子不?我跟你炸。」

「炸丸子我會。」姚小疼說,「可做豆腐我不會,我光看旁人做過,我沒自己做過。」

「那沒關係,咱不做豆腐,咱多買點豆腐,炸點丸子,再買幾斤肉,好好過個年。」姚三三笑著說,「咱剛賣了羊,犒勞犒勞自己。」

「嗯,行。」姚小疼也笑,「逢集給小四也買個新罩褂。她最小,過年給她穿新衣裳。」



臘月二十八,是鎮上過年前的最後一個集,老百姓有錢沒錢,也都會在這天趕集買點過年的菜。本打算姐妹四個都去趕集的,小四一聽就樂得直跳,她喜歡去趕集,二姐姚小改卻不想去,非得留在家看顧她的雞狗和羊。姚小改不喜歡出門,也不喜歡走遠路,用現在的話說,這就是一喜歡窩家的奼女。

剩下姐妹三個一塊去趕集了。天又冷,人又多,趕集的人們卻都喜氣洋洋,整個集市都瀰漫著一種要過年的歡快。

姐妹三個在集市上擠了半天,基本買齊了過年的東西,春聯,掛廊(過門貼),福字,小四的罩褂,豬肉、蓮藕、粉條和蘿蔔,又買了些瓜子,一小掛鞭炮。再多,姐妹幾個可就真捨不得花錢了。

好容易從菜市的人堆裡擠出來,姚三三眼睛就叫那賣糖葫蘆的給吸引了,糖葫蘆插在草把子上,一串一串紅艷艷的,那顏色喜人極了。賣糖葫蘆的人扛著草把子,四處轉悠著賣。姚三三看看小四,小四正笑瞇瞇地望著她。

「小人精!」姚三三笑著拿手指戳小四的臉蛋。小四最精靈,就知道大姐過日子精細,今天花錢多,她恐怕捨不得再買,三姐有錢能捨得給她買。糖葫蘆兩毛錢一串,姚三三圍著草把子轉了一圈,仔細挑了四串看著最好的,打算姐妹四個一人一串。她付了錢,小四就等不迭從她手裡接過去一串。

「小饞丫。」姚三三明明自己也想吃,卻還逗小四。她看小四開吃了,便也咬了一個在嘴裡,還沒嚼,就感覺嘴裡口水一下子湧出來了。糖葫蘆這酸酸甜甜的東西,果然最招引小姑娘。姚小疼就不行了,她手上拿滿了東西,左一包右一包,就說:

「留給小四多吃一串吃吧,我沒有手吃!」

「沒有手,哈哈哈,大姐沒長手……」三三跟小四手上拿的東西少,聽了這話反而笑得一副沒良心的樣子。

姐妹三個嬉鬧著出了集市,迎面遇上個熟人,那人正站在街口看她們呢,姚三三眼睛一亮,姚小疼卻抿嘴低了頭。

「楊二哥,你也趕集呢?飯店裡不忙?」姚三三先開口打招呼,笑嘻嘻地舉著手裡的糖葫蘆賣好:「楊二哥,你看我就猜到能遇上你,你看,我連糖葫蘆都多買了你的份。」

三三手上果真多拿了一串糖葫蘆,不過,那肯定是留給她二姐的吧?——楊北京也不去戳破她,笑笑說:「不忙,家家都殺雞買魚準備過年呢,飯店裡生意反而少,從昨天就歇業了,過年初八才開業。」

早年間,老百姓沒有過年去飯店吃飯的習慣,楊北京這時候倒閒下來了。楊北京微微的笑著,他頭一回見著小四,就伸手拍拍小四的頭,說:「這個是小四吧?」

半年工夫,小四頭髮也長出來了,比剃光頭前長得更黑更密,當然還不太長,還不能扎小辮,要不是穿著花褂子,大概有人還以為她是男孩呢。

「小四,叫楊二哥。」姚小疼囑咐小四,小四也很響快,趕緊叫了聲「二哥」。

楊北京看看她們手裡的東西說:「這大街上冷,咱別站這兒說話了,要不去店裡歇會兒吧。」

姚小疼猶豫了一下,說:「不去了吧,走家了……」

「我一個人在家,大過年冷冷清清,怪可憐的……」楊北京眼睛裡就有了央求,默默看著姚小疼。要說他兩個這戀愛談的,真是怪可憐的,那時候農村裡自由戀愛沒那麼大方,瞞著掖著不說,好些日子也見不著一回面。

「一個人?你家大哥大嫂呢?」姚三三搶著問。

「大哥賠大嫂去娘家送年禮了……剩我一個人,吃飯都沒滋味。」

「那咱就去玩唄,反正他飯店也歇業了。」姚三三攛掇大姐。也不管大姐答沒答應,拉著小四就先走了。楊北京就伸手去拎姚小疼手裡的東西,幫她拿了一多半,悄聲央求她:「走吧,就去坐一會兒。」

姐妹仨跟著楊北京來到小吃部,店門外果然已經貼出了歇業的紅紙,但店裡還生著爐子,暖暖和和的,看看天也到了晌午飯時間,楊北京便說,他燒了蘿蔔粉條湯,喝一碗暖和。

楊北京也沒大張旗鼓,他進了廚房幾分鐘工夫,就炒了一個藕片,一個芹菜肉絲,一手一碟子端了出來。他的蘿蔔粉條湯是用豬骨湯做底子,喝著十分香濃,就著熱烤排,姚三三美滋滋地喝了一大碗。她一看姚小疼,吃個飯慢慢騰騰的,楊北京更是一邊喝湯,一邊忍不住偷眼看姚小疼。姚三三心裡就忍不住想笑——這兩個人,果然是有問題,還自覺著瞞得結實,當她傻呢!

「楊二哥,我怎麼覺著你早就準備好了,專等著咱們來呢。」姚三三故意說。

「沒啊,我就是……碰巧遇上你們了。」

「那你可夠快的,幾分鐘就炒了菜燒了湯,我還以為你早就切好了等著呢!」

楊北京被戳穿了,便無奈地看了三三一眼,恨不得拿烤排堵上她的嘴,姚小疼慢吞吞喝湯,臉都快低到湯碗裡去了。

看著小四也吃飽了,姚三三拍拍肚子,說:「真飽,小四,咱出去吃糖葫蘆消消食去,順便再上街買點粘牙糖,留著過年吃。」

小四一聽,當然樂意啦,樂顛顛跟著姚三三跑出去了。

  ☆、第37章 小風波

姚三三故意領著小四出去玩了,給姚小疼和楊北京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姚小疼本能的想要叫住兩個妹妹,姚三三早已經領著小四跑掉了。

屋裡就剩下楊北京跟姚小疼,兩個人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二目相對,又都趕緊轉開頭去,各自看著面前的湯碗,彷彿湯碗才是他(她)最關注的。兩個人靜靜地坐著,終於,楊北京打破了靜謐。

「再給你盛湯?」

「我吃飽了。」

「你吃飯太少,太瘦了。」

「不少啊,我……早上吃得多。」

兩個純情的青年男女,話沒說開前倒還相處自然,現在挑破了窗戶紙,就各種羞澀,也實在太純情了。

楊北京忽然有點氣自己,平時見不著,就時刻想著,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跟她說,如今見著了,怎麼一下子變得笨嘴拙舌,找不著話說?你吃了,我喝了,你還會不會說旁的話?

「把碗刷了吧。」姚小疼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楊北京趕緊搶著收拾了,自己先端了剩菜去廚房,一轉身,姚小疼端著用過的碗筷,也跟著進來了。她把碗筷放下,就放水打算刷碗。楊北京趕緊去搶。

「放下吧,你去歇會兒。哪能讓你刷碗。」

姚小疼終於噗嗤一笑,說:「我幹啥累著了?我是女的,刷鍋洗碗的活兒,還不是整天都干。」

她這麼一說,楊北京自己也輕聲笑起來,看著喜歡的姑娘呆在自己身邊,哪怕是一起刷碗,心裡也是很滿足。兩個人便順著家務事的話題聊了起來,又說起了家裡一些瑣事。

楊北京看著姚小疼泡在水裡刷碗的一雙手,年輕女孩的手,有著瑩潤的光澤,他的手緊張地攥了攥,很想要抓住那雙手握在手心裡,卻終究沒敢動作。

兩個人十分默契地刷碗收拾了,便一起去外間圍著火爐對坐,把手放在火爐上烤著,小聲說著話兒,更多時候,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呆著,偶爾相視一眼,會心地笑笑。

姚三三領著小四在街上轉悠了一大圈,果真買了一包粘牙糖回來,一進屋,便看到那兩個傻瓜坐在一起烤爐子,小聲說著什麼,見她進來,姚小疼就嗔怪道:「跑哪去了,這冷的天。」

「就去買糖了,不信你看……」姚三三跟小四吃著糖,笑嘻嘻地看著她,姚小疼沒由來的覺著心虛,趕緊拿了東西要回家,楊北京只得不捨地送她們出去。



姚三三她們回到土溝村,順著村中大路進去,三三跟小四蹦蹦跳跳走在前頭,剛走到自家的巷子口,忽然聽到「砰」的一聲脆響,大鞭炮的聲音,猛然間不由就嚇了一跳,更可惡的是,隨著那鞭炮聲,好多髒東西崩到她身上了,有的一大塊,還有星星點點的,姚三三仔細一看,這是……牛屎!

再看小四,身上也有,姚小疼走在後邊的,好一點,褲子上也弄了一塊,姚三三差點破口罵了出來。誰呀!混蛋!

她還沒顧上罵呢,幾個小孩忽然嘻嘻哈哈地從牆根跳出來,看著她們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的,似乎是做了什麼很得意的事情。仔細一看,那打頭的一個,正是二文,三文、柱子也跟著呢。

過年了,過年鞭炮就多起來,農村有些惡劣的小孩,把那鞭炮插在牛屎上,點著鞭炮,飛跑去躲起來,炸得牛屎四濺,反倒覺著好玩。誰要是正好從附近經過,就只能跟著倒霉,免不了要弄上一身髒。

並且,大路上一眼望到頭,老遠就能看到人,這麼巧把她們炸個正著,明明就是故意的。

拿這當好玩的事情,噁心死了!姚三三那個氣呀,大過年,剛洗的衣裳,真是太可惡了!她看了一眼小四氣得快要哭出來的小臉,一眼瞥到路邊草垛上有根粗實的樹棍,人家壓草垛用的,她隨手抽出來,就奔著那群小孩衝過去了。

我打死你們這些壞蛋玩意兒!

幾個小孩一看她凶巴巴拿著樹棍要打人,便笑鬧著四散跑開了。那幾個小孩,除了姚老奶的三個孫子,還有旁人家兩個,看著都比二文小,所以姚三三不打旁人,就沖准二文去了。

二文雖然比她還高些,然而上回叫她扁擔打怕了,再說炸牛屎炸到了她,似乎佔到了便宜似的,本能地就跑。姚三三一路追過去,小男孩跑得快,她沒追上,二文順著巷子往前跑,也是被她追急了,居然刺溜鑽進了他自己家。姚三三一直追到了二嬸家,堵著門,不讓事了。

「二叔二嬸,你看看,二文幹的好事。」

二文一溜煙鑽到院裡不出來了,二叔二嬸都在家,聽到姚三三叫喊,便從屋裡出來,一看姚三三氣得小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

「三三,你這舉著個棍子,要幹嘛呢?」二嬸咋咋呼呼地說。

「二叔二嬸,你看看,二文不學好,領著三文和柱子,拿鞭炮炸牛屎,看著我們來了故意炸,你看炸的我這一身。」姚三三氣呼呼地拿袖子擦了下眼淚,跟二叔告狀。

「啊呀,這個小王八蛋,真調皮,三三,等我打他。」二嬸嘴裡說的好,卻看著姚三三狼狽的樣子哈哈笑起來,似乎兒子只是做了件好玩的事情罷了。

「二嬸,我大姐跟小四,都叫他炸了一身的牛屎,太壞了。這是咱自家人,這要是旁人被他炸一身髒,人家還不破口罵他嗎?一大街都被他弄得臭烘烘、髒兮兮的,你可得管管他。」

姚三三有時自己覺著也奇怪,似乎重生回來,回到十二歲的身體裡,她居然也有了幾分小孩的心性,就像今天這事,她真是氣得不行了,不為她自己,就論這個事本身,也是二文惡劣,非要叫二文受點教訓不行。這不,就眼淚汪汪跟二叔二嬸告狀了。

「行啊,我回頭說他,叫他聽話。」二嬸還是嘻嘻哈哈地不在乎,二叔卻黑了臉,衝著二嬸說:「這孩子給你慣的,不成人了,這都十二了,馬上過年十三了,你看他能學一點正事兒?再這麼慣下去,非得慣得他走歪路不可。」

「樹大自直,他不是還小嗎!」二嬸被二叔呲吧,便開始護著二文了。

「還小,小樹彎了你不扶,等到他長成歪脖子樹,你再想管就晚了。」二叔氣呼呼地衝著屋裡吼了一聲:「二文,你給我滾出來!」

二文從鍋屋裡低著頭出來,看了一眼姚三三狼狽的樣子,居然憋不住噗嗤笑起來,再一看他爸那張黑臉,又趕緊憋住,嘴角一抽一抽的,還是想笑。

「我問你,這是你幹的不?」

「那什麼,我們炸著玩兒,沒注意三姐過來。」

「你三姐過不過來,你也不該這麼幹!炸到你姐她說你幾句,炸到旁人,人家還不罵咱三代祖宗?」二叔說著生氣,抬手要打,二嬸一把把二文拉到自己身後,趕忙護著,說:「他小孩不懂事,你跟他好生說,你打他做什麼!」

「你還護著他!我整天幹活忙,這三個小孩,都叫你慣壞了。」二叔拉開二嬸,伸手想去抓二文,二文就往旁邊跑,邊跑邊說:

「不是我要炸的,是柱子叫我炸的,說三姐最凶,到他們家賴著他們。」

噢,原來這裡頭還是柱子的事,記掛著上回的仇呢!話說上回王小莽那件事,三三她們賴在三嬸家,到底是誰不對?

姚二叔喝斥道:「柱子叫你幹的,他叫你幹啥你就幹啥?柱子叫你吃.屎,你也去吃一坨?柱子比你還小,你做哥的,你領著兩個小的不學好,你還往旁人身上推。」

「炸了就炸了,洗乾淨不就行了?三三,他是你弟,你讓著他點啊!小丫頭子不能太強梁。」二嬸開始撂臉子,一心要護著二文。

姚三三一聽,這反倒是她的不是了?罷了罷了,當著二叔二嬸,她也不能再打了,就放下了樹棍,說:「二叔,不管怎麼回事,二文這麼鬧,肯定要叫村裡人說話不好聽,你叫他不能再這麼使壞了。」

說完,姚三三轉身要走,恰好在這時候,村裡王家三嬸來了。王家三嬸一眼看見二文,就指著二文說:「大文爸、大文媽,你們可得管管了,二文這個小東西,今天下晚炸了一下晚的牛屎,還炸糞坑,我今天剛拆洗過年的被面,叫他崩的全是髒東西,我這年還能不能過了?這小孩,也實在二狼八蛋,越學越壞了。」

姚二叔一聽,這個氣呀,便一把扯過二文,不顧二嬸的阻攔,就狠狠踹了幾腳,拎著二文的耳朵,氣呼呼地訓斥了一頓。

就這樣,王家三嬸還跟在旁邊數落,說她家曬的糯米面也弄髒不能吃了。「這小孩小小年紀,哪兒壞哪兒上,再不管教,將來還不得進勞改隊蹲著!」

王家三嬸說話也夠毒的,大過年連勞改隊都說出來了,二叔禿嘴又生氣,便把二文一頓好打,姚三三不好再火上澆油,便自己回了家,見大姐跟小四已經換了衣裳,她也只好把身上衣裳都脫了,好好洗了幾遍。

然而二文那一頓打,是挨的實在了,不光這樣,聽說二叔把三文也訓了一頓,連帶著把柱子也訓了。

姚三三沒有意料到,二文就此跟她結了仇,居然還闖出更大的禍來。



年三十晚上,姚老奶使喚了姚紅霞來,說叫她四個都去吃年飯,姐妹四個商量了一下,也不好直接不去。過年飯一家團圓,姚老奶叫她們,她們不去的話,外人要說她們小輩不是了。

姚老奶跟三個兒子都已經分了家,一處六間房,四間分給了三兒子,隔出兩間來,姚老奶跟姚老爺子住。姚老爺子性子有些木訥,整天就是吃飯、幹活、找村裡老頭子們拉呱,加之姚老奶比較強勢,老爺子就成了個特別沒存在感的人。

姐妹四個去的時候,二叔、三叔兩家都已經來了,姚老爺子蹲在鍋屋裡燒鍋,姚老奶跟姚三嬸正忙裡忙外地張羅,三三她們先去跟姚老爺子打招呼,姚老爺子燒著火,就笑笑,說:「來了?進屋去玩吧。」

「進屋去玩,外頭冷。」姚老奶也說,難得的好聲氣。

姚小疼、姚小改沒忙著進屋,姚小疼便去跟姚老奶摘菜打幫手,姚小改蹲在鍋門口,說要幫爺爺燒鍋。要不怎麼說姚小改最精明,要應付院子裡這麼些人,她倒寧願跟少言語的姚老爺子蹲鍋屋。

農家的年夜飯也沒啥新鮮玩意兒,無非就是添了幾個肉菜,人多,姚老奶便燉了一大盆豬肉白菜粉條,一大盆豬肉燉蘿蔔扁豆乾,加上素炒藕片、紅辣椒炒雞蛋、炒雪裡蕻、涼拌豆腐絲,再加上蘿蔔丸子、豆腐丸子兩樣。

「齊活活的八樣菜。」姚老奶看著桌上的飯菜,自己十分滿意,便招呼一大家子來吃飯,為了這頓年夜飯,還特意把姚三嬸家的大八仙桌抬來了,然而小孩多,仍舊是擠不下。

「小孩站著吃,小孩吃飯玩猴子,吃不了多少,一會子就吃飽了。」姚老奶說,叫三文、柱子和小四,都站在大人旁邊吃。姚小疼見了,便伸手把小四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姚老爺子跟兩個兒子,照例要喝兩盅,小孩子們都埋頭吃飯,一頓飯倒也吃的安生,飯後收拾了桌子,大人們坐著說話、守歲包餃子,大文二文他們就都跑出去玩了,姐妹四個就打算先回去,姚老奶卻叫住了她們。

「玩一會子,你們走家也沒人,在奶家多玩一會子。」

姚三三總覺著今晚姚老奶態度有些不一樣,對她姐妹四個難得的好聲氣,沒像平常那麼呲呲吧吧,尋思著是因為過年呢?還是因為姚老奶有什麼小心思了?

果然,姐妹四個坐下來,跟著包了幾個餃子,姚老奶說話了。

「你幾個丫頭人小,我處處的不放心,你們賣豬賣羊的錢,拿來奶給你們收著吧!」

  ☆、第38章 紅火火

「你幾個丫頭人小,我處處的不放心,你們賣豬賣羊的錢,拿來奶給你們收著吧!」

就說姚老奶怎麼忽然對她姐妹幾個好聲好氣了,原來是惦記著她們剛賣了豬和羊的錢啊。姚三三跟姚小疼換了個眼色,姚小疼臉色平常地說:

「奶,你整天忙,不用你操心咱們,咱們都大了,能管好自己,也能管好家裡的錢。再說這錢,咱過了年要再買小豬,還打算買兩隻母羊,開了春,化肥農藥都得買,羊當初是三三買的,賣了錢,留著她跟小四交學費。」

姚老奶把手裡包的餃子往拍子上隨手一丟,板著臉說:「我剛一開口,你就有一百句話等著我,你還有沒有理教?你幾個丫頭也太不懂事了,你爸媽不在家,好容易賣兩個錢,你就打算著全給花了不成?拿來我收著!你爸臨走時,叫我管著你們,這錢我不幫你們收起來,還不叫你幾個丫頭全敗霍光光的?」

「奶,大姐也說了,這錢要拿來買小豬,買化肥農藥,不都是該花的嗎?咱們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分也不敢亂花,除了正當用的花銷,等咱爸回來,賣豬的錢肯定一分不少交給他。咱們先自己管著,你就擎放心好了。」姚小改不緊不慢地說。

「不亂花?你幾個丫頭,整天割肉買魚,給自己做衣裳,別說你那個窮家,多好的家底子也叫你們敗光了。」姚老奶說著抬手一指小四的新罩褂,「這又買新褂子,當我瞎了吶?你家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說什麼賣羊的錢是三三的,養你這麼大,給你吃給你喝,你掙錢不給家裡,還想自己攥錢,全是些無用不孝的東西!」

姚老奶說著就開始拍面案子,姚二嬸坐那兒沒動彈,也沒說話,笑嘻嘻地看熱鬧,姚三嬸開腔了。

「三三,你奶也是為你們好,她是怕你們年紀小,關心你們。」

姚三三沒搭理三嬸,冷眼看著姚老奶那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也不跟她急,反而覺著好笑,就笑笑說:「奶,咱給小四買個罩褂有啥不對?大過年,二嬸三嬸不也給小孩做新衣裳嗎?你說一千道一萬,無非就是叫咱們把錢給你,別說咱們手裡沒多少錢,真要有多錢,存銀行裡還給漲利息呢,叫你管著你操心挨累,也不划算。」

「你說你,你就不能少說兩句,整天就你事多!」姚老爺子好容易數落了老伴兒一句,姚老奶一下子爆發了。

「我事多?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老大這一家子?老大也是個可憐蟲,攤個女人不濟用,左一個丫頭右一個丫頭,沒個男孩不說,家裡窮得叮噹響,我還不是想幫老大攢兩個錢嗎?我給她管著,我有什麼便宜占?我還能自己花了?」

「大過年的也不安生!」姚老爺子恨恨說了一句,拿老伴兒根本沒法子。

姚三三把手裡的一個餃子包完,就拉著小四說:「奶,爺,咱回去了,省的在這兒咱奶生氣。」

「早回去睡覺也行,明早晨還來吃餃子。你奶就這個脾氣,說你們幾句也是想你們好,一家人別弄生分了。」姚老爺子吩咐。

姐妹幾個就站起來,拍著手上的麵粉往外走,正好姚二文從外頭跑進來,擦著三三肩膀鑽進屋裡,笑嘻嘻地往火爐子跟前湊。柱子緊跟著進來,一聲不響地抓了把花生,拿去爐子上烤。姚三三本來也沒在意,二文卻忽然盯著她看了一眼,挑釁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姚三三懶得理會二文,跟著大姐二姐出了門走家。年關這幾天冷得厲害,從火爐子屋裡一出來,渾身冷颼颼的,姚三三不由得往大姐身邊靠緊點。

「大姐,咱明天還來不來來?」姚小改問。小四一聽趕緊說:「大姐,咱乾脆別去了,我不想去。」

「還是來吧,明天初一咱該來拜年的。要不來,奶又要添了個理由說咱,咱不能叫她拿住理。」姚小疼說。

「旁人的心眼子長在當中,咱奶的心眼子長在胳肢窩,偏心大勁兒了。」姚三三說著自己也笑,「咱就別接她的茬,看她能怎麼著!」



天太冷,家裡也沒生爐子,姐妹幾個一回到家,就早早洗漱了上床捂被窩,說了會子話。大人不在家,她們也不講究守歲啥的,被子捂熱乎了,就都睡下了。

姚三三躺在床上,一時睡不著,心裡尋思著往後該怎麼辦。

她目前能想到的,就是想法子多掙點錢,要是能攢下一筆本錢,等初中畢業,她打算做點生意什麼的。錢不是萬能的,但姚三三一心想成為不缺錢的人,不能讓姐妹四個因為錢犯難受欺壓,更不能因為錢被誰左右了婚姻。

姚連發有些事,真是窮的緣故,越窮越生,越生越窮,窮得作踐閨女。他也幻想著有一天能發達富裕,卻只是一味地幻想,做不來實際的事情。說白了,這些年,他的心思全寄望在那個不存在的兒子身上了。

姚三三想像著,像姚老奶那樣的人,最痛快的,莫過於能隨手拿一堆錢砸得她服服帖帖,叫她再不敢說那些氣人的話……

朦朦朧朧間,姚三三忽然聽到了外頭有什麼動靜,先開始有人喊什麼,然後聲音近了,似乎離她家十分近,清楚聽到有人喊「救火」,姚三三嚇得一激靈,趕緊坐起來,姚小疼隨即也坐了起來。

「三三,外頭怎的了?」

姚三三家的房子小,只有靠南牆一個小小的窗戶,早已經用木板釘死了,看不到外頭,門縫裡似乎透進來異乎尋常的亮光。姚三三一翻身從床上下來,靸著鞋跑到外屋,從門縫裡一看,嚇了一跳!

院牆外一大片的火光!

「大姐,可能咱家草垛失火了。」姚三三趕緊推醒二姐,自己飛快地蹬上褲子,套上棉襖,拉開門就跑了出去。她跑出門一看,還真的是自家院牆外草垛著火了,今年秋天收的花生秧和棒子秸,就靠著院牆垛的,那火苗子呼呼啦啦,已經竄得那老高了。

救火的喊聲驚動了周圍鄰居,大人這時間在守歲,都還沒睡下呢,很快外頭就嘈雜起來,有人大聲吆喝著拎水救火。姚小疼出門一看這情形,急得差點哭出來,轉身就跑去拿水桶。

姚三三倒是沒有慌——無非就是個草垛,離房子還遠著呢!她一把抓住大姐,囑咐道:「大姐,你先別慌,無非就是個草垛,咱先把自己管好,別靠太近了。」

姚小改這時也跑了出來,見草垛著火了,就恨恨罵了一句,跟著姚三三開門出去。姚三三家沒有井,她拎著個空桶,打開大門跑了出去,那火光紅亮亮的一大團,火苗比房子還高,整個草垛都已經燒了起來。

燒得怎這麼快!

姚三三藉著火光,便看到好幾個大人來回跑到鄰居三爺家拎水,使勁往草垛上潑,那火太旺,也沒人敢靠近。姚三三稍稍一想,就趕緊招呼救火的人:

「大家都靠後些,別叫火燎著了,這整個草垛都在燒,火太旺,救不了,乾脆隨它燒去吧!」

「水跟不上,潑一桶兩桶也沒有用,咱家是壓水井,水跟不上啊!要是有充足的水,這火興許還能撲滅。」三爺手裡拎著個桶,望著那火堆著急。

姚三三轉眼一看,忙說:「三爺,先別管咱家這草垛,反正是燒了,你家的草垛挨著邊,隔得不遠,我看先澆上幾桶水,萬一這邊火星把你家草垛也引著了就糟了。」

救火的幾個大人一聽,也覺著有道理,便趕緊去三爺家提水來,往三爺家的草垛上潑。也有鄰居嫌三爺的壓水井太慢,跑去更遠的人家提水去了。

這邊動靜一大,越來越多的人聚攏過來,然而那草垛不多會工夫就燒得差不多了,那老高的火苗漸漸弱了,趕來的人也沒有好法子,眼看著那草垛沒多會子變成了一堆紅紅的熱灰,依舊嘶嘶啦啦地燃著幾尺高的余火。

姚小改站在幾步遠看著,氣得跺腳,這花生秧專門垛在院外,是她拿來餵羊的,損失一垛子草不說,往後羊吃什麼!

姚二叔跟要三叔也匆匆趕來了,看著火堆歎氣,姚二叔就安慰她們說:「燒了就燒了,你幾個丫頭沒嚇著就好。」

「嗐,你說這事兒吧,好好的一垛子花生秧,她幾個丫頭曬得幹幹的,收得也好,一點霉爛都沒有,正好拿來餵羊呢,這下去全燒光了。」三爺惋惜地說。他看著火堆,再看看自家的草垛,只隔著幾步遠,這火燒得太旺,火星子亂崩,當時大家光顧著三三家已經燒著的草垛了,現在想想,要是沒潑水,他家的草垛保不準就給引著了。

三爺看著姚三三說:「幸虧小三丫腦子精,我那邊的草垛,都給烤熱乎了,落個火星就該燒起來,三三叫先潑了幾桶水,孬好把我那草垛保住了。」

跑來救火的王三叔說:「估計是小孩放鞭炮什麼的,把火星子落到草垛上了,你說這大過年的,晦氣!」

「沒事的,燒了就燒了吧。」姚小疼說,「這大過年的勞動大家來救火,咱姊妹幾個該好好謝謝各位叔叔大爺們。」

「大姐說的對,燒了就燒了。王三叔,你看這火燒得多旺,大過年的,這肯定是預兆咱們來年紅紅火火!」

姚三三話音一落,周圍的人就跟著笑起來,場面一下子輕鬆了許多,有人就說,姚家這幾個丫頭倒是大氣,一般小孩看著就該哭了,怪不得這幾個丫頭,把家裡家外管的這樣好。

「紅紅火火,大家都來烤烤暖和,沾沾紅火。」三爺笑呵呵地說,眾人就更笑起來了。剛才忙著提水,有人褲腿鞋子都濕了,索性就靠近紅亮亮的灰堆,就著余火烘烤。

眾人又談論了一會子,姚二叔便說,還是把這灰堆潑滅吧,怕吹起風,引著周圍的草垛、房子就糟了。大傢伙兒一聽,也覺著有道理,就去三爺家拎水來把灰堆澆滅了,又停留了一會,看著那火不會再燒起來了,救火的人才一一散去。

這麼一陣子鬧騰,估計不用守歲也該到新年了。姚三三跟大姐二姐見灰堆沒有問題了,就關緊了大門,回到屋裡。小四早已經驚醒了,裹著棉襖,正站在屋裡等她們。

「小四,你嫌怕了吧?」

「沒,我到大門口去了,見幫不上忙,就回來等你們。」

「真聽話,就得這樣。你人小,失火什麼的你別往前去,先把你自己顧好,別添亂。」

姚三三拍拍小四誇她,姚小疼見小四光著腳靸著鞋子,就趕緊叫她上床去被窩捂著。

姐妹幾個脫了衣裳,重又回到床上,姚小改恨恨地說:「哪個小壞蛋挨著草垛放鞭炮!太氣人了。好好的花生秧都燒了,咱家羊吃什麼!」

「羊倒是好對付,先喂點麥草什麼的,再說也快開春了。」姚三三忽然小臉一正,說:「大姐二姐,要說是放鞭炮引著火的,你們信嗎?大過年確實到處都有小孩放鞭炮玩,可要是崩個火星子,炸個鞭炮什麼的,哪能燒得那樣快?看燒的那樣,不像是小火星子慢慢燒起來的,整個草垛很快就全燒著了,救都來不及救。」

「還真是,三三,這火燒得也太快了。」姚小疼一下子警覺起來。

  ☆、第39章 障眼法

「這火燒得也太快了。」

姚三三一提醒,姚小疼跟姚小改也都起疑了,要是小孩放鞭炮燃著了火,必然是慢慢從一處地方燒起來的,起碼不可能那麼快就燒著了整個草垛。

「難不成有人故意放火?」姚小改擰著秀氣的眉毛,氣呼呼地說:「要真是有人放火,肯定是二文那個壞蛋!咱平時得罪過誰了?」

「我也這麼猜,剛才從奶家出來,他還朝我翻白眼,感覺就不對。」姚三三說,「草垛都燒光了,就算是他,他也不會承認的。」

「就二文那個二狼八蛋,這事他幹得出來,可咱也沒法子證明,二文那個小孩,你抓住他的手,他都死不認賬的。」

「反正這火燒得奇怪,咱明天詐詐他。」姚小改說。

「怎麼詐?」姚三三聽了就追問二姐。

「咱就說有人看見他放火了,就算他不認賬,也該會緊張,肯定能看出來,就算他不承認,咱起碼心裡有數,總有破綻找出來。」

「恐怕沒那麼簡單。」姚三三搖頭,「我感覺就是他幹的,可他死不認賬,你能怎麼著他?往後咱多防著他點吧。」

年初一一大早,姚家四姐妹就早早起床梳洗過,到姚老奶家去了,她們先給爺奶拜了年,姚老奶還在生頭天晚上的氣,愛理不理的,姐妹四個就當沒看見,跟著燒鍋煮餃子。姚二叔跟姚三叔、三嬸也早早來了,姚紅霞跟柱子來的再晚一些,又等了好一會子,二嬸才領著三個兒子,磨磨蹭蹭的來了。

二嬸的風格就是這個樣,懶散邋遢,沒文化不懂禮,更是不講理,粗俗得十分坦然,跟一肚子心眼兒的三嬸正好成對比。二嬸一見三三跟小四站在院子裡,就笑嘻嘻地說:

「三三,你家昨晚上草垛燒了?真倒霉。」

「嗯,燒了。」三三不動聲色地說,一邊說一邊盯了二文,卻見二文袖著手吸著鼻涕,也沒啥反應,反倒是柱子猛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扭過頭去。

「嗐,我那時候睡下了,也不能去給你家救火。沒事兒,反正你家小丫頭多,都能拾柴禾,也不愁沒草燒。」

二嬸可真會安慰人!

姚三三無奈地笑笑,沒再答話。大文、二文跟柱子他們,就去給姚老爺子跟姚老奶拜年,姚老奶這邊餃子也端上了桌,一大家子都圍著桌子坐下,柱子盯著碗裡的餃子,伸手就去捏,三嬸拍開他的手,說「不聽話,等你爺先吃。」

姚老爺子樂呵呵地說:「都來齊了?來齊了爺給你們發壓歲錢,發完錢好吃餃子。」

姚老爺子拿出幾張一塊的紙票子,挨個兒給孫子孫女發錢,幾個男孩一見著錢,就搶著伸手去接,姚老爺子先發完了伸長手的孫子們,然後給了小四一張,小四就接著了。輪到姚三三,姚老奶一把搶過老爺子手裡的錢,本著臉說:

「十好幾歲的丫頭了,哪還能再要壓歲錢!」

二文比她只小了幾個月不說,大文都十五了,不是也接了錢?姚三三也不生氣,她還真不稀罕那一塊錢,她本來就沒打算要。

「爺,我不要,我自己都能掙錢了,我剛賣了羊有錢!你老了也沒多少錢,留著給你花吧!」

姚三三似乎就是無意提起了賣羊的錢,姚老奶的氣立刻又上來了,坐在那兒自己堵憋,姚三三乾脆裝作看不見,管她呢!這個奶,反正也就這樣了。

小四看了看三個姐姐,把手裡的一塊錢往姚老爺子跟前一放,說:「爺,我也不要錢,留給你花。」

「別胡說,你最小,頭一回在家裡過年,該給你的。」姚老爺子自覺著不好看,就拿起那一塊錢往小四手裡塞,小四卻把手背到身後,怎麼也不肯要了。

姚紅霞本來伸手想要的,卻被三嬸拿眼睛一瞪,也不敢要了,忙說:「爺,我也不要了。」三嬸那個精,小四都不要,姚紅霞也是個丫頭,跟三三差不多大,要了不是更難看嗎?

姚老爺子瞥了姚老奶一眼,一大早氣悶地餃子都吃不下了,吃了幾個就擱下碗,說:「你娘幾個吃,我餵豬去。」

結果這麼一鬧,還沒等到下晚呢,村子裡就紛紛傳開了,說姚老爺子家過年,光給了幾個孫子壓歲錢,孫女子一個都沒給。估摸著,說出去的人不是二嬸,就是三嬸,姚家那倆媳婦嘴皮子都是不能管住的。

姚老爺子出去溜躂回來,一路上居然有婦女直接就問他了。

「姚大爺,聽說你家過年,孫女子都不給壓歲錢,光給孫子,真有這事啊?」

姚老爺子這個臊呀,他雖然也偏心重視孫子,可起碼的大面兒還是要顧的,不為旁的,不能叫人家罵他不喘人氣,這張老臉還得要吧?

你說這事弄的!回去老兩口子就賭了一宿的氣,好好一個年,過成了這樣子!



姚三三吃著飯,瞅著二文吃飽先走了,就悄悄給二姐遞了個眼色,姐妹倆緊隨後就出去了,趕在巷子口,她們叫住了二文。

「二文,我問你,咱家的草垛是你燒的吧?」姚小改頭一句話就砸過去了。

「你胡說什麼!少誣賴人,誰燒你家草垛了?」二文被姐妹倆攔住,就往牆上一靠,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有人看見你了。」姚三三一邊說,一邊觀察二文的表情,二文吸著鼻涕,還是那副麻木不仁的樣子,姚三三繼續說:「有人看見你蹲咱家草垛那兒,鬼鬼祟祟的。」

「胡扯八道!昨晚我早早就回咱奶家了,你不也看見了?你們一走,我就跟著我媽回家看電視了,我哪都沒去。你家草垛著火的時候,我就在家裡看聯歡晚會,不信你去問問,我爸我媽,我哥,三文,都能證明。」二文撇著嘴說,完了還翻著眼數落她們:

「你兩個人,竟敢誣陷我,沒有證據滾遠遠的。」

姚三三跟姚小疼沒了法子,眼看著二文搖頭擺尾地走了。昨晚上她們從姚老奶家出來,二文跟柱子的確從外頭回來了,聽他說的有憑有據,難不成她們的推論錯了?

「三三,難不成真是鞭炮引著的?」

「鞭炮引著火,應該是小火苗子慢慢著起來的,肯定不能這麼快。」

「難不成還有旁人使壞?哪能啊,咱也沒得罪過誰。」

「我總覺著,二文剛才話說得太順溜了,像是都準備好了怎麼對付咱。」姚三三心裡琢磨著,「二姐你想啊,二文一直沒什麼腦子,今天咱陡然問他,他怎麼這樣鎮靜?」

「那怎麼辦?」

姚三三苦笑:「我一下子也不知道了,等我想想。」

姚三三跟二姐挫敗地回了家,便看到大姐跟小四也回來了。姐妹四個早上在姚老奶家鬧了不痛快,便盼望著年初一早點過去,商量明天就不去姚老奶家吃飯了,自己家裡吃。

「三三,在家嗎?」

姚三三一聽,是鮑金東的聲音,就伸頭招呼他:「金東哥,門沒栓,你自己進來呀!」

「來客人了你不出來迎?」鮑金東推門進來,就跟姚三三開起了玩笑。

「嘻,你是哪門子客人,你一天都能來兩回。」姚小改撇著嘴嘲笑他,上學時鮑金東騎車帶著三三,的確一天都能來兩回啊,鮑金東自己也笑了。

「我就是來看看,聽說昨晚上你家草垛失火了?我剛才看見了,外頭那一大堆灰,大過年你也不掃乾淨,難看。」。

姚三三為著剛才二文的事,心裡還在不痛快,就沒好氣地說:「別提了,一把火燒光了,我哪來的心思打掃。」

「我昨晚上也聽到點動靜,開始沒注意,等我出來,草垛早已經燒光了,我就沒再來看你。」

「可不是,金東哥,你說奇怪不?就一會子工夫,整個草垛一呼啦就全燒起來了,你說可能是放鞭炮引著的嗎?」

「這個……不好說。」鮑金東掃了她姐妹幾個一眼,話頭一轉,「三三,別氣了,聽說水庫整個封凍了,說不定能逮著野鴨子呢,咱看看去!」

姚三三一聽,尋思出去溜躂散散心,就跟著鮑金東出了門,順著屋後的小路往村外走。

「金東哥,我總覺著失火這事蹊蹺,我們來家時還好好的,就一會子工夫,要是鞭炮引著的,小火苗子哪能那麼快就燒著整個草垛?」

「你懷疑有人使壞?你家就四個女孩在家,也不能得罪誰呀!」

「我是沒得罪誰,要說就是兩天前,讓二文挨了一頓打……」姚三三就吧啦吧啦跟鮑金東說起二文的事,「我總覺著跟二文脫不了關係,可他說著火時他在家裡呢,一大家子都能證明。」

「這把戲也簡單!」鮑金東停住腳,伸個手指敲了敲姚三三的頭,說:「三三,你記不記得上年,前村大場一晚上被燒了好多草垛?頭兩年也有過兩回的。」

姚三三搖搖頭,前兩年的事,她……哪裡還記得?

「到最後也沒查出來是怎麼回事,起火很快,等你看著草垛著火了,根本就來不及救。」鮑金東有些神秘地說,「其實這裡頭的把戲,不少人都知道。等那火燒起來,放火的人早已經離開老半天了,說不定還裝模作樣跟著救火呢!」

農村裡冬天草垛失火,天災還是人禍,有時候也說不清楚,被燒的主人家也會疑心誰誰跟我有仇,可草垛大都剁在場上,不會有誰注意,就算有人記仇放火,也抓不到十足證據。

鮑金東說的把戲就是,那放火的人,是用了一根香,就是過年迎神燒的那種香,一頭綁上幾根火柴,另一頭點著了,悄悄插在草垛隱蔽的地方,等到那根香燒完了,火柴自然就點火燒起來。

而農村的草垛為了防雨,上頭都蓋著一層麥糠,再塗上一層泥漿,所以草垛上頭是不去動的,扯草的時候,就先在底下掏著扯,扯著扯著,草垛下邊就掏出了一個凹進去的窩窩。

放火的人就把香插在窩窩裡,只要香燒完了,火柴刺啦一聲,那火苗便從底下往上燒,從窩窩裡往外燒,自然就很快燒起來了。

一根香燒完,草垛才能起火,而那放火的人,早不知跑哪去得意去了。

「說不定他還給你插上好幾根香,從下邊往上燒,哪還用多會子工夫!」鮑金東說著居然還笑瞇瞇的,「小丫,你笨呀,這麼點障眼法都想不到?」

姚三三簡直瞠目結舌,長見識了!可是——

「金東哥,我是好人,哪能整天琢磨使壞的法子!話說你怎麼知道這樣清楚?」

「我是男的,男的跟男的之間,好多事都悄悄說,你當這是什麼秘密!再說我要是想放火,不用聽旁人說,我也能想起來這法子,大過年誰家不燒香?」

  ☆、第40章 不賴我

鮑金東揭破了用一根香放火的小把戲,姚三三前後一想,便覺著這火肯定是二文放的。

怪不得大年三十晚上二文早早就回了家,平常他還不是要玩到很晚?必然是用這法子,先插上了香,就跑回家去裝作好人,還哪兒也不去,就是為了有人能證明失火跟他沒關係,著火的時候他好好呆在家裡。

「這壞蛋,幹壞事怎麼這麼聰明!腦子不用在正地方。」姚三三恨恨地嘀咕了一句,「金東哥,幫我想個什麼法子,我非得抓住他不行!」

「難,你抓不到證據,即便去跟他對質,他也可以死不承認。二文是你堂弟,你也不好怎麼著他。」

「那你說咱家這草垛就叫他白白燒了?他今天敢放火燒草垛,明天誰得罪他,他就敢放火燒人家房子,早晚出大事。」姚三三一肚子的氣。

「反正你沒抓到證據,你去找他反而不好,你想想,憑你一張嘴說,你二叔跟二嬸能信?說不定還要責怪你呢!」

姚三三一想二嬸那個做派,可不是嘛!可就這麼算了,又實在叫人氣不過。鮑金東見她氣呼呼地皺著一張小臉,忍不住就想笑,便說:

「你心裡起碼有數,想收拾他,還不是早晚的事兒。不過要說二文這小孩,這才多大?就敢放火了,我看他早晚是個禍根。」



初二早上,姚家姐妹就不去姚老奶家吃飯了,自家也包了餃子。趕到小傍晌,二舅趕著小驢車,帶著姥娘來了。

正月初二,按風俗是閨女回門的日子,娘家人照例都會去接閨女到娘家住上幾天。張洪菊沒在家,但她姊妹四個在家呀,姥娘自然還是要來叫的。

「小四,快過來姥娘看看,這些日子沒見,長高了,也長肉了……」姥娘一見小四,便一把抱在懷裡,眼睛就紅了。

小四是姥娘一手帶大的,從出生幾天,一直養到她八歲,感情自然很深。雖說種種原因,小四受了不少屈,可姥娘也算是很疼她的。

姐妹四個張羅了一頓晌午飯,留姥娘跟二舅吃了飯,看著太陽偏西,姥娘就說:「你姊妹幾個,都去姥娘家過幾天吧,你二舅特意拉著車來的。」

家裡還有羊和豬要喂,姚小疼跟姚小改便說不去了,姚三三也不太想去,除開不想跟二妗子打交道,她跟姥娘接觸少,感情真不像小四那麼深。另一方面,她也不習慣去旁人家過夜。這一來,三個姐就把眼睛聚到了小四身上。

小四想姥娘了,想去,卻有些猶豫。

「小四,跟姥娘去過幾天吧,你二妗子今天回她娘家了,沒有個三天五天,她不會回來的,小四,跟姥娘去過兩天,姥娘再把你送回來。」

姥娘這麼一說,二舅臉上就有些愧色,也說:「小四,你姥娘可想你了,去過兩天吧,你二妗子那個人,就是脾氣急……咱不說她。」

小四雖然小,但心眼子不小,三個姐姐都不說話,她們想讓小四自己決定。小四想了想,就點頭說要跟姥娘去。畢竟是生活了八年的地方,疼她的姥娘,玩好的小夥伴,小四哪能不想得慌呢!

姐妹幾個就給小四收拾了兩件換洗衣裳,看著小四爬上驢車,被姥娘摟在懷裡走了。

家裡少了小四,似乎冷清了不少。姚三三呆在家裡無聊,就攛掇鮑金東領她去逮野兔子。他們在田野裡溜躂了一圈,下了幾個套子。

「大過年肯定也沒人買,這回抓到野兔子,咱自己燒著吃。」鮑金東說。

「燒著吃?野兔子那老大,又不是泥鰍麻雀,也能燒熟?」

「怎麼不能?包上干荷葉,干葦葉也行,用咱燒泥鰍的法子,埋在火堆底下多燒一會子就熟了。」

想想燒兔子肉,姚三三便一心巴望著能套住兔子,到底能不能套住,要等明天早上來看。

姚三三跟著鮑金東一路上回去,走到離她家不遠,姚三三忽然瞅見三嬸家的柱子了,柱子跟幾個小孩一起在大街上放鞭炮玩,都是六七歲、七八歲的小小子,倒是沒看見二文。

姚三三本來也沒在意,經過旁邊的時候,忽然就瞅見了柱子手裡拿著一根香,柱子拿著燃著的香,用來點鞭炮。小小孩們放鞭炮玩,膽子小,用火柴直接點,就怕那鞭炮突然炸了,用香來點能離遠些,似乎更安全。

問題是,那根香,一下子讓姚三三想起她家被燒掉的草垛了。她心裡忽然一動,年三十那天晚上,柱子跟二文是一塊回到姚老奶家的,放火的事,柱子恐怕也知情吧?說不定還是積極參與者呢!

姚三三瞅著四周沒幾個人,就悄悄走過去,一把拉住柱子說:「柱子,你跟三姐來,三姐逮了個野兔子。」

「哪有?你哄我。」

柱子八歲,上一年級了,這小孩總有些呆兮兮的,上學就沒考及格過,期末考試考了個位數。他被姚三三拉著,有些不情願地掙了兩下,沒掙開。

「我真有野兔子。」姚三三一邊說,一邊就拉著柱子跟她走,拐進一條小巷,姚三三找了個背風的牆框子靠著,叫柱子:

「柱子,你說咱家的草垛,是用這個香燒的吧?」

「我不知道!」柱子搖著頭說,「我真的不知道!」

「你二文哥讓你這麼說的?我問過他了,他說是你叫他幹的。」

「胡說,我沒叫他。」柱子衝口而出。這小孩,怪不得老師總他腦子不夠用。姚三三一聽,就笑了。

「二文就說是你叫他幹的。」姚三三說著故意朝鮑金東說道:「金東哥,剛才咱問二文,他是這麼說的吧?」

鮑金東跟著三三過來,這會子瞧出三三的意圖了,他總不好拆三三的台,索性就點點頭,也不說什麼。

「唉,柱子,你肯定又叫二文給坑了,他幹的事情,都賴給你頭上。你想想,上回炸牛屎,他是不是也賴給你了,說是你叫炸的?他幹壞事推給你身上,公安局要是來抓壞人,可就把你抓走了。」

「胡說,他賴人。」柱子睜著小眼睛,急了。「他自己要干的,叫我給他望著人,他拿爺爺拜神的香去燒的,他還一下子插了好幾根,不是我。」

「是二文燒我家的草垛,不是你對吧?你都跟著看見了?」

「是他,不是我。不能賴我。」柱子急於撇清,根本沒做旁的想。

不能賴你?姚三三心裡說,二文放火,他不找三文放風,他叫你望哨放風,估計你柱子也不利索,合夥的。

姚三三一手拉住柱子,對鮑金東說:「金東哥,你都聽見了,你幫我去作證,我這就到二嬸家找去。這個事必須叫二文受點教訓,不光為我那草垛,要是不教訓他,他往後還敢幹出更壞的事情。」

鮑金東畢竟已經初三,不是小孩子了,心眼子也多,他伸手點著姚三三說:「小憨丫,你也不想想,那是你親二叔家,我怎麼好跟著摻和?」說著,他蹲下來,給柱子拉了拉棉襖衣襟,說:

「柱子,你可不笨,你得說清楚了,要不,這個事二文可就賴到你身上了。放火是很嚴重的事情,你三姐要是報警,公安局要來抓人的。」

柱子眨巴著一對小眼睛,有點懵,這會子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二文交代他,咬死口也不能承認的。他才剛一想,鮑金東這番話,馬上又讓他著急起來,再也顧不上說好的攻守同盟了。

「真不是我,就是二文哥,他可不能賴我。就是二文,他拿了爺爺拜神的香,拿了一小把子,用了幾根去你家草垛放火,他那裡還剩下呢,我們今天拿出來放鞭炮玩。」柱子抬起手裡的那根香,「就是這個。」

姚三三便拉著他說:「柱子,你可是聰明人,可不能給二文背黑鍋。你跟我去二叔家,把這事說清楚,就照你剛才這麼說。」

放火燒草垛的事,就這麼戲劇性地破了案。姚三三趁熱打鐵,趕緊拉著柱子去了二叔家。柱子見著二叔,就竹筒倒豆子,全倒出來了。

「二伯,你叫二文不能賴我,真不是我放的火,是他放的。我沒點火,我光給他望風放哨了。」

姚二叔差點沒氣暈過去,臉紅脖子粗的,衝著院子裡大吼了幾聲:「二文!」沒人答應,估摸二文早跑出去玩了。姚三三趕忙拽著二叔的袖子說:

「二叔,你先別氣,要說一個草垛,反正已經燒了,也不值當怎麼著,可我就是想,二文這個事做得太大膽,要是不知道錯,趕明兒就怕會走了歪路,闖出什麼大禍來,那可就糟了。二文他是我弟,我尋思得叫他知道錯,可不能讓他學壞了。」

「趕明兒闖大禍?他闖的禍還少?他這回闖的禍還不夠大?」二叔氣得在原地轉圈圈,「現在就敢放火,長大了他還不敢殺人?」說著沖屋裡大吼:「大文媽,你給我出來!」

二嬸在堂屋裡,一聽說是二文放火燒了三三家的草垛,知道沒理,可是護短的心態佔上風,索性就躲在屋裡不出來了。二叔吼了兩聲,沒人答應,就氣呼呼地出去找二文去了。

二叔到底是怎麼教訓二文的,姚三三沒去細問,據說連二嬸帶姚老奶,都跟著講情勸說,護著二文,二叔卻還是狠揍了二文一頓。從那天以後,二叔就把二文關在家裡,直到寒假開學前也沒給他出門。

有趣的還有三嬸,這事大白之後,三嬸逢人就數落,說自家的柱子是個老實孩子,都被二文帶壞了的,往後可不能再讓他跟二文玩了。

其實姚三三也想過二叔家教育孩子的問題,二叔心裡算是明白事理的,然而三個孩子,卻都教育得不成功,尤其二文生性就十分頑劣,如今連放火的事都幹出來了。這裡頭一方面,脫不開姚老奶跟姚二嬸嬌慣無度的功勞,姚老奶跟二嬸慣孩子,是半點理性也沒有的;另一方面,也是二叔自己沒盡責。

所謂養不教,父之過,二叔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男人,沒有多少文化,性子有些隨姚老爺子,整天就是吃飯幹活,對三個兒子平常不怎麼管,犯了小錯,不理會;犯了大錯,打一頓。

打一頓就管用了嗎?平常不好好教育,壞習性已經養成了,犯了大錯才一頓皮肉打,哪能管住容易犯錯的孩子!



  ☆、第41章 說媒的

  正月裡農家生活閒適,總覺著一眨眼,寒假就過去完了。開春以後,姚家姐妹又買了兩隻小豬來喂,姚小改還盤算著,要多多買些小雞。
  「養雞賺蛋,養雞你根本就不用管它,糧食都不用怎麼喂,它自己溜躂刨食吃,雞蛋能賣錢不說,咱隔三差五也能炒幾個吃吧?」
  姚小改的話引得三三跟大姐、小四一陣發笑,不過她說的倒也是,鄉下養雞,平時基本就是不用喂的,野菜、蟲子、草籽兒,散養的雞什麼都肯吃。姚小疼一想,買小雞的錢反正不缺,就答應了。
  「行啊,小雞也不貴,咱花點錢,買上幾十個,喂大了公雞就賣掉,母雞留著下蛋。」
  「我還想養幾隻鵝,一看見那多老大的鵝蛋,我就眼熱,鵝也乾淨,比那些雞好玩多了。」姚小改又說。
  「行了吧你,咱現在可沒有條件養鵝,咱家沒有鵝圈,再說鵝得要給它下水,多了咱肯定養不了,少了,你三隻兩隻鵝,也不值當趕到水庫去放。」
  姚小疼認真地跟姚小改說理,姚三三在一旁早笑開了。「二姐,你啥都想養,你這是要當養殖專業戶啊!」
  「怎麼不行?等趕明兒我有了條件,我養它幾百隻鵝。」
  很快賣小雞的就到村裡來了,賣小雞的人騎著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兩米長的扁筐。開春乍暖還寒,新孵的小雞很嬌氣的,怕冷,那扁筐上頭總是蓋著毯子,扁筐裡鋪著暖暖的軟草,保護著小雞在裡頭暖暖和和。
  賣小雞的人拉長了嗓子,用悠長的聲音叫著:「小雞呦喔~賣小雞嘍~」小四一聽見這唱歌似的聲音,就歡快地往屋裡跑。
  「二姐二姐,賣小雞的來了。」
  姚三三先跑了出去,叫住賣小雞的人。姚小改則趕緊拿了個籐筐,裡頭塞上柔軟的麥草,就只有當中留下個軟和暖和的窩窩,又順手拿了個破舊的棉毯子,才出去買小雞。
  賣小雞的人被姚三三叫住,聽到她要買,就停下自行車,招呼三三和姚小疼幫把手,把扁筐抬下來放在地上,再小心地揭開上頭的毯子,挨挨擠擠的一筐小雛雞,黃乎乎、毛茸茸,越看越可愛。
  姚小疼跟姚小改就十分小心地從筐裡挑選小雞,她們自然挑那種看起來活泛硬棒的,小雞嬌氣難養,很容易死掉,硬棒的小雞容易成活。鄰居王三嬸子也出來買小雞,一看她們挑的小雞,就笑著說:
  「憨丫頭子,你挑小雞,你得看公雞母雞。你挑的那個,頭大腳高,你再看看它屁股底下,圓圓的,那肯定是公雞。」
  這毛茸茸的小雛雞,也能看出公雞母雞來?還不都是毛茸茸一個球嘛!至於小雞屁股——這麼點兒的小雞,能看到屁股嗎?姚小改一手捧著一隻小雞,比較了半天,還是覺著都一個樣子,索性請王三嬸幫著挑。
  小雛雞分辨公母,姚三三前世也聽說過,然而她自己卻挑不准,感覺挑的母雞,照樣長成公雞蛋子。她便看著王三嬸挑,王三嬸說,那樣頭小腳短屁股尖的才是母雞。姚三三把王三嬸挑的小雞看了又看,可是她看著還是沒啥不一樣啊。
  姐妹四個一口氣買了四十隻小雛雞,小雛雞容易折,但只要小心地養,總能夠養大二三十隻吧,夠她們家喂的了。
  春三月的時候,姚三三原先買的那隻母羊,生下了兩隻小羊羔。早在正月裡,姚三三就又買了兩隻母羊,加上留下的那隻小母羊,居然算是有一小群羊了,姚小疼跟姚小改開始忙春耕,下田的時候就順手割些青草,連小四也能幫著放羊了,星期天小四就牽著羊出去,到水庫岸灘的草坡上放。
  然而即便姐妹四個都十分勤快,還是忙得要命,活兒幾乎幹不過來。然而她們都不會叫苦,累一點忙一點,說明有事幹,有錢掙,能把日子過好就值得!
  開春以後,姚三三又開始收泥鰍了,鮑金東也收,不過他跟班裡的同學宣傳過,不光收本村的,主要收鄰邊兩個村的,每到星期天,鮑金東都趕著毛驢車往□城送泥鰍。鮑金東說,如今越來越覺著這生意能做,到夏天他初中就念完了,打算要認真做起來。
  
  麥收前,姚連發忽然回來了,一大清早下的客車,姚連發拎著個編織包,悄悄進了家門。
  要問他怎麼敢回來了?麥收大忙,村幹部也是要收麥子的,自家也忙得不可開交,也就不會再死盯著計劃生育的事情。割麥子一個人要當十個人用,姚連發便悄悄回來收麥子了。
  上一年收完了麥子姚連發離開的,如今回來,又是為了收麥子,這一算,姚連發整整一年都沒在家了。
  姚連發此番回來,似乎十分高興。他見著自家新建的院牆,還有院子裡的好幾隻羊,雖然之前已經聽說了,還是有些驚訝,這幾個丫頭在家,還真是怪能幹的。他圍著院裡院外轉悠了一圈,一副滿意的樣子。
  「爸,咱媽怎麼沒回來?」姚小疼問。
  「她回來幹什麼?」姚連發說,「你媽如今不一樣,哪能讓她回來。」
  姚三三把這話在心裡琢磨了一下,心裡便猜測,是不是張洪菊又懷孕了?果然,姚連發接著說:
  「你媽身子都三個多月了,路遠,我沒讓她回來,收了麥子我就趕緊回去。」
  姚連發見著小四,也沒啥表情,姚小改悄悄推了推小四,小四便怯生生叫了聲「爸」。姚連發打量了小四幾眼,說:「一晃眼都八歲了,擱家要聽你大姐的話,別惹事添亂子。」
  「爸,小四可聽話了,不用你操心。」姚小改趕緊說,「她上學學習第一,放了學還能幫我放羊割草呢!」
  姚連發點點頭,便說:「我先去你奶家看看,跟她說一聲我來了。」說著出了門,姚三三轉臉一看小四,一張小臉怯怯的,不免有些心疼。小四跟姚連發這個爸,基本上就沒啥感情,沒怎麼相處過,加上擔心姚連發責怪她自己不經允許從姥娘家跑回來,小四就有些怕他。
  姚三三安慰地拍拍小四,順手理著她頭上的小辮子玩,小四的頭髮已經長長了,硬翹翹的兩個小羊角辮。
  姚連發先去見了姚老奶和姚老爺子,回來問了些家裡的事情,又打了一刀火紙出門去,估計是長久不在家,去祖墳上燒紙去了。
  到了晚上,姚二叔跟姚三叔到家裡來坐,姚連發便吩咐閨女們炒了四樣小菜,叫兩個兄弟喝酒,又特意去把姚老爺子也喊來,喝酒拉呱,說了一晚上的話,姚連發說起在天津的狀況。沒文化,沒技術,他這個年紀,需要手藝的活他也學不會,便只能出苦力,先是在石子廠干,眼下又跟著幹起了建築小工。
  「小疼媽她更幹不了啥活,跟著人家撿了一陣子廢品,現在不幹了,不能叫她到處跑,城裡查計劃生育查得也怪嚴。」姚連發抿了一口酒,興沖沖地說:「小疼媽又懷孕了,你們放心,這回肯定是個男孩,我都算過了。人家給我找了一張生男生女表,聽說是清朝皇宮裡用過的,很靈的,算過的都說准。我算過了,按懷孕的年齡月份,肯定是個男孩沒錯。」
  姚老爺子點著頭,說:「是個男孩就好,是個男孩,也算了了我跟你媽一條心事。」
  「錯不了,不光按生男生女表算出是男孩,我住那地方,有個退休的老中醫,給她試過脈了,左手壓脈,男左女右聽說過吧?左手壓脈,那就是男孩。」
  姚三三在旁邊聽著,心裡一陣難受,她真盼望著張洪菊能平安生下這一胎,能是個男孩,如果這樣,姚連發大約就能安心過日子,安心管起這個家了。
  這都夠四十的人了,還在外東躲西藏要生個兒子,悲哀又可憐。
  姚老爺子說:「等小疼媽生下孩子,你這個家,也該好生打理了,幾個丫頭也都大了,該安排的安排,房子也該蓋了,家裡家外料理得像個樣子。如今這樣的老屋,村裡哪還剩幾家?」
  「蓋。」姚連發說,「她幾個丫頭也肯幹活,我也好好掙錢,咱苦上二年,保準把新房子蓋起來。」
  他們爺兒四個,拉呱拉到了很晚,姚三三也是很晚才睡下,第二天早上居然起晚了,鮑金東來喊她上學,姚三三還在忙著梳頭。
  「金東哥,你等我一會子。」
  「你快點,起晚了?你沒時間吃飯了。」
  姚連發聽到說話聲從屋裡出來,就招呼鮑金東:「金東啊,別在門口說話,進來坐。」
  「叔,我等三三上學,我騎車帶她。」鮑金東把自行車放在大門口,進了姚家的院子,站在院子裡逗兩隻小羊羔玩。
  姚小改出來拿草餵羊,就對鮑金東說:「叫三三趕緊吃幾口飯,你多等她一會子不行?這一上午餓著肚子,還怎麼聽課?」
  「卷塊煎餅她路上吃,不能給遲到了,遲到了挨老師訓。」鮑金東說。
  姚連發打量著鮑金東問:「金東啊,初幾了?」
  「初三了,叔,再有個多兩個月就畢業了。」
  「有十六七了吧?」
  「虛歲十七了,我跟你家小疼一年人。我上學晚。」
  姚三三飛快地梳好了頭髮,隨手紮了個馬尾辮,跑去捲了塊煎餅,一邊吃著,一邊跳上自行車跟鮑金東上學去了。她真不敢耽誤,她班那個韓老師,十分嚴厲,遲到了會罰站一整個早讀課。
  姚連發看著鮑金東騎車帶著三三走了,問正在餵羊的姚小改:「這個金東,怎麼會來帶三三?」
  「三三沒有自行車唄。」姚小改說,「他順路幫忙。」
  「哦。」姚連發聽了嘀咕了一句:「鮑老二人不咋地,生得幾個兒子可都不孬。」
  兩天之後,學校放了麥收假,姚連發領著三個閨女收割麥子,小四沒去割麥,專管弄飯、看場曬麥子。
  姚家姐妹都是吃苦能幹的,幾畝地麥子收的倒也很快,麥子割完打完,先要揚去麥糠麥芒,白天攤開來晾曬,晚上就堆起來,總要曬上幾個好太陽,曬乾了,才能進家歸倉。
  這一天下晚,姚連發領著三個閨女正在剁麥草,劉嬸子來到姚家的麥場上,隨意說了幾句家常,忽然問道:
  「我說大兄弟,你這幾個閨女,一個比一個稀罕人,你家這大閨女十七了吧?也該找婆家了。我想給你家說個媒呢,就是不知道你怎麼打算的。」
  劉嬸子的言下之意,姚連發當然聽得出來,就是在問他,你這大閨女,你是要留在家裡招女婿,還是要把她嫁出去?
  姚連發笑笑說:「這個事,我跟她媽也在商量,臨時不好拿主意,想等兩年再說。」
  「哎呀我說大兄弟,這小閨女孩,十七八歲正好說婆家,再等兩年,好的就給旁人挑光了,那可就耽誤了。」
  姚連發說:「你也知道,我眼下家裡有點兒困難,房子還沒蓋呢!」
  「你把她嫁出去,哪還用你蓋房子?」劉嬸子說,「閨女嫁出去,倒多了女婿跟你幫忙幹活,你要蓋房子還有什麼難的?」
  「我把她嫁出去,倒也不是不行,關鍵是人要合適,家庭更要合適。」
  姚三三覺著奇怪,姚連發怎麼忽然就答應讓姚小疼嫁出去了?她還以為這個事肯定要很費一番周折呢!她看了一眼姚小疼,姚小疼低頭幹活,只看到她烏油油黑的頭髮,看不到什麼表情。
  劉嬸子一聽,怪高興的樣子,說:「我說的這小伙子,自然是條件不錯,姓楊,人物個頭都很好,在街上開飯店呢!」

  ☆、第42章 相對像

  「我說的這小伙子,自然是條件不錯,姓楊,人物個頭都很好,在街上開飯店呢!」
  劉嬸子來給姚小疼說媒,姚三三一聽,這不是說的楊北京嘛。嘖嘖,楊二哥手還真快!
  姚小改瞄了一眼低頭幹活的姚小疼,悄悄挨近姚三三,咬耳朵說起了悄悄話。
  「三三,這說的像是楊二哥?」
  「應該是吧,這街上也沒幾家飯店,還正好是姓楊的。」
  「咱爸剛回來沒幾天,他怎麼就知道了?我咋覺著……這裡頭有事兒啊?」
  「這個……說不好。」姚三三其實想說,楊北京他有內線唄,並且這內線不是旁人,也不是姚小疼,姚小疼這幾天忙著割麥子,就沒去鎮上。
  這內線當然就是她姚三三啦!學校放麥忙假前一天,她見過楊北京的,當時楊北京就問她,說你家收麥就你幾個小姑娘,能忙過來嗎?你爸媽不回來?姚三三隨口就說,她爸已經回來了。
  不過,說媒這事,她之前是真不知道!
  姚小改撇了撇嘴,說:「他眼光倒是不孬,看中咱大姐了。叫我看他跟大姐比,還差乎點兒,沒咱大姐人物好。」
  「不算太差,還行吧?」姚三三說著努努嘴兒,示意姚小改聽姚連發跟劉嬸子說話。
  那邊,劉嬸子還在賣力介紹。「這家子跟我家沾著親,他媽跟我是遠房表姐妹。為人你擎管放心好了,我敢打包票。還真不是我誇,那小伙子叫楊北京,人物好不說,脾氣也好,人品更好,有手藝,能掙錢,可是個不多得的。」
  「多大歲數?家裡弟兄幾個?」姚連發問。
  「今年十九了,弟兄倆,沒旁的姐妹。他哥上年娶完媳婦了。」
  「就弟兄倆啊。」姚連發嘀咕了一句,似乎對弟兄倆不太滿意。「他爸老弟兄幾個?爸媽多大歲數了?」
  劉嬸子笑著說:「他爸媽早年就不在了。楊家戶門倒是不大,不過人家兄弟倆爭氣啊,飯店開得怪紅火的,他哥順帶著還做些旁的生意,家底子算是不錯的。他哥娶媳婦,蓋起了四間大走廊屋,這陣子正張羅著要宅基地,給他蓋屋呢,肯定還是蓋大走廊屋。」
  農村裡說媒、找對象,在意的無外乎這些,除了人要合適,當然也關注家境,戶門,房子。單門獨戶的人家,在農村裡勢單力薄,在老輩人心目中就不佔優勢,一般人家結親,更願意找那些戶門大,家族人多勢眾的人家。
  果然,姚連發咂咂嘴,說:「單門獨戶,容易被人訛,我自己家養著四個閨女,力量單了,就希望閨女都能找個戶門大、有力量的婆家,我多少也能依靠些。再說這小孩他父母都不在了,沒有老的倚靠,萬事靠自己,我閨女找這樣的要受屈,我看不算好。」
  「哎呀,我說大兄弟,你如今怎麼還講究這老一套!戶門大,家族人多,又能怎麼樣?戶門再大也抵不上自己能耐大,倚靠父母爹娘總不長久,父母幫不了他一輩子,哪如自己掙下一份家業?他自己混好了,你才更有面子不是?」劉嬸子幾句話說得有理,姚三三都差點給她叫好了。見姚連發沒說話,劉嬸子又說:
  「人家這小伙有手藝,開飯店有人面兒,聰明能幹會掙錢,你上哪去找這麼好的?你家小疼是個好丫頭,差的我也不能給你家介紹,難不成你還不信我?要說這小伙條件可真不孬,你要是不願意,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要說楊北京托的這個媒人,可真是能說會道,給他加分不少。姚連發跟她又聊了半天,終於說:
  「你說的我當然相信,那我扒拉扒拉,合適我就見見。不過話先說在頭裡,你知道,我這個家庭臨時有困難,我閨女真要說給他家,該幫我他就得幫,我養了閨女一回子,我不能白給了他家。」
  姚小疼聽到她爸這樣說,頭就低得更低了。姚連發這話說白了,就是我閨女要跟你成了,你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你必須得盡心幫著我,滿足我的要求。
  劉嬸子笑著說:「不用你說,彩禮肯定不能少,彩禮少了,你不嫌,人家還覺著沒面子呢!」
  就這麼一會子工夫,一樁婚事算是成了大半,只等雙方見面相親了。感覺就如同挑白菜談價錢一般,偏偏姚連發還談得理直氣壯。
  幸運的是,姚小疼這棵小白菜,賣的是真心喜歡她的楊北京。
  姚連發跟劉嬸子說話,這邊三三跟姚小改一邊幹活,一邊就小聲說著話,打趣姚小疼。
  「大姐,你說這楊二哥,真是個壞蛋啊,他怎麼敢打咱大姐的主意。」姚三三。
  「會咬人的狗不叫,這楊二哥,默不吭聲地就下嘴咬一口啊。」姚小改。
  「大姐,這一說完媒,就該相親了,你能不能相中啊?」
  「大姐,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早叛變了?咱爸才回來,這麼快媒人就找來了?」
  「你倆瞎說什麼!」姚小疼又羞又急,嗔怪地推了下兩個妹妹,「叫爸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姐妹三個小聲笑鬧著,自然不敢叫姚連發聽到。
  
  張洪菊不在家,相親這樣的事情,按理是要有女性長輩跟著的,作用差不多就是幫著「長眼」,姚連發於是就叫姚老奶出面,叫姚二嬸也來見見,說顯得家裡人多。因為當初姚三嬸幹的好事,姚連發倒是沒叫三嬸來。
  相親的日子定在幾天之後,約定了相親地點就在劉嬸子家裡。當天吃過早飯,姚老奶跟著姚二嬸就來了,姐妹幾個都還在忙著餵豬餵羊,姚老奶一進門,瞥了姚小疼一眼,本著臉對姚連發說:
  「你讓她嫁出去?你不是要留她在家招女婿的嗎?就算小疼媽這胎生個男孩,你這都夠四十歲了,等到孩子將來結婚娶媳婦,需要花錢,你都六七十歲了,必定出不了多大力。留小疼在家,姚家也多一戶人口,將來也能多幫襯著小弟。」
  姚連發毫不避諱地說:「我本來也這麼想,可你現在看看,我這個家,窮得叮噹響,要是我給她招女婿,就得給她蓋房子,置辦家業,喜事啥的花錢全是我的,到時候我拿什麼養兒子?倒不如讓她幾個丫頭嫁出去,我多少收點彩禮,把房子蓋上,攢點錢,將來留著給兒子花用。再說,她幾個丫頭都嫁個殷實人家,就都能幫襯著我,趕明兒幫襯著小弟上學、娶媳婦。」
  姚三三跟姚小改,包括姚小疼自己,這幾天都還在奇怪呢,姚連發怎麼忽然就答應把姚小疼嫁出去了,原來他是這麼想的啊!話說回來,姚連發這番打算,還真是有道理得很!
  一切為了兒子,姚家姐妹也都習慣了。再說這回姚小疼跟楊北京的事能成,還真多虧了張洪菊懷了孕,認定是個兒子。姚連發底氣一足,便覺著既然有兒子,就不必非得把閨女留在家招贅了,還能給兒子多攢些家業。
  姚老奶想了想,似乎是認同了姚連發的想法,就對正掃院子的姚小疼說:「小疼,你可記住了,你爸媽養你這麼大,可不能一出嫁就忘了娘家,你爸媽年齡也不小了,將來你弟弟需用錢,你可得多幫襯著,要不可就沒良心了。」
  說著姚老奶又隨手一指忙碌的姐妹幾個,說:「小改,三三,你幾個也是,家裡養你一回子,可不能忘了本,別當那不講良心的。」
  姐妹幾個都不好答腔,索性埋頭幹活。家務活幹完了,一行人便出門去劉嬸子家。
  一進劉嬸子家,先看見一輛摩托車停在院子裡,姚老奶跟姚二嬸便盯著多打量了幾眼。那年頭摩托車稀罕,一般人家是沒有的。姚二嬸就笑嘻嘻地說:「呦,騎摩托車來的,怪有錢啊。」
  姚老奶瞪了姚二嬸一眼,示意她別亂說話,叫人家聽見了笑話。這時堂屋裡劉嬸子便已經迎出來了,楊北京自然是早早來等著的,陪他來的還有他嫂子,就是楊廣州的媳婦,也笑盈盈地迎出來,招呼姚家人進屋去坐。
  楊北京相媳婦,楊廣州他是大伯頭子的身份,就不好跟著來。當地農村風俗,大伯頭子要避諱跟弟媳婦太近乎,相親自然也不能跑來盯著看。當然啦,楊廣州他肯定不在意,他又不是不認得,這會子說不定正在家裡偷著樂呢!
  姚小疼低著頭紅著臉,似乎真就不認識楊北京一般,楊北京見著姚老奶她們,也不好下稱呼,就帶著幾分靦腆,微微笑著,又掏出香煙請姚連發抽。
  「叔,你抽煙。」
  姚連發瞅了楊北京一眼,把那支煙接過來了。幾個大人先進了屋,姚三三經過楊北京身邊,狡黠地衝他眨眨眼,偷偷做個鬼臉逗他。姚小改更壞,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把姚小疼往楊北京那邊擠,姚小疼就被擠到了楊北京身邊。
  楊北京掩飾不住的喜色,欣喜地望著姚小疼,又不好太明顯,好幾個大人長輩在場呢,再說跟姚連發也沒說明他們原先就認得。
  姚小疼也抬頭看了楊北京一眼,眼睛裡柔柔的,滿滿的羞澀。
  相親的場面其實很無趣,相親的青年男女本人,基本上不怎麼說話,免得人家說張狂不穩重。劉嬸子跟楊大嫂就熱情地跟姚老奶、姚連發說話拉呱,從收麥子開始說起,家裡麥子都收完了吧?下茬種下去沒有?今年□情蠻好的啊……感覺就是明白人睜眼說糊塗話,十分無聊。
  繞了一圈又一圈,終於,姚老奶開始問起楊北京。
  「多大啦?」
  「十九了。」
  「家裡開飯店啊?」
  「嗯,跟我哥開個小飯店。」
  「種地不?」
  「種的不多,口糧田。」
  …………
  姚老奶東扯西拉地問,楊北京沉穩平和地一一回答。姚連發沒怎麼說話,坐在那兒一邊抽煙,一邊打量楊北京。
  坐了大約有二十分鐘的樣子,姚老奶便起身打算走了,嘴裡說:「家裡好多活兒,就先回去了。」
  劉嬸子也不挽留,便跟楊北京、楊大嫂一塊送了姚家人出去,送到大門外,楊北京跟他嫂子就不送了,停住腳。劉嬸子挽著姚老奶,繼續送了一段路。
  「老嬸子,你看這小孩怎麼樣?」劉嬸子笑著問。
  「哎呀,我這當奶的,看著行不行不重要。」姚老奶扭頭問姚二嬸,「大文媽,你看呢?」
  姚二嬸說:「我看不孬,人家小伙俊巴巴的,還開飯店騎摩托,我怕人家看不上小疼呢!小疼有啥呀?瘦不拉嘰的,姑娘家屁股圓圓身板壯才好,好生養……」
  感情這姚二嬸是以她自己為標準呢!當著劉嬸子的面就貶自家人,三三心裡來氣,就連姚老奶也覺著她沒臉,狠瞪了姚二嬸一眼,罵道:「你那張嘴,回去找根針縫起來!不會說話你當啞巴。」
  劉嬸子只是笑笑,問姚連發:「大兄弟,你看咋樣?」
  幾雙眼睛就一起看著姚連發,姚連發吐了口煙說:「我看中看不中不作準,看小疼自己的意見吧。」
  這就是說,姚連發看上了?

  ☆、第43章 兩頭甜

  「我看中看不中不作準,看小疼自己的意見吧。」
  姚連發這麼說,那就是表示他看中了?劉嬸子聽了就說:「小疼啊,輪到你表態了。」
  「你叫她表什麼態,人家男方那頭還沒回話呢!咱家總得考慮考慮再說,你先問問男方那頭吧。」姚老奶搶著說。
  姚老奶這話音,就是要等著男方先表態。農村裡相親,彎彎還是不少的。如果女方先表態說:我看中了,那萬一男方看不上,女方就有些尷尬沒面子。等著男方先表態,女方就不會那麼被動了。比如男方要是說他沒看上,女方自然就可以說:我還看不上你呢!這樣也不會跌了面子。
  劉嬸子一聽樂得直拍大腿,笑哈哈地說:「不用問不用問,剛才人家小伙已經跟我說了,說可喜歡你家這姑娘了,他就沒有個不願情的,這不就等著你家點頭了嗎?」
  這話說的,他楊北京要是有個不願情,哪來的今天這事兒?姚三三聽了差點笑出來,跟姚小改換了個眼色,兩個丫頭就對大姐擠擠眼睛偷著笑。
  姚連發便轉向姚小疼,說:「小疼,你看呢?我看這小孩還算不錯,雖說家裡勢單了些,趕明兒沒有公婆幫著操勞,可看著也老實正干,我看這親事,就答應了吧。」
  姚連發嘴裡詢問姚小疼,其實完全是在表態,已經自動忽略了姚小疼的意見。在他認知裡,姚小疼一個十六七的小丫頭,懂什麼呀,大人做主就行。大人就算做主,還不是為了兒女好?也就幸虧這對象是楊北京,要不然,保不準又是一樁包辦婚姻。
  劉嬸子心裡多少有數,便也不再追問姚小疼,就順著姚連發的話頭說:「哎呀,那我這媒人是做成了?太好了,大兄弟,老話說遞個手帕是親家,我看下回逢集,就叫北京領小疼去買兩件衣裳穿,咱把這親事正兒八經定下來。」
  「定下來自然應該。「姚連發說。訂親的事他真不想拖延,趕緊訂了親,他才好回天津去,張洪菊如今一個人留在那邊呢。
  按當地的規矩,青年男女相親成功,先要訂親,男方給女方買衣裳首飾,並且給一筆訂婚彩禮,叫做「小啟」。姚連發跟劉嬸子開口說的「小啟」彩禮,是九百九十塊錢,這個數目在當時算是一等一的了。
  彩禮這東西,女方你要一千,男方我可以還價六百,訂親後媒人的主要作用就是幫著雙方協商彩禮。但是楊家也沒還價,一口答應了。楊北京不是多富裕,但是只要能順利訂婚就好,他不想姚小疼在當中為難。
  這一天天氣晴好,兩家約定了去買衣裳的日子。姑娘穿了人家的衣裳,就表示訂了親,是人家未婚的媳婦兒了。
  一般來說,男女雙方還陌生,未免兩個年輕人單獨相處尷尬難交流,買衣裳這天,便會有媒人和雙方姐妹、嫂子什麼的陪著去。劉嬸子一大早來接姚小疼,姚連發便叫姚三三跟著大姐一起去。
  本來姚小改陪著去是更合適的,三三畢竟年紀小,但是,這時節家裡農活忙,姚小改幹活自然比三三強。
  劉嬸子領著姚小疼、姚三三走到村口,楊北京正站在一棵大楊樹下等著呢,看見姚小疼過來,臉上便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一雙眼睛幾乎就看不見旁人了。
  劉嬸子領著姚家姐妹倆走到跟前,把姚小疼往楊北京身邊一推,說:「喏,我今天忙死了,家裡一兜子活兒,可耽誤不起工夫。年輕人的事情你們自己辦,我就不陪你們去了吧。」劉嬸子說著,居然轉臉就走了。
  就說劉嬸子這人聰明!姚三三看著劉嬸子自顧自地走遠,扭頭淘氣地對楊北京笑著說:「喂,我這回到底該怎麼叫啊?叫你什麼才合適?總不能還叫楊二哥吧!」
  「你想好了,叫對了,我給你多多買糖吃。」楊北京心情好,便開始逗三三。
  「那我是要叫……大姐夫?」
  楊北京聽了就咧著嘴笑,笑瞇瞇地看著姚小疼,姚小疼卻鬧了個大紅臉,推了姚三三一把說:「亂說什麼!你叫哥。」
  還沒過門呢,是不能叫姐夫的,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就比如姚小疼也一樣,要是楊北京有個弟弟、妹妹,過門前就先叫「姐」,過了門才能改口叫嫂子。
  「趕明兒反正還得改,多麻煩呀!」姚三三故意說,她忽然抬手一指楊北京,本著小臉說:「大姐夫,我可告訴你,趕明兒你要是敢欺負我大姐,我跟二姐、小四一塊來搗破你家的鍋底兒。」
  楊北京看她那樣兒,噗嗤一聲就笑了,一邊笑一邊搖搖頭,招呼她姊妹倆:「走吧,我騎車帶著你們。」
  楊北京發動摩托車,招呼她姊妹倆上去。姚小疼也沒多想,隨手拉著三三叫她先上,姚三三卻說:「大姐,你先上,你坐當中。」
  姚小疼一看,有點難為情,車子就那麼點兒地方,三個人當然就擠了,她坐當中,那不是要跟楊北京緊貼在一塊兒了?再說三三她個子小,坐當中更安全合適。於是姚小疼就說:「你人小,坐當中吧,容易坐下。」
  「大姐,你要想清楚,我現在是他小姨子哎!他當姐夫的,他不是得離我遠點兒?你是他對象,你離他近點能有什麼?」
  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姚小疼真是好笑又冒臊,拿她的歪理沒法子。楊北京更是被這話逗得搖頭失笑,就叫姚小疼:「隨她吧,咱得快點兒,咱去□城,怪遠的。」
  「去□城?」姚小疼忙問,「不是到鎮上嗎?」
  「鎮上沒啥衣裳好買的,不好看。反正沒旁的事,正好去□城玩去。」
  這主意還是楊廣州提議的,去□城,兩個年輕人就能在一起好好玩上一天了。當然,潛台詞是,兩個人要想親近些,也不用怕撞見熟人了。
  楊北京自然喜歡這主意!農村相親、訂婚的那一套,感覺真有些擺佈人,明明他們如今光明正大的了,兩個人這幾天被各種程序、規矩擺佈著,都沒機會單獨見見面、說說話。
  三個人擠一輛摩托,喜歡的姑娘必然離他那麼近,楊北京一路上心蕩神怡,感覺簡直要飛起來了。
  姚三三自然不傻,她哪能當電燈泡!到了鎮上,她便叫楊北京停下,利落地從摩托車上下來,衝著那兩人揮揮手:「沒工夫陪你們去,你倆自己去吧,我找地方玩去了。」
  看著姚三三搖晃著馬尾辮跑遠了,楊北京回頭對姚小疼說:「看來,我得要好好感謝一下三三了,今天要多她買點什麼好吃的。」
  本打算到鎮上坐班車的,現在三三跑掉了,只剩下那一對人兒,楊北京忽然覺著,其實騎摩托比坐班車好多了,索性車頭一轉,直接上了大路。
  「哎,我騎快點兒,你靠近些,抓牢我啊!」
  
  楊北京帶著姚小疼,美滋滋地在□城玩了一天,按風俗給姚小疼買了裡外齊全的兩身衣裳,包括鞋襪。回來後又在鎮上買了十六包粿子(當地一種麵粉和白糖做的點心),十六斤糖塊,這些都是當地訂親要有的東西。
  他們回到姚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姚連發才吃了晚飯,坐在飯桌旁邊還沒動窩。見到他們回來,便招呼楊北京進來坐著說話。
  「我過兩天就打算回天津,我離開都有十多天了,你嬸兒她一個人在那邊不行。我走了以後,家裡就只有她幾個丫頭,家裡活兒也多,有空你也來給照應著。」
  楊北京趕忙說:「叔,你放心吧,我肯定勤來照應。就是過一陣子打算叫親,你不在家的話……」
  姚連發接口說:「我不在家,你叫親該怎著就怎著,不用等我。」
  過了「小啟」,男方就可以挑個日子把姑娘叫去家中,熟悉家人,見見親友什麼的,這叫做「叫親」,叫親之後,整個訂親程序才算完成,男女雙方就被周圍的人認可為未婚夫婦,可以大大方方地自由往來了。
  一般訂親之後要過一段時間,少則半年,多則兩三年,男女雙方處的熟悉了,感情成熟了,就可以定下婚期,結婚前男方要再給姑娘傳「大啟」,送給姑娘一筆更多了彩禮,才能成功娶到媳婦回家。
  好在大部分人家,都會把彩禮給姑娘買成嫁妝,帶回婆家去了,家境好的,還會在彩禮之外,多陪送些嫁妝。不過姚家的情況自然另當別論了。
  楊北京稍稍坐了坐,就告辭了要走。姚小疼起身送楊北京出去,三個妹妹彼此擠眉弄眼地笑,都不跟著去送,自然是讓那兩個人有機會粘糊啦。送到門口,楊北京回身輕聲說:
  「你回去吧,天黑。我反正往後就能常來了,過兩天來叫親。」
  「嗯。」姚小疼低低地答應了一聲,囑咐道:「你騎車慢點!」
  楊北京嘴裡說著要走,卻沒動彈,他不走,姚小疼也不催,兩個人就在大門口面對面站住了。楊北京鼓了半天的勁,終於悄悄伸出手,拉住了姚小疼的手。
  「你……做什麼呀!」姚小疼似乎覺得那隻大手會燙人,似乎……燙到她了。她不由得扭頭看了一眼院內,要是叫誰看見了怎麼辦?
  「怕什麼!你現在是我沒過門的媳婦!」
  拉拉小手,白天他想了一天呢,然而去□城買東西,街上人多,居然都沒好意思。楊北京握著姚小疼的手,大拇指不由自主地在她手背上摩挲,那種軟軟的、暖暖的感覺順著大拇指,飛快地傳到了他全身每個地方。
  這是他沒過門的媳婦哎,訂親的感覺真好!
  門外粘粘糊糊,屋裡三個做妹妹的便嘻嘻哈哈去翻大姐帶回來的東西,一個訂親專用的紅色大提包,裡面鼓鼓的。好看的衣裳,時興的鞋子,楊北京用心地給未來媳婦兒買這些東西,眼光居然十分好。
  要知道,在當地人的觀念中,打扮媳婦兒,那就是男人的責任。男人走出門,穿著媳婦兩隻手,衣物鞋襪都是媳婦打理的;而媳婦走出門,穿的則是男人的臉面了。
  三個小丫頭把這些衣裳拿起來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大姐穿上一定很好看。包裡還裝滿了糖塊,至於那一大堆粿子,則專門裝了一個大大的袋子。姚小改就先打開了一包粿子,送去給姚連發。
  「爸,你先嘗嘗這喜粿子。」
  姚連發一拍大腿,著急地說:「哎呀,忘了忘了,粿子兩頭甜,按規矩,這粿子和糖塊得給男方帶回去一半的。趕緊去看看你哥走了沒,把他叫住。」
  姚小改趕緊出了門,一看,那兩個人還在黏糊了,正離得很近,小聲說著話,姚小疼就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說:
  「哥,你忘了拿回去的粿子和糖了。」
  姚小疼被妹妹那一聲咳嗽,弄得又紅了臉。她趕緊回到屋裡,把粿子和糖塊分出來一半,給楊北京拿出來放好。
  明天一早,兩家人就會把這粿子和糖塊分給親朋好友,宣告兩人訂親的喜訊,並且也會給村裡鄰居們送喜糖,這麼一來,大家就都知道人家這小伙、姑娘已經是有主兒的人,也就不會再有旁人來扒拉說媒了。

  ☆、第44章 上趕著

  姚小疼送走楊北京回屋,就看到三個妹妹一邊吃糖,一邊理著包裡的新衣裳看,見到她進來,姚小改還拎起一件上衣,在她身上比劃了一下,故意說:
  「大姐,你穿不好看,給我穿正好。」
  「唉,你說咱哥真偏心啊,就只給大姐一個人買新衣服,都不給我們買,下回來別讓他進咱家門。」姚三三也跟著湊熱鬧。
  姚小疼知道兩個妹妹故意羞她,就笑著反擊:「你記著啊,等你找對象,看我怎麼羞你。」
  小四吃著糖說「我讓他進來,叫他多買糖給我吃就行。」
  「你個饞小丫!」
  姊妹幾個嘻嘻哈哈一陣笑鬧。
  姚小疼從紅提包底下掏出一個紅色手絹的小包,拿去給姚連發。「爸,這是他家給的禮錢,給你收著吧。」
  姚連發嗯了一聲,把那手絹包打開,裡頭的錢數了一遍,就起身去鎖在抽屜裡,隨口交代道:「明天你幾個,去把這喜糖給本家近房都送點兒去,鄰居也送點兒。——小改,你十六了吧,也能考慮找婆家了。」
  姚連發話題忽然這麼一轉,姐妹幾個一下子就有點發愣,姚小改愣了一下,連忙說:「爸,怎麼想起來說這個了?姐十七找婆家,我怎麼也得等到十七八再說吧?」
  姚連發說:「也不是非得要等多大。你姐這個親事,就是遇上合適的了,也算是該到的緣份,我本來還打算把她留在本村的。咱家人上單薄,你們要是在本村找個婆家,跟娘家互相照應著,那多好。都說女婿半個兒,女婿靠在家門口,這半個兒子也能多得些力,你自己靠著娘家也近。」
  姐妹幾個一聽,不免就面面相覷,十分驚訝。這姚連發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怎麼忽然提起姚小改的婚事?聽他這話音,總覺著他有什麼意圖似的。
  嫁在本村……姚小改心裡想,要是能如她的意,她更願意離娘家遠一點,不能常來,偶爾回來一趟才會親親熱熱的,遠離姚家這麼多紛擾,過自己的日子。幫著娘家是應該的,但要是嫁在本村的話,按姚連發的做派,只怕是娘家的農活幹不完,娘家的事情煩不完,結果還落不到一個好。
  姚小改小心試探著說:「爸,在本村也有不好的地方,再說也不急,我比大姐小了一歲呢,等兩年再說吧。」
  「我就是先跟你說,有合適的咱就留心點,近便些的,養個閨女嫁太遠,什麼也指望不上,跟沒養有什麼兩樣!」
  姚三三琢磨了一晚上,總覺著姚連發這話不是隨便說的,不知道他心裡在盤算什麼。姚連發一回到家裡,姐妹幾個都變得老實沉悶,二姐更是乖順的很,就連小四都不多話了。
  記得小時候,她爸打老婆罵孩子的事情常有的,久而久之,幾個閨女跟他都不親了,心存畏懼。攤上這麼個爸,也是夠糟心的。
  姚三三不禁盼著姚連發早點兒回天津去,起碼在姐妹幾個心智成熟、性格獨立起來之前,越少受到他的影響越好。
  
  因為姚小疼訂親,第二天家裡陸續來了一些賀喜的人,大人來了說說話,看看買的衣裳、彩禮啥的,衣裳好,彩禮多,那都是姚家的面子。姚小疼訂親的禮在村裡是一等一的,姚連發跟旁人人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格外響亮了幾分。
  附近的小孩子們則是來要喜糖吃,姚小疼雖然被那麼多人說的不好意思,還是大大方方地給小孩子們拿糖、拿粿子。
  「小疼找的這個對象蠻不錯,我還算中意。——我看鮑老二家那個二小子,也蠻不錯的。」
  姚二叔來的時候,姚連發忽然跟他說了這麼一句。轉折有點大,姚二叔不免一愣,隨即就反應過來了。
  「我看也不錯,那小孩,雄氣。」果然是親兄弟,想法都一樣的,姚二叔咂咂嘴說:「跟咱家小改差不多大吧?」
  「大一歲。」
  姚連發只說了這一句,就半天沒再開口。姚二叔卻明白了他的意思,瞥了忙碌的姚小改一眼說:
  「十七也不小了,我估計等他一下學,有些事家裡也就該操心了。咱鄉下小孩說親事,要是耽誤到十八.九往二十上走,好的就都叫旁人挑光了。」
  其實上一回,姚連發見著鮑金東,忽然就添了心思——鮑金東這小孩不錯。這小伙兒他能看中,鮑家的家庭他也能看中。雖然說鮑老二家算不上富裕,不過家族大,弟兄多,在村裡算是大戶門,比較強勢的,用姚連發的話說,那就是雄氣!
  姓姚的在村裡算不上孤門小戶,本家近房十幾戶,但要是跟鮑家比,就差得遠了。——鮑家是村裡最大的姓,大半個村子都姓鮑,人丁旺,家族團結,向來比較強勢。鮑家在村裡說話有份量,連村幹部幾乎全都是鮑家的人。
  尤其這鮑金東,小伙兒熊更霸拉,人長得也出息,幹活、掙錢都是一把好手,再有鮑家的家族底子,這要是成了他姚家的女婿,一個村住著,自然就能處處給岳父家助力,比個兒子也不差。
  再說,姚連發盤算,姚小疼跟姚小改都訂了親,兩份彩禮,差不多就夠他蓋房子的了。閨女有個好對象,他有個得力女婿,還能把房子蓋起來。多好的打算!
  姚二叔跟姚連發一番參謀,笑著說:「大哥,你要是看著好,這兩天趁著你還沒走,我找機會探探鮑老二的話。」
  「你去不太好吧,親叔。咱是女方,不好上趕著。你再拐個彎兒,使喚個抵實的人去說話。」
  他兩人商量的投契,一旁姚三三算是聽明白了,她爸這是看中了鮑金東,想要把二姐說給他做親呢!姚三三心裡一琢磨,只要是他倆本人都願情,鮑金東倒是真心不錯,是個值得依托終身的人。
  並且這個時候給二姐說親,倒是能避開某種風險——姚三三擔心,萬一張洪菊這胎沒生出兒子來,姚小改大概就要被逼著走當初姚小疼的路,留在家裡招女婿。要是二姐在這之前訂親了,自然就不必擔心了。
  這麼一想,姚三三就覺著這主意蠻好的。
  至於旁的……她如今一個才剛十三歲的小孩,哪需要想旁的?
  你要問她喜歡鮑金東嗎?當然喜歡,那是個多好的大哥哥啊!人家肯定也是把她當小孩來的唄。即便她重生一世,身體裡住著一個成熟的靈魂,卻也沒必要這小小年紀就想那麼長遠的事。
  姚三三這些想法在腦子裡轉悠了一圈,她卻沒注意,姚小改早已經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姚小改長這麼大,都沒直接頂撞過姚連發,作為這個家裡一直被忽視的二女兒,家裡孩子有比她大的,有比她小的,姚小改總是表現的乖順小心,也會有心去討姚連發的喜歡。還是那句話,被忽視的孩子,她總得護好自己,總得自己去爭取一些吧?
  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沒有自己的堅持!姚小改向來精明冷靜,甚至比大姐姚小疼還要有主見。
  姚小改放下手中的活兒,走過去對姚連發說:「爸,我聽你跟二叔拉呱,這是打算給我說婆家吶?你要把我說給鮑金東?」
  「我跟你二叔商量商量!」姚連發習慣地呲吧她,「小姑娘家家,你都好意思急著來問。話說回來,那小孩不錯,大人還不是想趁早給你挑個好的。」
  「爸,這是我的事,我怎麼不能問?」姚小改的口氣,就是在平和地跟姚連發討論事情,不急也不躁的。「爸,你想的有道理,不過咱這本村本鄰的,你說的這事,要是成了怪好,要是不成,那咱姚家這臉面可就丟光了。」
  「我這不是先叫你二叔去探探話嗎?」姚連發說,「有兒有女千家問,旁人說媒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再說我就不信,他鮑家眼光能有多高?他不是也時常到咱家來?你們相互都熟悉。」
  姚家的女兒都生的好,這一點,姚連發有自信。十六歲的姚小改,越來越長得跟春三月的水蔥似的,看著就叫人喜歡。
  「爸,他不是那麼回事!」姚小疼有些急了,「你想想,人家本來跟咱熟悉,人家要是有那意思,人家還不先開口?你這一開口,十有八.九不能成,反倒弄得兩家抹不開,往後也不好相處了。」
  姚連發聽這話,心裡琢磨著,就一時沒說話。
  「爸,你再想啊,是不錯鮑家戶門大,家族人多有力量,可是鮑家兄弟四個,他下邊還倆弟弟呢,都要成家花錢,負擔太重,說白了家裡也是很窮,能幫你多少?他跟楊家是不能比的,楊家沒有旁的負擔了。你不能因為大姐說的親事好,就急著給我找婆家。」
  姚連發盯著姚小改看了半天,問:「你看不中他?還是你有旁的想法?」
  「爸,我才十六,我能有什麼想法?我還不就是顧及咱家的面子。我無所謂,就算被人拒絕沒面子,我也照樣找婆家出嫁,你一向重視面子,在村裡落人笑話怎麼好?再說要是我找個婆家也拮据困難的,能幫你什麼?」
  姚二叔這時插了一句:「我看那小子,不像個受窮的命,腦子好也正干。不過,小改說的也有幾分道理,要是咱上趕著去說媒,不成的話,這面子可就跌了。」
  「唉,我反正也急著回天津,小改……等年把半年也不晚。再說吧!」姚連發終於放棄了。
  
  姚三三當然不相信二姐那套「面子」、「很窮」的理論,不過不得不承認,二姐很會說服人。
  之後她悄悄地問姚小改,說你真看不上鮑金東啊?他哪點不好啦?
  「他哪點好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姚小改沒好氣地對妹妹說,「他平常到咱家來,除了叫你去上學,叫你去送泥鰍,叫你去逮兔子,他找我多說話了?」
  姚三三摸著頭,老半天不知該做何感想了。
  就說二姐最精!
  姚三三麥忙假結束剛開學,鮑金東也中學畢業了。



  ☆、第45章 三條路

  姚三三麥忙假結束剛開學,鮑金東也中學畢業了。以鮑金東那個成績,不用做旁的想,趕緊回家務農去。
  姚三三有時覺著奇怪,鮑金東幹啥都很在行,怎麼就學習不在行?似乎他目標定位很明確:別倒數就行啊!
  校園裡比往常亂了許多,尤其是初三的教室裡,簡直就像打了敗仗的戰場,書本試卷隨處扔,還有的學生索性撕課本玩,拋的碎紙片到處都是。整個校園鬧哄哄的,最後一天了,老師也不怎麼管。反正,對於絕大部分初三的學生來說,他們考不上中專,也少有機會上高中。那年月,農村初中升學率還是很低的。
  學校給初三舉行了畢業儀式,下午兩點開始的,三點鐘的樣子結束,初三學生就可以回家了,那個時候初一、初二的學生還在老實上課呢,初三畢業,總要比暑假提前將近一個月。姚三三一想,鮑金東初三畢業對她影響還怪大的——往後誰每天騎車帶她上學啊?
  依賴是個可怕的東西。唉!往後要自己走路上學了。
  眼下又要到收姐猴的時節了,姚三三心裡盤算著,要是能掙到多些的錢,能不能自己買個自行車?買不起新的,買個二手的也行啊!
  九十年代之前,賣的都是那種大架子的老式自行車,粗老笨重的,並且也不便宜,當地畢竟是經濟落後的農村,那時候自行車是農村家庭的大件財產。九十年代初新時興的女式自行車,小巧靈便,鳳凰牌,永久牌,可比老樣子的大自行車好看多了,就是那價錢也好看,動不動就四五百塊。
  有了自行車,不光是她上學方便,要做點小生意小買賣,也能方便些。
  姚三三滿心想著她的自行車,放學鈴聲響起來,她蔫巴巴地拎著書包,走出了學校。在門口,她遇上了念初二的鮑金來,鮑金來騎自行車,可是他每天帶著妹妹小葉呢!
  「三三,你今天怎麼辦?再找找誰自己騎一輛車,能帶著你的。」小葉問她。
  「不用了。」姚三三揮揮手,「你們先走,我一會子就走到家了。」
  姚三三走出一段路,很快就到了老石橋,她一眼就看到一輛自行車停在橋上,這個車是鮑金東的,帶著她上學一年了,姚三三當然認得。她四處一看,果然看見鮑金東蹲在下邊的橋墩上,悠然地拿著一根細柳條抽打著水玩。
  這等她回家呢?今天不用走路回去了。姚三三高興起來,忙喊了一聲:
  「金東哥。」
  鮑金東頭也沒回,抬手在腦後對她招了招:「下來。」
  橋墩離橋面有一段距離,姚三三先坐下來,小心下到橋墩上,蹲在鮑金東旁邊問:「金東哥,你看什麼呢?」
  「三三,你說我這回不上學了,我做點啥呢?」
  「你做點啥?」姚三三想了想,「你能做啥?你還不是種地,順帶收泥鰍,做點小買賣,你一步一步來唄!」
  「擺在我面前有三條路。」鮑金東回頭看了姚三三一眼,神色十分認真。十七歲的少年,開始思考人生目標呢!
  「第一,我今年秋天去驗兵;第二,我出去打工掙錢;第三個選擇,就是你說的那樣。當兵吧,三年後還不知怎麼樣;打工吧,出去都是出苦力的,沒啥出息頭;留在家種地、做買賣,將來能怎樣我心裡又沒有底。」
  姚三三愣了愣,說:「你想這麼多啊!這個……我覺著你先要想清楚自己往後想怎麼發展,咱們總不能跟我爸、你家鮑二叔他們似的,一輩子就種那幾畝地,我敢說村裡有的人,這輩子最遠都沒出過這個石橋鎮。」
  「嗯,說的有道理。」鮑金東笑著拍了下她的頭,似乎對待小狗小貓似的,「小丫,看你人小,口氣不小啊!」
  「我十三了行不行!」姚三三抱怨,「我又不是三歲五歲,別仗著你個子大就欺負人。」
  「看你這樣子,哪有十三歲!我十三歲上五年級,少說要比你高一頭。」
  鮑金東說著站起身來,把手裡的柳枝隨手丟在河裡,說:「走吧,今天我還能帶你一回,往後可就不能帶你了,往後上學你自己走吧。」
  「嘻嘻,馬上我又能收姐猴了,暑假我就收姐猴,收泥鰍,我那還有一群羊,說不定我贊足了錢,我就買一輛自行車。」
  姚三三牛氣哄哄地說著。鮑金東兩手撐住橋墩上邊的橋面,往上一跳,就爬上了橋面,轉臉看著姚三三,姚三三有樣學樣,兩手撐著,跳了兩下,沒上去。她撇撇嘴,嘀咕了一句:「下來的時候感覺沒這麼高啊!」
  橋墩到橋面的距離,齊著她胸口,下來的時候就跳下來了,不難,爬上去居然就難了。鮑金東看著她挫敗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地笑,蹲下來看著她說:「上不來了吧?真不知道你啥時候能長個子,我看你大姐二姐也不算矮啊。」
  「我晚長行不行?我大姐二姐今年都長高了那老些,她倆還能再長高呢!我肯定還能長高那老些子。」
  「嗯,使勁長,要一直這麼矮可就糟了,誰都能欺負你。」鮑金東哈哈笑著,伸手拉住她的手,輕輕一使勁,就把她拉了上去。
  磨蹭這麼半天,太陽都要落了,鮑金東騎車帶著姚三三,穿行在夕陽下的鄉間土路上,一起回家去。
  鮑金東剛才提到二姐,姚三三心裡便開始活動了,忍不住試探著問道:「金東哥,你看我二姐人咋樣?」
  「你二姐?挺好啊,怪勤快能幹的。」
  這樣啊!姚三三趕緊又問:「那……金東哥,你喜不喜歡我二姐?」
  鮑金東蹬著車,似乎根本就沒多想,隨口說:「還行吧,她是你二姐,她又沒得罪過我,我也沒什麼好討厭她的。」
  呃……話不對題,他到底是不開竅還是裝的?姚三三卻沒法子再說的更明白了,萬一引起誤會,對二姐總是不好。她想了想說:「金東哥,我大姐找對象了,你知道不?」
  「聽說了。」
  「你跟我大姐一般大呢,那你啥時候找對象啊?你一找對象,我就能吃喜糖了。」
  「找對象?我現在連自己都養不起,我想那麼多幹嘛!找對象,我讓她喝西北風去?」
  呃……好吧,敗給他了。姚三三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喝西北風,好歹也得給她找個大點兒的窗戶吧?大哥結婚蓋房子,我爸媽算是花光了家底子,我如今連個窗戶都沒有。」鮑金東口氣一轉,說話認真起來,「我下邊還有兩個弟弟,我反正沒打算依靠家裡,總得給我爸媽留條活路吧?大哥娶媳婦,他們去了半條命,要是剩下咱三個都靠著他們,我看爸媽真要沒命了。」
  鮑金東回頭看看姚三三,笑笑說:「現在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是小女孩,不用發愁這些,閨女可比兒子負擔輕多了。我爸媽生這四個兒子,簡直就是遭罪。我下頭要是兩個妹妹,不就輕快多了?」
  唉,姚三三看著落日下的晚霞輕歎,要是姚連發也這麼想就好了。
  
  鮑金東畢業沒幾天,又來找姚三三商量,今年要跟她一起收姐猴。
  「咱早早開始收,先按住攤子,去年那小販就該不來了。」鮑金東說,「這個村,我跟你倆人收,差不多了。」
  「那去年那個外村的小販要還來呢?」
  「來了再說。我就不相信他擠得過本村人。」
  結果是那小販沒來,也興許是來了,見已經有兩份收的,自己插不下,就換了地方。今年加上鮑金東收,總不好還叫楊廣州給送去□城,鮑金東便說,他自己送。
  姚三三問清了地點,就讓鮑金東自己騎自行車送去。這麼一來她也方便,不用再往鎮上送了,鮑金東一大早就到她家來,把她頭天晚上收的姐猴帶走了。
  起先她還擔心呢,自行車畢竟慢些,這來回夠八十里路,不輕啊。
  鮑金東卻根本沒當回事兒,他一個精壯的小伙子了,騎自行車賣力點,一個小時總能跑三四十里路。他在自行車後座放了一根短木棍,扎牢,把裝姐猴的桶掛在木棍上也扎牢,倒也穩妥。天剛亮的時候他騎車走的,到日上三竿,居然已經回來了。
  農村的孩子,這點苦力還算不了什麼。
  頭一天收姐猴,鮑金東就嘗到了甜頭,這一趟,他收入了十多塊錢呢!一回到家,就興沖沖地跑來找三三:
  「三三,我覺著你絕對是個掙大錢的料。」
  姚三三撇嘴:「就這麼點錢,就算是掙大錢了?你這點出息!」
  「說的不是錢,是你腦子鑽。」鮑金東說,「我原先就想到逮姐猴賣,逮泥鰍賣,逮了野兔子我也拿去賣,現在想想,我賣給小販,小販還不是為了掙我的錢嗎?」
  「那是。你再想想,那家收咱泥鰍的,人家送到大城市去,恐怕掙得更多。大錢都讓人家掙了,咱就是跟後頭掙點小錢罷了。」姚三三豎起一根手指頭,鄭重地說:「你等著,金東哥,早晚我也要做大生意,掙大錢。」
  「有志氣,小丫,你掙大錢,我跟著沾光。」鮑金東一陣大笑。
 
  訂了親的姚小疼,便開始大大方方給楊北京繡鞋墊了。蘇北魯南的繡花鞋墊,那是什麼呀?那就是定情信物。訂了親的小伙子,收到未來媳婦兒的頭一份禮物,就會是花鞋墊。對繡的針法,兩隻鞋墊一起繡成的,繡好了一分為二,更可以完美的合在一起。
  收到花鞋墊的小伙子,走起路來都帶著風呢!田間地頭脫了鞋子,那些還沒說媳婦的小伙子,見了人家鞋窩裡精美的花鞋墊,總是要羨慕半天。
  姚小疼給鞋墊繡的花樣,是乾枝梅上落著兩隻小鳥兒,成雙成對,連理連枝。姚三三開始還攛掇她不要繡花樣,直接繡個「相愛」的字樣兒,姚小疼最終沒好意思,這麼直白的表達,不適合她。
  麥茬地種下去之後,楊北京來叫親了。要是依著他,一天也不想多等,可是叫親在農村算是大事,家裡至近親戚都要到場的,農忙時候真不太方便。好容易忙過了麥收季,楊家也是精心準備了,便約了日子來叫親。
  楊北京來的時候,三個妹妹正在忙著打扮姚小疼。姚小疼今天的穿著打扮,那都是楊北京的面子,親戚朋友,還包括整個村子的人,都會來認識她,這是姚小疼頭一回以楊北京未過門媳婦兒的身份,出現在他的親朋熟人面前。
  「行啦,你們三個,別擺弄我啦!」姚小疼開始抗議,見楊北京進來,語氣裡便不自覺地多了幾分羞澀和嬌嗔。
  姚小改把大姐烏黑的長髮梳得整齊光滑,還精心編成了一個別緻的辮子,穿上訂親新買的好看衣裳,真是十分人才又添三分。楊北京站在旁邊,目光柔柔地望著她,笑微微地任由幾個女孩笑鬧。
  「把你收拾像樣點兒,省的你一進門,他家人嫌你醜。」姚小改又開始拿大姐說笑,說完瞥了一眼楊北京:「哥,你說呢?」
  楊北京只笑不語,他才不傻,這會子不管他說什麼,這幾個丫頭都有理由打趣取笑他一番。
  「咱走吧?」
  「嗯。」姚小疼拎起準備好的袋子,這是她要帶去的喜糖,留著招待楊家的親戚的。楊北京接過那個袋子,隨口說:「你怎麼買這老些糖塊?少帶點兒就行,家裡也準備了。留一半給三個妹妹吃。」
  說著他便要打開來看,姚小疼一把摀住,說:「誰准許你看啦!」
  「不能看,那裡頭有古怪,會咬人,大姐夫你小心點兒。」姚三三說,三個做妹妹的又瞅著大姐嘻嘻笑,那裡頭啥古怪?當然藏著姚小疼這幾天加班加點親手繡出來的花鞋墊啦!
  楊北京沒再要看,就笑笑拎著袋子跟姚小疼一起出門走了。

  ☆、第46章 亡命徒

  那一年收姐猴,因為準備得早,路子清楚,本錢也充足,姚三三掙錢便多了不少。到後來,鮑金東嘗到了甜頭,索性叫姚三三固定在村口收,自己騎上自行車,還到鄰邊的村子去收,就像是螞蟻畫圈圈,漸漸的擴大了他們收姐猴的「地盤」,一個多月下來,兩個人一盤算,居然各自都掙到了五六百塊錢。
  「可惜,一年裡就這麼一回。」
  聽到姚三三嘀咕,鮑金東笑著說:「這一回也足夠你買一輛自行車了。再說,你不是還收泥鰍嗎?今年雨水大,泥鰍也收的多。」
  買自行車!現如今,姚三三根本就不用發愁自己跟小四的學費了,收泥鰍的錢,賣羊的錢,在兩個姐的鼓勵之下,便都進了她的小金庫。當然,姚三三也沒真把這些錢當作她自己的,這是她家姐妹四個一塊掙的。之所以非得說是她的,為的就是她們不用交給姚連發,可以自由支配。
  說起來,家裡那院牆,還不是她出的錢?有錢當然會用在家裡,但是現在,要握在她們自己手裡才行,交到她爸手裡,很多事情她們就幹不成了。
  於是趕在暑假開學前,這天鮑金東趕上毛驢車到□城去送泥鰍,姚三三特意跟著一塊去了,她要去買自行車去。她早打聽過了,說是在城西南有個二手自行車市場,她打算先去看看,能買二手的更好。手頭的錢當然是夠的,可是細水長流,總要省著點花。
  再說她還要攢一筆本錢,有機會就做點什麼生意。再不然,就是投入去養羊也行啊,家裡那幾隻羊,在二姐的精心照管下喂得很好,母羊再生小羊,如今已經有八隻小羊了,到了年底,她又能發一筆「羊財」。
  就是聽說這二手車市場開的早,天剛亮就開市了,去晚了,可就買不到合心意的了。姚三三打算先去看看再說,二手的不合意,再考慮新車子。為此,她特意叫鮑金東把送泥鰍的時間比往常提早了,兩個人幾乎是天沒大亮就出了門。
  「金東哥,前邊你把我放下吧,我聽說二手車市場就在這條路往西,在建材市場旁邊。」
  太陽才剛生起,晨光中鮑金東勒住驢韁繩,對姚三三說:「你一個小丫頭能行嗎?乾脆你跟我先去送泥鰍,回來我跟你一塊去買自行車。」
  「不用吧,我怕去晚了。我就是先去看看,你把泥鰍送去,等回去找我就行了。我要是先買妥了,就在這個路口等你。」姚三三揮揮手,跳下驢車,一溜小跑往西去了。鮑金東看著她跑遠,尋思三三一向聰明機靈,心眼兒比一般大人還多,便也不擔心,自己吆喝驢車往南走,去送泥鰍。
  姚三三一路來到城西南角,建材市場在一大片民宅的旁邊,挨著建材市場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果然一溜擺開了好多自行車,來買的人並不多,顯得清冷了些。
  可能是因為太早吧!姚三三一輛輛自行車看過去,七成新,八成新,甚至明顯很新的車子。她在一輛九成新的鳳凰牌女式小輪自行車跟前停下,賣主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瘦削年輕人,打量了她兩眼,主動招呼她:
  「小妹,買車子?」
  「嗯哪。」
  「你家大人呢?」
  「大人在後邊。」姚三三隨口說,「我先來看看。你這要多少錢?」
  「兩百二。」賣主說,「你去商場看看,這樣新式樣的小輪自行車,鳳凰牌的,都得四百多塊。」
  姚三三掃了一眼,心裡盤算著,加一兩百來錢,買新的划算不划算呢?
  賣主見她猶豫,轉身拍了拍挨邊一輛輕便自行車說:「嫌貴?你看看這輛,這輛一百八就賣,輕便的,你也能騎。」
  「這個也是你的?」
  「對呀。都是我的。要不要?」
  「……我再看看吧。」
  姚三三又看了幾輛車,心裡總有一股子疑惑,這些自行車,都是比較新的,價錢都很便宜,誰家這樣新的自行車捨得便宜賣?不會有什麼旁的問題吧?
  便宜無好貨,好貨不便宜,這句話姚三三是十分認同的,好東西價格便宜了,反倒叫人不放心了。
  她轉了一圈,在一輛輕便自行車跟前停住,盯著車子看。
  「你這多少錢?」
  「兩百四。」賣主說,似乎是覺著她一個小孩,不太相信她會買似的,說:「是你要買?」
  「我要買的。你這個貴了。」姚三三說,「你可比人家貴了,你這車也就八成新,這樣的新車子,我聽說商場裡也就三百多。」
  「我這車子你放心買,有小牌子,我還有執照也給你。你買的個放心踏實對不對?」賣主來回打量著她說,「你家大人呢?你叫大人來買,他肯定就懂。」
  姚三三掃了一眼,車後座上果然釘著一塊藍色的小鋁片,上年有一串數字。賣主從兜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本本,展示給她看,說:「我這都有,我這車子來路正,是人家抵債給我的。」
  九十年代,自行車也是有行車證、有牌照的,派出所有時候也會查,查到車子沒牌照,要罰款,還要花錢補辦。這個車來路正,那就是說,有的車子……
  姚三三回頭打量一眼那一溜兒幾十輛自行車。她剛才心裡還疑惑,說怎麼都很新很便宜呢,這麼看來,那些自行車都是偷來的吧?怪不得這麼早就開市了,還說來晚了買不到,原來根本就是個銷贓的黑市場。這都形成個市場了,甚至還怪有名的,這偷兒們也是猖獗得夠嗆!
  嚇!偷來的東西,還是不要買的好,價錢上雖然佔了便宜,可總是變相助長了偷東西幹壞事。姚三三仔細看了看那輛輕便自行車,覺得還是更喜歡那種女式小輪自行車。
  心念轉動,她覺得,乾脆還是咬咬牙,買新的穩妥。買新車子,拿著發票到派出所,派出所就能發車牌,發行車證,起碼能證明這車子光明正大是她的。這麼一想,她便轉身往市場外頭走,決定在市場外等到鮑金東,一塊去商場買輛新的。
  姚三三在市場裡轉悠了一圈,卻沒注意叫一雙惡毒的小眼給盯上了。
  「呦呵,這不是小姨子嗎!」
  姚三三忽然被人擋住了去路,她抬頭一看,嚇了一跳,這個人,居然是王小莽。
  當初聽說王小莽因為偷牛,被判刑勞教了一年,算一算,也該出來一陣子了。姚三三冷眼看著王小莽那張猥瑣的臉,望了一眼身後的市場,心裡盤算著對策。她尋思,這兒有不少人,他反正不敢怎麼著,無非就是賤嘴幾句。
  「我說小姨子,看見我咋不說話?」王小莽笑嘻嘻地說,「你姐妹幾個可把我害得不輕。怎麼著?今天這是幹嘛來了?」
  「你滾開!我先警告你,我可不是自己來的,村裡一起來了好幾個人呢,他們就在不遠,馬上就來到了,你有本事等著!」
  姚三三說完,轉身就想走。這王小莽才出獄不久就在這黑車市場露面,估計也沒幹什麼好事情。姚三三拿不準鮑金東哪會子能到,便決定先別搭理他,離開這裡再說。
  「呦呵?我怕了你了,我還就沒本事在這等著。」王小莽說著,忽然就伸手來拉姚三三,抓住她胳膊就想把她拽走。
  「你幹什麼!把爪子放開!「姚三三心裡怕了,跟這個惡棍無賴糾纏,還能有什麼便宜占?她死命地掙扎,想掙脫王小莽,然而王小莽畢竟是個成年男人,力氣當然比她大很多,根本就掙不脫。
  「放開?你跟你那個姐,害得我這樣慘,還叫我放開你?」王小莽一臉猥瑣地看著她,「嘖嘖,小模樣也不差,雖然小了點,賣給山旮旯裡那些老光棍,肯定也有人要。」
  壞人也分三六九等,亡命之徒最可怕,姚三三相信,這王小莽真能幹出販賣人口的事情來。她心裡一慌,放開喉嚨大喊起來。
  「救命啊!抓壞蛋!」
  「呵!小毛丫頭,有爪子啊!」王小莽依舊拽著她,一路往北走。姚三三這麼一呼救,自然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有幾個人便圍了過來。王小莽揮揮手,對周圍的人大聲說:
  「別聽她胡說。這是我小姨子,小小年紀不學好,從家裡逃學出來的,家裡人找了她一宿了。」說著王小莽抓住姚三三胳膊使勁一拽,差點把她拽倒在地上,指著她喝斥道:
  「你這小孩,一回回地逃學,家裡人找你找得都急死了,你還想跑?」說著又對周圍觀望的人說:「大家不用管,我好容易找到她,怎麼也得把她帶回家去,交給她爸媽。」
  說著,王小莽拽著姚三三繼續往前走,姚三三趕緊喊道:「大家別信他,我跟他啥關係都沒有,他是壞蛋,他要拐賣人口!」
  「別理她,為了逃學逃家,這小丫頭什麼謊話都能編出來。我要是一鬆手,她又不知刺溜一下跑哪去了。」王小莽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拉住她往前走,居然就沒有人再來攔他。
  王小莽這主意出得是太毒了,一般人哪能分得清?再說,這地方本就是個小偷集中的黑市,正氣本來就不足。王小莽拽著姚三三,見自己的毒計奏效,便得意起來,開始推搡姚三三。
  「快走,死丫頭,我叫你喊!我叫你害我!」
  姚三三跌跌撞撞地被王小莽拉著走了一段路,她身小力薄,怎麼也掙扎不開。姚三三見呼救沒用,情急之中居然冷靜下來了。
  想個什麼法子,能順利逃掉?奶奶的,只要她逃出去,非得想法子治死這個流氓惡棍不可。
  姚三三被王小莽拽著走出一段路,便也不再白費力氣呼救了,心裡反覆思索著怎麼辦才好。這裡是陌生的地方,誰都不認識她,所以王小莽才能這樣混淆黑白,反叫旁人難辨真假了。
  王小莽見她不掙扎了,還認為她嚇壞了,認命了,開始得意起來。走過建材市場,便經過一條不長的小街,街兩旁擺著幾個賣早點的攤子,油條包子、豆腐腦什麼的,這一大早,攤子上稀稀落落有人在吃早飯,還有人站那兒等著買早點。
  「救命啊,抓壞蛋!這個人我不認識!」
  姚三三張口一喊叫,王小莽馬上又故伎重施,大大咧咧地對街邊吃早點的人解釋:「別理她,這是我小姨子,腦子有點不正常,逃家跑出來的,變著法子想跑。」說著居然回頭朝姚三三喝斥道:「還想跑!看你爸不打斷你的腿!」
  姚三三被王小莽生拉硬拽地拉著走過小街,她瞅準機會,就在經過一個早點攤子的時候,忽然抬起腳狠命一踢,腳尖正好踢到筐子上,便把人家滿筐子的油條給踢翻了,筐裡的油條一下子都散落在地上。正在買油條的女人嚇了一跳,啊呀一聲,趕緊退開去。
  「哎,你你……你這幹啥呀你?」攤主驚詫地指著他們。
  姚三三也不答話,趁著王小莽愕然的機會,伸出自由的那隻手,又把身後賣包子的籠屜給拽掉了,籠屜從桌案上翻落下來。這下子,白胖胖的包子冒著熱氣,滾得滿地都是。
  賣包子的婦女啊的一聲尖叫,愣眼地看著滿地包子滾大街,還冒著熱氣。這時候賣油條的人已經撲上來了,賣油條的人沒去抓姚三三,而是一把抓住王小莽。
  「奶奶的,你賠我的油條!」
  這下,王小莽徹底傻眼了,他指著姚三三,支支吾吾地說:「不是我……是她弄的!」
  「你不是說她是你小姨子?」賣油條的當然不會聽他的,揪住王小莽胸口的衣裳質問:「你他娘賠不賠?不賠我揍你個龜孫子!」
  姚三三就趁著這機會,忽然一低頭,狠命地在王小莽手腕子上咬了一口,王小莽吃痛地大叫起來,姚三三趁機掙脫了王小莽。她沒有急著跑,又衝過去掀翻了賣豆腐腦的案板,案板上的碗筷叮叮噹噹掉下來,案板旁邊的人驚呼著趕緊閃開,姚三三索性拍著手跳著腳大笑起來:
  「噢……噢……好玩兒!好玩兒!」
  王小莽不是跟人說她腦子不正常嗎?那她索性就不正常好了。

  ☆、第47章 該倒霉

  姚三三被王小莽挾持,為了脫身,她瞅機會踢翻油條筐,掀掉包子籠屜,又掀翻了賣豆腐腦的案板,把一條小街整個鬧亂了。
  「噢……噢……好玩兒!好玩兒!」
  姚三三尋思,她這麼一鬧,人家自然要扣住他們不讓走,王小莽就不能把她抓走了。並且,她一個小孩,還被說成「不正常」,那些人大概不能難為她,自然是要找自稱她家人的王小莽說理要錢。就算攤主們為難扣留她,也比被王小莽抓走強啊!
  不出所料,受到破壞的攤主紛紛堵住王小莽要求賠錢。王小莽這下子有嘴說不清了。
  「又不是我弄的,你別找我!」
  「你不說她是你小姨子嗎?她腦子不正常,弄翻了我的油條,你不賠誰賠?」
  「我……我跟她沒關係,她真不是我小姨子!」
  聽王小莽說這話,賣包子的婦女氣呼呼地撲了過去。
  「跟你沒關係?那你剛才放的是瞎屁?她闖了禍,你不賠誰賠?這就想賴賬啊?」
  幾個攤主圍住王小莽,吵鬧紛紛。姚三三要的就是這效果,糟蹋了人家東西,人家當然扣住他們不讓走啦!
  這當口幾個人都圍住王小莽討說法,反倒沒人去注意姚三三一個「不正常」的小孩了。姚三三趁著這機會,一溜煙跑出小街,鑽進一片民宅區。她在小巷子裡鑽來鑽去,只按著大體方向,一路向東跑,路總是相通的吧?只要找到他們來時的那條大路,她就能找到鮑金東了。
  找到鮑金東幹什麼?還是她應該先去報警?那年代,報警也不是那麼方便的,她連派出所在哪兒都找不太清啊。姚三三不敢停住,她緊三步慢兩步地一路跑到來時的大路,順著大路來到跟鮑金東分開的路口,又等了幾分鐘,才看到鮑金東吆喝著驢車過來了。
  姚三三渾身一鬆,靠著路旁的行道樹,沒力氣了。鮑金東趕著驢車過來時,便看到姚三三靠在樹上,漲紅著小臉大口喘息。
  「咋了三三?」鮑金東問她,「自行車沒買成?」
  「唉別提了,你咋才來?」
  「趕得巧,我前面剛去了兩個賣泥鰍的人,多等了一會子。」鮑金東說,「一大早的,你怎麼熱成這樣了?」
  姚三三爬上驢車,虛軟地坐在車板上才說:「別提了,我遇上王小莽了,差點被他給抓去了。」
  「王小莽?」鮑金東並不認得這個人,不是什麼高興的事情,姚三三也沒跟他講過,「王小莽是誰?憑什麼要抓你!」
  「王小莽……哎呀,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一個流氓壞蛋,等會兒慢慢給你講,嚇死我了……」姚三三盡量簡潔明瞭的跟鮑金東說了剛才發生的事,完了問他:「你說我現在怎麼辦?去報告派出所吧!」
  「哎你不早說!」鮑金東把驢韁繩一掙,就吆喝著驢車往建材市場方向去了,一邊抖動韁繩趕車,一邊數落她:「叫你等我一塊去,你不等,差點出事了吧?」
  「金東哥,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去看看再說。你不想法子治他,往後再遇上還是個禍害。」鮑金東想了想,把驢韁繩往姚三三手裡一塞,說:「你在這等我,別亂跑,我一會子就來。」
  鮑金東很快跑到小街,小街上仍舊一片狼藉,地上丟著被踩壞的油條,踩扁的包子,街尾圍著一群人,亂糟糟的。鮑金東擠進去一看,差點沒笑出聲來。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小個子男人,正坐在地上直叫喚,一條褲腿高高捲起,再看他那腿上,火紅破爛的一大片。這男人一邊哭喪著臉,一邊還在罵罵咧咧的,跟賣油條的老頭爭吵。
  「你他娘把我燙成這樣,你趕緊給我賠錢治!」
  「你他娘還把我撞傷了呢,人理不講,你自己就不短理?」
  …………
  鮑金東在旁邊站了一會,大約聽明白了之後的事情。
  姚三三跑掉之後,受了損失的攤主們自然揪住王小莽不放,吵吵著讓他賠償損失。王小莽一開始耍賴,賭咒發誓地說他不認得姚三三,可這會子攤主們怎麼會信他?反而問他,你不認得她,你抓住人家小姑娘做什麼?王小莽說不清道不白,做賊心虛,到底怕鬧大了,只好答應賠償。可是他掏遍了渾身上下,只找出幾塊錢來。
  幾塊錢哪夠賠償的呀!攤主們氣不過,圍著他吵,吵著吵著就互相推搡動起了手來,攤主人多,王小莽被推了個仰八叉。那王小莽也是個狠人,狗急跳牆,他從地上爬起來,一頭把賣油條那老大爺撞倒在地上,那大爺一怒之下,轉身舀了一大鐵勺炸油條的熱油,一揚手就潑王小莽小腿上去了,從小腿一直流到腳面子。炸油條的沸油潑在腿上,那個慘樣兒就不必想像了吧!
  賣油條老頭跟王小莽還在爭吵不休,王小莽說自己受了大傷,而賣油條老頭也委屈,他損失了一筐油條不說,王小莽短理在先,又一頭撞倒他,誰怪誰呀?
  鮑金東來的路上,心裡就不住地發狠,叫他抓到那個雜碎,非兩拳頭揍死他不可。這會子見了王小莽這狼狽樣,卻沒有了打他的慾望,只想笑。
  這個雜碎遇上三三,也活該他倒霉!
  鮑金東走出人群,照著王小莽屁股狠踢了一腳,對圍觀的人說:「剛才那小丫是我妹妹,我妹根本就不認得他,這個人,就是個人販子。要不是我妹機靈,還不知叫他抓到哪兒去了。大家幫幫忙,把這個人販子送派出所去。」
  圍觀的人一聽,一片嘩然。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鮑金東隨手掏出20塊錢說:「糟蹋了那老些東西,我妹也是逼得沒法子,大家算是救了我妹妹,這損失,我賠。還要請大家跟著作證,這就是個人販子,大白天他挾持我妹妹,想把她抓去賣到山裡頭。」
  鮑金東這麼一說,幾個攤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有人就說:「這也不能怨那小姑娘,幸虧她機靈,要不真就被抓走了。咱們也是沒識破人販子,叫他給騙了。」
  「哪用賠這麼多錢!我那就是摔碎了幾個碗,不用賠了。哪想到是這麼回事,小姑娘家也是怪可人疼的。」
  王小莽這下子徹底傻眼了。一條街的人都能證明他是人販子,他還能怎麼著?隨即就有幾個人推推搡搡,也不顧王小莽腿上燙傷,就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了。鮑金東看一夥子人咋咋呼呼地送走王小莽,便問清了派出所的地點,先回去找姚三三,帶她一塊去派出所作證。
  等到姚三三跟鮑金東從派出所出來,已經近晌午了。
  「金東哥,你說王小莽這回會怎麼樣?」
  「不知道,我又不是法官,反正肯定沒有好果子吃。警察說他才剛出勞改隊沒兩個月,就又鬧出了這事,我看他自己作死。」鮑金東抬頭看看太陽,這大夏天的太陽,曬得人蒸籠裡似的,鮑金東便對姚三三說:
  「這大晌午,太熱了,我看咱去找個地方躲躲太陽,吃點東西。天不大亮就出來,我這肚子都餓扁了。」
  姚三三一聽,立刻就覺著自己也餓得夠嗆,趕緊說:「就按你說的,咱找地方吃飽再說。先去買點水來喝,冰棍也行,我這半天都要渴死了。」
  兩個人路邊買了冰棍吃,又找了個煎餅攤,每人攤了個菜煎餅吃,墊墊肚子。姚三三想起自己的自行車,便決定去商場裡買一輛。
  九十年代初的小縣城,雖說驢車常見,可是趕著驢車去商場,還是有些不方便,它沒地方栓驢啊。拴在路邊行道樹上,又怕那驢亂動彈,擋了路。所以兩個人找到縣城裡最大的商場,鮑金東便只好看著驢車等在外頭,姚三三自己進去了。
  等了一會子,姚三三推著一輛漂亮的女式小輪自行車,美滋滋地出來了。鮑金東把那車子仔仔細細打量了半天,問:
  「多少錢?」
  「418。飛鴿牌的。」姚三三笑嘻嘻地說,「有點貴。咬咬牙,跺跺腳,買就買了吧!」嘴裡說著,其實心裡還是一陣陣心疼錢,可是商場裡她轉悠過了,鳳凰牌的,同樣的車子,要440塊;就算是那種輕便自行車,也要三百大幾,小四百。
  要說九十年代的自行車,可能是工業還不夠發達,居然這麼貴!
  「好看,買了就買了,別不捨得。」鮑金東說,他哪能不知道這小丫有多財迷?「咱再去買一把結實管用的鎖,這新車子扎眼,你平常就算在學校裡,還是要上鎖的。」
  給車子配了鎖,姚三三順便給小四買了一包糖果做零食,就準備回家去。四十里路,大夏天,要是叫姚三三騎車回去,多少有點挨累了。鮑金東建議把新車放在驢車上,叫姚三三扶住,姚三三卻不同意。
  一方面,她怕新自行車放在驢車上,磕著蹭著,蹭掉一星半點油漆,她也要心疼半天的;另一方面,剛買的新車,她太想騎了。
  就這樣,姚三三騎著新自行車,頂著下午的大太陽,一口氣跑了一多半的路,直到鮑金東看她實在又熱又累,換了她去趕驢車,鮑金東繼續把車子騎回了家。
  新自行車一進家,姚家姐妹幾個都圍著看,喜歡得不得了。放眼望去,村裡各家都是黑突突的老式自行車,輕便自行車都不多見,三三這下子買了這麼漂亮、輕巧的小輪自行車回來,真是要讓很多人羨慕了。
  她們靠著自己的力量掙錢,自己花錢買的新車子,哪能不高興啊!姚小改甚至怕新車子弄髒了,特意去買了兩塊好看的手絹,把自行車的把手包起來,姚小疼還打算弄些好看的塑料皮,把新車子的大梁包上,別給刮了蹭了。
  「小四,這車子小,等我教你學騎車。」姚三三給小四許諾。
  「說話算話!」小四一個勁兒地樂。
  等到了晚上,小四都睡了,姚三三才跟大姐二姐說起白天的事情。姚小疼一聽到三三差點叫王小莽抓走了,免不了又擔心又生氣。
  「三三,這回他不能出來了吧?」
  「不知道。」姚三三說,「起碼一時半會他出不來了。大姐,這種人,你就是不能怕他,你越怕他,他就越想欺負你。」
  姚三三之後沒再去問王小莽的事情,到底是怎麼處理的,她也沒工夫去關心,她忙得很,姚家姐妹都是忙得很,忙著收泥鰍,養羊,餵豬,種地,忙著掙錢發家。並且,姚三三很快又要開學了。
  姚三嬸也沒再提起過王小莽,沒臉提吧!不過從那以後,姚三三就再沒見到過王小莽。

  ☆、第48章 酒瘋子

  中秋節後,姚連發忽然帶著張洪菊,毫無預兆地回來了。姚連發扛著一個很大的尼龍編織袋,手上還拎著一個,張洪菊跟在後頭,匆匆從村裡穿過,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夫妻倆走了這一年多,姚家變化還是很明顯的,院牆建起來了,大門裝上了,院子裡建起了新的羊圈,幾隻小羊羔兒正在圈門口蹦跳。挨著西牆種了兩棵紅艷艷的月季,一棵黃色的大麗花。門旁種著幾株美人蕉,仲秋季節依舊盛開著火紅的花朵。
  麥收前姚連發倒是回來過一趟,張洪菊這一兩年就沒回來過,然而夫妻倆明顯沒心思打量這些變化。
  姚小疼聽到推門的聲音,從鍋屋裡匆匆出來,見著姚連發和張洪菊,不禁一愣,連忙走過來,接過姚連發手裡的編織袋,說:「爸,媽,你們回來啦?」
  「小改,三三,小四,爸媽回來了。」姚小疼對著屋裡喊了一聲,幾個丫頭都從屋裡迎出來。
  小四跟爸媽都接觸不多,她沒有像旁的孩子那樣,見著分開許久的爸媽也不親暱,只是站在門旁,默默地看著姚連發和張洪菊。姚三三跟姚小改一出來,看見張洪菊,不禁就有些驚訝。
  不光是她倆,姚小疼也注意到了,張洪菊算來懷孕應該有六個月了,然而她站在那兒,根本就看不到肚子鼓起來,相反的腳步虛浮,臉色蒼白。難道出什麼事了?
  「愣站什麼?把東西接屋裡去。」姚連發隨手丟下扛著的編織袋,自顧自進了屋。張洪菊表情哀戚,目光逐一掃過幾個閨女,見了小四,便走過去抱住小四,小聲抽泣起來。
  「媽,你哭啥呀!先進屋去吧。」
  姚三三感覺到不對,趕緊走過去扶住張洪菊,順勢把她拉進屋裡,拿了個凳子叫她坐下。
  「八月十五節你們上墳了嗎?」姚連發問。
  姚小疼回答說:「我們沒去,給了二叔五塊錢,叫他多買點火紙,一起給上了。」
  當地農村規矩,閨女家是不能隨便上墳的,要上墳可以,得有家族男丁帶著。姚家只有姐妹四個,便沒去上墳,給了二叔五塊錢買火紙,就好比是把貢品紙錢叫人給捎去了,風俗上是說得過去的。
  姚連發沒再說話,自己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走了。臨走時回頭瞅了張洪菊一眼,說:「你媽身子有病,你們服侍好了。」
  姚三三見這情形,心裡便暗自猜測,張洪菊懷的孩子怕是出了什麼問題了。她給姚小疼遞了個眼色,自己伸手去扶張洪菊。
  「媽,你一路坐車累了,去床上歇歇吧!」
  姚小疼轉身出去弄飯,姚小改臉色古怪地站了站,跟著大姐出去了。
  「大姐,咱爸咱媽這是……」
  「先弄點飯,三三跟小四還要上學呢!」姚小疼搖搖頭,示意妹妹別多說話。姚三三扶著張洪菊進裡屋躺下,她心裡有猜測,張洪菊懷的孩子只怕是沒了。可是作為一個小孩,她也不好問張洪菊,便轉身出去,順手拉了一把小四,姐妹倆一人摸了個煎餅出去,一邊吃,一邊看著大姐二姐忙碌。
  「媽,你好好歇著,我先上學去了。」姚三三匆匆吃了兩塊煎餅,便進屋推出她的自行車,她一出大門,迎面遇上姚連發,姚連發手裡拿著一刀火紙,看樣子是打算去上墳,長時間沒在家鄉的人,回來去給祖宗上墳是常有的,可是三三總覺著姚連發上墳還有旁的原因。要知道,姚連發總認為自己沒兒子,是一件對不住祖宗的事情。
  「你哪來的新自行車?」姚連發蹬著眼睛問她。
  「我收了一季姐猴,掙錢買的。」姚三三說。
  「家裡越窮,你就越作,你就作死吧!」姚連發幾乎是咬著牙罵她。姚三三一聽,心裡難受,索性就說:
  「爸,你不是說過嗎?上學的錢我自己掙,小四上學的錢也是我掙的,沒花家裡的錢。我買自行車,也是為了上學,再說家裡旁人不也能騎?」
  「旁人上學能走路,就你腿貴重!」姚連發氣哼哼地說完,不再理會她,進門去了。姚三三看著天已經不早,便趕緊上學去。
  姚三三一路都在琢磨著家裡的事,家裡就只有兩間屋,兩張床,她姊妹四個住著。麥收時姚連發來家,就只能在外屋打地鋪。現在爸媽一起回來,要怎麼住才好?
  眼下要蓋新房子,還是困難了點,她的錢加上姚連發手裡大姐的彩禮,再借一些,勉強也能湊夠,然而她的錢要用來供自己跟小四上學,還要留著做本錢,繼續找項目掙錢。再說,這蓋房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啊!
  起碼先要再買張床,把裡屋的耳門堵上,從外頭開個門,把裡外間的屋子改成兩間,她姐妹四個一間,爸媽兩個住一間,不然,就再沒旁的法子了。
  姚三三當即就決定,今天放了學,就在街上買一張床,這兩天抽時間,叫姚連發跟姚二叔改建房子。要說家裡有大人,哪輪到她一個小孩操心張羅,可是這家裡……唉!
  很快,姚家姐妹就弄清楚了,原來十多天前,張洪菊肚子裡的孩子忽然感覺不到胎動,兩天後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胎兒已經死亡了,並且耽誤久了,還會損害母體,只好趕緊流產,據說真是個男胎。
  胎死腹中,往往有這樣那樣的原因,母親產檢不正常,有某些孕期疾病,或者胎兒本身有缺陷、發育異常等等,然而姚連發卻再一次怪罪在張洪菊身上,硬說她命不好,擔不住男孩。
  沒了孩子,姚連發心情沮喪,沒心思幹活掙錢,再加上張洪菊病歪歪還要坐月子,姚連發不顧張洪菊才流產十多天,索性回家來了。
  說真心話,姚三三是真希望爸媽能平安生下這孩子,也好讓這個家安生一些。然而,就如同她前世記憶的那樣,這個家,終究只有她們四個孩子了。
  
  姚三三趁著中午放學,就跑去鎮上的唯一一家木匠鋪去看床,她選中了一張普通的小木床,她跟小四兩個人住,應該可以。再大,一間屋裡也擱不下了。
  「你能送貨吧?你送貨去,我順便給你錢。」姚三三早晨來的路上才決定買床,她根本沒帶夠錢。結果人家木匠說不能送,沒人能給她送。鄉下人買傢俱,誰不是自家來拉的?
  「你把這張床給我留著,我下午再來拉。」
  為了一家人能住得下,姚三三下午只好跟老師請了一節課的假,提前回到家中,她拿了錢,習慣地就去找鮑金東。鮑金東家跟她家算是不近,隔著大半個村子,姚三三來到鮑金東家門口,站在大門外叫了一聲:
  「二伯娘!」
  「誰呀?」屋裡應聲出來一個很普通的農村婦女,比張洪菊年齡大了一些,自然就是鮑金東的媽,她看見姚三三,就笑著說:
  「啥事啊三三?你找金東吧?」
  「嗯,我找他幫忙……」姚三三一句話沒說完,鮑金東從屋裡出來了。
  鮑金東初中畢了業,每天就是專心的幹農活、收泥鰍,這陣子又聽說他打算承包水庫的水面養魚,不過,叫他爸媽給擋回去了,他爸媽不放心拿錢給他去創業,即便有錢,按農村人的習慣,也是趕緊給他蓋房子、說媳婦才對。
  鮑金東十七歲,他爸媽不出面,就算他本錢夠,公家也不會把水面承包給他,鮑金東的養魚計劃就在這兒卡了殼。另外最近他還有一樣鬱悶的事情,他十七歲,還不夠當兵的年齡,承包水庫養魚不成,當兵也不成,想幹的事一樣沒幹成,鮑金東就變得有些煩躁了。
  「幹啥小丫?」
  「金東哥,我買了張木床,想看你得閒不得閒,幫我拉來。」
  「嗯,行啊,你走家準備好,我這就去套車。」鮑金東說,又解釋了一句:「毛驢糸(mi)在村西吃草,我得先去牽來。」
  鄉下人有時圖省事,用一根長繩子,把毛驢固定在短木樁上,毛驢就自己繞著木樁,吃那塊地上的草,這叫做「糸驢」。
  姚三三聽了,就告別了先走家去,鮑金東套好車自然會來喊她的。
  「這個小丫,人響快,做事能不夠!」鮑金東的媽望著姚三三走遠,笑著說,「就是太小了。我說金東啊,你經常往姚家走動,是不是看上他家哪個閨女啦?老大訂完親了,老二年齡合適,三三嘛,跟你走的近乎。要說這姚連發人不咋地,姚家的閨女個個都是好樣的!」
  「哎呀嗎!你瞎叨咕些什麼!」鮑金東的語氣裡帶著無奈和責備,「我跟小改不算熟,三三她才多大?她一個小孩,你也能這樣說?你還有事沒有?往後你少說這樣的話。」
  「行行行,我話多行了吧?我不操心你的事,誰給你操心?」
  「媽,你喜歡操心,你也等我娶得起媳婦行吧?你這腰包有多粗?」鮑金東打趣他媽,轉身出去牽驢。
  鮑金東趕著驢車,趕在天黑前跟姚三三一塊把床拉來了家。三三先下了車,喊大姐二姐出來抬,姚小疼跟姚小改看見新床,都覺得買的及時,原先她姐妹三個擠一張床,另一張床給姚連發和張洪菊,如今爸媽回來,又添了小四,總不能姐妹四個擠一張床吧?
  姚三三先把新床鋪在外屋,叫大姐二姐去住,她跟小四年紀小,跟姚連發兩口子住一個屋,臨時湊合吧。幾天之後,姚三三建議她爸改建屋子,姚連發想不出旁的法子,就只好這麼辦了。
  改建屋子也簡單,把耳門堵死,裡屋另開一個門,鑲上門扇,就成了姐妹四個的屋子。
  這天晚上,姐妹四個不用跟大人擠一塊,又開始說悄悄話。
  「大姐二姐,你們等著吧,咱都好好幹,用不了幾年,咱就能住上新房子。」姚三三十分自信。她相信,路是人走的,錢是人掙的,命運,是一個人自己掌握的。
  然而自從姚連發跟張洪菊回來,這個家就再不安生了。姚連發整天煩唧唧的,逮著誰呲吧誰,看誰都煩,有一回從姚老奶家回來,進門就罵張洪菊。
  「我倒了什麼霉,攤上你這個無用的貨!四十歲人了,我連個兒子都沒有,我他媽出去都覺著比人矮半截。」
  張洪菊的回應就是哭,默默地掉眼淚。她失去了肚裡的孩子,本來就已經傷心難過了,姚連發從來也沒個好臉色給她。姚老奶呢,從兒子兒媳回來家,兒媳臥病坐小月子,就沒來看過一眼,聽說在外頭還跟人講,大兒媳就是個不爭氣的瞎命,大兒子都叫這女人拖累了。
  張洪菊畢竟是臥病,楊北京作為訂了親的女婿,沒多久就拎著大包小包的補品吃食來探病了。這種情況來探病,總有些尷尬,楊北京他一個小伙子,總不好問未來丈母娘小產坐月子的事情,便只好陪著姚連發、張洪菊坐了坐,安慰她養好身體。
  張洪菊這是頭一回見著楊北京,小伙子穩重俊氣,張洪菊心裡怪滿意的,跟他說了會子話,叫姚小疼弄飯留他吃飯,楊北京推辭半天,只好留下了。
  飯桌上姚連發喝了點酒,居然趴在桌子上,跟個女人似的嗚嗚哭了起來,弄的楊北京滿臉尷尬,不知怎麼辦才好,只好盡量勸慰,沒想到姚連發哭著哭著,居然跳起來,指著張洪菊大罵。
  「你個沒有的貨,叫我空歡喜一場,如今孩子也沒了,小疼找了婆家,小改那丫頭也不知能不能留住,我這輩子,可算是失敗透頂了。」
  好好來探病,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楊北京尷尬至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姚連發自己醉得去睡了,楊北京才抽身離開姚家。
  姚小疼送楊北京出去,到了門口,姚小疼低著頭,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啦流下來了,楊北京抬手給她擦掉眼淚,看著她一陣陣心疼,更堅定了要把姚小疼拉出這個家的決心,這是他的媳婦兒,他負責疼,負責給她舒心的日子。
  這天晚上,姚連發坐在他屋裡發酒瘋,罵了一會子人,也不知弄什麼東西,叮叮噹噹的,半夜都沒睡。姚三三悄悄地對大姐二姐說:「我看咱爸這樣,再不想法子,這日子沒法過了。」


  ☆、第49章 孤老命

  四姐妹搬進了改建的屋子,算是有了自己獨立的房間。晚間,姚三三悄悄跟大姐二姐說:
  「我看咱爸這樣,再不想法子,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能想什麼法子?我看咱爸這輩子就這個料了,你還能把他腦子給換了?」姚小改說,「咱們都各自小心點,盡量順著他,別撞他槍口上找挨罵。」
  「沒法子也得想法子啊!」姚三三說,「總不能就這樣由他鬧騰下去。」
  「唉,咱媽這罪,也不知哪天是個頭!」姚小疼喟歎。
  「還不是怨她自己?你看前村劉二嬸,一輩子三個閨女,平時還不是把劉二叔管得服服帖帖的?劉二嬸叫他朝東,他不敢朝西;劉二嬸叫他打狗,他不敢攆雞。」姚小改一邊說著,一邊心裡思慮重重。大姐訂親了,姚連發沒了兒子,再要招女婿,可就輪到她了。所以這些日子,姚小改總是憂心忡忡。
  「劉二嬸強勢潑辣,你看看咱媽那樣,你教她她也學不來……」姚三三趴在枕頭上,拍著枕頭說,「這樣整天自家折騰,好日子也折騰壞了。」
  姐妹幾個小聲聊著天,倦了,就漸漸睡著了。姚三三將要睡著的時候,還在迷迷糊糊地想:要想叫姚連發安生過日子,難啊!除非你把他腦子給換了……
  說著話就過了霜降節氣,早晨路邊枯草上果然開始出現白霜。姚家姊妹幾個當初圖省事,麥茬都種了豆子和棒子,地瓜種的不多,地瓜種多了要刨成片曬乾,最費事費力。她們總共種了不到一畝地瓜,主要考慮自家窖起來冬天吃。這時節豆子、棒子都收進家了,地瓜才開始收。既然不多,收起來也快。
  張洪菊出了月子,身體也好些了,便跟著下田去收地瓜。然而收地瓜的時候,姚連發又不知哪兒不稱心,在地瓜田里大聲喝氣地罵張洪菊,張洪菊哭啼啼地還了幾句,姚連發便跳起來,隨手撿起地瓜往張洪菊身上砸。
  「你媽個x,我叫你嘴硬!我叫你作死!」
  姚連發一連砸了幾個地瓜,一個多老大的地瓜正好砸到張洪菊頭上,張洪菊一陣暈眩,便歪倒在地上了。姚小疼跟姚小改跑到跟前,趕緊去扶張洪菊,看著張洪菊軟塌塌的起不來,姐妹倆嚇得都要哭了。
  「我叫你裝死!早死你早好!要死你趕緊的,你活著又有什麼用!」姚連發還不解氣,指著張洪菊罵個沒完。
  姚三三放學才知道這個事,之後一連好多天,姚家都維持著低氣壓,張洪菊哭,姚連發陰沉著臉喝酒罵娘,姐妹四個喘氣都不敢大聲。
  這個家簡直就沒法呆了。
  直到,姚三三有一回趕集的時候,看到了角落裡一個小小的攤子。她想,這個或許能試試。
  
  俗話說懶老婆盼寒,饞老婆盼年,秋忙過後,農村人就清閒了起來。深秋的天氣算不上冷,大街上閒人就漸漸多了。女人圍成堆聊大天,男人圍成堆下棋打牌吹牛皮,各有各的圈子。
  土溝村大街上這天圍了一小圈人,人堆裡一個留著山羊鬍須的中年男人,正在誇誇其談。
  「算的准,你給我三塊錢,算不準,你給錢我也不要!不過咱有言在先,算到不好的命,你也別上怪,我也不收你的錢;算到貴人命,你總得多打賞我幾塊錢,要不也對不起你金貴的好命運!」
  算命打卦這些事,農村裡向來有市場,眼時下閒人也多,算命的也會走街串巷來拉生意。這個算命先生在村當央鋪了一大塊紅布,紅布上墨筆寫著「五行八字,鬼谷算命」。
  算命攤子很快便引來了不少圍觀的閒人。然而看得多,算的少——三塊錢,節儉慣了的莊戶人未必就捨得。
  然而那算命先生說得很吸引人,算不準不要錢,貴人命要多賞錢,怪有意思的。先是村裡一個叫鮑大瓦的小伙子按捺不住了,坐下來報了出生時間,算命先生掐指算了一會子,瞇著眼睛,高深莫測地說:
  「我算你還沒媳婦啊!」
  「對啊!還真是的。」沒等鮑大瓦開口,圍觀的人就一陣哄笑,「他可不是沒媳婦嘛!想媳婦想的睡不著呢!」
  「去去,一邊去!」鮑大瓦推開起哄的人,問算命先生:「那你算算,我這回親事能成不?」
  「緣分到了自然成,緣分不到強求不來。我算你最近該有好運,最近有人提親吧?」
  「有。能成不?」
  「嗯,你五行缺木,該有好緣分,就是來的晚了點。」
  算命先生掙到了鮑大瓦三塊錢,也不多要。接下來又有個掏錢算的,先生一開口就說他兒女雙全,家庭和睦,沒大財發也沒大坎坷,平坦坦的命運——三塊錢拿來。
  姚連發出門溜溜兒,見著一堆人,便也來圍著看。他本來就迷信,見旁人算命,心裡便癢癢的,卻又忍住了沒算,不光是三塊錢的事,姚連發其實很擔心算命的說出什麼不好聽的來。
  見姚連發回來,姚三三迎上去說:「爸,村裡來算命的了吧?」
  「關你啥事!」
  「我尋思,叫咱媽去算算命,算算她啥時候能生弟弟。我聽說怪靈的,可是咱媽不願意去。」
  「她那個瞎命還用算?」姚連發說。
  「爸,那你去算算唄,你算算咱家啥時候能生弟弟。你再算算,我跟小四能上好學不能。」
  閨女能不能上好學,姚連發不關心——他頂多就打算給閨女上完初中。至於兒子,姚連發自然是關心的。於是,姚連發拿了三塊錢,想了想,又多帶了兩塊,尋思算命先生要是說他能生兒子,總得打賞兩塊。
  姚連發一走,姚三三也跟著出去了,她跟著姚連發擠進人群,看了看,似乎覺著沒意思,轉身進了老齁的小賣部:「買兩包鹽。」
  姚三三出了小賣部,瞥了一眼算命攤子,姚連發正蹲在跟前算命呢!
  「給我算算!」
  姚連發把三塊錢丟在鋪地的紅布上,自己蹲在算命先生對面,報出了自己的生辰。算命先生瞇著眼睛,掐指稍稍一算,忽然眼睛一睜,伸手把三塊錢往姚連發跟前一推,便閉上眼不吱聲了。
  「哎你這人,是孬是好,你總得說出來,你這樣不是叫人心裡不安生嗎?」
  「你這個……」算命先生猶豫再三,搖搖頭說:「我還是不說了吧。錢我不要了。」
  「你他娘什麼意思?」算命先生越這樣,姚連發就越想知道了。他把三塊錢往算命先生跟前使勁一拍,說:「不管你說出啥來,錢我給你就是。」
  「你這個……孤老的命啊!我算了又算,你就是個沒兒沒女的命。」
  算命先生這話一出,周圍人哄的一聲議論起來,有人趕緊指出:「你說的不對,人家雖然沒兒子,人家好幾個閨女呢!」
  算命先生不緊不慢地掐著手指,半天才說:「我算你四個閨女,你四個閨女,還是人家女命好帶來的。你自己就是沒兒沒女、孤獨終老的命。你也不是沒見過兒子面,你就是沒那個命擔,你留不住。女命好該能帶給你五個閨女,不知你計劃沒計劃,你要是沒計劃,還一個閨女沒來家。」
  「計劃」,意思指的是節育、結紮。姚連發一聽這些話,整張臉都變了。
  「你他娘的放什麼屁!」姚連發騰地站起來,瞪著發紅的眼睛,衝著算命先生吼。
  「你看你看,我不說,你非叫我說,我說了,你又生氣,你不是不講理嗎?在場的老少爺們給我做主,他跟我動手罵人可不該!」算命先生說著,快手快腳收拾了攤子,把三塊錢往姚連發跟前一推,說:
  「我算命打卦有規矩,你這錢,我不收。你這人火大我惹不起,惹不起我走。你也別太惱,我算你晚年衣食無憂,日子安康,閨女們都能孝順。」
  算命先生說完,包袱一卷,馬扎一拎,走人了。
  
  姚連發這一回算命,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悶棍,懵了,蔫了。
  怪就怪,這算命先生說得太準了!人家算命先生說了,他不是沒見過兒子面,就是他沒有命擔。話說張洪菊兩番懷孕,上一次是摔傷流產,這一次是胎死腹中——都是男胎,姚連發親眼看著的,不正應了這句話嗎?
  這兩回事,姚家一直瞞著掖著,沒幾個人知道,算命先生都給算出來了,叫他想不信都不行!要說人家算命先生誑他,人家連他的錢都沒要,誑他什麼?
  姚連發回到家裡,唉聲歎氣了好幾天,再看見張洪菊,他就莫名地心虛起來。心裡一虛,底氣也不足了,脾氣也沒有了。原來是他自己命不好,倒是沾了女命好,才有了這四個閨女啊!
  去看看村裡那五保戶老光棍吧,就算有個瞎眼瘸腿的閨女,他也不至於那麼孤單可憐。
  姚連發從此沒了再躲計劃生老五的念頭——算命先生不說了嗎?五個閨女命,要是沒計劃,還有個閨女沒來家。
  這事兒也有不少人在場,很快就傳到了姚老奶耳朵裡,姚老奶也蔫吧了好些日子,再也沒臉出去罵大兒媳婦瞎命了。傳到張洪菊耳朵裡,張洪菊見著姚老奶就沒那麼窩囊了。生閨女既然不是她的錯,她也就少了一份自怨自艾,反倒添了一絲安慰:我命好,他姚家才有這四個閨女。
  這個事在姚家掀起了不小的風波,當然,姚家的閨女們也都知道了,她們在大人跟前一個字不會議論的,背地裡卻又說起了悄悄話。
  「我原先總覺著算命是騙人的,可你說他算得多准!咱村算的幾個,都怪准。連咱家的事都說准了,怪邪乎的。」
  姚三三悄悄撇撇嘴,說:「我看也沒啥邪乎的,你比如鮑大瓦,就他穿的那邋遢樣兒,明顯就沒有媳婦料理他。再說,這年輕男的算命,無非問前程,問姻緣,鮑大瓦一個地道農民,他能問什麼前程?他當然問姻緣啦!一猜就猜到他沒媳婦。」
  「那你說咱媽懷孕沒保住的事,他怎麼就能知道?這個事除了咱自家人,誰都不知道。」
  那當然能知道,她提供了準確情報唄!為了姚連發這回算命,姚三三花費了二十塊錢呢!那算命的在集市上蹲一天,才能算幾個命,掙幾個錢?
  早前那天,姚三三找到這個算命先生,直接掏了十塊錢給他,說:「請你去算一回命,你算完了,算對了,我再給你十塊錢!」
  姚三三當初想了這個招,自己覺著也夠狠的——可是沒法子呀,她不釜底抽薪,姚連發就讓一大家子人過不安生!
  所以說,算命打卦,淨是瞎話!姚三三怕誰說漏了嘴,就誰都不敢說,連大姐二姐和她最信任的鮑金東,她都沒敢說。這事要是讓姚連發知道底細,估計姚連發能拿刀殺她!
  姚三三再次撇撇嘴,縮進被子裡睡覺。天冷了,捂被窩多舒服!家裡這幾天安生多了,姚連發今天晚上主動給張洪菊盛飯,還給小四夾菜呢!姚三三心裡也安生了許多,總算能稍稍鬆口氣了。
  一連多少天,姚連發都頭低毛耷,心事重重的,姚三三尋思,他會不會再去找旁人算一回?於是有天晚上姚三三就跟他說:
  「爸,算命的話不能全信,那個人說不定算錯了。依我看,咱去□城,找最有名的白瞎子再算算吧!」
  再花二十塊錢,再來一次,保準叫姚連發再也不會疑心了。姚三三心裡是這麼盤算的,結果呢?
  姚連發說:「算了吧,跑那老遠路,花那個冤枉錢,沒必要,再算一回又能怎樣?往後我老了,你姊妹幾個能孝順我,衣食無憂的,我也就知足了。」
  
  放寒假,姚三三跟小四都拿了獎狀來家,張洪菊看了高興,姚連發也誇了小四兩句,又叫姚小疼:
  「小疼,去割塊肉來,砍一棵白菜,給她兩個丫頭包餃子吃。」
  放了寒假就開始忙年,姚連發漸漸放開了心事,不再老想著算命先生的話,漸漸開始操心家裡。家裡房子本來少,秋收後堆滿了糧食,姚連發跟張洪菊住的那屋子,簡直轉個身都沒地方了。那就賣吧!賣糧食數錢,姚連發滿臉的紅光。
  家裡還賣了兩頭大肥豬,那一群羊,除了母羊和羊羔,也都賣了,厚厚一沓子錢。買羊的把錢遞給姚連發,姚連發又一回數錢數得滿臉紅光。
  「爸,這個錢你得給我,羊是我買的,平常都是我喂的。」姚三三如今膽子大了,笑嘻嘻地歪著頭跟姚連發講理。
  「這老些錢都給你?媽媽的,你倒攢起小金庫了。就都是你的?你大姐二姐沒少給你割草餵羊吧?」姚連發自覺短理,只好用開玩笑的口氣跟三三說。
  「大姐二姐給我割草餵羊,那是咱姊妹的事。再說我逢集就去給大姐二姐做新衣裳。」姚三三仍舊笑嘻嘻地反駁,只要能把錢要到手,她自然不惱。
  「你一個大男人,當爸的,你說話算話吧?你自己跟她約定好的,她自己掙錢上學,現如今小四交學費也是她給錢呢!你要是扣著她的錢,她講出去,村裡人還不笑話死你。」
  張洪菊呱啦呱啦一說,姚連發就笑起來,說:「我又沒說給她扣著,不過這一沓子錢,給她一個小孩手裡,能行嗎?」
  「爸,你擎管放心,人都說我是小財迷,我管錢,比誰都結實牢靠。」

  ☆、第50章 新計劃

  過年前賣了羊,羊販子習慣地把錢交給了姚連發,這倒不怨人家羊販子,誰會把一沓子錢交給家裡的小孩啊!
  姚三三費了不少口舌,堅持把錢要了回來,留在自己手裡。一方面她還信不過姚連發,錢攥在姚連發手裡,她想要用費勁了,另一方面,姚三三如今年紀雖然小,卻一心想要自主獨立,那就先要有一定的經濟能力。
  總而言之,錢還是放在自己手裡踏實。當然啦,她也不是把這些錢認定是她一個人的,這些錢,算是她姊妹四個的小金庫。
  然而錢還沒捂熱,村幹部就找上門來了。入冬農閒,村幹部也不用幹農活了,整天滿村子轉悠,要農業稅,要計生罰款,反正就是要錢。姚家是村裡超生的大戶,村幹部早前已經來要過兩回了,叫姚連發搪塞拖延了過去。這會子剛聽說姚家賣豬賣羊,趕緊找上門來了。
  「沒錢。」姚連發慢吞吞地說,「我還正想去找村裡要點救濟呢,你不也說了,我孩子多,大家大口,我孩子多都要吃飯啊,你當幹部的,還能眼看著她們餓死?」
  「姚老哥,你這家人我算服了,小四都這麼大了,我腿都跑斷了,愣是沒要到你家的錢。」村支書話頭一轉,說:「早先你兩口子都不在家,說句不好聽的,空空兩間屋,誰也拿你沒辦法。現如今你也不再躲計劃了,家裡又是豬又是羊,糧食賣了那老多,你再這麼拖延著,我也不好看啊!我這上頭還有計生辦呢,他們要是來牽羊拿東西,我可擋不住。」
  村支書說著隨手一指三三的自行車,說:「老哥,你出去看看,誰家小閨女孩能買上這車子?除了幾家新結婚陪嫁的,就找不著旁人家。這要是計生辦的人來了,直接就給你推走了。」
  「我也不是不給你,你們動不動就說我生了四胎,動不動就說得成千上萬的,你把我剝皮賣肉,看看骨頭啊肉啊值不值那老些錢。」姚連發說惱沒惱,就是不緊不慢在那兒跟幹部扯皮。
  「你這什麼態度!你要是這樣子,我也不跟你廢話了,計生辦節前正在突擊行動呢,說不定這兩天就到咱村來了。」
  計劃生育在九十年代初,那是壓倒性的政策,姚三三深知這事沒旁的法子,就走過去插嘴道:
  「支書,你看這老些錢,你就是把咱家屋子也賣了,都湊不夠,大傢伙兒知道,你跟計生辦也是應付著來的,你心裡肯定是護著自家村子的。你幫著想想辦法,總不能這一家子吃不上飯,真要沒飯吃了,還不得去找你各位幹部救濟?但凡咱有錢,肯定交。」
  你一言我一語,好在村幹部都是本村人,跟計生辦畢竟不完全相同的,最終幾個幹部答應讓姚家多少先交點錢,他們好跟計生辦和鄉里交代一下。交多少?兩千塊吧!
  兩千塊,姚連發捨不得,悶著頭不吭聲。張洪菊勸他說:「多少交點吧,不交眼看過不去,咱總不能就為這個躲出去不過年了吧?」
  「兩千塊,添補點兒就夠我蓋房子的了。」
  「這事咱抗不了,不交錢,就沒個安生。」姚三三也跟著勸,「有人有財,錢去了,咱還能掙回來,咱好歹過個安生年,往後安穩過日子。」
  姚連發悶頭去開了抽屜,他手裡有姚小疼「小啟」彩禮的錢,賣糧食、賣豬的錢,要說他兩口子去天津混了這一兩年,統共就攢下來幾百塊錢,然而幾項加起來,將就也湊夠兩千塊了。
  兩千塊,姚連發還沒捂夠呢,就交給了村幹部。看著村幹部離開,姚連發沮喪地對張洪菊說:
  「媽媽的,本來還以為能過個好年,這回連買鹽的錢都不多了。」
  姚三三無奈地搖搖頭,進屋去拿了兩百塊錢給姚連發。「爸,這個錢家裡先用。你也別愁,往後你跟咱媽都在家,還有咱姊妹幾個,咱好好幹活,多掙錢就是了。」
  進了年關,楊北京這位準女婿來送年禮了,楊家按風俗,準備了上好的八色禮:公雞、鯉魚、豬肉、白酒,還有牛羊肉和蘋果、粿子。
  姚三三看著那一大堆東西,心裡一個勁兒嘀咕:忘了這茬,早知道他來送禮,就不給姚連發兩百塊了,少給一些,過年買年貨的錢可以省下來了。
  並且姚三三如今看著楊北京,不知怎麼就有點來氣。來氣啥呀?你說說這個楊北京,他腳上墊著大姐給他繡的鞋墊,身上穿著大姐給他織的毛衣,就連那脖子上,也圍著大姐給他織的圍巾。
  這傢伙明明就是來搶大姐的!姚三三衝著楊北京做了個鬼臉,打趣他:「哥,我發現我虧本大了,大姐整個兒叫你搶走了。」
  「說什麼呢你!」姚小疼不好意思地嗔怪她。
  姚三三逗完了楊北京,又拉他去幫忙弄菜,按說沒有准姑爺送年禮,讓人家進鍋屋弄飯的道理,簡直就是失禮,張洪菊趕緊攔著。
  「不行不行,哪有你弄飯的道理,講出去還不叫人笑話死!「
  「媽,你讓他表現一回吧,我就喜歡吃哥弄的回鍋肉。起碼你讓他把那回鍋肉做出來。」
  姚三三跟楊北京走得本來就近乎,天冷了,他做的熱湯好飯她沒少吃,他那回鍋肉加了青蒜和甜面醬做的,十分合她的口路。
  不記得多少年了,姚家很久沒過個平和安生的年了。姚連發忽然發現,放開了生兒子的念想,不用再擔驚受怕、背井離鄉地躲計劃,日子原來這樣坦然。
  
  開春之後,鮑金東自然又開始收泥鰍,姚三三總覺著她的泥鰍生意越來越趕不上鮑金東了。她自己分析了原因,比較正式的說法,鮑金東是全職,她是兼職,她要上學,家裡大姐二姐要幹農活,要放羊,不能每天幫著她,鮑金東卻有更多的工夫來做這事情。
  並且,他還擴大了版圖,如今周圍幾個村子的人都會來找他賣泥鰍,莊戶人時間零碎,今天空閒半天,可以去捉幾條泥鰍,賣給鮑金東又能夠一斤鹽的錢。賣給他也方便,不用再跑路送到鎮上去,這麼一來,捉泥鰍賣給他的人就多了起來。
  姚三三來找鮑金東,頭一句話,就跟他商量怎麼把他們這泥鰍生意「做大「。就這樣小打小鬧,一個月也能掙兩三百塊錢,但她總覺著不滿意,這離她的夢想差得遠了。
  「金東哥,咱去馬埠看看吧。」
  「去馬埠?」鮑金東挑眉,「去馬埠幹什麼?」
  「咱去看看人家怎麼養泥鰍的。我尋思,就這樣收泥鰍,泥鰍越收越少了,一入冬,咱就沒得賣,我聽說馬埠那家養泥鰍,冬天逮出來賣,比夏天的價錢高好幾倍呢!」
  「就這個?」鮑金東說,「行啊,星期天帶你去。」
  馬埠那家養泥鰍,準確說是暫養,他們就是把收來的小泥鰍養在自家的大池子裡,等長大一些,冬天了在趁著稀少價高再賣。姚三三看了之後,總覺著還不夠理想。
  「咱要是能包幾個魚塘,就咱村前邊的那些就行啊,泥鰍這東西感覺不難養,多養一些,肯定好掙錢。」
  「你跟我?別想好事了,我自打畢業就想包水庫養魚,我爸媽死活不同意,一分錢都不肯給我,不讓我干。」
  「包水庫是大陣仗,你一時半時真做不起來。養泥鰍就簡單多了,咱們倆合夥,差不多能湊夠本錢。本錢少咱就慢慢來,先弄一個塘子,平常咱就把收來的小泥鰍養著,看著大肚子要產卵的大泥鰍咱也留著,慢慢的塘子裡泥鰍就多起來了。我打聽過了,村前那幾個魚塘,如今就是村裡管著,肯定同意承包。」
  姚三三心裡其實尋思,要想真的養起來,最好能買到泥鰍苗子,可是這附近魚苗子有的賣,泥鰍苗還沒聽到有賣的。
  「找人打聽打聽,哪地方有賣泥鰍苗子的。」姚三三勁頭兒十足,沒留心鮑金東似乎有啥心事,不怎麼積極。
  「關鍵家裡要不支持,就咱兩個,沒有合法的承包資格。」
  「這個好辦。」姚三三說,「大人不支持,大人都是沒幹事兒就想著別賠錢的,咱另找支持的人。現在問題就是,你要不要跟我合夥。你不跟我合夥,我自己的本錢也不太夠。」
  「行啊,合夥。」鮑金東說,「到時候你別喊累就行。」
  姚三三找的這個支持的人,就是楊北京。楊北京滿十八歲了,當然有承包的資格,然而楊北京還是猶豫了半天。
  三三她十多歲的一個小丫頭,非要干大人的事兒,農村人種地為本,大人也怕擔風險,那幾個魚塘是村裡早先挖的,塘子小,水不深,淨是淤泥,所以才晾那兒好長時間沒人承包。
  「就叫你應個名,又沒跟你要錢!」姚三三故意激他,「這點小忙你都不幫,大姐夫你變壞了。」
  「你要錢我可以給你,可這個事要是弄不好,你爸媽還不得抱怨我?」
  「哎呀,反正大姐跟你都訂親了,你怕什麼?等我掙了錢,他就不抱怨了。」
  這邊,鮑金東找到村幹部,反正都是他姓鮑一本家的,再說那魚塘閒著也是閒著,滿口就答應承包給他。
  一開始也不敢太冒進,他們倆統共承包了一口魚塘,楊北京出面簽了合同,承包款先預交了一半,這事兒就在兩家大人還沒搞明白的時候,成了!
  「好勒,往後小泥鰍咱也收!放進去養著。」姚三三得意地看著屬於她的魚塘,一個勁兒樂。除了承包款,她養泥鰍也沒多少投入,風險小,看著也穩妥,就看收益了。
  泥鰍這東西的確好養,姚三三跟鮑金東之後收泥鰍,便連同小的也收,全都放進塘子裡養著。那塘子全是淤泥,水體略渾濁,水也不算深,裡頭有很多浮游生物,正好做泥鰍的食物,也不用特別餵飼料。姚三三如今想,怪不得這兒的魚塘沒人爭著承包,這樣的水質,養魚真不行,養泥鰍倒是正合適。
  魚塘有了,泥鰍不斷地放進去了;家裡那羊群又添成員了,新生了三隻小羊羔。姚三三如今還上這學呢,就只好先把這些兩不耽誤的事做起來。她滿心盤算著要怎麼開發自己的產業,入秋後鮑金東忽然告訴她,他報名驗兵了。
  「驗兵?你就這麼想當兵啊?」姚三三感覺有些突然,這個鮑金東,他都沒事前給她商量,突然就要當兵去了?
  「我就是報名驗兵了,也不一定就能驗上。」鮑金東說,「去年我不夠年齡,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可是如今咱養泥鰍,我還以為你早忘掉那茬了。」
  「小丫,我初三畢業前,自己在紙上寫了這輩子想幹的幾件事。當幾年兵,發家致富當有錢人,環遊中國……當兵對我來說就是想離家鍛煉,開開眼界,豐富閱歷。男的當一回兵肯定不是壞事。」鮑金東笑,「我早跟你說,包魚塘有你挨累的時候。就這一個養泥鰍的塘子,總不能打亂我的計劃吧?」

  ☆、葡萄乾

  九十年代的農村,每到秋冬,大約就經常出現送別新兵入伍的場景。那一年村裡一共走了兩個兵,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黃綠軍裝,背著個不大的背包,胸前紮著紅綢帶,胸口系成一朵大大的紅花,十分鮮亮。
  新兵從村部出發,村裡專門給派了一輛拖拉機,兩個將要離開家的小伙子並排站在拖拉機上,鑼鼓隊在前邊開道,敲鑼打鼓熱鬧著呢,路兩邊站滿了來送別兼看熱鬧的村民。拖拉機上的兩個人,鮑大全是眼裡噙著淚,臉上帶著笑容,倚在拖拉機前邊欄板上,看著跟在拖拉機後邊擦著眼淚送他的家人,偶爾對路旁的熟悉村民揮揮手。
  你再看看那個鮑金東,他直直地站在拖拉機上,臉色木木的,看不出啥表情來,似乎臨走時誰欠了他兩百塊錢沒還似的。他左手拿著一盒香煙,右手抽出兩支來,但凡看見熟悉的成年男人,就遠遠地拋過去一支煙,緊跟著又抽出一支來,很快一盒煙就叫他分光了,馬上又從褲兜裡掏出一盒來。
  鮑金東的家人也跟在拖拉機後頭,除了他媽臉上有些傷感,他爸、他哥他弟,跟他一樣沒啥表情,他爸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兒子當兵了,好事啊,這家人似乎就沒什麼離別的感覺。而鮑金東這傢伙,他一路上發了那老多的香煙,除了偶爾沖誰微笑一下,他就站拖拉機上當柱子,看人家鮑大全表演離情別緒。
  這個傢伙,他面癱了嗎?姚三三坐在村邊的草垛上,看著鮑金東來氣,尤其是那蓋住他胸脯的紅綢子大花,越看越滑稽!
  拖拉機出了村子,鑼鼓隊就回去了,村裡會有一個村幹部跟著,把新兵送到鎮上去,交給鎮裡武裝部的人。送行的村幹部爬上拖拉機,鮑大全的爸也爬了上去,跟著再送兒子一程。鮑大全的爸是爬上去了,可是他媽卻還在拖拉機下邊,拉著鮑大全哭著不讓走,他兩個姐也拉著弟弟掉眼淚。
  當兵這一走,少說得兩年後才能回來探家,兩年見不著,能不依依惜別嗎?
  鮑金東的爸跟他說了兩句話,轉身回去了,他媽跟他說了兩句話,也隨著他爸走了,他兩個弟弟笑嘻嘻地跟他揮揮手,他哥過來拍拍他肩膀,都轉身回去了。
  鮑金東悲劇了。
  要說鮑金東一家,也不能說冷情,鮑金東獨立慣了,家裡兄弟又多,他家人都算是豁達,估計就找不著那種送別愛子的感覺。不過,看他媽那背影,明顯是擦起了眼淚。
  鮑金東掃一眼灑淚告別的鮑大全一家,扭頭搜尋那個沒見著的小丫頭。自從他驗上兵的消息傳來,這丫頭看他就總有幾分不高興。這不,一路上那麼些人送行,都沒看到她。
  鮑金東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不遠處那片大場上,姚三三悠閒地坐在草垛上,蜷著一條腿,樣子怪舒坦的。看見鮑金東跑過來,她嘴巴微微一撅,抬眼看看天上的雲彩,似乎根本就沒看見鮑金東。
  「三三,你來送我?」
  「我幹啥要送你?」
  「沒良心的小丫,你到底怎麼不高興了?哄也哄不好。」
  「我也不知道怎麼不高興了。」
  姚三三滑下草垛,鮑金東順勢拉了她一把,讓她站穩。姚三三如今十四了,似乎長高了一點兒,可是在鮑金東跟前還是只到他胸口。沒辦法,她長,人家也長啊,甚至比她長得更快。她抬手扯了下鮑金東胸前的紅綢子大花,撇著嘴說:「不好看。」
  「我也覺著不好看。」鮑金東說,大男人胸前戴這麼大的紅花,感覺怪好笑的。「要不,解下來給你戴?」
  姚三三噗嗤一聲笑了,說:「你給我戴,到了新兵集中的地方,那有一大群傻兮兮的新兵呢,旁人都戴,就你不戴,人家再把你給丟出來。」
  「小丫,不生氣啦?我過幾年就回來了。」
  姚三三想說,我生氣的不是你要去當兵,而是你都沒事先跟我商量。可是,他自己的事兒,幹嘛非得先跟她商量?再說鮑金東這想法她早就知道。
  反正,姚三三今天總有點想生氣。
  「你要是在部隊混好了,興許就不回來了,我先說了,咱合夥養泥鰍的那個塘子,歸我自己了,沒你的份。」
  「行啊,歸你自己了。等往後你發財吃肉了,給我喝點湯就行。」鮑金東掃了一眼那邊還在淚別的鮑大全,村幹部已經不耐煩催了。
  「我要走了,你一個小丫別在這大場上瞎溜躂,回去吧。」
  「你去哪地方當兵?」
  「新疆。」
  「新疆啊,好遠。」姚三三嘀咕,「那地方葡萄乾最有名。」
  「嗯,遠。」鮑金東揮揮手,「走了,你在家老實點,別叫人欺負了。」說完,轉身往拖拉機跑去。
  姚三三轉身走開,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再看又能怎麼樣,反正都是要走的。
  
  三個多月後,天已經轉冷了,姚三三在學校收到了一個郵局寄來的包裹,鞋盒子那麼大,沉甸甸的。她掃了一眼地址,新疆。
  那個傢伙,給她寄啥東西來了?
  姚三三幾下子拆開包裹,裡頭果然是個鞋盒子,她打開鞋盒子,裡頭居然是……葡萄乾?
  鞋盒子裡安靜地放著兩包葡萄乾,一包綠色的,一包紫紅色的,另外還有一包,黃乎乎的,像是杏乾兒,都用塑料袋裝著。姚三三又翻了翻,鞋盒裡除了這三包東西,連個紙片都沒有。
  「三三,你這弄的什麼呀?我看看。」
  初中小孩,收到郵包是很好奇的,好幾個同學就湊過來看,姚三三趕緊蓋上鞋盒子,說:「沒什麼,家裡的東西。」
  下晚放學,姚三三把郵包拎回了家,招呼大姐二姐和小四過來吃葡萄乾。那時候農村少見葡萄乾這東西,杏干就更沒看見啦。小四伸手拿了一粒,小心地咬開,小嘴欣喜地一抿。
  「真好吃,酸酸甜甜的。三姐,這哪兒來的?」
  「吃就行了,你還管哪兒來的。小四,你拿一把去給媽嘗嘗。」
  小四就一手抓了一把葡萄乾,又拿了幾個杏干,跑去給張洪菊。一會子工夫,張洪菊進了她們屋子,問道:
  「這哪來的?」
  「我買的。」姚三三不想多說話,乾脆扯謊。
  「這東西怪稀罕的,多老貴吧!你可別亂花錢。」張洪菊捨不得吃了,說:「你們省著點吃。」
  姚小疼跟姚小改每人也吃了一些,她們都是頭一回吃,女孩子自然喜歡這些東西。姚連發從外頭回來,姚小改就叫小四拿一些給他吃。姚連發吃了一個杏干,咧著嘴說:
  「酸了吧唧的,沒啥吃頭,往後別買了。」
  姚連發匆匆進了他屋,似乎跟張洪菊商量了什麼,一直就沒出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張洪菊吃著飯,忽然對姚小改說:「這往後天冷,家裡今年收入也不少,你如今大了,我看你也沒有像樣的衣裳,逢集去買兩件吧。」
  「不用啊,我衣裳夠穿。」姚小改說,「要買你給三三和小四買吧,她兩個小。」
  「三三跟小四人小,好衣裳也穿不來。你大姐衣裳反正有她婆家買,逢集你去買兩件喜歡的。小閨女孩,穿得鮮亮點兒,你衣裳顏色都太暗了。」
  「不用。」姚小改說,「我不喜歡太鮮亮的顏色。」
  姚連發跟張洪菊,自從上回算命,就開始對姚小改好了起來,有意無意地就表現出來了。他們心裡想的,無非就是要把姚小改哄住,把她留在家裡招贅養老。殊不知越是這樣,姚小改越覺著彆扭。親爸媽對她好,卻是有目的有私心的,想想就覺著難受。
  張洪菊跟姚連發使了個顏色,姚連發斟酌著對姚小改說:「小改,你看爸媽這輩子,就你們四個閨女,你大姐如今也訂婚了,爸媽跟前總得有人養老送終,爸媽商量著,把你留在家裡頭吧,合適咱就先定一個,過兩年咱掙了錢,給你把房子蓋成大走廊屋,家裡收拾的好一點兒,保證不能叫你委屈了。」
  這話不會平白說,肯定還有下文,自從上回張洪菊懷孕出事,姚小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低頭吃著飯,沒吱聲,等著姚連發說下一句。果然,姚連發見她不回應,又開口了。
  「你有個表姑你還記著不?小王莊的那個,她婆家有個近房侄子,說家裡弟兄多,想招贅出去。我聽說這小孩人物個頭都還行,你表姑覺著好,就先想到咱家了。」
  姚小改慢吞吞放下筷子,說:「爸,我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小,要留個閨女,論什麼也留不著我。」
  「留在家哪裡不好?」姚連發啪地放下筷子,口氣急了起來,「嫁出去,當人家媳婦就好了?公公婆婆小姑子,哪能比自家爸媽跟前好過?」
  「留在家裡好,那誰愛留誰留,我不願情。」還沒等姚連發翻臉發火,姚小改又補了一句,「爸,你要真心疼我,就不該逼我。」
  「我怎麼逼你了?咱家沒有男孩,你姐訂親了,當然輪到你了。爸媽養你幾個閨女,你就忍心看著我們老了,跟前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咱這一家,還真能眼睜睜地絕戶了?」
  「爸,當初你給咱姐引來王小莽,給咱家惹了多少禍端?你難不成都忘了?」姚小改說,「招贅出來的,有幾個好的?就算有,也輪不到咱這樣的家庭。」
  「你不去看看,怎麼就知道不好?」姚連發強硬地說,「我答應你表姑了,下個逢集相親,你先去看看,看不中咱再說。爸媽又沒強壓你願意,看看又不會怎麼著!」
  「爸,我看這事不合適,咱什麼都不知道,就去相親了?小改她是個姑娘家,相親也是隨便相的?那多不好。」
  「那你說怎麼弄?她不留,還能你留在家?你想幫她,你有本事把楊家的親事退了?我這個瞎命,沒兒子,閨女又留不住,我老了指望誰去?」
  「爸,你忘了人家算命的說過了,你老了衣食無憂,咱姊妹四個,還能不孝順你?」姚三三說著又轉向張洪菊,「媽,你跟咱爸,也該接受教訓了,上回王小莽那個事,還不夠你們懊悔的?」
  「那是兩碼事。上回你爸大意了,就沒好好去扒拉清楚,這回不一樣,這回我找人打聽過了,說那個小孩真的不錯,怪老實板正的。我跟你爸,想的也不是老了要依靠誰,我們不是光顧著自己,我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說人活一世,總得有個後人吧!」
  看起來這夫妻倆是商量好了的,傳宗接代,繁衍香火,就是他們改不了的思想。招女婿,女婿招來家就能改姓姚,將來孫子就是姚家的。
  「小改,你就算可憐你爸媽,你也不能不答應。就是叫你去相親,又沒叫你馬上答應這親事,合適不合適咱總得留意著。聽你爸的話,咱逢集去看看,看不中咱再說,好吧?」
  張洪菊那口氣,哄小孩似的,姚小改聽得直想歎氣。

  ☆、第52章 發魚財

  姚連發和張洪菊商量好了,要把姚小改留在家裡招贅。這天晚上,兩口子軟硬兼施,逼著姚小改去相親。
  「相親,可以!不過,看中看不中,得由我說了算。」
  姚連發跟張洪菊互相看了一眼,姚連發的臉上現出一絲遲疑。願意招贅的人,條件都在那兒擺著呢,由著她自己做主,哪天能遇上她中意的?
  「爸,二姐說的對,她要是不中意,你不能包辦婚姻。」姚三三。
  「就是,爸,小改她自己看不中,心裡窩屈,日子過不安生的。她過不安生,你跟咱媽也不得安寧。」姚小疼。
  「看看你們,你爸啥時候說要包辦她啦?」張洪菊說,「當然是先要她自己能看中的。」
  姚小改沒再說話,專心吃她的飯,喝光了最後一口粥,她把碗一推,說:「爸,媽,你們說話算數就行。」
  說話算數,她只要說看不中,就可以了對吧?要是這麼簡單的話,她哪還用擔心!姚小改太清楚她爸媽說這話算不算數了,姚連發以前是強硬安排,現在呢,因為他自己的「孤老命」,底氣不足,沒那麼強硬了。
  然而他現在是跟著張洪菊一起,軟硬兼施。
  只要他們覺著合適,他們就會用盡各種辦法,強壓,哀告,哭求,甚至以死相逼……農村裡包辦婚姻的那一套,姚小改自然都聽說過。
  約定相親的地點,是在集市的一處地方。這是姚小改要求的,她堅決反對男方到家裡來相親,王小莽的教訓足夠了。
  招贅的,男方到女方家相親,是要讓男方來看家,然而姚小改說:
  「我都沒一定能看中他,看家的事急什麼?雙方真要能看中,再看家也晚不了。」
  姚連發跟張洪菊都去了,三三這天要上學,姚小疼陪著姚小改一塊去的。她們見到的那個男的,果然是十分老實板正——老實得實在過火了點,見了她們,就只是咧嘴笑笑,嗯嗯唧唧地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這樣的男人,說好聽點是太憨厚了,說難聽點,根本就是內向無能的窩囊廢一個!姚小改瞥了姚連發一眼,驕傲地繃直脊背,轉身就走。
  晚上姚三三回來,一見爸媽那臉色,就猜到這事兒沒成。然而姚連發卻還想勸服閨女。
  「你這丫頭,我看人家那小孩個頭也蠻高,人物也還行,年齡跟你也差不多。你說你話都沒跟人家說一句,轉臉就走了,弄的大人下不來台,人家哪兒叫你嫌棄了?」
  「叫我跟他說話?爸,我等他老半天,他倒是像樣說句話出來呀?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的樣子,爸你真覺著好?」
  「哎呀,人老實點兒哪裡不好了!」姚連發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咱要找,找個老實人,圖他實在。咱找個油嘴滑舌的,指望他玩猴子呢?」
  姚小疼忍不住說:「爸,那個人個頭長相實在一般化,這先不說,那性子看著實在太死板內向,這樣的人半點出息頭沒有,作為一個男的,不能頂門不能立戶,你到底覺著他哪兒好?」
  「是啊爸,你自己答應了二姐的,要二姐自己看中才行。他一個大小伙子,死板內向,話都說不好一句,這樣的人能成什麼事?」
  「你說的這話!我何嘗不想找個精明能幹、人物也好的?可是人家要有那條件,人家還用招贅到咱家嗎?」姚連發唉聲歎氣的。
  「爸,你不用說了,反正這人我沒看中,你答應了我的,得我自己看中才行。」
  姚連發跟張洪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張洪菊臉一苦,就掉起了眼淚,越哭越傷心,漸漸就哭出聲來,一邊哭,一邊數落姚連發:
  「你說咱兩人這什麼命啊,你說當初我怎的就找了你!我跟著你,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沒兒子就罷了,閨女也留不住,等咱兩個老了,還不得淒淒涼涼的,死了都沒人問一聲。」
  「你嘰歪什麼!等咱們老了,弄跟繩子吊死了乾淨,也不用誰端老盆送終,隨便扔哪溝裡了事!省的拖累自家閨女!」
  果然是這一套,姚小改心裡無奈,又氣又惱,忍不住眼淚流也出來了。她哭了一會子,拿袖子一擦眼淚,說:
  「爸,媽,你兩人也不用尋死覓活的了,要我留在家招女婿,行,可是你們別逼我,總得我自己能看中才行,要不,你們逼死我也沒有用。眼下這個人,就是不行!」
  
  「二姐,你打算怎麼辦?」晚上睡覺,姚三三悄悄貼在姚小改耳邊問她。
  姚小改沒說話,姚三三安撫地拍拍她,一時發愁了。招女婿,在當時農村沒兒子的家庭差不多都會這樣做,女婿進了門,一切都是按著兒子的名義,能作為兒子寫上族譜,將來孫子也隨女方姓,女婿繼承家業,給女方父母養老送終就名正言順。而女婿和女兒,按風俗是不能給父母端老盆送終的。
  不然周圍人就會說,這家子絕戶了。
  姚連發和張洪菊兩個沒啥文化的農民,思想都是最傳統的,會這麼做很正常,也能理解。可是如果條件是讓姚小改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姚三三覺得誰都接受不了。
  其實想想,她爸媽也是可憐又可悲,他們甚至會堅信,他們做的是對的,全都是為了這個家。
  「小改,別怕,走一步算一步,你不喜歡那個人,誰都不能逼你。」姚小疼輕聲安慰她。
  「我不怕,逼急了,我就抬腿二百八,我走遠遠的。」
  走遠遠的?可是……二姐根本就沒上過學,這兩年跟著小四一起學習,基本學完了小學一二年級的東西,也就是勉強能認得一些常用的字。她沒怎麼出過門,出門最遠也只有幾十里路,她也不喜歡湊熱鬧,平常更願意呆在家裡。
  讓這樣的二姐獨自出門闖蕩?實在不叫人放心。
  起碼現在不行。
  姚三三覺著,眼下這件事,就像結了個繩疙瘩,解也解不開。二姐這樣一回回的抗下去,怎麼才是個頭?
  她如今能想到的,就是能拖就拖,拖到啥時候?拖到二姐能獨立起來,或者拖到二姐有了合心意的對象。
  
  這一年,雖然因為姚小改的婚事,鬧得一家人心裡亂糟糟的,然而家裡的日子卻照舊一天比一天好。姚連發兩口子安心家裡的事情,種地幹活也賣力,再加上豬和羊,姚家的日子一天天有了起色。
  然而姚三三這陣子卻糾結起來,她那塘子裡的泥鰍,到底要不要賣?
  冬日難得的暖和天氣,太陽暖暖地照著,姚三三坐在她那個魚塘邊上,盯著魚塘拿不定主意。
  鮑金東當兵走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他走之後,天就冷了下來,泥鰍就不能收了。然而塘子裡的泥鰍,這一個春夏已經放進去不少了,如今也該長大了。
  現在逮出來賣,年節前必然賣個好價錢,讓她穩穩賺一大筆;年節前,那泥鰍的價格愣是比夏天高了好幾倍,聽著都讓人興奮。
  然而她眼下也不急著用錢,這泥鰍要是不逮,過年開春泥鰍孵卵,肯定滿塘子的小泥鰍。她要是把這附近幾個塘子都承包下來,一邊收購放養,一邊把現在塘子裡的泥鰍分幾個塘子養,她這泥鰍,也就有些規模了。
  等她有了一定的規模,她就能跟收泥鰍的老闆拿一把價錢,再或者,她可以自己去探一探城裡的銷路,這就能鋪一條長久的路了。
  再說,她還在設想著,能不能人工孵化泥鰍苗。魚苗能人工孵化,當地挨著大水庫,池塘河道也多,養魚的人家多,有的人就專做魚苗的生意。可這泥鰍苗,卻沒聽說有哪家孵,姚三三想買都買不到。
  買不到,市場就缺了這東西,正好她自己來做呀!
  可是她還要一邊上學,孵化泥鰍苗的事情,正要鼓動大姐二姐一塊弄,要是能做起來,姐妹幾個也有了一項自己的長期事業。現在有爸媽在家種地,家裡農活不愁,總不能姐妹幾個都栓在那幾畝田地上吧!
  「不管怎麼樣,先把那幾個塘子包下來再說。」
  姚三三自言自語,既然冬天價格高那老多,她為什麼不把夏天收購的泥鰍暫養起來,留到冬天賣?
  泥鰍適合生活在淺一些的水裡,深水壓力大,氧氣少,不適合養泥鰍的。這裡一溜兒魚塘,都是早些年村裡挖的,水不算深,水下滿是淤泥,水裡浮游生物多,正適合養泥鰍。看著能掙錢的事,不去做的話姚三三心裡癢癢難受。
  這魚塘,總還有鮑金東一半呢,這傢伙走了以後,也沒來個信啥的,姚三三覺著,就不用跟他商量了吧?反正臨走時她說過了,這塘子如今就算是她一個人的了。
  「不賣了,留著,留著讓它長大錢。」
  姚三三嘀咕了一句,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離開。
  才剛念叨完,第二天上學,姚三三就收到了鮑金東的信,蓋著義務並免費信件的章。信寫了好幾張紙,都是說些子部隊裡的事情,新兵軍訓三個月,不敢寫信,收信勤的人班長要批評的。後來下到了連隊,是在很閉塞的地方,通信不是很方便。
  「給你寫一封信,要經過好幾道關口,寫好了先交到班長手裡,班長隔一陣子,湊多了一塊交給連裡,連裡每隔一段時間送出去一回,收信也是一樣,你給我回信,也要這樣經過好幾道才能到我手裡……」
  誰說一定給他回信啦!
  「我在這裡一起都好,剛來的時候,也覺得苦,天冷得不行,山上的雪一年到頭都不化,滴水成凍,耳朵都能給你凍掉了。這地方風大,站崗的時候都能把人刮倒,跟我一塊分來的南方兵受不了,晚上偷偷哭鼻子,不過我沒事,咱農村裡長大的,這點苦我還不當回事,不用擔心……」
  這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啊?再說誰擔心他啦!姚三三覺著,鮑金東那傢伙,就算扔到沙漠裡,他也能很好地生存下來。
  然而姚三三想了又想,不回信,萬一他認為自己出了啥事情呢?還有那泥鰍塘子的事情,總得知會他一聲。
  於是,一個多月後,遠在新疆軍營的鮑金東收到了姚三三的回信,信倒是寫了不少,滿滿當當說的都是她那泥鰍的事情。
  這丫頭,上泥鰍癮了!
  過年一開春,姚三三就開始張羅承包魚塘的事情,姚三三用的是她自己的錢,姚連發不支持,也不說反對。畢竟姚三三這裡兩年各種折騰,也掙了錢的,解決了自己和小四的學費不說,她姊妹幾個日常花銷,穿衣裳買鞋,就都是她們自己的錢。
  姚三三順利承包到了五口魚塘,加上原先的那口,一共六個魚塘了。
  「大姐二姐,你倆等著瞧,這一溜兒的魚塘,早晚都是我的。」姚三三看著那一溜兒十幾二十口魚塘,躊躇滿志的樣子。
  「嗯,信你。你負責發魚財,要幹活我跟你幫著。我呢,負責餵好咱那群羊,發咱的羊財。」姚小改笑。如今她那群羊,已經有幾十隻了。
  「咱就這麼養,是不是不穩妥?我覺著咱得去學一點養魚、養泥鰍的技術才行。我看人家養魚,每年都清塘子消毒,咱用不用先學學?」姚小疼說。
  「嗯,應該。」姚三三點點頭,「起碼咱得把新承包的魚塘清一遍,消消毒,裡頭不能有黑魚、混子魚啥的,有的魚它吃小泥鰍。要把旁的雜魚都清理光,專心養咱的泥鰍,往後收的泥鰍,咱能留多少留多少,養起來,等到冬天好賣高價錢。」
  不光要學養泥鰍的技術,她還打算叫大姐去學習孵化魚苗的技術。泥鰍這東西好養,但是也要講方法的,眼下方圓幾十里,除了馬埠那家用水泥池子暫養,還沒聽說有旁人家用魚塘專門養泥鰍的。泥鰍這東西,在當地人眼裡是個不上檯面的東西,連正兒八經的魚都算不上,瞧不起它,養魚的多,養泥鰍的沒有。
  至於孵化泥鰍苗,更沒聽說有,姚三三打聽了幾個地方,都沒聽說有賣泥鰍苗的。不過,她覺著孵化泥鰍苗,跟魚苗應該是同樣的法子,那是個細心的活兒,讓大姐去,再合適不過了。
  泥鰍這東西,如今是鄉下冷,城裡熱,大城市俏得很。並且姚三三知道,泥鰍這東西往後會越來越俏。不管是養殖還是孵化泥鰍苗,她們先做起來,就是搶佔了先機。
  姚三三把這些想法跟大姐二姐商量了,姚小疼略一思索,說:「要學孵魚苗,讓你二姐去吧,她也是細心耐心的很,家裡的豬和羊,儘管交給我。」
  姚三三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大姐的用心,大姐這是想讓二姐有機會走出去,別整天憋在家裡。
  這樣也好啊,興許二姐能走出一條好路子呢!



  ☆、笫53章 看熱鬧

  姚三三一口氣承包了六個魚塘。初春時節,她正好給魚塘消毒,殺滅野雜魚。她養的是泥鰍,小泥鰍很容易被鯰魚、黑魚這些肉食性魚類給吃掉。春暖花開,泥鰍也要繁殖了,新孵化的小泥鰍不堪一擊,更是容易成為其它魚類的食物。
  所以,野雜魚統統要消滅才行。
  然而姚三三單知道魚塘需要消毒,要殺滅野雜魚,到底該怎麼做,她卻並不清楚。表面上看,把水放乾淨,野雜魚逮乾淨就行,然而有些魚類的魚卵和某些蟲卵,早已經產在塘底淤泥中,天氣一暖和,就自己孵化了。
  姚三三如今放了學,就跑去水庫看人家養魚。她請教了好幾個養魚的老把式,學到了好幾種魚塘消毒的方法,自己對比之後,決定用生石灰消毒。早先承包的那個塘子已經放養了泥鰍,就先不動,新承包的五個魚塘,都要仔細消毒。
  用生石灰消毒,先要把魚塘裡的水放掉,隔一段在塘底挖一個小坑,放進去生石灰,趁著生石灰髮熱往池子裡潑灑,還要用靶子把淤泥耙開,殺滅病菌和雜魚卵、蟲卵什麼的,保證消毒徹底。
  這可是個重體力活。如今鮑金東那個干重活的不在家,姚三三首先想到的就是她那個准大姐夫楊北京了。楊北京自然不能推脫,穿上長雨靴,扎上大圍裙,拿著個長柄水舀子下了塘子,埋頭幹了起來。
  姚小疼自然不忍心楊北京一個人干,也穿上了大雨靴,下到塘子裡跟著幹活。姚三三卻坐在岸上,看著魚塘出神。
  「懶蟲,你包的魚塘,你怎麼不幹活?」
  姚三三轉臉一看,二姐拿著耙子過來了。她笑笑說:「二姐,我在想,泥鰍要是逃跑了咋辦?你知道,泥鰍這東西最喜歡鑽洞,容易逃跑。」
  「嗯,進水口、出水口都要放上細細的鐵絲網。」姚小改下到鄰邊的塘子裡,用耙子耙塘泥,一會子工夫就累得擦汗了。姚三三拿了個鐵鍬,跳進去挖小坑。
  等她們弄好了這個塘子,就讓楊北京和姚小疼來撒生石灰。姚小疼跟楊北京如今正大光明地來往,楊北京早晚沒事就往姚家跑,兩個人也是越來越甜蜜了。
  這不,一邊默契地幹活,一邊小聲說著話,嘰嘰咕咕的,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這一對兒,都不是話多的人,在一起卻時常就這樣小聲地說悄悄話,有時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瞇瞇的。
  楊北京和姚小疼,其實在悄悄商量事情呢!姚小疼剛過十九,楊家已經在考慮婚期了,楊家大哥甚至想提前給他們結婚。農村裡這種做法也不稀奇,沒到結婚年齡,先舉行婚禮,農村人認可婚禮,至於結婚證,等到年齡補上就是了。
  然而,姚小疼卻並不想。家裡如今這樣子,她自己抽身走了,過自己的小日子,總覺著有些自私了。
  「我哥是這麼想的。我爸媽去的早,我們早一天結婚成家,大哥也就早一天安心了。你的意思呢?」
  「咱兩個……再等等吧?我一走,爸媽肯定就更得盯緊小改。爸媽整天就琢磨給小改找對象,上回又給她介紹個外地的,小改沒答應。」姚小疼並不反對提早結婚,她自己的感情沒問題了,可是二妹妹的婚事卻叫人煩心。
  「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楊北京沉吟著說,「小疼,你跟你爸商量一下,小改這也十八了,一直耽誤著總不是個事兒,要是遇不上合適的,就讓她自己找婆家嫁出去吧。等咱倆結婚了,頭一個孩子給他隨姚家姓,當作姚家的後代,行不行?」
  這婚都還沒結,一下子就說到生孩子的事兒了,姚小疼臉上冒了紅,嗔怪地看了楊北京一眼,心裡卻在思索這個建議。楊北京願意給將來的孩子姓姚,在這個農村地方算是難能可貴了,他真的是想幫小改一把,他體貼自己和家人,姚小疼心裡不禁暖暖的。可是這個建議,姚連發會同意嗎?
  姚小疼紅著臉,低低地嗯了一聲。而另一邊,姚小改渾然不知大姐和姐夫在說她的事兒,她耙完了塘泥,爬出魚塘,瞧見大姐那一對兒靠在一起說話,扭過頭去笑。
  姚三三爬出魚塘,喘著氣說:「哎,弄這塘泥,真是累死人了。大姐夫幹活倒是快。」
  「家裡懶,外頭勤,丈母娘家活兒不累人。」姚小改撇嘴。
  姚三三噗嗤笑了,楊北京不懶,但是幹起姚家的活兒,卻真的格外賣力。
  魚塘裡消過了毒,還不急著放水,讓太陽好好曬幾天,太陽光也能很好的殺菌消毒。等到天氣轉暖,放上水,這塘子就能用來養泥鰍了。
  
  「二姐,三姐。」
  有人喊她們,三三跟姚小改同時轉過臉,就見二文遠遠朝這邊跑過來。二文這兩年個子長了,年齡長了,看上去卻還是那副鬼了吧唧、滑不溜秋的樣子,並且越來越油滑了,叼吃懶干,好逸惡勞。要說姚老奶也是有趣,反倒認為二文這油滑性子是聰明的表現,幾個孫子中,最喜歡二文,一有機會就跟旁人誇她這個孫子鬼精靈。
  姚三三覺著,二文這小孩養成這樣不正干的性子,要給姚老奶和二嬸記上一多半的功勞。
  「二姐,三姐。」二文跑到跟前,眼睛瞟到魚塘裡撒石灰的楊北京,十分熱情地打招呼。「大哥,你也來了?這活兒又髒又累,上來歇歇吧!大姐,你也先歇歇。」二文叫楊北京大哥,沒結婚先不叫姐夫的。
  「又髒又累,那也得有人干吧?」姚三三笑笑說,「二文,要不你跟咱幫著幹一會兒?」
  「那個,我忙得很。」二文趕緊推脫,「我找你們有事兒。」
  「啥事兒?」
  「就是吧,我大哥明天要相親,明天不是逢集嗎,人家給他介紹了個馮莊的大閨女,聽說怪俊的,明天在鎮上相看。咱奶說,相親想叫你幾個跟著,免得跟去的都是幾個大人、老太太,人家那姑娘不好意思。咱都是自己家人,你幾個一塊跟去才顯得親熱。」
  二文故作瀟灑地拿手理了下額頭上專門留的一撮長頭髮,笑嘻嘻地看著姚小疼又說:「大姐,奶交代了,咱家數你最大,你一定要跟去。」
  大文相親叫她們幾個跟去?為啥呀?姚小改沖姚三三挑了下眉,姚三三稍稍一想,便明白過來了。這哪是怕人家那姑娘不好意思,這是怕相親成了,沒地方吃飯啊!
  打算著到楊北京的飯店免費招待女方,既省錢又能擺譜充面子,姚老奶也真是替大文做的好打算。
  要說姚三三對二叔的印象還是不錯的,可這事怎麼就感覺這麼彆扭!楊北京跟姚小疼還沒結婚呢,去人家白吃一席,就算楊北京沒意見,可事情不是這個做法,要叫人笑話的。再說,利用旁人,還把理由說得這樣好聽,把旁人利用了還一副「你是傻子不知道我利用你」的姿態。
  姚三三心裡一琢磨,就說:「大文哥要相親啦?好事兒啊!你看這樣,我這魚塘正忙得要命,這老些人也不能全都去,嚇著人家姑娘,留幾個幹活的,你看行吧?」
  「也行。」二文點點頭,衝著姚小疼說,「大姐,你可一定去啊,叫大哥也跟著去熱鬧。」
  等二文一走,姚三三就笑嘻嘻地說:「你們幾個,好好給我幹活兒,明天的事,我去。」
  「你去?明天不是星期一嗎?你不用上學?」
  姚三三拍拍腦門,說:「沒事兒,我跟老師請一會子假。」
  「別胡來了,你好好上你的學。」姚小改說,「我們幹啥要去?咱奶不叫咱媽去,沒眼看咱媽,還好意思叫咱姊妹去!誰都不去,就說幹活忙,不得閒。」
  按農村的習慣,相親除了自家人,就算要去,也是嬸子、伯娘這些長輩去。
  「不去咱奶又得來找事兒,咱爸有多重視侄子,你還不知道?」姚小疼說。
  「這魚塘今天消毒差不多了,明天給曬曬塘子,不耽誤幹活兒。小改不想去,我跟你大姐去吧,要是相親成了,我也能幫著招待。」
  姚三三心裡歎氣,這楊北京是真傻還是心眼兒好過分了?凡事有一就有二,這要是開了頭,往後楊家那個飯店,就當作是姚家孫子們的長期免費飯店好了。
  「哥,你別跟著湊熱鬧,你這還沒結婚呢。」姚三三說,「叫二姐去也行,你跟大姐就別去了,你管好你的飯店,有空就來給我幹活清魚塘。」
  
  第二天,姚小改先到了鎮上,跟姚老奶他們一會合,姚老奶的臉就呱嗒下來了。姚老奶如今不再滿世界罵張洪菊瞎命,怨自家兒子命不好唄,孤老命。然而這並不能讓她開始喜歡幾個孫女,該不喜歡,照樣不喜歡。沒旁的原因,誰教她們是孫女子而不是孫子呢?
  「小改,你大姐呢?」
  「大姐啊,大姐在家幹活呢,家裡活太多。」
  「我叫她來的呢?她怎麼不來?她就是再忙,她弟弟相親她也不該耽誤。」
  「奶,為啥非得叫我大姐來?我來不也一樣?還是大姐來有啥旁的說道?」
  姚老奶被姚小改這麼一堵,氣哼哼地轉身不搭理她了,這老太太心裡卻盤算著,就算姚小疼不來,等相親成了,就把人帶到楊家的飯店去招待,她還就不相信,那楊家敢說個不字!
  姚大文十八歲,長相倒是不錯,就是氣質不行,一眼看上去,肉泥爛醬,面了吧唧的。女方那姑娘看上去卻是個潑辣的性子,中等個頭,人長得也俊俏。相親兩方人馬遇上了,姚大文明顯看上人家那姑娘了,兩眼盯著那姑娘看,二嬸也一臉喜歡的樣子。
  姚老奶一把拉住人家女方的媽,喋喋不休地開始誇自家孫子——我這大孫子老實斯文;我這大孫子聽話孝順;我這大孫子幹活賣力;我這大孫子心眼厚道……
  不光姚老奶,姚二嬸也跟著在旁邊誇,女方的媽被姚老奶拉住了,姚二嬸就跟人家那姑娘誇,也是喋喋不休地那一套。
  姚小改悄悄觀察那姑娘,臉上已經露出些不耐煩了,姚小改往人堆外頭站了站,心裡開始發笑,這個事兒十有八.九不能成。
  「你是……男方的妹妹?」
  姚小改正站在旁邊看熱鬧,一個同樣退出人堆外的年輕人忽然找她說話。姚小改看了一眼,這個人好像是女方一起的,估計是女方的哥哥弟弟什麼的吧。
  「我是他堂妹。」姚小改說。
  「噢,原來你是他堂妹。」那人說,「你堂哥看上去怪老實的。」
  「嗯。」姚小改應付了一聲。
  「你堂哥十八了吧?你比他小幾歲?」
  這人哪那多的問題!姚小改瞥了他一眼,沒吱聲。那年輕人看著她笑笑,便不再說話,站在她旁邊沒走。姚小改覺著彆扭,就離遠了兩步,繼續看姚老奶表演。
  那姑娘好像找姚大文說了兩句話,也不知說了什麼,一會子工夫,女方就說要先回去了。那年輕人衝著姚小改一笑,也跟著走了。
  「怎麼說的?女方怎麼說的?」女方還沒走遠呢,姚二嬸就抓住媒人問。
  「你急什麼呢!」姚老奶推了姚二嬸一把,耍起了心眼子,叫媒人:「你問問那姑娘,我問問我大孫子,看他兩下裡看中看不中。」
  媒人追著女方去了,姚家的人就在原地等。不大會子工夫,媒人回來了,歉意地笑笑跟姚老奶說:
  「那啥,那姑娘說覺著不合適。」
  「為啥呀?我看她還主動找咱家大文說話呢!她憑啥看不中咱?」姚二嬸直著脖子就叫起來了。姚老奶重重搗了姚二嬸一胳膊肘子,回頭對媒人說:
  「沒啥,我大孫子正好也沒看中她。」
  姚老奶這拚命維護面子呢,誰知道姚大文卻沒眼色地開口追問了一句:「她說怎麼不合適了?」
  「人家那姑娘說……說覺著你家人不好相處,性子合不來。」媒人臉色有點尷尬,人家那姑娘的原話就是,小伙子太面,他奶和他媽卻太強梁,看著就不好相處。
  姚老奶撇撇嘴,強硬地說:「我還覺著那丫頭太潑辣呢,不適合咱家。你也回個話,我大孫子沒看中她。」
  大文相親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相親不成,自然也不能再找名目到楊家飯店去白吃一席面。姚老奶帶著一行人回了家。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誰知道卻旁生出枝節來了。

  ☆、第54章 還行吧

  大文相親沒成。農村相親,成不成本來沒啥大不了,相不中就算唄,可是偏偏姚老奶死鴨子嘴硬,下晚回村,一路宣傳是她大孫子沒看中女方。
  「那家閨女,什麼呀,看著就潑辣好強,咱家看不慣這樣的。咱家大文,一定要挑個可心可意性子好的。」
  大文相親,知道的村鄰們見姚老奶他們回來,就一路上打聽著,農村婦女們難免好奇八卦,成了也好要喜糖吃。聽見姚老奶這麼說,有人就跟著說笑附和。
  「那是!你家大文,小伙兒長得多好啊!姚奶奶,大文找對象,可是你家頭一房孫媳婦,可得睜大眼睛挑。你打算要挑個啥樣的呀?」
  「那起碼,人物個頭先得過得去,相貌要配得上咱大文。不能太潑辣,女人家太潑辣不好,可也不能太死板,死板的活計不行;不能太土氣,穿衣打扮要會收拾自己,可也不能太洋氣,太洋氣的閨女孩,過日子不踏實。」
  姚老奶領著自家人一路走,後頭跟著的大文還心有不甘的,臉上訕訕的帶著沮喪,姚老奶卻能把誇強話說得如此順溜。
  姚小改覺著,村鄰話音裡帶著幾分打趣調侃,姚老奶說話卻是當真的——她是真心認為,自家孫子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姚小改實在聽不下去,她緊走幾步,超過姚老奶和大文他們,自己先回家了。
  「成了沒?」姚連發迎頭看見小改就問道。
  「沒。」
  「沒成?大文沒看中?」
  姚小改忽然就想笑,她嘴角一彎,笑著說:「算是吧。反正是沒成。」
  「不急,大文才十八,慢慢挑。」
  姚連發把侄子看的就這麼高?果然母子連心,跟姚老奶一樣,還真是自信。反觀他挑女婿的眼光,似乎就覺著是個人都能對得起自家閨女!姚小改心裡一陣煩惡,就隨口說道:
  「大文人好條件好,七仙女看起來是配不上大文了,等著王母娘娘生下老八吧!」
  旁邊姚小疼噗嗤一笑,姚連發聽出這話不好聽,氣哼哼地呲吧姚小改說:「你這丫頭,陪你弟弟相一回親,你哪那多尖巧話!」
  尖巧話,說話尖酸刻薄的意思。
  說到大文的親事,姚連發馬上又聯繫到姚小改了,叨咕她:「小改,你跟大文一年人,差了幾個月,眼看著你可不小了,幾回回人家說媒你都推了,再這樣下去,可就耽誤了。」
  「耽誤了?」姚小改說,「我反正不急。」
  「你不急我也能不急!」姚連發聲音高了起來,「你要是個有孝心的,就趕緊找個合適的,成個家,我跟你媽也有個倚靠!」
  聽得耳朵起繭子了,姚小改一轉身,進了屋。姚連發臉上就帶了氣,姚小疼忙說:「爸,你別整天嘟嚕她,小改她不是沒遇上合適的嗎?你自己也說了,招贅出來的男孩,有幾個好的?」
  姚連發歎口氣,沒吱聲。姚小疼試探著說:「爸,反正不管她留不留在家招贅,咱姊妹四個,一樣都孝順你,一樣養老。要是趕明兒我留一個孩子給家裡,讓他姓姚,你看行不行?」
  姚連發翻翻眼,半天才說:「什麼行不行?你說清楚。」
  「就是……楊北京說,要是你同意,趕明兒咱們結了婚,頭一個孩子給他姓姚,算作你的孫子,你就讓小改嫁出去吧!她就這麼拖著,滿心不願情,也不是個事兒!」姚小疼吶吶半天,還是勇敢說了。
  姚連發坑著頭想了好一會子,才說:「趕明兒的事情,誰知道呢!就算你們頭生是個男孩,給他姓姚,等他該成家立業,我都七八老十了,我扶養不了他,也指望不上他。」
  「爸,就算他姓了姚,也是我們扶養他,你不就是想要姚家有個後代嗎?」
  「這個……我得想想。再說你結婚有孩子,總還要等幾年吧?要是到時候楊家變卦,我讓小改嫁出去了,三三、小四我就更留不住,到時候我就涼快了。」
  姚連發其實還想說,誰保證姚小改頭生就能有個男孩?他半點也不想冒險。
  
  當中隔了幾天,給大文說媒的那個馮大姨又到姚家來了。馮大姨見了張洪菊,跟張洪菊隨意說了半天家常,東扯葫蘆西拉瓢,幾回欲言又止。
  「她大姨,你來有事兒啊?」張洪菊早看出來了。
  「啊,沒事兒,我就是來溜門子,找你拉拉閒呱。」馮大姨說,「你家這小疼,有婆家了吧?」
  「有啦!」張洪菊說,「鎮上楊家。」
  「鎮上好。你家二閨女,也該有婆家了吧?」
  張洪菊琢磨出味兒來了,這哪是沒事,這是衝著自家二閨女來的。張洪菊就說:「她大姨,你也知道,我沒本事,只生了四個閨女。這個二丫頭,想把她留在家裡呢!」
  「這小改,十八了吧?招贅的都是早早的,這還沒找對象呢?」
  「沒遇上合適的……」
  馮大姨一拍大腿,說:「嗐,我跟你實話說了吧,我今天來,是受人所托,有人托我來說媒,看好你家小改了。要說這家人,條件可是一等一的好,這小伙二十整了,高中畢業,他爸是縣城裡的正式工人,他媽在家開個小賣部,一個姐姐出嫁了,家庭你沒得挑,人你也該滿意,就是……」
  馮大姨斯斯艾艾的半天,又說:「就是……你看,你家四個閨女呢,幹嘛非得留老二在家招贅!」
  張洪菊這回真聽明白了,馮大姨說的這個是獨子,家庭又好,肯定不能招贅到她家,怪不得馮大姨說話繞來繞去,吞吞吐吐。
  明知道姚小改要留在家裡招贅,卻還來說媒,馮大姨對這家的條件也是夠自信的。對方條件好,說不定姚家一動心,就答應了呢!
  「不行。」張洪菊說,「小改我們要留在家。」
  「哎呀,你說你想不開,你下邊還有兩個閨女呢,你留哪個不行?這家的條件,你可是難遇上。你想想,等他爸一退休,這個小伙就頂他爸的班,那就是妥妥的吃國庫的工人了。說句不好聽的話,咱農村丫頭,想攀還攀不上呢,這也是你家小改的福氣。有這樣一門好親,你兩口子不也跟著有面子?」
  「這個,我做不了主。」張洪菊說,「你容我商量商量。」
  張洪菊晚上問姚小改,說大文相親那天,女方跟來個小伙子,你覺著怎麼樣啊?
  「沒注意。」
  「怎麼沒注意?人家說還跟你說過話呢!」張洪菊說,「那小孩長得什麼樣?個頭有多高?」
  「我光顧著看大文相親,我哪注意他長多高?他一個男的,我盯著他看幹什麼?」姚小改說得理所當然。
  張洪菊於是就把馮大姨來說媒的事說了。那小伙子姓王,叫王林超,是當天跟大文相親的姑娘的表哥,碰巧了跟著來看看,結果表妹沒看中,他自己看中了一個,軟磨硬泡地使喚馮大姨說媒來了。
  這事弄的,要是叫姚老奶知道,還不得嘔死!
  
  沒人知道姚連發到底怎麼思想鬥爭的,反正,他同意跟王家相親了。
  說是相親,王家那邊自然是沒問題了,只看姚家這邊能不能看得中。姚三三知道了其中的前因後果,也是服了二姐,人家跟她搭訕,她居然就沒多看一眼,根本就沒注意。是這小伙子太大眾了?還是姚小改太冷性子?
  「相親相親,我如今聽見相親兩個字就頭皮麻!」姚小改嘟著嘴,似乎沒多麼高興。此前幾回相親,姚小改是傷了面子也傷了心,都是什麼歪瓜裂棗給她介紹啊!
  「這回不一樣。二姐,聽說那王林超不錯,咱見見面再說吧!」
  姚三三當然希望二姐有個幸福的婚姻,她如今只是有一個疑問:這王林超既然各方面都很好,為啥二十整歲了,還沒說媳婦呢?要知道九十年代的農村,基本上都是十七八歲就訂親了。
  瞅著機會,姚三三去問馮大姨,馮大姨的說法是,王林超高中畢業才說親,見了幾個都沒成。
  「大小伙子眼高,相親幾回都沒成,誰知道一眼看上你二姐了。」馮大姨說著哈哈笑起來。
  還是在鎮上,雙方見了面。王家那邊,來的除了王林超,還有他媽和他姐,姚家姊妹幾個跟著張洪菊去的。姚三三遠遠看到王林超過來,覺著還行,小伙子雖不像大姐夫楊北京那樣俊氣內斂,卻也相貌端正,個頭中等,氣質比較瀟灑,看上去比楊北京能說會道,主動跟姚家的人說了些話,十分大方。
  王林超的媽媽和姐姐,穿著打扮比一般農村人要講究,洋氣不少,他媽看見姚小改,就笑吟吟地盯著看了幾眼,他姐卻上上下下地來回打量,看的姚小疼都有些尷尬了。娘倆都笑吟吟的,不怎麼多話。
  「二姐,這回你專門來看的,看清楚了吧?覺著怎麼樣?」
  「還行吧。」姚小改說。
  至於張洪菊,也沒說什麼,算是同意了。
  媒人得了姚小改的話,就悄悄跟王林超說了,王林超高興得滿臉興奮,連忙張羅兩家人一起去吃個飯。
  「眼看著中午飯時候了,咱們兩家找地方坐坐,一起吃個飯,也好熟悉熟悉。」
  「不吃了吧,家裡農活多。」張洪菊說,「往後有的是機會。」
  「嬸子,幹活也得先吃飯,不耽誤工夫。」
  「不去了,不去了。」張洪菊堅持,「今天頭一回見面,往後再說。」
  張洪菊一再堅持,頭一回見面相親,一起吃飯的話,顯得女方家不矜持,姚三三也說:「那就不去了吧,不用客氣。」
  媒人馮大姨見這樣,就說:「那就改天再吃,今天趁著逢集,叫他兩個年輕人去買兩件衣裳,咱熱熱鬧鬧把這親事定下來吧。」
  「嗯,定下來,我這兒子都二十了,跟他一般大的都說媳婦了,我整天巴望他訂親,眼都要巴望瞎了!」王林超的媽說,「不過這鎮上的衣裳,沒幾件像樣的,土裡土氣的難看。咱訂婚不能太馬虎,依我看,改天叫林超帶著小改,去沂城或者□城買,挑兩件像樣的。」

  ☆、第55章 不能嫁

  王家看來十分重視王林超訂親的事情,畢竟訂親的衣裳、彩禮關係到兩家的面子。幾天之後,王林超約了姚小改專門去沂城買衣裳。
  這天一大早,王林超來接姚小改,騎著一輛很新的金城摩托,穿衣打扮也十分注意,黑色呢子外套,挺括的褲子,唯恐頭一回留下不好的印象。
  進了門來,王林超就一路叫人,叫姚連發「叔」,叫張洪菊「嬸」,還有大姐,三妹,小妹妹,一個一個地都稱呼過來,客氣得讓人想發笑。姚家姐妹對王林超的感覺是好奇中帶著審視,這跟楊北京自然不相同,楊北京當初頭一回來姚家時,就已經跟姚家姐妹十分熟悉,被姚家姐妹都視作自家人了。
  王林超,暫時還沒這待遇。所以,姚家姐妹幾個也十分客氣地招待了他,忙著端茶倒茶。
  「不喝了吧,不渴。那個……小改,咱走吧?」
  王林超很自然地叫了姚小改的名字,姚小改收拾整理了一下,跟著王林超走了。他們今天要去沂城,比□城還遠了很多,為此還特意一早就動身了。
  王林超的爸在沂城工作,王林超自然對沂城比較熟悉。比起□城,沂城更發達漂亮,店舖多,東西也更有檔次。王林昭帶著姚小疼逛了好幾家商場、店舖,問她自己想買什麼樣的衣裳。
  姚小改頭一回到沂城,處處陌生,她幾乎沒出過門,難免就有些拘謹了,王林超笑著拿了一件粉紅色的羽絨服,在她身上比劃了一下,說:「很襯你,去試試吧。」
  姚小改在營業員的帶領下找到試衣間,明明是個鏡子,推開來居然是一個小房間,姚小改對這一切都是陌生的,她進去換了衣裳,一開門,王林超正好站在門口等她,一見姚小改出來,眼睛裡一片欣賞的亮光。嫩粉色的羽絨服穿在姚小改身上,越發顯得她那張小臉粉嫩光彩了。
  「好看,買了吧!」
  姚小改看看身上的衣裳,不贊成地說:「這個顏色太不耐髒了,幹起活來一會子就髒,我穿也不習慣。」
  姚小改自己去挑了一件銀紫色的,她還是比較習慣這些冷色系,太鮮艷粉嫩的顏色,她一向不喜歡。
  「這個顏色太老氣了吧?」王林超不贊成,「你剛才穿這件粉色的,真的很好看。」
  「可是……我不喜歡太鮮亮的顏色。」
  王林超惋惜地看著手裡粉色的那件,說:「要不,咱兩件都買了吧,過幾天咱家打算叫親,你頭一回去我家,穿得鮮亮些好。」
  兩件都買?那羽絨服的價錢可是讓人驚訝,姚小改想了又想,終於還是拿了粉色的那件。
  「就這件吧。買兩件羽絨服做什麼!」
  買完了衣裳,王林超又帶她去買了鞋襪,還帶她到商場去買化妝品。一堆瓶瓶罐罐的,雪花膏、洗面奶、洗髮露、香水等等,有的東西姚小改從來沒用過。王林超似乎十分心細,買東西也大方,能想到的,王林超都給她想到了。
  姚小改頭一回跟王林超相處,總是有些拘謹,有些不習慣。他們畢竟還算不上熟悉。
  他們從商場二樓下來,迎面遇上了一個中年人,看見他們,便一直在打量姚小改。王林超走過去,叫了一聲:「爸,你來啦?」
  姚小改一下子冒臊起來。農村相親,一般老公公和大伯子是不跟著的,所以很多老公公都是在叫親的時候才見著未來兒媳婦的面,訂了親都沒見過。
  姚小改站那兒發窘,微紅著臉不知怎麼打招呼了。叫叔,這正訂親呢;叫爸?開玩笑,還沒過門呢,怎麼好意思?憋了半天,姚小改紅著臉說了一聲:「您好。」
  「嗯,好。」王林超的爸點點頭,笑著問:「姓姚是吧?」
  「嗯!」
  「比林超小兩歲?」
  「嗯,十八了。」
  「上過幾年學?」
  姚小改低了頭,半天說:「沒上過。」
  「哦。」王林超的爸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就笑笑說:「沒啥,林超她媽也不識幾個字。」
  
  王林超精心給姚小改挑選了訂親的東西,「小啟」彩禮隨著大姐姚小疼,也是給了九百九,姚小改從今天起,就是訂了親的姑娘了。村鄰們聽說姚小改訂了親,不少人就來要喜糖吃,詢問了王林超的情況,都紛紛說姚小改攤了個好婆家。
  「三三,我總覺著有些事不習慣。」當天晚上,姚小改跟正在寫作業的姚三三說起了悄悄話。
  「什麼不習慣?」
  「就是……王家的事。」
  姚三三以為姚小改是說不習慣有了對象,就笑著說:「二姐,誰還不得找對象?很快你就習慣了。」
  「不是啊,我覺著……他家人跟咱家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王林超高中畢業了,我連小學都沒上過,話都不怎麼說得來。」
  「高中畢業找不上學的,也多得是,關鍵是你們兩個人合得來就行。」
  「可是…」姚小改表情有些猶豫,「我跟他都沒相處過,兩個陌生人,就正兒八經訂親了,我怎麼知道合不合得來?一下子就訂親了,我總覺著心裡怪怪的,彆扭。」
  姚三三想說,農村相親訂婚,不都是這樣嗎?青年男女除非像大姐那樣,自由戀愛,不然就都是相親、訂親,相處幾年之後結婚。在當時的農村,像大姐那樣,跟楊北京情投意合才訂親的,畢竟少數。
  「二姐,咱爸好不容易答應你嫁出去,你今天已經訂親了,就先處處看吧,我覺著吧,這個王林超對你是真心喜歡的,人看著也不錯。往後相處多了,你興許就不覺著彆扭了。」
  幾天之後,王家來叫親了,王林超一早跟媒人一起來接姚小改,姚小改穿著粉色的羽絨服,打扮整齊地跟著去了。按著風俗,頭一趟叫親,姚小改要跟王家的親戚朋友見面,還要在王林超家住上一宿。
  然而這天黃昏時分,姚小改卻被楊北京送了回來。姚小改一進門,顧不上一家人的疑惑追問,就沉著臉對姚連發說:
  「爸,他家給的彩禮呢?我要退婚。」
  「退婚?為啥?」
  「爸,你先別問了,這婚,我非退不可。」
  姚連發愣怔半天,砰的一摔手裡的碗,氣沖沖地說:「你說不留在家招贅,你就不留在家,我拗不過你;你說願意王家的親事,你就訂親,你自己挑的,啥都好好的,你又忽然說退婚,你到底想怎麼著?」
  「爸,王林超我不能嫁!」姚小改說著湧出了眼淚,她拿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說:「就算留在家招贅,只要人能合適,我真心願意。我反正不能嫁到王家去。」
  姚連發氣得原地轉了一圈,四周想找打人傢伙。「你這個死丫頭,親都定了,你今天要是不給我說出個清楚明白,我打斷你的腿!」
  楊北京趕緊攔住姚連發,勸道:「叔,你先別生氣,小改不是任性胡來的人,她必然有她的理由,咱先聽聽她怎麼說。」
  「說什麼?她自己同意的,村裡人也都知道她訂親了,這會子忽然要退婚,她當這是小孩鬧著玩呢?」姚連發氣呼呼地責罵。
  張洪菊也責備姚小改:「小改,你說你咋就這麼不省心?從相親到訂親,王家哪裡讓你不滿意了?人家各方面哪點對不住你?你也不想想,退婚是隨便說出來的?你一個姑娘家,退婚的話影響多不好!」
  「我知道不好,可現在我退婚還來得及,我要是不退婚,我保準懊悔一輩子。」姚小改心中一急,咚的往姚連發跟前一跪,說:
  「爸,我覺著王家這親事真不合適,這婚事我必須退掉。」
  這突然的變故讓姚三三半天沒反應過來,她見了這情景,便過去想拉姚小改起來,哪知道姚小改也是倔強,直直地跪在那兒不動。姚三三隻好勸說姚連發:「爸,二姐不會拿這事做兒戲,她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先讓她起來吧?」
  「爸,婚姻是大事,真要不合適,退婚也沒啥大不了,要等嫁過去受憋屈,那可就晚了。你先別生氣,總得讓小改把話說完不是?」姚小疼也勸。
  
  姚小改為啥忽然要退婚?
  王家叫親,家裡收拾一新,近親好友也來了兩桌,席面準備也是很好的,一切都很好。王林超的爸上班沒回來,王林超的媽和姐姐都在,也算熱情。姚小疼人長得漂亮,個頭氣質都十分出挑,王家的親戚朋友紛紛誇讚,王林超一整天都笑得滿臉喜氣。
  下晚時候,親戚朋友都散了,王林超把姚小疼叫到他屋裡休息,自己騎摩托車去送一位遠路的親戚。姚小改一個人在屋裡無聊,尋思著晚飯時分該忙碌了,自己該出去幫把手,就出了王林超的房間,往堂屋走。
  姚小改剛走到堂屋門口,便聽見王林超的媽和姐姐在說話,聲音雖然不大,卻也不是刻意的小聲,大約是在裡屋,又是自己家,說話便隨意了。
  「媽,今晚上怎麼住?」
  「怎麼住?林超回來再說吧,她願意跟林超睡一床正好,現在這年頭,叫親就同床的多了去了。她要不願意,那就跟你住。」
  「跟我住?我可不想,我跟她又不熟。你叫她跟林超住好了。」
  「熟不熟,她往後也都是你弟媳婦了。」
  「媽,你還真能想得開啊?她一個不識字的文盲,咱弟弟高中生,最關鍵的,咱家林超趕明兒還能接咱爸的班,就算現在不興退休接班什麼的,職工子女也能安排進廠。她一個村裡丫頭,文盲,也能嫁進咱家?」
  「想不開我有啥辦法?林超看中她了,狗屎糊了眼,他就喜歡上了,你弟二十歲還沒找對象,挑來挑去不中意,從小到大任性慣了,我有啥辦法?我拗不過林超我有啥辦法?」
  「唉,我爸就因為文盲這一條不滿意呢!生氣都沒回來。你說除了那張臉,她到底有啥好?」
  「她文盲啥的我倒沒擔心,林超不嫌就行。我就擔心,你看看那丫頭那身材,細條得跟那秫秸似的,趕明兒也不知生孩子行不行。我聽說,她家裡四個丫頭,她媽生了四個丫頭都沒生出兒子來。這女人好不好生養,多半是隨媽,咱家就林超一根獨苗,這趕明兒她要是也左一個丫頭,右一個丫頭,生不出孫子來,我還怎麼活?」
  「這個倒也不怕,現如今懷孕四個月,做b超就能查出男女了,咱家醫院裡有熟人,懷了女孩,流掉不就行了?我大伯嫂子剛流掉一個。」
  「你說的容易……
  姚小改聽到這兒,轉身拿了自己的東西,扭頭就離開了王家。她一路匆匆走到鎮上,天色已經黃昏了。姚小改又累又氣,也怕天晚了不安全,便只好去找楊北京。一見著楊北京,姚小改就哇地哭了出來。
  「大姐夫,你送我回家。」

  ☆、第56章 覺醒了

  「這家人,怎麼可以這樣!」
  姚小改述說了在王家的經歷,姚三三一聽便來氣了,原來王家人對二姐是這個態度。
  「二姐,我支持你退婚,嫁進這樣刻薄的人家,就算王林超真對你好,在這樣的家庭中也沒法子幸福的。」
  姚三三扭頭看看爸媽,姚連發沉默半天沒吱聲,張洪菊也默默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說:「退婚!我閨女,不稀罕這樣的人家。」
  「退婚不是小事情,再說那王林超跟他家人不一樣,反正將來又不跟公婆、大姑子過一輩子,王林超能待她好就好。」姚連發猶豫著說。
  「你說得輕巧,自從我進了你姚家門,你媽就沒正眼看過我,我受了你媽多少氣?尤其小疼、小改出生之後,你媽啥時候拿我當個人了?我落在你姚家,我自己過了一輩子這樣的憋屈日子,我閨女還要過這樣的日子嗎?小改她一個閨女孩,嫁過去就是過王家的日子,一家子不待見她,光一個王林超好,能抵什麼用?」
  「你看你,過去的事了,你這陣子總是叨叨,我媽她就那個性子。」姚連發心虛地給姚老奶辯護。
  「她就那個性子?她對大文二文,她怎麼不那個性子?她對老二、老三家裡,她怎麼不那個性子?想起來就可憐,咱幾個丫頭小時候,她幫著帶過幾天?幾個孫子都是她看大的,捧在手心裡寵著慣著,咱家幾個丫頭她不管不問,受了多少苦?小疼四五歲,就整天領著小改,抱著三三,摔破頭跌傷腳的,她問過事嗎?你說咱家這些年,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張洪菊越說越生氣,眼淚絲絲的,指著姚連發一個勁兒數落,姚連發短理,便坑著頭聽她數落。
  女孩子嫁人,如果不被對方的家人接納,甚至排斥欺負,即便夫妻兩人感情再好,也無法過得舒心幸福,畢竟沒有哪個男人能完全不受父母家人的影響。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情,試想整天面對著不待見自己的公婆,長久下去,該會過得多苦多累!
  更何況,姚小改跟王林超的情形,如今還談不上什麼感情可言,更無從談起愛情的勇氣了。二三十年前的農村,相親結婚還是主流,按當地的思想觀念,自由戀愛還是不盛行的,男女相親之後訂親,才能正大光明地來往,一般都會相處一段時間才結婚,風俗上為啥要有這樣的安排?自然是讓男女雙方互相熟悉、培養感情。
  那麼相處之中發現兩人不合適,或者對方有什麼無法容忍的缺點毛病,退婚就是必然的,也是明智的選擇。
  所以,在當地,退婚算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當然,農村退婚也有農村退婚的規矩。正常情況下,男方先提出退婚,那麼彩禮、花費女方有權留下,一分錢都不用退還;而如果女方先提出退婚,則要退還彩禮,男方訂親、送禮的其他花費都需要退還補償。
  當然,如果是一方隱瞞、騙婚導致退婚,比如女方有病刻意隱瞞,男方先提出退婚也有權討要彩禮。男方訂婚後跟其他女人糾纏不清被發現的,女方退婚了也不必退還任何彩禮。
  「有的人家,訂婚好幾年都照樣退婚,小改也就是剛剛訂婚,她又沒在王家留宿過,照這樣看,趕緊退婚利索,省得將來懊悔!」張洪菊恨恨地揮揮手,「咱就算窮點,苦點,咱也不過那叫人輕看欺負的憋屈日子。」
  姚三三沒想到,張洪菊一下子強硬起來了。想想也是,張洪菊這大半輩子過的,受了姚老奶這麼多年的歧視拿捏,這些年的壓抑委屈,感觸太深了。所謂感同身受,張洪菊大約是被王家母女「生不出兒子」的那番言論刺激到了,如今一聽王家母女這樣刻薄做派,便再也壓制不住自己了。
  姚三三本來還在琢磨要怎麼聲援二姐,現在看來,用不著她說話,張洪菊這態度就足夠了。想想張洪菊一直懦弱忍耐,如今這是覺醒了嗎?
  或者說,自從她知道生女兒不是自己的錯,就已經開始覺醒了。
  這個窩囊的女人,終於硬氣了一回。
  姚連發默默地聽張洪菊數落完,沉默半天,猛地掐斷手裡的一根草稈,說:「退就退吧,錢不夠,我借。明天叫媒人來算賬拿錢。」
  姚三三鬆了一口氣,就沖姚連發這句話,她這個爸,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或者說,他總算還有些人味兒。
  
  一個多小時後,王林超騎著摩托車匆匆趕到姚家,這乍暖還寒的初春天氣,他腦門子上都有了一層汗光。王林超一進門,就問給他開門的姚三三:
  「三妹,你二姐回來沒有?」
  「回來了。」姚三三平淡地說。這事兒,也不能怪王林超,可是想想二姐受的屈辱,姚三三口氣卻也好不起來。
  「哎,她怎麼沒說一聲就跑回來了?」王林超說著,匆匆跑進屋裡,一眼看到姚小改,似乎鬆了口氣,忍不住抱怨說:
  「小改,你看你走了怎麼也不說一聲?我找你找得急死了。你真不想在我家留宿,你跟我說,我也好送你回來呀!」
  一屋子人看著他,都神色不虞,一時沒人說話,
  「我送親戚回來,找不見你了,開始還以為你去廁所了,後來又以為你出去走走,圍著村子找你,到處找不著,差點沒把我急死,我還尋思你走迷路了呢!哪想到你自己回來了。」王林超沒想到這一會子事情變故這樣大,還自顧自說著,「小改,往後你啥事跟我說一聲,你說一聲,我送你回來,你一個姑娘家可不能亂走。」
  王林超停下來,終於確定姚家人態度不對,他小心地問:「叔,嬸,小改,發生什麼事了嗎?」
  「王林超,我都知道了,我們……還是退婚吧!」
  姚小改這句話讓王林超臉色大變,急忙追問:「小改,你知道什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家人的態度,我都知道了。」姚小改這會子心情已經平靜下來,王林超是個好人,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可是——
  「王林超,咱倆其實還不熟悉,我和你根本就不合適,趁著還早,趕緊退婚吧。」
  王林超臉色發白,大概猜到發生了啥事,忙說:「小改,我媽她亂說啥啦?你別理她,我媽沒啥文化,她不懂道理,你別生氣。」
  「我也沒文化,沒上過學。」姚小改語氣平靜地說,「我也不怪你家人,平心而論,要是我有個弟弟,我也希望他找個有文化的對象,還有你媽,她的想法,也不過是人之常情,可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我跟你真的不合適,你只是見過我兩回,你也並不瞭解我。」
  「小改,你別這樣想。你看看我們周圍,旁人相親訂親,還不都是一步步熟悉起來?」王林超著急了,「我媽她那人就那樣,慢慢地她會改變態度的。再說我們反正也不是跟爸媽過一輩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們兩個人過得好就行。你說你沒上過學,我也不過是混個高中畢業,有啥不合適的?」
  「王林超,你家人都不贊成,就算我跟你成了,也是過得不舒心。不說你家人,要是我家裡人都反對你,不待見你,你能有信心嗎?」
  張洪菊也說:「這婆媳關係本來就難處好,你家人都反對,往後這日子怎麼過?我閨女肯定會受氣的。你們兩個,真不合適。」
  「小改是跟我生活,我們不理會我爸媽就是了。」王林超的神情中有一種執著,「小改,我是真喜歡你,我是獨子,我爸媽拗不過我的,訂親的事他們不是也答應了?你真的不用擔心,往後我護著你,我保證好還對你。我們已經訂親了,不管有什麼阻攔,我們也該在一去。無論如何,我絕不同意退婚!」
  姚三三相信,王林超是真的很喜歡二姐,喜歡到不顧父母反對,不顧一切了。可是,兩個不算熟悉的年輕人,就憑著這種喜歡,就能在這種情況下培養感情、幸福生活了嗎?
  「王林超,你不想退婚是吧,我倒有個法子。」姚三三一開口,屋裡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她身上了。王林超似乎沒想到她一個小丫頭這時候會插嘴,愣了愣,問道:
  「什麼法子?」
  「很簡單啊,二姐不是說不敢嫁進你家嗎?那你招贅到咱家來好了。」
  王林超明顯一愣,不光他,其他人,包括姚小改也都愣了,王林超愣了半天,吶吶說:「這……怎麼可能?我們家就我一個兒子。」
  「不然這樣,將來二姐頭一個孩子,讓他姓姚。你也知道,咱家只有四個女兒,二姐本來要留在家招贅的,因為你家來求親,我爸才答應她嫁出去。」姚三三不急不躁繼續說。
  王林超一聽,看著姚三三的表情簡直有些奇怪了。
  「那怎麼可能?小改嫁到我們家,孩子自然姓王,我是獨子,我爸媽死也要反對到底,這肯定不行的。」
  「你看,你還是不能不在意你父母。二姐也沒有你想的那麼重要,到不了不顧一切的地步,你也不會多體貼她。當然這不能怪你,人之常情。你只是接受不了退婚,跟自己過不去,其實你仔細想想,退婚對雙方都好。」
  姚三三輕淡地說:「被人輕看的婚姻,姚家的女兒不要。」
 
  王林超是楊北京送走的,看著他沮喪的樣子,楊北京不忍心,拍拍他肩膀把他拉了出去。
  時間已逼近深夜,王林超低垂著頭,站在姚家大門口,抬頭看著夜空僅有的幾顆寒星,輕輕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楊北京不知該怎樣安慰他,他不上車走,又不好攆,便只好陪著他在初春寒涼的夜風裡站。
  「我媽總以為我就是喜歡小改那張臉,當然,小改漂亮,我當然喜歡。」王林超心情鬱悶,抓住楊北京當作了傾訴對象,「可我不光是喜歡她漂亮,我頭一次見到她,她站在人群外頭,美麗的臉上帶著一種清冷的神情,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她很獨特,很有個性,就跟這天上的星星一樣,清冷孤傲……」
  王林超悵然地站在那兒低聲傾訴,一陣冷風吹來,楊北京緊了緊衣裳,拍拍他的肩膀說:「生活不是寫抒情詩,你呀,放開了吧。小改算是我妹妹,平心說,你家這個情況,我也不贊成把妹妹嫁給你。」



  ☆、第57章 稀罕物

  姚家第二天就叫來媒人,退還了王家訂親的彩禮,訂親時買衣裳、買其他東西的所有花費,也都一起退還給了王家。
  期間旁人問及退婚的原因,姚家也只說兩家不合適。不久後媒人遇到張洪菊,不無遺憾地告訴她,王林超回去跟家裡大吵了一架,並且一氣之下,拎起行李去南方打工了。
  離家南下的王林超,卻也因此走出了自己的一條路子,開創了自己的一份事業,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除了付出一筆錢,姚家的生活卻也沒受太多影響,姚小改似乎很快就淡漠了這件事,她不是個跟自己過不去的姑娘,退婚之後,姚小改便不願意再去相親,聽到相親就煩,也不急著找對象了,反倒沉靜下來。她主動跟姚三三說,她要去幾十里外一家水產養殖場打工。
  「我想過了,你也快初三畢業了。你要是考上重點高中,我就打工掙錢給你上高中、上大學。你要是考不上重點高中,你就回家來養泥鰍吧,我學好了人家的技術,回來跟你一起養。」
  那一刻,姚三三眼淚差點就流出來了,她努力忍住眼淚,笑著說:「二姐,你這樣疼我,趕明兒我掙了大錢,給你買一整幢大樓。」
  「我要大樓做什麼。」姚小改撇著嘴說,「你真能混好了,給我買一個養殖場,我要養一萬隻大鵝,一萬隻雞,再養一萬隻羊。」她說著一扭頭,衝著姚小疼嚷嚷:「哎大姐,我走了,你可把我的羊給管好,你給我餵好了,最小的那隻羊羔,吃奶擠不過另外兩隻,你得幫它搶。」
  「行啦你,不放心你就別去。」姚小疼故意說她,「你那些羊,平常我也沒少給你喂。」
  姚小改去水產養殖場打工,是退婚之前就有的計劃,姚三三打算好了的,想讓她去學習魚苗繁殖的技術。她去的水產養殖場要繞過水庫,挨在西大河邊上,主要就是繁殖和經營魚苗的。
  孵化魚苗的技術並不複雜,卻需要細心和經驗,姚小改雖然識字不多,就憑她的細心和伶俐,做這一行卻也足以勝任了。
  姚小改走了之後,姚三三總覺著家裡少了很多人似的。大姐性子溫和,什麼事都寵著讓著幾個妹妹,平常家裡三三就跟二姐鬥嘴最多,你呲吧我兩句,我貶損你兩句,其實倆人感情卻是十分的好。
  姚小改好多天才來家一趟,每趟回來,姚小改心情看著都不錯,走出姚家那個小院落,生活不再只是她的豬和羊,姚小改一步步接觸了外面的世界,人也變得自信了。
  二姐自己沒上過學,如今早早為她考慮上大學的事,姚三三心裡暖暖的。她如今初三了,這個學期上完,就該畢業了。將來的路怎麼走,姚三三心裡是有打算的——
  她只怕要讓二姐失望了。
  姚三三沒打算讀高中上大學,不為別的,家裡沒這個條件,她不能這麼自私。她要是讀高中上大學,不能領著姐妹幾個掙錢發家不說,還要讓大姐二姐挨累受苦地給她掙學費,加上家裡還有個小四,負擔可想而知了。
  她一個人好,還是犧牲上大學的機會,讓姐妹幾個都好,姚三三自然是要選後者。再說,她相信只要路子走的對,不上大學,她也照樣能走出一片天地來。
  
  初三下學期學習更緊張了,星期天也開始補課,家裡的事情姚三三都幫不上忙。姚連發兩口子忙著田地裡的農活,姚小改一走,家裡的事就都落在姚小疼身上了,養羊,餵豬,收泥鰍。這一年鮑金東當兵沒在家,泥鰍生意都歸了姚三三,附近村子的人也都會來姚家賣泥鰍,收購量大了起來,姚小疼一個人整天忙得團團轉。
  然而姚三三很快遇到了難處——她們的本錢不足了。
  承包魚塘交了一部分預交款,加上收購的一部分泥鰍都放進了魚塘養著,要佔用相當一部分資金,這錢,漸漸就周轉不過來了。
  楊北京一聲不吭地拿了一筆錢來,讓姚小疼先用著。
  「收泥鰍的生意明顯能掙錢,咱怎麼都得堅持下去。咱要是停一陣子不收,旁人就要趁機來搶攤子,三三這好幾年打下的底子就完了。」楊北京說,「錢實在緊張的話,就少留些在魚塘裡養,實在不行,把羊賣一部分,反正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嗯,就按你說的。」姚小疼說,「最多等到冬天,咱魚塘裡的泥鰍變了錢,咱就不愁了。」
  好在如今收泥鰍,她們不再用毛驢車往□城送了。幾年下來,她們家收泥鰍的生意在周圍有了影響,附近好幾個村子都會有人來賣,量大了,□城的商戶就隔幾天主動開著農用大三輪來姚家拉,偶爾收購量少,不值當來車拉,姚連發也能主動幫忙,用毛驢車給送到□城去。
  對於四個閨女的態度,如今姚連發越來越放手了——「閨女比你強,閨女敢想敢做的事你敢嗎?閨女能掙來的錢你能掙嗎?你既然沒那能耐,你就別瞎操心瞎阻攔。」
  張洪菊這樣說姚連發。
  姚三三坐在教室裡,想到家裡眼下的事情,不禁走神了。班主任韓老師從她身邊經過,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出來。
  「姚三三,眼看要中考了,你是怎麼打算的?考縣中還是考中專?其實你考師範蠻好,小女孩做老師挺好的,工作早,也穩定。我建議你報志願的時候把師範填上。就算考不上,也不耽誤高中錄取,師範是優先招生的。」
  姚三三低著頭,心裡琢磨著措辭,該怎麼跟老師說呢?
  「韓老師,我……沒打算再念下去。」
  韓老師歎口氣,姚三三的情況他也多少知道些,這女孩據說自己掙學費上學的。可是,明明能考上,能增加學校的升學率,放棄了也太可惜了。
  「師範和中專,也就再念三四年,畢業就能拿工資了。你跟家裡商量一下,再艱苦這幾年,你考上學,也就能跳出農門了。」
  再三四年?大姐如今十九,二姐十八,這三四年,對她們來說幾乎是決定命運了,尤其是二姐,如果真讓她掙錢給自己唸書,那她自己又怎麼辦?
  而要是她能在這幾年裡頭,帶著一家人把日子過好了,有了一份長遠事業,對二姐的婚事也是有助益的。
  就算自己考上了師範或中專,幾年後畢業,上班下班,拿一份不多不少的工資,自己的生活自然是順暢了,對家裡姐妹又能有什麼幫助?
  再說,除了生活費,一些中專的學費還是很高的,很多學校的學費都是入學時一次性交清。姚三三十分確信,如今她拿不出這筆錢來。
  「韓老師,我想過了,我真沒有那個條件,不打算再繼續上學了。對我來說,能多上這三年初中,多學習三年,我已經很高興了。」
  韓老師歎口氣,農村裡這樣的事情不少見,總會有一些成績不錯的女孩子,甚至男孩子,因為家庭原因半路上就輟學了,或者念完初三就不念了。韓老師習慣性地又拍拍她肩膀,轉身走了。
  姚三三見韓老師進去,隨意靠在走廊柱子上,望著遠處的天空出神。放棄升學,遺憾當然是有的,然而她並難過,一切,不過是她早就打算好了的。無非是另一條人生道路,可能沒有升學跳農門順暢,可是,或許更適合她。
  姚三三就在這樣一種平和的心境中參加了中考,分數下來,她的分數達到了中專錄取線。她沒填報志願,自然也不會有學校錄取她。
  姚三三蹲在她的魚塘邊,看著平靜的水面,努力想像著水裡的泥鰍們滿滿當當,四處亂鑽的情形。這會子是午後,泥鰍們鑽進水底涼快了,要是早上晚上,就會有好多泥鰍跳出水面,濺起好多美麗的水花,越看越招人喜歡。
  她這些年攢下的錢,如今就都在這六個魚塘裡押著呢,要不是今年初夏時節努力收姐猴,掙了一筆錢,這眼下收泥鰍的本錢都沒有了。
  姚三三覺著,自己這就是押了一次寶,不過她押得有足夠信心。
  泥鰍多了,光指望吃水裡的浮游生物就不充足了。市場上根本就沒有賣泥鰍專用飼料的,魚飼料倒是有,姚三三嘗試著買了一些撒進魚塘裡,卻沒有期待中的泥鰍搶食的情形出現。這些市面上常有的魚飼料,都是喂白鰱魚的,顆粒比較大,或許並不讓泥鰍們待見。
  泥鰍是雜食性的,幾乎啥都吃,腐爛的樹葉水草、水裡的藻類、水裡的小昆蟲們,它都吃。然而她這魚塘裡泥鰍多,自然環境的食物不充足,它就長得慢。
  那些撒進去的魚飼料,泡開了也都慢慢讓泥鰍吃了,可那也要錢啊。
  蚯蚓!姚三三看著塘邊濕泥上蠕動的蚯蚓,腦子裡一閃:喂蚯蚓肯定能行。
  於是那一年姐猴季都已經過去了,刨姐猴的孩子都銷聲匿跡了,還時常有人看見姚三三領著放了暑假的小四,拎著小橛頭,四處刨土翻東西。農村裡蚯蚓多,隨便哪個潮濕的土堆都能刨一大堆。姚三三把這些蚯蚓剁碎了,扔進魚塘裡,果然泥鰍們都來搶食兒了。
  好!吃吧吃吧,搶吧搶吧,姚三三看著滿池搶食的泥鰍傻樂。只要泥鰍們快快長大,也不枉她每天弄那些膈應人的蚯蚓了。
  「三姐。」小四遠遠跑過來,叫她,「你老師找你。」
  「老師找我?」姚三三有些驚訝,「哪個老師?找我幹啥?」
  「就是你學校的老師唄。」
  姚三三跟著小四,匆匆回到家裡,果然看見韓老師正站在院子裡,一邊看著院子裡盛開的月季花,一邊跟姚連發說話。
  「韓老師,你咋來了?」姚三三欣喜地說,初中三年,韓老師對她是不錯的,「爸,你咋不讓老師進屋去坐!」
  「不用客氣,我這欣賞你家的花呢。」韓老師說,「姚三三,昨天縣中聯繫我們學校,問你願不願意去上縣中。你知道的,縣中的分數比中專低,你分數高,啥志願都沒報,他們想要你,就主動聯繫了。人家說了,學校可以考慮減免一部分費用。」
  「韓老師剛才跟我說過了,叫我支持。」姚連發猶豫著跟姚三三解釋,又轉向韓老師,「這丫頭一向主意大,我說了也不管用,讓她自己決定吧!」
  上縣中?還是那個道理,就算她考上大學,三年縣中,四年大學,整整七年,大姐二姐該有多辛苦?大學畢業,她的日子當然舒服了,可家裡呢?
  姚三三如今能猜到鮑金東上學時的那種狀態了,他從來不要求學習成績多好,不倒數就行,追問這裡頭的原因,恐怕是他就沒指望能有機會讀高中、上大學吧!初中文化,是當時當兵、招工的基本條件。
  「韓老師,我真不想再上學了,家裡條件有限不說,我也有我的打算。」
  姚小疼放下手裡的活,著急地走過來說:「三三,有機會上縣中,你為啥不上?你想想你二姐沒上學的苦!你放心上你的學,家裡還有我跟你二姐呢,你哥也說了,就算再困難,只要你願意上學,也支持你。你上好了學,工作了,將來你就能供小四讀書。」
  姚小疼說的「你哥」,自然是指的楊北京。
  姚三三想,就衝著大姐、二姐這個態度,她今天放棄升學的決定,就永遠都不會後悔。
  「大姐,對於我來說,上大學不是唯一的路子。再說,就算我上了縣中,上了大學,將來也難預料怎麼樣。你相信我,我有我的打算。」
  姚三三沒再跟姚小疼多說,反而笑著對韓老師說:「韓老師,正好你今天來,我還正要去找你呢。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
  「我知道你有時要到城裡學習開會啥的,要是有空閒,你幫我去書店挑幾本關於水產養殖的書,尤其是關於泥鰍和魚苗繁殖的書,花錢我回來再給你。」
  韓老師的目光滑過姚家破舊的房子,以及院子裡四處栽種的繁盛的花草,他笑了笑,說:「你看來都打算好了,那我也只好支持你吧。」
  
  這一年冬天,姚家開魚塘捉泥鰍成了村裡的一景。為了保留她今後泥鰍育苗的「母本」,也包括保護泥鰍的自然繁殖,姚三三留下了一口魚塘。
  其餘五口魚塘,這一春一夏,已經放進去不少泥鰍了,這幾乎佔用了她所有能用的本錢,如今,是這些魚塘給她產出收益的時候了。
  □城收泥鰍那家的何老闆,早早地就惦記姚三三這幾口魚塘了。冬季到了,今年大城市流行泥鰍湯進補,寒冷的天氣裡,泥鰍貴得要命,卻偏偏貨源極少。眼看著大把大把的錢卻沒泥鰍賣了。剛入冬,何老闆就幾回回來找姚三三,攛掇她開魚塘逮泥鰍,姚三三都忍住了。
  她的泥鰍就在那兒呢,又跑不了,價錢卻會漲。一些做泥鰍生意的人,也有用水泥池暫養泥鰍的,然而水泥池不抗凍,隨著冬季一天天變冷,他們那泥鰍差不多都賣光了,年節臨近,價錢就更是飛漲,姚三三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話說為了搞清楚這本生意經,姚三三沒少費心思琢磨。
  如今她一放話說要逮泥鰍出貨了,何老闆早早就跑來了,表示要主動幫著逮泥鰍,派車到門口來拉——不是,他派車到魚塘邊等著。
  「何老闆,我這五口魚塘,怎麼說也有幾千斤泥鰍呢,你照顧我這好幾年,收我的泥鰍,我自然願意賣給你,不過這價錢……你賺大錢,小錢也讓我多賺點吧?」
  「嗐,這還用你說,只要這泥鰍從塘子裡出來,我給你五塊三一斤,你看行不?」
  「馬壩的那家找過我,出到六塊呢!我要是開口給他,估計他還能給我加幾毛。」姚三三格格地笑。
  如今她這泥鰍是稀罕物,量也多,只要有運輸、銷售的路子往大城市走,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姚三三哪能不打聽?現在人工養殖泥鰍的十分少,更別說她這泥鰍算是野生的。聽說南方那些大城市,市場裡這種野生泥鰍,這陣子最高都能賣到二十塊錢一斤。
  「啥也別說了,我也給你出六塊,行不行?你看我這長途運輸,到城裡再一份份交貨,也是要不少的成本,你賣給我,有錢咱倆一塊賺。」
  「五塊八吧。」姚三三甜甜地笑,「你一直很照顧我,旁人就算出六塊、七塊,我也不能賣給他。我年紀雖然小,可也知道做人要講信用。我也該給你讓點利,就按五塊八一斤。」
  「行!」何老闆笑呵呵地一拍手,「跟你這小丫頭打交道,真爽快!」

  ☆、第58章 喜事兒

  冬季泥鰍鑽泥過冬,捉泥鰍是比較麻煩的。姚三三本來想的太過簡單,她以為只要排干水,挖開淤泥就可以逮到泥鰍了,捉了泥鰍,順便還能清理魚塘,消毒曬塘子。然而真正開始捉,才發現沒那麼簡單。天冷,塘泥又深,捉起來十分麻煩。
  早知道這樣,她就該在深秋時先捉上來,砌水泥池暫養,不過那樣的話,也怕凍,很難把泥鰍留到現在這時節賣高價。
  好在□城的何老闆知道一些方法,他說來幫忙,倒真幫上不少忙。
  他們先將池水排干,在池底開挖了幾條半米寬的排水溝,在排水溝上隔一段挖一個坑,池裡沒水,溝裡和坑裡有積水,便有些那在淺層的泥鰍聚集到溝坑內,用抄網一網一網地撈。
  也就是塘子裡泥鰍多,正常情況下,泥鰍都應該鑽泥裡了。這樣捉到一部分,而大部分的泥鰍,就躲在潮濕的淤泥中越冬呢。
  姚三三叫姚連發找了幾個人手,加上自家人和何老闆帶來的兩個人,穿上皮靴皮褲,挖開淤泥,便看到一條條擠在一起的泥鰍,這時節泥鰍也不太肯動,捉起來倒不費勁。
  捉上來的泥鰍,還怕它凍壞了,便盡快放進大鐵盆裡,蓋上草苫子運走。
  這泥鰍,還真寶貝上了。
  「沒經驗,沒經驗。」姚三三嘀嘀咕咕,「這麼捉,麻煩。看來明年要想旁的法子。最好深秋撈上來暫養,要是把水泥池建在地面以下,是不是能抗凍些?」
  「這兩天太陽暖暖的,算不上冷,倒也好捉。咱還怕捉到開春嗎?這都是錢啊!捉上三年兩年,我也不嫌麻煩。」姚連發笑著說。
  據姚三三的估計,這一口池塘,總得能逮到四五百斤泥鰍,五口塘子,五塊八一斤,算算就一萬多塊錢呢!
  一萬多塊,姚連發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頭一個魚塘的泥鰍逮完,總共逮到了446斤的泥鰍。等到五口池塘都逮完,一算賬,總共是2138斤泥鰍。何老闆一口氣點了12400塊錢給姚三三。
  付錢的時候何老闆猶豫了一下,姚連發就站在旁邊呢,十五歲的姚三三也在他跟前站著,何老闆只是略微一猶豫,便把厚厚一沓子錢遞給了姚三三。
  誰是家長他不管,反正他一直是跟眼前這小丫頭做泥鰍生意的。
  姚二叔也被叫來幫忙了,他睜大眼睛,看著那厚厚一沓子錢,被何老闆交給了姚三三手裡。再看姚連發呢?樂呵呵地,像是也沒覺著有啥不對。
  看起來,大哥家如今是三三這小丫頭當多半個家啦!姚二叔說不驚詫,那是假的。不過想想,倒也正常,這些錢,還不都是三三掙來的?給她管著,比旁人管著更有用。
  一萬兩千多塊錢!好傢伙,整個土溝村差點都轟動了。姚家光是賣泥鰍,就賣了一萬兩千多塊錢呢!他家夏天收泥鰍才一塊幾毛錢,這冬天賣五塊八呢!加上他家豬和羊,加上糧食,姚家今年收入怕不得有小兩萬呢!
  那幾天,土溝村不知有多少人在給姚家算今年的收入賬。
  在捉泥鰍之前,姚三三就跟大姐一起把能賣的羊都賣了,照例留下了健壯的母羊和羊羔。十七隻肥羊,光是賣羊的收入,也有兩千三百塊。
  姚連發如今也不急著跟閨女手裡要錢了,他知道,這錢無論有多少,最後還是他姚家的,錢在三三手裡,就能再生出更多的錢。
  好容易捉完了泥鰍,就進了年關。臘月二十二這天,姚小改也放假回來過年了,楊北京正好也來送年禮,姚家一家人聚齊,從沒有過的熱鬧。姚連發由楊北京陪著,喝了幾盅小酒,滿臉紅光地算賬給一家人聽。
  「賣泥鰍,一萬兩千四;賣豬,五百七;賣羊,兩千三;糧食啥的,也賣了一千露頭,平時那些針頭線腦的,收姐猴什麼的零碎收入咱就不算了。咱家這一年的收入,算起來就超過一萬五了。」姚連發說著沖端菜上桌的張洪菊嚷嚷:
  「聽見沒?我是萬元戶了,我遠遠超過一萬元了。」
  「你要這麼算,爸,我今年給人家打工,我也拿來兩三千塊錢的工資呢。」姚小改笑笑說,「你再加上,就夠著兩萬了。」
  「你在那瞎吆喝什麼呀!你乾脆出門去大街上喊去!看你得瑟的,這裡頭有幾個是你掙的錢?看把你美的!」張洪菊毫不客氣地數落姚連發。在夫妻關係中,張洪菊漸漸有了些地位,也越來越敢消遣姚連發兩句了。
  那邊熱鬧地算賬,姚三三呆在她們屋裡,也在算賬呢,她在算投入和利潤。天冷,她穿著大姐做的手工棉鞋,圍著個小火爐,仔細算這一年的賬目。
  六口魚塘的承包費一年是兩千四,今年春夏,收購來投放進去的泥鰍,也將近兩千塊錢的。
  這裡頭沒有排除現在還留著的那口魚塘。那口魚塘,裡頭的泥鰍少說也該有四五百斤,兩三千塊錢。
  這麼一算,她這六口魚塘養泥鰍的收入,怎麼說也有一萬元以上的純利潤。
  同時姚三三也在反思,冬季捕捉的泥鰍,其實是比較瘦的,價錢雖然高,重量卻對比深秋少了些。這個問題有什麼好法子解決呢?並且冬季干塘子捕捉,其實沒有捉乾淨,有不少泥鰍還在濕泥裡躲著呢。那五口魚塘,晾曬幾天消毒,就要放水進去,免得那些泥鰍時間長缺水死掉。
  話說這個季節的泥鰍,只要有濕泥,存活能力十分頑強。
  「小財迷,還在這數錢呢!」姚小改一腳進了屋,去床上摸了個包,從裡頭拿出一沓子錢,往姚三三跟前一放說:「給,這是我下半年的工資,一千四。」
  姚三三拿起那一沓子錢,沒好氣地說姚小改:「二姐,你也差不多一點好吧?你總共給人家干了十個半月的活兒,每個月工資兩百八十塊,你前後都拿回來兩千七八百塊了,你平時真就不花錢啊?」
  今年春夏缺資金,姚小改每月領的工資,都給姚三三做本錢了。
  「年底這回發工資,人家多給了我一百塊紅包,我留著花呢。」姚小改說,「我平常花什麼錢?吃住都在養殖場,我也無非來家坐車花一點兒,有時給小四買點零嘴啥的,旁的也沒啥花銷。」
  姚三三無奈地搖搖頭說:「你說你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你就不會好好打扮打扮?你多買點衣裳啥的。」
  「我整天給人家幹活,孵魚苗,餵魚苗,我打扮給魚苗看?」
  「那你的錢,你自己收著。」
  「你一塊管著,這是咱發家致富的本錢呢。」
  姚三三收好了錢,便去西屋找姚連發。
  「爸,你這幾天去找找村幹部,兩件事兒,一件是村前餘下那十幾個魚塘,能轉的話,我都承包了。另一件,你去要一塊宅基地,咱開春把房子蓋起來。」
  姚家現在的房子只有兩間地方,要蓋新房子,總得四間地方才夠吧?
  「行,要!」姚連發一高興,脖子都粗了不少,「我去要,他們肯定得給我最好的宅基地,村子當中的,我蓋得高高的,蓋最好的大走廊屋。」
  「不要村子當中的,爸,你就要村前的宅基地,最好是挨著南邊大場的。」
  要村前的宅基地?那可算不上好,姚連發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道理:蓋房子,還是蓋在村子當中好。
  「爸,你信我的沒錯兒,就村前的,靠著大場的。」
  往後幾年,老百姓家裡都弄了水泥地院子,收麥子都是大型機械,大場漸漸就改作他用了。
  ——那大場,用不了幾年也得是她姚三三的,她要用那好幾十畝的大場,建起自己的泥鰍養殖場、育苗場。
  姚三三說著,伸手從桌上盤子裡捏了一塊雞肉,丟進嘴裡吃了起來。張洪菊見了,拍了她胳膊一下,責怪道:
  「你哥在這喝酒呢,小姑娘家家,下手捏菜吃,丟不丟人啊!」
  姚三三縮著脖子一笑,楊北京忙說:「嬸子,菜也都齊了,叫幾個妹妹都來吃飯吧。」
  「你們先喝酒,她幾個丫頭等會兒再吃。」張洪菊連忙說。蘇北魯南一帶農村的規矩,家裡來了客人,男人喝酒,女人是不上桌的。
  「嬸子,我還是外人嗎?」楊北京笑著一推姚三三,「三三,去叫你大姐二姐,還有小四,全都來吃飯。」
  「好勒。」姚三三如今覺著,女人不上桌喝酒,根本就是個狗屁規矩,何況來的是楊北京。她衝著在鍋屋燒湯的姚小疼叫了一聲:
  「大姐,趕緊來吃飯吧,大姐夫心疼你,怕你餓著呢!」
 
  姚家的日子眼看著紅火了,於是這個年關,家裡氣氛就要尤其的好,還一連來了兩個說媒的,給姚小改說媒,兩個都是要招贅的。
  姚小改想都沒想,一口就回絕了。
  姚連發想說,這兩個條件都是不錯的,小伙子家裡兄弟多,窮困,本人還是端正可靠的。姚家的日子既然好了,那一大筆的收入引人矚目,又傳出開春要蓋新房子了,自然也能引來條件好的小伙子。
  姚小改根本就不聽他這些,她拒絕的理由也很絕——誰有那閒工夫啊,忙得很。
  「爸,你就別管我了。我今後要是找對象,我堅決不相親,一定要是我自己看好,熟悉了的,各方面都合適的。」
  姚小改這麼一說,姚連發也不好再叨叨她,這二丫頭如今也越來越有性子了,姚連發覺著做不了主的事情,索性就由著她吧。並且他眼下也很忙,他要給三三聯繫包魚塘,跟村裡要宅基地,另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姚小疼的喜事。
  姚小疼過了這個年,就二十歲了,到了結婚的年齡。十七歲跟楊北京訂親,如今也該考慮辦喜事兒了。楊北京喝酒的時候,就跟姚連發提了提,姚連發一聽話音,馬上就表示同意。
  「你家選日子好了,這事兒你家做主。」
  「那我回去跟大哥商量一下,定個日子吧!」楊北京臉上微微笑著,似乎很平靜,其實桌子底下,兩隻手已經興奮得攥起了拳頭。
  太好了,他終於可以把媳婦兒娶回家啦!
  訂婚兩三年,這婚也真該結了。這幾年,姚家的門檻兒都要讓楊北京踩壞了。都說女婿半個兒,如今姚連發也是十分重視楊北京,早把他當作自家人,很多事都願意聽聽他的意見。
  而楊北京呢,早早沒了父母,也願意親近岳父母,這一來,他在姚家的地位不要太好!
  「女婿半個兒,等我們老了,還得指望你。等你們結了婚,要是真能分一個孩子給他姓姚,我也就隨你幾個妹妹了,她們誰願意留就留,不願意留在家,就都嫁出去吧,我也看開了,她們也不會缺我的吃少我的喝,再有個孫子姓姚,我還操心那麼多幹啥?」
  翁婿這頓小酒,越喝越高興,姚連發直接喝醉了,楊北京居然也有了幾分酒意,姚小疼見他喝了酒,便不肯讓他騎摩托走。
  「沒事兒,我喝得不多,一會子就到家了。」
  「不行,你看你,臉都潮紅了,騎摩托車多危險!」
  姚小疼端了盆水來,讓楊北京洗臉醒酒,楊北京半靠在床頭,看著姚小疼一個勁兒地笑。姚小疼拿了熱毛巾去給他擦臉,他便老老實實地由著她擦,然後一伸手,把她兩隻手捉住,貼在自己臉上,低低地笑。
  「媳婦兒,咱們要結婚了。媳婦兒,真好,我要娶媳婦兒了。」
  「說什麼呀你,酒憨子。」姚小疼又紅了臉,連忙轉臉看了下門,生怕哪個妹妹進來聽見。
  「誰是酒憨子!我才喝了幾杯酒。我就是高興。」
  姚小疼拿著毛巾,想掙開他的手,哪知道楊北京反而抓住她,一使勁,就把她拉過去,趴在他胸膛上了。楊北京胳膊一抱,一隻手把她壓在自己胸前,摸著她柔軟的頭髮低笑,自言自語。
  「媳婦兒,等結了婚,咱倆每天都在一塊兒。」
  「哎……你放開我,回頭她們幾個進來……」
  「你那幾個妹妹?一個個比鬼還精,她們才不會進來呢!」
  楊北京抱著心愛的姑娘,四目相對,忍不住就湊上去,在她臉上輕輕吻了一下。看著姚小疼燒紅的臉蛋,他忽然挫敗地躺回床上,小聲嘀咕著:
  「咱們要是今天結婚多好……」
  姚小疼紅著臉,手忙腳亂地理了理頭髮,收拾了水盆端出去,一出門,就看見姚三三正站在門外,衝她曖昧地擠眼睛。
  「醉了?」
  「誰知道,反正喝得有點多。」
  「我教你個醒酒的好法子。」
  姚小疼傻兮兮地跟著問:「什麼法子?」
  「你去端一盆涼水,往大姐夫頭上一潑,保準他立馬醒酒。」姚三三說著,自己噗嗤一笑,轉身跑出多老遠。
  「大姐,大姐夫真喝多了?」姚小改探頭來問。
  「反正喝了酒,不敢讓他騎摩托啊。」
  「咱家就兩間屋,這也沒法子留他住一宿啊。」姚小改眼睛一轉,「要不,讓他在羊圈裡呆一晚上?」
  「哈哈哈……二姐,你也不比我厚道。」姚三三站在幾步遠,笑得不行了。
  「誰說的?我比你厚道。」姚小改一本正經地說,「大姐,叫大姐夫起來,我送他回家。」
  姚小改說著,走到楊北京的摩托車跟前,帥氣地一推車子,騎了上去,看起來還蠻像那麼回事兒。
  「二姐,你會騎摩托車?」姚三三驚訝了。
  「會啊,有人教過我。」
  「可是……可是這是男人騎的大摩托,又不是小踏板,再帶上大姐夫,你能行嗎?」
  「放心吧,不然怎麼辦?還真讓他呆羊圈裡?」
  楊北京其實並沒有喝醉,酒是喝了幾杯,還沒到喝醉的程度。他起身出了屋,便看見姚小改騎在他的摩托上,利落地打響了車子,他也是嚇了一跳。
  「小改,快下來。我沒事兒,我自己走。」
  「走吧,我送你回去,要不然大姐今晚上肯定擔心得睡不著覺。」
  楊北京愣了半天,姚小改卻騎著他的摩托,穩穩地出了院門。張洪菊追出來,喝斥道:
  「小改,你給我下來!你也敢騎這車?你可別嚇唬我了。」
  「不過就是騎摩托,我真會。在養殖場的時候,我騎過摩托,還帶過人呢,我騎得好著呢。」
  最後,楊北京無奈地坐上摩托後座,讓姚小改給送走了。一邊走,楊北京心裡一邊暗暗發誓,往後絕不能在姚家喝酒了,不然這幾個丫頭……
  而姚三三,卻愣眼地看著姚小改穩穩騎著大摩托離開,心裡忍不住琢磨:
  誰教二姐騎摩托的呢?

  ☆、第59章 新嫁娘

  楊北京那邊很快就定了婚期,農曆四月初九,楊大哥專門找人給挑的大吉大利好日子。四月初九,春暖花開,果然是好日子。婚期一定,楊家就忙著裝修新房,姚家自然也要準備一些嫁妝。
  結婚之前,照風俗要「傳大啟」,就是要送最大的一回彩禮,相當於有些地方的「大聘」、「過大禮」之類的。這個禮俗是十分重要的,楊北京在媒人和本家一個長輩的陪同下,來到姚家,放了一大掛鞭炮,送上了雞、魚、肉、酒四色禮,給姚小疼準備了兩身衣裳、鞋襪,重頭戲是彩禮四千塊錢。為了圖個吉利,這錢特意拿出去一塊,實際包進紅包的是三千九百九十九——三生長久。
  姚家也要隆重一下,姚連發辦了兩桌酒席,請了本家的長輩和至近親朋。姚老爺子和姚老奶,姚二叔兩口子、姚三叔兩口子都請來了。這個機會,就是讓楊北京正式見過姚家家族的親戚長輩。
  姚老奶來的時候,一張臉說不清是什麼表情,或許想表現慈愛親切,又想要繼續端著她那架子,想慈愛又不像,想矜持又矜持不起來,反正就是彆扭。
  不過反正姐妹四個也沒人在意,大家都很忙,誰去盯著她看?姚二嬸還是那副老樣子,有點橫有點愣,姚三嬸卻充分表現了她那張能說會道的巧嘴,拉著張洪菊裝親熱,說了一簸籮賣乖討喜的話兒。
  「嫂子,你看你這好日子,這一年掙了這老些錢,小疼傳大啟又一下子給了四千,真是四四如意了。這老些錢,別說你家要蓋大走廊屋,就是蓋樓房,我看也夠了。」
  「蓋啥樓呀,你說大了。小疼爸剛跟村裡要宅基地,給了六間屋地方,咱就蓋那一般化的走廊瓦屋。」張洪菊說。
  「六間屋地方?」姚二嬸在旁邊驚呼,「村裡如今也給你家面子,旁人要都是四間,果然是有錢就硬氣。將來把小改留在家裡,一大家子住都寬寬敞敞的。」
  「什麼面子,還不是我家人口多。」張洪菊說,「小疼大啟的彩禮,我跟你大哥商量了,都給她帶走。她女婿也不容易,咱家如今蓋房子錢也夠,彩禮錢給她帶走,小兩口也好安家。多少我還打算給她點嫁妝呢。」
  這口氣,居然有了幾分「財大氣粗」的味道。張洪菊如今財雖然還算不上多大,但氣是越來越粗了。姚小疼的彩禮,結婚時都給她帶上,這一方面是姚連發對楊北京的重視,另一方面,也真是因為家裡經濟寬鬆了。
  張洪菊說著,帶她們去幾個閨女那屋,屋裡光是那棉花,就堆了多老高,這是預備給姚小改做結婚的被子。張洪菊介紹:「我先把被子啥的給她準備好,三三給她在□城買的頂好的被面,頂好的白棉布。咱家地方不是小嘛,縫紉機、自行車,還有那些大衣櫥啥的,到喜日子跟前再買,省的沒地方擱。」
  「彩禮你都給她帶上?你還要給她陪嫁?還要買這老些東西?」姚老奶實在憋不住了,蹬大眼睛,說張洪菊,「小疼媽,這可是咱姚家的錢,小疼她一個閨女孩,嫁出去她就是楊家的人了,你給她多少錢也都是旁人家的,你可得把這賬分清了。你家裡如今就算有兩個活錢,你也不能這樣敗霍。」
  「彩禮本來就是人家楊家給的,至於陪嫁,我家反正就四個閨女,錢是閨女掙的,我還花在閨女身上,有啥不對?」張洪菊這些年來,難得在姚老奶跟前硬氣一回,她瞥了姚老奶一眼,心裡不高興,「我我陪嫁閨女,怎麼能叫敗霍了呢?我就是四個閨女命,掙錢不給閨女我給誰?」
  姚老奶張口結舌,半天沒接上話,氣哼哼地一扭身,出去了。姚老奶出去繞了一圈,看見姚連發拿著兩條煙從外頭進來,就一把拉住了他。
  「老大,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姚連發看看手裡的煙,說:「媽,你有話等會說,我這專門買煙招待客人呢!」
  「我就幾句話,耽誤你了?」姚老奶眼睛一翻,衝著姚連發嚷嚷,「你也沒有我這個媽了?我白養你一回是吧?」
  「媽,你說我這一屋子客人……」姚連發無奈地歎口氣,「你有話那你就說。」
  姚老奶把姚連發拉到羊圈門口,瞅見四周沒人,就氣哼哼地問:「我聽說你要給小疼陪嫁不少東西?還把彩禮給她帶回去?」
  「嗯哪。」姚連發說,「也沒多少東西,就是農村一般化的陪嫁。彩禮吧,她女婿早早沒了父母,自己打拼,也不容易。再說一般人家也都給帶回去了不是?」
  「可是上下幾千塊錢吶!」姚老奶氣急敗壞地說,「老大,你姓姚,她嫁出去姓楊。你手裡有兩個錢了,可你也不能忘了本,你看看老二家,三個兒子,也就只有四間屋,三個兒子都沒著落,老三家也不富裕。你手裡有錢,你不該幫著點?老大呀,大文過年也十九了,他可是咱家的長孫呀,他眼看著該說親娶媳婦,你自己沒兒子,他可是你親侄子,你不該多顧著他?」
  「媽,老二要真困難,他自己會來跟我說,我能幫我肯定幫。」姚連發猶豫著說,「大文是我親侄子,我能不疼他?」
  「非得他自己跟你說?我跟你說也一樣。」姚老奶強勢地說,「你把給小疼陪嫁的錢省下來,留給大文訂親用。那是咱家長孫呀!你自己沒兒子,你怎麼不知道護著姚家這幾條根?」
  左一個「沒兒子」,右一個「沒兒子」,姚連發終於也惱了,他總算是體會到了張洪菊的憋屈。
  「媽,我倒是想幫,可我跟小疼媽,種了這一年的地,總共也就賣了一千塊錢的糧食。」姚連發直歎氣,「你光看著我家掙了幾個錢,可這裡頭有多少是我掙的?她姊妹幾個自己掙的錢,你叫我硬要來給大文花?我憑啥呀?」
  「憑啥?大文是咱家長孫,咱姚家的後代香火,你不給他,你把錢都給個旁門外姓帶走,你說得過去嗎?」
  「奶,大文完了還有二文,還有三文跟柱子,是不是都該咱姊妹幾個掙錢養著?你乾脆把咱幾個孫女賣了,給孫子蓋房子行不?」姚小改忽然從羊圈裡鑽出來,衝著姚老奶就發火了。
  今天家裡人多,鍋屋裡有她媽和大姐忙,她就偷閒躲在羊圈裡擺弄幾隻新生的小羊羔,哪想到聽見這麼一齣戲!姚小改心裡這個氣呀!
  「還有啊,爸,你指望誰給你養老呢?侄子給你養老?錢是咱姊妹幾個掙的,就算二叔、三叔困難,要借錢也是他們自己開口,到不了旁人來管,更別說想白拿白要了,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姚老奶一張老臉憋得跟紫茄子似的,轉臉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罵姚連發:
  「你個窩囊貨,你這個家,如今就讓她幾個丫頭片子張牙舞爪了?你就做不了主了?你個死種。」
  姚小改望著姚老奶離開的背影,嘴角一彎:「爸,我估摸吧,你可能是咱奶撿來的。」
  「媽媽的,一邊去。」姚連發罵了小改一句,拿著煙轉身進屋。兩頭不得好,姚連發這心裡真不是個滋味。
  姚小改悄悄把這事跟姚三三說了,三三一聽,心裡也來氣,她們給大姐陪嫁點東西,姚老奶都要來橫插一槓子。話說回來,這些年,大姐吃苦受累,說是家裡陪嫁她,其實那些錢還不是她自己掙的?她為家裡付出的,何止於這麼點陪嫁?
  「往後咱家錢,還真不能放在咱爸手裡,他那個腦子,說不定一發熱,他就掏給咱奶了。」姚三三說著就笑。
  「你還笑,我都氣死了。」
  「氣什麼,你還沒習慣?」
  怕姚小疼知道了生氣,姚小改跟三三就沒把這事跟姚小疼提起。姚小疼「傳大啟」這天操辦的熱熱鬧鬧,之後姐妹幾個一邊忙家裡的活,一邊就開始給大姐準備嫁妝。姐妹幾個手裡雖然有了些錢,可也沒多闊氣,便盡力給大姐選了些可心意的東西,然而在村裡也算是蠻像樣的一份陪嫁了。
  
  「二姐,魚苗孵化的法子你學會了吧?學會了咱今年給泥鰍試試。」
  「那就試試。」姚小改說,「反正這一年下來,魚苗孵化我算是熟手了,裡頭的技術難不住我。要不養殖場老闆怎麼給我開兩百八的工資?一般打雜的工人,老闆只給開兩百四。我琢磨,泥鰍育苗跟魚苗道理一樣,天暖和了咱就試試。」
  姚小疼既然要結婚出嫁,家裡的事情就該再做些安排了。姚小改便決定今年不再去水產養殖場打工,接手家裡的豬和羊,再幫著姚三三養泥鰍,搞泥鰍育苗。
  村南挨著土堰,一溜二十個魚塘,都是早些年修水利時一塊挖的。姚三三如今已經承包了六個,姚連發去村裡聯繫,又順利承包了其中六個。
  這下,她已經有十二口魚塘了。
  姚三三本來還打算多要幾個的,最好都承包下來。然而她養泥鰍發了小財,村子裡眼熱的人就多了,不少人也想養泥鰍。那魚塘本來沒人想包,如今倒成了香餑餑,不光有人爭著承包,而且好幾家都說要養泥鰍。
  「這些人,見利就上,都看見咱家掙錢了,怎麼就沒看咱吃了多少苦?咱鋪了好幾年的路子呢!」姚小改嘀咕。
  「包魚塘養泥鰍,哪有那麼容易!畢竟咱家收泥鰍好幾年了,他們現在開始收泥鰍,也收不到多少。咱還有一魚塘的泥鰍,開春能生出充足的小泥鰍苗。」姚三三說,「二姐,正好你要是能把泥鰍苗搞出來,不光咱自家可以放養,肯定也有人買。」
  「我肯定能搞出來!」姚小改信心滿滿。
  這邊姐妹倆琢磨著要搞泥鰍育苗,那邊姚連發也開始著手蓋房子,六間帶走廊的大瓦房,姚三三特意交代了,院子裡靠院牆都砌成水泥池子,幾個小的,三米見方,再來兩個大的,根據院子的情況,越大越好。
  一過大年節,姚連發就開始著手蓋新房,人工物料都跟得上,趕在姚小疼出嫁前,姚家的新房子已經收拾停當了。然而因為剛粉刷的房子,滿是油漆塗料的味兒,一家人現在還不能搬進去,姚小疼是在舊房子裡出的嫁。
  四月初六,楊北京來「送衣裳」,就是把姚小疼的嫁衣給送來了。大紅緞面的中式古典風新娘裝,是楊北京跟姚小疼特意去城裡定做的,典雅高貴,合身又漂亮。四月初八下晚,姚家大門口響起了熱熱鬧鬧的催妝鑼鼓,親戚朋友,鄰里鄰居,聽到鑼鼓聲便知道姚家嫁女兒,好多人就趕來添箱了。
  來添箱的,習慣上都是女客為多,姚小改躲在屋裡,而她的妹妹們,包括小四,都站在大門口接待添箱的客人。當地添箱的習俗是要送兩包粿子(一種麵粉和白糖做的點心),還有禮金。交好的人家還會送些枕巾、枕套什麼的,姚小改和小四負責接粿子,姚三三則要記賬,這一晚上整整熱鬧到半夜。
  然而夜深了姐妹幾個卻還睡不著,明天大姐就要出嫁了,往後就不能每天在一塊兒了,想起來總有些不捨。姐妹幾個小聲說著話,嘰嘰咕咕的。
  「哎呀,我今晚上累得夠嗆。」姚三三扭了扭肩膀,揉揉胳膊,「大姐,憑啥你出嫁,挨累的是我們?」
  添箱的時候招待客人,一般都是出嫁女的妹妹、嫂子啥的。姚小疼出嫁,可不就是她們三個幹這活了嘛。
  「大姐出嫁,咱們三個幫她招待添箱的客人,等二姐出嫁,我跟三姐招待客人。」小四掰著手指數,「哎呀,等三姐出嫁,就剩下我自己招待客人了,那得多忙活。」
  這小傢伙,算得這樣遠?姚三三故意逗她,「哎呀,那等到你長大了出嫁,可就沒人幫你招待添箱的客人了。」
  本以為小四會害羞呢,誰知剛剛十二歲的小四爬起來一坐,點著小腦袋說:「嗯,那我就不出嫁了吧,省得累人。」
  三個大的一聽,全都咕咕笑起來。
  半夜才睡,五更天就被叫起來了,姚小疼被三個妹妹擺弄打扮,給她打了粉底,搽了點胭脂,擦了粉嘟嘟的口紅,立刻便有新娘子的光彩了。
  姚小改把大姐的長髮梳到頭頂紮成一束,幾個妹妹都圍著大姐編小辮子,編了好多好多的小辮子啊,怕不得有一兩百根。再把這些小辮子分成四份,在頭頂盤成了蝴蝶的形狀,中間壓上一朵紅艷艷的絹花,絹花上頭一串串的小珠子,隨著姚小疼的動作微微晃動。
  「怎麼樣?我設計這盤發好看吧?」姚三三一個勁兒得意。
  「好看,就是今晚大姐夫解開這些小辮子,得工夫了。」姚小改笑。
  「沒事兒,小兩口慢慢解好了,不著急。對吧大姐?」
  回應的是姚小疼甜蜜幸福的微笑,臉蛋在一身紅衣的映襯下,粉紅嘟嘟的,能掐出水來了。
  三奶奶端來一大碗荷包蛋,叫姚小疼過來吃些,叫三個妹妹也來吃。
  「這叫分家飯,吃了這飯,就分了兩家,往後大姐再來就是親戚了。」
  姚三三本來美滋滋拿著筷子想吃呢,一聽這話,把筷子一丟說:「我不吃,我跟大姐,永遠也不分家。」
  「對,不分家。」姚小改也不吃了。小四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說:「我也不吃,我留著肚子,去大姐夫家吃好的。」
  屋裡的幾個婦女一陣哄笑,只好說姚小疼:「你自己吃吧,墊墊肚子,新媳婦不許空著肚子出嫁。」
  催妝的鞭炮聲中,楊北京踏進屋裡,一身挺括的藍色西裝,紅條紋領帶,襯著雪白的襯衫,斯文裡帶著英挺,內斂中透著帥氣,簡直用得上「玉樹臨風」來形容了。
  楊北京一進屋,便看不見旁人了,直盯著他的新媳婦看,這不怪他,他家新媳婦今天實在也太美了。
  姚小疼沒有哥哥弟弟背她出嫁,楊北京進來的時候,幾個婦女正商量要怎麼辦,有的說,叫姚大文來背,有的說,叫姚連發背也行。楊北京聽了,彎腰一抱,就把姚小疼抱出了門。
  從今兒起,這是他媳婦兒,要背他來背,要抱他來抱。楊北京抱著姚小疼,在滿院子人的起哄叫好聲中走出了大門,姚小疼羞得把臉藏在他懷裡,哪還敢抬頭!楊北京穩穩抱著媳婦,就想坐進楊家接新娘的小轎車裡。
  「放下放下,抱著媳婦就跑!讓小疼給她媽磕個離娘頭。」三奶奶攔住他。
  出嫁的新娘要給爸媽磕頭,磕了這個頭,就算離了娘家嫁出門了,楊北京聽了,便小心放下姚小疼,隨即有人在地上鋪了塊紅花布,姚連發跟張洪菊站在大門口,楊北京扶著姚小改,跟著她一塊跪下了。
  「爸,媽,我走了。」
  「爸,媽,過兩天我就帶小疼回來。」
  小夫妻倆一起給姚連發、張洪菊磕了個頭,看熱鬧的人群就嘻嘻哈哈地說笑起哄,直誇這家女婿真不錯,跟著媳婦一起磕頭呢,爸媽叫得多甜,改口改得多順溜。
  張洪菊不知怎麼的眼睛一酸,看著楊北京把大閨女抱上了車。後面幾輛拖拉機拉了嫁妝,滿眼喜慶的紅顏色,三個妹妹也跟著爬上了車,她們是伴娘,要把大姐一路送到婆家的。
  一掛長長的鞭炮響起來,車隊慢慢離開了土溝村。姚家大女兒,風風光光出嫁了。

  ☆、第60章 別瞎想

  當地的風俗是婚禮後四天回門,這天,楊北京早早帶著姚小疼回來了。兩個人都是穩重的性子,不會在人前表現親熱恩愛,然而不自覺卻總有些默契的小動作。姚三三看大姐,那眼角眉梢分明帶著不自覺的甜蜜笑意。
  當然,大姐夫跟大姐這一對,實在也沒啥不叫人放心的了。
  新婚女婿回門,照例還是要喝幾盅,自家人也沒怎麼講究,張洪菊去炒了幾個可口的小菜,一家人都圍著桌子坐了,一塊吃飯說話。姚連發小酒喝得自得其樂,楊北京這回卻學乖了,手裡端著酒杯,只說喝,卻總不見少。
  「大姐夫,你咋不喝酒?」姚三三故意說。
  「我喝著啊。」
  「可你一杯酒端了半天了,你這麼敬咱爸酒,你有誠意嗎?」
  「爸他酒量好,能喝。我要是再喝醉了,誰騎車帶你大姐回家?」
  楊北京心說,我要是再喝醉了,不能帶媳婦回家不說,你幾個丫頭,少不了又要嚷嚷把我丟羊圈裡去。
  聽到外頭有人拍門,小四便放下筷子,手裡還啃著雞爪跑去開門,很快就神秘兮兮地跑進來,沖姚三三眨眨眼,對姚小改說:
  「二姐,有人找你。」
  「找我?」姚小改說,「誰找我?你怎麼不叫他進來?」
  姚小改說著就站起來出去了,她一走,小四就對姚三三勾手指,姚三三會意,兩個丫頭賊兮兮地都跟著跑出去了。
  大門口停著一輛摩托,一個年輕男人正站在車旁,中等個頭,白色長袖襯衫,顯得十分斯文。姚小改驚訝地問了一句:
  「陸技術員,你咋有空來?」
  那人一見姚小改出來,就笑著說:「我今天路過,捎點東西給你。你那寶貝筆記本還在我這兒呢,一塊拿來給你。」
  這人說的是本地方言,然而口音裡似乎有些外地腔,不仔細聽,倒也聽不分明。姚小改一聽,立刻就綻放了一臉燦爛的笑,忙問:
  「帶了啥好東西給我?我還正想找你呢。」
  「找我?那你怎麼不去?」
  「這陣子忙我大姐結婚的事。往下天不是暖和了嗎,我正打算搞泥鰍育苗,可就是那個催產藥我拿不準。泥鰍小,總不能跟養殖場那幾十斤的大魚一樣的用藥吧?」姚小改嘰裡呱啦說了一陣,又忙問:
  「你給我帶啥了?」
  「給你帶點資料,你興許用得著。」
  那人說著就去挎包裡翻東西,姚三三跟小四扒著門框看,這時候姚三三走出去,故意咳嗽了一聲,說:
  「二姐,有客人啊?你看你咋也不讓人家進屋坐?」
  姚小改一拍腦門,說:「一高興忘了。陸技術員,趕緊家裡坐。」
  這時候姚小疼也跟著出來了,在大門口迎上了,姚小改便介紹道:「陸技術員,這是我大姐,那兩個小鬼丫,是我三妹和小妹。」
  「你們好。」那人沖姚小疼點點頭,微微笑著說:「我是陸競波,是小改原先的同事。」
  同事?二姐打工時認識的?姚三三掃了一眼他那輛摩托車,不由得想起來她之前的疑問,這個陸競波,不會就是教二姐騎摩托車的人吧?
  「進家裡坐。小改你也是的,怎麼讓同事在大門口說話!」姚小疼引著陸競波進了大門,楊北京也正在屋門口站著,小四剛才那表情明顯有事兒,看樣子楊北京也是生了好奇心。
  幾個人一塊把陸競波讓進了屋裡,姚連發跟張洪菊見來了個年輕男人,便微微有些驚訝,隨即起身招呼陸競波坐下。陸競波先跟姚連發和張洪菊禮貌地打了招呼,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不好意思地說:
  「我……恰好路過,來得真不巧,就不坐了吧。」
  「這話說的,你來的才巧了,趕緊坐下喝酒。」
  楊北京拍拍陸競波,拉他在桌子上坐下,姚三三隨即換上了乾淨的酒杯和碗筷。陸競波有些不好意思,忙說:「真不用,我去沂城辦事兒,已經吃過了。回來給小改帶了點東西,也沒多想就跑來了。真是太冒昧了。」
  「今兒是大閨女新婚回門,誰來了也得喝兩杯。」姚連發伸手給陸競波倒了一杯酒,笑笑說:「你是小改同事,頭一回來,哪能不坐坐?」
  聽到姚小改叫陸競波「陸技術員」,姚連發兩口子就對陸競波更客氣了幾分。八.九十年代,鄉鎮都有農技站,農技員在老百姓眼裡也算是正兒八經的公家人,吃國庫的,端著公家的飯碗呢。
  三個男人這酒就這麼喝起來了,其實也只是姚連發喝,楊北京總是端著酒杯做樣子,不敢喝,怕喝醉了,而那陸競波,則也是不敢喝。
  「我騎車來的,回去還有幾十里路呢,不敢喝酒。」
  「沒事兒,我頭一陣子還喝醉一回呢,還是小改騎摩托把我送回家的。」
  楊北京這麼一說,陸競波就扭頭看了姚小改一眼,笑笑。姚小改低頭吃飯,似乎沒啥反應。姚連發和兩個年輕人,就東扯西拉地聊了起來,要說楊北京也是鬼精,聊著聊著,就把陸競波的底細掏的差不多了。
  陸競波還真不是本地人,老家離這還有兩百多里路呢,他是農校畢業,中專生,分配在鄰邊的石寨鄉農技站工作。如今還沒成家,孤身一人在這邊。
  之所以自稱跟姚小改是同事,是因為他的工作範圍,他時常在水產養殖場做技術服務。
  然後楊北京就有些哀怨,這個陸競波,居然比他還大了兩歲。
  「你二十四了?比我還大兩歲。」楊北京笑著端起酒杯,「那啥,陸哥,咱喝一個,小改在養殖場打工,要謝謝你多照顧了。」
  陸競波又扭頭看了姚小改一眼,說:「她很能幹,都是她照顧別人比較多。」
  「陸技術員,你既然懂得多,那你幫幫咱們吧,我二姐正在琢磨孵化泥鰍苗呢。」姚三三插了一句,「咱們都不懂,摸著石頭過河。」
  「其實我對水產養殖這一塊也不熟悉,在學校裡也沒怎麼學過。反倒是工作之後學了些實用的東西。」陸競波說,「泥鰍繁殖技術,其實還算成熟,南方有人做,只不過咱們這地方還沒有,像你們現在的條件來做,可以採用半人工的自然繁殖方式。這方面我也沒做過,不過道理上不難,再說咱們總有些書籍、資料可以參考。」
  陸競波說著,叫姚小改:「幾個關鍵的東西,藥物配比,溫度、時間控制什麼的,我都給你寫下來了,不難,我盡量寫得很明白,你也能看懂。」
  「行。」姚小改點點頭,「我先琢磨著,拿不準的地方我再問你。」
  「問我也不一定有用,我跟你一樣,也是頭一回搞泥鰍苗,不過我可以跟你一塊琢磨。你現在就可以開始做,盡量用小的水泥池子做,孵化了夏花苗,你就算成功了,至於夏花苗怎麼養,你比我有經驗。」
  
  陸競波也沒有呆太久,跟姚連發、楊北京喝了一會酒,就起身說打算回去了。
  「這個給你。那幾張紙是我寫得重要步驟,你自己好好看看。」陸競波把一個硬封面的筆記本遞給姚小改,本子裡夾著一沓子寫了字的紙。姚小改接過來,隨手一放,說:
  「陸技術員,你喝了酒,騎車行不行啊?」
  「沒事兒,放心吧。」陸競波說,其實姚家人也看出來了,他基本上就沒喝多少酒。
  姚家人一起送了陸競波出去,看著陸競波騎車離開了。一回來,姚三三就搶先去看他專門送來的筆記本。她隨手一翻,大半個本子居然都寫滿了字,那字寫得比較大,工工整整,彷彿小學生寫的,裡頭還夾雜著錯別字和漢語拼音,姚三三認得這個字,這是二姐寫的。
  姚小改在筆記本裡頭,都記錄了她在水產養殖場給人家打工學到的東西,姚三三隨手翻了翻,什麼「親魚的選擇」、「魚苗開口餌料」、「魚花下塘注意點」等等,一開始都是漢字夾雜著錯別字和漢語拼音。
  姚小改畢竟只跟著小四學了小學二三年級的東西,認得一些比較常用的漢字,讓她記筆記,還是有些難了,難免會寫一些別字,不會寫的字,她就乾脆寫拼音了。
  往後翻,姚小改寫的字旁邊,開始出現另一個灑脫蒼勁的字跡,把那些漢語拼音旁邊都給寫出了漢字,端端正正的,似乎是刻意要讓人看清楚。別字什麼的,也給改過來了。有些地方,姚小改似乎記錄的不夠清楚,或者錯了,空白處和反面便會有一段兩段,另一個筆跡寫了的,有幾處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
  姚三三拿著這本筆記,忽然又心酸,又高興。就說二姐聰明伶俐,就算只學過小學二三年級的文化,可她照樣把魚苗孵化、各種魚類養殖的知識記錄下來,哪怕寫別字,用拼音,可她照樣自強自立。
  而如果她猜的沒錯,這本子上的另一個字跡,估計就是陸競波的了。這個男人,十分有心,十分細心。然而他對二姐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態?只是單純願意教她技術?還是有另一層意思?
  就算他有另一層意思,這兩個人,是不是又能合適呢?姚三三不禁又想起王林超的事情。王林超是高中生,王家人尚且嫌棄二姐是文盲,加上王家重男輕女的可惡嘴臉,終究是退婚結局。而現在這個陸競波……
  「你拿我本子做什麼,給我!」姚小改劈手奪過筆記本,「這本子可寶貝著呢,我都有用。」
  「二姐,你跟這個陸技術員很熟悉?」
  「算是熟悉吧,他經常呆在水產養殖場,還在那住過一陣子,就熟悉了。」姚小改說,「他人很好,你問他什麼問題,他都願意仔細跟你講。」
  「他二十四了?還沒有對象?」
  「對呀。」姚小改說,「二十四,放在農村都該有小孩了,你說他也不急。在養殖場的時候,有一回人家給他介紹對象,是個小學老師,文化相當,人也相配,相親時候我們湊巧瞅見了,挺好的呀,不知怎麼兩下裡都沒看中,沒成。」
  「二姐,他對你不錯哎!」
  姚小改聽出了姚三三語氣裡的特別,猛一抬頭,說姚三三:「你不會瞎想了吧?陸技術員對誰都好,他本身是外地人,對誰都客氣有禮的。人家是學校裡畢業的中專生,正兒八經的工作,我一個農村文盲,你瞎想什麼呢!」
  姚小改不是妄自菲薄,她只是覺著,這婚姻,自然是要各方面相配才好。起碼經歷了王家那次退婚,姚小改就覺著,找對象,一定要文化、身份相當,家庭背景相當,才不會被誰輕看了去。
  姚小改她,半點都不想高攀誰。



  ☆、第61章 夏花苗

  不久後,姚家搬進了新宅子,雖然房子寬敞了,三三和二姐、小四還是聚在一個房間裡,一個屋裡鋪了三張床,看著有些擠,然而姐妹仨都習慣了住一起,不想分開。
  不同的就是,家裡專門留了一間屋子,鋪了床,是預備大姐、大姐夫來住的。
  姚三三繼續收購泥鰍,大的一般就轉手賣了,小一些的就放進魚塘裡養著。招呼全家動手幫忙,姚三三把頭年留下的那個魚塘裡的泥鰍捉出來,分到其它魚塘裡養,這些泥鰍量大了不說,開春它越繁殖越多,一個塘子裡是不行的。
  而清空的魚塘則是晾曬幾天,消毒整理,預備著留作將來放養泥鰍苗的塘子。
  捉泥鰍的時候,姚小改精心挑選了一部分大泥鰍,專門養在一個乾淨的水泥池子裡,這是姚小改留作育苗的親鰍。
  收購時遇上健康有活力的野生大泥鰍,姚小改便也留下來作為親鰍。這些被她選中的幸運兒,還用魚粉、米糠、嫩水草精心餵養著。
  姚三三跟在二姐後頭,看她伺弄這些選出的泥鰍。姚小改做這些事,有一種沉靜的專注,心無旁騖。泥鰍按雌雄比例1:2養在一起,把這些親鰍用撈網一個一個撈出來,準備好了催產藥液和針筒,給親鰍打針。
  那泥鰍滑不溜秋的,姚小改抓了幾次,都抓不牢,抓不牢就不敢打針呀!
  姚小改琢磨半天,拿了塊濕毛巾來,隔著濕毛巾抓住泥鰍,總算把陣給它打了。打完了針的泥鰍,就放進一個專門的小池子。
  這期間陸競波又來了一回,專門來看她育苗,見她拿濕毛巾抓住泥鰍,就說:
  「拿毛巾抓住它,會不會壓到腹部,弄傷了它?尤其是雌泥鰍,肚子裡都是卵,很容易受傷的。」
  「可是,這東西太滑了,抓不住。」
  「給它身上撒點沙土呢?有人用這法子的。」
  姚小改便試了試,沾了沙土的泥鰍,果然容易抓了,也避免了壓迫到泥鰍腹部,可是沾了沙土的泥鰍,又會影響它的皮膚粘液,容易傷病,左右都要有影響。
  「滑不溜秋的東西,也沒旁的好法子了。」姚小改小心抓住泥鰍,陸競波熟練地把針筒吸了藥液,遞給她。
  姚三三端著兩杯水過來,見二姐和陸競波都專注於泥鰍,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小的桌子,頭對著頭,只注意桌上的泥鰍了,一個捉起泥鰍放在桌上,另一個便給泥鰍注射藥液,專注而又默契。
  「陸技術員,你歇歇喝口水吧。」
  陸競波抬起頭,也沒客氣,就隨手接過一杯水,先遞給了姚小改,姚小改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杯,低頭繼續幹活。
  陸競波接過另一杯,自己喝了幾口,便繼續給姚小改幫手。
  姚三三看著配合默契的那兩個人,心裡默默地歎氣,這兩個人在一塊的畫面如此和諧,然而造化弄人,怕二姐再受一回傷害,她如今都不敢有期待了。
  人工催產之後,將這些沾滿卵的魚巢挪進專門的一個池子,用作孵化池。說著話已經過了端午,氣溫正合適,只是三四天的工夫,泥鰍卵就自然孵化了。
  「快看快看,這些小苗苗,都孵化了。」
  姚小改趴在池邊,一臉驚喜地叫姚三三。姚三三學著她的樣子,趴在水池邊,瞇著眼睛看了半天,似乎水裡有一些細小的東西,並不游動,也看不清楚。
  幾天之後,姚小改把那些當作魚巢的水草取出來,現在,姚三三也能看到水裡有一些細小的東西在游動了,小小的,麥芒似的,那東西真的能在水裡游了。姚小改便拿了一種特使的篩絹,過濾了脫脂奶粉放心水裡,給這些新孵化的泥鰍苗「開口」。
  接下來,培育夏花苗,就更是姚小改在養殖場做慣了的事情。她幾乎整天守在池邊,給這些只有幾毫米長泥鰍苗喂蛋黃、豆漿。
  「二姐,你真棒,看著這些游動的小東西,我就特別高興。」
  姚三三跟姚小改趴在水池邊,瞅著水裡長到一厘米長的泥鰍苗,都是一臉喜悅,泥鰍苗培育出來,她們往後就能大規模養,而不必花錢花功夫收購泥鰍放養了。
  自然水域的泥鰍,受精率和孵化率都非常低,而陸競波給姚小改參謀的這法子,技術條件要求不高,然而受精率和孵化率卻大大提高了。
  「不行,這個苗長得不夠快。」姚小改嘀咕,「水和餌料都沒問題呀?陸技術員怎麼也不來了,來了也幫我找找問題。」
  姚三三笑著說:「我覺著已經長得很快了呀,開始眼睛都看不到它呢。」
  然而姚小改卻跟自己較上了勁,她往陸競波那兒跑了一趟,陸競波也沒找出啥問題來,姚小改一著急,就開始瞎實驗。她想起以前聽養殖場的老工人說過,鱔魚苗是要用「肥水」來養的,就是在水裡放進去蚯蚓糞或者雞糞,把水質催肥成綠色。
  泥鰍跟鱔魚,是很像的東西啊,姚小改便嘗試著弄了一小盆這樣的「肥水」,把一些泥鰍苗舀了進去。
  結果,十幾天後,「肥水」裡的泥鰍苗對比正常水質裡的,居然有了明顯的優勢。
  好!姚小改果斷給泥鰍苗們換「肥水」。
  姚三三覺著,二姐要是有機會上學讀書,簡直就是科學怪才的料子。她做事十分專注,肯用心琢磨,又是心細如髮,怪不得陸競波見了她的「肥水」,也是大為讚歎,十分佩服她的大膽心細。
  一個來月後,泥鰍苗長大了四五厘米長,這樣的「夏花苗」,就可以放進大塘子裡養了。
  放養夏花苗這天,陸競波又特意跑來了。自從姚小改開始自己搞泥鰍育苗,陸競波就十分關注,他拿小網撈了幾條泥鰍苗,看著四五厘米長的小泥鰍在網子裡扭動,轉臉對姚小改笑著說:
  「小改,你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嗐,跟以前在養殖場養殖魚苗差不多,沒啥難的。」姚小改不好意思了。
  第一桶夏花苗,是陸競波放進塘子裡的。他脫了鞋,捲起褲腿進了水裡,先把多半桶夏花苗連桶放進水裡,卻不急著倒,先慢慢讓魚塘的水流進桶裡,跟桶裡的水慢慢混合。這是要讓桶裡的泥鰍苗適應魚塘裡水的水質和溫度,才小心緩慢地把桶倒了進去。
  陸競波俯身觀察著泥鰍苗們飛快地游開了,鑽進魚塘的碧波裡。養的好的話,年底這些泥鰍差不多就可以賣了。
  楊北京跟姚小改順著塘邊的小路走過來,便遠遠看到陸競波站在水裡,姚小改跟三三站在岸上。今天聽說泥鰍苗要下大塘子,他倆是專門跑來幫忙的。
  「你說這個陸競波,怪有意思的。他這陣子可往你家跑好幾趟了。」楊北京說。
  「別瞎說,人家來幫忙指導。」姚小疼自然聽得出楊北京話外的意思,「小改可能啥想法都沒有呢。」
  楊北京便也不再說話了。
  有了楊北京,加上陸競波兩個人,就把運來的幾大桶泥鰍苗都放了進去。姐妹三個便又回去用平板車運。
  附近有魚塘的人家過來看稀奇,追著姚三三問:「三三,你家這泥鰍苗還有沒有?賣不賣?」
  「現在不賣。」姚三三說,「我們今年育出的苗,也就夠自家放養的。」
  十二個魚塘,姚三三便跟姚連發說,需要人看著這些魚塘。否則遇上誰家一群鵝進了塘子,這些新放進去的泥鰍苗損失可就大了。姚連發一聽,立刻就表示他每天來看著魚塘。
  
  泥鰍苗下了大塘,又緊跟著忙麥收,麥收一過,姚三三又開始收姐猴。去年賣泥鰍是掙了一筆錢,然而家裡蓋房子,加上大姐結婚,還有承包魚塘的預交款,這一連番下來,早已經剩不了幾個了。
  所以,她自然要抓住收姐猴的機會掙一筆。
  好在魚塘裡放養了泥鰍夏花苗,她現在收的泥鰍,除了太小的,就直接賣到了□城,不用再佔用太多本錢了。
  一切,都按著她的期待在發展,除了二姐那邊一直都沒啥動靜。姚三三投餵了泥鰍回來,便看到張洪菊送了本家五嬸子出來,姚三三打了招呼,便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三三,你知道你五嬸來幹啥嗎?」張洪菊跟了過來。
  「幹啥?」
  張洪菊一個勁兒笑著說:「她來說媒。」
  又說媒?二姐聽了又該煩惡了。姚三三就說:「媽,你還張羅這些說媒的,二姐不是說了嗎,堅決不相親了。」
  「不相親,她到哪兒找對象?」張洪菊說著忽然話題一轉,笑瞇瞇的,「不過你五嬸不是來給你二姐說媒的。她是來給你說媒的。」
  「給我?」
  姚三三愣了愣,把手中的豬草丟進豬圈,拍乾淨手,才開始消化張洪菊這句話。一轉眼,她也十六歲了,這都有說媒的了?
  姚三三心思轉動,便說:「媽,五嬸她沒搞錯吧?我才十六,二姐都還沒找對象呢。」
  「你二姐那個強種,她要一直不找,你就也跟著不找了?」張洪菊不贊成地說,「按說你也不大,不過你大姐還不是十七就訂親了?真要各方面都合適,咱也該考慮。」
  姚家如今日子越過越好,姚家的閨女,也開始備受關注了。誰家娶到能幹會掙錢的姚家閨女,那該是多大的福氣!
  張洪菊對這一層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她也不急,總有一種苦盡甘來的感覺,便做好了打算,要慢慢地、好好地挑揀。尤其是三三,她一個十六的小丫,手上就有十幾口魚塘呢,會掙錢是十里八鄉都有了名的。
  「你五嬸說的這家,姓宋,那小伙子是當兵的,聽說就要提干了,都說前程好呢!提了干,也就算脫離咱這農村,不用打莊戶了。」
  姓宋的?姚三三心頭猛地一跳,聽見這個「宋」字她就不舒服,前世她那個婆家,不就是姓宋?
  「姓宋的?」姚三三想說,不會這麼巧吧?
  「嗯哪,桃李鎮上的,家裡條件聽說也蠻好的。」張洪菊沒注意三三陰沉的臉色,自顧自地介紹著,完了問她:「咱要不就看看?」
  桃李鎮的?不是前世那個宋家?不是也不行,姓什麼不好,非得姓宋!姚三三心裡一陣無名的煩躁。
  「不看。媽,相親這樣的事,你能不能少張羅?相親也是隨便的事情?你就跟五嬸說我等兩年再說。」
  然而姚三三卻一下午都心緒不寧起來,當兵的啊,提干了前程好啊,不用回來了啊——見鬼去吧!
  她進了自己屋,翻開自己的小櫃子,裡頭放著一沓子信,蓋著「義務兵免費信件」的章,這兩年,鮑金東差不多兩三個月能來一封信,他寫信來,要一個多月,她再寫回去,寄到他手上,路上又得一個多月。
  兩年了,她似乎也沒怎麼想過他,她忙得很。可是,這個人要是也不回來了,姚三三總覺著有一種高興不起來的感覺。
  之後一連三個月,鮑金東居然連信都沒來了,姚三三開始捕泥鰍,照例是用去年排水挖坑的法子,泥鰍都聚在余水的坑裡,拿撈網一撈,就是滿滿一網兜,看著真是叫人欣喜。
  十二口魚塘,她留了兩口沒捉,這是留著明年育苗的。
  姚三三也不急著賣,她把這些泥鰍都暫養在自家院子的水泥池裡。水泥池裡也放了些泥漿,大池子養滿了,小池子這時節不用繁殖泥鰍苗,也養滿了。她家池子都是砌在地面以下的,應該能抗凍。遇上大冷天,再適當想法子防凍,應該就沒啥問題了。
  等到年節前天冷,泥鰍價格漲起來,她這好幾千斤的泥鰍,就隨時可以從水泥池裡撈出來賣了。
  你不來信,我還沒工夫理你呢!我忙得要死。姚三三似乎在跟誰賭氣,也不去信了。然而就在秋葉落盡、枯草白霜的時節,鮑金東忽然就出現在她面前了。

  ☆、第62章 探親假

  秋葉落盡、枯草霜白的時節,鮑金東忽然就出現在姚三三面前了。晨光中,他忽然就出現在姚三三身後,懶洋洋地叫她:
  「三三。」
  姚三三那時正蹲在魚塘邊上,看著塘子裡黑黝黝的淤泥出神。這些塘子剛捉了泥鰍,還沒放水,正在晾曬消毒。她早起喜歡到自家的魚塘邊上走一走,就像你有某種喜歡的寵物,不能隨身帶著,便總是習慣地要去看看它。
  空氣好,心情也愜意,整個人便十分悠然。
  姚三三一回頭,便看到了鮑金東。綠軍裝,比挺整齊,連軍帽都工整地戴著,乍看上去英姿颯爽,然而細看,整個人卻有一種慵懶的感覺。
  嗯,似乎更健碩了,那張臉也更黝黑了,跟眼前這塘泥差不多一個色兒。
  姚三三盯著他定定看了半天,扭過頭去,繼續盯著塘底的淤泥看。
  「哎,你這小丫,看了我就這個愛睬不睬的樣子?虧我大早上爬去來找你。」
  鮑金東幾步下到塘邊,伸手抓住姚三三的胳膊,姚三三感覺就像是被他拎起來了似的,便身不由己地被他拎著上了魚塘的斜坡,站在魚塘岸邊的平地上。
  「看見我咋沒個反應?你這小丫!」
  「意外唄,反應不過來了。你好幾個月不來信,也不早寫信說一聲。」抱怨。
  「我是尋思,信在路上也得走一兩個月,說不定信沒來到,我人都先來到了。」
  這倒也是,然而,她有些意外不行嗎?
  鮑金東打量了她幾眼,笑了笑說:「終於長高了些,到我下巴了吧?」說著,居然就伸手在她頭頂平平地比劃了一下,「嗯,還不算到下巴,差那麼一點兒,瘦得像個小鳥。」
  姚三三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鮑金東哪裡像是離開了兩年?似乎他只是離開了一陣子,十天?半個月?只不過是出了趟遠門,現在又跑回來了。
  姚三三不自覺地撅起了嘴巴,抱怨道:「金東哥,我還整天開心長高了呢,你能不能不要打擊我!」
  鮑金東的回應就是拍了拍她的頭,笑。那樣子,仍舊是把她當作小孩似的,他身高體型優勢太大,把他當小孩他也沒法子。然而她已經十六歲了,少女的身材開始抽條,開始玲瓏,雖然身形還是一副青澀的樣子,整個人卻有著這個年齡少有的一股沉靜。
  鮑金東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兩圈,定在她個性的小臉上,笑笑說:「是長高了,終於有些大人樣了。」
  「你看看你,你又是個什麼樣?人家解放軍都是軍姿颯爽,筆挺的,你看你吧,懶塌塌的樣子。」姚三三不留情面地打擊他。
  信倒是寫了不少,他都沒給她寄過照片,姚三三也曾經想像著,鮑金東穿起軍裝,該是多麼英俊威武。現在見著了,軍裝自然是襯得他更加挺拔,然而你看那架勢,分明是懶洋洋的。
  「你行了吧你,我昨晚上大半夜才下火車到家,今天一早硬從床上爬起來找你,我哪來那麼多的精神頭。我找到你家老房子,又找到你家新家,你小妹說你到魚塘來了。」鮑金東說,「這不是咱那個魚塘啊?」
  半點不陌生,就像是沒分開幾天似的,姚三三便拉著他的袖子,一起去看最初兩人一起承包的那口魚塘。那口魚塘裡泥鰍已經捉出來了,也在晾曬塘子,全是黑乎乎的淤泥。
  「怎麼辦?這裡頭的泥鰍,全讓我捉去賣光了。」姚三三歪著頭笑。
  「賣光了?」鮑金東說,「那就再養唄。」
  姚三三又拉著他慢悠悠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才想起來問他:「金東哥,你咋回來了?不是說當兵最少得三年嗎?」
  「兩年兵可以探家了。」鮑金東說,「給了我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姚三三說,「那你能在家呆一個月了?」
  「算了吧,光路上坐火車,就要四五天。加上轉車到連隊,連來帶去,光路上就要佔十幾天了。」鮑金東做了一個哀怨的表情,「對了,我給你帶了葡萄、果脯幹啥的,還有風乾肉。全都是新疆好吃的特產。回頭我拿給你。」
  「我聽說新疆特產維吾爾的漂亮大姑娘,電視裡看到的,滿頭長長的小辮子。」姚三三笑嘻嘻地問,「金東哥,你見過嗎?她們的辮子真的到小腿那麼長?」
  「沒見過。」
  「你不是在新疆兩年了嗎?怎麼沒見過?」姚三三撇著嘴說,「好容易去新疆當兵,你還不帶一個回來?」
  「放心吧,我連隊駐地荒涼的很,連個母兔子都見不著。」鮑金東沒好氣地說,引來姚三三一陣大笑。母兔子,虧他說的出來。
  來到泥鰍沒捉的兩口魚塘,她指著靜靜的水面說:「你看,這裡頭少說有幾百斤泥鰍。這也是我的。」
  這兩口魚塘,本來是她留著來年繁殖育苗的。
  然後姚三三才開始困惑起來,最初他倆一起承包了一個魚塘,四百塊承包費是兩人出的,泥鰍也是兩人一邊收購,一邊撿小的放進去的,現在都讓她一個人賣了錢,要怎麼分給他?
  「我怎麼分給你?」姚三三問,「要不,我把這兩個魚塘賠給你行吧?」
  「先不賠。」鮑金東伸出一根手指,敲了下她的頭說,「留著慢慢漲利息。」
  鮑金東說著順手一拉姚三三:「走,跟我跑兩圈。跑兩圈有精神。我路上幾天沒睡好,大半夜到的家,犯困。」
  鮑金東擺出架勢,慢慢往前跑了十幾步,回頭一看,姚三三站在原地根本就沒動,他便又轉回來,問她:
  「你不想跑?」
  姚三三搖搖頭,開始跟他說她那些魚塘,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鮑金東終於驚訝起來。
  「這一溜十幾個,都是你包下來的?」
  「嗯哪。」姚三三說,「金東哥,你別留著漲利息了,你這人最貪錢,鬼精鬼精的,誰知道你要漲多少利息?我就把那兩個魚塘賠給你,說好了。那兩個歸你了。」
  好吧,就算賠給他,她還可以用家裡水泥池的泥鰍繁殖育苗。
  「行啊。」鮑金東打了個響亮的哈欠,舉起兩隻胳膊扭動一下肩膀,「先放你這兒管著,我反正沒工夫管,等我要用了再說。」
  他還當真了?姚三三想,賠給他兩個魚塘哎,有點心疼。他要是說,咱倆誰跟誰呀,說好都歸你了,那她就可以財迷一下下了。
  不過一想起他說帶給她好多好吃的,她隨即又高興起來。
  兩個人順著魚塘慢慢爬過土堰,在初冬的田野裡隨意地走走,說說話。鮑金東看見這廣闊的田野,便又技癢了,允諾說下午來下套子,捉野兔給她燒了吃。
  
  姚三三這天回家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姚小改見她進來,沒好氣地說:「怎麼還沒餓死你!早飯都沒吃。」
  「我有事兒,也沒餓著。」
  「有啥事兒?不就是鮑金東回來了嗎!他媽都到咱家找兩趟了,說兒子大半夜才到家,一早出來沒吃早飯,一估計就是來找你了。」姚小改說,「他媽那嗓門兒,現在左鄰右舍,沒有不知道你跟鮑金東跑出去玩了的。」
  姚三三無奈地在心裡歎著氣,這農村的嬸子大娘,還是十分八卦的。她一進屋,張洪菊便又開始嘮叨。「三三,你這也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哪能跟小時候都一樣?鮑金東他都是大人了,你往後也要注意一下。」
  一早鮑金東媽來找過兒子,姚連發便跟張洪菊嘀咕了,這鮑家二小子,他看著是不錯的,要是這兩個孩子有意思,便乾脆好好訂親,正大光明往來;要是沒有那意思,便不要這樣接觸,也不知道避諱點兒。
  姚三三自然聽得出張洪菊的話外音,你說你一個大姑娘了,鮑金東這都二十了,你倆啥也不算,還這樣大大咧咧混在一起,像個什麼樣子!
  姚三三拍拍腦門,心裡也有些懊惱。想想她算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平素覺著自己早就是成人了,可是跟鮑金東在一塊,不自覺就有些小女孩心態,跟他在一塊,總是輕鬆坦然的。也是不自覺的,就跟他玩到了現在才來家。
  姚三三不是沒想過跟鮑金東的事情,小的時候不往這上頭想,然而現在說媒的都找上她了,她要再不想,也太遲鈍了。然而她不論怎麼個想法,鮑金東一直也沒對她表示過什麼,叫她怎麼辦?
  讓她先去倒追?算了吧,看誰熬過誰!
  姚三三一邊心裡頭埋怨,一邊去熱飯自己吃。然而一轉臉,她又期待起來,鮑金東說下午套野兔子,他燒的野兔子,那真是香得饞人。
  張洪菊對三閨女這事,是一種平常心態,她不急切,那倆孩子走到一塊了,她自然同意,畢竟他兩個一直走得近乎,很小一起長大的。
  走不到一塊,她也覺著沒啥可惜,要說鮑家二小子是不錯,可如今姚家三閨女的身價,已經是不同以前了,條件多好的都不難找。再說,三三也才十六歲不是?
  然而鮑金東的爸媽就不是這心態了。姚三三才十六歲,可鮑金東已經二十整歲了啊,擱在農村,早該訂親了,結婚生孩子的都有了。再說,姚家那三丫頭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一直也蠻喜歡,這兩年三丫頭看著越長越出挑,小模樣一天天水靈不說,又十分的精明能幹,錢大把大把地掙,這樣的媳婦,擱在誰家也是巴不得。
  更何況倆人打小就要好,鮑金東拿著姚三三有多重視,他爸媽能看不到?打從他每天騎車帶著姚三三上學,大人就覺著有意思,比對他自己的弟弟、堂妹啥的上心多了。
  於是,鮑金東的媽便來了小心眼兒,一大早咋咋呼呼去姚家找兒子,大約就是想給姚家傳達一個訊息:
  咱兩家的孩子也太要好了,是不是咱大人該考慮考慮了?
  鮑金東回到家裡,也是被他媽明示暗示了一番。
  「三三那個小丫頭,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也越來越能幹出息了,她這兩年收泥鰍、養泥鰍,硬是把家裡的大房子蓋起來了。」鮑金東的媽跟在他身後嘮叨,「當初你兩個不是說合夥養泥鰍嗎?你臨走交代過,這事兒不要家裡干涉,他家賣泥鰍的時候,咱也沒人多說一句。我想,你們倆誰跟誰,也不用分那麼清吧?」
  旁敲側擊,然而鮑金東只顧去換掉沾了爛泥的鞋子,卻不搭腔。
  「要說你們也大了,不能還像小孩子那樣只顧玩。我聽人說,前陣子都有人去給三三說媒了,姚家暫時沒答應。她今年十六,想說媒的可不是一家兩家呢,你說俊氣能幹的姑娘,誰不喜歡?」
  鮑金東終於停下動作,挑挑眉,看了他媽一眼,便很快扭過頭去,隨手脫掉軍裝上衣,問他媽:
  「媽,有飯吃嗎?光顧著玩,我餓死了。」
  
  姚三三一下午都在巴望鮑金東來,他來了,就可以去田野套兔子了。為此,她都不肯再出門,怕他來時找不到自己,然而鮑金東一直也沒來,姚三三免不了又開始埋怨自己了。
  你看你,你還真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家家?人家從來也沒跟你說過啥明示暗示的話,你不該這樣自作多情的。
  青梅竹馬長大的,興許他就是把自己當作妹妹看呢?
  姚三三這麼一想,立刻便開始武裝自己的內心。她姚三三,能重活一輩子,就不會為著個男人如何如何,她要的是獨立自主的日子,要的是發家致富,要做一個創業的女人。
  她不是為任何男人而活,她也不依賴任何人。
  姚三三自我武裝了一番,便覺著心裡平和了許多。想了想她便開始給自己找事情幹,去給家裡的水泥池子換了一回水,這往後泥鰍就要鑽泥越冬了,水泥池子畢竟不大,那老些泥鰍擠在這水泥池子裡面,大池子小池子都養滿了。即使鑽泥越冬,也要多加注意的。
  換了水,她又去翻手頭上那些養殖技術的書,其實她考慮更多的不是技術,技術方面,讓二姐去考慮比她更有用,她考慮的,還是市場。今年的泥鰍,她打算不再賣給何老闆,要自己去城裡探探路。
  姚老闆買她的泥鰍,還不是為了掙錢?她這泥鰍量大,足以自己去探探路了。
  姚三三忙碌了一下午,趕到晚飯時分,鮑金東還是影子都沒見著。這一下,姚三三真有點想生氣了。
  沒信用的小人!

  ☆、第63章 誰等誰

  主動說要帶她去套野兔,可鮑金東一下午都沒出現,姚三三各種小心思流轉,便越來越有些不高興了。
  直到晚飯時之後,然又到姚家來了。這一回他換下了軍裝,穿了家常的薄棉襖,十分隨意的樣子就進了姚家院子。
  「嬸子,吃了?」
  「吃了,吃了。」張洪菊笑呵呵地應著,她手裡正端著一笊籬熟地瓜干,放在外頭曬的,天都快黑了,才想起來收。張洪菊就招呼鮑金東:
  「新曬的熟地瓜干,吃不吃?」
  「熟地瓜干?」鮑金東聲音裡明顯輕快起來,「要吃要吃。我早就想念這東西了,可我媽今年沒曬。」
  鮑金東說著果真伸手抓了一大把,就塞進嘴裡吃起來。熟地瓜干,是入冬後把地瓜煮熟了,切成薄片晾曬成的,不能曬得太干,曬到半軟,筋道而有韌性。入冬存放一陣子的地瓜,便會更加甜軟,糖人兒似的,曬成地瓜干更是十分好吃。
  「喜歡吃,走時拿些子回去吃。」張洪菊笑呵呵地說。
  「行啊,最好給我多拿點兒,回去戰友跟我要特產,拿這東西打發他們再好不過了。」
  厚臉皮,讓你吃你還真吃,吃著你還要拿著!姚三三心中鄙夷了一下下。話說這鮑金東對姚家是很熟,原先他有幾天不到姚家來?倒也不用多麼客氣。然而那時候張洪菊跟姚連發都沒怎麼在家,鮑金東跟姚連發兩口子並不算多熟悉。
  「好,嬸子回頭給你裝一大包。」張洪菊忙說。
  鮑金東順手把拎著的一個袋子給她,說:「嬸子,這是我帶回來的新疆特產,你跟叔嘗嘗。」
  張洪菊客氣了一下,鮑金東便把袋子隨手放在桌上。姚三三過去打開袋子一看,葡萄乾,杏干,大杏仁,還有小包的風乾肉,她捏了個杏干,咬了一口,酸的咧了嘴。
  「不好吃。」姚三三拋下杏干,轉身就走,臨走時到底沒忍住,隨手順了一包葡萄乾走了。鮑金東笑笑,當著張洪菊的面跟在姚三三後頭,一邊走一邊還說:
  「嬸子,那我去玩了?」
  「啊,你去玩。」張洪菊答應了一聲,心裡說,這小子,當自己家了吧?
  鮑金東跟著姚三三進了她屋裡,小四正在寫作業,見三姐跟鮑金東先後進來,就托著腮幫子狡黠地笑,姚三三便把手裡的葡萄乾給了她。姚小改正搬著字典看一本小冊子,她瞅了鮑金東一眼,放下手裡的字典,衝著姚三三說:
  「你出去玩去,別打擾我跟小四。」
  鮑金東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一把拉住姚三三的手腕子,說:「走吧,出去遛遛,你二姐攆咱們呢!」
  姚三三還生著氣呢,掙了一下,便被鮑金東拉著走了。兩人一出姚家的大門,恰好跟遛彎回來的姚連發迎面遇上了,姚連發一見鮑金東大大咧咧地拉著自家三閨女,重重咳嗽了一聲,然而鮑金東卻沒撒手,反而熱情地打起了招呼。
  「叔,沒去找人打牌啊?」
  姚連發背著手,沒回答這句話,粗聲粗氣地交代道:
  「天都要黑了,別渾四亂跑。」
  「哎,知道了。」鮑金東答應了一聲,明目張膽地拉著人家閨女走了。
  
  出了姚家大門就是大場,鮑金東拉著姚三三順著大場隨意溜躂,姚三三手一甩,掙開鮑金東的手。
  「你別拉我。」
  「咋啦?」
  「你不是說逮兔子嗎?一下午影子都沒見到。」
  生這個氣呢?鮑金東忙說:「上午我跟你分開,到家裡吃了點飯,一頭倒在床上直睡到現在,我估計打炮都醒不了。」
  說著他自己一個勁兒好笑。
  「睡豬。」姚三三搖搖頭,跟他生氣,真是沒意思。再說自己這氣生的也莫名其妙,再想想,有啥好生氣的?
  「咱們明早上水庫玩,我給你逮個野鴨子。」
  「說話不算話,才不稀罕跟你去玩呢!」
  「不就是野兔子嗎?明天我一准給你逮。」鮑金東說完一拍腦門,「後天,後天吧,一有空我就去逮。我這剛到家,兩年沒回來,總得親戚朋友家去走一圈。」
  野鴨子,野兔子,他這還是當她是小孩呢!姚三三心裡說不出啥感覺,便無聊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往前走。鮑金東忽然一攬她的身子,猛地把她拉到靠近的草垛後頭。
  姚三三小小驚嚇了一回,才想說話,鮑金東貼在她耳朵邊上小聲說:「別吱聲。」
  姚三三一怔,微微的月光下,鮑金東指了指前邊,卻不說話,一隻手還攬著她肩膀,幾乎是貼著她的後背,探著頭往前邊看。不多會工夫,就見兩個人影走過來,挨得很近,從那身影看得出該是兩個年輕人。
  氣氛使然,姚三三不自覺地也屏息凝氣,盯著那兩人看。一個似乎是本村的姑娘燕子,燕子跟姚三三差不多大年紀,個子卻比姚三三高,胖乎乎的。而那個男的,姚三三沒認出來是誰。
  那兩人沒察覺附近有人,小小聲地說著話,聽不分明,從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慢慢走過去了。
  等到那兩人走遠,鮑金東放開了姚三三,卻沒有走,反身靠在草垛上,伸了個懶腰問了一句:
  「那女的是誰?」
  「像是燕子。」姚三三說,「那男的是誰?」
  「金來唄,你連他都沒看出來?」鮑金東似乎不置信,小時候他領著三三,還時常跟鮑金來一塊玩呢。「小樣兒,今晚吃飯時三嬸還跟我抱怨他不願相親呢,我問他是不是自己談了,他還說沒有。這回叫我逮到了吧?那女的怎麼樣?」
  「燕子很不錯的,性子活潑,人也勤快能幹。」
  「看著高高胖胖的。」鮑金東笑著說,「金來那傢伙,喜歡的姑娘都這風格,還說花同樣的錢娶媳婦,高的胖的不是更划算?」
  呃……姚三三一下子沒忍住,噗嗤笑了。
  鮑金東倚在草垛上,身子來回挪動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著,帶著幾分感慨說:
  「一晃眼都長大了,金來十九,三嬸整天沒旁的事,就是張羅給他說媳婦了。我這剛回來,我媽就來叨叨我。這些年紀大的媽媽嬸嬸,怎麼就喜歡張羅這些事?」
  姚三三沒吱聲,這個話題有些敏感,也有些危險。她心裡尋思著,鮑金東他媽跟他說啥啦?不會是要叫他相親什麼的吧?
  兩個人一時沉默了。
  「三三,你往後晚上可不要隨便出來,這大場,整個兒就是農村的戀愛基地,不小心就會撞見一對。」鮑金東不放心的囑咐。
  「那你還領我到這兒來?」姚三三反問。
  「我領你當然能來啦,有我護著你呢。你自己可不要出來,你家新房靠著大場邊,晚上沒事別過來溜躂,撞見了就容易生是非。他們這些小動作,成了自然好,可也不一定能成的,成不了他自然就不希望有人知道。」
  鮑金東說著身體一使力站起來,忽然湊近姚三三,神秘兮兮地問:「知道為啥那些人都喜歡到大場上來談戀愛嗎?」
  姚三三搖頭。
  「因為這兒有很多草垛啊!」鮑金東像是覺著說了什麼十分有趣的事情,自己在那兒笑。姚三三一想,便想到了某些羞於出口的方面,她撇撇嘴,沒搭理他這話。
  「哎,不跟你小丫說這些。」鮑金東笑夠了,自己又嘀咕。
  「你咋什麼事都精?尤其什麼壞事你都精。」姚三三覺著,自己兩世為人,已經覺著是熟知人情世故了,可有些方面,她根本不熟悉的,鮑金東卻知道的很多。就比如當初,二文用香放火的事情,他就能知道清楚。
  「怎麼叫壞事?」鮑金東抗議,「我一大小伙子,經常跟年輕男人們一混的,這些小道道再不清楚,你當我是繡樓小姐呢!男人之間什麼話不說?」
  鮑金東又倚回草垛上,似乎是在欣賞天上的月牙兒,姚三三一時也找不到話說,兩個人又沉默了下來。小小一會子,鮑金東忽然伸手摸了摸姚三三的手,嘴裡問:
  「你冷不冷?」
  明明是……的事情,他卻做的理直氣壯、坦坦蕩蕩,似乎摸她的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姚三三心跳卻突然加速了兩拍。
  「喂,做什麼呀你!」
  「咋啦?」鮑金東似乎沒明白她抗議什麼,大手裡她的小手掙扎了一下,鮑金東終於明白過來,卻笑了,索性整個握住她那隻手。
  「你說這個?」鮑金東噫嘻了一聲,「你這手,我拉的還少了?原先上學,下雪下雨的,還不都是我拉著你的手一路去上學!」
  可……姚三三一時噎住。你說這人啊,他到底是坦蕩,還是流氓?還是流氓得坦坦蕩蕩?
  「可是……那是小時候。」
  鮑金東靜默了片刻,月光下他定定地望著她,輕聲說:「你現在還嫌小呢!哪裡長大了?我聽說都有人給你說媒了,三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先不要搭理。你看看這農村的女孩子,十六七歲就訂親結婚,十八.九歲就當媽了,早早沒了女孩子的鮮活勁兒,整天就圍著豬圈鍋台轉。三三,你可不是這樣的。」
  姚三三承認,小小的……感動到了。
  鮑金東握著她的手,像是再自然不過的動作。她的手很小,手指細細的,瘦。她的手不算冷,溫熱的。鮑金東忽然有一剎那的心蕩神搖,眼前這十六歲的少女,他守了好幾年了。本來是很正常的關切,她一個小女孩兒,倔強,堅強,挺不容易的,讓人想要心疼,偶然激起了他心裡的保護欲。
  然而那時候,她在他眼裡,跟他的弟弟、堂妹們,沒啥兩樣。
  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意識到她對於自己,不是個普通的小孩,跟他弟弟、他堂妹都不一樣?說不清了,大約是從他當兵走的時候,他忽然有些不捨,當時他想,你還這麼小,你就在這兒等著,等我回來,我繼續護著你。
  兩年的當兵生活,的確如他所言,連個母兔子都見不著,駐地偏僻艱苦,荒涼一片。荒涼中他想的最多的,不是家裡爸媽,不是他哥和兩個弟弟,而是眼前這小丫頭。他甚至不敢給她寄照片,怕的是她要是也寄回一張,對著照片上的那小人兒,他的思鄉之情就噴發難抑了。
  當他這趟回來,孤寂的旅途上,他就一直在想像著,她大概長成什麼樣子了。見到她的那一刻,那個干扁扁的小丫頭,已然有了少女迷人的身姿。那一刻他豁然清楚了自己的心思。
  這個小丫頭,他護了好幾年了,往後他還想要繼續護下去,絕不想讓任何人染指。
  說媒?呵,誰跟他搶,他滅了誰!
  不過,還不是現在!
  鮑金東心裡忽然有些自嘲,一直以為是她在原地等他,然而她沒在原地,她在大步地前進,而他,卻一直在等她長大,而眼下,他還要繼續等。
  一輪新月之下,健碩的男人倚在草垛上,無限感慨。俏生生的少女就站在他身前,他握著那隻小手,便不想再放開了。

  ☆、第64章 光□光

  鮑金東這天晚上回去很晚,他悄悄進了家門,卻發現堂屋裡還有燈光,鮑金東伸頭一看,他爸媽都還沒睡呢,在剝花生。
  「金東,你今晚上又跟三三在一塊吧?」
  鮑老媽手裡剝著花生,沖自家老頭擠擠眼,笑了起來。
  鮑金東走過去倒了碗水,一口氣喝光了,才說:「爸,媽,你們倆咋還沒睡?」
  「我跟你爸正說呢,你說咱是不是該正兒八經請個媒人,到姚家去說一說?你自從昨天回來,除了睡覺,你就一直跟三三在一塊,也不怕人姚家攆你。這抬頭不見低頭見,兩家大人也不好說話。你兩個既然這樣好,咱正經八百定個親,不是更好?要不,人家該說咱做父母的不理事了。」
  「媽,這事你就別瞎張羅了,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個屁!」鮑金東的爸開腔了,「姚家如今可不同以往了,那三丫頭哪樣不比你強?你自己看看你有啥?一家有女百家求,等人家遇上高枝了,我看你還能有什麼數!」
  「你倆要是真好上了,就趕緊定下來吧,這夜長夢多不是?你當你還小呢!」鮑老媽也跟著叨叨。
  鮑金東放下碗,在他爸媽的雙向夾擊中,只說了句:「這事你們別瞎摻和,我自己安排。我洗腳睡覺了。」便隨手拎了個暖壺回自己屋。
  鮑金東一宿睡得很香很香,一直美.美睡到太陽都出來了,要是沒人來打擾他懶覺的話,那就更美了,然而卻有人非要把他從被窩裡揪起來,居然還用冰冷的手貼著他睡得熱乎乎的臉,叫他:
  「起來起來,這都幾點了?你在部隊就這樣睡?」
  說著,那人居然還把冰冷的手往他被窩裡塞,打算捂手呢是吧?鮑金東煩唧唧地揮開那人的手,身體一挺坐了起來,順手給了那人一拳。
  「喂喂……「鮑金來險險地挨了一下,幸好這拳頭沒使多大的力氣。「起來起來,四哥,我有事找你。」
  鮑金東橫了金來一眼,居然又躺下了。鮑金來忙去叫他:「四哥,你起來吧,我真有事找你。」
  鮑金東在家是老二,在叔伯兄弟中排行第四,堂弟堂妹便叫他四哥。
  從鮑金東探親來家,鮑金來都沒能跟他說上幾句話——他來到家只干了三件事,吃飯、睡覺、找三三玩。見鮑金東瞇著睡眼沒搭理他,鮑金來又說:
  「四哥,我媽逼我去相親,也沒商量我一聲她就跟人家約好了。你跟我一塊去應付一下吧!」
  鮑金東睜眼看了看他,那目光裡帶著莫名的鄙夷,打了個哈欠,仍舊沒搭理。他不起床,鮑金來就坐在他床前發愁。
  「四哥,你跟三三,你們倆到底是不是好上了?以前問你,你都說我胡扯,說她一個小孩,可我總覺著你倆有事兒。要是好上了,你這趟回來,是不是打算訂親?」
  鮑金來頓了頓,又開始聒噪。
  「你要是真看上三三了,你趕緊點兒吧,旁人不說,後村鮑春生那小子,我咋看著沒事就往三三跟前繞?我在姚家魚塘邊遇見好幾回了,沒話找話說,我看那小子都礙眼。」
  「三三搭理他了?」鮑金東終於開口了。
  「那倒……不像。」
  「那不就結了。」鮑金東嗤鼻,「你以為三丫兒能隨便搭理誰?她那個性子,不是熟悉信任的,她話都不想多說一句。」
  鮑金東有沒有危機感?有。他對姚連發那兩口子根本信不過,心裡琢磨著這兩人千萬別張羅三三找婆家啥的。然而鮑金東對姚三三卻有一種沒由來的篤定,那種青梅竹馬、天長日久的感情,輕易是不會改變的。
  再說三三那小丫頭,沒那麼容易就相信誰,她精著呢。
  姚家生了棵好花兒,任誰都能想著嗎?乾巴巴的時候他養了好幾年了的,如今出挑了,招眼了,任誰就能來搶?且不說那小丫頭是不是好哄的,他就這麼整天大大方方地澆水施肥鬆鬆土,明擺著他們是一對兒,讓周圍人都心知肚明,誰還能不長眼地惦記她?
  這大約就是鮑金東的策略了。
  鮑金東挺腰坐起來,一邊穿衣裳,一邊沒好氣地呲吧鮑金來:「你一大早跑來聒噪我,就為了跟我說這些?你怎麼跟我媽、三嬸她們似的?你要是閒的沒事幹,你趕緊把自己的事兒著落好。你今天要是去相親,我看你回來怎麼跟你那個燕子交代!」
  鮑金來猛地一嚇,差點從凳子上翻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扶穩凳子,睜大眼睛問鮑金東:
  「你你……你咋知道的?你不是才來家嗎?」
  「就你那點破事兒!」鮑金東說。
  鮑金來扶住凳子,垮著肩膀坐下來說:「我還尋思沒幾個人知道呢!這不是……我們還在處著呢嘛,都不知道呢,我媽就逼上來了。燕子那邊……我這不是還沒能確定嗎?不處處看,怎麼知道合適不合適?」
  「不確定你跟人家小姑娘瞎攪和!」鮑金東淡淡地瞟了鮑金來一眼。
  鮑金來家庭不錯,三叔好幾年前就蓋了新房,買了拖拉機,這幾年拉煤炭賣也攢了不少家底子,在農村算是上等人家了,鮑金來長得也不錯,鮑金東私下裡知道,那個燕子已經不是他第一個「不確定」的了。
  那年代農村裡的愛情,怎麼說呢?並不是只要兩情相悅就行。鮑金來初三時跟一個女同學處的好,後來居然是因為「屬相不合」的理由叫女方她媽給斃了,失意了好一陣子。再後來又處了個鄰村的姑娘,結果發現那姑娘太過勢利,跟他處就是因為他家庭殷實,一旦遇上更富裕的,就立馬動搖了。
  鮑金來也是悲催。
  「四哥,你對三三,你怎麼就能確定?你能確定自己的心意,你能確定她的心意?」鮑金來臉上有一絲困惑,對他自己的困惑。
  「我倆跟你那些事不一樣。」鮑金東懶懶說了一句,翻身從床上下來穿鞋。
  「既然這樣,那你咋還不乾脆訂親算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鮑金東說,「喜歡是兩個人的事,訂親就是兩家人的事情了。三三現在能幹出息,我現在卻是光□光,我拿什麼跟她定親?她反正年紀也小,不急,我不能委屈了她。我要的是旁人覺著我倆很相配,我鮑金東配得起姚三三,而不是讓人覺得我鮑金東多麼走運,覺得我高攀三三了。」
  「你這還當兵呢,你就不怕沒在跟前,叫旁人橫插一槓子?」
  「他敢!」鮑金東的拳頭忽地就送到了鮑金來眼前,停在他鼻尖上,「三三才不會!」
 
  姚三三一早起來,去魚塘轉悠了一圈,又把自家水泥池裡的泥鰍察看了一遍,再去羊圈繞繞……還是覺著心裡有啥事情沒辦。
  如今早上張洪菊做飯、餵豬,二姐則會主動餵羊,姚連發也會幫著做些家務,比如偶爾掃掃院子、餵豬啥的,姚三三.反倒閒人一個了。
  而這會子,她圍著院子閒逛蕩,姚小改便裝了一袋子熟地瓜干,沒好氣地叫她:「去,你既然閒得慌,把這熟地瓜干送給鮑金東去,他昨晚不是要吃嗎?」
  姚小改對鮑金東的態度有些好笑,一方面她是樂見其成,知道鮑金東對自家妹妹真心好。另一方面她卻又覺著,那傢伙敢惦記我妹妹,敢搶我妹妹!為此便多少看鮑金東有些不順眼了。
  看見三三早上起來到現在,少了魂兒似的來回轉悠,姚小改便決定打發她主動去找人去。
  姚三三接過熟地瓜干,對二姐露出一個傻傻可愛的笑容,像是終於有了事情幹似的,她拎著熟地瓜干,出門去找鮑金東。
  鮑金東家住在村子西南,原先姚家的老房子離得遠些,隔著大半個村子,如今姚家的新房蓋在村前,反倒離鮑家的房子近了。姚三三轉過兩個巷子口,再穿過一條小巷,便到了鮑金東家門口。
  「二伯娘。」
  姚三三揚聲叫人,迎接她的先是一陣狗叫聲,鮑金東家那條大黑狗汪汪了幾聲,見姚三三推開大門進來,便搖了搖尾巴,乖順地窩回去了。
  這狗,認得她呢!
  堂屋裡搖搖晃晃出來一個小人人,姚三三一看,是鮑金東三歲半的小侄子雷雷,他大哥的兒子,手裡還抓著半塊餅,吃得兩個腮幫子都是餅渣渣。姚三三便走過去,蹲下來問他:
  「雷雷,你家人呢?奶奶呢?」
  「爺爺奶奶走親戚了,都去了。」
  「那你二叔呢?」
  「二叔去相親了。」
  什麼?姚三三愣了一下,不確定地問:「雷雷,你二叔幹啥去了?」
  「相親去了。六叔也去了。答應給我買糖吃。」雷雷咧著小嘴笑起來,「就剩小叔跟我在家,小叔去我家拿阿積去了,我在家看門兒。」
  姚三三感覺腦袋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好多小蟲子在叫,她愣了片刻,使勁晃晃腦袋,站起身就走。走了幾步,又折回去,把裝地瓜干的袋子往雷雷手裡一塞,說:「雷雷,這個給你吃。我走了。」
  「三姑姑,你不跟我玩阿積?」
  姚三三也沒心思問他阿積是什麼,隨口說:「你自己玩吧。」
  「那你去幹啥?阿積很好玩的。」
  姚三三停住腳,看著雷雷說:「三姑姑也去相親去,回來給你拿糖吃。」說完,姚三三匆匆離開了鮑家。
  出了鮑家大門不遠,姚三三遇上了鮑金東的小弟鮑金成。鮑金成跟三三一年生人,比三三還大了兩個月,他一見三三,就笑嘻嘻地說:「三三,你找我二哥?他出去了。」
  「我才不找他。」
  姚三三匆匆從金成身邊經過,鮑金成見她走遠,還喊了一聲:「三三,回頭二哥回來,我叫他去找你。」
  你叫他去見鬼吧!姚三三恨恨地離開鮑家,她沒回自己家,順著大場往南走,便往自家魚塘邊去了。姚三三在魚塘邊呆坐了一上午,直到吃晌午飯時間,小四跑來叫她回去。
  吃飯時姚小改瞅了她兩眼,問她有啥事沒有,姚三三說沒有。
  「沒啥事啊!能有啥事?」
  姚小改便沒再問了。姚三三回了自己屋,找出一本水產養殖的書,胡亂翻了一下午,心裡頭往外煩。
  鮑金東居然去相親了!
  可是,他憑啥就不能相親?
  可是,他居然就跑去相親了!
  他也沒跟誰訂親,他相親礙著誰了?
  唉……
  姚三三心裡覺著,鮑金東相親也成不了。他哪能隨便就喜歡哪個女人?或者說,他不會隨便就喜歡一個女人的。
  可是,他怎麼可以跑去相親!
  又繞回來了。
  她糾結的,還是「相親」的問題。



  ☆、第65章 坑人嘛

  鮑金東怎麼也沒想到,他被個三歲孩子給坑了。
  坑得……渾身無力。
  下晚時候,鮑金東回家來,很快便發現了家裡的熟地瓜干。三三送來的?鮑金東心裡美滋滋的,他抓了一把吃著,問小弟鮑金成:
  「三三送來的?」
  「你咋就知道?」鮑金成賊笑,「二哥,心意相通啊!三三上午送來的,你沒在,她就走了。」
  「她還說啥了?」
  「我當時沒在家,大嫂不是讓我看雷雷嗎?雷雷玩著玩著,非叫我去他家給他拿積木。」鮑金成說。鮑家大兒子結婚分出去住了,房子就在鮑家的老房子前邊不遠,「我剛離步去大哥家,三三就來了又走了。」
  「三姑姑沒送糖來給我。」雷雷抱著鮑金東剛剛給他買的餅乾,嘴裡塞滿餅乾,一邊吃,一邊嗚嗚不清地說,「三姑姑說她去相親了。」
  什麼?鮑金東慢慢放下熟地瓜干,慢慢蹲下來看著雷雷,慢慢地問了一句:「雷雷,三姑姑幹啥去了?」
  「相親去了。」雷雷咧著小嘴笑,餅乾渣子都漏出來了。
  鮑金成驚詫地看了二哥一眼,三三相親?沒聽到風聲啊?鮑金成臉色古怪地覷著鮑金東,責備雷雷:「雷雷,別瞎說,你知道啥呀!」
  「知道。相親就是有喜糖吃,媽媽說的。」雷雷有些委屈地扁扁小嘴,「二叔和六叔去相親了,回來拿喜糖給我吃。二叔,我的糖呢?」
  鮑金東站起來就往外走,鮑金成緊張地追出去,跟在鮑金東後頭說:「二哥,你先別急,還指不定是咋回事呢!」
  「你哪只眼看我急了?」鮑金東呲吧了小弟一句,「去去,一邊去。」
  鮑金東匆匆跨出大門,院子裡忙碌的鮑老媽跟在後頭喊了一句:「金東,要吃飯了,你上哪兒去?」
  「我出去一下。」鮑金東說著大步走遠了。鮑老媽看了一眼追出來的小兒子,問:「金成,你哥火急火燎幹啥去了?」
  「別問我,我不知道。」鮑金成雙手拍拍自己的臉,心裡嘀咕:不會要壞事兒吧?
  鮑金東徑直來到姚家,一進門,便看到姚三三站在自家大水泥池子跟前,旁邊站著姚小改,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鮑金東打量了那個礙眼的男人兩眼,中等個子,小白臉,灰色呢子外套,看著斯斯文文的。關鍵是那男人正側著頭,面帶笑容地對三三說著什麼。
  相親?鮑金東不信。三三哪能跑去相親?雷雷這麼一說,他是怕姚家給三三安排了相親啥的,所以著急要來看看。
  可就這麼一半天工夫,眼前這弱雞男人從哪蹦出來的?
  「三三。」鮑金東大步走近姚三三,望著她說,「我找你有事兒,跟我出來一下。」
  「你能有啥事兒?」姚三三本著臉說,「我這忙著呢!」
  
  姚三三從鮑家回來,一整天都心神不定的,心底裡往外煩,可又不知該怎麼發出來。下午時候,趕巧陸競波來了。
  陸競波最近每隔十天半月就要來一回,這也是姚三三拜託他的。她接受了去年大冬天扒著淤泥逮泥鰍的經驗教訓,今年深秋就把即將鑽泥越冬的泥鰍逮了出來,放到自家大水泥池子裡暫養。
  可是水泥池子畢竟地方有限,池子雖然都盡著院子砌的最大了,可十個魚塘,好幾千斤泥鰍,都放在院裡幾個水泥池子裡,必然擠了。再說這水泥池子雖然是砌在地面以下的,可也不一定抗凍啊。
  姚三三有些小賭一把的心理,她賭天冷了泥鰍越冬可以擠,也堵自家水泥池子可以抗凍,不過她還是十分小心,並且給水泥池子準備了草苫子什麼的保暖。
  那要是賭輸了呢?
  怕賭輸,所以她才要小心察看著啊,一旦發現不行了,那就趕緊把泥鰍賣出去,反正這時節好賣,受不了什麼損失。可要是她能扛過最冷的三九天,等到春節前,她這泥鰍,就還能漲價。
  越冬的泥鰍根本不怎麼活動,姚三三每天察看,小心防備這泥鰍到底會不會死掉,不管是凍死還是缺氧擠死,死了的泥鰍可就不值錢了。哪怕死一條,姚三三也要心疼的。
  目前來看,情況還好。可是天氣一天天冷下來,姚三三便也一天天更加小心了。
  「我看還行,鑽泥越冬的泥鰍,大密度說起來可以的,天氣應該也能適應,自然界裡泥鰍越冬的溝渠,也照樣冷,照樣封凍,泥鰍也照樣越冬。不過小心為上,要是遇到氣溫極低的天氣,你這草苫子上頭,不防加一層塑料薄膜,可以提高溫度。」
  「我想到給它用塑料薄膜了,可又怕池子裡缺氧。」姚三三說,
  「冬季它都在泥裡呢,冬眠狀態,一時半會缺不了氧,晌午氣溫高時,你適當打開塑料布就行了。我見過養金魚的,他那個池子就封著塑料布,也沒事,冬天魚類需氧量不高,尤其是泥鰍。不過你這池子裡也太擠了,密度太大,經常掀開塑料布給它溶氧,要是結了冰,要及時破冰促進溶氧。」
  姚三三點點頭,陸競波笑笑說:「其實我也是頭一回,比你知道的不多,咱們都一起摸著石頭過河吧!」
  他這麼一說,三三跟姚小改都笑了起來。其實陸競波就算是農技員,他又不是本鄉鎮的,也不是專門搞水產養殖技術的,可是他願意往姚家跑,姚三三也願意找理由讓他來,無非是心裡存著那麼個希望。
  姚三三覺著,這個陸競波,恐怕是對二姐有那麼個意思的。不然他是農技員不錯,幹嘛非得沒事往這土溝村跑?這又不是他工作的鄉鎮;不然他幹嘛整天沒事,給二姐找資料,給二姐打幫手,給二姐寫筆記,還兼職小學老師了,給二姐糾正錯別字啥的。
  二姐現在一般的書籍資料都能將就看,因為陸競波費了好一番心思,教二姐查字典。姚小改桌子上那本字典,就是這陸競波送的。
  可是,二姐卻只當他是「技術員」,到底是真感受不到,還是裝作不知?姚三三想,二姐那個心結,還在。
  就是不知二姐能否放開心結,也不知這陸競波的喜歡究竟有多深,他的家人又是否能真心接受作為「文盲」的二姐。
  婚姻,還真不是簡單的感情,哪是兩個人相互喜歡就行了的?
  「陸大哥,今晚無論如何也吃了飯再走,你不知道,二姐做的扁豆皮燉肉,可好吃了,連做廚子的大姐夫都說好。再做個紅燒泥鰍,泥鰍湯也熱乎好喝。」
  反正她有的是泥鰍。
  陸競波看看姚小改,笑著說:「想吃。可我這還幾十里路,天都快黑了,騎車晚上也涼,就改天再吃吧。」
  「早已經做了,二姐早就把肉擱爐子上燉著了,我媽在鍋屋做飯了呢,很快就能吃飯,吃飽飯走路也暖和。」姚三三極力挽留,不光是她那點小心思,也是真心感謝陸競波熱心相助。
  姚小改一直站在旁邊,這時候只說了一句:「三三說的對,吃飯再走吧。」
  「那行吧。老在這吃飯,臉皮都厚了。」陸競波一聽,馬上就答應了。
  得!姚三三心說,我說了這半天,抵不過二姐一句話呢!她搓搓凍冷了的手,笑著請陸競波進屋去,就這個時候,鮑金東匆匆推開大門進來了。
  
  「三三,我找你有事兒,跟我出來一下。」
  「你能有啥事兒?我這忙著呢!」
  結果鮑金東當著姚小改和陸競波的面,直接走到姚三三跟前,大大方方抓住她的手說:「真有事兒,聽話,跟我來一下。」
  說著鮑金東居然還皺了一下眉,伸出另一隻手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衣裳,說:「手咋這麼冷?你穿少了吧?」
  可惡!姚三三掙了兩下,然而她這兩年個子是長高了,可跟鮑金東一比,還是身小力薄的很,讓鮑金東抓得牢牢的根本就掙不開,居然就被鮑金東輕鬆地拉著走了,看上去還十分的順溜。
  「鮑金東,咱家這就吃飯了!」姚小改忍不住說。
  「等會兒我就送她回來。」鮑金東理直氣壯地說,「小改,你跟嬸子說一聲。」
  鮑金東臨走斜了陸競波一眼,拉著姚三三出了姚家大門,就往大場走去。大場邊上有一圈一米寬的排水溝,隔一段是有通路的,鮑金東嫌繞路麻煩,乾脆一手握著姚三三的手,另一隻胳膊一摟姚三三的腰,居然就「拎」著她大步跨了過去。
  等到鮑金東找了個背風的草垛,停下來站住,姚三三心裡的氣也到了極點,太可惡了,太可惡了!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活了兩輩子了,讓這傢伙欺負成這樣!
  換了任何人,姚三三早一巴掌呼過去了!
  對,呼他一巴掌!
  可是,他不是任何人,他是鮑金東。
  姚三三心裡給自己找理由,你看,他又高又壯,我打不過他。
  「小丫,剛才那男的是誰?」
  「你管得著嗎!」
  「我不管你誰管你!」鮑金東說,「你敢背著我相親?」
  姚三三氣得在原地轉了一圈,終於沒忍住,狠狠地踢了鮑金東一腳,轉身就走。那一腳踢在鮑金東小腿上,鮑金東也沒去在意,像是不疼不癢一般,趕緊幾步追上姚三三,又把她拉回去了。
  「風涼,你在這兒背著。」鮑金東哄小孩的語氣說,「三三,我跟你說啥你都忘了?你家人真要讓你去相親,你可不能答應。」
  「到底是誰背著誰相親了?」姚三三懊惱地說,「你今天幹啥去了?你是不是相親去了?」
  「我相親?」鮑金東莫名其妙,「胡扯啥呀你,就算那女的長成天仙玉美人,我也不稀罕跟她相親!你聽誰瞎扯?」
  姚三三張了張嘴,沒聲音了,她困惑地想,是不是哪兒繞進去了?感覺……哪兒出了差錯了。
  嗐,她就說嘛,鮑金東閒著沒事跑去相什麼親呀!
  「雷雷說你相親去了。」姚三三心虛地說。呃,她好像也跟雷雷說,三姑姑相親去了。
  順口一句氣話,這個…
  「雷雷……」鮑金東好氣又好笑,他停下來想了想,差不多理清了前因後果,才說:「上午三嬸叫金來去相親,金來不想去,就跑來跟我訴苦,叫我陪他一塊去應付一下,後來雷雷來了,抓住我不給走,非叫賠他玩兒。大嫂就隨口哄雷雷,說你二叔跟六叔去相親了,回頭拿糖給你吃……」
  鮑金東滿肚子哀怨地看著姚三三,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雷雷啊雷雷,你可真是……勞苦功高。
  「金來他吧,你現在也知道,他去相親就是應付三嬸,我陪他一起到了鎮上,我爸媽也一起走的。到那兒看了一眼,金來就說不合適,然後我就跟爸媽一起去看望我姥爺了,這不才回來。」
  繞來繞去,終於把這事搞清楚了,鮑金東長長噓了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姚三三愣了半天,差點沒尷尬死。這事兒,也太那啥了吧?坑人嘛!
  「這個雷雷,虧我還給他買了一大包餅乾。一門心思吃,兩塊糖就把二叔給坑了。小東西,看我回去不收拾他!」
  「你怎麼收拾他?」姚三三好笑地問。
  「我讓他把餅乾都還給我!」
  姚三三一下子沒憋住,噗嗤笑起來,鮑金東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唉,這事弄的!那個,三三,你家剛才那男的是誰?」鮑金東還沒忘呢。
  「陸競波,他是農技員,來給咱家幫忙的。」
  農技員?鮑金東揣摩著姚三三的口氣,三三肯定不會有旁的想法,不過那個陸競波——誰能保證?
  「他自己跑來的?他是不是老往你家跑?」鮑金東不放心地囑咐,「三三,人心隔肚皮,跟旁人在一塊,你得防備點。」
  「你說啥呢!」姚三三嗔怪,「他跟我二姐比較熟。」
  呃……鮑金東摸摸鼻子,「那……沒問題了。」
  沒問題了?姚三三撇撇嘴,問鮑金東:「阿積是什麼?」
  純屬好奇,這會子想起來了。
  「阿積?」鮑金東一想,「嗐,我回來時給雷雷買了盒積木,裡頭有兩個小娃娃形狀的,男娃叫阿積,女娃叫阿木。雷雷今天到我家玩忘了帶,就非鬧著叫金成去給他拿,結果金成才離開,你就去了。結果——」
  鮑金東無奈地攤開雙手,這事,也太寸了吧!
  一陣冷風吹來,鮑金東往草垛上靠了靠,習慣性地伸手摸摸姚三三的手,嘴裡問:「冷不冷?你得多穿點衣裳。」
  既然小手都握上了,鮑金東索性就不鬆開了,甚至把姚三三另一隻手也拉過來,合在他手心裡捂熱,半點邪念都沒有。
  這樣的小動作,他做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姚三三已經懶得抗議了。
  兩個人靜靜地享受這傍晚的溫馨靜謐,鮑金東一心一意把掌心裡那一雙小手捂熱了,看著平靜的很,其實他心裡卻翻騰糾結起來。
  事情都趕到這份上了,他要是再不跟三三把話挑得明明亮亮,那也太不男人了吧?
  可是,可是……鮑金東心裡來回思量著,他到底該怎樣跟眼前這小丫表白?大男人一個,他沒學過那些肉麻的話呀!

  ☆、第66章 所有晃

  鮑金東要表白。
  鮑金東不知道該怎麼表白。
  不是鮑金東嘴笨,是他……之前壓根就沒想過要表白。他還需要表白嗎?
  在鮑金東的意識裡,那就是「我的心意你都懂,你的心意我也都明白」,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無需多言的事情。
  他倆誰跟誰呀?還需要說那些肉麻的虛話?
  可是,眼前這事兒給鮑金東敲了個警鐘,他要是不跟這小丫頭明確所有權,萬一她年紀小心意不定,夜長夢多怎麼辦?
  萬一再有個誤會啥的怎麼辦?
  所以,鮑金東在心裡醞釀了半天,打了幾個版本的腹稿,還是覺著……彆扭!鼓了半天勁兒都沒說出口,最終他自己憋不住笑了。
  「小丫,我應該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姚三三莫名其妙。
  「就是……我要是跟你表白,我應該怎麼說?」
  「你……」姚三三簡直無語了,忽然又有了踢他一腳的衝動。
  事實上姚三三也這麼做了,她羞惱之下,抬腳就踢了過去。鮑金東的小腿上又挨了一腳,然而她兩隻手還握在他掌心裡呢,就在這同時,他雙臂微微一用力,就把人拉進了自己懷裡。像是只為了困住她不再挨踢似的,他就這麼倚靠著草垛,抱著她,看著她微微地笑著。
  「哎你別生氣呀,我這不是……」鮑金東抱住三三,頓了頓,乾脆拉開自己棉襖的拉練,把那小丫頭塞進自己懷裡,把她兩隻手也塞進自己棉襖裡,居然像個老太太揣小寶寶似的,把棉襖衣襟努力往外拉了拉,幾乎把她整個人揣在他懷裡了。
  「小丫,你看啊,你放在我懷裡,正正好。」鮑金東輕聲誘哄著。
  天色黃昏,這還沒天黑呢,叫人看見了還不羞死?姚三三彆扭地動了兩下,放棄了。那傢伙人高馬大身體壯,揣得緊緊的,暖暖和和的,她根本動彈不了。並且那個懷抱,也沒有任何突兀和排斥,根本就是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很安心。
  「三三,你看啊,這要是旁人踢我一腳,憑他是誰,就算她是女人,我保證立馬給他一拳頭,可要是三三踢我,我就覺著理所當然,踢得怪舒服的。」鮑金東懷裡抱著喜歡的人,感覺暈陶陶、輕飄飄的,似乎整個人都膨脹了,然而心裡卻格外地踏實起來。
  「三三,你看啊,天經地義咱倆就是一對兒。你早就裝在我心裡呢,紮了根兒了。」
  「三三,你反正還小,我還有一年的兵要當,你等我明年回來,我陪你一起掙錢,一起創業,然後訂親,結婚,過日子,給我當媳婦兒,我保證一心一意疼你,一輩子都疼你。」
  「哎,小丫,你不說話,那你就是答應了啊!」
  這是……表白?根本就是不容拒絕地通知一聲。姚三三額頭貼著他胸膛,有點無奈地想,算了吧,想讓他說些更浪漫好聽的,根本就是趕豬上樹。
  見姚三三不吱聲,鮑金東也不追問,便理所當然地認定表白成功了,所有權已明確。他便安心地抱著懷裡的人,享受這充實踏實的美好感覺。
  
  天漸漸黑了下來,仍舊是一輪新月,村莊裡的燈光星星點點亮了起來,小風有點冷,鮑金東緊了緊懷抱,心安理得地抱著姚三三不肯放手。
  「咱回家吧。」兩人飯都沒吃呢。
  「我還沒抱夠呢。」
  「你……流氓。」弱弱的嗔怪。
  「瞎說。我只跟你耍流氓,旁人請耍流氓我還不搭理呢!」
  唉,淨是些呢喃的傻話。
  鮑金東先發現的情況,果然是站過崗放過哨的兵,他輕巧地挪動了一下,從草垛西側挪到了南側,很快便看見一個身影跑了過去,後邊還一個跟著追的。
  後邊的身影追了上去,拉住前邊的,小聲說著什麼,後邊的身影甩開他,繼續直衝沖地往前走,就這樣追來趕去,從鮑金東跟姚三三躲藏的草垛旁邊經過,直到……親上了。後邊那個似乎是硬抱住人家姑娘,強吻上了。
  就在三三跟鮑金東不遠的地方,兩個人吻在了一起。
  鮑金東興趣盎然地悄悄伸頭看著,嘖了一聲,姚三三趕緊悄悄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出聲。目測最多十五步遠呢,這要是被發現了,大家都別做人了。
  看樣子,鮑金來白天相親的事,果然是惹惱了燕子,一路賠罪解釋不成,居然用這招!眼看那邊吻得越來越火熱,這邊姚三三卻屏息凝氣,緊張得要命,也尷尬得要命。
  這大場,果然是個不尋常的地方,誰想到草垛邊還躲著兩個人呢!
  微微的月光下,就見那兩人擁抱親吻著,開始那燕子還抗拒呢,後來就順服了,好半天兩個身影才分開,鮑金來摟著燕子的肩膀,一起往前邊走了。
  「嘖,這小子!」鮑金東嘀咕,這個金來色膽夠大啊!他咋就沒敢呢?還是沒捨得?他忍不住低下頭,用下巴摩擦著姚三三的頭髮,貼著她耳朵小聲說:「看見沒?那才叫耍流氓。」
  姚三三感覺一張臉已經發燒起來,情境太曖昧火熱,她趕緊推開鮑金東,繞著草垛悄悄溜掉。鮑金東幾步跟上她,拉著手一起走在月光下。
  有些事兒,他不是不想,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急。就像最心愛的東西,你要留著慢慢吃。
  
  姚三三那晚上回去的時候,姚小改已經上床了,她坐在被窩,正在繡鞋墊。以前姚小改幾乎每天都會繡鞋墊,她是把這當作了一種閒暇時的消遣。然而這兩年姚小改也開始忙碌了,生活充實起來,便不經常繡鞋墊了。
  姚三三悄悄溜進屋,姚小改抬頭衝著她一笑,那笑容裡有著一種瞭然,姚三三不禁有些窘色。她在二姐床邊坐下來,拿著二姐繡鞋墊的花線理著玩。她掃了一眼二姐繡的鞋墊,花樣居然是藍白相間的格子,很亮眼,卻又很簡潔,不帶旁的色彩圖案,估計是二姐給自己繡的。
  「想不想繡一雙?」
  「不想。你繡好了我就拿來墊,反正咱倆鞋子差不多大。」姚三三說,她前一世也是擅長繡這東西的,現在她卻覺著千針萬線的,非常浪費時間,有這工夫,還不如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情。
  「你不繡一雙送人?」姚小改笑著問。
  「我送誰呀!」姚三三說,卻不免不好意思了。
  「我說你們呀,既然這樣黏糊,不如就訂親吧。」
  「急什麼。」姚三三有些窘地默認了,「不急。二姐你不是也還沒訂親呢嗎!」
  「你不能跟我比。」姚小改說,「我自己沒本事不長進,終究還要挨人欺負,我現在暫時不想找對象。」
  「二姐,陸競波哪會子走的?」
  姚三三忽然提起陸競波,姚小改就沉默了一下,才說:「吃了晚飯就走了唄。」
  「他……人挺好的哈。」
  「是挺好。」姚小改淡淡地說,「那又怎麼樣!」
  二姐這樣剔透聰明的人,陸競波對她有意思,她果然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她卻不像回應。姚三三暗自琢磨,二姐到底是逃避,還是另有打算?
  看陸競波那個溫吞性子,碰上冷情的二姐,這兩人哪輩子才能有進展呀!
  然而姚三三很快發現了新的蛛絲馬跡——隔了兩天,陸競波又來了,還是說路過順便來看看。可是可是,他脖子上那玩意兒是什麼?
  姚三三要是沒看錯的話,那條白色毛線的圍巾,是二姐親手織的,二姐織了她自己圍的。
  幸好是十分普通的針法樣式,陸競波一個大男人圍著,也不會顯得彆扭,趁著他灰色的呢子外套,倒也搭配。
  姚三三盯著那條圍巾看,姚小改也盯著那條圍巾看,並且姚小改心裡嘔的要死——
  那天晚上陸競波吃了飯要走,天冷颳風,張洪菊便去給陸競波找了件黃大衣擋風,也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張洪菊順手把姚小改的圍巾拿去給陸競波暫時圍著了。
  姚三三跟小四,圍巾都是鮮艷些的,起碼不是男人適合的顏色。只有姚小改一向喜歡冷色和簡單的白色。姚小改寧願相信,張洪菊是無意順手,她總不能拿小四那些粉粉嫩嫩的圍巾給陸競波用是吧?
  然而,陸競波這趟來把黃大衣還了,卻似乎忘了歸還那條白圍巾,自己圍著還蠻坦然的。姚小改看著他脖子上的白圍巾,總感覺十分彆扭。
  她是不是該想法子開口要回來?唉!
  陸競波來了之後,沒多會功夫,楊北京恰好也帶著姚小疼來了。見著陸競波,楊北京似乎很高興,而姚小疼不免也盯著陸競波脖子上的圍巾看,甚至還別有深意地瞄了姚小改一眼。
  姚小改心裡那個嘔呀!
  重視的大女婿來了,再加上陸競波來了,姚連發便張羅著叫人弄菜喝幾盅。楊北京便被推選出來,去掌勺炒菜了。
  回鍋肉還沒回到鍋裡去,鮑金東又來了。
  這傢伙手裡拎著一隻肥大的野兔子,一路上招搖過市,大大方方就進了姚家的大門。一見陸競波站在院裡說話,鮑金東咧嘴一笑,招呼了一聲:「哎,你也來啦?」
  陸競波那天見了鮑金東一回,印象還蠻深刻的,當時他直截了當把姚三三拉走了。陸競波心裡有幾分數,便笑著跟他點點頭。
  「叔,看這野兔子肥不?」鮑金東舉著手裡的野兔,笑瞇瞇地跟姚連發打招呼,「三三說想吃,我下了好幾個套子才逮住它。」
  姚三三總覺著鮑金東每次到姚家來,都跟旁人不一樣,臉皮厚,自來熟,有點霸氣,有點痞氣……反正就是,從不拿自己當外人。
  不管怎樣,鮑金東的目的算是達到了,就他這個架勢,一般人見了還真不起念再給姚三三說媒牽線。
  楊北京正在鍋屋炒菜呢,姚小改跟著大姐夫打下手,鮑金東便拎著野兔子鑽進了鍋屋,跟楊北京探討這野兔子怎麼弄。
  「紅燒兔塊吧。」楊北京笑著說,「你捉的野兔子,你去剝了,拿來我剁。」鮑金東拎著兔子出來,姚連發可能實在看不下去,便接過野兔子,自己去井台剝了。鮑金東也不跟著爭,就站在院子裡跟陸競波隨便聊了幾句,又去看水泥池子裡的泥鰍。
  「叔,嬸子,家裡有客,那我先回去了?」
  鮑金東這麼一說,張洪菊趕忙留他:「哪能走?留下一起吃飯。」
  「真噠?還是嬸子疼我。」鮑金東笑。姚三三撇撇嘴,給了他一個鄙夷的眼神。其實鮑金東本來還真沒打算留下吃飯,可是你看,楊北京來了,陸競波來了,他不該留下嗎?
  姚家這一頓酒喝的,叫姚連發兩口子說不清什麼心情。真不知是高興還是糟心。
  姚連發坐在上首,看著下首陪他喝酒的三個小伙子,楊北京是俊氣內斂,陸競波是斯斯文文,鮑金東則是健碩英挺,個個都是出色的很。
  你要說高興吧,楊北京是自家大女婿當然沒的說,可那陸競波根本還不知道什麼個意思,有譜沒譜的事兒;再看那鮑金東,明擺著的事情,可也還沒訂親,名不正言不順的。
  真不省心!姚連發心裡嘀咕。
  菜一上齊,姚家的閨女們便在姚三三的帶動下,都大大方方上桌吃飯了。說什麼男人喝酒女人不上桌,如今在姚三三思想裡根本就是個狗屁規矩,不理也罷。就只有張洪菊還沒上桌吃飯,忙著給他們張羅茶水飯食。
  姚小改匆匆吃飽飯,便起身離開了,小四急忙吃飽了去上學,很快桌上就剩下姚小疼跟姚三三兩個女的了,張洪菊進來時,忍不住說:
  「你兩個丫頭,要吃趕緊吃,別耽誤他們喝酒。」
  「沒耽誤啊!」姚三三十分無辜地說。在她自己家裡,憑啥男人喝酒,她就不能上桌吃飯?張洪菊的老思想,真是不好改。
  鮑金東對楊北京做的紅燒泥鰍喜歡上了,一邊吃,一邊夾了塊兔肉給姚三三碗裡。以前鮑金東在家時,兩人一塊出去,也時常一塊吃飯的,給三三夾菜,不過是很習慣的事情。姚三三自然不覺著有什麼,那野兔肉香得很,吃唄。可桌上旁人看著就不一樣了。
  這小子,囂張了吧?
  楊北京只是笑笑,便隨手也給姚小疼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菜。
  姚連發一邊喝酒一邊琢磨,是不是該給鮑家露個口風:要麼訂親,要麼滾,離我閨女遠點兒!
  旁邊屋裡姚小改也在琢磨:她怎樣把圍巾要回來呢?

  ☆、第67章 姐妹行

  感覺姚連發這人的思想,基本還停留在七八十年代,或者說,這麼個偏遠的村莊,思想意識還是相對落後的。即便是九十年代,當地人對自由戀愛也還是有幾分名不正言不順的看法,那些戀人們好上了,也都是悄悄的,似乎只有訂了親,才能大方來往。
  姚連發的想法就是:你倆好,那就訂親,訂了親黏糊些我也不必管。他這樣想,鮑家老兩口其實比他還要急切,尋思著兒子趕緊跟三三訂了親才好,夜長夢多,挖到籃子裡是菜。
  兩家父母在這個問題上倒是很合拍的,然而兩個當事人卻沒這麼想。急什麼呀?定不定親,不過是個形式問題。
  「媽,你看,我這探親假馬上就結束了,幹嘛非得倉促訂親?我不能委屈了三三,等我明年回來的吧。」
  鮑金東探家結束要回部隊,姚三三倒是沒感覺怎麼不捨,似乎他過幾天就該回來了。而鮑金東的性子,自然也沒那種「折柳傷別離」的小兒女態。
  「三三,你不去送我?」
  「你家人不送你?」
  「我大哥送我上車。」
  「他去送你不就行了!」姚三三沒良心地偷笑,「我是你什麼人呀?我跟著送,你家人一准拿我說笑。」
  「哎?你這小丫!」鮑金東捉住她,伸出一根手指,作勢要往她脖子裡搔,三三嚇得縮著脖子趕緊躲,往哪兒躲?最終還不是躲到他懷裡去了。
  晚間約會的地點,終於不再局限於大場。那天晚上沒有風,兩個人出了姚家大門,順著大場往南走,繞過土堰,圍著姚三三的魚塘繞了一圈,不知不覺又繞到了村後的田間小路。
  大冷的天,有這勁頭的,也只有他們這樣的戀人了。鄉村裡的純純小約會,不然能去哪兒?去姚家?三三跟二姐、小四住一個屋呢;去鮑家?三三肯不肯去不說,鮑金東也沒有獨立的房間。
  悲催。
  鮑金東悲催的想,怪不得農村裡青年男女好上了,就急著訂親;訂了親,就急著結婚,還不是為了能有個地兒膩在一起!
  姚三三即便再能幹出息,在鮑金東眼裡,也不過是他一直護著的那個小丫頭罷了。他心裡這陣子一直在打算兩個人的將來,作為男人,現在的感情,將來的家庭,都必須是他男人的責任。
  「明年退伍我就回來了,你乖乖在家等我。」
  「你沒打算留在部隊嗎?邊疆的兵,聽說轉志願兵的機會比較多的。」單純詢問。
  轉志願兵,是農村很多人當兵跳出農門的希望。村裡跟鮑金東一年當兵的鮑大全,家人已經在外頭宣傳了,說鮑大全表現好,有機會轉志願兵了呢。
  「沒打算。當兵就是一種經歷,我經歷過了,明年退伍了就回來陪媳婦兒。」鮑金東說,三三是個有野心的丫頭,她這攤子越鋪越大了,他怎麼能讓媳婦兒一個人留在家奮鬥?
  鮑金東說著,飛快地給了旁邊的楊樹一拳,大楊樹紋絲沒動,鮑金東反身往楊樹上一靠,拉著三三兩隻小手,抬頭看看天上已經變圓的月亮,半個月工夫,就這麼過去了,咋就這麼快呢!
  冬夜已深,夜深了天就涼,鮑金東故伎重施,拉開棉襖把姚三三揣進懷裡。
  「要是能把你裝進背包裡帶走,多好!」
  
  溜躂了一整晚上,睡得晚,姚三三便睡得特別香,沒有相思苦,沒有傷離別,農家平時習慣早起,然而天大亮了她還在睡懶覺呢。
  有什麼好傷別離的?反正她忙著忙著,他很快就該回來了。
  「三三,你還不起來?天都大亮了。」
  小四上學早,都已經起來吃飯了,姚小改做好了早飯,進屋去看見姚三三還在擁被高臥。姚小改知道鮑金東今天要走,聽他家人說一大早就要去趕車。
  姚小改其實想說,你真不起來送送他?
  結果姚三三卻拉高被子,使勁往被窩裡鑽了鑽,身子弓成了一隻蝦米。姚小改搖頭笑笑,轉身出去。
  然而姚小改一腳踏出門,便看見鮑金東一身整齊的軍裝,悄悄推開姚家大門進來了。姚小改看著他大步走過來,無奈地伸出拇指,往屋裡指了指,便轉身走開了。
  小四在堂屋吃飯,姚連發去看護魚塘了,張洪菊……好像在堂屋收拾吧。算了,不管他了。
  鮑金東其實也知道,自己這行為多少有幾分心虛,可是,打好了背包,收好了行囊,臨到要出家門了,他忽然就……一衝動跑來了。
  鮑金東感激地沖姚小改一笑,便輕手輕腳推門進了屋。床上那小丫頭弓著身子,被子蓋著腦袋,只露出黑黑的頭髮。鮑金東悄悄在床邊坐下,拍了拍她。誰知姚三三隻扭動了一下,繼續睡。
  呃——他還以為,她應該起來了的。
  「哎……」鮑金東忍不住,索性拉開棉被,讓她露出頭來。被窩裡的人睡得一張小臉紅撲撲的,頭髮亂糟糟,零散的貼著腦袋和脖子,鮑金東一伸手,便把手掌貼在她臉上,大拇指無意識地撥弄她的耳朵。
  「喂!」
  冰涼啊!姚三三伸手想拍開那只涼手,結果那人又來擰她的鼻子,姚三三翻過身來,睜開眼,才發現鮑金東微微笑著望著她。
  「小睡豬,你怎麼還沒起!」
  姚三三迷迷糊糊地眨眨眼,愣了半晌,嘟囔地問了一句:「你還沒走呢?」
  「馬上動身。」
  姚三三抓抓頭髮,頓了頓,說:「那……我起來送你吧!」
  「算了吧,今天怪冷的。」
  鮑金東止住她想起身的動作,忽然湊上去,在她髮際輕輕一啄,看著她發呆的樣子,笑笑拍拍棉被捲兒,便又匆匆起身離開。
  這個傢伙!姚三三靠在床頭,睡不著了。
  
  鮑金東該走就得走,姚三三該幹啥還得幹啥,她那泥鰍該賣了。
  天氣一天天冷,姚三三還在猶豫今年的泥鰍怎麼個賣法。大城市裡泥鰍的價錢一到這時節,就一天天的高,然而自己去城裡賣,路子不清楚,運輸沒經驗。賣給何老闆吧,價格上也還行,可是比起大城市的銷售價格,就差得遠了。
  還是規模小了,規模再大些,就足以吸引城裡的客戶直接來收購。她這幾千斤泥鰍,自家僱車專門去城裡賣,只怕也不划算,萬一路上運輸方法不行,泥鰍路上死掉,可就損失大了。
  周圍在她家帶動下,今年也有幾戶養了泥鰍的,可都是小打小鬧,夏天收購了些暫養,收購量自然不能跟她家比,這時節也已經賣得差不多了。何況她家裡繁殖了泥鰍苗,這十個魚塘的量,今年比去年就多了不止一倍。
  姚三三便決定,她要「南行考察」一番。即便今年還是賣給何老闆,但瞭解一下市場渠道,為以後做準備,總不是壞事。
  「去年賣了五塊八,那麼好的價格,賣就賣了。」在姚連發看來,這錢就已經掙得驚人了,「你一個小丫頭,往大城市亂跑什麼!」
  「我才不亂跑。」姚三三說,「讓二姐跟我一塊去,搭伴兒。」
  姚三三早計劃好了的,就要讓二姐走出去,所謂經多見廣,見識多了,整個人自然也開闊豁達了。
  如今的姚家,姚連發這個大家長已經不能凡事做主了,最終同意了姚三三的想法。
  姚小改是頭一回出遠門,姚三三其實也沒出過那麼遠的門。她的目的地,就是先去省城轉轉看看,人不走出去,窩在井底,怎麼能有見識有作為?然而家裡還是跟著擔心得很,姚小疼索性說,讓楊北京賠她們去吧。
  「用不著。」姚三三說,「大姐夫事情多著呢,我跟二姐,都不憨不傻的,就當出去玩了一圈,沒啥大不了的。」
  她們臨走之前,陸競波匆匆趕來了,藏藍色風衣,依舊圍著姚小改織的那條白圍巾。他把一張紙條遞給姚小改,囑咐道:
  「萬一有啥事,打這個電話給我。」
  姚小改默默接過紙條,跟姚三三一人一個不大的背包,便踏上了行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姚小改其實很想知道,卻也對這趟遠門有幾分忐忑。姚三三卻並沒多擔心,她們坐著火車,都是人多的地方,除了路費花銷,也沒有帶太多錢,只要小心防盜,小心不落單,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姐妹倆坐在火車上,望著車窗外飛快閃過的田野山巒,兩個女孩都長得很漂亮出眾,便有人過來搭訕,然而姐妹倆除了基本的禮貌,就很少開口,搭訕的人也只好走開了。
  姚小改今天圍了一條栗色的針織圍巾,襯得皮膚十分的白。她靜靜坐著,看著車窗外出神。姚三三不禁又想起那條白圍巾。
  真想知道這裡頭到底怎麼個情況。
  「二姐,陸競波那圍巾……」
  她話還沒說完,姚小改就煩唧唧地說:「媽借給他的!」
  圍巾,姚小改開口要過了。結果呢?
  「我圍著怪合適的,圍都圍了,也不好意思還給你。你要是真不捨得,我再給你買一條?」
  姚小改想,也是,他就算還回來,我還怎麼圍?可他就這麼據為己有,整天大大方方圍著,又算怎麼回事啊!
  開始在養殖場,她還是挺喜歡接觸這個人的,有知識,有耐心,姚小改總有一堆問題想請教他,他便教她記筆記,抽空幫她學習。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強上進的姑娘。」
  那時候,姚小改從來沒往旁的方面想,陸競波在養殖場,對每個人都挺好的,對一幫幹活的小姑娘都很親和。
  潛意識中,不可能的事情。
  養殖場離鎮區有十幾里路,陸競波經常往來於養殖場和鎮上。幹活的姑娘們偶爾需要買東西,便托他捎來。然而有些女孩家的東西,沒法子叫他帶的,便會有人跟他說,陸技術員,你捎我去鎮上一趟吧。
  姚小改也被他捎去過一回,陸競波路上說,小改,想不想騎摩托?我教你。
  他真教了,她也真用心學了,之後他便抽空找開闊的空地,教她騎摩托。半個月後,再有姑娘說,陸技術員,你捎我去鎮上吧。
  「小改,你騎我的車跟她一塊去玩吧,路上慢一點。」
  姚小改個子不矮,但是瘦,秀氣柔弱的樣子,騎在男人的大摩托上,卻是別有一種瀟灑。她喜歡騎摩托,在風中穿行的感覺真好。姚小改還想,等我掙了錢,我也買一輛,專門買這種大摩托。
  那時候家境好的女人,便會騎著靈巧的小踏板,姚小改總是覺著,小踏板不夠帥氣。
  姚小改在養殖場打了一年的工,後來她辭工來家,養殖場的人和事便漸漸淡漠了。兩個多月後,陸競波忽然出現在姚家大門口,望著她說:
  「順路,給你捎點東西。」
  陸競波捎來了她的筆記本,還有一些水產養殖、育苗的資料。她辭工的時候,陸競波沒在,筆記本便落在他那兒了。姚小改還尋思著抽空去拿,可那陣子忙,她還沒顧上呢,他卻先來了。
  姚小改也沒多想,他不過順路罷了。陸競波是個熱心好人,姚小改早就知道。
  再往後,陸競波越來越熱心了,熱心得讓姚小改不得不多想。
  姚小改費解地想,從什麼時候,這個人的心思開始不單純了?
  她敢說,開始的時候,陸競波根本沒有旁的心思的,甚至他去相親,養殖場裡也都知道。
  那回他相親沒成功,便只是淡淡地說:「不合適。」
  姚小改不是不欣賞這個人。然而欣賞他就要愛他、嫁他嗎?姚小改羨慕三三跟鮑金東那樣的感情,那兩個,水到渠成的相配。
  而她跟陸競波,不相配。不是誰配不上誰,就是不相配。
  漸漸地,陸競波再來,姚小改便開始疏遠避開,只看著他跟三三說話,她便盡量少開口。
  不合適。
  有一回王林超的教訓,足夠了。

  ☆、第68章 暴發戶

姚三三跟姚小改兩姐妹,打算好了要「南巡考察」一番。她們先到的第一站是省城,火車晚點了,到站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偌大一座城市,兩個根本沒出過門的農家女孩,忽然便有了一種無助感。

在車站大廳,姚三三首先去買了一份城市地圖。她雖說兩世為人,上一世卻根本沒出過農村,沒見過世面,看著車站裡行色匆匆的人們,免不了也有些忐忑。姚三三暗暗鼓舞自己,很快調整了心態——

不過是一座城市罷了。

並且她知道,身後的二姐比她還要忐忑,人生地不熟,她現在已經是二姐心裡的依仗了。而她,絕不能怯弱。

「走吧,二姐。」

姐妹兩個隨著人流,出了車站大廳。站前路燈已經亮了起來,都市裡霓虹一片。

九十年代的城市治安,並不能讓人放心。姚三三一手拉著二姐,一聲不吭地閃開來搭訕的小旅館的人,匆匆走出車站。

「三三,咱怎麼辦?」

「先找地方住下。」姚三三小聲跟二姐商量著,「哪怕多花點錢,先找個穩妥的旅社住下。」說著她又安慰二姐:「來之前我都打聽差不多了,沒事兒!」

聽說車站周圍的旅社很多都不正規,姚三三拉著二姐跳上了一輛開往市區的公交車,其實她也沒有具體的落腳地點,有的只是個大致方向。公交車一路往前開,開始路上冷清些,開出一段長路,拐了兩個彎之後,車上報出了某個大學的站點。姚三三心裡一琢磨,便拉著二姐下了車。

一處算不上繁華、卻也不冷清的路段,這裡既然靠近大學,人應該不少,旅社應該也屬於普通檔次。十多分鐘後,姐妹倆在一家挺大的國營旅社辦了入住手續。

姐妹倆的「南巡考察」就這麼開始了。



看地圖,找公交,姐妹倆在省城的幾天,便每天快快樂樂、興致盎然地穿梭於這座城市,一切都是那麼新奇。而她們去的地方,主要是水產市場。

「這麼貴!」姚小改第一次聽到商販報出的泥鰍價格,簡直要咋舌了。十八塊錢一斤,商販居然還說便宜。

「這還貴?小妹,我這真是便宜給你了。這都什麼時候了?寒冬十月的,我這野生泥鰍根本捉不到,養殖的眼下也很少,根本就拿不到貨,北京、上海現在都能賣到二三十塊。就咱這地方,趕到春節前那幾天,要是不漲到二十往上你找我!」

物以稀為貴,九十年代初期的泥鰍,恐怕不比今天便宜。那時候養殖泥鰍的畢竟太少。

「這在哪兒拿貨?」姚三三問。

「城西水產批發市場。」興許是兩個年輕姑娘沒帶來任何威脅力,中年的商販夫婦說話也隨意了些,「咱這菜場裡的各種水產,基本都是從那兒批發來的。也有些小攤位,是城外漁民直接進城來賣。」

「城西水產批發市場?」姚三三故意說,「那不是很遠?還有旁的嗎?」

「遠又能怎麼樣?我每天三四點鐘就得出門去拿貨。」商販嘮叨,「城東南還有個大的水產批發市場,更遠,拿貨也見不便宜。」

第二天,姐妹倆趕了頭一班公交車,跑了趟城西的批發市場。泥鰍果然不多,除了城裡小商販拿貨,有些大飯店也都是直接在這拿貨,姐妹倆打聽了拿貨價格,泥鰍是在十四五塊錢一斤的價位。

好嘛!姚三三想,她辛辛苦苦把泥鰍養出來了,一斤她賣五六塊錢,千兒八百里路運進城裡,批發就拿到十四五,就算是城裡分銷的小商販,一斤居然也能掙三四塊。

合著她養的泥鰍,她掙的是最少的那份,大錢都叫旁人掙去了?

姐妹倆在水產批發市場轉悠了一早上,看得差不多了,便在市場外圍找了個小攤子,坐下來吃早飯。出來的早,姚三三還真餓了,她要了兩碗小米粥,加上油條和小糖餅,跟姚小改坐下吃了起來。

「大錢都叫旁人掙去了。」

姚小改感慨。姚三三沒吱聲,她咬著油條,心裡盤著一本帳。小商販掙錢她不關注,她不能做小商販的打算,再說小商販各種租金、稅收、損耗也不少,並不像表面看到的掙錢那麼容易。

批發這塊,運輸成本不容忽視。另外,泥鰍畢竟是活物,長途運輸,有風險也有損失。

然而長期做水產的人,在運輸上頭肯定是有經驗、有方法的。

姚三三在心裡合計了半天,目前家裡的泥鰍,自家直接運進城裡來還不現實,最好能跟眼前這些批發商聯繫上。

姐妹倆吃了早飯,便在市場裡轉悠了一上午,早上八點之前,是批發商戶們最忙的時候,過了上午十點,生意便很少了,偶爾會有些零散客戶來買。

詢問了幾家鋪面之後,姚三三便在這個時候,找上了一家批發門面。

市場裡的批發商,也不是各種水產都做,有側重的。比如眼前這家商舖,主要做的是北方的淡水魚類,包括大東北的胖頭魚,泥鰍也是他們家一個主要的貨品。

姚三三挽著姚小改,大大方方進了商舖,直接找上了這家商舖的老闆。老闆四十歲上下,身材有些發福。他打量著眼前的兩個姑娘,姐妹倆跟這雜亂的水產批發市場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整潔,漂亮,亭亭玉立,雖說不算時尚,卻也不顯得多土氣。

「你們倆……要買魚?

老闆很想說,乾淨漂亮的小姑娘跑來批發市場買魚,少見。

「我們不買魚。」姚三三笑笑說,「謝老闆,耽誤你幾分鐘,我們想問問,你家一直都批發泥鰍嗎?」

「對啊,你要貨?」

「你家的泥鰍貨源主要從哪來?」

「鄉下零散收來的,長期的關係。你們倆小姑娘,到底想打聽什麼?」

謝老闆對兩個年輕姑娘還算耐心。姚三三判斷,何老闆在當地收購的貨,應該就是走給了謝老闆這樣的,城裡的批發商。

姚三三便又笑笑,說:「我手上有大約五千斤泥鰍,想尋個買主呢!」

「五千斤?」謝老闆不置信地瞅瞅姚三三,「這時節,你哪來這麼多?」

「只多不少。」姚三三說,「在鄉下,離這兒還有將近一千里路。」

「大小呢?」

「每斤二十條的樣子。」

謝老闆轉身喊人:「小周,倒兩杯水來。」說著又招呼姐妹倆,「這邊坐。你看我這也沒個乾淨地方。」

店裡的確凌亂,姐妹倆在老闆拿來的椅子上坐下,謝老闆自己便沒了地方坐,索性坐在身後裝凍魚的白色泡沫箱子上。

「你真有這麼多泥鰍?你們收購的?」

「我們家裡養殖的,野生狀態放養。」姚三三說,「泥鰍大小、品質我們絕對能保證。」

謝老闆看著眼前兩個年輕姑娘,像是還有些不相信。

「乖乖,五千斤。」謝老闆嘀咕,「給我吧!我一個人恐怕一口氣吃不下這麼多,一下子批發不出去,我也得找人合夥。你想一車全送過來?」

「你要是真想要的話,運輸的問題咱們再商量。」

謝老闆一聽就笑了,說:「你要是不送過來,我自己去車運,那我就換小點的車,分成兩三回,就不用找人合夥了。不過——」謝老闆像是仍舊有些不相信,畢竟跟他談生意的是兩個陌生的年輕小姑娘,「我不能先給你付定金,我得先看到貨。」

「這樣吧。」姚三三說,「咱們先把價錢商量一下,你去車運,貨上車,你付錢,這樣穩妥吧?」

謝老闆表示贊同,他接著給出的價格,是八塊五一斤,姚三三心裡算了一下,拿貨八塊五,他運進城裡,按現在的價格批發是十四、十五的樣子。運輸成本……她摸不準。

「謝老闆,你看我這一下子五千斤,賣給誰他也不能給我這麼低的價格呀!我也不是打聽了你一家,再說這往後價格只能上漲。」姚三三隻是笑笑,「你給的價格,不合適。我明年還想跟你合作呢。」

「旁人給我送上門口,也不到十二。」謝老闆也笑著說,「我還想結交你這個大客戶呢,運輸成本也高,東西一路進城,過橋過路,七費八費,全都要錢!我這利頭也不大。我就是想護住你這五千斤貨,眼下貨源不足,有充足的貨,在這市場上我也能多佔一份子。」

姚三三跟二姐對視一眼,仍舊淺笑,謝老闆一拍大腿,說:「這樣吧,貨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我最高給你個吉利數,八塊八,你發我也發!」



出乎意料的順利,姚三三想,看來她這泥鰍真沒養錯!

「天呀,去年咱賣給何老闆是五塊八,這一斤多了三塊,五千斤,咱一下子多賣了一萬多塊錢呢!」從水產批發市場離開,姚小改便激動得不行了。「三三,你非要出來看看,果然是對的。」

「天上斑鳩,地下泥鰍,咱農村不拿泥鰍當好東西,在城裡卻金貴。現在冬天,更是物以稀為貴了。」姚三三在謝老闆跟前沒表現出來,其實她也是滿心高興。

估計謝老闆的利頭還是很大的,不過她今年頭一回,摸不清底細,看情勢便也不好再爭了。

「從咱們看的幾家,謝老闆給的這價格,還算可以。」

一高興,姚三三就拉著二姐去逛街。「走,二姐,咱好好去逛逛,一人買兩件時髦的衣裳穿,給大姐、小四也買兩件,給咱媽也買。」

「算了吧你!」姚小改總算沒有高興過了頭,「咱出來時哪帶那多的錢!」

呃……掃興!出來時怕帶錢多不安全,便只帶了姐妹倆基本的花銷。姚三三一邊後悔一邊決定,等賣了家裡的泥鰍,一定要好好進城玩兩天。

姐妹倆只好遺憾地在省城裡玩了一天,按著原定的計劃又繼續南下,去挨近的兩個城市考察兼玩耍了一趟,便返程回家。她們回到家之後,謝老闆跟著車果然來了。看了姚家院子裡滿池的泥鰍之後,謝老闆笑著說:「我這一路上,還一直擔心自己挨了哄呢,還特意多帶了兩個人來。」

他這麼一說,在場的人便都大笑起來。

那一年姚家賣泥鰍,沒用像去年那麼費勁,需要的人手也少了。自家人加上謝老闆帶來的人,很快清理了兩口水泥池子,把泥鰍都裝上了車。

謝老闆跟原先何老闆不同,他裝了車是直接上路運走了的,姚三三便留心觀察他們裝車運輸的方法。他們用的是那種大的白色泡沫箱子,箱子上留了通氣孔。這樣裝,應該是既保暖,不會路上凍死,又方便裝車。

姚三三便跟謝老闆聊起來,謝老闆說,泥鰍這東西離開水一時半會也不會有事,夏天防曬防高溫,離開水能存活六小時,能夠運輸到省城了。秋冬的話,保暖通氣,十二小時離開水都沒問題。

「再遠,就要採取旁的辦法了,加水充氧。」謝老闆說。

謝老闆那一趟運走了兩千多斤泥鰍,剩下的又留了十天,趕在春節前來運第二趟,這一趟似乎是完全放心了,謝老闆自己沒來,只叫了兩個工人和司機來運,同樣是貨上車,便現金付錢。

兩趟下來,比姚三三預計的五千斤泥鰍還多出了三百多斤,四萬六千多塊錢!姚家一下子體會到了「有錢人」的感覺,一家人都激動歡欣,以至於姚連發在外頭都不敢直說賣了多少錢。

「外頭旁人要問,就說賣了兩萬來塊錢。」姚連發悄悄囑咐一家人。窮人乍富的感覺,並不是想像的那麼牛氣,反倒有幾分小心翼翼了。

「咱今年不賣給何老闆,他不會記恨咱吧?」捧著錢,姚連發處處擔心。

「不用擔心,爸。」姚三三安慰他,「夏天收購的,還不都賣給了他?我早跟他說過了,今年我自己賣。」

「三三,這老些錢,咱怎麼辦?」張洪菊。

「先存銀行吧,零頭留下來花。」

零頭留下來花?姚連發問:「把零頭那七百多留下來?」

「哎呀爸,存四萬,剩下的留著家裡過年花。」姚三三說,「咱家裡該買個彩電了,大姐結婚時沒給她買電視機,大姐夫後來自己買了,咱給大姐買個洗衣機吧。過完年,家裡再裝個電話。」

姚三三如今已經不再跟姚連發強調這是她掙的錢了,不必要。這錢,反正都是她拿去銀行,用她的名字存了,怎麼花也主要是她支配。當然,有了錢,她還不是花在家裡了?

「二姐,你育苗,你功勞最大,你想買啥?」

「我想買啥?」姚小改想了半天,居然說:「我咋覺著這錢掙得跟做夢似的?」

「這麼幾萬塊錢你就做夢了?」姚三三笑,「往後咱倆聯手,本錢也足,還要掙更多的錢呢,你不是要睡不著覺了?」

「我今晚上怕就睡不著覺了。」姚小改笑,「咱家買個摩托吧。」

「行啊。」姚三三想,是得買一個,出個門也方便。

「要不,咱別買大摩托了,買個小踏板,你騎著方便。」姚小改說。

「瞧不起人。二姐你能騎大摩托,我也能騎。」姚三三牛氣哄哄地說。不就是大摩托嗎?

不過,明天先去□城,姐妹幾個先買兩件好看的衣裳穿,嗯,一家人都買。

姚三三一邊盤算著,一邊心裡樂呵呵地想,怪不得人家把乍富起來的窮人叫「暴發戶」,她如今的理想,就是繼續奮鬥,當一個大大的暴發戶。



  ☆、第69章 有限度

  即便姚家人賣泥鰍之後盡量低調,卻難免要被周圍的村民們關注。幾千斤泥鰍拉走了,村民們便紛紛估計,起碼得比去年的收入翻一翻吧?也就是說,肯定不止姚連發說的兩萬來塊錢,起碼要三萬露頭呢!
  賣了泥鰍之後,姚家緊接著又賣掉了一大群羊,這便更讓周圍的人眼熱了。這麼一算,賣泥鰍,賣羊,賣豬,種地總還有些收入吧?平時他家還收泥鰍呢,夏天還收姐猴呢……便有好事者給姚家算起了收入帳。
  結論便是:姚家富了啊!
  姚家人管不了這些關注,一家人忙活著準備過年。心情舒暢,便免不了把這個年節過得十分富足熱鬧。電視機,摩托車,給姚小疼的洗衣機也買來了,本以為洗衣機是很貴的東西,去買的時候一看,才七百多塊錢。姚三三跟姚小改一商量,索性就同時買了兩個。
  一家一個。
  楊北京開始便一個勁兒推拒。鄉下觀念,出了門子的閨女,怎麼好再要娘家的財物!然而姚小改卻開玩笑地說:
  「大姐夫,買都買來了,我們給大姐的,又沒給你!」
  楊北京也是實在人,隔天她姐妹幾個去□城玩,買了些喜歡的衣裳零食啥的,楊北京便悄悄交代姚小改,花了八百塊錢,給張洪菊買了一副金耳環、一副銀鐲子,說是正好過年送禮。
  話說那時候金價也便宜,千足金七十六塊錢一克,白銀一克才三塊錢。這樣一份禮物送到張洪菊手裡,張洪菊激動地都開始擦眼淚了。
  大半輩子的老泥腿子,一朝穿金戴銀了,她這是享閨女的福了啊!再看看身上姐妹幾個剛給她買來的新棉襖,張洪菊便笑得一整天沒合攏嘴。
  姚連發也得了一件新的狗皮背心兒,還有新外套,便趕緊試了試,一臉滿意的樣子。轉過頭來,姚連發開始商量幾個閨女:
  「這黑狗皮的背心,老年人穿著最好,最祛寒了,我年歲還不算大,我也不缺衣裳穿,這件送給你爺穿行不行?」
  姚三三一拍腦門,把這個茬兒忘了。她想了想說:「爸,這件你穿著吧,過年咱家也得給爺奶送年禮,你趕集再去給咱爺買一件好了。不過送年禮的時候,你也該給咱姥娘多買點東西。」
  「那,也行,也行。」姚連發便樂呵呵出去了。
  不大一會子,姚連發拎著一條兩尺長的花鰱魚回來,叫張洪菊給閨女、女婿晚上做魚吃,一家人正熱熱鬧鬧地準備吃飯,姚三叔忽然來了。
  姚三叔來幹啥?來借錢。說打算過了年買手扶拖拉機,開口便要借四千塊錢。
  一輛新的手扶拖拉機,整車,也不用五千塊錢。姚三叔這錢借的。姚連發有些為難,為難的不是借不借的問題,是他家的錢,都在閨女手裡呢!
  「三三,你看……」
  姚三三正坐在小火爐跟前,照看著鍋裡燉魚,便笑笑問姚三叔:「三叔,你要買拖拉機,一個拖拉機四千多塊錢,你家裡準備多少?」
  「我這兩年收入少,家裡哪來的錢?」姚三叔說得理直氣壯,「你家借四千,我自家再賣點糧食啥的,湊湊,差不多就夠了。」
  「三叔,你要買拖拉機,是打算做啥用呢?」
  「打莊戶種地唄。」姚三叔說,「你說用個小毛驢,拉車不動,耕地不行,買個拖拉機不是得勁多了?」
  你是得勁了,錢旁人給你出啊!姚三三心裡歎氣,原先她家再怎麼困難,被計生罰款逼到沒法子,不也沒有誰借一塊錢給她家嗎?也就是這兩年,之前三叔家的日子,比姚三三家可要寬裕多了。
  「打莊戶種地,你買個拖拉機不划算。」姚三三仍舊笑瞇瞇地說,「你看咱家,不也沒買得起拖拉機?咱爸不也是去年才買了個毛驢?」
  「你家現如今不是有錢了嗎?你賣泥鰍賣了那老些錢。我買個拖拉機,過兩年柱子大了要說媳婦什麼的,也有面子。」
  姚三叔絲毫沒覺著有什麼不對,借錢如此理直氣壯,那感覺就是,你家有錢,我是你三叔,你借錢給我理所當然,你不借給我你就是忘本,你就是不講人情,說不過去。
  姚三三也是無奈了。借錢這個事,放在哪兒都是個理不清的事情。姚三三心裡尋思,三叔這錢要是借了,估計就別指望歸還的時候了,並且,估計是借了這回,還有下回。按三叔家的情況也許並不需要借錢幹什麼,只是覺著,你家有錢了,我就可以借來做我達不到的事情了。
  打個比方,本來想吃泡麵的,你有錢?借給我,我吃大餐吧!
  農村有句調侃借錢的俗話,叫做「單日子不還賬,雙日子沒有錢」,有的人借錢,那便是有借無回。
  弄不好,最終變得予取予求,還理所當然。
  然而要是不借,姚三叔要鬧騰不說,按姚連發的性子,只怕也要跟家裡鬧上一陣子彆扭,一個年節也過不安。
  姚三三腦子裡飛快地思慮一圈,便說:「三叔,你看咱家今年賣泥鰍,也的確賣了一點錢,不過都讓我存銀行裡了,才存上呢!」
  「那你就再提出來唄,我這過完年就想用呢!」
  「行啊。」姚三三說,「那三叔你等幾天的吧。」
  當天晚上吃飯,姚連發一臉滿意的笑容,討好似的給姚三三夾了一大塊魚肚子的肉,似乎覺著自己太明顯了,便又趕緊給小四夾了一大塊。
  「爸,其實這個事情,我還得跟你商量一下。」姚三三跟二姐對了個眼色,放下了飯碗。
  「咋啦?」姚連發忙問,「你不想借錢給你三叔?抹不開臉呀,那可是你親三叔。」
  「親三叔,該借。」姚三三不緊不慢地說,「這回他家買拖拉機,該借;下回柱子上學、訂親,娶媳婦蓋房子,紅霞出門子,要不要借?」
  「那……」姚連發張張嘴,半天才說,「那要是他開口了,咱家有,咱多少得借點。」
  「那往後柱子再想買個小轎車開開,你借不借?」
  「瞎說,他買不起小轎車,他哪能要買?」
  「他家現在買不起拖拉機呢,一共不到五千塊錢,他借四千,他不也非得要買?」
  姚連發愣了愣,忽然有些不高興了,說:「你這丫頭,你三叔不過就想借幾個錢,咱家也有,哪來這麼多往後的事?不就是跟你借點錢嗎?」
  「你咋呼什麼!」張洪菊啪地放下筷子,臉上帶了氣,「你有本事跟閨女咋呼,你怎麼不跟你老三咋呼?她三叔三嬸,原先是怎麼對咱家的?就算他來借錢,有他那樣硬棒當腔的嗎?借錢借得那麼橫?」
  硬棒當腔,意思大約就是一個人說話不緩和,不客氣。
  「人要往前看,那是我一母同胞,咱不能光想著過去的事兒!」姚連發直著脖子說,眼看著這兩口子就要吵起來了。
  「爸,你別急,我也沒說不借。」姚三三趕緊勸說,大姐、大姐夫也在,一家子吃著飯呢,吵起來這飯還怎麼吃!
  說著,姚三三給二姐遞了個眼色。
  姚小改便開口了。
  「爸,你看啊,三叔來借錢,咱該借。那二叔家三個兒子呢,負擔比三叔重,咱奶早就說讓咱家幫著呢!你說他要是用錢,咱是不是得借?」
  「你二叔兒子多負擔重,咱該幫!」姚連發語氣重重的。
  「嗯。」姚小改一本正經地點著頭,「二叔三個兒子,加上三叔家兩個孩子,這蓋房子、訂親、娶媳婦、將來生孩子、孫子娶媳婦……哎呀三三,咱們可得好好掙錢,把二叔跟三叔家要用的錢都準備好。還有咱爺咱奶養老錢什麼的,估計都得咱一家子準備好。」
  姚小改這麼一說,三三沒忍住噗嗤一聲,楊北京跟姚小疼也暗暗發笑,旁邊小四已經端不穩飯碗,哈哈大笑起來了。
  姚小改說完了,自己卻半點沒笑,慢條斯理吃自己的飯。
  姚連發臉上便訕訕的,僵著臉說:「哪能像你們說的那樣?誰沒有一時急用?誰沒有親戚朋友?」
  「爸,我沒說不借。」姚三三端起碗來繼續吃飯,淡淡地說:「三叔不是要買拖拉機嗎?我不能借給他四千,他不能全指望借,他自家總得解決一半,我借給他兩千,錢我明天就交給你,隨你跟他怎麼說。不過要是這兩千他不還回來,還要再來借錢,便沒有下回了。到時候不論三叔拿什麼理由借錢,你都別再跟我開口,開口我也不理會,你看行吧?」
  姚連發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你以為這就完了嗎?姚連發才把兩千塊錢交給姚三叔沒幾天,臘月二十八,姚二嬸來借錢了,說大文要訂親。大文這一兩年挑挑揀揀,他能看中的姑娘,人家看不中他,能看中他的,他又各種不滿意,就這麼高不成低不就,如今終於相中了小關莊村一個姑娘。
  聽聽姚二嬸是怎麼說的?
  「都說如今咱姚家富了呢,大文訂親,也不好太寒酸,我家小孩多,手裡也緊張,這不就來找你家了嘛!」
  借多少?二嬸開口也是四千。訂親四千?村裡誰家訂親能花這麼多錢?定個兩回三回也夠了。
  姚家姐妹只想笑。
  其實這些年二叔家裡也沒旁的大花銷,估計大文訂親這麼點錢,姚二叔應該能拿出來的,然而二嬸的理論很明顯:
  老三家你借錢給他,你憑啥不借給我?那我就吃了虧了。
  跟上一回的說法一樣,姚三三便也照樣借給二叔家兩千塊錢。一方面,二嬸雖然討厭,二叔為人還算有可取之處,三叔家都借了,二叔家不能不借;另一方面,姚三三也是逼於無奈。
  不管之前關係怎樣,現在她們家有點錢了,親戚朋友來借錢,堅決不借的話,便會被村裡人說道。很多老百姓就是這樣,似乎你有錢,你不借給親戚朋友,就是你不顧念情分,就是你的不對。
  四千塊錢,姚家姐妹暗地裡說,就當是給姚連發看清形勢吧。
  然而開春之後,居然來了個七拐八拐的表姑來借錢,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說是打算給兒子買摩托。姚三三堅決果斷地拒絕了,她說,我開春要投入資金,我也缺錢。
  任何事,總該有個限度。
  
  對於開春的計劃,姚三三還沒顧上細琢磨呢,一家人趁著春耕前,先是把家裡賣了泥鰍的水泥池子一個個洗刷消毒,預備當年做泥鰍育苗,再把留下那兩個魚塘裡泥鰍捉上來,小些的分到其它塘子裡養,大的讓姚小疼挑選繁殖用的親鰍。剛捉完泥鰍的兩個魚塘,也得趕緊整修加固消毒。
  這時便有村民找上門來,打聽著想買她家的泥鰍夏花苗。本村裡已經有幾家跟風養泥鰍的,主要是原先承包了魚塘的,也有人看著能掙錢,果斷把自家一塊開荒地挖了塘子,要養泥鰍,還有一家,硬是在自家院子裡挖了個池子。
  居然還有幾十里外一個人找上門來,說聽親戚講姚家有泥鰍苗,打算要把自家稻田改作泥鰍池。
  土溝村靠著偌大的水庫,但因為在水庫上游岸邊,卻沒有水田,吃大米還要買。一聽到這人要用稻田改作池子養泥鰍,姚三三便眼睛一亮。
  泥鰍這東西,不用太深的水,稻田改作泥鰍池子,肯定也是行的。
  「三三,養泥鰍的人要是多了,咱家還能賣這麼高的價格嗎?」姚連發是這麼擔心的。
  「那不正好?大家都養泥鰍才好呢,咱們就可以大量賣泥鰍苗,再回收泥鰍,兩頭都賺錢。咱這地方養的多了,成規模了,在外地市場也能有競爭力。」姚三三心說,我還巴不得這樣呢。
  泥鰍苗放養,重要的是當年秋後能長大,長到能賣的規格成。於是姚三三便開始跟二姐商量,有什麼法子能把泥鰍苗提前些日子育出來。去年的方法,是半人工參與的自然繁殖育苗,自然界泥鰍繁殖的孵化率、成活率非常低,她們這方法,就是把這方面大大提高了。
  跟陸競波探討的時候,陸競波便又自覺跑去查資料問專家,回頭說目前不容易。「咱們目前依靠自然環境和溫度,不具備更高的條件。」
  姚小改卻琢磨,就算是老法子,也能盡量提前,一切無非是趕個「早」字,選出最大最好的親鰍,早交配,早產卵,早孵化,孵化之後能盡早養大到夏花苗的標準。
  說的容易做的難,姚小改可沒少花心思。這姑娘做事特別鑽,肯動腦子,那一陣子,姐妹倆便整天跟泥鰍呆在一塊兒,加上陸競波也常來幫手,頭一批泥鰍卵硬是趕在四月初就早早孵出來了。
  陸競波來的時候,便看到姚三三蹲在孵化池邊上,瞅著池子裡傻樂。新孵化的泥鰍苗還不能游動,仔細瞧肉眼能看得見,姚三三便盯著那些小東西,一個勁兒地樂呵。
  姚小改呢,專注地坐在一張小桌子前,還在忙著給泥鰍打針催產,預備孵化下一批。她手裡抓住一條沾了泥沙防滑的泥鰍,畢竟還有些滑,又不敢太用力,只能盡量控制穩了,小心地把針打進去。
  「還是不方便,這樣泥鰍也受影響,產卵後總有死掉的。」姚小改嘀咕,要是有個什麼東西,既能抓住泥鰍,不傷害泥鰍,還能不妨礙給它打針,就太好了。
  「能不能用個小網子把它固定住……」姚小改嘴裡嘀嘀咕咕的,她這些天只顧著搗鼓泥鰍育苗,一大早起來頭髮都沒認真梳,隨手在腦後挽了起來,便有一綹柔順的頭髮滑了下來,搖曳在額頭上,礙眼。
  姚小改兩隻手擺弄著泥鰍呢,便抬起手腕往後撫了一下,那頭髮不聽話地馬上又垂了下來,姚小改還沒來及反應,蹲在她跟前的陸競波忽然就伸手把那綹髮絲往後撫了一下。
  姚小改不免一愣,抬眼看著陸競波。陸競波似乎也沒想到自己冒冒失失就做了這麼個動作,兩個人一時有些尷尬了。只是稍稍片刻,姚小改便低下頭去繼續幹活,陸競波掩飾著自己的窘態,站起身叫姚三三:
  「三三,去找個發卡來。」
  姚三三瞅了他們一眼,從自己頭上拿下來一個黑色發卡,最普通的那種,她走過來一看,二姐肯定沒有手了,就把發卡遞給了陸競波。陸競波像是沒想到三三會這麼做,偷瞧了姚小改一眼,猶豫著要不要接。
  「三三,幫我卡上,礙事兒!」姚小改平淡地開口說。
  姚三三偷偷歎口氣,心裡暗罵:陸競波這個膽小的呆子。

  ☆、第70章 我等你

  為了給滑不溜秋的泥鰍打催產針,姚小改可是沒少花心思。拿毛巾摁住,怕擠壓泥鰍,打針也不方便;讓泥鰍粘上泥沙,倒是防滑了,又容易損傷泥鰍的皮膚粘液,反正總是不如意。
  陸競波說,打針產卵後有一定的死亡率是難免的。
  姚小改卻不死心,她放下手裡的東西,進屋去了,很快就拿了一個繡花用的繃子出來。這繡花繃子,是兩個竹片做的圈子,裡外兩層竹圈合起來用的,能夠把繡布緊緊繃住。姚小改拿的這個繃子,跟盤子口那麼大,她去找了一片細網眼的軟質漁網,繃在上面,試了試,又把漁網弄得鬆些,再把繃子擰緊。
  姚小改便拿著這改造的「網圈」,從桶裡抄了一條大泥鰍出來,順手用網圈一扣,果然就把滑溜溜亂扭的泥鰍扣在小桌子上。她左手扣住網圈,右手拿起注射器,隔著網眼靈巧地在泥鰍背鰭前下了針,把藥液注射了進去。
  陸競波蹲在小桌子前,驚喜地看著姚小改的舉動,姚三三也湊過來看,這麼個東西,看起來十分好用啊!
  「哎小改,你腦子還真鑽,這東西都可以去申請發明專利了。」陸競波說。原先大家給小型的魚類包括泥鰍注射催產,還不都是硬抓硬拿。
  「就這個小網子,有什麼好專利的!」
  「人家在菜刀上打個孔掛起來,還申請專利呢!」陸競波說,「這東西絕對算是你技術進步了。我查到的方法,什麼麻醉法、冰水法,包括給它粘泥沙,都有各種缺陷的。」
  姚小改卻拿著那網圈猶自琢磨,姚三三看了看,說:「好用。咱再做個專門的,竹片再窄一點,或者乾脆做成鋼絲的圈,再做小一些,比泥鰍稍大點兒就行,就更趁手了。」
  「我來弄。」陸競波說。第二天陸競波就拿來了兩個改良了的網圈,細鋼絲做的圈子,為了怕刮傷泥鰍或者刮到手,還專門包了薄薄的電線皮,上頭的漁網也是精心選擇的,很柔軟,網眼小手指頭那麼大,既能扣住泥鰍,又不妨礙打針。
  姚小改用上這樣的工具,果然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她手腳利落地撈泥鰍,打針,放進水裡。陸競波便端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給她幫忙遞針管、藥液什麼的。
  仲春農家的午後,偌大的院子裡一片靜謐安然,姚三三拿著長柄的抄網,正在照看靠池子裡的泥鰍。姚連發兩口子,一個要去看守魚塘,另一個下田拔草去了。走廊下就見姚小改跟陸競波兩個人,相對而坐,默契地忙碌著。
  「陸技術員,你看,你這經常來幫忙指導,咱家也沒啥好感謝的,其實你工作也忙,不用你再來的。」
  姚小改忽然這麼一說,陸競波臉上便忍不住有些失落,他望著姚小改拿著針管的靈巧手指,輕聲說:
  「小改,你該知道的。」
  陸競波的聲音輕輕的,像這四月末的微風。
  「我知道啥呀!」姚小改平靜地說,「你看,你一個農技員,也有你的正經工作要做,咱家的事兒總不能老耽誤你時間,叫我看,你也該忙你自己的事兒了。」
  「接下來你是不是還想叫我:你該上你的班,該找你的對象,該過你自己的生活,該遠遠走開?」
  「說的是。」姚小改嘴角微微一彎,「你看你也都知道。不老小了,你抓緊找個合適的對象,咱們也好喝喜酒。」
  原來她是這麼拒絕人的。陸競波反問:「那你呢?你打算好要找對象了?」
  「我啊,等有了合適的就找。」姚小改的語氣,十分平淡。
  「哦,那我等你。」陸競波也是溫和平靜的語氣。姚小改一時沉默了。
  兩人這番交談的情態,居然是一派雲淡風輕,似乎只是在談論天上有片雲、門口有棵樹……
  姚三三站在靠近大門的池子邊,小心照看著池子裡的魚巢,已經產卵的親鰍要及時撈出來,及時補上新的魚巢,不然說不定卵讓泥鰍自己吞吃了。
  她偷偷打量走廊下那兩個人,他們兩人不急,她都有些急了。
  「你家人也不急?」姚小改跟陸競波的對話還在繼續。
  「家人?」陸競波淡笑,「不急。」
  「我父母十幾年前就離婚了,早已經有了各自的家庭,他們還算是負責任,兩方都出錢供我上學,畢了業就沒人再管我了。」陸競波的聲音溫和安靜,甚至帶著幾分春日的慵懶,「我父母曾經也是外人眼中很相配的夫妻,那又怎麼樣。」
  他家裡的事,姚小改之前沒聽說過,興許是她下意識地迴避沒去問過,只知道陸競波很少對旁人提起他家裡,有人問也是隨口帶過去。而如今他忽然這麼淡漠地談起,便讓姚小改有了些莫名的感覺。
  有點……心疼。
  
  泥鰍苗開口,肥水,飼喂,就連池子裡的水,都是要雙層紗布過濾之後才能放進去,怕進去某些有害泥鰍苗的生物。在姐妹倆的精心照管下,一個月後,姚家的泥鰍夏花苗便長大了四五厘米長,成了可以賣的寸苗。今年因為有不少人預定,姚家的水泥池裡便都養滿了泥鰍苗。
  秋後暫養大泥鰍,開春育苗,這院子裡大大小小的水泥池子可是濟了大用處。姚三三如今只恨地方不夠,六間屋,十八米寬二十幾米長的大院子,還是嫌小了。
  慢慢來,她安慰自己。一切都要慢慢來,泥鰍急不得,二姐那個性子也急不得。
  泥鰍苗一旦能賣,早先預定了的人便來買了。同村的,平板車甚至手推車就好,預定的泥鰍苗裝進大桶裡,一桶桶放在車上推走了。外村鎮的,便開三輪車來買,用白色的塑料大桶裝。
  就像賣魚苗一樣,姚三三的泥鰍苗不是論斤賣,論尾。泥鰍寸苗論斤賣,有重量沒有數量,那是哄人的。姚小改用的是養殖場計數水花魚苗的方法,小容器計量,一萬尾泥鰍苗她們賣六十塊錢。一般來說,一畝水面可以放養十萬尾。姚小改說,飼喂跟得上,應該能放養到二十萬尾。
  一畝水面的苗,姚三三就能掙六百塊錢。
  她們的泥鰍苗目前在當地沒人競爭,賣獨一份,姐妹倆商量定價的時候,姚小改怕定的貴了,這價格比起養殖場的魚苗,是高了的。然而姚三三算了這麼一筆賬:
  「他們買咱的泥鰍苗,一畝水面他花六百塊買苗子,承包費不過兩三百塊錢,養到年底,少說能產四五百斤泥鰍,按六塊錢的價格算,收入兩三千塊錢,你說他划算不划算?」
  姚小改一想,是呀,就定這個價。買苗子的人聽到這價格,也都會算賬啊,果然都欣喜接受了。
  「這都是飽苗,拿蛋黃餵過了的,苗子下塘後容易養,你們回去先育肥水,這苗子是在自然環境下長的,成活率應該能到百分之七十左右。」姚小改賣泥鰍苗,還兼職技術指導。她這幾年的技術學習果然不是白費的。她仔細地跟買泥鰍苗的人講了苗子下塘、肥水要注意哪些,平時養殖要注意什麼等等。
  結果是泥鰍苗沒夠賣,只能勉強夠給預定了的人家。畢竟她們兩三個人手,育苗量也不大,還要留足家裡十幾個魚塘放養的。有沒預定的人來買泥鰍苗,姚家姐妹只好一再說明道歉,承諾給他預定明年的苗。
  話說當地靠著個千頃水面的大水庫,盛產各種魚。然而淡水魚不耐長途運輸,那些年渠道也少,魚蝦主要在周圍城鎮鄉村銷售了,價格高不上去。當地市場本來就不缺魚,池塘裡再養魚,比水庫魚就差,產量也少,養泥鰍反倒是一條很好的路子。
  都知道姚家養泥鰍掙大錢了,很多有魚塘水面的人家,便紛紛跟風養泥鰍。
  這麼一來,姚家的泥鰍苗就吃香了,從四月末就開始育苗,前後一個多月,她們都在育苗賣苗。這一春夏賣泥鰍苗,便又大大掙了一筆。村裡人只看到姚家一出苗,便總要來幾輛車,那一桶桶抬出來的,不都是錢嗎?
  旁人只看到姚家掙錢了,哪看到姚家姐妹這一個多月累得夠嗆!
  入了六月,按說也是可以育苗的,然而姚三三還是決定不再育苗了。這時候育苗放養,到了年底泥鰍長得不夠大,銷售價格低。姚三三跟姚小改坐下來算了算,這一季賣泥鰍苗,刨去自家放養的,她們又足足掙了一萬多塊錢。比姚三三自己的預期要高了許多。
  「二姐,明年咱不能這樣了,不夠賣啊,明年咱一定要雇兩個工人,你帶著她們干,咱這泥鰍育苗要好生做起來。」
  「行啊,這事情儘管交給我。」姚小改十分高興,「其實這東西沒什麼高深的技術含量,細心熟練就好,只怕育苗也會有人要學著咱搞了。」
  「會了不難,難了不會,旁人眼裡沒你說的那麼容易。再說等他們搞起來,咱們已經做大了。」姚三三信心滿滿。
  賣完了泥鰍苗,姚三三便把心思放在了自家那十二個魚塘上了。
  泥鰍苗下塘時,她早早按著書本資料和自己的經驗,在塘子裡施了有機肥,池水肥了,浮游生物就十分多,泥鰍便幾乎不用餵飼料,只在入秋後開始加喂一些豆粕、蚯蚓之類的。
  長吧長吧,姚三三樂呵,長出來的都是錢啊!
  
  剛一入秋,姚三三便開始醞釀一趟「南行」。如今她一提出要去南方大城市轉轉看看,家裡便沒人再反對了。上一回姐妹倆南行歸來,泥鰍直接賣了高價,給姚家足足增加了一兩萬的收入呢!
  姚三三這趟出門,目的很明確,入秋她該準備賣泥鰍了。
  泥鰍苗她賣出去了,泥鰍她還想回收呢,賣泥鰍的環節十分掙錢,與其讓旁人掙,哪如她自己掙?再說周圍那些買了泥鰍苗養泥鰍的人家,要是沒有穩妥的銷售渠道,泥鰍賣不出好價錢,也是要傷腦筋的。
  這麼大的量,估計去年合作的謝老闆一個人吃不下。再說,往後這產業做大了,為什麼要依賴旁人銷售?
  隨著生意做大,眼界開闊,姚三三心裡便漸漸構建出一個很大的產業鏈,她目前就要一點一點把這個產業鏈做完整,做大。
  實話實說,從最初她跟鮑金東合夥養了那一池泥鰍,她自己也沒想過這麼大的藍圖。
  這趟出門,姚三三自然還是帶著二姐,另外,她打算把大姐也帶上。只有小四上學不能去,嘴巴撅得多老高,三個姐姐便安慰她,說回來一定多給她買些好東西。
  姐妹三個頭一站打算去上海。臨走的時候,姚連發跟張洪菊送了三個閨女出門,便沒有送到車站。楊北京自然要跟著送媳婦兒上車,左叮嚀右囑咐,像是送一個不放心的小孩子出門似的。
  「我覺著大姐嫁給大姐夫之後,整個人都退化了。你看大姐夫,把咱聰明能幹的大姐當小孩子養,出個門罷了,你看他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姚小改跟三三咬著耳朵說笑。
  恰恰這時候,楊北京扭頭囑咐她倆一句:「你兩個,照顧好你大姐,她沒出過遠門,還會暈車。」
  她們照顧大姐?顛倒了吧?姚三三跟姚小改對視一眼,忍不住哈哈直笑。
  姚小疼有些不好意思了,楊北京卻不管那套,跟姚小疼交代著:「這桔子,暈車的話吃點兒管用,你再試試拿桔子皮聞聞,能舒服些。這保溫杯帶好了,車上應該也有熱水……」
  「大姐夫,你乾脆跟著我們去好了,我們不笑話你!」姚三三打趣他。
  「行啦,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姚小疼小聲地嗔怪。
  楊北京身後靜靜站著陸競波,他跟楊北京不同,他現在無法像楊北京一樣,大大方方表現對某個人的關心,並且那個人,都還沒有敞開了心扉接受他。
  看著人家小兩口戀戀不捨,千叮萬囑,陸競波心裡便酸溜溜的,明知道送行這場合,他這沒被接受的追求者會有些尷尬,卻還是來了。正在哀怨,姚小改忽然主動跟他說話了。
  「你回去吧。」姚小改望著陸競波說,「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陸競波一聽,立刻便來了精神,忙說:「好啊,有事打電話給我。路上小心照顧自己。」
  姚三三撇撇嘴,好嘛,這些人欺負她眼下孤家寡人是吧?

  ☆、第71章 大上海

  姚家三姐妹第一站去的上海。一方面,姚三三想帶著兩個姐姐到上海這樣的一線大城市去見見世面,考察一下水產市場。更重要的,是為了大姐姚小疼。
  要說姚連發跟張洪菊如今還有啥不順心的事情,那便是姚小疼了。為什麼?因為姚小疼結婚也有一年半了,一直都沒有喜信。按說這小夫妻恩恩愛愛、蜜裡調油的日子,早該懷上了不是?
  姚連發跟張洪菊自然十分關注這個事。楊北京當初承諾過,要給頭一個孩子姓姚,這老兩口子能不殷切盼著嗎!漸漸地老兩口就耐不住了,張洪菊悄悄問姚小疼,姚小疼開始也沒當回事,禁不住張洪菊一回回嘮叨,便跟楊北京去了趟醫院,診斷是因為宮寒。
  姚三三也知道大姐有痛經的毛病,只當是女孩家常有的情況,一聽說宮寒不孕,不免也十分擔心。
  怎麼會宮寒呢?
  姚小疼知道之後,心裡也是苦澀。怎麼會宮寒?根據她和醫生的談話,她自己是知道原因的。
  當初女孩家剛來初潮,爸媽常年不在家,那年頭她一個小女孩懂得什麼?沒人關心就罷了,作為大姐,她還要照管起一個家,還要照樣下田幹活,在田里幹活口渴了,也是拎起帶來的涼水就喝,重活累活一樣幹,從來也沒注意過自己。記得有一回恰巧在深秋時節,在田里收地瓜時忽然下起大雨,她還淋了雨,凍得嘴唇青紫。從那次淋雨之後,痛經的毛病便加重了。
  如今聽醫生一說,宮寒,還不就是這麼來的嗎?
  好在小夫妻結婚才一年多,還不會讓各色人等來說三道四,楊北京對媳婦兒一向關愛,沒因為這事給她壓力,反倒因此更加心疼體貼了。
  然而姚小疼在當地縣醫院一連吃了兩個多月的中藥,吃得心都苦了,再去看,醫生卻說還得慢慢調理,不能心急,又開了一大包中藥來家。楊北京看著那老大一包中藥,也苦了一張臉,賭氣說,這藥咱不吃了。
  「整天吃這老些苦藥,好好的人都要吃壞了。反正也不急著要小孩,咱慢慢飲食調理,多吃點暖性的東西,多喝點羊肉湯、紅棗湯,身體保護好了,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楊北京這樣體貼,姚小疼心裡反倒更難過了。九十年代的農村家庭,「不孕」的壓力可想而知。
  姚三三跟姚小改自然也心疼大姐,便悄悄打聽著周圍有沒有好的醫生。鄉下土方子多得是,但她們卻不敢給大姐亂試。
  偶然一回,聽一個來買泥鰍苗的人閒聊,說自家小姑子結了婚多少年沒小孩,宮寒不孕,也吃了好幾年的藥,後來在上海一個中醫大夫那兒看好了,怪神的。
  姚三三留心問清了地址,跟姚小改一合計,便藉著出來考察水產市場的機會,把姚小疼帶了出來。
  姐妹倆悄悄商量,如今家裡日子好過,經濟上不困難了,不光是為了要孩子,就算花再多錢,也要把大姐身體調理好了。痛經這毛病每月一回,真心不是人受的罪。
  姐妹三個一路上倒還順利,姚小疼並沒怎麼暈車。楊北京準備那一大包桔子、話梅果鋪之類的零食,本來是怕媳婦暈車的,姚小疼沒怎麼吃,反倒都進了兩個妹妹的肚子。
  「大姐,你真沒啥感覺?暈不暈?想不想吐?」
  姚小疼說:「真沒啥感覺,靠著車窗沒事的。我其實不怎麼暈車,有兩回坐那個中巴車太破,汽油味兒重,我就有點不舒服。哪有你大姐夫說的那麼嚴重?」
  「大姐夫疼媳婦唄!」姚三三打趣。
  「胡說什麼呀你!」姚小疼微窘。
  「就是呀,胡說什麼呀你!」姚小改責備三三,「不疼媳婦他疼誰?」
  然後,姐妹三個便笑鬧成一團。
  按著打聽來的地址方位,姐妹三個下了車,便來到上海一處老城區,先找了個穩妥的賓館住下了。當時是下午時分,天色還早,姐妹三個便循著很有民國懷舊感的一條街道,穿行在大上海的風土人情之中。
  華燈初上時候,姐妹三個吃了頓上海味兒的晚飯,油豆腐線粉湯、三鮮小餛飩、生煎饅頭,姚三三明明肚子飽了卻還想吃,又順了一包奶油五香豆回去當零嘴兒,姐妹三個才在霓虹燈影裡悠閒地回到賓館。
  一到賓館,姚小疼便趕緊要給楊北京打電話,說楊北京交代過了的,到了給他打電話。姚小疼在兩個妹妹揶揄的目光下給楊北京打電話報了平安,姚三三隨後也撥通了姚家的電話,跟爸媽和小四說了一聲。
  姚三三攛掇二姐:「你不是也有號碼嗎?你給人家也打一個唄?」
  「去去,瞎說什麼你!」
  「怎麼瞎說啦?那個人難不成沒給你號碼?人家專門寫給你的,你都不打一回。」
  姚小改冒臊又無奈,沒好氣地呲吧妹妹:「那是他單位電話,這大晚上打給鬼呀!」
  噗——姚三三跟姚小疼很不厚道地笑起來。照這情形看,用不了多久,姚家又該有喜事了吧?
  姐妹三個要的一個標間,兩張床,姚三三便先爬上了一張床,等到姚小改洗澡出來,便看見姚小疼正在翻找換洗衣服,而姚三三張開胳膊腿成大字形,示威似的霸佔著一張床。姚小改撇撇嘴,笑著說:「你護著吧,我還不稀罕跟你睡呢,我好久都沒跟大姐一床睡了,今晚正好跟大姐睡。」
  失策。姚三三也不管她,索性自己睡一張床。姐妹幾個一起長大,起先三個人擠一張床,小四來家之後,姚小改跟姚小疼倆姐妹一張床,姚三三則是跟小四一張床,習慣了的。直到姚家搬了新房子,姐妹幾個才分床睡,也還是住在一個屋。
  大城市果然不如鄉村清靜,外頭一直嘈雜著,車喧人語。姐妹三個閒聊了一會子,長途累了,兩個大的便都睡熟了,只剩姚三三在床上翻來翻去,很晚也睡不著。失眠久了,她爬起來,把窗簾使勁拉嚴了,再回到床上,睜著眼睛靜臥。
  認床了吧!或者——她想那誰了。
  都怪大姐二姐,一個甜甜蜜蜜,一個絲絲連連,把她的思念倒給勾出來了。姚三三一向自認為,她十七歲的身體裡裝著一個滄桑成熟的靈魂,然而再成熟的女人,她也會為愛而思念。
  按時間算,入了秋,鮑金東也該快回來了。彈指又一年,此刻她處在這陌生的大上海,躺在這柔軟的床上,床頭大姐打開的桔子散發著清新的甜香,窗外遠處的車聲宛如陣陣濤聲,而她,悄悄思念起那個人。
  這或許就是生活的幸福感受了。
  
  頭天晚上吃得很飽,第二天早上,兩個妹妹只顧自己吃早點,卻不准大姐吃了。她們要早早去看診,雖然是中醫,可萬一要檢查化驗什麼的呢?
  她們找到的地址是一處民宅,很大的一個院落,傳統的青瓦房屋,看樣子有些年頭了,像是早年間大戶人家的住宅,古樸卻並不顯舊。據說院子的主人祖上是清朝的國手名醫,專長婦科不孕。到了這一代,原先也是在大醫院裡上班的,如今自己開起了醫院。
  姚三三本來對「祖傳名醫」這樣的字眼是不怎麼敢信的,然而跟她說的人言之鑿鑿,有證有據,便忍不住要來一下,來一回看看情形。萬一真的呢?就算是哄人的,也無非扔幾個錢,就當是領大姐出來散散心了。
  看著眼前的大院落,不像那騙人的小門面診所,一大早院子裡居然已經有二三十號人排隊了,有的看著就是外地人。主人只在上午看診,八點開始,姚家姐妹掛了號,進去看診時便都陪著大姐進去了。大夫看上去四十歲上下,男的,旁邊坐著個小姑娘,看樣子是他女兒。那大夫抬頭看看姐妹三個,姚小疼手裡拿著掛號單呢,那大夫便揮揮手,叫姚三三跟姚小改:
  「你倆小姑娘家,出去玩去。」
  姐妹倆帶著忐忑出去了,既擔心上當受騙,又擔心大姐的病,忐忑之中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樣子,大姐出來了,姐妹倆趕緊迎了過去。
  「說不難治,叫去拿藥。」
  姚三三一把搶過藥單,追問大姐:「他說多長時間能治好?要多少錢?」
  「說先吃幾副藥,吃半個月,叫一個月後跟你大姐夫一塊再來一趟。錢還不知道。」
  「那咱出去找個旁的大夫看看方子。」姚小改忙說。
  「他這方子,估計旁人看不懂的,來看的都是在他家抓藥。」姚小疼說。
  就知道這樣!不然他還怎麼掙錢?姚三三便拉著大姐去抓藥。半個月,十五副藥,好大的一包,看著都替大姐苦。抓藥的婦女還反覆囑咐了,吃這藥,忌生冷油膩,忌葷腥。
  多少錢?九百塊錢。
  比姚三三預想的要好些。
  九十年代,農村家庭種地半年的收入了,不過,這還在能接受的範圍內。相對各種高昂的醫療費來說,這個價錢,很難肯定是騙人的。真要是這藥治了病,姚三三覺著再多幾倍也行啊!
  「反正都是些草藥,大姐,你咬咬牙,吃著看吧!」姚三三自然還在疑慮擔憂,但是既然來了,就只有試試看了,半個月,總比當地醫院的整月整月的吃藥法子好接受些。
 
  看了病拿了藥,姐妹仨的心情鬆了些,便開始探索大上海。她們要去的地方,照例還是水產市場。
  才入秋,水產市場裡賣泥鰍的倒是有,但不多,似乎買的人也很少,價格卻比旁的地方高處一截來,姚三三拿不準這地方人愛不愛吃泥鰍。然而要是她的泥鰍賣進上海,便是在一線大城市踏下了一隻腳,只要條件成熟,姚三三無論如何要試試的。
  考慮到上海路途比較遠,泥鰍運輸是個問題,姚三三出於穩妥考慮,便沒急著聯繫銷售。
  多看看,總不是錯誤。
  三姐妹一邊隨心逛街遊玩,一邊留意察看了幾個水產市場,上海的物價比她們當地真心要高,這地方人對海鮮蝦蟹似乎很鍾情,水產市場很大很忙碌。
  拿鯽魚來說,在她們當地,巴掌大的野生鯽魚,隨便哪個河溝都能捉上幾斤,這樣刺多肉少的東西,便宜得幾乎白送,可是進了上海灘,這時節要七八塊錢一斤,看著還不像真野生的。可以預見,到了寒冬十月,這東西肯定貴得嚇人了。
  姚三三蹲在鯽魚攤子前,一個勁兒地慨歎。想想家鄉那千頃大水庫,她便算計著那些魚要是運到這裡,得掙多少錢啊!可就是這些水裡長的東西它不好運。
  「走吧三三,你沒見過鯽魚啊!」
  聽到姚小改叫她,姚三三便站起來去追大姐二姐。市場兩邊都是些鋪面,中間一排排都是琳琅滿目的攤位。姐妹三個沿著中間的通道往前走,忽然有人叫她們。
  「姚小改!姚小改!」
  市場裡嘈雜得很,姐妹幾個開始沒注意,直到那人追上來,一臉興奮地攔住她們。
  「姚小改!」那人看了看旁邊的姚小疼和姚三三,滿臉欣喜的笑容,「你們怎麼會在這這兒?」
  姚三三盯著那個人,驚訝地眨眨眼,這人是……王林超啊!
  當初,王林超對姚小改一見鍾情,曾經短暫訂婚,又因為王家人的勢利輕蔑,隨即退婚告終。
  什麼大上海,真是個小地方。
 
  「王林超,好巧,你怎麼在這兒?」姚三三開的口。
  「我在這邊打工。當初……之後我離開的家,便一直在上海打工。我老闆是做海鮮生意的,我給他送貨。」王林超似乎成熟了不少,一副開朗的樣子,「真快,一晃都兩年多了。」
  兩年多了?姚小改也在想,真快啊,不知不覺的就兩年多了。當初那個十八歲的懵懂農村少女,如今已經不同往日了,她自信了,成熟了,整個人也開闊了。
  「還沒說呢,你們怎麼會在這兒?來旅遊?」王林超笑問。
  「來玩兒。」姚三三隨口說。
  跟王林超曾經的關係,總是些不開心的事,姚家人難免有幾分尷尬。三姐妹說了幾句話,便要離開。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既然遇上了,好歹一起坐坐吧!」

  ☆、第72章 悔青了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既然遇上了,好歹一起坐坐吧!」

王林超說著,甚至沒等姚家姐妹做出反應,便快步跑向不遠處一輛白色的小型冷藏車,跟正在卸貨的人說了句什麼,很快又跑回來,笑著對姚家三姐妹說:

「那啥,可算是見著家鄉人了,咱們出了這市場,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吧?」

王林超的態度,像是從來沒發生過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他們只是偶遇的老鄉熟人似的。作為大姐,姚小疼猶豫了一下,有些為難地說:

「不用了吧,你忙你的,我們就是隨便轉轉。」

「貨都送得差不多了,我讓同事完了先回去,不用等我了。」王林超依舊滿臉笑容,很開心的樣子,「要不,你們去哪兒?我陪你們逛逛。如今上海的路,我差不多都認得。」

那……身後的腳蹬三輪已經在催了,他們堵著路說話總不好,姚三三瞄了大姐二姐一眼,索性說:「好啊,找地方歇歇腳也好。」

一行人說著話,王林超便引著她們往北走,出了市場不遠,他便招呼她們進了一家茶餐廳。很普通的一間茶餐廳,這時間沒有什麼人,裡頭倒也安靜。

「你們……吃飯了嗎?」

姐妹三個坐了下來,王林超遲疑地笑著,問了一句。牆上精緻的大鐘顯眼掛著呢,上午十點鐘剛過,他問的是哪一頓?

「這時間吃的什麼飯?」姚三三開玩笑的口氣。

「……那你們叫點喝的吧。」王林超不好意思地笑笑,摸了摸頭,「我得弄點吃的,早上出來啃了兩個包子,連熱水都沒顧上喝,不介意吧?」

姐妹三個每人點了杯奶茶,便靜靜坐著,一時找不到話說,王林超叫了份什錦泡飯,又特意給姚家姐妹叫了個果盤。

看著王林超,姚三三深覺著他變化挺大的。原先的王林超,作為農村一個殷實家庭中的獨子,青澀,單純,沒經過什麼風雨。幾年打工生涯的磨礪,使得眼前的他成熟開朗了許多。

「太巧了,真想不到能在這兒碰到你們。」王林超感慨地說,「我每天都到這兒送貨,有時一天能來兩趟。剛才一眼看見你們,都有點不敢相信了。你們到水產市場做什麼?」

「轉轉看看。」姚三三說,「我們家裡養泥鰍,就順便來看看情況。好像賣泥鰍的不多。」

「上海賣泥鰍,還沒到火的時候。現在這邊流行泥鰍火鍋,四川、重慶一帶的吃法,天再冷些,泥鰍就該賣得俏了。這東西一般都是飯店直接拿貨,我打工的老闆,做的是進口海鮮生意,大一些的飯店,都是直接送貨上門的。即便小飯店,也是一大早就來市場拿貨,這個時間你看市場裡,就不多了。」

王林超說著便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來。「這一塊我熟悉。不過你家裡養泥鰍,能有多少?路途太遠,真不值當往這邊賣。」

他顯然是低估了,只當是姚家養了些泥鰍,頂多千兒八百斤罷了。

「也不算少。」姚三三笑,「今年估計怎麼也得有一兩萬斤吧。往後可能還多。」

「一兩萬?這麼多!」王林超這下驚訝了,隨即有了些深思的表情,「到冬季,這東西應該好賣。我瞭解的也不是很多,上海這邊的泥鰍,大多都是從浙江一帶過來的,養殖的。江浙,兩廣,一般是南方人愛吃這東西。」

姚三三忽然有些感慨,沒想到偶然碰上王林超,他倒是對水產這塊十分熟悉。她笑著說:「你如今對這方面倒是摸熟了。」

「嗐,我來這兩年,都跟著老闆搗鼓海鮮,整天滿身的魚腥味兒,跟一條鹹魚差不多。」王林超笑著自嘲。

「你要是真能拿出兩萬斤泥鰍,倒真可以來上海試試,畢竟這裡市場大。要不——」王林超沉吟了一會子,他逐一看看三姐妹,才說:「你給我試試?」

「你?」輪到姚三三驚訝了,「你打算自己出來做生意了?」

「也是個契機。」王林超笑,「這兩年水產市場我也算摸熟了,總不能打一輩子的工吧!我本來也有些打算的,如今這市場,只要你摸清底細,哪怕搞個小攤位也能掙錢,我老闆做進口海鮮,票子大把大把地賺,看得人都眼饞。如今這邊做水產的商戶,我很多也都熟悉。你要是覺著行,咱們找機會再細細說。」

跟王林超合作?姚三三遲疑地想,怎麼兜兜轉轉,繞到這兒來了?

不過她轉念又想,原先的事都過去兩年多了,指不定這王林超都該結婚成家了,只是做生意而已,可以試試。

「那,也行啊。」姚三三說。

「嗯,等過一陣子,我找你聯繫。」

兩個人這麼聊著,旁邊姚小疼跟姚小改便一直沒怎麼說話。王林超跟姚三三又隨意聊了幾句,忽然望著姚小改笑笑說:

「小改如今估計都結婚了吧?」

姚小改忽然被點到,稍稍一怔,隨即便回了一句:「正在考慮!」

這話說的含糊。姚小改自然不想跟他說,我還沒對象呢!再說——她也的確正在考慮。

然而王林超聽了,則認為她是正在考慮結婚的事了。農村的姑娘,二十露頭,該結婚了的。

「我只有過年回家去了幾天,都不知道你的消息。」王林超依舊笑著,目光卻落在手裡的杯子上,「祝福你啊!」

看來,可以明示陸競波加快進度了。姚三三暗暗地想。



三姐妹回去的時候,楊北京跟陸競波一起來接的站。楊北京拉著媳婦兒,仔細地問了又問,看了又看。陸競波依舊溫和斯文,神色間卻隱隱有些愁容。旁人可能根本沒怎麼注意,姚小改卻敏感地察覺到了。

「你有事兒吧?」

姚三三打頭走了,省得看這些人黏糊。楊北京拉著媳婦也走在前邊,姚小改跟陸競波落在了後邊,姚小改便忽然問了陸競波一句。

「我爺爺病倒了。」

「……老人怎的了?」

「年紀大了。」

陸競波的話裡帶著擔憂和無奈。年紀大了,有些事沒法子的,一旦病倒了,就難免叫人擔心。陸競波父母離異,父親再婚後,他一直跟著爺爺生活,聽到爺爺病倒,難免就憂心忡忡了。

「那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嗯,昨晚才接到的電話。」陸競波說,「我跟單位請好假,就打算回去了。看看情況再說吧。」

「……應該沒事的。」姚小改只好這麼安慰他。

陸競波當天下午就動身回了家,幾天之後給姚小改打來電話,說老人病情穩定下來了,應該沒啥大事,估計過幾天他就該回來了。然而一星期過去,陸競波卻沒回來。

陸競波沒回來,王林超卻回來了。

畢竟當初訂婚退婚,王林超如今不好大咧咧到姚家來,便先跟姚三三打了電話,商量泥鰍的事情。

天氣轉涼,姚三三已經開始張羅收購泥鰍了,她先跟養泥鰍的人家預定了,給的價錢是六塊半,但要求各家自己逮出來暫養,或者等到冬季再把泥鰍逮出來,不然,她也沒有足夠的地方暫養這麼多的泥鰍。

這個價錢,比□城收購要高些,還就近省事兒,養殖戶們自然喜歡賣給她。

姚三三打定了主意,要等到入冬再開始賣泥鰍,一方面是那時候價格高,眼下市面上的價格還只有五塊來錢的樣子呢。另一方面,入了冬的泥鰍,比這時候更耐長途運輸。

王林超沒好意思到姚家來,卻來了土溝村,他到姚三三的魚塘去看了,兩人便在魚塘邊談起了生意的事。去年冬季姚三三賣出的價格是八塊八,今年省城的謝老闆那兒她也允了五千斤的貨,隨行就市,今年的價格要等到入冬再商定。王林超知道後,便說:

「這樣吧,按你給謝老闆的價格,一斤我再給你加兩毛錢。不過我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本錢,可能要先把貨出手,周轉一下再給你錢,你看行不?」

姚三三一想,謝老闆都是裝車給錢,王林超晚一些給錢,每斤加兩毛錢,這生意倒也合理,看來這王林超也算是摸到生意經了。這不是一錘子買賣,反正王林超這人應該不會爛賬的。

兩個人站在魚塘邊商定了生意,王林超似乎也該走了,然而臨走前,他忽然問了一句:

「三三,我聽說,你二姐如今也還沒找對象呢?」

「也」還沒找對象?他這是在說自己也還單著嗎?

姚三三心念轉動,便笑笑說:「二姐不是說了嗎,她正在考慮。她如今,真的有考慮的人了。」

「那就是還沒有了。」王林超說,「當初的事,怪我年輕急躁,家裡人還沒搞定,就急著托媒訂親,反倒讓她受了委屈。自從我回來後,知道她還沒找對象,我就想,冥冥之中是不是我們還有緣分,要不然怎麼兩年多了我們還能遇上,還都單著。」

「可是……我覺著二姐的心思已經落定了。」姚三三委婉地說,「有些事,錯過了就錯過了,哪能原地不動。」

「那,再說吧。」王林超落寞的笑容。



陸競波爺爺的病似乎時好時壞,陸競波中間匆匆回來過兩趟,沒多久,又匆匆回去了。

一個月後,王林超帶了車來,來姚家裝運第一批泥鰍。

儘管已經知道三三跟王林超合作賣泥鰍的事,姚連發跟張洪菊兩口子見著王林超時,還是有幾分彆扭。王林超卻似乎沒什麼異樣,禮貌地叫叔叫嬸,倒也自然大方。年輕人,畢竟不像老一輩那麼古板。

王林超畢竟是有了做水產的經驗,他用水產泡沫箱裝運,裝車也穩妥。這次他運走的,主要是幾家養殖戶秋後逮出來,用小水泥池暫養的泥鰍,姚三三預收了的,她擔心天氣繼續冷下去,這些人家的泥鰍保護不好,便先賣掉了。這些人一般都是一家一個魚塘,兩個魚塘的,量不大,幾家才夠了一車。

怕他們擔心錢的事,姚三三便先把貨款付了,只要她手上的錢夠,她自己等王林超周轉資金就是了。

姚三三自己都覺著,她如今這生意經念的越來越熟練了。只希望王林超那邊不會耽誤太久。

下午裝好車,王林超便立即押車上路了,泥鰍畢竟是活物,他必須趕時間運輸。

就在頭一車泥鰍運走的當晚,姚家忽然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女人,手裡拎了幾樣禮物。

這個人,姚小改依稀還認得,是王林超的姐姐。

「叔,嬸,小改……」王林芳臉上堆著笑,表情看著有些彆扭,「你看,我來溜門子呢,別嫌我冒昧啊!」

姚家人知道她的身份以後,便也都彆扭起來——你還不夠冒昧嗎?

「小改,大姐就是來找你說說話,你看我這……本來是我媽她想來的,可年紀也大了……就使喚我先來了。」

使喚女兒來,無非是想顧著自己一張老臉罷了。姚小改坐在一邊,臉上找不到表情。

「王林超知道你來?」姚三三問。

「沒,他不知道。」王林芳連連搖頭,「我們沒跟他說。」

王林芳說著說著,居然就開始抹起了眼淚。

「……林超他心裡一直怪我們,這兩年,除了過年回來幾天,他平常都不願回來。給他說了幾回對象,他一聽相親就煩,根本不理會我們。你說咱家就這麼一個弟弟,再過年都二十三了,家裡人腸子都悔青了。」

「各人有各人的緣分。」姚小改淡淡地說,「你到咱家來說這些事,不合適。」

腸子悔青了,恐怕不光是為當初的婚事吧,姚家如今不同了,姚小改哪還是當初那個窮困的文盲丫頭。

「可是,小改,當初的事都怪我們,跟林超他沒關係。我今天來,也代我媽跟你道個歉,我們不該干涉林超的事情,不該說那樣的話,可林超他對你都是一片真心。」王林芳期盼地望著姚小改說,「小改,你看你跟林超,這兩年都還沒找對象呢,如今他又跑來找你家做泥鰍生意,還不是你們緣分沒斷嗎!我知道他心裡還掛念著你,咱家如今就盼著你倆能和好,我媽說了,只要你倆能和好,她保證好好待你,拿你當親閨女疼。」

「道歉就不用了,你們當初的想法,也都是人之常情,我也沒怪過你們。我跟王林超,本來也就是一樁相親的婚約,沒有多少接觸,不合適就算了,並沒有旁的牽扯。」

姚小改平靜地說,「他現在是跟我妹妹做泥鰍生意。王林超他很好,他會有他的緣分,你既然說以前不該干涉他的事,如今就更不該自作主張了。」

姚小改說著,嘴角彎出一個清雅的笑容。

「我如今已經有了處得好的人,可能過一陣子就要訂親了。你來咱家說這些話,真的不合適。」



  ☆、第73章 陸家門

  張洪菊強硬地把王林芳帶來的禮物給她綁上自行車,心平氣和把王林芳送走了。一家人誰也沒再談論王家的事,要說姚家人對王林超本人的評價並不壞,然而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王家人今日的做法也太想當然了。
  堂屋裡,姚三三跟姚小四兩人拉著二姐,開始圍攻八卦。
  「二姐,你說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
  「訂婚啊,你自己剛才說的,不許裝傻。」
  「什麼我自己說的。」姚小改有些臊,「又不是我自己說了算的事。」
  「哎我說二姐,你對人家陸大哥公平點啊,什麼叫不是你自己說了算,人家還不是一直在等你點頭!」
  「就是就是,二姐,你自己都說出口了的,不許耍賴。」
  「也該安排這事了,你兩個都不老小了的。也就是競波那小孩死心眼,換了旁人早不理你了。」張洪菊也跟著嘮叨。
  姚小改一臉窘色,卻還嘴硬地說道:「你們都跟誰一夥的?他不是……也沒怎麼樣嗎!」
  「明擺著的事兒。」姚三三馬上批判她。
  「是該有個著落了。」姚連發也開口了,「這長時間他總往咱家跑,誰沒長眼睛看?你說你不談不唱的,像個什麼事兒啊!」
  姚小改摸摸鼻子無語。好嘛,怎麼這事一說破,全是來指責她的?陸競波到底怎麼收買的人心!
  
  這邊看著姚小改跟陸競波終於要修成正果,那邊姚三三卻開始鬱悶了。
  跟鮑金東同時當兵走的鮑大全,前些日子就已經退伍來家了,滿村子轉悠,走親戚訪朋友的,可那鮑金東居然還沒個影兒,姚三三等啊等,倒是來了一封很短的信,只說自己手上有些事情,過一兩個月再回來。
  「三三,你知道金東他有啥事兒呀?鮑大全說跟他一批退伍的,人家鮑大全都回來了,他怎麼還沒來家呢!」
  鮑金東的媽到姚家來串門子,反倒跟姚三三問兒子行蹤。
  「不知道。說不定叫新疆那長辮子大閨女拐去了。」姚三三半開玩笑地說。哼哼,鮑金東是她什麼人啊?
  「連你都不知道,那看來只好乾等著了。」鮑老媽說,絲毫也沒拿姚三三的玩笑話當回事兒,「這個東西,有事他也不說清楚,叫人擔心。三三,等他回來,你看我不拿鞋底呼他!」
  嗯!姚三三點點頭,心說等他回來,你拿鞋底使勁呼。
  然而她沒太多工夫為這事鬱悶,鮑金東那人,估計丟到沙漠裡他也不會怎麼地,該回來時他就回來了。姚三三這陣子忙得很,省城謝老闆緊隨著王林超之後,來車拉走了他第一批貨,兩千斤泥鰍。今年省城的泥鰍跟去年價格沒大變化,謝老闆跟姚三三商量了這一批的價格,還是八塊八,貨上車,便按約定付了錢。
  這天晚上,姚三三正數著錢樂呵,姚小改接了個電話。掛上電話,她站在原地想了幾分鐘,便跟家人說,她要出去幾天。
  「出去幾天?你上哪兒?幹啥去?」張洪菊連忙問。
  「陸競波他爺爺要不行了。」
  姚小改這句話讓一家人靜默了一下,姚連發跟張洪菊交換了個眼色,姚連發便說:「年紀畢竟大了,你叫他看開些。可你們怎麼說都還沒訂親,你到他家去,不太方便吧?」
  「我總得去探望一下。」姚小改說,「我去看看他們。」
  「這事兒,人一輩子能碰上幾回!二姐你不放心就去吧,咱家也該去個人探望的。」姚三三說。
  姚小改點點頭,便轉身回她們屋了。
  「咱農村規矩大,到底是沒訂親……」姚連發還在掙扎,「怎麼咱家閨女,個個都是主意大!」
  「你哪來那多的規矩!」張洪菊說,「知道你閨女主意大,你那點小腦子,就別管她了。陸競波那小孩,你還有啥不放心的。」
  第二天一早,姚三三送二姐上的車。她把一個小包包放進二姐手裡,說:「二姐,你拿著,有備無患。」
  姚小改看了看那個手工做的繡花小包,隨手捏了下,知道裡頭是錢,便點點頭,轉身上車走了。
  
  陸競波打電話時說,老人可能不行了,醫院不讓住了,叫回家準備吧。
  「這幾年也有過幾回病,我以為這回他也能挺過去的。」
  「盡人事,聽天命。」姚小改勸慰他,「老人畢竟年紀大了,不可能一直陪著咱們。」
  「我知道。就是感覺挺對不住我爺,總叫他跟著操心。」陸競波說完,電話兩頭沉默著,良久,陸競波輕聲叫她,「小改!」
  「嗯?」
  「我爺說……沒見著我成家,連個對象都沒有,他合不上眼……我真是內疚。」
  「嗯。」
  「……怨我太沒用。」電話那頭,陸競波幾不可聞地一聲歎息,「你休息吧,我去看我爺了。」
  「不是啊。」姚小改輕聲叫住他,「……陸競波,你給我地址,我明天就到。」
  姚小改有句話沒說出來——我不能讓你內疚這一輩子。
  陸競波的家鄉,在兩百里外的一個小鎮。陸競波來接的姚小改,臉色憔悴了不少,看來是日夜守著老人,都沒能休息好。
  看到姚小改隨身一個背包,纖瘦的身材靜靜站在街頭車站,陸競波忽然覺著眼睛有些發熱。他喜歡的姑娘,果然是不凡的,兩年的默默愛戀守護,就在他以為等不到回應時,她忽然就這麼義無反顧地趕來了。陸競波走了過去。
  「小改。」
  「嗯。」姚小改應著,「老人怎麼樣了?」
  「在家呢,我爸、堂叔他們守著。」陸競波說,「小改,難為你了。」
  他們還沒經過定情、訂親的那一步,她一個姑娘家,就這麼頂著他未婚妻的名義來了。
  「說什麼呢,走吧。」
  陸競波默默伸出手,望著她,姚小改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淺淺一笑,自覺地把小手放在他掌心,便跟著他走向遠方。
  陸競波帶著姚小改,才一進村子,便有人張望關注了。一個中年婦女迎上來,陸競波介紹說,是他家二堂嬸。
  「嬸子。」姚小改從容叫人。
  「哎!哎!哎呦,這姑娘可真好!」那婦女一把拉住姚小改,拍著她的手說,「競波,你說說你,既然有對象,你也不漏個風,你說你讓你爺整天眼巴巴地盼。」
  陸競波只好低了頭,姚小改便說:「嬸子,怪我,我該早點來的。」
  緊跟著又圍過來幾個婦女,一路簇擁著姚小改進了陸家的大門,反倒把陸競波擠後頭去了。一進院子,就有人亮開嗓門喊著:
  「陸爺爺,陸爺爺,你孫媳婦來了。你孫媳婦來看你了。」
  屋裡一下子出來幾個人,有男有女,中年的,年輕些的,姚小改悄悄打量了,反正都不認識,索性便不吱聲。姚小改被簇擁著進了屋,一眼便看到靠北牆放著一張木床,床上一個頭髮蒼白的老人倚靠在墊高的棉被垛子上,正笑微微地望著她。
  姚小改不知怎麼的,忽然心裡一酸,差點沒湧出眼淚來。一個婦女拉著她走到床前,大聲對老人說:
  「二伯,你看,這是你孫媳婦兒,競波的對象。」
  老人望著姚小改笑,身體動了動,自己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馬上便有人扶他坐直,又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姚小改趕緊挨著床沿坐下來,老人笑呵呵地伸出手來,姚小改忙伸手過去,老人便把她的手捉住了。
  「好,好!」陸爺爺拍著姚小改的手,「那小子,早也沒跟我說,我還擔心他打光棍呢!」
  「爺爺,怪我。」姚小改說,「我早該來看你。」
  「不怪你,不怪你。」老人連聲說,「怪競波那小子,不懂事兒,早該跟我說的。」老人說著,伸手往床頭摸索,叫周圍的人,「我準備那包兒呢?」
  一個中年男人伸手從老人背後的棉被垛子底下,掏出一個紅色手絹包來,老人抓過手絹包,放在姚小改手裡,還安心地拍了拍。
  「爺爺頭一回見著你,不能白見,這給你買件衣裳穿。」
  老人這是聽到她要來,早給她準備了見面禮呢!姚小改忙說:「爺爺,我有錢,我掙錢孝順你才對。」
  「進了咱陸家門了,拿著!」老人硬是把手絹包塞進她手裡,便拉著她一個一個介紹床前的人,這個是五爺爺,這個是三叔,這個是二嬸子……他指著床邊一個中年男人說,「這是競波他爸。」
  「哎!」姚小改忙點點頭,按風俗她現在也不用叫爸的,便乾脆不叫,反正……感覺陸競波跟他父親關係也就是冷冷淡淡的。
  一屋子人,有的老人介紹了,有的沒介紹,沒介紹到陸競波的繼母,姚小改自然也不會去問,估計老人是怕她覺著彆扭,故意沒介紹。有兩個年輕男孩,十六七、十四五歲的樣子,老人只說是陸競波弟弟,估計便是他繼母的兒子了。
  姚小改陪著老人坐了坐,老人忽然望著床邊的人笑,笑瞇瞇地說:
  「我今天沒吃飯呢吧?我有點餓了。」
  「哎呦,二伯你餓了?想吃啥?我這就給你做去。」
  老人說了個「麵湯」,起先領他們來的婦女便趕緊去張羅燒湯。
  「爺爺,我弄飯也不算難吃,我去給你做吧!」姚小改說。誰知老人抓著她說:
  「讓她們弄去,你才頭一趟來,哪能叫你進鍋屋弄飯?」
  幾分鐘後,便有人端著多半碗麵湯進來,拿勺子喂老人吃了,一碗湯吃完,有人就說,讓二爺爺躺下歇歇吧。
  「二爺爺,你累了,先歇一會子吧。」
  「嗯。那就歇一會子。」有人拿掉老人背後的棉被枕頭,扶老人躺下了,老人又不放心的交代了一句:
  「你們去玩兒,我睡一會。你們把競波媳婦陪好了。」
  屋裡靜了下來,有的人便先離開了,那位二堂嬸示意姚小改出去,到門口小聲跟她說:
  「好幾天沒吃飯了,這看見你來,一高興,竟然吃了多半碗飯。唉,今兒看著好,高興著呢,就怕是……迴光返照了。」
  這半天居然都沒見著陸競波,姚小改四週一看,只見陸競波正背對著她們,站在院子角落一棵樹下,手指間拿著一支點著的香煙,卻只是靜靜地站著,沒見他怎麼抽。
  姚小改便走了過去,在他身後停住。
  陸競波神色看著卻也平靜,他站著沒動,只是伸出另一隻手來,先是摸到了姚小改的胳膊,往下滑到了她的手,握住。
  
  這天晚上,姚小改留了下來,陸競波帶她來到西邊的那間屋裡,親手給她鋪好了床,囑咐她休息。
  「我爸在縣上的磷礦工作,我媽工作地方也遠。小時候他們離婚之後,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家庭,家裡就剩我爺跟我兩個人,我一直就住這屋……」陸競波說,「你睡吧,有事叫我一聲。」
  「那你呢?」姚小改問,他看著就沒休息好。
  「我去那屋守著我爺。」陸競波走到門口,忽然又轉身回來,張開雙臂把姚小改擁進懷裡,用力地抱緊她。
  「小改,謝謝你。」
  第二天晌午後,陸爺爺臉色安詳地走了。
  陸家的人們趕緊給老人換了衣裳,匆匆收拾停當,便在堂屋裡停了靈,孝子、侄子晚輩們在堂屋裡鋪滿了麥草,便都跪臥在堂屋守靈,一幫子婦女便在靈前大聲哭靈,姚小改站在幾個婦女後邊,見陸競波並沒跟旁人那樣痛哭悲聲,他跪在靈床邊,把額頭靠著爺爺的頭,伏在那兒許久都沒有動一下。一片悲痛之中,姚小改忍不住眼淚就湧出來了。
  「小改,我叫人送你回去吧。」稍稍停當之後,陸競波抽空出來,拉著姚小改說。他神色倦怠,眼鏡紅紅的。說完,陸競波便叫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堂弟,「你把你姐送去車站,看著她上車。」
  「哎,競波,你咋能讓你對像走呢?她是陸家長孫媳婦,來都來了,她得跟著送喪的。」
  「可是……她不是沒過門嗎!」陸競波為難,可又不好解釋,你說姚小改一個年輕姑娘家,他們甚至都還沒正兒八經訂親,戀愛都還沒正經開始談呢,便要她按孫媳婦的禮儀給老人送喪,農村裡喪事規矩又多,陸競波難免就為難了。
  爺爺已經心滿意足地走了,送喪這些形式的東西,有必要嗎?
  「可是啥呀!沒過門那也是孫媳婦了。人家姑娘來都來了,按理該給你爺爺送喪,這時候走了,那叫什麼事兒呀?」
  陸競波拉著姚小改的手便暗暗緊了緊,姚小改便也用力握了下他的手,說:「我是該送送爺爺。」
  陸爺爺的葬禮按農村風俗舉行了。姚小改本以為她只要跟在嬸子們後頭送喪就行了,然而幾個嬸子卻先忙著給她收拾了起來。
  按當地風俗,未過門的兒媳、孫媳給老人送喪,畢竟跟嫁過了門的不同,新人嬌貴,要「披紅」。旁的婦女都是一條長長的孝首巾,而姚小改卻一襲寬大的白孝衣,長到腳踝,加上白色孝首巾,把她全身都遮了起來,孝衣外頭還特意披了一條大紅色的綢布披風。
  初冬時節裡,陸家蜿蜒著一列長長的送喪隊伍。披麻戴孝的行列中,卻有一個十分顯眼的纖瘦姑娘,白孝衣,紅披風,更襯得她整個人清麗脫俗。看到的人便指著說,看,那個是陸競波未過門的媳婦兒。

  ☆、第74章 百日孝

  幾天之後,姚小改自己先回的姚家,按風俗,陸競波要守孝到「頭七」才能離家。
  姚小改這一去好幾天,姚家人早已經有些擔心了。怕姚連發嘮叨,送喪的事情姚小改也沒有多講,只是說,陸家老爺子已經過世了。
  事有特殊,姚連發跟張洪菊便也沒多說什麼。再說姚連發也沒心思多問,他正煩心著呢,煩心啥呀?姚二嬸又借錢了,說是姚大文打算春節時候結婚。
  果然沒出姚三三的預料,去年姚二叔、姚三叔一家借了兩千塊錢,提都沒提一個還字,如今反倒又大大咧咧來借錢,開口就是八千,還理直氣壯地算賬給姚連發聽:傳大啟的彩禮,少了丟面子,得五千吧?婚禮花銷,酒水宴席,得四千吧?八千還不夠啊!她自家還得湊一千才行。
  姚三三倒也沒多說,她只是笑笑說姚連發:「爸,當初這事兒,咱家有約定的,如今你自己看著辦吧!」
  去年二叔、三叔兩家借錢,姚三三便跟姚連發有言在先:要是這兩千他不還回來,還要再來借錢,便沒有下回了。到時候不論什麼理由,她都不理會。
  姚連發看著閨女,只能是禿嘴了。
  所謂救急不救窮,要真是有什麼急用,姚三三自然會幫,可是有人總想著不勞而獲,拿旁人的錢來大方闊氣,就沒道理了。
  況且農村家庭,量體裁衣。如果今天不是她們家境況好了,大文結婚辦喜事,自然也能按著自家的經濟狀況來辦。難不成因為大伯家富裕了,有錢了,侄子辦喜事,就該花大伯的錢?就該可著勁兒擺闊氣?
  姚連發逼的沒法子,只好跟姚二嬸說,自家裡也沒多少錢,原先那兩千不要了,就算是支援大文結婚的好了。姚二嬸一聽不借,耷拉著一張臉走了。
  結果,第二天姚老奶就上門來,指著姚連發就罵開了。
  「你一個大男人,你還一家之主呢,屁大的家你都不當。大文結婚辦喜事,他可是你大侄子,你都狠心不幫他,你還是不是咱姚家人?」
  姚連發喏喏半天,說:「我怎麼不幫啦!喜事忙活,能幫手我就去幫手,禮金我自然也不能少。」
  「呸!你還真有臉說!」姚老奶惡狠狠地指著姚連發罵,「大文他弟兄多,家裡錢緊巴,他媽跟你借錢你都不借,你說得過去嗎?你自己沒兒子就罷了,大文是你親侄子,是咱姚家傳宗接代的香火根兒,你真能不管?」
  姚連發被姚老奶戳到痛處,半天沒吭聲。
  張洪菊氣不過,站出來反駁:「大文他有爸有媽,還有他爺奶跟著幫襯,他哪裡沒人管了?去年咱家借給他兩千了,他家提都沒提還,缺錢就來要,咱家是他家銀行啊?憑啥他結婚要咱家給出錢?咱該他咱少他?早先咱家困難的時候,買鹽的錢都沒有,怎麼沒有誰幫咱家一分半厘?」
  姚老奶被堵得沒話,擺著手叫張洪菊:「你死一邊去,我跟我大兒子說話,沒你插嘴的地方。咱姚家的事兒,你個女人少在裡頭使壞!」扭頭又罵姚連發:「你個慫貨,窩囊廢,親侄子你不管,要你兩個錢你都不給,你還有一點人味兒嗎?」
  姚三三在她屋裡聽著,不知怎麼得光想笑。姚老奶這人,到底不是一般人啊!小四氣呼呼地就想出去,姚三三一把拉住她。
  「小四,你幹啥去?」
  「我去跟咱奶講講理,太氣人了。」
  「你別去,你看你的書。」姚三三攔住小四,「別管她。」
  「可是,她憑啥這樣訛咱家?咱們不出去,咱爸淨挨她欺負。」
  「憑她是咱爸的媽,咱爸是她生的,她就覺著她有權利。」姚三三心平氣和地說,「你讓她吵吵吧,她這態度,根源在咱爸,她還不是覺著能拿捏住咱爸!你總得讓咱爸自己看清形勢,咱爸自己不清醒,你去講理有什麼用?咱家還是別指望安生。」
  屋外,姚老奶還在指著姚連發斥罵:「你親兄弟呀!你親侄子呀!你自己沒兒子,你這些家產,將來還不是叫她幾個丫頭帶給外姓旁人了?你怎麼就分不清裡外呢?你自己一窩子丫頭,親侄子你還不幫他,你還有人味嗎?……」
  姚老奶罵大兒子,甚至覺著是天經地義。姚連發是她兒子,都沒給她生個孫子,她不過是要錢給孫子,這麼做過分了嗎?在姚老奶心裡,理所當然,半點不過分。
  「媽!你罵夠了沒?」姚連發終於惱了,「我沒兒子,我就是個孤老命,沒到旁人嫌棄我,讓我自己親媽嫌棄,你一刀刀往我心窩子裡戳……」
  姚連發紅著眼,忽然抓了一把菜刀,衝到姚老奶跟前說:「你不是不待見我嗎?這些年你也沒眼看過我,你不是嫌棄我四個丫頭嗎?喏,我給你刀,你一刀砍死我,砍死我你就把我這家產都拿去,拿去你歡喜誰你給誰!」
  說著,姚連發就把菜刀硬往姚老奶手裡塞。姚老奶忽然見姚連發拿著刀衝過來,嚇了一跳,又聽姚連發這麼一說,張大嘴愣了半天,忽然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沖天而起。
  「哎呀呀,我生的兒子啊,拿我當仇敵啊!拿刀比劃我啊……」
  屋裡姚三三也是嚇了一跳,連忙跑了出去,張洪菊也驚嚇地趕緊過去,想拿走姚連發手裡的菜刀,誰知姚連髮菜刀一揮,叫姚老奶:
  「媽,你砍死我,反正我也沒用,反正你也不喜歡我,砍死我省得你嫌棄我這個不待見的兒子!省得你嫌棄我沒兒子的命!」
  這大動靜一鬧,早有不少鄰居圍在門口看了,見鬧到這一步,便有幾個男的過來,小心拉住姚連發,婦女們則是把姚老奶從地上拉起來,紛紛說她。
  「老奶,各家有各家的日子,有些事情,輪不到你這奶奶出面。」
  「就是,你看你把小疼爸逼的,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這大年紀,可怎麼好?」
  有的人便悄悄地議論說,姚老奶重男輕女,偏心偏的太大勁兒了。
  「你逼死你大兒子,你還想怎麼著?偏心沒你這個偏法,你這個惡老太婆……」這邊張洪菊一急,乾脆撲過去跟姚老奶拚命了。周圍的人們趕緊拉架。
  鄰居們七手八腳拉著一路哭嚎的姚老奶走了,也有人把姚連發拉進屋裡,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姚連發呆愣地坐了一會子,忽然抱著頭嗚嗚哭了起來。四十多的男人了,這樣哭,叫姚三三也心下不忍了。
  這藥,是不是下的猛了?然而她也沒意料到會鬧成這樣啊!
  
  姚小改回來後,姚三三便把這事簡要跟她說了。姚小改聽了只是嘴角一彎,說:「惱了也好,叫咱爸自己想清楚才行。」
  「早晚得有這麼一回。」姚三三也贊同。她說著話題一轉,問姚小改:「二姐,你跟陸大哥的事,要怎麼安排的?」
  「等他來了再說吧。」姚小改說。
  幾天之後,陸競波來了。姚三三一直以為陸競波是個溫吞水的性子,沒想到這傢伙也不是個一般人——他一進姚家的門,便直截了當跟姚連發張洪菊開口了。
  「叔,嬸子,我喜歡小改,我發誓一輩子都對她好,請二老把小改嫁給我!」
  酷!姚三三就差沒跳出去給他豎大拇指了。再看姚小改,早紅了臉,低頭看著自己腳尖。
  姚連發臉色有些彆扭,嘀咕著說:「你這小孩,你該找個媒人來說話才是。」
  「你要媒人幹啥?好吃還是好喝?」張洪菊卻喜滋滋的,她呲吧完姚連發,便對陸競波說:「競波啊,你們年輕人的事,兩下都有意,想訂親你們就定吧。」
  「叔,嬸子,那我們馬上就訂親。你二老幫著選個日子,我想三個月之內結婚。」
  這下,張洪菊也不淡定了。姚三三跟小四一邊聽著,差點拍手跳起來——二姐夫,你太酷了!
  「我知道太倉促冒失,叫二老為難了。可我爺爺剛過世,我現在熱孝在身,要是不在百日孝內結婚,就得等三年之後。」
  陸競波說著,忽然單膝一彎跪地,接著把另一條腿也放下去,便穩穩地跪下了。他筆直地跪在那兒,扭頭看了姚小改一眼,回過頭來,正視著姚連發和張洪菊,表情平靜而鄭重。
  「叔,嬸子,我知道這樣委屈了小改,可我不想再等三年了,我會用一輩子時間補償她,只求二老答應我。」
  是啊,乍聽覺著這小子冒失了,可這麼一想,他說的也都合情合理。姚連發看看張洪菊,再看看一旁低頭紅臉的二閨女,便說:
  「等三年,你兩人都多大了?那……就這麼著吧!該辦就抓緊辦!」
  「快起來快起來,你看你這孩子!」張洪菊一臉喜色,趕忙拉起陸競波,笑呵呵地說:「小改這丫頭是個強種,往後你多擔待吧。」
  「謝謝叔和嬸子。那我帶小改出去了。」陸競波突襲成功,便微微笑了笑,一轉身,大大方方拉著姚小改走了。
  「哇……」小四一臉崇拜地驚呼,「三姐,好感動啊!等鮑二哥來咱家求親,你一定也讓他跪一回。」
  姚連發正背著手往外走,張洪菊高興得什麼似的,往裡屋去了。姚三三便悄悄貼著小四耳朵說:
  「你傻呀,要跪,我讓他跟我下跪求婚才對。」
  
  陸競波拉著姚小改出了門,便直接上了他停在門口的摩托車,輕聲叫姚小改:「上來。」
  姚小改反應稍稍一頓,看了一眼門裡,順從地上了摩托車,陸競波帶著她就跑了。來姚家之前,他是豪氣萬千,破釜沉舟上戰場一般,如今卻也不好意思面對姚家人了。
  陸競波騎著車,一路出了村子,順著大堰往前走,總有幾分想要飛起來的感覺。他一口氣不知跑出了多遠,停在水庫高大的堤岸上,拉著姚小改下了堤岸,在水邊石階上坐下了。
  兩人只是靜靜地坐著,陸競波握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纖細的手指,心裡一陣陣滿溢的充實感。良久,姚小改輕聲問: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我連小學都沒上過。」
  「喜歡你什麼啊?」陸競波望著遠處的水面,「你是我見過的,最有靈氣,最好強上進的姑娘。開始是這樣,再往後,就說不清喜歡什麼了,哪兒都喜歡,哪兒都好。」
  這居然是他們第一次「談情說愛」,坦白自己的情感。姚小改一直不願意回應,因為她覺著兩人不相配,她便不會輕易投入自己的感情。然而當身邊的人走進了她心裡,這個冷性子的姑娘,一旦確定了自己的感情,便坦然地全部投入了進去。
  「你去問問旁人,人家肯定說你傻,要找什麼樣的沒有!」姚小改不是自卑,只是在敘說世俗。
  「要找我家小改這樣的,旁邊肯定沒有。」陸競波輕笑。
  「小改,對不起,咱倆甚至都還沒好好地談一回戀愛。其實不管有沒有百日孝的說法,你一個姑娘,為了我,毫不顧忌去了我家,給我爺爺披麻戴孝,我能想到的,就是馬上娶你回家,三個月都嫌太久了。小改,咱們先結婚,結了婚咱們慢慢再談戀愛,談一輩子戀愛,好不好?」
  陸競波果然是急切,第二天便帶著姚小改去買了訂親的東西,衣裳、鞋襪,還買了金戒指。當時農村訂親已經有買戒指的了,陸競波當然不想在這方面委屈喜歡的姑娘。兩人終於按著農村的風俗訂了親。
  很快,陸競波就跟姚家商定了婚期,挑了農曆臘月二十八的好日子。到臘月二十八,橫算豎算也不到兩個月了,這下子姚家整個忙碌了起來,一邊準備姚小改的喜事,一邊繼續抓住時機賣泥鰍。
  如今這家裡,姚小改也算是掙錢發家的主力軍了,尤其她做泥鰍育苗,可算是至關重要,掙錢多多。姚三三便尋思著,要好好陪嫁二姐,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還有最時興的組閤家具……全在她的採購單子上。
  另外,她還有個想法,農村裡的風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向來是不能分到娘家的財產的。姚三三便想,趁著現在,先把話說開了,把姚家的產業分成幾股,都分到姐妹四個手裡,省的整天有人惦記著。
  王林超第二趟來姚家拉泥鰍,別出心裁地給姚家帶了兩盆觀賞盆栽來。一盆佛手,一盆金桔。
  當時鄉下賣花卉的少,農村人種地幹活還忙不過來,是不大重視這些東西的。然而姚家姐妹幾個卻喜歡花,珍貴花木沒有,院裡院外但凡有空閒地方,便栽了些月季、十里香、菊花之類的常見花草。王林超上一趟來拉泥鰍,雖說已經初冬,那門口的月季分明還挑著紅艷的花骨朵兒。
  「想想這東西稀罕,順帶捎兩盆來給你們玩。這兩樣東西,放屋子裡,滿屋子都是舒服的清香味兒。」
  那是王林超第一次見到陸競波。陸競波出來幫著裝泥鰍,姚小改跟在他身邊,兩人很是默契溫馨的樣子。
  姚三三便笑著介紹說,這是她二姐夫,倆人年前就要結婚了。
  前陣子不是聽說她還沒訂親呢嗎?王林超便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就笑著說:「真快。恭喜啦!」
  「謝謝。」陸競波客氣地點點頭,微笑回應。
  姚小改一眼便喜歡上了這兩樣盆栽。她蹲下來聞了聞,深吸了一口氣說:「真好聞。三三,你回頭把錢給了,總不能讓人家小王老闆吃虧,估計老貴的。」
  「不值什麼錢,送給你家玩的。」王林超默默盯著姚小改的笑容,在觸及陸競波的目光時,移開。
  「小改,你喜歡,咱就多買幾盆,放在咱們新房裡。」陸競波微笑著說。
  「放這金桔吧,看著就喜興。」
  「行啊。」陸競波馬上答應著。
  「看我,早也不知道。下趟來我一樣再給你們帶三盆,湊個四四如意,算是送給你們的新婚禮物吧。」王林超說。
  「大老遠路,不用麻煩你的,我陪小改抽空去沂城挑幾樣就行了。」陸競波客氣地微笑。
  陸競波知道姚家、王家之前訂婚退婚的事,然而姚三三卻拿不準,陸競波到底是否知道,對方就是眼前這王林超。二姐那性子,估計也不會瞞他。不論知不知道,他這二姐夫,都是個不容小視的主兒,殺人於無形啊。

  ☆、第75章 金鑲玉

  姚小改很陸競波婚期定在臘月二十八,日子緊,一家人便趕緊準備。姚三三仔細開列了二姐的嫁妝單子,土溝村的人們便只見到姚家一樣樣家電、傢俱不停拉回來,大到冰箱彩電,小到電飯煲、燒水壺,但凡能想到、能用到的,姚三三都張羅著買了。
  如今家裡日子好,經濟寬鬆,她不給二姐好好陪嫁,說什麼都過不去的。
  村裡人便跟著談論,說姚家大女婿在鎮上開著飯店,生意紅火;而如今姚家二女婿還是端著公家飯碗的農技員,文化高,有頭有臉有身份。姚家生了幾個爭氣的閨女,姚連發跟張洪菊這兩口子,這幾年真是拽起來了。
  村裡人羨慕的有,嫉妒的有,更多的是感慨:姚家四個閨女,沒兒子呢,可你看看人家那日子過的!你再看看人家姚連發那身上穿的,比個鄉鎮長也不差!
  與此同時,姚大文的婚期也定了,正月初六,兩家喜期離得十分靠近。姚連發跟姚老奶那場大鬧之後,老家便沒誰再過來,只有姚老爺子在村裡遇到姚連發,跟他說大文過年初六結婚的事。
  「你媽那人吧……你也別介意。你跟老二老三,親兄熱弟,不要弄生分了。」
  「行啊爸,有啥事你知會一聲,我這也忙,就不經常過去了。」
  姚連發原先是時常到老家去的,今天拎兩斤糖,明天捎一塊肉,算是十分慇勤了。一方面姚連發被姚老奶拿捏慣了,另一方面,他還是某些思想在作祟,總以為自己沒兒子,怕讓人說他不敬老人,不孝順。
  姚老爺子聽了,知道姚連發心裡對姚老奶有了疙瘩,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說,歎著氣走了。
  而這邊姚家的泥鰍還在一車車往外運,趕在春節前,姚三三回收的泥鰍和自家的泥鰍,基本上都賣了出去。王林超也十分守信,主動打回來了一多半的貨款,餘下的說稍晚些就付清。
  姚三三也主動說不急,王林超自己下海做起了水產批發生意,不光是做她家的泥鰍,也還有其他水產,資金估計不會太寬裕。
  姚家各種忙,姚三三乾脆便把魚塘清理消毒的事情,雇了人干。她尋思天氣寒冷,便開出了二十塊錢一天的工價,當時普通工人的工資也就是一個月三四百塊的樣子,所以她很容易就僱請了六個壯年勞力,叫他們放水清塘,消毒晾曬,預備來年開春再用。
  這麼一來,除了小四要上學,一家人都忙得腳不沾地。臘月十六,是陸競波來「傳大啟」下聘禮的日子,一家人早早準備起來。按風俗,姚家要請家族裡的長輩們來喝酒,正式介紹陸競波給家族裡認識。
  姚家算好了要準備三桌酒宴,早幾天就開始買酒買菜。頭天下午,姚小疼跟楊北京就早早來了,姚家自備大廚呢,楊北京來開始備菜。肘子要先蒸再煮,鯉魚要熱油汆過,四喜大丸子下了鍋,炸出一串串熱鬧的油花兒。
  姚小疼坐在鍋屋裡幫楊北京燒火,姚三三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大姐旁邊,幫著剝蔥剝蒜、剪辣椒段。
  「大姐,你歇會兒,我來給大姐夫燒鍋。」姚小改過來說。
  「你歇著吧,你明天招待好咱二妹夫就行了。」姚小疼跟她開玩笑,「再說給你大姐夫燒鍋,也沒那麼容易,旁人給他燒鍋,他總是嫌這不好、那不對的。」
  「行啦,燒個火他還要挑!你兩個老夫老妻了,咱都知道你兩個好,行了吧?」姚小改也反擊大姐。
  姐妹幾個手上一邊幹活,一邊閒聊著家常,姚三三又問起大姐的身體。話說姚小疼吃了上海那大夫的藥,身體倒是好多了,痛經的症狀基本消失了。之後按著醫生的囑咐,又去了一回,醫生把脈後只說,再吃幾副藥,估計就該好了。
  可這兩三個月過去,還是沒啥動靜啊。
  「才兩個多月,大姐你也太心急了。」姚小改安慰大姐。
  「就是,身體總是慢慢調理。大姐夫你說是吧?」姚三三說。
  「就是啊,你整天想那多做什麼!只要你身體好了,比什麼都強。」楊北京正拿著大勺,把切好的雞塊熱油裡過一下,預備著明天做辣子雞。他倒出炸好的雞塊,很想再哄勸媳婦兒幾句,可看著倆沒結婚的妹妹在跟前,有些話又不好說了。
  姚三三背對著鍋屋門口,只顧著跟大姐說話了,楊北京忽然望著她背後,笑了笑,姚小改也看了一眼,跟著笑笑,沖低頭幹活的姚三三努努嘴兒。
  姚三三專心剪她的辣椒段呢,沒注意,姚小疼瞥見楊北京和小改的表情,便也抬頭看去,隨即也笑著看向姚三三,見她低頭沒反應,忍不住叫她。
  「三三,三三!」
  「啥事兒?」姚三三抬頭看看大姐,見他幾個的笑容有些古怪,才遲鈍地轉過頭。
  就在她身後,鮑金東一身迷彩,望著她笑,見她轉過頭來,忍不住調侃道:「小丫,我這大的塊頭,存在感就這麼差嗎?」
  姚三三望著他,忽然有一種想撲過去的衝動。當然,衝動只是衝動,她大姐夫,大姐二姐,都在一旁望著她笑呢,姚三三不由臉一紅,卡哧剪斷了一根辣椒,帶著不自覺地撒嬌口氣說:
  「你還知道回來呀!」
  
  「你還知道回來!」姚三三心裡算著,從他入秋時候退伍,到現在都快四個月了,這傢伙到底幹啥去了?
  在一家人的笑語聲中,兩人出了大門,照舊是從大場溜躂著,繞過土堰去了魚塘。姚三三打量著鮑金東,黝黑,精壯,一身迷彩,沒有任何軍隊標誌的,並且那衣裳明顯有些髒,看來是一到家就過來找她了。
  「我呀,退伍就聯繫了個活兒,給人打了這幾個月的工,押車。」鮑金東說著,拉她在塘邊坐下,「新疆的運煤車,主要往東北運,回程再順道運些東北的土產到新疆。工資給的蠻不錯,就是整天在車上,這不,整個人都黑得跟那碳一個色兒了。」
  押車?那可是個又苦又危險的事情。整天餐風飲露不說,一路上說不定能遇到個什麼意外!姚三三這一聽,又擔心又心疼,便抱怨道:
  「怪不得來信也不說清楚去幹什麼了。你說你,退伍了你不趕緊來家,你跑去打的什麼工啊!」
  「也是巧了,退伍的時候,有個戰友給介紹的。」鮑金東說著,拉起她的小手把玩,不知從哪兒掏出個戒指來,問都沒問就戴在她手指上了。
  「你看,你現在能幹出息,可我還是個窮光蛋呢,我還不是想掙點錢,來家咱們好訂親嘛!不然我來到家,我拿什麼訂親?」
  姚三三瞪著手上的戒指,金燦燦的,上頭金絲環抱著一粒瑩潤的碧玉。鮑金東便在旁邊說,新疆那邊的和田碧玉,少數民族風格的東西。
  「人家說這叫金鑲玉,你戴正合適。」
  「你說你跑去押車,打了這幾個月的工,就為了買這東西?」姚三三聲音很輕柔地問。鮑金東絲毫沒覺著什麼,隨口說:
  「哪能啊,錢還剩呢!加上我原先身上攢的錢,當兵剩的一點兒津貼,反正夠咱們訂親用的了。」
  「你個笨蛋!」姚三三忽然就發作了,「就為這破東西,你跑去押車賣命?新疆東北那一路上,那都是什麼地方啊,你命不值錢是吧?」
  姚三三越說越氣,索性爬起來踢了他一腳。「你要掙錢,你來家幫我裝車,運泥鰍,我也給你開工資,行了吧?不長腦子,誰稀罕跟你訂親!」
  鮑金東也不惱,回手一抓,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回身邊坐下。
  「你說小時候多乖的小丫頭,怎麼這幾年養成小辣椒了?」鮑金東不在意地笑笑,「我一個大男人,荒山上當了三年的兵,你當我紙糊的呢?哪有什麼好擔心的。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姚三三瞪著他,無語,索性不理他,坐那兒撅著嘴賭氣給他看。虧她還整天掛念他呢,這傢伙為了掙幾個錢,奔波了這幾個月,得吃多少苦啊!她缺的不是錢好不好!
  「我又不缺錢,咱犯得著吃苦犯險的嗎?」
  「你如今是不缺錢了,可你怎麼不想想,我壓力該有多大。」鮑金東神色認真起來,「我一個大男人,難不成還花媳婦的錢?這是男人的自尊心好不好!」
  大男子主義!可是看著鮑金東一本正經的臉色,姚三三默默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這男人是什麼性子,她還不知道嗎?
  「你這小丫,虧我每天吃苦受累,安穩覺都沒睡幾回,想著回來訂親呢,哪想到你這個反應。可真不怕我傷心!」鮑金東數落她。
  「傷心了?」姚三三碰碰他胳膊。
  「傷心了。」
  「真傷心啦?」姚三三索性巴在他胳膊上。
  「真傷心啦。」
  「那……你好好傷心啊!」
  姚三三笑嘻嘻地瞅瞅他那張臉,小手捏了捏他硬邦邦的胳膊,見他還裝模作樣地不搭理,乾脆側身把背靠在他身上,看著西邊天際要落山的太陽,微微晃悠著身子,怡然自得。
  鮑金東抽出胳膊,一使勁,便把她仰面拉進懷裡,讓她枕著自己的胳膊,抱著她一起微微晃悠。夕陽下一副溫馨的畫面。
  「心疼我了?」
  「誰心疼你!」
  「小丫,咱們訂親吧!」
  「嗯,等二姐的婚事過去的吧。」
  鮑金東感慨,這老陸動作可夠快的啊!
  「你可別小看二姐夫,他前一秒自己求的親,後一秒便讓我爸媽答應把二姐趕緊嫁給他了。」姚三三想起重要一條,趕忙對鮑金東說:
  「二姐夫求婚下跪了的,你啥時候也來一回?」
  鮑金東咧著嘴笑:「你慢慢等吧,肯定有機會的。」
  
  再說姚家,三三叫鮑金東帶走之後,其他人繼續幹活備菜,收拾打掃。正忙著呢,堂屋裡張洪菊忽然跟姚連發吵吵上了。姐妹幾個吃了一驚,趕緊放下活兒往堂屋去。這重要的日子,他兩個吵起來多不好!
  要請的長輩們,一家人也都早早通知到了。頭天下午,姚連發自己去請姚老爺子,回來時臉色猶豫地跟張洪菊說,姚老奶叫把三文過繼給他家。
  「老大呀,你是我大兒子,你說我能不心疼你嗎?我有兩回著急吵吵,還不是憂心你跟前沒個男孩嗎?我跟你爸、你二弟商量了,把三文過繼給你吧,老二兒子多,叫他送一個給你,畢竟還是咱姚家的血脈,孬好有人給你養老送終,等你百年之後,也有個人給你燒紙上墳吧?」
  姚老奶這一番話,說得言詞懇切,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姚連發瞅瞅旁邊的姚老爺子,姚老爺子蹲在那兒沒說話,只是吸著煙點了點頭。
  姚連發再看向兩個弟弟,為了說這番話,姚老奶應該是特意把老二、老三都叫來了。姚三叔木著一張臉,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姚二叔呢?
  「老二,你的意思?」姚連發問。
  「我聽咱媽安排。大哥你沒個男孩,我該送給你一個。大文媽說了,你要是嫌三文小,不能幹活,給你二文也行啊。」
  聽姚二叔這話,居然真心認為這是個好事情,不是嗎?他送給大哥一個兒子,大哥家就有了後,就能傳續香火了。
  並且,大哥家有錢,三文過繼給他家,肯定不吃虧——這是姚二嬸的原話。
  所以在姚二叔心裡,這真是一個兩下都得益的好事情。
  姚連發蹲在那兒啪啪地抽煙,姚老奶又開口了:「老大呀,這個事你可不能軟耳根了。小疼你沒留住,花那些錢把她嫁了;小改你又沒留住,你看你那一車車嫁妝往家拉;三三吧,及早八早給自己找了婆家,村裡誰不知道?三個閨女,沒一個留在家招女婿的,難不成你還指望將來那小四?你說我要不給你過繼三文,將來你老了,家產也叫她幾個丫頭拿光了,你指望誰去?」
  「是啊,大哥。」姚二叔也說,「閨女再好,她能給你養老,她不能給你送終。」
  幾個人圍住姚連發好說歹說,姚連發斯斯艾艾地說:「小疼女婿說了,將來給一個孩子跟我姓姚的。」
  「你別提小疼。」姚老奶沒好氣地說,「她這都結婚夠兩年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也不知什麼毛病。就算她懷上了,還不知是男是女呢,你能指望上?」
  姚連發聽著聽著,居然就心動了。
  
  「她那是想過繼三文給咱家嗎?她打什麼算盤,當我不知道?她那還是惦記著咱家的錢呢!咱過繼三文,養大成人,結婚成家,花錢都是咱家的,咱能賺個什麼來?」
  張洪菊一聽就氣了,拉著姚連發說理。
  「你自己說說,過繼的侄子能比親閨女強?三文有爸有媽,不是你生的,你養大他,給他花錢成家,他也不能跟你親,到底有什麼用?你就賺給他花錢操心了。」
  見閨女、女婿進來,張洪菊拉著姚小疼說了這事,氣不過地說:「你說你奶,這做的什麼事!打的什麼好算盤!她還不是惦記著咱家有點錢了嗎?借不到錢,就想到過繼的招數了。小改結婚,咱給買點嫁妝,她奶的眼珠子都快磨出來了。有兩個錢都是咱閨女自己掙的,她憑什麼管?」
  「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嗎!」姚連發說。這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就是「傳宗接代」的封建思想在作祟,過繼的侄子,寫在家譜上也算是他的兒子誒!不然那家譜上他姚連發這支可就絕後了。
  「你那是跟我商量嗎?你敢說你沒動那心思?也就是這兩年閨女們爭氣,才過了幾天保暖日子,這又折騰上了。」張洪菊越說越惱,以前那些傷心事一下子全湧到心頭,便抹著眼淚哭開了。
  「你說你這女人,我不是還沒說啥嗎?哭,哭,拿哭當本事。」
  「你還衝我嚷嚷上了?我到你家這些年,過的是什麼日子……」好嘛,張洪菊又開始痛說革命家史了,那些年她受的那些苦啊……
  結果姚三三回到家裡,便看到家裡鬧成一團,姚連發蹲在院子裡,坑著頭抽煙,屋裡張洪菊哭訴叫罵,簡直是讓人頭疼。
  「爸,這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過繼的說法!」姚小改說姚連發,「你可想好了,你要是答應了,你自己解決。」
  「媽,你就這麼哭,能解決啥事情啊?」屋裡姚三三說張洪菊:「三文他進不了咱們家,你就先別鬧了,明天二姐傳啟下聘的好日子,咱自己家先安生下來行不行?」
  這事兒鬧的!

  ☆、第76章 喜臨門

  姚老奶要把三文過繼給姚連發,為這事,張洪菊跟姚連發鬧上了。你說喜事當前,大好的日子,真是夠糟心的。
  姚老奶要讓三文過繼,早不說,晚不說,這個時候提出來,還不明擺著嗎?之前二叔、三叔兩家借錢,名為借,實為要,有借不還,幸好姚三三防備在先,如今掐斷了他兩家借錢的路子,再加上姚小改結婚,姚家給她陪嫁十分豐厚闊氣,便讓姚老奶怎麼也坐不住了。
  在姚老奶心裡,孫女子根本就不算是姚家人。
  這不,姚老奶就想出了這麼一招來。把三文過繼跟姚連發,三文名義上就是姚連發的兒子了,家產當然全歸他,既減輕了二兒子的負擔,又護住了大兒子的家產,多好的盤算啊!
  可惜姚老奶忽略了一個事實:姚連發家裡的財產,本來就是她看不起的孫女們掙來的,都在姚三三手裡攥著呢!「孤老命」的姚連發如今在家裡橫不起來,過繼的事,哪是姚連發一個人當家的?
  姚三三攥住家裡的財產,還不是就防備著她那個糊塗爸,包括姚老奶他們!
  所以,閨女們一開口說理,你哪能拿咱姐妹的錢幫旁人家養兒子?姚連發自知理虧,便坑著頭不吱聲了。
  第二天,是姚小改傳大啟下聘的好日子,姚家請了家族裡的親朋長輩,上午九點鐘的樣子,陸競波滿面春風地來到姚家。陸競波在姚家大門口點燃了一大掛鞭炮,辟里啪啦炸得響響亮亮,氣氛十分熱鬧。
  陸競波帶來的聘禮,除了按農村風俗準備的衣服,鞋襪,新時興的三金(金項鏈、金耳環、金戒指),還包括四千九百九十九元的彩禮。所謂水漲船高,九十年代農村彩禮漲的很快。兩年前姚小疼出嫁,楊家的彩禮就算是一等一的了。如今陸家這份彩禮,便又在村裡拔了頭籌。
  其實陸競波工資也算不上高,他是把工作幾年攢的錢都用上了。姚小改之前跟他說,何必太鋪張呢,她並不在乎這些。畢竟陸家爺爺剛過世,陸競波的父母離異後也都不怎麼管他,只能靠著他自己。
  陸競波卻覺著,農村的彩禮關係著姑娘的面子呢,雖然姚小改並不在乎,可是給媳婦花錢,他哪能小氣!
  三桌酒宴,一桌是姚家自家人準備的,除了姚家姐妹和張洪菊,就是幾個至近的女客,擺在西屋裡。另外兩桌,坐的便是姚家家族的親戚長輩,都是男客,擺在堂屋裡。
  姚連發對家族一向重視,姚老爺子自然要請,他把姚二叔和姚三叔也都通知到了,這兩位便也都來了。姚連發其實也請了姚老奶的,結果她自己沒來,張洪菊便也沒去叫她。
  晌午開席,陸競波挨桌敬酒,姚連發跟在旁邊介紹:這是你二爺爺,這是你三爺爺,這是你大伯……陸競波便挨個地叫人。陸競波小伙子斯斯文文,彬彬有禮,還是鎮上農技員,相貌氣質都十分出眾,在坐的長輩們便紛紛誇讚姚小改找了個好女婿。
  酒過三巡,一夥兒農村老頭們話匣子便打開了,東扯葫蘆西拉瓢,說些子家常話。說著說著,本家二爺爺挑了個話頭,問姚連發:
  「我聽你爸媽說,要給你過繼三文是吧?小疼小改出嫁了,三、三小四看著也不指望,你沒留個閨女招女婿,過繼三文倒蠻合適。」
  姚連發愣了愣,這個事情,兩下裡還沒說定呢,怎麼姚老爺子和姚老奶就跟二爺爺說了?姚連發瞅了姚二叔一眼,喏喏地說:「那什麼,過繼的事兒……也就是隨口那麼一提,不當真的……」
  咱家沒打算過繼,這麼一句話不就結了?可到了姚連發嘴裡,反倒變得心虛起來,姚連發心裡琢磨著要怎麼拒絕,喏喏半天,也沒能理直氣壯地表明態度。
  「怎麼,你還怕你二弟不捨得?他捨得。他三個兒子來著,就把三文給你家了。你媽找我說了,嫌三文小,你要二文也成。」二爺喝了幾盅酒,說起話來就帶著酒氣。
  看樣子,這是姚老奶請的說客,打算要在這酒席上,當著家族眾人讓姚連發點頭呢。
  姚連發低著頭,吭唧半天,才說:「我總得跟家裡商量好再說。」
  「這事你商量什麼?你閨女留不住,侄子不過繼,眼巴巴等著你家絕戶了是吧?你媽這提議,還不是為你著想。」姚老爺子本著臉說。
  二爺爺還跟著附和:「就是啊,還不是為你家好!」
  好好的一場酒宴,鬧成這樣,西屋裡姚家姐妹聽到了,都氣得不行。結果姚老爺子卻還在西屋遊說姚連發:
  「三文過繼給你,這個事對你、對咱家都好。我看趕在過年前,叫上家族里長輩做個見證,就把這事辦了吧,正好叫他送他二姐出門子。」
  楊北京跟陸競波都在座呢,兩個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不忿。陸競波見姚連發難為著一張臉,便站了起來,把酒杯一端,說:
  「各位長輩,今天是我跟小改傳啟的日子,各位來喝酒,旁的的事情,今天咱們不說。」
  陸競波這麼一說,剛才說話的人便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過頭了,姚家兩個女婿都在場呢,真要板起臉來,大家都不好看,便把話題岔開了。
  
  姚連發如今感覺自己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當天下晚客人們一走,張洪菊便又帶著氣跟他強調:三文過繼的事,你想都別想!
  姚老奶攛掇三文過繼的事情,經過這麼一鬧騰,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了。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自然說,姚老奶這想法,還不是衝著姚家的錢去的?要不之前怎麼沒見她提這事?
  當然也有個別的封建思想的老人說,姚家沒兒子,閨女也沒有招贅的,過繼侄子很正常。
  姚家姐妹到不是怕姚老奶他們,但這事趕在姚小改婚期前,便不想鬧起來,難免心情便糟了起來。
  「這些人吧,他就仗著跟你是親戚,仗著你不能真把他怎麼著。」鮑金東說,「該翻臉就翻臉,不然哪天才能安生!」
  「你說得輕巧,咱爸前陣子沒跟咱奶翻臉?菜刀都摸出來了,翻臉就管用了?」姚三三說,「這不是趕上二姐的喜事嗎,咱不想跟他們鬧騰。」
  農村春節前後,向來喜事多的。當中隔了一天,臘月十六,鮑金來跟他那燕子姑娘終於喜結良緣了。鮑金東跟姚三三一起去湊熱鬧,晚上還跟著鬧了一會子房,鮑金來家跟鮑金東家十分挨近,回來的時候,鮑金東拉著姚三三去了他家。
  「往後這間屋是我一個人的了。」鮑金東挺得意的,他三弟金遠半年前也訂了親,鮑爸鮑媽東拼西湊,終於又蓋起了三間房子,金遠過去看護新房子,把金成也拉去作伴了。
  鮑老媽見三三來了,怪高興的,也不顧兒子想要跟喜歡的姑娘獨處,湊過來找三三說話,先是說起了姚小改的婚事,接著難免就提到了關於過繼三文的事情。
  「叫我說,你奶也是不應該,如今這什麼年代了,哪還有過繼的?過繼的孩子,你待他再好,總不是親生的,他不跟你親啊!你給他花錢成家,給他繼承家業,他還想著自己爸媽呢!」
  「可不是!我爸其實自己也明白。」姚三三歎氣說,「可一方面我爸不拿硬,他自己心裡摟摟勾勾的,對付不了咱奶他們;再一方面,咱奶那些人太煩人了,你說有事沒事,每隔一陣子她總要跳出來給你添堵。」
  坐著說了一會子話,鮑老媽便笑著問三三:「三三,你說打小二伯娘就喜歡你,如今金東來家了,你倆還不趁著過年熱鬧,趕緊訂親算了。」
  說的姚三三很不好意思,鮑金東接過來說:「我居然落後了。老三金遠都訂親半年了,如今連金成都開始招引小姑娘了。」
  鮑老媽一聽就來了精神,忙追問道:「金成?他看上哪家閨女啦?」
  「八字沒一撇。」鮑金東說,「你慢慢等著看吧。」
  鮑老媽見問不出來什麼,便跟三三拉呱:「哎呦,我這都愁死了。金東是老二,你說新蓋那宅子,按理該給金東,金東這過年二十二了,得給你們結婚準備用。可金遠那邊,也不小了,跟我說想結婚來著。金成這老小過年都十八了,一片瓦都還沒給他準備呢。哎呦喂,你弟兄四個,把我跟你爸殺了賣肉,骨頭熬油也賣了,看能不能弄出那老些錢來!」
  鮑老媽性子風風火火,愛說愛笑,聽她那調侃的語調,姚三三忍不住就想笑。怪不得鮑金東總是強調一切靠他自己,估計也是從小聽鮑老媽這些論調聽多了。
  「你說我什麼命啊,一拉溜兒生了你們四個臭蛋子。」鮑老媽誇張地歎著氣,「沒兒子想兒子,沒閨女就想閨女了。你說他們兄弟四個,要是有兩個是丫頭,我哪來這麼重的負擔。我反倒羨慕你爸媽呢,你姊妹四個多貼心孝順,他兩個知足吧!」
  姚三三笑著說:「二伯娘,我爸媽要是也這麼想就好了。你有空多去跟我爸媽嘮嘮唄,叫他知足來著!」
  「有空我真得找他們嘮嘮。」鮑老媽忽然湊近三三,笑嘻嘻地說,「我去找他們嘮嘮,把金東招給你家唄,我就不用給他犯愁花錢了,你看行不行?」
  姚三三隻當她開玩笑,便說:「二伯娘,你不用擔心的,金東哥他一直說靠自己,知道你們負擔重呢!我們都年輕,自己能掙錢,你不用操心這些。」
  「嗐,不光是負擔重的事兒。」鮑老媽揮揮手,「你說你兩個孩子,從小就好,一個村住著,你嫁咱家還是他招贅你家,都在我們跟前兒,還不都一樣嗎?你們還能不孝敬我和他爸?他要是招贅給你家,他自己肯定好日子,不也就把你家那些煩擾事給解了嗎?」
  姚三三一聽,天,這鮑老媽說真的啊!旁邊鮑金東也聽出味兒來了,沒好氣地說他媽:「媽,不帶你這麼擠兌我啊,哪有人一心讓兒子倒插門的!」
  「我擠兌你嗎?我還不是覺著這事情兩相得益!」
  「什麼兩相得益!我看你就是你嫌兒子多了。你怎麼不讓金成去倒插門?」鮑金東有些哭笑不得。
  「金成他要是有這麼好的人家,我也不反對。」鮑老媽說,「不領情就算了,不管你們了。」
  鮑老媽說著起身走了,臨走時還嘀咕了一句:「金成那玩意兒叫他慢一點,他再急著結婚,我哭都沒地方了。」
  
  等鮑老媽一走,鮑金東挨著姚三三坐下來,搖搖頭,忍不住自己笑起來。給三三倒插門?他可真沒想過。
  想一想,要是給三三,當上門女婿也沒什麼不好,然而在農村,當上門女婿總是個沒面子的事情。
  「天不早了呢,我回去了。」姚三三站起來要走,鮑金東便送她出去,習慣性的,出了門繼續送,黑天了,兩人不管去哪兒玩,他總是把她送到家門口,看著她進門。
  姚三三慢悠悠往前走,心裡琢磨著,拐個鮑金東這樣的上門女婿,聽起來蠻不錯的啊。
  鮑家弟兄多,負擔重,她嫁過去,也難免將來會有妯娌不和的事情,而要是鮑金東招贅到她家,便不用太擔心妯娌關係。當然,就算鮑金東招贅到她家,她肯定也照樣給鮑爸鮑媽養老孝敬。
  「想什麼呢,小丫?」鮑金東見她一直沒說話,就問她。
  「想你媽說的話。」
  「你還當真了啊?」鮑金東說,「你說我一個大男人,站著比人高,睡著比人長,我自己掙錢蓋房娶媳婦的本事,還是有的。你這過了年也就十八,等你二十歲夠結婚年齡,我保證給你準備一個安樂的小家。」
  「那要是你到咱家,有哪樣不好呢?」
  「沒啥不好。」鮑金東說,「面子上過不去唄。」
  「可是——」姚三三停住腳,轉身把頭靠在他胸前,「我覺著需要你。」
  鮑金東沒吱聲,他是個開朗大氣的人,認真想想,除了一時的面子問題,他真要招贅到姚家,姚家的問題的確就解決了,起碼姚老奶那些人,別再想蹦躂了。
  「你看啊,咱家如今攤子越鋪越大,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了,一家子的事呢,家裡沒個當門立戶的男人,我總擔心挨人欺負。可要是咱家有了你,就全放心了。我就算嫁進你家門,還不是照樣脫不開家裡?」
  「金東哥,我嫁不嫁進鮑家,對鮑家沒啥影響,可如果你到咱家,影響就大了,我一輩子拿你當英雄來著!」
  她說著,開始晃著他胳膊撒嬌。
  「金東哥,你看啊,咱兩個從小就好,就算你招贅,人家也都知道你是心疼我,是為了護著我呢,又不是真窮的醜的說不上媳婦,怎麼會跌面子?」
  「行啦行啦,你這小丫,拐我呢!」鮑金東說,「這不是小事,你總得給我想幾天吧!」
  
  結果就在姚家二女兒出嫁前,傳出來一個讓土溝村震驚的消息,說鮑金東跟姚三三要訂親——鮑金東招贅到姚家去了。
  這個事兒,最高興的莫過於姚連發了。農村規矩,招贅的女婿跟兒子一樣,鮑金東這小伙兒他一直就欣賞,如今插門到他家,給他做兒子?做夢都能美得笑出來。你說這小伙熊更霸拉的,往後誰還敢朝他姚連發瞪眼呲牙?
  並且在姚三三的安排授意下,姚連發便也大大方方跟鮑家表示:鮑金東招贅過來,不必讓他改姓姚,反正二十幾年,一個村住著,鮑金東這名兒大家早叫習慣了,將來孩子姓姚就成。並且還說,就算招贅,趕明兒小夫妻也照樣孝敬鮑家父母,跟旁的兒子一樣養老。
  這麼一來,兩家人都很歡喜。當然村裡人也有說這說那的。尤其姚老奶那邊,正盤算著怎麼把三文過繼的事情盡快促成呢,就傳來這麼個消息,姚連發甚至都沒稀罕上門跟她說,姚老奶還是聽旁人說的。
  姚老奶的算盤落了空,卻還沒半點法子。鮑姚兩家的婚約合乎農村規矩,招贅的女婿就是兒子,並且那鮑金東可不是個好惹的主兒,他身後還跟著偌大的鮑家呢,姚老奶真是氣球掉進圪針窩——癟了茄了。
  姚連發一高興,硬是要趕在過年前,給鮑金東和姚三三訂親。年前這還有幾天啊,姚小改臘月二十八還出門子辦喜事呢,姚連發跟張洪菊一商量,索性說,新事新辦,鮑姚兩家坐一塊吃個飯,說說話,給倆孩子定下來就行了。
  訂親日子選在臘月二十六,姚連發硬趕在姚小改婚期前,無非就是想著,這事定下來,鮑金東就能以親弟弟的身份,送姚小改出嫁了。
  一家人本來就忙著準備姚小改的婚事,如今又趕緊準備姚三三訂親的事情,忙得是不可開交。然而姚連發跟張洪菊兩人,整天樂滋滋合不攏嘴,走路都帶著風!
  土溝村裡如今的話題,便是姚家大喜事,姚家雙喜臨門啊!



  ☆、第77章 駙馬爺

  姚家接連傳出喜信,先是姚小改年前結婚,緊接著又傳出鮑金東答應入贅到姚家的消息。這消息讓很多人驚訝了,畢竟入贅這事兒對大部分男人來說,都不太好接受,當時農村裡男人入贅,算是件沒面子的事情。
  那鮑金東是什麼人啊,雄氣、能幹、人物好、當過兵,這小子雖說二十郎當歲,可在這村裡,絕對是個很出眾的年輕人。也就是他跟姚家那三閨女早早好上了,不然仰慕他的小閨女孩能圍滿他家的門——這些大約就是村裡人的評價了。
  怎麼忽然一下子,入贅到姚家了?
  鮑爸鮑媽對這個事情倒是想得通,好比說:咱家有四個兒子呢,不稀罕,姚家不是沒兒子嗎,得,給姚家了,誰叫他喜歡三三呢!
  四個兒子,供不起。老二要是不入贅,指不定下邊老四就得給誰家入贅。而姚家呢,閨女好,家境好,老二那性子,入贅過去也是能當家作主的,不會窩囊不會受氣,等於賺了一份好家業,一個好媳婦。並且入贅了還在本村,這個兒子他們照樣能得益。而對於姚家來說,女婿上門做兒子,肯定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
  鮑爸鮑媽算盤打得十分坦白,當著姚三三和鮑金東,也就是這麼說的。
  鮑金東性子豁達大氣,他回去一想:既然我招給三三,比三三嫁進咱家更有用,那就這麼著吧,反正本質還是我和三三咱倆結婚唄。
  然後,他不就答應了嘛!
  然而這個事情,在鮑家家族裡卻並沒有那麼開明,據說鮑家幾個老長輩就有意見。至於村裡眾人,更是說鹹說淡的都有,畢竟招贅這樣事情,大多數人是想不通的。
  說什麼?——姚家要是窮鬼,鮑家能願情嗎?還不是圖姚家富裕有錢。
  這其中,姚老奶明面上沒法子反對,背地裡四處找人叨咕抱怨:他鮑家,還不是看中了咱家老大的家產……
  而議論中心的那兩位主角兒,此刻正躲在鮑金東的小屋子裡。大冷的天,鮑金東把家裡的小炭爐子拎進來了,抓了一把花生在爐口邊上烤。吃是次要的,暖和又好玩兒。
  「我之前也料到了的,肯定要有人說三道四,可沒想到說得這樣凶啊!」鮑金東咂咂嘴,「唉,這些人!我今天遇上後村鮑春生那小子了,你猜他說我什麼?」
  「說什麼?」
  「駙馬爺!」
  「駙馬爺?」姚三三噗嗤一笑,「那你咋說的?」
  「我說,哎,孫子,真懂事兒。順便給了他腦瓜一巴掌。」瞧見姚三三憋笑的表情,鮑金東一臉無辜,「他自己叫爺的。」
  鮑金東翻動著爐口邊上的花生,不小心掉進去一個,落在通紅的碳上,鮑金東飛快地伸手捏了出來,手指還是不免燙到了,他絲呵一聲,把手指放在嘴邊吹了下,姚三三拉過那隻大手,捏著拇指、食指看了看,沒燙傷,便又放開,自己伸手放在爐口上烤火。
  兩雙手放在爐口上,爐火映照得手指發紅。鮑金東便抓著她的小手,一根根把玩她的手指頭。
  「你看你這手指,咋這麼細!兩根都不抵我一根粗。——我給你那戒指呢?」
  「沒戴。咱明天才訂婚呢!」姚三三說,「叫大姐她們看見了,又該拿我說笑。」
  「我好不容易給你買點東西,往後戴著啊。」鮑金東說,「我不是帶回來一點錢嗎?給你買了這戒指,還剩下不到三千,本打算訂親給你買東西的,今天我媽跟我要了,說反正招贅,訂親不用我花錢,叫我拿出來給金遠做彩禮用。」
  鮑金東的語氣十分平淡,聽不出抱怨還是失落,似乎只是敘述一件事情罷了。姚三三抬頭看看屋門,鮑爸出去溜躂了,鮑媽應該在旁邊屋裡跟鮑三嬸拉呱。姚三三輕聲說:
  「風俗就是這樣唄,你媽這麼做也完全合情理。往後咱倆自己掙錢,你想給我買啥都行。」
  「我不是怨她,單純說這事兒。人窮志短,我爸媽吧,這年頭養大四個兒子,能容易嗎?」鮑金東平淡地說,「大哥結婚,脫了我爸媽一層皮,現在金遠又蓋房子結婚,再脫一層皮,這往後還有金成呢,也難怪他們支持我招給你家。」
  鮑金東招贅到姚家,似乎合情合理,他自己答應了的。可你要說鮑金東心裡半點不彆扭,那是不可能的。尤其現在外頭說長道短,說啥的都有。作為一個大男人,鮑金東心裡難免就有些不舒服了。
  「小丫,這事情怎麼就跟我想的遠遠不一樣呢?」鮑金東慨歎,「我原來想著吧,我先當幾年兵,磨礪一下,把自己鍛煉好了,才能護著你,然後我就好好掙錢,蓋村裡最好的房子,當村裡最有錢的人,然後我就風風光光地,我開著小轎車來娶你,叫全村的姑娘都羨慕你。可你看現在,哪想到退伍回來,我還是光□光,你卻把事業做成這樣。」
  說著鮑金東兩手一攤,自我解嘲地笑笑。「我反倒成駙馬爺了!有個太能幹的媳婦,也不全是好事兒。」
  姚三三抓著他的大拇指頭玩,瞅著他笑,悄悄問他:「你後悔啦?」
  「嗯,有點兒。」鮑金東拽拽地抬起下巴,裝模作樣拿架子。
  「哎,你不能後悔啊,說話算數。往後你領著我,把日子過好了,讓人知道你鮑金東是個有本事的男人,叫那些人自己打嘴去!」
  「那我要是真反悔了呢?你怎麼辦?」鮑金東問。
  姚三三有時想,兩世為人,她以為自己早已經夠冷情,看得透了,為什麼就這樣信任愛戀這個男人?因為他就像水滴,一滴一滴,天長日久,早已經融進她的人生裡了。
  姚三三歪著頭,委屈地抽抽鼻子,說:「你不招給我,那我就嫁給你唄!還能怎麼辦?」
  「小丫,過來!」鮑金東叫她。姚三三一看,倆人對臉坐著呢,中間只隔著一個小火爐,還怎麼過去?
  鮑金東伸手來拉她,姚三三便站起身走到他跟前,鮑金東就勢一用力,便把她摟過來,抱坐在自己腿上。他把頭埋在她身上,用一種很感性的聲音說:
  「媳婦兒,有你這句話,就算是個坑,我鮑金東也跳了!」
  
  臘月二十六,姚連發擺了兩桌上好的酒宴,請了鮑家一家子來,姚小疼和楊北京、即將轉正的陸競波也都來了,兩家人歡歡樂樂坐在一塊兒,給鮑金東和姚三三訂親。
  陸競波腦子靈,建議不要按農村裡那套風俗來訂親,你說鮑金東這樣一個大男人,你當小姑娘似的,帶他去買衣裳,給他見面禮啥的,恐怕要讓他彆扭死了。
  在陸競波的張羅下,姚家給鮑金東和姚三三買了訂親禮物,一對情侶手錶。姚連發如今高興,看鮑金東是怎麼看怎麼好,花錢就十分大方捨得,這兩塊西鐵城情侶表,是沂城大商場最貴的了,花了兩千三百多塊。
  「分分秒秒談戀愛,爭分奪秒幹事業。」小四還給總結了一句祝福語,逗得大家哈哈笑。
  兩家人一起吃著飯,兩個當媽的便張羅著,反正板上釘釘的事情,往後結了婚再改口更不自然,還不如從現在就讓倆孩子改口算了。於是在兩家兄弟姐妹的笑聲中,鮑金東便改口管姚連發和張洪菊叫爸叫媽,姚三三也趕緊跟著稱呼鮑家父母「爸媽。」
  然而剛訂了親的鮑金東和姚三三也沒有時間談情說愛,聊個天的時間都不多,這邊酒宴一結束,喝大了的姚爸和鮑爸正歪在椅子上吹牛皮,小四笑嘻嘻地跑進來叫他們。
  「大姐夫,二姐夫,三哥!」小四叫著就跑過去,賣乖地拉著鮑金東胳膊,「出來幹活,支桌子的來了。」
  鮑金東既然招贅到姚家,往後小四正正經經就他叫三哥,不叫姐夫。
  臘月二十八姚小改出門子,明天二十七,親戚朋友都要來添箱了,姚家自然要擺喜宴招待。家裡的桌子板凳肯定不夠用,鎮上有經營桌椅板凳出租的人,專門出租給辦喜宴的人家用的。這不,人家給送來了。
  小四這一喊,楊北京、陸競波和鮑金東三個大男人便趕緊出去,送桌子來的是一個小青年,開著拖拉機送來的。幾個人便一起動手把桌椅板凳搬下來,安排合適地方擺好。姚家姐妹自然不幹這樣的重活,也都忙著打掃收拾。
  這些活兒,需要自家人干。明天添箱就不一樣了,自家人只管招待親朋,請了村裡幾個交情好的牢靠人負責倒水、端菜、收拾雜活兒。
  楊北京要跟著操忙喜事,肯定抽不出手來主廚,便又請了兩個專門承辦喜宴的廚子,桌椅板凳剛擺好,廚子便按約定來到了,開始支爐子,備菜。好傢伙,這一個忙呀。
  「明天更忙,人多。」楊北京笑著說,「後天也忙,不過等你把小改一接走,咱們就鬆快了。」
  「乾脆我今晚騎車把她帶走算了,省得你們忙。」陸競波開玩笑說。
  「私奔最省事兒!」鮑金東打趣即將上任的二姐夫,「你打算試試?」
  「去你的!」陸競波笑。
  「哎,我說咱們三個,咱今晚上弄點小菜,就咱仨聚聚。」楊北京小聲提議。
  鮑金東一聽,嘖了一聲說:「還喝呀?我中午都喝了不少了。」
  「就算給競波告別單身。」楊北京說,「反正現在房子多,喝醉了今晚就在這兒住了。不過競波你小心點,喝醉了你媳婦會把人丟羊圈裡去。」
  當年姚小疼「傳大啟」下聘,楊北京酒喝得有點多,姚小改便開玩笑說,家裡沒地方住,叫大姐夫去羊圈裡趴一晚上吧。這不,楊北京還記著這茬兒,拿來開玩笑。
  這邊他三個說說笑笑地幹活,那邊姚家姐妹們也在整理東西,嫁妝要規整好,準備收添箱粿子、禮物的地方要騰出來。三姐妹一邊忙碌也一邊說笑,姚三三眼尖地瞅見大姐手指上多了個亮閃閃的金戒指,就問她:
  「大姐,啥時候買的?」
  「前天去□城買的。」姚小疼笑得甜甜的,「你大姐夫說,你兩個都有了,就我沒有,非要給我買了一個。」
  這時候小四跑過來,笑嘻嘻地告密:「大姐夫他們三個說,今晚上要一起喝小酒,給二姐夫告別單身。」
  姚小改撇撇嘴:「告別單身?喝醉了全丟羊圈裡去。」
  臘月二十七,一家人果然又忙得不可開交。來添箱的幾乎都是女客,按習俗帶著粿子。招待女客的,一般都是新媳婦的妹妹、嫂子,因此三三和小四便格外忙碌起來。
  從中午有客人來,直到晚上很晚,姚三三和小四才得以歇下來。張洪菊站在堂屋,不太高興地對幾個閨女說:
  「你看這些人幹的什麼事!你二嬸、三嬸不來幫忙就算了,添箱也不來,你二嬸使喚二文送了兩包粿子、三十塊錢來。你三嬸使喚了紅霞,也送了同樣的禮來,你奶乾脆就沒來添箱。咱今天還請了你爺喝酒呢,你奶幹得這事!」
  「哎呀媽,她不來就算了,你難不成還一心想叫她來?」姚小改說。
  「可她憑啥不來添箱?沒人味兒,親孫女出門子。」張洪菊還是氣憤,「不就是她要過繼三文,咱沒答應嗎?過年的年禮,咱也送了,你爸去送了一大塊肉、一百塊錢呢,她居然都不來給小改添箱。我不是圖她錢,不是圖她東西,就說她們這事情做的,太沒人味兒了。」
  「我看不來正好,省得她生事端。」姚三三說,「咱奶不給咱家添堵,她心裡就不舒服。往後咱離她遠點兒。至於二嬸三嬸,你不是更好辦?等過年初六大文結婚,你也使喚誰送三十塊錢去,不就行了?」
  農村裡家族兄弟,即便平時小吵小鬧,喜事喪事也該來往的,不然可就真斷情分了。姚三三卻覺著,這麼相處,還不如不來往才好。
  
  震天響的鑼鼓聲中,陸競波接新娘的婚車穩穩停在了姚家大門口,先有人跑下車,放了一掛鞭炮,這是在「催妝」,告訴屋裡的新媳婦,新郎到門口啦,你趕緊梳妝打扮吧!這催妝鞭炮要放三遍:第一遍,新媳婦洗臉梳頭;第二遍,新媳婦換嫁衣裳;第三遍,催促新媳婦出門。
  「三催四請」不是沒道理,車隊到了門口,趁著這三催四請的工夫,喜事幫忙的人便趕緊把嫁妝裝車。姚家陪送的嫁妝如此豐厚,陸競波之前衡量好了,便索性在婚車後頭帶了一輛長車廂的解放卡車來,一樣樣嫁妝從院裡抬出來,披紅掛綠,再用專門的紅繩子捆紮牢靠。
  每抬出一樣嫁妝,看熱鬧的人們便嘖嘖出聲。這麼多嫁妝,各種電器、傢俱,姚家的閨女真是不簡單。更有知道的人說,姚家把新郎「小啟」、「大啟」的彩禮錢全都給帶回去了,另外肯定還給了一筆新娘壓腰禮,估計數目也不少。
  三催四請之後,身份嬌貴的新媳婦終於準備好,答應出門了。新郎便趕緊過去迎接。姚小改一身紅妝,請了鎮上化妝師來化妝,整個人便格外光彩照人,漂亮的如同掛歷上的明星,陸競波一進來,一雙眼睛便長在媳婦身上了。
  按風俗,姐妹出嫁,要娘家兄弟背著上車。新郎呢,一般也要給兄弟準備個紅包。於是鮑金東便故意攔住陸競波:「二姐夫,紅包拿來!」
  姚小改瞧著鮑金東,驕傲地揚著下巴問他:
  「金東,你幾歲啦?」
  「二十二,咋啦?」
  「我二十一了。」姚小改得意地直笑,「乖,叫二姐。」
  「嗯,二姐夫,那我可背咱二姐上車了啊!」鮑金東拿胳膊碰碰陸競波,一臉揶揄的笑容,說著伸手真去拉姚小改。
  陸競波哪能讓他碰到!趕緊把一個紅包拍在鮑金東手裡,一把推開鮑金東,自個兒抱起媳婦兒走了,圍著看熱鬧的親友們便一陣哄笑。
  姚家大門口響起了第四遍鞭炮。這一卦鞭炮,比前邊三遍鞭炮長了許多,辟里啪啦響個不停,婚車便迎著鞭炮,慢慢開動了。

  ☆、第78章 講義氣

  陸競波和姚小疼的小家,安在陸競波工作的鎮上,鮑金東和姚三三、姚小四都跟著去送嫁。
  陸家的親戚都沒有來,安排好改天再回老家請親戚、宴客。陸競波為人好,婚禮上同事、朋友便來了很多,也有幾個是姚小改之前在養殖場認識的同事,倒也十分熱鬧。見了面,老同事們免不了要打趣一番,有人便說,在養殖場時就看這兩人不對勁兒了。
  「哪有啊……」姚小改不好意思了。
  「哪有?」有人質疑,轉臉對大家說:「哎,你們是不知道啊,姚小改在養殖場時候,標準是個冷美人,尤其跟那些年輕小伙子,她基本上就不怎麼說話,就只有陸競波能跟她說上話了。」
  「那是人家陸競波手段好,慢慢兒挖坑下套呢!這不,漂亮媳婦套回來了吧?至於你們這些毛糙小子——」說話的人隨手指了一圈,「你們這些,沒那本事,就只配干紅眼了。」
  「那時候他倆是不是就好上了?」有人還真開始考據了,拉著陸競波追問,「新郎官,你老實交代!」
  只見陸競波摸摸鼻子,一本正經地說:「媳婦說有就有,我媳婦說沒有,那就沒有唄!」
  這話說的,滿屋子人哄堂大笑。
  中午吃了喜宴,幫陸競波張羅喜事的同事便安排了一輛麵包車,準備送娘家送嫁的人回去。送嫁來的是幾個新媳婦娘家的長輩,還有些親戚家未婚的年輕小姑娘,拿了婆家送的喜煙喜糖、喜粿子,一個個歡歡喜喜地上車回家。陸競波跟鮑金東悄悄商量,叫鮑金東和三三、小四留下來玩兩天。
  陸爺爺剛過世,陸競波跟離異父母的關係比較淡漠,家又在外地,鮑金東便跟姚三三說,要不咱留下來湊湊熱鬧吧。
  姚三三自然說好,問小四,小四連連搖頭:「不要,我要回家。」
  「咋啦,不想留下來玩兒?」鮑金東問她。
  小四撅著嘴搖頭:「我不當電燈。你看看你們,兩個新結婚的,兩個剛訂婚的,讓我一小孩留在這,我跟誰玩兒?」
  周圍聽見的人忍不住噴笑,十四歲的小四,越來越鬼精靈一個了。姚三三好笑地拍拍她的頭。
  「你這小孩!哪那麼多心眼兒。」
  送小四他們離開,姚三三便回到新房去陪二姐。新房裡除了姚小疼,還有兩個年輕姑娘一直呆在裡邊,說是陸競波朋友的女朋友,新郎官總要招待客人,便拜託了她們來陪伴新娘子。
  「陸大哥可真細心,我家那位,從來就沒這麼體貼過一回!」
  「你家小趙我看也不差嘛!就我那個最壞了,逛個街都能把我丟半里路遠!」
  「得了吧,最壞你還要他?還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
  年輕姑娘話題多,幾個人便這麼隨意地聊聊天,說說笑笑,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陸競波那些遠道來的朋友、同學什麼的,喝起酒來難免就沒個完,喝著聊著,眼看天色都黃昏了,陸競波才被一夥人簇擁著,連同鮑金東一起回來。
  這是打算鬧房的架勢呀!
  姚三三悄悄觀察陸競波,像是喝了不少酒,進了新房,便靠在沙發上,笑瞇瞇的不說話,感覺就是醉了。嗯,估計他這樣子,也沒人忍心太怎麼鬧房了。
  再看鮑金東,旁人進了屋,他倒沒進來,就安靜地背靠在門邊不動,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姚三三走過去,晃晃他胳膊,鮑金東慵懶地笑笑,一把摟過她肩膀,擁著她就往外走。
  陸競波的的新房是單位給的三間平房,帶著個小院子。出了院門,再拐出農技站的大門,便到了大街上。
  姚三三開始還以為鮑金東帶她出來,是有啥事情要說呢,誰知鮑金東摟著她,一口氣走到大街上,也不說話,繼續往前走,姚三三忙拉住他。
  「哎,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找地方睡覺。老陸這兒沒那多地方。」
  「去哪兒?」
  「前邊。」鮑金東抬手一指,「鎮上的招待所,老陸給咱定了房間。」
  「可是……」姚三三停住,「他們要鬧房,咱不得去護著點二姐嗎?」
  「有陸競波呢,你在那礙的什麼事!」鮑金東說,「放心吧,陸競波那些朋友,都文明人,不會鬧出格的。」
  這鮑金東……有問題!
  酒味兒蠻大,估計喝多了。走著走著,便靠在姚三三身上。姚三三忽然有些頭疼,這傢伙不會發酒瘋吧?話說她還沒見識過他喝醉。
  
  走出不遠果然是鎮上的招待所,兩層小樓,據說是鎮上唯二的樓房建築之一了,一樓是餐飲,二樓都是客房。到了一提陸競波,招待所的小姑娘便說,陸競波叫人訂了二樓房間,兩大兩小,問他們要哪間。
  估計除了他倆,還要安置其他遠路來的同學、朋友之類的。鮑金東便笑笑說,要那兩間小的,留那兩間大房,給老陸那些朋友擠熱鬧去吧。
  所謂客房,佈置十分簡單,對面兩張單人床,不過倒也乾淨整潔。陸競波拿了兩間房的鑰匙,上樓先開了最裡邊的一間房,他擁著姚三三走進去,就放開她,自己放床上一坐,兩手往後撐在床上,叫她:
  「小丫,給我弄點水來喝。」
  興許是因為喝了酒,鮑金東說話慢吞吞的,帶著鼻音。姚三三忙給他倒了杯水,試了熱冷,端給他喝完。嘴裡忍不住抱怨:「怎麼你還喝醉了!幸虧沒醉倒在路上。」
  他這塊頭,要是醉倒在大街上,累死她也拖不動。
  「你不知道,我給老陸擋酒……要不是我和那什麼小趙,他肯定早被灌倒了。他今晚上洞房花燭呢,不能醉。」
  「擋酒?」姚三三說,「真夠義氣的啊!」
  「那是!」鮑金東瞇著眼睛笑,「他結婚,我幫他擋酒,等我結婚,他不也得照樣幫我來一回?」
  「可我看二姐夫也喝了不少呢!」
  「裝的……裝醉,人家不鬧房,他就能安心洞房了唄……」
  鮑金東說著,往床上一倒,嘟嘟囔囔交代了一句:「小丫,我先睡了啊……夜裡你要是能醒,叫我起來喝水。」
  睡了?姚三三趕緊過去拉他,連鞋子都沒脫,就這麼睡了。
  「金東哥,起來呀,脫了衣裳再睡。」
  「唔,別搗亂……我先睡一會兒……」
  這就睡了?姚三三歎著氣,在對面床上坐了下來,心裡尋思著,我在這看著他吧,防著他吐酒,夜裡給他喝水。
  鮑金東半夜醒的,渴醒的。他坐起身,一眼便看見姚三三趴在對面的床上,連鞋子都沒脫,腳伸在外面,身上隨意蓋著半截被子,睡得正香。鮑金東趕緊下床,唔,他的鞋子是脫了的,外套也脫了。
  這小丫!
  鮑金東輕手輕腳把她鞋給脫掉,把她腳放進去,抄起被子給她蓋好,自己便去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乾。回頭再看看她那張小臉,睡得真香甜啊,這幾天她實在也是累了。
  鮑金東蹲在姚三三床前,發了一會子呆,晃晃頭,還有些暈沉沉的,便慢慢挨著她身邊躺下,輕輕的,怕弄醒了她。
  睡了一會子,他又坐起來。
  唔,萬一酒後管不住自己咋辦?
  鮑金東拍拍腦門,回自己床上繼續睡他的覺。
  兩人這一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姚三三睡醒時,鮑金東也醒了。姚三三翻身起來,盤腿坐在床上,剛睡醒的一張臉帶著些憨態,抓抓頭髮,問鮑金東:
  「你怎麼樣?」
  「沒事兒。記住啊,往後我喝多了,讓我睡一覺就好了。」
  太熟悉的兩個人,居然也沒覺著任何尷尬或是曖昧或是忸怩,似乎同一個房間醒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洗漱收拾了,去街上覓食。
  等他們在街上隨意吃了些東西,溜躂一圈回來,差不多也中午了,才看見陸競波和姚小改牽著手來找他們。
  呃——這兩位,似乎也起得很晚,或者……折騰得很晚!
  鮑金東忽然就有些哀怨了,好嘛,你倆結婚,怎麼挨累的是我和我媳婦?
  
  當天下午,陸競波和姚小改便動身回了老家,打算今晚先趕回去,年三十在老家請親戚宴客。鮑金東和姚三三卻清閒了下來,索性不回去了,兩個人商量了去□城玩,明天大年三十再回家。
  漫無目的,從□城又溜躂到了臨近的馬埠。馬埠有一家,姓耿,原先收泥鰍的,也是早在姚三三之前養泥鰍的,他家就是把春夏收上來的小泥鰍暫時拿水泥池子養著,等到秋末再逮上來賣。後來說是受到了姚家法子的影響,也包了魚塘,要重點搞泥鰍養殖。
  這一家姚三三知道的不少,夏天他們找到姚家,要買泥鰍苗,可是因為沒預定,沒能買成。姚三三當時答應了來年一定賣給他。
  兩人在馬埠鎮上閒逛了一圈,品嚐了有名的馬埠燒餅。馬埠的燒餅叫做「馬蹄燒餅」,形狀的確像個馬蹄,據說能放一個月不壞,硬,需要牙口,但是吃起來特別香。嘴裡咬著馬蹄燒餅,姚三三又買了一包帶著,便拉著鮑金東去耿家的魚塘轉悠。
  挨著河邊四個魚塘,三個正在晾曬消毒,一個卻還封著薄冰,估計裡頭有少量過冬的泥鰍吧。
  「四口魚塘,都不小啊!他跟我定了五十萬尾泥鰍寸苗。等夏天,少說我又能掙他家三千塊錢。」
  「小財迷!」
  「財迷有啥不好?我又不偷不搶。」姚三三說,「往後你跟我一塊財迷。我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跟你後頭當財主婆。」
  「哎?為啥是跟我後頭?」
  「你負責幹活,我負責跟著數錢啊!」姚三三賊笑。
  鮑金東卻沒有關注這個玩笑,他想到了姚家今後的問題。養泥鰍給姚三三帶來了財富,泥鰍苗讓她的財富持續擴大,說起泥鰍苗,這裡頭又牽扯到姚小改。包括大姐姚小疼,也是對家裡十分盡心。
  鮑金東心裡尋思這問題,姚三三卻忙著算起了她今年的收入帳。這陣子忙,都沒能好好算上一算呢!
  夏天賣泥鰍苗,收入了一萬四千多,不包括自家放養的苗子。入冬後自家的泥鰍賣了不到五萬,回收轉賣的泥鰍,總共掙了大約三萬來塊錢,至於家裡的豬啊羊啊還有糧食啊,姚三三便直接忽略不計了。
  這一年,收入了不到九萬塊錢的樣子。這在九十年代的一個農民家庭,簡直就是天文數字了。然而姚三三如今卻能有更多的信心說:她構思的事業藍圖,才剛剛開始鋪開。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當初她自己也沒想到的!
  「這麼多!」鮑金東驚訝,「我單知道你家一年的收入總得有幾萬,可沒想到有這麼多。」
  「嘻嘻,之前做的鋪墊多,我投入也就少,加上頭幾年收入,反正目前我手裡,十多萬塊錢還是輕巧拿出來的。」姚三三小得意了一把,一高興,就拉住鮑金東的胳膊直搖晃,「金東哥,這錢除了家裡花銷,放在手裡就成死錢了,咱得叫它活起來,你說咱往哪方面投入呢?
  「別光想著花錢,再說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鮑金東邊說邊思索著,「三三,你看啊,雖說你家的產業,都是你在掌控,可一家人都跟著忙活呢,尤其是你二姐,即便她如今結了婚,可你泥鰍育苗啥的,還是得有她一起幹吧?」
  「那當然啊。二姐結沒結婚,不影響她跟我一塊幹事業。再說她現在也沒旁的工作。」
  「那你大姐呢?」
  「大姐?她和大姐夫,這幾年可沒少給家裡操心。」姚三三差不多聽出味兒來了,但她沒說,反倒問鮑金東:「金東哥,你說這些,在想什麼呢?」
  「掙了錢,你得想到一個利益分配的問題,長遠了看,親姐妹也該分分清楚,你這樣一個小丫頭,把錢都攥在你自己手裡,長遠了不好。」鮑金東習慣地拍拍她的頭,繼續說,「咱們還沒結婚呢,按說你家的產業我管不著,不過反過來想,不如趁著咱們還沒結婚,把這些事情安排在前邊,也省的總有人說鹹說淡。」
  姚三三心裡一熱,鮑金東主動想到這方面,真是難能可貴。要知道,按當地農村風俗,既然鮑金東招贅到她們家,那家產錢財按說都是鮑金東的,出嫁的姐妹從家裡分財產,根本沒這個規矩。
  而這,恰恰也是她前段時間在想的。
  「那你說怎麼合適?」
  「大家一起幹事業,大家一起分紅。」鮑金東說,「至於到底怎麼分,該你們姐妹商量一下唄。你把這方面理清了,也省得總有人覺得我衝著你們家的錢來著。」
  姚三三噗嗤笑起來,這個男人,看來心裡還對被人非議的事情不高興呢!不高興他不憋屈自己,更不捨得跟她鬧彆扭,反倒光明磊落地主動提出姐妹分紅,這就是鮑金東的大氣之處了。
  姚三三一激動,不顧河邊還有人呢,一轉身就抱住了鮑金東的腰。
  「金東哥,我愛死你了!」
  「有人在呢!」鮑金東撫著她的背,嘴裡說著,卻沒捨得拉開,便任由她賴在懷裡。
  在外人面前親熱,鮑金東那性子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至於她說愛他——這還用說嗎?

  ☆、第79章 過大年

  跟鮑金東這麼一商議,姚三三便打算等一家人都在場時候,把姐妹分紅的事情提出來。
  姚家這個新年過得前所未有的熱鬧。要說熱鬧,其實年三十、年初一家裡人少了好幾個——按風俗,姚小疼要回婆家過年,姚小改跟陸競波回老家宴客,便留下過年了,鮑金東沒結婚,他在鮑家過年。
  只剩下姚連發兩口子和三三、小四,姚連發卻硬是張羅著殺雞、殺魚、炸丸子、包湯圓……把張洪菊支使得團團轉,姚小改喜事剛過,家裡光是那扣肉都還剩一大盆呢,剩了不少菜,農村人最不喜歡浪費,只好分給親戚、鄰居們吃,自家還是剩了不少,哪吃得完,但擋不住姚連發高興啊。
  姚連發他自己呢,忙著貼春聯,貼門簽,磨眼子裡插了一桿青竹,叫做「搖錢樹」,上頭還繫了些染紅染綠的花生、毛票子、老銅錢什麼的;魔盤上邊還放了一個米升,裡頭裝著麩皮,寓意「高昇有福」;年三十下晚太陽還沒落,他就忙得找了根木棒,放在大門口攔著,說這叫「攔金馬駒子」,家財跑不了,來年好旺實;連豬圈上他都貼了「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的對聯,忙活得不亦樂乎。
  二閨女嫁了個合心意又有面子的好女婿,三閨女定了親拐來一個這樣好的上門女婿,家裡收入騰騰騰,姚連發用一句俗話說就是「窮人乍富,挺腰凸肚」,不知要怎樣燒包才好了。
  過年……其實很無聊哈,吃吃吃,喝喝喝,看電視,農村就沒旁的事情幹了。當地還有些搞笑的風俗,過年不准幹活,年初五之內不准洗頭、洗衣裳,還不准亂說話,一不小心哪句話就犯了大人忌諱。
  旁的都還好說,不准洗頭,姚三三吃了晚飯才想起來,只好大年三十晚上燒水洗頭。洗完頭一看,家裡來了倆叫叔、叫伯伯的鄰居,跟姚連發下棋呢,張洪菊端著炒花生、炒豆子,也坐在旁邊看。莊戶人的土棋,當地叫「六周」,幾條格子幾塊石子兒,旁邊不知道有沒有那玩法,田間地頭莊稼漢都喜歡下,據說是男人玩的棋,姚三三愣沒看懂過。
  小四看樣子也溜出去玩了,姚三三披散著濕漉漉的長頭髮,胡亂擦了一把,乾脆也悄悄溜出門,熟門熟路跑到鮑家去玩。鮑家一大家子,人多呀,比姚家還要熱鬧,鮑爸鮑媽,四個兒子,加上大嫂和雷雷。
  雷雷一看見姚三三來,就笑嘻嘻地拉住她問:「三姑姑,我奶說過年給我壓歲錢呢,我媽也給,你給不給?」
  姚三三一摸兜,壞了,沒帶錢,便趕緊說:「雷雷,明天才大年初一,我一准給你。」
  「你三姑姑自己還是個小孩呢,你跟她要壓歲錢!」鮑媽笑著說雷雷。莊戶人觀念裡,沒結婚的都是小孩,管旁人要壓歲錢才對。
  「不一樣,有雷雷,我如今也混成長輩啦!」
  姚三三這麼一說,一家子人都笑起來,金成跟著調皮,攛掇雷雷:「雷雷,你要是叫三嬸,她給你更多。」
  「別亂教小孩,沒結婚呢!」鮑媽責備金成,老輩人畢竟守舊。鮑媽看著姚三三問:「這樣冷的天,大晚上的咋還洗頭?」
  鮑媽一說,姚三三隨手摸了一把,外頭冷,這一小段路,頭髮下端居然都結冰了,凍在一塊兒,拿手一理,髮絲上全是白白的冰花。
  「趕緊過爐子跟前烤烤。」鮑媽才說完,一條乾淨大毛巾兜頭罩下來,鮑金東沒好氣地給她擦了幾下,叫她:「自己好好擦乾淨!」
  「還是他二叔知道疼人!」鮑家大嫂打趣。三三剛進來,這傢伙便起身出去,原來是找毛巾去了。
  「大哥不疼你?」鮑金東瞄著大嫂說,「大嫂,大哥不疼你我疼你。」
  當地風俗,大伯子必須對弟媳婦十分尊重,可小叔子卻可以盡情開嫂子玩笑,鮑金東鄉野裡長大的,自然從容反擊,鮑家大嫂就只好吃虧了。大家也都不以為意,包括鮑大哥也跟著笑。
  鮑家大嫂便支使雷雷:「雷雷,去幫我揍你二叔。」
  「打不過。」雷雷往鮑金東跟前繞了一圈,跑回去了,委屈的樣子真好玩兒。
  姚三三喜歡鮑家的氣氛。鮑爸鮑媽都是很開朗的性子,愛說愛笑,大而化之,雖說負擔重,農活累,家裡日子也緊巴,可鮑媽卻十分樂觀,整天樂呵呵的。姚三三想起自家老媽張洪菊,哭的時候卻比較多。
  真是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活法。
  或許正因為這樣,鮑金東的性子便也豁達大氣。
  姚三三心裡便琢磨著,鮑家這樣光指望幾畝地,總不是辦法,解決不了這麼大的負擔,該想個什麼法子,給鮑爸鮑媽找個合適的事情幹。
  估計她想到了,鮑金東也能想到,回頭再一起參謀吧。
  在鮑家玩了一整晚上,鮑金東送她回去,一路上鞭炮聲聲,已經不早了,回去便趕緊睡覺,再等到鞭炮聲把她吵醒,新的一年已經來到了。
  
  年初二,接閨女。風俗上,這天娘家要去人接閨女回娘家來。姚小疼、姚小改沒等著誰去接,早早地就自覺跑回來了。
  姚小改新婚,算是婚後頭一趟回門,便更重要,小夫妻倆拎著好些子禮物,新婚甜蜜的樣子,不自覺就流露出來了。楊北京結婚幾年,隨便拎兩樣點心,輕鬆隨意就來了。
  姚連發就使喚姚三三,叫她去接鮑金東。
  「你們沒結婚,他趕明兒是到咱家來的,年初二按禮節咱家該去接他。」
  「接什麼接,還用我去接?估計一會子就來到了。」隔著兩個巷子讓她上門去接,搞笑嘛!話說姚三三年初一下午還跑到鮑家玩呢,給了雷雷一張錢,吃完了餃子才回來。
  果然沒多會子,鮑金東晃晃悠悠推門進來了,跟姚家人打完了招呼,就跟楊北京、陸競波一起張羅著打牌。打牌要四個人,不夠手呀,三三和小四看一個電視劇上癮了,姚小疼和姚小改兩人被拉去配手,姊妹倆合夥做一家,聽說還是輸得很沒面子。
  更沒面子的是,聽說她姊妹倆還耍賴了,被那三個人取笑。
  吃過飯坐著閒聊,姚三三就把姐妹幾個掙錢分紅的設想說了。哪知道她一說,好幾個反對的,頭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就是姚連發。
  「你大姐二姐都出門子了,小四還小,你跟誰分?」
  姚連發那意思就差沒直說,他這人,思想守舊,心眼子從來都是偏的。在姚連發的想法裡,鮑金東既然要招贅過來,那就是他家當門立戶的兒子了,才是正根正枝,姚家不論有多少家產,就都應該是鮑金東的,或者說是鮑金東和三閨女的,至於旁的人——不是已經給那老些嫁妝了嗎!
  姚三三對這個爸,是不指望他多開明了,大半輩子的人,思想這東西實在難改變。
  張洪菊沒說話,不知道她咋想的。
  「爸,這就是咱姊妹之間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姚三三這麼一說,姚連發差點就惱了,好嘛,錢是閨女掙的,親爹靠邊站了是吧?他正打算喝斥姚三三幾句呢,那邊陸競波說話了。
  「爸說的是個理。再說我和大姐夫咱們兩家,也都沒啥困難的,咱們多幫著家裡才對。三三你想多了。」
  「二姐夫,你什麼意思啊?」姚三三故意說,「咱家開了春就指望二姐來育苗呢,今年咱們還打算再擴大,張羅著再雇幾個工人,你倒好!你這麼一說,是不是捨不得讓二姐來幹活?」
  「牙尖嘴利。」姚小改見陸競波無奈失笑的樣子,便開口支援自家女婿,「三三,你說的那些,根本不合咱農村規矩。」
  「什麼規矩!」姚三三不屑,「二姐,大姐要說什麼規矩就算了,你跟我兩個,咱倆啥時候講究過那些沒道理的規矩?人家大姐、大姐夫還有個媒人呢,你跟二姐夫婚都結了,媒人在哪兒呢?叫過來我瞧瞧?」
  這句話,叫一大家子都哄笑起來。姚小改也笑著呲吧她:「你這丫頭,哪跟哪兒呀!」
  「不說這個,那你說,咱一家子人忙活掙錢,都攥在我一小丫頭手裡,又合乎規矩了?」
  「叫我說,小改跟三三,你倆聯手才好做事業,掙了錢小改分紅,也算合情合理。至於我跟你大姐,咱也有自家事情,幫不上多少忙,不給家裡出力就罷了,再跟著拿錢,成什麼了!」楊北京說。
  「大姐夫,咱不說大姐為這個家做了多少,不說這幾年你又為咱家做了多少。咱就說按我的設想,往後需要你跟大姐出力的地方還多著呢!」
  「給家裡出點力還不應該的嗎,誰家出門子的閨女從娘家分錢花呀!」姚小疼聲援自家女婿。
  「哎呀,我說你們呀!」姚三三索性站了起來,環視著一家人,「咱這一家人,離了誰也不行。眾人拾柴火焰高,咱一家人,齊心協力做事業,才能做得更大更好!既然一起做事業,自然也一起分紅,這是水漲船高的事情,現在才掙多少錢?往後咱還要做更大的事業呢!你們不要光想著你從家裡拿錢了,你們要想著,你給家裡出力掙錢了好不好?」
  「我覺著三三說得對。」一直默默坐在旁邊的鮑金東出聲了,「大家都應該把眼光放長遠了,三三這種想法,才是能發展起來的正路子。」
  「實話說吧,這事兒,本來就是金東哥提出的。」姚三三說,「就是這個道理,大家齊心協力,把眼光放長遠了。」
  就這樣,這個提議算是通過了,姚三三也不管那誰誰還保留意見,便說了自己的想法。既然姚家姐妹四個,那就分作四股,往後掙錢利潤,她們姐妹四個平均分。——小四雖然小,可她上學讀書,要用錢的地方多了,再說往後小四出息了,給家裡的能量估計才大呢!
  「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姚小疼插了一句。
  「忘了啥?」
  「當初三三開始養泥鰍,本錢是金東跟三三兩個人的,他們合夥的。之後金東他當兵,就讓三三一個人管了。」
  「哎,對嘛!小疼說的這個就對了啦!」姚連發可算找到好話題了,一拍大腿,興奮地說:「本錢有金東一半,起碼該先分給金東一半吧?」
  姚三三跟鮑金東對視一眼,憋不住想笑。姚連發那理論就是這麼簡單。鮑金東招來就是我兒子呢,他能給我養老送終,能給我端老盆呢,給我上墳燒紙呢,趕明兒他們的孩子是我正經孫子呢,傳承咱姚家香火呢……
  對他,你是真沒法子了。
  不過,大姐提的這個事,也不是沒道理,今天要不是她和鮑金東訂親了,換成旁人,總得分錢給人家吧?
  「你們大家真想多了。」鮑金東說,「當初我跟三三合夥的事,統共包了一個魚塘,每人出了兩百塊的承包費,收泥鰍的時候,就順便把那些不好賣的小泥鰍放進去暫養,放得也沒多少。我當兵走了以後,也沒管過沒問過,早說過送給三三了。」
  鮑金東這話說的坦誠實在。姚三三心裡卻琢磨著,當初她也說過要抵給鮑金東兩口魚塘,如今,怎麼安排比較好呢?
  這時候陸競波開口說道:「這樣吧,咱家兄弟姊妹,我年齡最大,大家要不聽我說幾句?」
  說這話的時候,陸競波帶著笑意的目光看看楊北京,哈哈,你比我小了兩歲!
  「咱家也是競波的文化最高,不如就聽聽他的。」楊北京倒沒急著扯他後腿。
  「你們大家忽略了一件事。姚家如今的產業,開端是金東跟三三合夥,後來的本錢,幾乎都是三三的。這咱先不說,我跟大姐夫,各有各的事情,他做他的飯店,我上我的班,給家裡幫不了多少忙,而金東他不同,往後他到姚家來,姚家就是他的責任,他必然為著家裡的產業忙活,把姚家的事業做得更大。如果不考慮這方面,只說姐妹四個平分,那我的工資,大姐夫飯店的收益,是不是也要拿來一起分?」
  陸競波幾句話,有條不紊,頭頭是道,他一說完,楊北京就立馬表示贊同。
  「到底喝的墨水多啊,競波考慮的,絕對比咱們有道理。」
  「那你說你說!競波你說說咋辦!」姚連發一聽有利於鮑金東,就馬上表示支持。
  「我建議啊,分成五股,金東他出了本錢,出了力,往後還指望他出力做主,今後姚家扛在他的肩膀上,怎麼說也應該給他兩成。她們姊妹四個,每人也兩成。另外我覺著,三三的算盤打得很大,生意必然也一天天做大,要是認真起來,在家裡幹活的人,也得給他合適的工資,比如大姐和小四,暫時沒工夫來幹活,就不發工資。」
  「咱們其他人,單是分兩成利潤,也夠幸福的啦,就是按現在的收入,都比我一年工資多幾倍呢!」陸競波笑瞇瞇舒了個懶腰,一拍姚小改:「媳婦兒,往後你有工資,還有分紅,娶到你,我算是人財兩得了。」
  當時工資低,鄉鎮單位的工作人員,工資每個月也就只有幾百塊錢。
  陸競波這麼一說,引得一家子人都笑。
  「二姐夫,我算看出來了,咱們家最老奸巨猾的就是你了!」姚三三笑嘻嘻來了一句。
  「瞎說!」陸競波也笑,「金東,你說呢?」
  鮑金東這半天坐在旁邊,一直在玩手裡的一疊撲克牌,見陸競波點到他,就咧嘴一笑:「你把話都說光了,還讓我說?」
  合理的利益,作為鮑金東這麼個性子,他便也不再拒絕,陸競波說的沒錯,既然出心出力,那就是他應得的。這麼一想,鮑金東就對姚三三笑笑:「三三,老規矩,還是你先給我管著啊!」
  「小四,你咋一直不說話?」姚小改問小四,這小丫頭一直坐在旁邊,專心嗑她的瓜子。
  「啊?」小四一抬頭,小臉上很是驚奇,「還有我說話的地兒啊?」可是她隨即就跳起來,在屋子裡蹦了兩圈,舉手歡呼——
  「哇哦,我要當小富婆啦!」
  這事情說定,大家都十分高興,便又嘻嘻哈哈地張羅著開局打牌。張洪菊一臉喜色去給大家洗蘋果,從她的經驗來說,閨女們往後都有了經濟地位,她是一百個贊成。
  姚連發也樂呵呵的,老半天反應過來,他才想起來問:
  「哎,不對,那我沒股啊?」
  「你還要股啊?給你個鑼,你敲不敲?」張洪菊取笑,「孩子們少你吃了?缺你喝了?你呀,擎等著孩子孝敬就行了。」
  「那……那我有沒有工資?」
  姚三三笑著告訴他:「爸,咱那魚塘都是你看護的,當然你有工資。不過這目前也就是個設想,暫時還不能給大家發錢,咱現在掙的錢還少,首先得用來生產投資。」
  還少啊?姚連發想說,你這小孩,心也太大了。

  ☆、第80章 新打算

  趁著過年清閒,姚三三便拉著鮑金東商量眼下的打算,其實說白了就一個目的——我需要地方啊啊啊。
  她需要更多的地方做泥鰍育苗。
  姚三三心目中早已設計好了大致樣子,連片的水泥池子,兩溜兒大的,一溜兒小的,春末做育苗,秋末暫養塘子裡逮出來的泥鰍。北邊蓋上一排房子,反正都有用處。
  按村裡的習慣做法,兒子或者閨女招贅的,可以給一處宅基地。姚家已經拿了六間屋的宅基地,老房子那邊還護著兩間屋的地方,再找村裡要地,就有些理不直氣不壯了,姚三三便把主意打到鮑金東頭上。鮑家四個兒子,如今連老房子才有三處宅基地,能不能用鮑金東的名義再要一處?當然啦,越大越好。
  「老房子兩間地方,太小了,不濟什麼用。你看村裡那些幹部,基本都是你一家姓鮑的,你出面去要唄,咱給它弄成泥鰍育苗場。」
  「要宅基地肯定得要。」鮑金東說,「我琢磨往後家裡房子不寬綽。六間屋,現在你大姐、二姐她們都來,就住不下了,往後我們結了婚,還不更緊張!」
  姚家的六間房子,是兩間並做一居室。姚連發張洪菊住了一處,三三和小四一處,剩下一處居室,姚小疼和姚小改都來的話,真沒法住。
  「但是你想用宅基地建育苗場,我看不行。就算給你六間、八間地方,那才多大?暫時是夠用的了,長遠了看,還是不夠用。」鮑金東斷言。
  這一點姚三三也想到了,她只是想,一步一步來唄!去年泥鰍育苗就用的自家院裡的水泥池子,今年要擴大,多一處宅地基也比沒有強。
  「那你說咋辦?」
  「咋辦?大大方方去要就是了。」鮑金東笑笑,「乾脆直接找鎮政府要。就說要辦企業,現在鼓勵農民辦企業。實在不行,打個招商引資的名義,說不定還能順便得到幫扶政策呢。就算地方暫時用不了,先把架子拉起來再說。」
  「我本來還想一步一步來,你這一打算,一下子規模就大了。」姚三三心裡合計一下,說:「我看行。投資可能要多些,我本來還打算到秋天咱買個車,咱自家把泥鰍銷售這塊做起來,泥鰍賣給二道批發商,他還不是為了掙咱的錢?咱自己做批發銷售,省掉了中間環節,又能多掙一部分。現在看,要是資金不夠,買車就先緩緩,先把育苗場建起來。」
  按姚三三前一世的經驗,地皮這東西,只要你能要到手,它就沒有個賠錢的說法。趁著如今政策鼓勵,在村子旁邊要下來一大塊地皮——
  想想都激動人心!
  鮑金東如今覺著,姚三三對錢這東西,似乎有一種天生的渴望和敏感。才十來歲的時候,旁人逮姐猴賣,她卻能想到收姐猴,當二道販子,理論就是,小販收我的姐猴,還不是為了掙我的錢?
  再往後他逮泥鰍賣,三三她卻開始收泥鰍,還是說的那句話,收泥鰍的人,還不是為了掙我的錢?
  而現在,好嘛,又來了,要把批發銷售這塊自己做起來。
  看起來誰想掙這小丫的錢,不容易啊!
  「嗯,說定啦!金東哥,你就負責去要地。」姚三三笑瞇瞇吩咐。
  鮑金東挑眉:「哎,為啥我去?」
  「主意是你想的,當然你去。再說,我一個年輕小丫,我才不跟鎮政府那群腦滿腸肥的人打交道呢!」姚三三一副拽拽的樣子。
  好吧,他是男人,他就活該去跟鎮政府那些腦滿腸肥的人打交道。鮑金東笑笑答應著:
  「行啊,過年上班我就去。」
  倆人「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工,大概就從這兒開始的。姚三三負責運籌帷幄,用她自己的話說叫做蹲家裡數錢,外頭交際聯絡、開拓打拼的事情,則是鮑金東的任務。
  
  年初六,村裡又響起了鑼鼓和鞭炮聲,姚大文結婚了。婚禮頭一天,姚二叔使喚二文來請姚連發去喝喜酒,第二天則沒人來叫姚家娘幾個去吃喜宴,張洪菊便使喚小四送了五十塊錢去。
  姚小改出門子,二嬸來的是三十塊錢,為啥給添了二十呢?張洪菊的想法也是精妙:咱二閨女出門子,他家除了三十塊錢,不是還有兩包粿子嗎?兩包粿子也要三四塊錢呢,咱多給他點,咱家不缺那倆錢,叫他說不出任何話來,叫村裡人也說不出二話來。
  當地喜事禮金,一般沒有給四十這個數的,張洪菊於是大大方方給了五十。
  小四送去後回來,說二叔留她吃喜宴來著,二嬸卻在旁邊翻白眼。
  「我說寒假作業沒寫完,就趕緊跑回來了。」小四笑嘻嘻地說,「不過三嬸子好像也沒去,紅霞也沒去,三叔跟柱子去了。我朦朧聽人說,三嬸跟咱奶吵了一仗,嫌咱奶給大文添錢了,沒給她家。咱奶說柱子還小,臨時不用錢,三嬸就罵咱奶偏心的老貨。」
  「心思都用這些事了。」張洪菊直搖頭,「光想撈現成的,自己不想法子掙錢發家,指望旁人給個一星半點,下輩子也富不起來。」
  「咱媽如今覺悟高了啊!」小四跟三三擠著眼睛說笑。
  「我說錯了嗎?你爸他們也是弟兄仨來著,一個個自己不長進,整天窩裡鬥,半點出息頭也難有。如今喜事都不上前走動了,反倒叫旁人看笑話。」
  張洪菊晌午才這麼說,到晚間就傳來了更大的笑話:二文跑了。
  二文跑得不簡單,他不是空身跑的。據說白天大文結婚,叫二文和三叔給記賬收禮,三叔記賬,二文收錢。親戚朋友都要給禮金呀,趕到過晌,親戚朋友都出禮完了,也收了有約莫一千塊錢的樣子,姚三叔就跟二文說,倆人先去吃點飯,吃飽飯一起合帳交賬,收的禮錢便是二文暫時保管。
  再然後,二文就失蹤了。
  錢也一塊失蹤的。裝錢的黑提包在他床上找到了,裡頭倒是留了張字條,說要出去闖蕩世界,等到混好了再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混不好,就不回來了。這是最後一句話。
  老家那邊鬧成一團,姚老奶連哭帶喊,叫人趕緊去把二文找回來,擔心孫子在外頭出個什麼事情,擔心孫子真的一去不回來……姚二嬸則是跟姚三叔吵起來了,二嬸把錯怪罪在三叔身上,三叔負責記賬的,都怨他沒看好二文唄!
  而新房裡小夫妻也在吵吵,新媳婦認為婚禮收的錢,自然該是屬於他們小夫妻的,這下子沒了,便也使起了性子,把大紅的被子都掀翻在地上。
  怎一個亂字了得!
  「出了這樣的事,咱奶跟二嬸首先想到的,還是護著二文,拿他當小奶孩子呢!有今天的丟人事,還不都是咱奶慣的!」姚三三一家吃著晚飯,就說起了這個事。
  「管他呢,反正不關咱家的事!」張洪菊說。
  姚連發則端著飯碗直歎氣。
  才說完這話沒多會兒,姚老奶哭哭啼啼來了。一進大門,姚老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搶地哭喊著:
  「老大呀,你可不能絕情不管呀!你趕緊幫我找二文啊,外頭壞人多,他要是在外有個三長兩短的,再要是從今不回來了,你可叫我怎麼活呀……」
  「媽,不是我說你,二文都這麼大的人了,幹出這事來,你還一門心思擔心他,護著他,我看全叫你慣壞了。」姚連發難得說了回公道話。
  「二文他不還是小嘛!小孩他一時不聽話,你還能不顧著他?樹大自直,他大一大自己就懂事了嘛!」
  「還小?二文他都十八了,你還當他吃奶呢?他比咱家三三隻小了幾個月,你看看三三,你再看看他!」姚連發說話帶了氣,「好好小孩都叫你慣壞了,二狼八蛋的玩意兒。」
  「你就算要管教,那也得先把他找回來吧?他身上還帶著錢,萬一有人害他……」嚎哭。
  張洪菊聽著卻不樂意了,大過年的,這姚老奶進門來就哭喊拉叫,這叫什麼事兒啊!
  「行啦,叫小疼爸去給你找,你趕緊起來,趕緊回家去找去。」張洪菊尋思麻溜兒叫她走。
  「不行啊,你自己往哪裡找?附近地方都找遍了,找不著啊!老大啊,你家小孩多,幾個女婿外頭都有人面兒,你趕緊叫他們都來幫著找。旁的面子不看,你總得看他是你親侄子,連著血脈呢!」
  姚老奶說著又開始哭嚎,「你說這個小祖宗,他咋就這樣不聽話呀,他要是找不回來,我這日子還怎地過呀……」
  姚老奶坐在院裡哭嚎,這大黑天,聽著怪□人的。姚三三走過去,在幾步遠蹲下來,對姚老奶說:「奶,你先回去跟著找,多一個人找總是好的。我這就打電話叫大姐夫、二姐夫他們幫著找。你先趕緊去找去,行吧?」
  姚老奶聽了,終於爬起來走了。姚連發一面生氣,一面卻又掛記著那是他親侄子,皺著眉對姚三三說:
  「那要不,你給你大姐夫、二姐夫打個電話?叫他們在鎮上幫著找找。」
  姚三三說:「爸,你也不想想,他身上帶著錢呢,自己跑的,他要是有心躲人,你往哪兒找?他平時也不往咱家走動,二姐夫甚至都認不到他,怎麼找?」
  「那你說咋辦?」
  「咋辦?」姚三三沒好氣地說,「錢敗光了,他也就該回來了。」
  
  鮑金東的行動能力果然不差,剛過元宵節,他就說跟鎮政府要下了一塊合適的地方。
  「小學校前邊的那塊地,北邊靠著小學校院牆,西邊挨著大場。離咱那魚塘不遠,離南邊大路也近。」
  「多大地方?」
  「劃給咱十五畝。」鮑金東說,「往後要是不夠,咱再想法子慢慢擴張。」
  「十五畝?」姚三三驚呼,「要錢不?」
  「不要。」
  「這麼厲害!」姚三三激動了,跳起來一把摟住鮑金東脖子,差點就貼在他臉上了,「金東哥,你怎麼要來的?」
  「本來鎮裡不太痛快。」鮑金東笑的十分得意,「我聯繫了一個南方的戰友,打了個招商引資的名義,妥了。」
  九十年代,各地方急於發展經濟,鄉鎮幹部們招商引資往往有任務,都要急紅眼了。這鮑金東還真會投機取巧。
  「這一來,不光地能拿到,咱還能多少享受些優惠政策呢!」
  「招商引資?」姚三三忙問,「那他真投資假投資,他不會跟咱分錢吧?」
  「放心吧,就是打個旗號,表面上他佔不到一半的份額,法人是你。我跟他私下裡先簽好協議,等地到手,育苗場辦起來,他再把股權轉讓給我。這也是我找二姐夫參謀過的,不會有問題的。」
  鮑金東說著,抓住她兩隻胳膊,把她從自己懷里拉開,臉上有些可疑的神色。「三三,你往後不能光對我這樣,明白嗎?」
  「咋啦?」姚三三挑眉,「不許我挨你近了?」
  「你這叫投懷送抱懂不懂?」鮑金東無奈地拿手指敲了下她的頭,「不然的話,發生什麼事情你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呿,她好怕呀!姚三三心裡偷笑,衝他做個鬼臉溜了。
  正月末,那塊地正式批下來了,鮑金東和姚三三連續跑了幾趟沂城,去辦理用地的各種手續。地拿的還算順利,各種手續卻各種麻煩,這天鮑金東獨自去送一份材料,回來的時候,提溜了一個人回來。
  誰呀?
  二文。
  「我路過一個遊戲廳門口,見他正被幾個人打,我把那幾個人喝斥走,就把他提溜回來了。」
  算算時間,二文初六偷了大文結婚的一千來塊錢禮金離的家,姚老奶他們整天跟著找,沒見人影兒,到姚三三她們家來詢問過兩回,姚三三便之說都在找呢,沒找到。
  如今二十多天過去,錢也該花光光了。
  不難推測,他這是躲在沂城,反正身上有錢,吃飯住店打遊戲,神仙日子。
  九十年代中的遊戲廳,一眼望去各種街機,老虎機也不是沒有,估計二文瀟灑敗光了所有的錢,因為什麼原因被人家打。
  再看二文,頭低毛耷,兩隻眼珠子通紅地凸起來,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皮,兩眼呆滯,一臉麻木。姚連發跳起來就想罵,卻叫張洪菊狠狠搗了一胳膊肘子,姚連發壓下火,憋著氣叫二文:
  「走吧,我送你回你家。」
  從始至終,二文都沒開口說話,殭屍一般地跟著姚連發走了。
  據說回到家,姚二叔和姚大文,一人摸了一根棍就撲過來了,但隨即姚老奶和姚二嬸便也撲了上去。
  「不能打啦!好不容易找回來了,你再把他打跑了咋辦?」姚老奶。
  「再孬是你兒子,你還真能打死他?二文他不是個壞小孩,他肯定是叫壞人給哄了。」姚二嬸。
  姚連發搖頭歎息,轉身回了家,好幾天提起來還悶悶地歎氣。
  不過沒幾天,一個好消息傳來,姚連發立馬又眉飛色舞起來。
  什麼好消息?姚小疼懷孕有喜了。



  ☆、第81章 鋼針魚

  姚小疼口味清淡,平常喜歡吃些素菜。姚三三還曾開過大姐的玩笑:原先家裡窮吧,你不吃肉,還以為你不捨得,留著給小的吃呢;現在家裡不缺了,你還不願意吃肉,估計你就是兔子變的。
  過了年,出了正月,姚小疼忽然開始喜歡吃肉了。據說天濛濛亮呢,她嘀咕說一心想吃燉排骨,好在她家開飯店的,楊北京對媳婦兒一向疼得慌,那就起來給她燉唄!
  然後楊家大嫂說,不會是懷上了吧!
  然後姚小疼就紅了臉說,不知道哎!
  哎呦喂,這事兒你也能說不知道嗎?這陣子家裡忙,又趕上過年,有些事便馬虎過去了,現在看來,可來不得馬虎。
  楊北京麻溜兒帶媳婦去了醫院。
  醫生說,可不是嘛,懷上了,回去好好吃飯啊!
  聽到她宮寒不孕的經歷,醫生還耐心解釋了一通子:估計上海那藥管用,你那宮寒是調理好了。一時沒懷上,估計就是思想壓力大了。這精神壓力影響人體內分泌呢,精神壓力太大,總擔心懷不了孩子,越是擔心,越難懷孕。
  之前姚小疼還一度自責,要不是她久不懷孕,沒能趕緊生個孩子給他姓姚,那三文過繼的事情哪能鬧起來!
  趕上這陣子姚家喜事連連,小改出嫁,三三訂親拐來了鮑金東,姚小疼整個人便放鬆下來。心情好了,壓力沒了,結果,才出正月,不就懷孕了嗎?
  姚三三說,大姐的寶寶一定很乖,孝順孩子。你看啊,也不吐也不嬌,懷孕後胃口反倒好了,除了太腥的東西聞不得,魚蝦不願吃,姚小疼她是吃嘛嘛香,尤其愛吃肉。這孩子懂事兒,不折騰媽媽!
  「看看咱大姐夫,都快變成老母雞了,還是個抱窩雞。」
  姚小改這句話,引得一家人哄堂大笑。盼得久了,自然格外珍視。姚小疼懷孕後,楊北京便啥也不敢讓她動,活兒不讓干,走路怕快了,上街怕碰了,她自己端個洗腳水怕她跌著……如今回個娘家,楊北京就一直在她後頭跟著。
  幸虧她反應不大,要不然,楊北京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大家理解他們懷孕不易的心情,對大姐也都小心照顧,但是,並沒說不取笑大姐夫哈!
  一邊高興姚小疼懷孕的事兒,一邊一家人忙碌著建育苗場。地皮到手,先拉起了圍牆,姚三三跟姚小改,再拉上陸競波做參謀,一起商量著育苗場的佈局規劃。
  大池子砌在地面以下,高出二十公分擋雨水就好,維持自然水溫,冬季好抗凍;小池子要高出地面一米,利於陽光照射,提高水溫,方便育苗。小池子上頭還設計了棚子,準備罩上細紗網,防止進去啥害蟲。要知道,就算是一隻孑孓,也能吃掉好多新孵化的水花苗。北側一溜兒房屋,要建得寬大敞亮。
  這姐妹倆光負責設想,具體的落實都是鮑金東的活兒。那麼大一片場子,很快就堆滿了各種建築材料,得有人看護呀!
  姚三三便出主意說,叫鮑爸來看護。姚爸看魚塘,鮑爸看育苗場,倆老頭,趕明兒一樣給發工資。
  發工資的事情,姚三三沒急著跟鮑爸講,趕明兒倆老頭一塊給,不就行了!鮑爸一聽需用他,這才開春,也沒啥農活兒,看場子又主要在晚上,不耽誤旁的事,鮑爸二話沒說就樂呵呵去了。
  時間有些緊促,室外的水泥池子建起來,水泥牢固就能用了,可房屋不行啊,房屋比較費事,緊趕慢趕,總算在兩個多月後,飄著新塗料味兒的房子可以使用了。姚三三便趕緊張羅著招收幾個工人。
  育苗的工人,單挑那種勤快伶俐的年輕姑娘,要求初中文化。不是常年干,可是學會技術不容易,還想留住老工人,於是姚三三開出的工資是350塊一個月,第二年還給漲。這比村裡小學校新畢業分配的老師工資還高了幾十,正式分配的老師,每個月320塊,至於當時的民辦老師,一個月才拿一百七呢!
  本村裡的,鄰近村的,便來了不少小姑娘報名。姚三三把這些姑娘交給姚小改最後把關,畢竟這些工人要學的是技術,往後是姚小改手底下幹活的。
  姚小改挑人有她一套,她跟這些姑娘們聊天說話,喜歡不動聲色觀察她們的一雙手。
  手指細長靈活,手上有繭子,基本可以肯定這姑娘是個靈巧勤快的,才能做育苗的活兒。小姑娘說話穩重,不咋咋呼呼,性子沉靜,才能耐住性子做好育苗的工作。
  姚小改結婚後,開始是隔三差五回娘家來,再往後,便沒有兩天不來的——育苗場的事兒,得她一起商量著來啊。等到開始挑選親鰍,準備育苗的時候,陸競波索性說,你搬回來住吧,我上班騎摩托車來回跑。
  他一個大男人跑點路,總比媳婦兒來回跑路挨累強吧!
  於是,小夫妻也沒客氣,包袱款款,回到娘家佔領了剩下的兩間屋,常住下來了。這下,姚家又熱鬧了幾分。星期天不上班,陸競波便也自覺跑去跟鮑金東幫忙,張羅育苗場的事情。
  
  這天晌午後,一個小姑娘來報名,這個人叫姚三三和姚小改很是意外。她是三嬸的女兒姚紅霞。
  「二姐,三姐。」紅霞進門便吶吶叫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二姐……這育苗場的活兒,你看我能不能行?」
  紅霞比姚三三小了兩歲,去年初中念完,便一直跟在三嬸後頭幹農活。十六歲的姚紅霞,有一張跟三嬸很相像的漂亮臉蛋,小時候倒是能說會道的一張巧嘴,如今大些了,卻變得文靜內向了。
  「紅霞,你要來打工?三嬸她……她怎麼說的?」
  「我媽還不知道……」紅霞搖搖頭,「我媽前陣子張羅叫我去學吹把匠子,說那個掙錢多,她有親戚干,叫我掙錢,預備給柱子蓋房娶媳婦兒,我不想學那個……」
  把匠子?姚小改跟姚三三交換了個眼色,姐妹倆都有些驚訝。
  當地把嗩吶叫做「把匠子」,也指代吹嗩吶的人。當地人辦喪事,都要請把匠子,本來是正當的民間藝人罷了。
  然而到了九十年代,物質發展很快,精神文明卻滯後了,當地的把匠子越來越變了味兒,原先把匠子主要是男人,吹就行了,如今把匠子行裡都弄些年輕姑娘,濃妝艷抹的,不止於吹嗩吶,喪事上也開始演一些粗俗的小戲,更有甚者,還跳起了艷.舞,用那些年輕好看的小姑娘招引人。
  把個沉重的喪事弄得烏七八糟,也真是奇特,唉!
  也因此,時下吹把匠子的女子,名聲就不怎麼好,如同舊社會人們看不起歌妓、戲子一樣。並且也都是異地營生,幹這一行的,一般是不在當地經營的,免得叫家人沒臉。
  叫自家閨女去學把匠子,這三嬸,也真夠絕的了。
  姚三三想了又想,才說:「紅霞,這個事情吧,你得先跟三嬸商量好才行。」
  「三姐,你也知道,我媽偏心兒子,咱奶偏心孫子,我整天小心討好她兩個,也沒見她們為我著想,我如今跟我媽說開了,叫她不要管我,掙了錢,我也願意給她。要是她非得想管著我,我大不了趕緊給自己找個婆家,趕緊嫁了,看她能怎麼著!」
  十六歲,為了躲開親媽,趕緊找個婆家嫁了?她這是想出了虎穴,再跳進狼巢嗎?
  「二姐,三姐,你們要是不要我,我就打算去外地打工,可人家招工都要十八歲上,我不夠,臨時就發愁。反正我不能留在家裡讓我媽擺佈,要是我真去學把匠子,你們也知道,往後想找個好對象都不容易,人家瞧不起。」
  姚三三心裡歎口氣,畢竟也是堂姐妹,只要她自己能覺醒,能幫她還是想幫的。
  「二姐,你看呢?」
  姚小改思索著說:「我如今已經挑中了幾個姑娘了,多你一個,也不是不行,但你首先得把三嬸那邊搞定了,不能叫她生事端。再一個,你要是來育苗場幹活,你就得聽我管,你是我堂妹,我也得跟旁人一樣要求。」
  「她不能。我跟她明說,要是她再生事,我掙了錢,我一分也不給她!」
  張洪菊對紅霞來當工人的事情卻有些想法,她知道後,對自家閨女說:「你三嬸那個人,一貫是望人窮,巴不得旁人家過得不好,自私自利的性子,凡事都想踩在旁人頭上。她能教出什麼好孩子來?你姊妹兩個,可別引來個白眼狼!」
  「她媽是她媽,她是她,你不留她,真忍心她一個小丫頭讓她媽給坑了?」姚連發幫著侄女子說話。
  姚三三便說:「媽,你不用擔心這些,我看她是真心想找個出路。她一個小丫頭,真就有什麼壞心,她也沒法子怎麼著。都在我跟二姐眼皮子底下呢!」
  就這樣,姚紅霞成了育苗場的工人。這小姑娘雖然年紀不大,倒也伶俐,學育苗也用心,姚小改的話她也能認真聽。
  農曆四月,姚小改帶領著育苗場的姑娘們,挑選了暫養的頭一批親鰍,開始繁育今年的頭一批泥鰍苗。
  姚三三曾經說姚小改,會了不難,難了不會,這話還真叫她說中了。姚小改總覺著,育苗這東西,怪簡單的嘛,挑選親鰍,分出雌的雄的,我給你配好的藥水,雌的注射多少藥液,雄的注射多少藥液,雌雄數量一比二,然後放置魚巢,讓它自由交.配,產卵、孵化、肥水、開口……
  多簡單啊!
  「行啦行啦!二姐,你這一連串子說下來,我都頭暈,我還跟著你幹了一年了呢。你如今是這方面的行家,你不能要求旁人一下子就跟你一樣熟練精通。」
  「我就是慢慢來呀,我不是在手把手教你嘛!」
  「哎,紅香兒,你那針往哪兒扎呢!」說話的工夫,姚小改放下手裡的網圈,叫住一個工人,「往上。要紮在泥鰍背鰭前邊,你下針的地方,差點扎肚子了,那還不遭!」
  「噢,小改姐,我知道了。」叫做紅香的姑娘吐吐舌頭,趕緊改正。
  姚三三笑。就說二姐這性子,最適合做這樣技術性的工作,認真,細心,一絲不苟。
  慢慢地姚小改也適應了工人的節奏,不能急,慢慢來,這些小姑娘,可能無法跟她一樣,但已經算是好的了。
  
  為了養出野生泥鰍的品質,姚三三她們今年用來育苗的泥鰍,都是新收購的野生泥鰍,老百姓河溝池塘裡逮來的。收購泥鰍的活兒,不用說又交給鮑金東了,如今有鮑金東,姚三三總覺著自己懶了很多,變得有些依賴了。
  鮑金東拎著一個小桶走進育苗場,一眼便看到姚三三坐在水泥池子沿上,太陽曬得她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又偷懶呢!」
  「沒啊,二姐叫我在這看著點。」姚三三笑嘻嘻跳下來,問鮑金東:「金東哥,你拎的什麼呀?」
  鮑金東沒回答,只是笑瞇瞇把手裡的桶給她看。裡頭是十幾條活泛的鋼針魚。
  鋼針魚這東西,是北方一種野生的魚類,比較正式的名字叫黃顙魚,這種魚沒有鱗,長不大,頂多也就一大□長,幾兩沉。鋼針魚喜歡生活在清澈的淺水,胸鰭背鰭上都長著「鋼針」,尖利扎人。農村少年們戲水摸魚,要是摸到這種魚,一不留神就叫它扎破手,很疼的。
  鋼針魚很稀少,不容易逮,然而這種魚卻絕對好吃!它肉質十分細嫩鮮美,魚鰭上長刺,肉裡卻沒有亂刺,紅燒、醬燒、清蒸、油炸、燉湯……不論怎麼吃,都是當地水產中的絕佳美味!
  姚三三眼睛立刻就亮了。
  「金東哥,你怎麼逮的?太好了,今晚上燉湯吃。」
  「你還真捨得吃啊?」鮑金東說,「饞丫,就知道吃!我可沒打算給你吃。」
  姚三三一聽,腦子裡飛速閃過一個念頭。這東西,好吃稀少,它就貴啊!哪怕在當地街上,也不是能大量買到的,賣野雜魚的攤子上遇巧了買個幾條,基本都是釣來的,不好逮唄!
  這東西生活在靜水淺灘,在那些小河溝、小池塘裡容易有,因為它貴,這兩年甚至有人下藥逮,用敵殺死,還有人背著個蓄電池電魚,便越來越少了。
  「對呀,不能吃!」姚三三輕快的語調說,「拿給二姐。要是咱也能育出苗來,能規模養殖,肯定能賺錢。」
  「哎!算你還沒饞得昏頭。」鮑金東笑著調侃她。
  「去你的!」
  「我尋思啊,人家承包水庫養魚,都是承包深水的水面,放網箱。這東西卻可以養在淺水區,大片的淺水區都閒著呢。咱要是把這東西養成了,往後咱自己做起泥鰍批發銷售這塊,帶上它一起,也值當的。」
  姚三三高興地兩手一拍:「正對。只要能育出苗來,這路子肯定行。我這陣子還在琢磨呢,你家爸媽,總這麼指望幾畝地,解決不了那重的負擔,我本來打算給他們也養泥鰍,反正我有的是泥鰍苗。要是能育苗鋼針魚,正好給你家養。」
  「你還是叫他們養泥鰍吧!」鮑金東搖搖頭,「養泥鰍用不著什麼高難的技術,如今咱也摸熟了。要是弄出來鋼針魚苗,我們來養吧。畢竟這個東西需要嘗試著來,總需要些技術。」
  「也好。」姚三三腦子裡搜索著,「村西菜園邊那兩口大池塘,你想法子給它拿下來。那裡頭北村劉三去年放的白鰱,白鰱效益不行,你給他貼點錢,叫他轉手給你。那兩口魚塘靠著菜園,水質肥,養泥鰍肯定合適。」
  「行啊,我心裡有數。」
  兩人一番商討,便拎著水桶去找姚小改。誰知姚小改跟姚三三一樣,一見這東西,脫口就說:
  「鋼針魚啊!晚上紅燒。」
  鋼針魚當然不能給她吃,然而姚小改想吃啊,很想很想吃。聽見姚三三說,這樣活泛的鋼針魚,好容易弄來,留著想育苗的,姚小改無奈地說:
  「叫咱媽去街上買一些,釣的那種,晚上紅燒鋼針魚,多放點蒜瓣兒。」
  「二姐,你咋也突然開始饞了?不會也有喜事了吧?」姚三三警覺,隨即就開始哀怨,「二姐,你跟咱小外甥打個商量唄,就說三姨拜託他,好歹等把今年這泥鰍苗、鋼針魚苗都弄好了,叫他再來行不?」
  「一邊去。」姚小改沒好氣地呲吧她,「你這樣的三姨,不要也罷!」

  ☆、第82章 暈乎了

  姚三三還在拚命追問二姐是不是有喜了,姚小改卻沒再理她,轉身淡定地琢磨起了鋼針魚。
  打算培育鋼針魚苗,姚小改心裡沒底,不過她覺著魚反正都差不多,應該可以的。除了觀賞熱帶魚,大部分魚類都會在這個季節產卵,正好現在試試。穩妥起見,姚小改不用做旁的想,又把陸競波拉了過來,叫他給找資料,不上班時叫他跟著一起做。
  「媳婦兒,我現在搞這個育苗,比你差很多啊!」
  「有你幫手,總比旁人強。再說你多幫我找點有用的資料。」
  鋼針魚跟泥鰍不一樣,泥鰍離了水,一時半會它不礙事,可鋼針魚離了水就會死,本來就稀少,有刺不好逮,吊鉤絲網都難免弄傷它。為了逮到足夠育苗的鋼針魚,鮑金東乾脆使喚了鮑金來和金成,用一種當地的「扒網子」四處去扒,總算給姚小改弄來了百十條鋼針魚。
  鋼針魚這東西,比泥鰍簡直還難弄,跟泥鰍一樣滑不溜秋,可它身上有扎人的尖刺啊,姚小改只好用她自創的網圈小心罩住,嘗試著用上跟泥鰍差不多的藥量催產,專門放進一個特大號的不銹鋼盆裡養,小心觀察著。
  然而一轉身,姚小改便扶著注射用的工作台,大口乾嘔起來。
  「二姐,你沒事吧?明天去醫院唄?」
  姚三三笑瞇瞇地袖手旁觀,半點也不著急。
  「沒事,我自己有數。」姚小改說。
  哈哈,二姐果然是懷孕了。
  要說姚小疼懷孕反應不大,吃嘛嘛香,姚小改就不一樣了。漸漸地反應開始明顯,便每天早上起來吐一會兒,照例是姚小改蹲在院裡吐,陸競波便端了杯溫水,默默蹲在旁邊陪著。
  姚小改倒也不嬌氣,吐完了,照樣去吃飯,努力把自己餵飽。口味也十分刁鑽,今天想吃醋溜葫瓜,吃一頓,明天你再給她弄,坐飯桌前剛一聞到,不行啦,趕緊跑出去吐。有一回說一心想吃香椿鹵,姚家當年沒曬呢,張洪菊找了好幾家鄰居才找來,姚小改她拿根筷子沾了點兒,送嘴裡一嘗,乾嘔了一下,便再也不肯吃了。
  「我估計吧,大姐的寶寶肯定是個女孩兒,聽話貼心,乖孩子。二姐肚子裡估計是個皮小子,沒事折騰人嘛!」姚三三說。
  「你小丫頭子,說不準的。我看你大姐那身架子,像是個男孩兒,你二姐嘛,眼時下月份小,看不出來,不過酸兒辣女菜小姐,她總是喜吃酸東西,估計也該是個男孩兒。」張洪菊說。
  「什麼酸兒辣女菜小姐?」小四咬著筷子追問。
  「懷孕的人,喜吃酸的容易生兒子,喜吃辣的多數是女兒,整天抱著青菜啃,十有八.九是閨女。」張洪菊解釋,「你看看你二姐,櫻桃沒熟好的時候,就整天饞櫻桃,愛吃杏,草莓一口氣能吃一小笊籬。」
  「媽,你那套不准的,誰知道呢!」姚小改說,「大姐整天喜吃肉,我就不喜歡,吃青菜比較多,你不說菜小姐嗎?」
  「二姐夫,你想要啥?兒子還是閨女?」
  陸競波一邊忙著往媳婦碗裡夾菜,一邊回答說:「孩子嘛,你管他男孩女孩,健健康康就好。」
  農村裡那些婦女老媽子,總有些神奇的地方,就比如隔皮猜瓜,看著孕婦的身架姿勢,就能猜測是男是女,准不准姚三三沒驗證過,不過她知道,張洪菊這麼說,因為她太希望是男孩了。為了生兒子,她吃了半輩子的苦,如今兩個閨女先後懷孕,張洪菊便不停地找「證據」:小疼愛吃肉,走路慢吞吞,像男孩兒;小改愛吃酸,不嬌氣,也像男孩兒。
  張洪菊可以這樣想,她怎麼想,沒人在乎。只要大姐夫、二姐夫不是重男輕女,便叫人放心了。
  姐妹倆先後懷孕有喜,到了一起,便有了共同話題,三句話不離懷孕的事兒,就是去產檢,都可以搭伴兒,租了車一塊去。
  好在現在育苗場雇了工人,姚小改不需要凡事親力親為,舒服時,她工作起來照樣手腳利落,一絲不苟。攤上不舒服,她就張嘴指揮著,絲毫也不嬌氣。陸競波雖然不像楊北京那樣小心翼翼,卻也十分體貼,每天上班前,都會給媳婦兒包裡塞上些零食點心,餓了吃點兒,想吐的話吃幾粒話梅、紅棗,也能壓一壓。
  沒多久,姚小改擺弄的那個鋼針魚,孵化出了一批魚苗,可是孵化率很低。姚小改琢磨了好一陣子,嘗試了幾種催產的藥物,劑量也不停調整,終於在那百十條鋼針魚快被她折騰光的時候,成功了。魚苗孵化率能達到百分之七八十的樣子,這個概率,無論是哪種魚都不錯了。
  接下來,姚小改便每天看著那一大盆魚苗兒,琢磨怎麼餵養合適。看來今年要達到鋼針魚規模養殖,是不現實了。
  
  自從開始建育苗場,鮑金東忙得,陪媳婦談戀愛的時間都不多了。建育苗場他一手操辦,育苗他跟著忙,等到開始賣泥鰍寸苗,每天裡大桶大桶泥鰍苗出去,大把大把票子進來,鮑金東便更忙活了。
  村西菜園邊三三看中的兩口池塘,鮑金東順利拿了過來,貼了些錢,讓原來承包的劉三把白鰱賣了,清理消毒,準備放苗養泥鰍。這兩口池塘,一個大的,一個稍微小點兒,都不是村裡人工開挖的魚塘,也不知啥時候形成的,深倒不深,但年頭久了沒管理好,鮑家兄弟幾個便又仔細收拾了一番,鮑金東親手把二十萬尾泥鰍苗放了進去。
  估計很累吧?
  姚三三吃了晚飯到鮑家去,本來想慰問一下那個累壞了的傢伙。
  「三三啊,金東他去育苗場了。說今晚在那兒住,換他爸回來住。金遠對像來了,住不下。」鮑媽說,「你去育苗場找他玩吧!」
  鮑金遠對像來了,住不下,怎麼把鮑金東擠走了?她好意思住大伯子的床?姚三三沒琢磨過來呢,便慢悠悠走去育苗場找鮑金東。
  推門,反鎖了。鐵大門上留了個碗口大的小門洞,姚三三打開小門洞,伸手進去,拿鑰匙把大鐵鎖打開。她使勁一推大門,鐵門光光的聲音便引來一聲喝問:
  「誰?」
  「金東哥,我。」
  裡頭沉默了一下,才說:「三三啊。那你進來吧!」
  育苗場最北邊的屋子走廊上,掛著一盞門燈,地方大,那燈光便顯得十分微弱,整個育苗場朦朧朧黑乎乎,看不分明。聲音似乎從西南角傳來,姚三三很自然就往那邊找過去,一邊問道:「金東哥,你在哪兒呢?」
  朦朦朧朧看得見水泥池之間的小路,她順著一直往南走,忽然聽見一聲輕笑。
  「死丫頭,你還真過來啊!」
  姚三三聽出某種不尋常,她頓了頓腳,問道:「金東哥,你幹啥呢?」
  「我洗澡呢。下午放養泥鰍苗,弄的渾身泥水。」
  洗——澡——!
  姚三三鬧明白了。這傢伙,原來是用了個空著的水泥池子洗澡。這初夏的天氣,池子裡放上乾淨的水,太陽曬得水溫乎的,他一個大男人,洗澡倒也不冷。
  小的水泥池子,也是三米見方,洗澡不要太舒服。這傢伙還真會享受!
  不知怎麼的,鮑金東那句「死丫頭」,卻忽然讓姚三三生出一種調戲的壞心眼兒。她便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池子邊上坐下,故意說道:
  「你在哪兒呢,我看不到。」
  那邊的人便半天無語了。然後響起了些水聲,離得不遠。再然後,鮑金東無奈地語氣說:「三三,我沒拿衣服過來。」
  鎖了門,整個育苗場就他一個人,鮑金東便也無所顧忌。農村的男人,露天裸泳都是常有的,何況他在這鎖了門的育苗場裡洗個澡罷了,便把髒衣裳隨便脫掉丟在屋裡,坦然過來洗澡,洗完了,坦然走回去,身上便也該晾乾了。
  誰知道這丫頭跑來了。
  沒拿衣裳?有衣裳,我估計你也不好意思出來穿。姚三三壞壞地想,只要我今晚上高興,你這傢伙就在裡頭泡著吧哈哈!
  「沒拿衣裳?」姚三三語氣可疑的輕快,「那你咋辦了?我可不好意思給你送過去。」
  鮑金東還真泡了一會子,攪動著嘩啦啦的水聲,興許是終於發覺這丫頭故意想整他,鮑金東索性說:
  「三三,我出來了啊!」
  「哎,你……」這下子,姚三三反倒沒了本事,懊惱地跺著腳,撅著嘴,順著小路往東邊走了一段,背對著他的方向,隨便找個水泥池邊沿坐下來。
  鮑金東聽到腳步聲,知道她走開了,趕緊從池子裡出來,他雙手在水泥池邊沿一撐,赤.條條地便一躍而出,掃了一眼,影影綽綽看得到她小小的背影坐在遠處,鮑金東也不忸怩,赤著腳,快步走向北邊的屋子。
  姚三三羞惱地坐在那兒,等他走遠,到底沒忍住偷窺了一眼,背著燈光,只看到一個健碩的背影,那線條羞得她趕緊轉過臉來。
  鮑金東很快穿了衣裳過來,深色短袖背心,迷彩的長褲,夜色中黑鐵塔似的。只見姚三三還是背朝西坐著,抱著膝蓋,輕輕晃動著,一悠然的樣子。
  「流氓。」姚三三一撇嘴,瞅著他調皮地笑。
  「說清楚,到底誰流氓?」鮑金東輕笑一聲,挨著她坐下,手一伸,便把她摟過來,抱在自己懷裡。姚三三也不抗拒,反倒挪動了一下,安心地躺在他懷裡,看著天空出神。
  今晚沒月亮,夏夜的天空星光便格外清晰。姚三三忽然想,真不知道那牛郎織女日子怎麼過的,兩個有情人,哪能不渴望朝朝暮暮!
  「你今晚怎地跑這兒睡?」姚三三說,「金遠對像來了,關你啥事?」
  「金遠對像來了,金成就沒地方睡了,就跑來跟我擠一床。我不想跟他擠,就讓我爸回去住,我在這睡唄。」
  鮑爸平時看守育苗場,在育苗場睡的。
  「金遠對像來了,怎麼金成沒地方睡?」姚三三一下子還是沒搞明白,「她睡哪地方?」
  「她睡的地方,就是原來金成睡的地方唄!」鮑金東輕笑出聲,「金成原先不是在新房子那邊跟金遠住嗎。笨!」
  呃……好吧,她笨!金遠這小子,也真是的!
  話說八.九十年代,當地農村對訂了親的未婚夫妻同居,相對是寬容的,有些人家,還巴不得未過門的媳婦早早同居了,就少了變故。雖然不是主流,但倒也算不得稀奇事,甚至有的婚前就懷了孕,以致手忙腳亂地奉子成婚。
  姚三三摸摸鼻子,有點窘。
  「我現在想啊,我是不是虧待自己了!」鮑金東悠然說道。這死丫頭,也許該修理一頓。
  「不不,金東哥,你是大好人,你是大男子漢,是一身正氣……」姚三三趕緊胡亂恭維。
  那啥,有些事,姚家反正沒有過。再說了,倆人從小在一塊兒,雖然親暱的小動作常有,可連正經八百親嘴兒都還沒有過呢!
  才這麼想,男人的氣息忽然就逼近到鼻尖兒,然後,被深深吻住,那個吻來得霸道,帶著粗獷的溫柔,久久不肯放開……
  暈乎了。

  ☆、第83章 內當家

  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發乎情不難,止乎禮……卻不容易啊!
  鮑金東抱也抱了,親也親了,本以為親一下過過癮,哪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沾上了只能更上癮。
  關鍵是,這天氣穿的還少,某些方面難免就……
  暈暈乎乎中姚三三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絲,趕緊推開鮑金東,麻溜兒退到離他一米遠,坐那兒滿心發窘。
  她哪裡能不懂?
  鮑金東發誓,他真的只是想親一下而已,真的!
  起碼開始是這樣。
  誰知道兩隻胳膊不聽話,死摟著人家香噴噴清爽爽帶著肥皂香味的姑娘不肯放開。
  鮑金東坐那兒老半天沒動,許久嘀咕了一句:「三三,要不咱們結婚吧!」
  「……我後年才夠年齡呢!」
  「先舉行婚禮,夠了再拿證,農村裡這麼幹的多得是。金遠就不夠,秋天結婚,明年才夠年齡拿證。」鮑金東說著,又哀怨起來,「要不,你跟金遠對像學習吧!」
  「胡說。」這傢伙,還真敢說出來!姚三三更冒臊了,「你還是跟金成學習吧,金成小光棍兒,沒對象呢!」
  鮑金東哭笑不得。看著媳婦兒打光棍,好吧好吧!
  見他不說話,姚三三輕聲說:「金東哥,我……珍視我們的感情,不想草率。」
  兩世為人,她最初的祈盼,不過是這一生能求個平安飽暖罷了,然而這份感情好到遠遠超出了她的希冀,便也叫她更加珍惜呵護。
  於是這天晚上,姚三三走了以後,鮑金東在偌大的育苗場裡活躍開了。搏擊操,俯臥撐,躍進飛撲側滾翻,當兵時那套戰術訓練來一遍,堅持鍛煉身體好啊!
  
  賣泥鰍苗子,如今都是用那種白色的大口塑料箱子,蓋子上有小網眼,既方便裝運,又能空氣流通。
  姚三三第二天一早起來,早飯沒吃呢,習慣性地先出門溜躂一圈。溜躂著就去了育苗場,這麼早,已經有人來買泥鰍苗了,鮑金東正幫著往車上抬。姚三三一瞧,架勢怪大啊,開了小貨車來,滿滿裝了一車廂。買主三十歲左右,跟鮑金東說著話,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大哥,您哪兒的呀?」姚三三主動招呼。
  「東鄉的,一百多里呢。」那人笑呵呵地回答,「聽親戚說這兒有泥鰍苗子,我昨兒晚上就過來了,想趁著一大早拉回去,怕晚了路上太陽太曬,影響了苗子。叫我說,你們場子就該做個廣告,比如去縣電視台,市裡更好誒,我們那兒水塘子多,養這東西怪好的,飼料少,賣錢不少,也好賣,再說你家還回收呢。」
  「今年也沒多少苗子,好多都是去年預定下的,不愁賣。」姚三三也笑,「明年要是再擴大,我一准做個廣告。您回去也不防給宣傳一下,周圍有人要養泥鰍的,明年早來買,完了自己賣好賣,送來給我我也回收。」
  今年畢竟工人手生,育苗場剛剛辦起來,做廣告,要是來買的人很多,她沒了苗子賣,豈不是失信於人?一口吃不了胖子,相比之下,她倒是寧願剩下一些,反正總有地方養。
  「你這小大姐,聽口氣是這育苗場主人家啊。」那人似乎是不太信她,偌大的育苗場,哪有個十七八歲小姑娘做主的道理?那人看看鮑金東,忍不住問:「鮑兄弟,到底誰是老闆啊?」
  東鄉人,習慣把年輕姑娘叫小大姐。
  「我是老闆,她是老闆娘。」鮑金東說著瞟了姚三三一眼,示威似的笑。「不過我們家吧,內當家。」
  當地人說家裡媳婦當家,男人懼內,叫做「內當家」。
  「哎呦,鮑兄弟,你媳婦兒可真年輕漂亮又能幹,我瞅著反正不夠二十歲。」
  姚三三聽得好氣又好笑,倆人畢竟沒結婚,「媳婦兒」這樣的話話,他背地裡倆人之間說說就罷了,當著外人居然也敢瞎說。幸虧時間早,工人什麼的還沒上班呢,不然她又該被調侃取笑了。
  等那人開車一走,姚三三便瞟了鮑金東一眼,調侃地說:
  「鮑老闆,鮑當家的,回去吃飯唄!」
  鮑金東沒答話,瞅她不注意,抓住她就親了一口。
  他上癮了,而她,慢慢肯定會習慣的。
  金遠的對象這趟來,住了四天,鮑金東便也在育苗場一連睡了四晚。再然後,他居然發現,在育苗場住比在家裡好多了,清靜,地方大,洗澡方便,尤其是,三三晚上來玩,也不會被誰騷擾影響。
  這傢伙一琢磨,索性叫鮑爸回去住,自己個打算常駐了。反正如今正是初夏,對他來說,一張蓆子一張床,一盤蚊香足夠了。
  說到住房的問題,姚小改如今每天做育苗,小夫妻倆住在娘家,姚家的房子果然跟鮑金東預料的那樣,不夠用了,大姐姚小疼來了都沒地方住。按著早先姚三三出的主意,鮑金東回去便攛掇鮑媽去村裡要宅基地。
  鮑媽會講理啊!
  要到沒?
  鮑媽跟人家說,我四個兒子,三處宅基地呢,趕緊再給我一塊。
  村長論輩份得叫鮑媽一聲二嬸,村長就說啦,二嬸,金東兄弟不是招贅到姚家了嗎,姚家不是給了宅基地嗎,姚家老宅新宅,還兩處宅基地呢。
  鮑媽說,姚家有宅基地,就不給我家啦?那要是金東不跟三三訂親,你給不給?
  村長一聽便說,那當然給啦。
  「噢,他跟三三訂親,你就不給;他要是不跟三三訂親,你就給,你對他倆結婚有意見是吧?明擺著你干涉婚姻自由啊!」
  這歪理講的!村長沒法子,只有給了,少了還不行,鮑媽硬說自己老公母倆,還得兩間住房養老呢,硬要了六間。本來嘛,鮑金東作為本村未婚男子,理該享受宅基地。
  關鍵是,鮑金東跟姚家,如今哪裡是好輕慢的?
  鮑媽把這經過講給家裡人聽,洋洋自得的樣子,一家人簡直噴笑。
  六間房,姚連發便說,忙過了麥收,他就去張羅蓋起來。結果陸競波還跟著商量:
  「爸,我出一半錢,你到時候分三間給我行不?我琢磨啊,往後小改離不開,肯定得經常在這邊住。」
  姚三三忙說:「二姐夫,你出的哪門子錢?如今咱姐妹分紅,反正還都是家裡的錢。家裡房子,本來就該有二姐的份,往後房子足夠,隨便住就好了。」
  
  挨到端午節前,也就趕上麥收了。如今育苗場忙,麥收像原先那樣靠家裡人工的話,是忙不過來了,鮑金東便做主聯繫了收割機來,把姚鮑兩家的麥子一口氣都割了,丟到場上讓兩家爸媽揚場晾曬去。
  那時候都是些小型收割機,當地最先進的,也就是囫圇把麥子收下來,都是麥粒、麥糠混在一起的,還要人工揚乾淨,攤開來在大場上晾曬,一片片的麥粒兒,看著就歡喜人。
  割了麥子,姚連發跟張洪菊老兩口下田種玉米去了。姚三三便戴著個大草帽,赤著腳丫子,在麥子裡一趟趟走來走去,用腳翻動麥子,以便充分晾曬。那邊鮑媽領著孫子雷雷,手裡拿著一大把子艾草,叫姚三三:
  「三三,我剛去割的艾草,你家割了沒?」
  「沒。媽你給我幾棵,我明早上好插門。」姚三三赤著腳就跳了過去,從鮑媽手裡接過一把子翠綠的艾草。
  當地端午節,門頭上要插兩根艾草,吃煮雞蛋,吃粽子。小寶寶呢,手上、脖子上、腳腕子上要繫上五色彩線,說是防「五毒」;吃煮雞蛋,小孩子們還相互「斗蛋」,拿著自家煮的雞蛋互相敲打,看誰的雞蛋結實,要是哪個雞蛋鬥到最後都沒碎裂,那就是「大王蛋」了,很牛的。
  「三三,這艾草插完了門,別丟了啊,收著,夏天要是起癢疙瘩、起痱子,燒水洗洗,管用。」鮑媽隨口交代,姚三三便答應了一聲。
  「三三,有個事兒。」鮑媽咂著嘴,有些猶豫,「咋給你說呢!」
  「咋啦,媽,有事你說啊!」姚三三忙說。
  「三三,我昨天下晚吧,去育苗場叫金東吃飯,已經下班了呢,我瞅見你那個堂妹,叫紅霞的,出了育苗場的大門,像是……有人等她,她跟那人一塊走了。」鮑媽斟酌著說,「按說啊,我也不該這麼八卦,可我瞅著那人,像是前村光棍王六子,那人可不是啥好東西,二狼八蛋的,快三十了,都找不到媳婦。」
  呀!姚三三心裡一頓。紅霞算是早熟,十六歲呢,自己就想到嫁人之類的問題了。真要是跟個聲名狼藉的老光棍牽扯上,可就糟了。
  「這個事吧,興許就是我多心。可是好腳不踩臭.屎,一個小閨女孩跟那樣人接觸,總是不好。你三嬸那個人吧,我也懶得跟她說話,就算我跟她說,不落好罷了,說不定她還怪我亂猜疑。」鮑媽說,「三三,我跟你說,你心裡有個數。」
  「媽,我知道了。」姚三三忙說,「我會留心的。」
  跟鮑媽分開,姚三三便擰了眉頭。如今眼瞅著二叔、三叔家的孩子,沒一個出息的,大文懶惰懦弱,二文二狼八蛋,兩個小的,柱子和三文,也是叫家裡慣得不成人。她才覺著這紅霞有些覺悟了,要是再牽扯上這樣的事情,老姚家名聲糟了不說,紅霞這丫頭可就完了。
  就算不是她堂妹,如今她在育苗場裡做工,也不該在這時候出什麼事。
  姚三三把這事悄悄跟鮑金東一說,鮑金東就嘖了一聲。
  「我說呢!幾天前我瞧見王六子在咱育苗場南邊地頭上蹲著抽煙,我還說呢,大忙時候這個懶東西不去幹農活,跑這溜躂什麼!」
  「你說怎麼弄?」姚三三忙問。
  「什麼怎麼弄!」鮑金東說,「紅霞又不是你親妹妹,不然我量他也不敢!你三嬸家的事兒,你怎麼管!」
  「話不是這麼說。當個女的,本來就可憐不容易。」姚三三心裡思索著,「紅霞這小孩,跟三嬸畢竟不一樣,落在我奶、我三嬸那個家庭裡,也是可憐。要真是有什麼事,紅霞這輩子可就完了。」
  「也是,才十六呢!」鮑金東說,「我瞧著這個紅霞,平時也還算勤快,話不多,見了我也總是認真叫三哥,估計就是年紀小,容易叫人哄。」
  姚三三心裡掂量了半天,叫鮑金東:「金東哥,你得幫我留意著點。」
  兩天之後,姚三三在下晚下班時,叫住了姚紅霞。工人都下了班,連二姐都走了,姚三三便把她帶到一處池子邊上,隨意在一米高的邊沿上坐著說話。
  「我這兩天看見前村王六子了。」姚三三直截了當地說,「他怎麼來找你?」
  然後,姚三三訝異地瞧見姚紅霞的臉上,居然出現了一抹羞澀的神情,低著頭,小聲說:「三姐,你知道什麼了?」
  完了。姚三三心裡歎氣,索性說:「我只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
  「三姐,旁人說他孬好,我不知道。」紅霞吶吶地說,「他對我挺好的,很關心我。」
  「他怎麼關心你了?」姚三三耐住性子問,「你怎麼認識他的?」
  「開春的時候,我在村南麥地裡挖薺菜,他找我說話,認識的。」姚紅霞倒也老實,就說了,「開始他就問我叫啥,咋不上學了,幫我挖薺菜,後來就慢慢熟悉點了。他喜歡陪我說話,跟我講好多事情,我媽罵我,他就耐心安慰我。」
  「那他現在……跟你說什麼打算沒有?」
  「他說他喜歡我,說可以帶我去寧波打工,出去見見世面,掙多些錢。」姚紅霞嚅嚅說,「我沒身份證,雖然夠十六了,還沒去辦過。」
  這明顯是想誘拐啊,紅霞卻當作好事。姚三三覺著,說話有些艱難了。「那你們……現在發展到怎麼樣了?」
  「沒怎麼啊。」姚紅霞低著頭說,「我每天都來上班呢,下了班,他會來找我說話,說一會我就得回家了,家裡收麥子忙,回去晚了挨罵。」
  唉,感謝三嬸罵人凶啊!姚三三如今想,三嬸罵人有時也不全是壞事。
  「可是紅霞,你知道那是個什麼人嗎!有名的二狼八蛋!」
  「三姐,就算全世界都說他不好,可他對我好,不就行了?」姚紅霞說到這兒,抬頭望著姚三三,居然十分認真。
  好吧好吧,一個缺少關愛的少女,十六歲,天真單純懵懂無知,果真是好哄啊!姚三三深深覺得,前世二姐遠嫁,自己草率答應嫁到宋家,還不是缺少關愛加上年紀小的緣故?只想要早早逃離一個冷漠的家罷了,就像是寒冷中凍壞了的人,本能的靠近一點點溫暖,哪怕是虛幻的,哪怕是自己想像中的。父母家人不關心,想像著嫁了人,有了丈夫,總該被關愛了吧?
  結果呢?
  不過是畫餅充飢飲鴆止渴。
  所謂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可姚三三此刻滿心思緒,卻一下子不知怎麼勸說這個紅霞了。

  ☆、第84章 來單挑

  「三姐,就算全世界都說他不好,可他對我好,不就行了?」
  十六歲的姚紅霞,就這麼被一個大她十幾歲的光棍給哄了。姚三三此刻滿心思緒,卻一下子不知怎麼勸說她了。
  姚三三看著紅霞,頭疼。
  罵她眼皮子淺?罵她沒腦子?姚三三心裡歎氣,努力壓住火氣,生氣有什麼用?急躁有什麼用?眼前這紅霞,長到十六歲,估計連這個小鎮子都沒出去過,出門最遠也就是附近走個親戚什麼的,攤上重男輕女的老姚家,大概從來也沒誰耐心對她好過,可不叫人兩句好話就哄得轉圈圈了嘛!
  「紅霞,你想過沒有,為啥那多人說他不好呢?他既然叫旁人都嫌惡,又怎麼會真心只對你一個人好呢?」
  「可他……真的對我挺好的。」姚紅霞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三姐,旁人說他什麼,我哪知道真的假的?可他對我好,關心我,我自己總體會得到吧!」
  簡而言之,世人關我何事?他可以負盡天下人,唯獨只對我好呢!
  估計這姚紅霞,時下流行的小台言不是沒看過。
  「那你說,他到底怎麼對你好了?就是陪你說說話,花言巧語,淨說好聽的,要帶你去大城市見世面,這就能證明他對你好了?要是這樣,對一個人好也太簡單了,全憑一張嘴。紅霞,三姐也對你好呢,三姐跟你說,要帶你去北京上海看景兒,吃好東西,你說三姐對你好不好?」
  姚三三努力耐著性子,還是忍不住語氣急躁了,紅霞沒吱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姚三三語氣一轉,繼續說道:
  「可是一轉臉,我就把你領出去,八千塊錢賣了,你說我到底真好還是假好?我聽說鄰村有個老光棍子,都快四十了,前陣子跟人販子買了個媳婦,才十七歲,每天好吃好喝的哄著,你說他好不好?」
  聽著姚三三語氣急躁,姚紅霞抬頭看了她一眼,重又低下頭說:「三姐,你說這是兩碼事,六子哥他哪能賣我!他肯定不會的。」
  「對,不賣你!」姚三三沒好氣地說,「他一個光棍,比你大十好幾歲呢,混到現在都沒個媳婦,只要把你哄到手,他比前村那老光棍子划算多了,省了八千塊錢呢!」
  「紅霞,你想啊,前村那個老光棍子,買了個十六七的姑娘來,只要那姑娘不跑,願意跟他過,別說好吃好喝、好言好語了,叫他當祖宗奉著,他保證也願意。」
  姚三三一邊說起這事兒,一邊在心裡罵,膈應人呀,這樣的壞貨,怎麼不叫野狗生啃了算了?
  「可你想想,這樣的日子怎麼過?這種好又能長久嗎?你以為那王六子真心對你好啊?他要不哄著你,你能搭理他?」
  這麼簡單的事兒,怎麼就叫人家騙得滿心情願?
  「我聽說那王六子,好吃懶做,打爹罵娘的貨,他親媽都差點叫他氣死!紅霞,你也不想想,他對自己親生爸媽都不好,你是誰?他憑啥非得對你好?就算他真的對你好,這種人,他能對你好到哪天?就算他一直對你好行了吧,這樣一個二狼八蛋的男人,半點出息沒有,他又能值得你跟著他嗎?
  你看看你,年紀小,長得又漂亮好看,只要你好好幹活,不學壞,你還愁沒有好小伙子喜歡你?紅霞,你要非得跟這樣一個光棍牽扯上,一輩子可就毀了!」
  姚三三覺著,自己嘴也不笨啊,搜查刮肚、挖空心思地勸,辟里啪啦說了這半天,那姚紅霞卻揪著手指頭不吭聲,沉默了老半天才說:
  「三姐,我也知道,你是為我好,你跟二姐,對我都不錯。可是……王六子他原先不是沒媳婦嘛,他心裡……也苦,也孤獨,沒人理解他……他說了,等他有個幸福的家,他一准好好幹活,好好顧家。」
  好嘛,這什麼?王六子是中了魔法的那個野獸?這紅霞是不是就覺著,他兩個人能互相解救互相溫暖了?
  唉!真想把她腦殼打開看看,那裡頭到底裝的麥糠還是稻草!
  
  「說不通?」
  鮑金東過來時,便看到姚三三坐在水泥池邊沿,抱著膝蓋,自己拍著腦門在那兒煩惱。他笑了笑,安慰地拍拍她。
  「說不通。還求我呢,叫我別跟旁人說,尤其別跟她媽說。」姚三三說,「其實我看,她自己也知道那王六子不是好人,可就是還一廂情願地覺著,王六子是真心對她好。我琢磨,真不知道這倆人到哪個地步了,千萬別弄出什麼醜事來。」
  「這樣半大的小孩,她要是能聽你的,她就不會蠢到犯這個錯!」鮑金東說,「哎,你說我們十五六歲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自以為是?」
  「你十五六歲?」姚三三想起小時候的事,有些好笑的感覺,「自以為是?有點兒,非賴我偷了你家的黃瓜。」
  「你沒偷我家的黃瓜,你只是偷了我家忠心耿耿的鮑二哥。」鮑金東笑。
  這傢伙,怎麼也開始學會油嘴了?姚三三瞟了他一眼,沒搭理他的茬兒。知道她擔心姚紅霞的事,鮑金東便走過來,習慣地摟著她的肩膀說:「這麼大的小孩,她懂什麼呀!我看你也別跟著摻和了,她自己有爸有媽,你作為堂姐,橫豎比她大兩歲罷了,你怎麼管?」
  「那你說咋辦?咱們既然知道了,總不能眼看著她毀了。再說了,她在咱們育苗場打工,真要出了什麼事,三嬸怎麼都能賴上咱。」
  「告訴她爸媽不就完了。」鮑金東說,「漏個風給她家。她家裡人不管,旁人怎麼好管?」
  告訴三叔三嬸?可以想像,一頓打罵,能解決事情嗎?本來就是三叔三嬸對她關心不夠,缺少關愛,才有了今天的事。逼急了,說不定倒起了反作用。
  實話實說,姚三三對紅霞這個堂妹,也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