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記2



☆、第123章 武烈
夏語澹得以醒來,也是屋外有人在鬧哄哄。
「有人嗎?屋外的人在說什麼?」夏語澹撐在床邊沿上把床帳撩起來問道。
小橋走進來,面有戚色:「喬老太爺沒了。」
夏語澹一下子像是被抽調了力氣,趴在床頭瞠目道:「什麼?太爺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喬費聚是快死了,也死得太快了,他回京面聖,行李也沒有收拾,就是還要回別莊的意思。難道不是這個意思?是行李也不必收拾的意思,夏語澹突然這樣聯想。
小橋上前掛著床帳道:「是在家宴上,突然的就溢血身亡了。現在大奶奶二奶奶八爺七姑娘和幾位小哥兒都回來了,老爺和太太還有兩位爺在喬府……在喬府置辦喪事。」小橋哽咽了一下。
女婿是半子,老岳父死了,夏文衍要留下。夏文衍和喬氏估計幾天回不來了。
夏語澹沒想這個,預感不祥問:「那姨娘呢?虞姨娘?」
小橋剛才出去也是問這件事,在喬府生活兩年多,小橋知道夏語澹關心什麼,她也關心著的,跪在床沿才道:「姑娘節哀,虞姨娘在屋裡自戕,已經追太爺而去了。喬家眾人皆是讚歎,國公爺以貴妾之禮收殮,一併停靈並隨之葬入喬家祖墳。」
一併停靈?葬入喬家祖墳?做妾做到虞氏份上,身前身後已經是極致了。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我傷心至極!
你腳下的路,爺和我會盡量給你剷平!
那少婦面容安詳滿足,悠閒的坐在一塊怪石上,欣賞包圍在四周,已經染紅的梧桐!
夏語澹回想往事,如直墜入冰窖之中,那麼寒冷。原來一個月等不得,一兩天也等不得,從一開始,就一刻也等不得。夏語澹不明白,那通往皇太孫身邊的道路,需要用血去鋪嗎?若是要用血去鋪,為什麼非得去鋪出一條路來?
值得嗎?
「姑娘,姑娘你什麼了?」小橋以為夏語澹會悲聲痛哭,而夏語澹哭也沒有哭,就暈倒在床沿上,手足連著面頰都是一片冰冷:「來人呀,快叫大夫~」小橋慌亂的朝外喊。
而此時的淇國公府,比臥曉軒還要慌亂一百倍。
腦 溢血,□症的病人大部分人死於腦出血,而喬費聚從確診為□症到死亡時間這麼快,是因為他服用了大量的五食散,五食散是藥,可以掩飾病症,它也相當於毒藥, 病症只是用蠻力壓住,那股病氣聚集起來,病發事更加危險,至人腦出血而死,就都來不及,所以,幾個大夫對喬費聚的屍體檢驗之後,一直認為他是死於□症,沒 有爭議。
到了喬費聚這麼大級別的重要人物,死亡都要通報朝廷,在大夫和仵作驗屍之後入殮。
接著喬家眾人 統一商量喬費聚的喪禮,國公爺有一定的喪禮規格,喬費聚後事的東西也早十年就準備了,可真到了人死要用的時候,還有一大攤子裡內裡外的事情要料理,喪禮也 一點都不能因為馬虎出錯了,一年前,先太子妃的娘家廣恩伯府就因為喪禮規格逾制被奪了爵位,全家被貶為庶民。
雖然先太子妃入了大報恩寺,一致都是稱頌的聲音,可是先太子妃育有平都公主,還去了大報恩寺出家,明顯就是被皇上厭棄的意思,連著廣恩伯府也被皇上厭棄,奪爵是早晚之事,喬家沒有明顯的被皇上厭棄,需要謹慎小心的時候還是要謹慎小心,不要被人挑出一點錯。
大家微微收了悲慼,喬致正主持著,一宗一宗的分派事情,各人領著差事,聖旨連夜而來。大家不知是喜是悲,先跪下接旨。
接完了旨,閤家上下皆感激涕零,跪叩天恩。聖旨上記述了喬費聚一生的功績,最後追封喬費聚為上國柱,溢號武烈。
上國柱加溢號的死後榮哀,皇上坐朝二十九年才第二例,第一例還是二十七年前戰死的信國公得此殊榮,就是三年前去世的,鎮守西南的黔國公也沒有這份榮耀。
把聖旨請入祠堂,普通國公爺和上國柱有溢號的國公爺喪禮就不一樣了,至少墓碑不一樣吧,開頭分派過的事重新返工再核查一次,登門悼念的文武官員,門生故交會更多,筵席要重新估算。
大家雖然忙得腳步沾地,心裡是安慰的,有聖旨在,喬家並沒有因為喬費聚的去世而衰微。
到了送殯那一日,有信國公韓令宗,英國公之子張傳芳,兵部尚書馬文山等四十幾家,連著家下人百三十餘輛車浩浩蕩蕩排開,沿路又有景王府,紀王府等三十餘家綵棚設席路祭。
喬費聚死後,他的葬禮在皇上推波助瀾之下極盡奢華隆重,這也表達了皇上對這位輔助他登基,輔佐他穩坐江山,為他效忠到死的老臣,最大的尊重。而夏語澹沒有參加這個葬禮,她病了,沒人要她參加,她想不明白,也無顏去見老公國和虞氏的棺槨。
「六姐姐,藥熬好了,也放溫了,趁熱喝吧。」夏煙霞用茶托端著藥進房間。
夏語澹病了十幾天,她睡不著,吃不下,反應遲鈍,目光呆滯,手腳無力,一天八九個時辰歇在床上,其實她沒有大病,只是一時心緒所致的疲乏之症,等她能適應喬費聚和虞氏那麼死去之後,就會恢復生機。夏煙霞,臉色蠟黃,身子消瘦了一圈,是照顧夏語澹十幾天累成這樣的。
每天熬藥,擰藥汁,餵藥,擺碗筷,勸飯夾菜,夏煙霞在親力親為照顧生病的夏語澹。
夏 煙霞父母病亡,身為夏家旁支的旁支,她連生活都無以為繼,已經正式被夏文衍收養,認為義女,視為府中的八姑娘。這本是應該的,族中有孤兒無依無靠,是該有 族人收養,安排生活,合族共居就是要這樣幫扶。八姑娘,八姑娘就八姑娘吧,夏家還真缺一個拿得出手的姑娘。夏爾釧長得沒有夏煙霞漂亮,夏爾彤連漂亮都沒 有,夏語澹倒是比夏煙霞漂亮一些,可是她在段家已經把自己毀了。
「這些小事由丫鬟們做就好了,你不用親自去做。」夏語澹再怎麼反應遲鈍的一天蒙頭躺在床上,也煩她一天到晚的六姐姐叫著在她面前晃蕩。
夏語澹身邊有冰蠶,有小橋,小麥,小桃,小蓮,這些都是從小栽培起來服侍人的丫鬟,又服侍了夏語澹有些日子,哪個不比夏煙霞服侍的舒心些,夏煙霞已經是八姑娘,也有一批服侍她的人,需要她這樣把自己低到丫鬟的位置嗎?
夏煙霞堅定的道:「這些小事由我來做也一樣,以前我在老家也常做這些……」夏煙霞說著舀了一勺藥送到夏語澹嘴邊。
夏語澹手壓在勺柄上道:「過幾日太太從鹹平府回來,定要累病了,到時候還得你端茶遞藥的。」
夏煙霞不知道有沒有聽出夏語澹的弦外之音,好脾氣的道:「六姐姐這幾日氣色好了很多。」
只要不想死,氣色不吃藥也能好的,夏語澹伸手要拿藥碗,夏煙霞出聲阻止道:「小心,這藥碗燙。」
「你 不是說放溫了嗎,怎麼還會是燙的?」夏語澹面上沒有感激的神色,倒有幾分頤指氣使,一口氣把藥咕嚕咕嚕的喝乾,這樣喝還真有點燙嘴,夏語澹把空碗塞給夏煙 霞,從夏煙霞手裡拿過絲帕一抹嘴道:「下回把藥再放涼一些,我一口悶了,省得你一勺一勺餵過來,耽誤功夫,我一口一口的抿嘴喝,苦得很!」
夏語澹邊說邊扯被子把自己埋在被窩裡。
夏煙霞對著夏語澹的後背面色難堪,聲音卻溫柔入昔道:「六姐姐早吩咐一聲就是了,大夫說這樣一口喝了苦在舌根裡,我嘗一下,覺得一點點喝不苦一些,既然六姐姐覺得一點點喝也是那麼苦,也是一口喝了的好,六姐姐苦不苦,要不要含一顆蜜餞再睡下。」
夏煙霞等了一會兒,夏語澹沒有回轉過身來,夏煙霞也沒有強求,給她蓋好被子,放好床帳才回屋歇著。在路上她的大丫鬟綠蘿憤憤不平的道:「八姑娘,六姑娘也太不知好歹了,她還以為她現在是在淇國公府做客那會子,早是隔夜的飯菜了,她連老國公的葬禮都沒得去。」
「好了,五姐姐也不是沒有去嘛。六姐姐只是心情太不好,身體也不好,說話就沖了一些,我們應該體諒她。」夏煙霞撣撣衣袖,並不在意夏語澹態度的惡劣。夏語澹態度越惡劣才好呢,這樣才能襯出她的寬宏大度。
夏 家給她定的目標,她的目標是皇太孫,正式的選秀之外,若有人能破格被收入宮中,必定是以貌出名,以才顯名,以賢出名等各種『名』,而聞達於皇室。能多一句 贊詞是一句贊詞,能多一件具體向外宣揚的事跡就多做一件,夏煙霞現在是要塑造一種恭敬謙和,柔順乖巧的形象,夏語澹現在這樣病了,病中脾氣暴躁剛剛好反襯 她。
夏煙霞這個人,就像一隻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的,冰蠶等五人,也是紛紛為夏煙霞的行為讓道。夏語澹不想由她服侍,也得讓她服侍,然後夏家僕婦都在傳揚,八姑娘是如何的感恩戴德,對六姑娘事必躬親,六姑娘病好了,她自己也累病了。
多麼恭敬謙和,多麼柔順乖巧!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的不適合寫死人的章節。
我寫死人後,我也夢到了生命中那些死去的人,不是老死的,是早夭,盛年去世的幾個朋友。我好難過呀。
已經過去的事了,突然在夢裡夢到,還是很難過。
所以,也難怪夏語澹那麼萎靡了。就這樣了,她還要被人利用,哎~
記住哦,廣恩伯府一年前就沒有了。
今天會有第二更了。
哦,我打算養兔子了,垂耳兔,有朋友養過這種動物嗎?


☆、第124章 監正
夏文衍和喬氏及他們所出的三子一女,把喬費聚的棺槨送到祖籍鹹平府,及至歸家這一日,夏爾釧等在家的三姐妹迎至二門外,夏文衍六人都是憔悴不堪,喬氏更是被段氏和趙氏扶著下車。
夏語澹氣色尚未完全恢復,夏煙霞照顧夏語澹而顯憔悴,比著一個演戲,一個被迫配合,夏爾釧的臉色也是慘白,她也病了,她今年十五了,已經定下親事,是御用監掌印太監李永的兒子。
內庭二十四衙門是專門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的部門,二十四衙門既十二監四司八局,都是內侍掌管,太監不是每個沒有下面的人可以叫的,最嚴苛的範圍,只有十二監的掌印太監可以叫太監,只有十二人可以稱呼太監。
李永已經是太監了,當然不可能生出兒子,皇上憐他侍奉忠心,許他認個養子,李保進就從老家選上來的,給他當兒子。李永都當太監了,他老家窮的不得了,李保進沒給李永當兒子時,還在田里放牛,泥腿子洗乾淨才三年而已。
李 保進完全是一個鄉下小子,就是預備著李永從御用監的位置上退下來給他養老。李保進無官無職,將來拿著李永的財產最多能在鄉下當一個富貴翁,還得伺候一個老 邁的太監。這樣的李保進在京城自然娶不到真正高門大戶的媳婦,李永為這個兒子挑來挑去,只有夏家接他的招,把夏爾釧嫁給她兒子。
李 保進沒有出息,但勝在忠厚老實,將來還要服侍李永終老,再加個孝名,夏爾釧有什麼呢,她是高恩侯的女兒,她是庶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嫁出去了她和 高恩侯府有什麼關係,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出嫁帶上的嫁妝,還沒有將來李保進繼承李永的多,反正從那麼現實的意義上來說,他們之間沒有誰配不上配。
所以夏爾釧,夏語澹都病了,夏煙霞只挑夏語澹伺候,而不敢再惹夏爾釧,因為夏爾釧已經當了她的晉陞之階。夏語澹,她在段家一鬧估計嫁都嫁不出去,她聰明的,就該知道怎麼樣做對她有利。夏煙霞好了,就是夏家好,夏家好了,就是她夏語澹好。
夏爾釧為什麼嫁了李保進?因為李永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
這各中的微妙,夏家為了把夏煙霞送到太孫身邊,已經全力以赴了,能鋪排的關係都鋪排起來,用一個庶女拉攏一個御用監掌印是值得的。
喬氏精神萎靡,也沒有關心兩個臨行前病重的庶女,直接用春凳抬著回嘉熙院。夏煙霞慇勤的伺候在春凳身側,虛扶著提點婆子們抬穩一點,也這樣跟著走了。
十幾年,夏爾釧也該認清喬氏的心是捂不熱的,夏語澹從來不懷疑,喬氏那顆冰冷的心,兩人沒有隨著喬氏而去。
「父親~」夏爾釧紅著眼睛,一句父親像是救命稻草,尾音打了兩轉。她不要嫁給李保進,一個放牛的小子,一個大字也沒有認識幾個的白身,一隻癩蝦麻!
其實夏文衍也是心狠的人,只是躲在喬氏背後,才用懦弱偽裝了自己。他像一個慈祥的父親一樣,在一眾人面前關心了夏爾釧幾句,卻並不打算去她的空谷館坐坐,聽一聽她對這樁婚事的不滿。
夏語澹的身形已經是女人的模樣,融合了夏文衍和阮氏在外貌上的所有優點,身子曼妙,皮膚白皙,面如韶光,眼如清輝,真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又一股子你自風流,我自安坐的獨孤之氣,就像現在這樣,夏爾釧還在當一個好女兒企圖動搖父親的決心,夏語澹聽也沒有在聽。
「凝 兒,聽說這十幾天都是霞兒在照顧你,霞兒當真用心,你氣色已經好多了。」夏文衍看著夏語澹,示意夏語澹當著眾人的面兒,給夏煙霞幾句贊詞,顯然夏文衍的眼 神沒有落入夏語澹的眼睛,夏語澹沒有一點反應,沒有對夏煙霞流露感激之色,也沒想說話。一時讓夏文衍尷尬不已。
「父親還是早些安息吧,母親都撐不住了,想必父親也疲乏的很,讓兒子伺候了您過去。」是次子夏謙在說話,眼角的餘光看到夏語澹,不經意露出一絲淺笑道:「兩位妹妹估計是累了,為了接咱們,也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八月的天氣真是熱,都把人曬懵了。」
有兒子給他遞梯子,夏文衍就順梯子往下走了,道:「行了,大家都累了,大家都散了吧,各回各屋,晚飯就各自在屋裡吃吧,省得再走動了,看看你們的兒子,大半個月沒見了。」這是對夏譯夏謙說的。
「兒子知道。」夏譯夏謙齊聲道。
夏訣注意到了夏謙看夏語澹的眼神,在半道上趁個左右每人的空兒,提醒道:「三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六妹妹可是我們的妹妹。」
夏謙絕沒有那麼單純的心思,給夏語澹解圍。
「妹 妹?」夏謙嘲笑道:「你可真不像母親的孩子,父親的孩子也不像。我下面只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就是你和爾彤那丫頭。爾凝?她就算了,她生母市井裡出來的, 能和我們父親不清不白的,不乾不淨的,也能和別人……哼!揣著一個種就說是夏家的種,放在外頭的女人,那都是野種。」
「你……」夏訣不知該說什麼,跺著腳道。
夏 謙攬著夏訣的肩膀笑道:「怎麼?沒見過?你屋裡就有一個,那個叫香嵐的,好傢伙,蹲著給你洗腳,那衣服再低一點,胸脯子都露出來了,哎你坐在上頭就沒有 往裡看一看她的胸脯子,不看白不看,那就是了,下面癢了正等著你操呢,我的好弟弟。你要是不動手,哥哥可要動手了,先和你打一聲招呼,免得說我眼裡沒有 你,我欺負了你。」
夏謙娶的妻子趙氏也是厲害,是郡王之女,所以夏謙不在她屋裡玩丫鬟,只在書房玩小廝,但他男女都好的,香嵐,幼時好歹和夏語澹一起住過幾年,權且當個替身。
「三哥!」夏訣甩掉夏謙的手,嚴厲道:「你胡扯什麼。」
「好 了,言歸正傳我的好弟弟,你哥哥我也不想做什麼。」夏謙還是嬉皮笑臉的:「反正六妹已經嫁不出去了,六妹的脾氣,就是嫁出去對夏家也沒什麼用,反倒給夏家 招禍,幸好馮家沒了,幸好段家有大嫂子不會和我們家計較。算了,夏家不缺一口飯,這人養著就養著吧,父親後面我來養著。」
既然夏謙只認夏爾彤是他妹妹,這不是妹妹的人養著也不能白養。
夏語澹不是嫁不出去,是夏家人一致認為夏語澹性情剛烈,嫁出去對夏家有害無益。費心安排她去段家,還委屈成什麼樣,在外人面前無視夏家姑娘的體面和人撒潑,幸好是馮家了,若換了別家,還不是給夏家拉仇恨。
從她敢反抗開始,迎接她的,就是深鎖夏家的命運,在她還有一點用的時候。
段家事件之後,是虞氏在護著她。
離開夏家此生清靜度日是妄想,門也沒有,她是夏家的姑娘,她已經背負了夏家的體面,為了這份體面,她只能當個玩偶一樣,隨人擺佈。
夏語澹沒有聽見夏謙的話,卻明白她的處境,給夏煙霞當踏板踩只是開始,若趙翊歆不來娶她的話。
德陽公主和靖平侯坐著寬大的四乘馬車去西苑,德陽公主伏在靖平侯的腿上嗔笑道:「你送我過來就算了,我下了車就回去吧,別在外面傻等。」
靖平侯點頭道:「你要注意身子,小心我們的孩子。」德陽公主兩年前生過一個女兒後,又有五個月的身孕了。
德陽公主輕快的笑道:「我小弟的事,往小了說,只是一樁家事,家事而已,我在父皇面前說幾句好話,我家不比別家,能如了他的意,為什麼不能如了他的意呢。」
到了宮門外,卻是跟了皇上幾十年,內侍中坐著第一把交椅的司禮監掌印太監謝闊在候著。
「大總管,你怎麼在這兒等著,父皇呢?」德陽扶著謝闊的手下車。做到了十二監正的位置,那些太監一般不喜歡人家當面喊他們太監,謝闊同時掌管乾清宮內事,以示尊重,加個大字。自太孫以下,都這麼尊稱他。
「侯 爺!」司禮監掌印太監帽子再大也是伺候皇上的奴婢,謝闊幾十年謹慎守禮,不像李永,皇上給一個恩典,就立馬去過繼了一個兒子,身為男人既然當了皇家的奴 婢,這一輩子就別再奢望有兒子。謝闊主動和坐在馬車上不準備下馬車的靖平侯打招呼,才笑和德陽公主道:「皇上在芳花園看幾隻孔雀為了新進上來的一隻母孔雀 打架呢。」
「今日芳花園這麼熱鬧,我也去看看。」芳花園種植百花,卻只放養著孔雀一種動物。
「使不得呀殿下,公孔雀對著母孔雀才開屏,都是公的放一起是合著尾巴在亂咬亂掃,毛也啄下來幾根,若是飛撲到殿下身前,嚇著殿下就不好了,所有皇上命奴婢帶殿下先去清暑堂裡的永樂亭。」
永樂亭懸在太液池上,清風蕩起碧綠清波,和趙翊歆現在住的青烏台隔水向望。
趙翊歆就開著窗子看皇上和德陽公主在說話,對一起的古傳益道:「你不過來看一看嗎,哎一點也聽不到聲音。」
「臣不敢!」古傳益正色道,這樣看皇上是窺伺聖躬,趙翊歆當孫子的沒事,他當臣子的有事。


☆、第125章 別緻
「這件事是朕疏忽了,朕也是知道的,只是沒有想到,夏家還出了一個人物。」
趙翊歆出宮在哪裡溜躂,幹了什麼,見了什麼 人,皇上事後是知曉了,仇九州收了一個女學生,女學生還撞見了趙翊歆,皇上知曉卻並不在意,夏家的女孩兒,敢湊到趙翊歆身邊,美貌是不缺的,聽說還是庶 女,庶出嫡出,身份的差別背後是教養的差別,男孩子還可以出來給自己爭口氣,女孩子幾乎是家族給她們什麼就會長成什麼樣子,夏家人的秉性,皇上都不喜歡, 何況趙翊歆,秉性不行,美貌也無用了。皇族的身側,還少了美貌之人嗎。只是一會兒沒有看住,就演變到皇上沒有想到境地了。
「人物?」德陽公主輕笑了一下道:「那一年小弟和她還未相見,就讚過她一句『堅如璞玉』,今日父皇還未見過她,就用了『人物』二字。」
「璞玉嗎?」皇上品味這兩個字:「若按夏家人的秉性來看,那還真是一塊璞玉。當真難得!」
璞玉是沒有雕琢過的玉,對於夏語澹來說,是沒有被夏家雕琢過的玉。當真難得,皇上說話夠損,若是被夏家雕琢過了,就不是玉了,是一塊破石頭。
皇上和德陽公主沿著曲廊走到永樂亭,皇上面對著青烏台而坐道:「你也坐下吧,這兒只有我們父女兩個人。」
石桌子放了一套紫砂茶具,德陽公主先給皇上倒上茶才扶著肚子坐下道:「這幾日,我總是想起姐姐,我快有第二個孩子了,姐姐還沒有孩子。」
德陽公主的姐姐是懷陽公主,兩個差了十餘歲,也就是說,懷陽公主三十幾歲,沒有和駙馬生過孩子。十五年前,皇上訓斥過懷陽公主侍父不勤,就是不孝的意思,而且,這位懷陽公主不在京城,遠在崖州,崖州在大梁版圖的最南邊,已經在崖州十四年了。
懷陽公主曾經是皇上最寵愛的孩子,皇上早年數次說過,懷陽最肖他。為什麼在太子薨世那一年,被放到崖州?
外 人都以為太子之死和懷陽公主有關,至於有什麼關係不清楚,反正太子之死罪及她才被貶出京城。身在皇家,德陽公主卻知道,不是這個原因。懷陽公主喜歡上了一 個男人,想要得到他,皇上不肯,她被驅逐也是為了那個得不到的男人,現在的駙馬不得她喜歡,所以她寧願不要孩子。
在崖州,懷陽公主和駙馬一直各過各的生活,怎麼可能有孩子。
德陽公主說得很隱晦,卻是可怕的事實,趙家人的性子很倔強,既然喜歡了一個人,那是要一直喜歡的,心心唸唸必須得到。
「父皇既然能同意了小妹,為什麼不能再同意小弟呢。一嫁一娶,女子不是比男子更加苛刻嘛,嫁不好是女子的不幸,娶不好,妻子再換一個就是了。我擔心父皇反對之下,夏氏會成為第二個劉娥。」
小 妹是指平都公主,太子膝下就一兒一女,小名就是小妹小弟了。平都那婚事,也是平都自己看上了聶瑛的偉岸,一個丈夫,皇上一句人盡可夫,就把聶瑛給了平都當 丈夫。一個妻子,還要比挑丈夫更加謹慎嗎。或許在別家是,皇家卻不是,一句子少母壯,漢武帝能殺了鉤弋夫人,北魏皇朝更直接,子貴母死,皇子一旦被立為儲 君,其生母必須被賜死。
皇家的女人最要緊的是生孩子,生下皇族的繼承人,她就完成了任務,連孩子的教養都不必參與,長於婦人之手可不是一個好詞。此外那管理後宮,維護宮廷秩序等雜事,還真不缺人手,沒必要指定一個人干,皇后也是可有可無,現在的皇后從來也沒有全權管過這些雜事。
現 在的重點是趙翊歆喜歡上了夏語澹,對著喜歡的人,如膠似漆,自然容易生孩子,對著不喜歡的人,男人的壓力也很大。雖然趙翊歆只有十四歲,孩子尚早,可是皇 家的子嗣一代不如一代,有人會嘀咕,到了趙翊歆這一代,要絕種了。德陽公主先提懷陽公主就是這個意思,懷陽公主三十幾歲沒有孩子,外人不知道她和駙馬分 居,都以為懷陽公主是不能生的。有的男人也不能讓女人懷孕。現在給趙翊歆挑選嬪妃的首條標準就是宜男,在德陽公主看來,納再多的宜男之女都沒有用,首先得 喜歡才能睡在一起過日子。
皇太孫喜歡的女人,皇上不喜歡,就是周真宗章獻明肅皇后劉娥那樣了。
周朝時,尚未大婚還在當皇子的周真宗喜歡上了劉娥,周太宗不喜,把劉娥驅逐出宮,周真宗只是把劉娥安置在宮外過了十五年,十五年後,劉娥還不是進了宮,最後當上了皇后。
婚 姻之事,皇太孫也要遵從天命,天子之命,德陽公主所擔心的,已經是大逆之言,好在她是公主是女兒,她可以說的,不過事情也是這個事情,將來趙翊歆當了天子 就很難說了。德陽公主故作輕鬆的道:「父皇,若是小弟和周真宗一樣,喜歡夏氏十五年,父皇現在不是棒打鴛鴦嗎?還不如答應了吧,太孫還不能要一個喜歡的女 人嗎!」
那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管別人的,不是管自己的,都當皇太孫了,將來會富有天下,還不能要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女人嗎。
皇上揉揉眉心道:「這幾天朕常常想起以前的人,以前的事,現在想來,太宗爺當年的顧慮是對的。當了祖父,朕才明白祖父的擔心,至少在當祖父的時候,祖父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生怕這個孫子摔倒了,她隨便是別家的孩子吧,偏偏是夏家的孩子。」
皇上不是在不滿趙翊歆喜歡上了一個女子,而是,趙家的人每次挑上的人,為什麼總是那麼……別緻呢!
「父皇不止怕小弟摔倒,還是怕小弟死在人家手裡吧!」德陽公主為了趙翊歆,是有點豁出去了,道:「從定襄伯府到廣恩伯府,女兒也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皇上並沒有否認道:「朕年輕的時候,做了一件顧頭不顧尾的事,可是朕並不後悔,若朕什麼都不做,朕什麼都沒有了,你也不會有小弟。」
皇上這麼說,就是承認太孫不是皇上的太子所出的孫子,是皇上從別人那裡弄來的孫子。
皇上的語氣,有忍不住的惆悵,德陽公主是他的貼心小棉襖,道:「所以父皇從小不讓小弟親近皇后,現在也不想他去親近夏家的女子,做了這麼多,還是轉了回來,小弟要是娶了夏家的女子,就傷了父皇的苦心了。」
夏語澹,不管她在夏家地位如何,她對夏家的感情如何,她身在夏家,也是夏家的人。她背負了夏家的姓氏,她的身後永遠站著夏家,而夏家的身後,站著太子的所有舊部。
皇上做了什麼,皇上十幾年來,一直安安靜靜的做著一件事:掃清太子的舊部。按著計劃,修理完了廣恩伯府,就要輪到高恩侯府了。
太子做了十幾年的太子,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君主,而許多在本朝不得重用的人,也把寶押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失敗就是他們的失敗,他們能甘心嗎?所以趙翊歆的儲君做的並不穩當。
趙翊歆名義上是太子宮一個才人所出,非太子妃所出,可是太子妃還是趙翊歆的母親,皇后是趙翊歆的祖母,皇家玉蝶上這麼寫的,那太子妃的娘家廣恩伯府,皇后的娘家高恩侯府算什麼。
皇上還在,這兩家不算什麼,皇上去了,這兩家就可以挑出來在趙翊歆面前以長輩自居了,別忘了,漢武帝也是在竇太后及竇家,王太后及王家倒台後,才開始大展拳腳的,以趙翊歆的性格,到時候都當皇上了,才不會把這兩家放在眼裡,可是那兩家確實麻煩。
當然,皇上這麼疼愛趙翊歆,恨不得把他一輩子都打點妥當了。
皇上把他最心愛的孫子按在了儲君的位置上,這十幾年都在為了孫子挑刺,把通往皇位,坐在皇位上的所有硬刺,都給孫子一根根的挑乾淨了。高恩侯府也有成為一條硬刺的可能,可能也要挑了。這就是帝王的心性。
這就是皇上的苦心,可是孫子怎麼不明白他的苦心,還拆他的台呢。皇上沒有生孫子的氣,卻確實彆扭上了。
「哎!歆兒真是被朕寵壞了。」皇上深深歎息。
德 陽公主挽著皇上的手臂笑道:「沒有夏家,還會有別家,小弟長大了,總是要娶媳婦的。我可明白父皇的心思了,我現在也是有女兒的人了,一想到她十五及笄之 後,就要把她嫁出去了,滿心的捨不得,我家又不是養不了她一輩子,為什麼要把她嫁出去,真是捨不得,可是再捨不得也是要嫁的,我和恆哥還得給她置辦嫁妝, 現在就在攢了。」
想到外孫女,皇上倒是笑開了道:「朕也得給她嫁妝。現在就封縣主,再長大一些,封她當郡主。」封號比任何嫁妝都貴重。
德 陽公主卻沒有馬上受領,她是小女兒,最會撒嬌了,膽子也一向大,枕在皇上的臂彎上笑道:「父皇現在和我是一個心思,辛辛苦苦,既當祖父又當祖母的把孫子拉 扯大,孫子就要娶媳婦了,捨不得呢。娶了媳婦忘了娘,我們家裡沒有娘,父皇是怕娶了孫媳婦忘了祖父,怎麼捨得喲~」
皇上並不掩飾他現在捨不得的心情,笑道:「知父莫若女!」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了,趙家全家都是私搞對象的。
你們能明白皇上對上夏語澹的心情嗎?
不明白的,參考婆婆看兒媳婦的心情。


☆、第126章 繡球
趙翊歆聽不見皇上和德陽公主說話,卻可以看見他們相談甚歡,那態度就表示皇上不會反對了。
只要不反對就好。趙翊歆合上窗戶。坐在他旁邊,一直背對著的古傳益道:「殿下是要娶高恩侯府上的姑娘嗎?」
「對呀」趙翊歆勾勾頭,心情愉快。他若是胡攪蠻纏一定要娶夏語澹,皇上也不見得不答應,可是皇上的心情?至今為止,皇上在他心中都是排第一位的,將來也不會撼動。沒有雞,哪來蛋。
古傳益忍了又忍,還是要說:「我以為不妥,殿下娶高恩侯府上的姑娘不妥。」
心情愉快的趙翊歆被人潑了一瓢冷水,沉下臉道:「反對我的還差你一個嗎?我想娶誰,最多也只需要皇爺爺答應就夠了。」
太宗皇帝即使定下了平民選秀,皇太孫的正妃也有很多人在暗中運作,別的不說,就採選下來,各地美女,賢女,孝女如雨後春筍一樣,紛紛冒出來了。
古傳益還是要堅持說下去道:「殿下也知道,我父親雖然不是太醫,也是精通醫理的。」
「謙虛了,古大人的醫術比之太醫也不差。」趙翊歆點頭笑道。
古 大人是欽天監正,古家這一門書香世家和別家不太一樣,別家以儒家為要,專攻春秋三傳,也就是說,科舉考什麼就研究什麼,歷代積累。古家是雜學旁家。欽天監 不是神棍,算是天文學家和地質學家,觀測天文,勘測地質,這是身為欽天監正最基本的知識,除此之外,古家人的愛好是很廣泛的,醫術就是其中之一。準確來 說,還不是治病救人的醫術,古家並不行醫,是對各種疑難雜症的一種研究。
「興濟伯經年不能得子,是因為興濟伯夫人每次滑胎之故, 興濟伯夫人一直求醫問藥,兩年多前,向父親請教……」古傳益一個童子,說這種事情特別難為情,男女孕事,又是一個伯夫人的隱秘:「父親也是無能為力,果然 興濟伯府出孝之後,興濟伯夫人雖能再孕,還是滑胎,其根源,或許別的大夫有不同的說,不可論定,父親私以為,興濟伯和興濟伯夫人兩人的母親是嫡親的同父同 母姐妹,而興濟伯和夫人是嫡親的表兄妹,或許這層血緣阻礙。我家從曾祖父開始,歷經祖父,父親,三代人在整理這種事情,因為孩子夭折本就是稀鬆平常之事, 所以,表兄妹成親而夭折掉的孩子就被掩蓋裡,而有些孩子即使不夭折,心智也不健全。」
趙翊歆枕著頭聽他說完。
「殿下和夏姑娘之間的血緣,雖然沒有興濟伯夫婦那麼親近,也是表親的關係,有些事情不可不防,若是生不下孩子,生不下健康的孩子,將引起國之動盪。」
興濟伯府的勾心鬥角都牽累到了夏語澹,趙翊歆該明白這些麻煩的開頭,都是興濟伯夫人不能生開始的,而古家的觀點,是興濟伯府近親成婚造成的。
德陽公主說服皇上的觀點是沒有錯的,趙翊歆雖然只有十四歲,卻被舉朝關注後嗣的問題。古家就是其中一家,他們的本心是好的,站在純粹的學者角度考慮,希望從皇太孫身上看到他們研究的結果得到承認,從而禁止近親成婚的行為。
什麼表親表親,親上加親,片面的頌揚,那些夭折的孩子,那些心智不全而被夭折,被圈養中的孩子,他們多麼可憐。
「或 許?或許?若是?生不下孩子又如何,生不下健康的孩子又如何,你就是再加十個或許和若是,表親之間該成婚的時候還是要成婚的。成婚又不是兩個人的事,家族 之間就是這樣你來我往,婚事也一樣的來往。」古傳益舉出這件事,一是怕趙翊歆和夏姑娘將來在子嗣上難堪,二是想趙翊歆給天下人做個楷模,減少近親成婚的行 為,趙翊歆在這方面沒有顧忌,也不想給天下人做了一個好榜樣,還頑皮道:「我就要娶我的表姐了,別人也愛娶誰就娶誰。這表親的事情你家要忽略不計,你家只 要知道,孤和夏六姑娘是上上大吉的八字,天作姻緣。」
古大人雖然不是神棍,可是不懂的人會以神棍待之,看五行,測凶吉,論陰陽, 信與不信,存乎一心。夏語澹八字太不好,她的生日是太子的忌日,夏語澹出身也不好,是庶女,要一下子問鼎正妻,會惹很多擁護嫡系血統之人的反對,嫡和庶, 這兩個字不是權利的劃分,而是不同圈子的劃分,如文人和武人一樣,不管在何時何地,何種處境,都可能掐起來的。
「臣明白了!」年少的皇太孫說出來的話,已經有不容反駁的威懾,欽天監正平級低,卻有一種微妙的地位,他是看得懂天相的,可以傳達天的意志。
「馮撲,送古二公子出去,你親自送。」趙翊歆滿意。馮撲一直是狗腿,路上可以把天相和古傳益好好說說。
趙翊歆看著他們遠遠出去,對屋裡另一個心腹王貴道:「要趕快把人娶進來,孤不想讓她等得太久,其實已經太久了。這往後的事情是怎麼安排的?孤要盡量簡潔一點。」
「這? 現在選秀還未到最後一選?」王貴是另外一層顧慮。各地層層的秀女刪選進來,為的是太孫妃的寶座,這是大家公開的理由,即使這個太孫妃是內定的,周圍的人是 陪跑的,也要到最後一選揭曉,現在夏六姑娘橫空出世,讓這一屆的秀女怎麼辦?賭局還沒有開,就都輸了,這個注是下還是不下?沒有太孫妃的位置,大家在搶什 麼?搶太孫身邊姬妾的位置,這個理由多難看。
或者大家都提前決定,娶妃納側,反正皇太孫已經長大了,早點成婚,好早開枝散葉!
「聽 說夏家冒出了一位八姑娘,恭敬謙和?柔順乖巧?」趙翊歆嗤笑的道:「這張嘴也不怕漏風,說的人好意思說,也沒有想過聽的人什麼感受。那些沒了太孫正妃當而 不想來的人趕緊走,我也不挽留,那些沒有太孫正妃也尚可的姑娘,我也容易看清楚一些。大家早點找到各自的位子,我也不想耽誤有些人的青春。選秀裡的人不用 管,你只要告訴我,皇爺爺已經同意了,後面的事情安排的怎麼樣了?」
「這?殿下,十五歲總是要等的。」王喜有些想笑了。一般,即便是男子,說到娶親也要含蓄一點,趙翊歆這樣,是恨不得馬上把人抱到手,可是既然是那麼急切,為什麼之前沒有顯現,夏八姑娘可是踩著夏六姑娘,恭敬謙和,柔順乖巧的。
喬費聚是真正狠毒的人,他能對自己恨,太子已經死了多年,他是在為太子伸冤嗎?不是,他是在安慰皇上這十幾年的喪子之痛!
皇上的太子那麼死了,皇上不痛心嗎?皇上當然是痛心萬分的
太子死了這麼多年,有誰在皇上面前據理力爭,為太子伸冤?沒有,只有喬費聚,只有喬費聚和皇上一樣痛心萬分,即使他和皇上一樣痛心萬分,他就必須死了。
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上國柱加謚號,對死人有什麼用,那是對活人交代的,喬費聚連死亡都要用上,給他的子孫們鋪路。
那趙翊歆和夏語澹見面的這條路,也是喬費聚鋪出來的,所以,夏語澹欠了他恩情,趙翊歆欠了他人情。
這恩情,這人情,就由活著的人慢慢磨光吧,到時候,就誰也不欠誰的了。
當然,這一切是趙翊歆的心思,他和夏語澹還沒有親密無間到完全契合的地步,所以這不代表夏語澹的心思,至少夏語澹不知道太子是怎麼死的,他又是從何而來的。
趙翊歆那麼想想,心裡急切,還是能等一段時間,欠了人家的情,遠比這樣被人踩幾腳要難過的多,趙翊歆知道夏語澹的性格,她太重情,所以她一下就倒了,她又那麼不甘心,所以被人踩了,卻是振作了精神。
先就這麼夠了,趙翊歆在房間裡踱步道:「先擬賜婚的聖旨吧,讓戴望草擬,他通音知樂,文辭斐然,學得一手好文章。」
當皇上的日理萬機,聖旨基本由人草擬了皇上過目,同意了蓋上玉璽就是聖旨。所以,現在趙翊歆不是在逾越行使皇上的權利,而是在推薦一個寫手,誰不想把自己的妻子誇得美美的。
賜婚的旨意開始擬了,消息一點點的傳開,大家先驚訝『為何旨意下得那麼早』,卻沒有反對之聲,若是旨意下給自己的,豈不是反對沒了。這就像是拋繡球一樣,下面人都以為自己挑了個好位子站著,姑娘的繡球,不,是皇太孫的正妃,要花落誰家呢,誰家呢?
京城裡私下已經為了這件事情開了盤口。皇太孫第一次建立後宮,按制是一個正妃兩個側妃,其餘有特別看上的也可收入後宮,不過皇太孫第一次對外宣佈開葷,不能顯得太好色,有幸者應該不會超過三個人。
「什麼,持節奉詔!」夏煙霞的筷子掉在桌子上,她修養太淺。夏煙霞服侍了喬氏吃飯,抓著一點空兒拿起碗筷,她的丫鬟綠蘿把外面的傳言傳進來,夏家即將迎接持節奉詔的聖旨。
夏煙霞懂的不多,持節奉詔還是知道的。手拿著符節來宣讀聖旨,夏家就接過一例,是現在的皇后接下了皇子妃的聖旨,只有冊立正妃的聖旨才有持節的待遇。
作者有話要說:古家不是穿越的,其實我一直覺得,古代人不必現代人傻的。
近親結婚的弊端古代就知道的。
可是理由就是趙翊歆說的那樣,就被無視了。
注意哦,趙翊歆和夏語澹想的不一樣。


☆、第127章 戲耍
持節奉詔,夏煙霞從未奢望過,可是傳言就這樣傳了進來,夏煙霞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炸了,因為太過激動!
夏家除了她以外還有誰有資格領詔,夏爾釧定親了,夏語澹性格怪癖,夏爾彤長得太醜了。只有自己,模樣好,性情好,靠著高恩侯府,出身好,真是樣樣都好。想到這些,夏煙霞嘴角勾起,瞬間有了捨我其誰的豪邁。
也不是夏煙霞一個人這麼想,夏家很多人這麼想,因此那些管事媳婦們絡繹不絕的到夏煙霞的屋裡奉承。
小橋站在屋外看了一會兒,看見夏爾釧打扮鮮亮的也去了夏煙霞的屋子,忍不住回屋道:「五姑娘現在也去了八姑娘的屋子,六姑娘是不是也該去坐坐,別平白的得罪了她。」
夏語澹正在作畫,畫畫用的顏料已經用完了,現在只是用墨在畫畫,幾天前,夏文衍到她屋裡通知了她,大家姑娘就要有大家姑娘的樣子,拜個男先生,時時混跡在市井裡不成體統,他當父親的已經替女兒辭了館,所以夏語澹再也不能去裱畫店了,顏料也沒有了。
夏文衍是不支持夏語澹作畫的。
夏語澹畫了一群雞,你推我擠向一個圓滾滾的西瓜跑去,她收筆道:「這個西瓜熟透了,只要外力一碰,就會裂開。到時候裂瓜還有人買嗎?」
賣 過西瓜的都知道,整個完好沒有破損的西瓜論斤賣,破掉裂開的西瓜論個賣,因為破西瓜不值錢了,只能論個賤價甩賣。而熟透的西瓜,很容易裂開。夏語澹確定若 夏家真有持節奉詔的禮遇,不是下給夏煙霞的。可是現在的夏煙霞急不可待的對號入座,那麼她就是這顆熟透的西瓜,還禁得住別人啄她嗎,夏語澹就不去添油加醋 了。
被虛榮的捧上高位,現在她那麼高興,以後就更加失落。
小橋不會理解夏語澹說的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夏語澹性情太獨了,在大家都熱絡的時候,她這樣就是怪癖了。
知我者為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姨娘已死,還沒有一個人可以讓夏語澹敞開心扉無所顧忌的說話,那就什麼也不必說了。
聖旨頒布那一天,夏家大房二房三房都候著,老爺太太按著各自品級妝扮起來,未出嫁的姑娘統一穿著桃紅色纏枝牡丹團花褙子,頭戴金絲鑲珍珠的鳳釵,府裡京城裡所有的男女管事也集中起來侯著,等待聖旨一下,好去向八?姑娘道喜。
果然賜婚皇太子的聖旨就是和一般的聖旨不一樣,頒旨的是太常寺卿賈大人,手持符節,聖旨用明黃色的錦盒裝著,司禮監提督太監拿著,由一批宮廷侍衛護送,前有鑼鼓,後有雉羽,逶迤而來。
夏文衍帶著夏譯夏謙侯在門口,恭迎了賈大人入內,夏家男人們站在正堂的左側,女眷以喬氏為首,站在正堂的右側。
賈大人把符節給提督太監,換過聖旨。夏家所有人都整齊一致的跪下。
「奉 天承運,皇帝詔曰:江西撫州高恩侯夏文衍六女,公輔之門,清白毓秀,肅雍德茂,溫懿嫻淑,固能克盡敬慎,恭謹寬厚,微范鳳成,德披天下,是以昔承明命,力 效東宮,虔恭中饋,思媚軌則。今遣使持節,賜婚皇太孫,爾其弘宣婦道,祀奉宗廟,率由考敬,永固家邦。欽此!」
果然是一句又一句堆砌的讚美之詞,都讚美的夏語澹都不知道聖旨裡在誇誰了,當然這些讚美之詞是夏語澹作為太孫妃的標準。而夏家每個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是……六女?沒有聽錯?
德披天下,中饋軌則,祀奉宗廟,永固家邦,這些詞全堆出來,也只能在冊立皇后或儲妃的時候可以用。因為她們算是整個皇室的宗婦和下一任宗婦。
每個人還在回憶聖旨的話,畢竟四個字四個字,又心情激動的情況下,很難聽懂。而以為皇太孫妃已經收入囊中的夏煙霞已經出口道:「不是八女?是八女!」
夏 煙霞是有點瘋症的在自語,她知道若她不能成為皇太孫的女人,而夏家有其他人成為了皇太孫的女人,那她就沒有用了,沒有哪一家可以獨佔兩個名額。六女,夏煙 霞聽見了這兩個字,若是夏語澹的話……夏煙霞明白她伺候夏語澹是做戲,夏語澹不配合是不願意和她做戲的意思,可是困在內宅裡的女孩兒,她心裡怎麼想誰知 道,外頭沒有人會知道她的心情,所以夏煙霞只把表面功夫做好就夠了。她若成為了太孫的女人,夏語澹就得仰她鼻息,現在反了過來,夏煙霞在害怕,事已經做 了,自己連仰她鼻息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她當場失控了。
雖然夏煙霞自語的聲音不大;夏煙霞排行第八,傳言她是太孫妃,沒有確實之 前,接旨還是排在最後,耳聰目明,七十幾高齡的賈大人還是聽見了,不悅的看了一眼臉色蒼白身體在發抖的夏煙霞,捋著鬍鬚道:「這聖旨是戴望公草擬,皇上潤 色之後親自謄抄,又親手交給老夫,老夫雖老邁,然皇上之意是不敢疏忽的,老夫雖偶爾眼花,然六和八是分得清楚的,八上面還有一點一橫,老夫看得見!」
賈大人宣過多次聖旨,還第一次收到這種待遇,不過這六和八,草擬的時候,在皇上的授意下,是先寫了一撇一捺,所以那個傳言是真的,有人看見,最關鍵的一個字,就是那個排行,傳出消息的人只看見一撇一捺。
為什麼皇上選了夏家的女人又要戲耍夏家,賈大人不理解。
看見了夏家八姑娘的這種素質,八姑娘固然配不上太孫妃,以點看面,同是夏家的女人還能有本質差別?所以賈大人也不理解先八後六,皇上為什麼選夏文衍六女。
「臣領旨謝恩!」夏文衍高聲答應,先接下了聖旨,管他是六是八,都是夏家的女兒。
只有夏煙霞是最沒有素質的,在接旨過程中失態,其他人的心裡即使再破濤洶湧也得先按在心底,待夏文衍接下聖旨,才敢有動作,齊刷刷的看著夏語澹,其中悲喜驚懼,各各有之。
夏煙霞不用說是悲了。喜的是二房三房,找夏煙霞兩房是不同意的,她血緣上和兩房關係遠了,一手被喬氏捧出來,將來最多也只是感激喬氏,和二房三房就差遠了,哪兒比得上嫡親的侄女。
驚 的是喬氏,夏語澹和皇太孫是天地之差,地是夠不著天的,除非搭了一個天梯,是誰給她搭了這架梯子?喬氏做不到,所以她只是想給夏煙霞弄一個才人,美人之樣 的位置,夏家的人連才人美人之位都做不到,天下也沒有幾個人能幫助一個人直接坐上太孫妃的寶座,是誰在幫她?沒有幾個人,會是……父親?那一刻的喬氏有那 麼一秒,眼前看不見東西,為什麼?
恐的是夏謙,是六女,那麼香嵐就不能活了!
其他人的心思暫且不一一具 表,對著天使和一批宮中侍衛,再多的心思也埋在心底。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沒有幾個,潑天的富貴澆下來,該面呈喜色誰都能表現得很自然,誰叫夏語澹是 夏家的女孩子呢,她有了今天的成就,還不得先有夏家。是趙翊歆的那一句話,沒有雞,哪來蛋。夏家是這樣想夏語澹的,所以面呈喜色。
領旨只是開頭,雖然以為的八確定了六,肥水不流外人田,皇太孫妃還在夏家,這樣就夠了。儘管傳言有誤而讓夏家之前幾天的興奮,遭人嗤笑,珍珠和魚目不分。
不過,嗤笑就嗤笑吧,每一個家族都有不同的生存法則,夏家的生存法則就是臉皮夠厚,懂裝不懂,佔到了利益就行。如皇后在宮裡,不管怎麼失寵,都坐著皇后的位置,現在夏家又迎來了一個儲妃,下一任皇后。
事 分兩頭,奉詔傳旨而來的人也分成兩撥,夏文衍招呼賈大人等,送他們出門,另一撥人全權接管了夏語澹的生活,聖旨一下,夏語澹和趙翊歆就是未婚夫妻的關係, 趙翊歆是君,夏語澹是君妻,不可能和夏爾釧幾個住在同一套院子裡待嫁。這個夏家早有準備,準備了夏文衍的父親老侯爺晚年移居的石榴院。
這 個園子寓意也好,石榴院。逝去的老侯爺酷愛種花,尤其是石榴,石榴院裡很好的保存了那些石榴樹,花瓣落了,一個個鵪鶉蛋大的石榴掛滿枝頭。只是,這個準備 是為夏煙霞準備的,所以說,夏煙霞不得太孫妃位,夏語澹得了太孫妃位,夏家人的珍珠和魚目不分瞞不了別人,因為夏家已經為夏煙霞準備了一套搬進石榴園的行 頭,從傢俱擺件到衣服首飾全部換新,那些東西都白做了,白給夏煙霞做,夏語澹又沒有,因為夏語澹的品味和夏煙霞不一樣,傢俱擺件不說,還有衣服,夏語澹可 是比夏煙霞高一寸半,定制的衣服,別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會合身?
都是未太孫妃了,還要撿別人的衣服穿?
皇家,準確來說是皇上只打算給夏家難堪,沒有讓未來孫媳婦難堪的意思,所以從接旨開始,夏語澹的一切生活用具,用度已經和夏家無關了,全部由二十四衙門接手。
夏語澹最後一次回她的臥曉軒,會看屋後薔薇架那兒的高高院牆,她曾經想過無數種離開的方法,原來是這樣!
「夏姑娘,您看著有什麼東西需要拿上的?」跟在她身後的女官道。
夏語澹看了一圈她的屋子,沒人帶出去任何東西。


☆、第128章 舅舅
運河碼頭邊有一處五間正房的院子,一個專收傢伙器什的小商人黃興隆雙手叉在袖子裡,他來時可聽過了,這家子裡的老娘摔了腿,正是要用錢的時候,所以篤定這筆生意是能做成,所以他出口壓價的氣勢很足:「谷娘子,你是賣還是不賣呀?痛快的給句准話。」
「怎麼賣呀,中間這顆不是一般的珍珠,是東珠,你就給這個價?這簪子熔了也有點銀子。」谷娘子捂回她的簪子道,那根珍珠簪子樣式很普通,就是一根銀簪頂上托了一顆黃豆大的珍珠,是真的東珠,只是色澤一般,黃興隆出價二兩。
黃 興隆笑著臉卻說話刻薄:「這簪子都發黑了,就是熔成銀子成色也不好,淘一淘還有多少銀子?一根簪子你能請到一個銀匠師傅來熔?我這也是看在這顆珠子的面上 才給的二兩銀子。這簪子有十幾年了吧,原來應該有一套首飾配著的,單一根,它還真不值錢,我買了去,也是扣下來把這顆珠子磨成粉當藥再賣出去。」
谷娘子只想狠罵一聲『呸』,可是出口的話卻放軟了語氣道:「你從我們這兒也買了幾件好東西,這簪子你就給那麼少的價?」
黃興隆可是知道谷家的好東西一件件典賣掉所剩無幾了,後面又不會和谷家再有來往,也不需要留後路,分文不加道:「說是二兩,就只有二兩,賣不賣一句話吧,我還有別家等著呢。」
就算不給婆婆請大夫,家裡的米也只能吃兩天了,難到要等到沒米下鍋的時候再來找銀子,谷娘子猶豫再三,正要答應,她丈夫谷長溥從外面回來,邊走便道:「簪子我家不賣了,煩了你白走一趟。」
「喲! 是古秀才。」黃興隆轉頭對谷長溥拱手,表面恭敬,內心是鄙視的,自己雖然是一個走街串巷倒收傢伙器什的小商人,也是靠自己一張嘴一雙手養活一家子,哪像 他,這一片地出了名的懶骨頭,還老天不長眼的讓他考了秀才的功名,眼高手低,這事不幹,那事不幹,三十幾歲靠典賣過日子,還讓女人出頭典賣。
谷 長溥確實是好面子,一個秀才放不下面子和一個小商人對著女人用的東西討價還價來來回回,而且他都是秀才了,也不會和別人抬價,所以就躲開了,在路上聽見了 一件大事趕緊回來。以往他見了黃興隆給他行禮,他還會回禮致意,這一次卻點點頭生受了,從他女人手裡拿過簪子再道一遍,口氣像是在指使一個人,:「煩你白 走一趟,你回吧!」
「呵呵!」黃興隆笑道:「買賣不成人情在,以後有了好東西再叫我來相看便是!」
他們家現在是沒有緊缺銀子,到了揭不開鍋的那一天沒二兩銀子也賣了,黃興隆如此想。谷娘子在黃興隆走後跺腳發脾氣道:「我已經去了正經的當鋪問了,還沒有黃老闆開的價格高,你把他推了,今天還是吃稀飯配鹹菜嗎?娘也和我們一起吃稀飯配鹹菜?」
谷老娘幾天前出門跌跤摔斷了骨頭,大夫說吃幾頓豬腳補腿,有利於恢復,就著鹹菜吃稀飯?那是自己的兒子,就看著斷了腿的老娘吃鹹菜稀飯!因為家裡沒錢,一家子吃鹹菜稀飯,一個走街串巷收傢伙器什的小商人都看不起這家人。
為什麼這家人窮成這樣,谷長溥還能考秀才?這家也是有錢供出一個秀才的。
話 要從十五年前說起,谷家原來是賣包子饅頭的,谷老娘已經逝去姐姐的女兒阮霞萍自幼投靠來家,十五年前被現在的高恩侯,那時高恩侯長子夏大爺看中了。給了古 家二百兩聘金,另三百兩讓谷家給阮霞萍置辦嫁妝,阮霞萍就這樣偷偷摸摸的和夏大爺在槐花胡同自顧自的說是成了親,偷偷摸摸的過日子。阮霞萍在槐花胡同住到 年底,就因為身懷有孕以良妾的身份接進了夏家。五個月後,在夏家生產身亡。
這中間正好一年時間,谷家賺了前半生都沒有賺到的銀 子。聘金二百兩,給阮霞萍置辦嫁妝留下了一百多兩,阮霞萍在槐花胡同住的半年,陸續給了谷家好些東西,黃興隆嘴上說的好傢伙都是那時候來的,這個珍珠銀 簪,也是阮霞萍隨手給的谷老娘,隨手就是二兩銀子,阮霞萍進了夏家門,槐花胡同的傢伙器具一部分給了谷家,侯府出來的東西真是好東西,一部分加一起也有百 多兩銀子。進門半年後,阮夏萍不明不白的難產死亡,谷家去理論,秉著民不與官斗的原則,拿回了二百兩銀子就住口了,一年中谷家光現銀就五百多兩。
窮 時勤勞富時懶惰,在運河碼頭的人家一年開支只有三四十兩銀子,谷家突然有了五百多兩,又眼見著外甥女當了侯爺得寵的姬妾,還能冷靜下來賣一文錢一個的白面 饅頭,有夏家,夏家漏下一點就夠谷家過一輩子的,還能平靜的做一文錢一個的白面饅頭叫賣?谷長溥從小就批了命說是讀書的料子,誰還過那賣白面饅頭的日子。 谷家拿著五百多兩銀子和收著一個早食小鋪子的租子,坐吃山空等著谷長溥讀書讀出名堂來,讀到出人頭地。
谷長溥還真是讀書的料子,二十出頭就考中了秀才,可是他在讀書上的天分也好像僅此為止了,以後三屆舉人試都榜上無名。
京城裡多得官都不稀罕,全國的舉人都聚集在京城,秀才太不夠看了,秀才的功名只能為家裡免了賦稅徭役,受人些許尊敬,此外谷長溥沒有銀錢的進項,每一界被選為凜生的秀才每個月能去官府領幾斗米,谷長溥不是凜生。
谷長溥憋著一口氣想考個舉人出來就把谷家的銀子讀沒了,後來谷老爹生病了,病一治把家裡所有的一間早食小鋪子典賣掉了。讀書貴,看病貴,谷家的銀子鋪子沒有了。
按 說谷長溥有了秀才功名不愁沒事做,五六年前眼見著家裡的銀子一天天的少了,他找過事情做的,想當京城白鶴洞書院的先生,可是不遂人願,白鶴洞書院聘請了一 個谷長溥的同窗沒有聘請他,讓谷長溥一口氣憋著想考個舉人出來,揚眉吐氣,就閉門讀書到現在,期間,多家沿河碼頭的管事找過他去做一個記貨算賬先生,谷長 溥覺得他一個秀才被一群滿身臭汗的扛包大漢圍著太掉價,有辱斯文就沒有去。
說到底,谷長溥是藉著讀書的由頭懶掉了骨頭,整個人那種蓬勃向上的心氣已經沒有了,就羨慕的豬呀,吃了睡,睡了吃,谷家窮到鹹菜稀飯,靠典當東西過日子。
谷長溥不聽妻子的抱怨,逕直走到谷老娘的屋裡,有些激動的道:「娘,我今天看見了皇上告發天下的詔書,皇太孫的正妃是高恩侯府的六姑娘。行六,阮表妹生的女兒是不是行六的?」
谷 老娘摔斷的腿被木板簡單的固定著,三十幾歲的兒子不事生產,谷老爹已經過世了,谷老娘說過幾次叫谷長溥出去做事,掙些銀子回來,被谷長溥罵一句『婦人之 見,我的事不用你多嘴』給回了回來。老娘已老,還要靠著兒子過日子,被兒子罵一句婦人之見也得受著。並且,這個兒子谷老娘從小就寵著,至今還相信他是讀書 的料子,和他一起做著出人頭地,為官為吏的美夢,或許明天就是出入頭地之日。果然明天就是出入頭地之日!阮霞萍生的女兒在夏家是行六的。
「蒼天吶!溥哥,夏萍生的姐兒正是行六的!」谷老娘激動的再確定一遍:「你是說皇太孫正妃?那是天上的貴人呀!真的是夏萍生的姐兒。」
谷長溥長吁一口氣,自己十幾年的堅持終於有了結果,果然小時候的批命是真的,讀書的料子?讀書是為了為官做宰,表妹的女兒成了太孫妃,我就是舅舅!
後面跟進來的谷娘子也是狂喜道:「這公侯之家,一個奴才出門都比六七品官有面子,我早說那幾年我們太沒有見識,那一年的二百兩銀子太便宜夏家了,表妹還為夏家生了一個姐兒呢。這下出頭了,那姐兒和我們可是血親,你是舅舅,我就是舅母了!」
皇上的詔書頒布天下,先翻騰起來的,確實谷家的人。
周顯家的急急進了嘉熙院,回道:「太太,谷家的人果真來了!」
喬氏閉目籌謀了一遍道:「來了就好!」
阮氏已死,夏語澹在夏家就是一個透明的人,谷家知道好歹,從來不來找她,不找她就夠不上夏家了。現在不一樣了,夏語澹是太孫妃了,她生母的娘家人,她難道不看一眼嗎?
谷家抱著出頭之夢直接拍了夏家的門,在喬氏的縱容了,誰都知道六姑娘的舅舅舅母找上門來了!
谷家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能攀咬住誰就攀咬住誰。夏家還是要體面,為夏語澹做點體面,妾的親戚不是親戚,妾的表兄弟也不是舅舅,明面上這個舅家可不能認。谷家一來,也讓夏家下了一個決心,雖然現在遮掩晚了一點,也是為了夏語澹成為太孫妃的體面。
喬氏面色陰冷,一邊是運河碼頭出了名的懶筋,一邊是公府的老爺,喬氏倒要看看,夏語澹選哪一家舅舅!
作者有話要說:谷長溥放現代,就是啃老族了!
你們能懂喬氏放出谷家的用心嗎?


☆、第129章 兔死
前世的夏語澹是小富之家的孩子,今世的夏爾凝就那麼過了十四年,心智的成熟並不代表氣場的強大,還是皇太孫妃的氣場,夏語澹沒有這個。所以夏語澹 搬進石榴園之後就是惡補,從尾到頭鍛造。侯府一舉一動都是規矩,皇家一舉一動已經成為了制度,衣食住行皆有成法,夏語澹以後的衣食住行要配合皇家的氣度, 還有趙氏皇族九十幾年的大事件和至今的現狀,能說給皇太孫妃聽的,夏語澹也可以知道。總之,夏語澹在石榴園裡,學著怎麼從一個侯府庶女蛻變成皇太孫妃。
「夏 姑娘。」婚禮未行,石榴園中的人都稱呼夏語澹為夏姑娘,站在夏語澹面前為夏語澹解說的,是宮正司正七品女官陳典正:「娘娘這樣的稱呼,在皇上身邊,只有皇 後及妃位以上的妃嬪可以稱呼,也就是說,皇后,貴妃,惠妃,成妃,麗妃,順妃,肅妃,將來夏姑娘見了她們,可以稱呼一聲娘娘,其他只能是貴人。妃之下的九 嬪,婕妤,美人,才人,寶林,御女都是貴人。」
「貴人?東漢時,後宮的封號只有皇后和貴人。」夏語澹前世雜七雜八的東西知道太多。
陳 典正笑道:「本朝沒有貴人這個封號,貴人只是一種尊敬。在皇太孫宮裡,只有皇太孫妃能稱呼為娘娘,所以將來殿下的宮中,只有姑娘可以稱為娘娘,其他按著封 號稱呼,或是瞧著哪一個得寵,也可以用貴人抬舉她,娘娘是萬萬不能的,這是祖上定下的制度。側妃,如今外頭傳言的側妃人選,並不是封號,而是對皇家側室的 一種尊稱。皇太孫的後宮從皇太子制,皇太孫妃之下四等封號,太孫嬪一人,太孫婕妤,太孫美人,太孫才人沒有定數。」
陳典正說到這裡,收了馮撲的委託,馮撲的話也就是皇太孫的意思,再加一句:「外面的側妃人選皆不足信,如今確定的只有皇太孫妃一人。」
「多些陳姑姑提點。」夏語澹靦腆的笑著點頭。皇太孫妃還沒有真正坐上呢,夏語澹不敢想那麼長遠。
陳典正說了半個時辰,解釋了皇上後宮中六位妃子的履歷,這六人是排位上的人,皇太孫妃早晚要正面和她們打交道。
也是正好說完了,夏文衍求見,夏語澹有請。
國禮在先,夏文衍坐在了夏語澹的下手,對著他的女兒止不住的笑意道:「我兒是有大福的人!」
在夏文衍面前,夏語澹還是要強調:「這是老國公的遺澤。」
現在的夏煙霞可不好過,誰都知道她是夏家栽培起來要送到太孫面前的人,前不久還因為日日照顧夏語澹這位姐姐而名聲大震,真真是笑話了,直面嘲笑她的都不少,然後,她就病了。大戶人家誰想躲在房間裡不見人,只能說自己病了。
喬費聚和虞氏做的這件事,生前從未對人提起。若是事成了,有腦子的人都會知道是他們的功勞;若是事不成,沒人知道夏語澹勾引?過皇太孫。事成事敗,後果都是他們一力承擔。這也算是對夏語澹的尊重。
「是 了,是了,多虧了岳父大人深謀遠慮。」夏文衍笑著點頭,卻不再多談喬費聚,人已經作古,這人的餘威還能遠播至此,真的是讓夏文衍等汗顏。夏文衍不會問夏語 澹這中間的過程,他只要坐享其成就好,話說回來,喬費聚已經那麼死了,說明這話不可問,不可說,所以夏文衍停了下來,喝了幾口茶,以示懷念的把這段過去, 再道:「家裡這幾天都在商量你成婚之事,我想著別的事情尚可置辦,有一件緊要的事情拖不得,得把你記在喬氏名下,這樣我兒就是嫡女了!」
「如何這件事情變得這般要緊了?」夏語澹還有閒心問。
因 為谷家的人拍上門來了,話不能那麼說,夏文衍道:「這本是早晚的事,早日把你記在喬氏名下,也……也不算辜負岳父大人的一番苦心。」夏文衍本意是想說,聖 旨一出,很多人都在反對夏語澹當太孫妃,一是覺得夏家榮寵太過,二是夏語澹是庶女。谷家拍門上來了,再一次強調了夏語澹庶出的身份。到手的榮寵夏家不會放 過,庶女是能改成嫡女的,也可以少去外頭一些爭議。
「太太會答應?那一年我回來,太太可是直接和我說過明白話,她不喜歡我這個庶女,警告我在家安分一些。」夏語澹無遮無攔的原話說。
夏文衍倒是有些難堪道:「為了家族的體面,太太已經認下此事了。」
「體面?」夏語澹嘲笑道:「因為谷家來找了我?我和夏家就不體面了?」
夏文衍還沒有明白夏語澹的意思,道:「凝兒不用在意此事,此事為父已經料理妥當了。」
「怎麼料理的?」夏語澹一問,不待夏文衍回答,就道:「這次給了谷家五百兩銀子,又許了谷長溥,給他找一份體面的差事,最好是能去白鶴洞書院當先生?」
谷長溥沒那麼天真,阮氏在夏家是當妾的,指望夏語澹叫他一聲舅舅?他上門來,只是想藉著這層關係要點實在好處。
沒道理侄女成為了皇太孫妃,他們還要過著揭不開鍋的日子。
夏文衍點頭,他還覺得他事情辦得不錯,他是很憨厚,明白谷長溥的意思,能拿錢解決的事情都不叫事,很痛快的答應了谷長溥的所有要求,夏家不差五百兩銀子。
夏 語澹歎了一口氣道:「從前有一位母親,生養了一個極懶的兒子。有一回母親有事要出門十天,做了一張大餅,套在兒子頭上,餅吃完了,她也會來了。結果十天之 後,她兒子還是餓死了,因為他兒子只低頭吃了嘴邊的一塊餅,套在脖子上的餅都懶得轉動一下,懶成這樣,也是該死了!」
夏語澹已經不是那個在夏家閉塞不知外事的夏六姑娘了,夏家人好心瞞著她沒用,她已經知道谷家人來過了。
『誰 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哪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夏語澹知道,這會子她得向探丫頭學習:「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們都在淇國公府守孝,哪裡又跑 出一個舅舅來。」那一句『我只認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在後來男人只能娶一個妻子而不能納小的時代,沒有了嫡庶,多少人指責了探丫頭不孝。其 實探丫頭不孝了什麼,她的言行符合那個時代對孝道的要求就夠了,她和她娘主僕分明的關係,所以現在夏語澹也可以毫無負擔的捨棄谷家,那真不是舅家。
為了和谷家撇清關係,就要記在喬氏名下以作強調。喬氏是那麼想的吧。
時移世易,喬氏想要以皇太子妃的母親自居,可是她之前那麼厭惡夏語澹,她現在還在厭惡夏語澹,她不能低下頭來,放低姿態來當這個母親,所以她讓谷家來鬧,讓夏語澹羞愧,讓夏語澹認下她這位母親來遮羞。
夏文衍還是沒有明白夏語澹的意思,五百兩銀子至於皇太孫妃的體面真是小錢。
夏語澹的語氣冰冷:「谷家,谷長溥,一個三十好幾有手有腳的健康男子,若是懶到養不活老母妻兒,一家人活活餓死,也是他們該死!父親為什麼要給他們五百兩銀子,父親現在就去告谷長溥不孝之罪,先奪了他的秀才功名。還想教書育人,他休想禍害別人。」
谷老娘的腿摔斷了,是因為她做了饅頭拿到運河碼頭叫賣,回來的路上滑倒跌斷的。大夫交代過谷長溥,谷老娘的腿要好好休養,該補的要補上,不然骨頭沒有長好就要瘸腿了。結果,谷長溥還是讓她吃稀飯配鹹菜。
谷長溥沒有刻意虐待他娘,他也一直吃稀飯配鹹菜。自從幾年前他看中的白鶴洞書院的差事被同窗頂去了之後,他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埋沒,憤世嫉俗起來,心裡想著幹件大事讓人大跌眼鏡,又沒有本事做出那種事,就憋在家裡,舉家陪他食粥度日,等待哪日天下掉下餡餅。
可悲可歎,他老母親也是心甘情願陪兒子過苦日子的,這個兒子,谷老娘是從小捧在手心,幾十年如一日,飯盛好了端到他手裡,那不是兒子,是她的祖宗,是她的信仰,若那一天谷長溥要吃她的肉,她也能割下一塊來,問兒子一句:夠不夠。
尋 常小民就算了,谷長溥可有秀才的功名,秀才難道只是在文章上知道忠孝禮儀就夠了嗎?谷長溥不止是讓谷老娘做饅頭掙錢,陪著他一起吃鹹菜稀飯。谷長溥人前一 副讀書人儒雅的模樣,人後性情暴躁,稍有不如意就擺臭臉打罵,有一回谷老娘做菜忘放了鹽,他拿著筷子就打了他母親的頭,打罵一句『蠢貨』。
不孝之罪,民不舉官不究,何況谷長溥和谷老娘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為母溺愛兒子如此,他們該過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吧,若沒有了飯吃,就全家抱在一起餓死,別人也無需同情和救助。
夏文衍啞然,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夏語澹冰冷到可怕,氣弱的道:「他好歹……算是你舅舅。」
谷長溥這樣想當寄生蟲的人夏文衍見過很多,谷長溥只是想沾一沾皇太子妃的光,讓他一生衣食無憂,繼續過混吃等死的日子。夏家還排著隊等著沾皇太子妃的光呢,夏文衍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害怕。
夏 語澹就是這個意思道:「父親這會子怎麼說是舅舅了?我十四年來從來不知道我有姓谷的舅舅,我成為了皇太孫妃,舅舅就冒了出來,這樣的舅舅不認也罷了。父親 儘管去告。至於你們所顧念的,我的名聲,你們不用在意,我之前的名聲就不好,我能成為皇太孫妃不是因為我的名聲。我當夏六姑娘的時候,都不在意我的名聲, 沒道理我成為了皇太子妃,還要被我的名聲束縛,縮手縮腳。」
「同樣的,我已經做了十四年庶女,誰不知道我是庶出的,就不需要掩耳盜鈴的記在嫡母名下,把自己當成嫡出的,我這一輩子,是庶出的命認了也罷了,請父親轉告太太,不需要她委屈,捏著鼻子認下我這個庶女。」
夏 語澹說到這裡,反而舒展了眉眼道:「父親放心,我明白老國公的良苦用心,老國公知道太太不喜我,其實老國公還知道,我也不喜一個,不喜我的人,但老國公還 是選了我,我記得我說過的話,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但願我將來不會辜負了老國公的苦心。可這和現在我記不記名沒有關係,老國公的苦心並不在此。」
夏語澹是受了喬費聚的恩果,但是她有自己報答的方式,都是皇太子妃了,她再也不會,皇太子妃也不能,被人踩在腳下。
喬氏想讓她低頭,辦不到!她就頂著庶女的身份入宮,她損失什麼,皇上和皇太孫已經承認了她,一些反對之聲,就由著他們去說吧。


☆、第130章 井匽
夏語澹現在說的話,不是那時候了,不要讓夏煙霞來照顧她,沒人聽她的意見。現在她說的話,即使夏文衍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在夏語澹堅定的目光下,也只能寒著心的應下來,還得親自動手去弄死谷長溥這隻兔子。
夏語澹所知道的,谷長溥不孝的舉動,都是趙翊歆查了轉告她,谷家左右鄰舍說的,谷長溥那麼不孝,左右鄰舍只是說說而已,告官那麼麻煩的事情少有人會主動去沾。夏家就不一樣了,麻煩已經主動上門來。
谷家有了錢大魚大肉現成的酒席訂在家裡吃喝慶祝著,谷娘子也喝上酒了道:「當家的,你怎麼還想當個教書先生呢?侯府裡的人,就是個奴才生的還能當官吏呢,我可是聽說了,來找我們的那個周顯,他兒子還預備著要當縣太爺。」
周 顯是喬氏最得用的管事,可還是奴才,谷老娘就只認了那是伺候人的奴才,瞬間覺得自家吃了大虧,道:「誒,怎麼不早點聽說,縣太爺比先生好呢。兒呀,奴才生 的都能當縣太爺,我兒不比人差。」谷老娘那真是病態的寵愛,自己的兒子鼻涕蟲一個,在她心裡還是有本事能耐的。
谷長溥讀了這麼多 年的書,知道外面的行勢,他突然冒出來的,說是皇太孫妃的舅舅,誰認呢,迫於形勢,夏語澹也不會認他,而且他這一次連夏語澹的影子也沒有見到就被塞了五百 兩銀子打發了出來。高恩侯府的水深,他鮮活的表妹進去五個月就死了,這次還是侯夫人使人來找他,他懂其中的風險。
事緩則圓,慢慢 來,他不會連一個奴才都比不過,他自幼讀書,目標何止先生,自然是想拜官拿印的。他心裡這樣想著,給他娘夾了一塊東坡肘子,嘴上卻道:「我們對皇太孫妃, 一沒有生養之恩,二沒有教養之恩,也是瞧在血緣的情分上才幫扶我們一把,能這樣我們也該滿足了,不要和別人比。我只是想,我在哪裡倒下的,先在哪裡站起 來。」
「是了,我的兒子不必彭大用的小子差,你們一起中的秀才,你的名次還在他上頭,他怎麼就越過了你被白鶴洞書院聘用了?他是 走了後門才把你擠了下來。」谷老娘全聽兒子的,谷長溥說什麼是什麼,那年谷長溥說彭大用的兒子越過了他當了白鶴洞書院的先生,是因為他的一個舅舅娶了書院 一個先生的女兒。谷老娘不怪兒子沒本事,只怪自己沒有個好哥哥好弟弟,幫襯兒子一把。全然不想,谷長溥也一想在專研後門怎麼走呢。
谷娘子就露骨多了,她戲本子聽多了,笑道:「先就這麼著吧,我們的好日子才開始呢。皇太孫妃,將來皇后的娘家人,哪得多麼風光呀。外甥女一人在九重深宮,外面也要放一個靠得住的人。」
谷 長溥沒有說話,也是默認了谷娘子的說話,除了夏文衍,夏語澹和夏家其他人在血緣上還沒有谷家來的親近,其他人靠得住?他讀書多,後宮和前朝一直是緊密相連 的,一個女人在後宮得寵的標緻之一,就是在前朝她的娘家人受到器重的程度,只要夏語澹得寵,總有輪到他喝口湯的時候,到時候,他家和夏語澹,是相互幫扶的 關係。
谷家人展望著未來,飯還沒有吃完,一群衙役就直闖進來,領頭的官差道:「谷秀才,有人告你對母不孝,這就和我們去衙門走一趟吧。」
谷 長溥呆愣了,他上一秒還在做外戚顯貴的美夢,這一秒就要進衙門了?谷老娘一聽衙門就嚇著了,不過她嚇著也護著她兒子,如母雞護小雞的把谷長溥護住道:「我 兒子不和你們去衙門,誰說我兒子不孝順了,你看看,我這碗裡的肉還是我兒子夾給我吃的。」谷老娘指著她碗裡的東坡肘子道。谷長溥就是有這麼一點好了,哄起 人來能把人哄得暈頭轉向。他老娘老婆很吃這一套。
官差已經全面瞭解了情況,譏笑道:「老子要是有五百兩銀子,也捨得給老娘一塊肘子吃,這算個球。孝不孝順要看沒有銀子的時候,沒有銀子的時候,大娘你忘了你兒子是什麼嘴臉了嗎。你這腿,大夫可說了治不好了,以後你要柱拐走路了。」
這回谷老娘呆愣了,不過她只是呆愣了一下,還是維護孩子,如夏語澹形容的,谷長溥就是要吃她的肉,她也會給的,一條腿而已:「我老了,老了本來就多災多病,和我兒子不相干。」
「相不相干,衙門裡自有公論。谷秀才,趁我們現在還是好言相對,趕緊和我們走吧。」谷長溥是秀才,可以見官不跪,現在只是有人告,罪名未定,還不用上枷鎖。
谷娘子尖聲道:「你們別找錯了人,找錯了人你們大人也擔不起,我的當家可是皇太孫妃的舅舅。」
官差們哄堂大笑:「你說是舅舅,人家也得認呀,就是高恩侯府的人,告的你不孝之罪。」
「是夏夫人!」谷長溥終於說話了,果然人不可與虎謀皮:「她要治死我,給她娘家騰地。」沒有了谷家,夏語澹只能一心一意的仰仗夏家和喬家,谷長溥膚淺的這樣認為了。
官 差不知道夏家內部的明爭暗鬥,已經不耐煩了道:「有什麼話去公堂對質。」說著幾個人圍了上去,把谷老娘和谷娘子拉住,把谷長溥拖走,谷家兩個女人還不明白 事情的嚴重,立時撒潑打滾,不長眼的,殺千刀的亂罵。尤其谷老娘,緊緊拽著她兒子,官差們怕傷了谷老娘一個半殘人士,來前受過吩咐,一記手刀把她先砍暈 了,谷長溥才能被拖出屋子。
果然母愛真是偉大無私!
谷長溥這一去呢,就被奪取了秀才的功名,鑒於他好吃懶做及對母不孝的言行,已經對社會造成了不良的影響,被罰打掃井匽三個月。
井 匽就是公共廁所。《周禮》記載:「為其井匽﹐除其不蠲﹐去其惡臭。」從西周開始,人們對大小便是很講究的。尤其燕京這個國都,是完全按規劃建造出來的,燕 京城內有公共廁所近八百個,都是朝廷僱人打掃或是作為一種強制的社會服務來懲罰一些犯罪的人。谷長溥之前礙著他秀才的體面眼高手低,現在沒有秀才的身份, 手無縛雞之力罰打掃公共廁所好了,連公共廁所都打掃過了,以後就不會嫌這嫌那,該靠自己雙手勞動吃飯了吧。
對於好逸惡勞的人,就是要後面揮著鞭子才會幹活。
那五百兩銀子,已經被夏家收回去了。
有 些事情,做過了頭,做到了絕情,人家反而不敢對你指指點點了。一碼事歸一碼事,若谷長溥的表妹沒有生下皇太孫妃,懲罰他去打掃公共廁所公平嗎?那憑什麼, 一個皇太孫妃,就能讓一個不孝的人,逃脫打掃公共廁所的懲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是廣大普通老百姓的心聲。所以在皇家導向輿論的情況下,這件事反而 為夏語澹樹立了大公無私的形象。
「好,好,好!」喬氏在嘉熙院裡狠狠的道。谷長溥去衙門一走,把喬氏也捅了出來,沒有喬氏的暗中支持,他敢去高恩侯府要好處,那樣的人家,還沒有走到門口,就被看門的僕人捆了。那一句夏夫人害我,也重重打了喬氏的臉。
她是要幹什麼呀,找谷家這樣的人家來噁心皇太孫妃!
喬氏這個人,能威逼絕不利誘,直到如今,她只是想威逼住做了皇太孫妃的庶女。
夏語澹在石榴院裡聽陳典正撿著好聽的和她說外面對她的評價。
朱 老四從侄兒手裡搶過了皇位座,還要說自己是馬皇后生的嫡子。嫡和庶的差別,就像是一個瘸了一條腿的人,看見別人兩條腿走路一樣,好生羨慕。夏語澹也羨慕 呢,誰不想托生在大婦的肚子裡。喬氏拋出的誘惑不可謂不大,她只要夏語澹低頭,換一個嫡出的身份,大家公平交易。沒想到夏語澹會擰在這個地方。
記名,不是嘴上說記了就記了,那是要重新撰寫族譜,把阮氏之女寫成喬氏之女。夏語澹是有了嫡出的身份,阮氏就在夏家的族譜上永遠不見了,就好像朱老四當了皇上,他生母是誰也查不出來。
夏 語澹不想這樣,十四年過去了,她已經不是那個聽到周顯家的說話心裡會起毛的女孩子,她有自己的生活,不想被任何人破壞,死去的生母胞兄也不行。報仇,她已 經報不了仇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記得阮氏生了她的這筆情分,無論她在什麼位置,她受到了多少爭議,都會頂住這份爭議,壓住心中羨慕,一輩子用阮氏之女的 出身活著。
而她對阮氏的情分到此為止,她和谷家是沒有感情的,早十五年前,谷家收到的銀子,已經買斷了中間的情分。
夏語澹的絕情讓夏家不少人震驚而卻步,而另一個生為母親的人,為了她的女兒,還是要求夏語澹。
「夏姑娘,侯爺屋裡有個鐘氏的姨娘,想見姑娘一面,為了見姑娘一面,在外面把頭都磕破了。我想,夏家的事全由姑娘做主,這人見與不見,請姑娘示下。」陳典正最後道。
夏語澹不用見鍾氏,也知道鍾氏要跪求她什麼,既然皇太孫妃已定,夏爾釧就不需要嫁給閹人之子了吧。


☆、第131章 造化
夏語澹沒有見鍾氏,只轉告了她一句話,果真隔天鐘氏的所求就達成了。
「五姑娘,六姑娘說的沒錯,夏家和李家的婚事終止了,李太監今天真是找老爺說這件事。」鍾氏歡喜道。
夏 語澹住到了石榴園,夏文衍曾經吩咐過,夏家上下皆稱呼夏語澹為太孫妃,不過陳典正馬上出來回絕,未行大婚禮之前,還是按娘家舊稱。有些事情是要妥協的,別 家的姑娘得入皇家,也是正式進門後才改口,夏語澹太早叫上封號,顯得輕狂了些。反正聖旨已經接了,六姑娘他們還敢像以前的六姑娘待嗎。
夏 煙霞那會子,夏家只是想爭取一個美人或才人的位置,和御用監打好了關係,日後進宮也有助益。夏語澹這會子,直接坐到了頭把交椅,還有李永這皇上紅人什麼 事,還是說,日後夏語澹在宮裡爭寵什麼的,還要仰仗御用監?他們是皇家的奴才,奴才就是奴才,御用監影響不了那樣的大局。所以夏爾釧的婚事,不用夏家或是 夏語澹出口,李永已經不敢接了,他還自詡是皇上的紅人,賜婚的詔書詔發之前,他一點毛頭也看不出來,所以李永自覺的找了夏文衍,直言他的養子配不上高恩侯 府的五姑娘。夏爾釧之前也是高恩侯府的五姑娘呀,他的養子配得上一個皇妾的姐姐,卻配不上一個皇妻的姐姐。
夏爾釧閉目撫胸,長長的舒著一口氣,氣出了一半,還是不死心的道:「姨娘,你再和我說說,昨天六妹說了什麼話?」
「六姑娘說『夏家和李家的婚事成不了,這一點你可以放心。』」鍾氏還是歡歡喜喜的。
夏爾釧卻又揪住了,道:「這一點,只是『這一點』?姨娘她就在沒有再說點別的嗎?我是她的姐姐,論理我定是先與她出嫁的,她就沒有對我的婚事說過一個字,我和她……我和她總是姐妹,我嫁得好看了,也是她好看。」
當今和先太子都是十七歲大婚,就夏皇后那次,賜婚整一年之後,舉行大婚,照現在的情形,趙翊歆十七歲大婚太晚,不過趙翊歆太年少,才十四歲,具體哪一日大婚還沒有確定,可是長幼有序,夏家一定是要趕在夏語澹出嫁前把夏爾釧嫁出去的,沒有了李家的婚事,趕緊重找。
其 實水漲船高,夏爾釧的行情比原來好多了,可是經不住對比呀,妹妹嫁給了皇太孫,自己再嫁給什麼樣的人,都是意難平。不過,再如何意難平,也要盡可能的嫁得 風光,那是自己的一輩子。現在夏家地位最高的,除了夏皇后,就是夏語澹了,或許夏語澹比夏皇后的地位更高,因為夏皇后久失盛寵,夏語澹還新鮮熱乎呢。都找 了夏家,夏語澹就是有非娶不可的理由,這個理由只能是太太孫喜歡了。夏語澹必定是在夏家無法想像的情況下,獲得了皇太孫的喜愛和皇上的承認。
這一點,是夏家最欣喜若狂的地方。
那麼只要夏語澹為夏爾釧說一句話,就能更改夏爾釧一輩子的命運。
「姨娘,你有和六妹說嗎?准許我過去見見她。」
夏語澹已經不是誰想見就可以見了,得求見,求過之後不准就不能見。夏語澹進石榴園後沒有主動召見過人,夏文衍是主動求見的。如果夏爾釧進了石榴園,就表示她這位姐姐在皇太孫妃面前是有份量的。
鍾氏搖頭道:「六姑娘只使人傳話說了這一句。姑娘吶,你怎麼還想不明白,她連谷家都不顧,連自己庶出的出身都不顧,你的好看不好看,她也不會顧及。姑娘不要再多想了,現在比之前已經好多了,你要這樣想。」
夏爾釧痛心的拽著她胸口處的衣服道:「我怎麼能不多想,要是那一年,是我被喬家接過去,這場造化會不會被我趕上?」
鍾氏不是那谷老娘,一味捧著孩子,她是說了孩子不聽話,她是姨娘,現在還是奴婢的身份,本沒有資格說夏爾釧,可是她還是要說:「姑娘,容我說一句實在的話,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若是你被喬家接了去,也許就沒有了這場造化。」
「我……」鍾氏的話深深打擊了夏爾釧,她流出了眼淚,不過終究沒有說出那句話,皇太孫,那是丈夫中的第一人呀,夏爾釧還不至於大言不慚的說一句我配得上皇太孫的話,只是道:「她有哪裡好了,得了那麼一個丈夫!」
鍾 氏一把抱住夏爾釧的頭,從來沒有過的強硬道:「姑娘,時至今日,你不能這樣想了。以前她只是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女,你這麼想她無害,現在她是皇太孫妃了,你 是在招禍了。那是個聰明的姑娘,她雖然不與人計較,可是別人怎麼想她心裡清楚。她離開了臥曉軒,一人一物都不曾帶出。冰蠶就算了,她是太太的人,小橋她們 四個,跟了她也有四年了,為什麼不讓她們也去石榴園裡享福,現在石榴園裡都是宮裡的人。別忘了她進府那年,廚房裡的人怎麼怠慢她,今年,八姑娘怎麼在她的 屋裡,能隨意吩咐她的丫鬟做事。那些事,她的丫鬟們,沒有一個為她仗言,其實她的丫鬟們沒有錯,她是姑娘,她的丫鬟還要聽老爺太太呢,就這樣,就不能捂熱 她的心了。五姑娘你對她做過什麼,你心裡清楚,那年她燙了臉,不是你稱意的。谷家都遭了官司,六姑娘身邊,不是誰都能去挨的,你是姐姐也不成。」
鍾氏不想說重話,可是不說不行了,夏語澹今非昔比了,太太仗著她娘家施與的恩德,照舊打臉,夏爾釧的輕視之心,還想讓夏語澹怎麼對她。
「我……」夏爾釧說不下去,她知道今後她該學著尊敬夏語澹,可是為什麼,同樣是庶女,一個升天了,一個在地上。
鍾氏說夏語澹的,說得很對。
世 情就是這樣,你處在微勢的時候,別人看見了你委屈了,你的委屈和她無關,她沒義務為你出頭。那些無能為力如小橋之流,夏語澹不會計較,只是主僕的關係,也 結束了,甚至是夏煙霞和夏爾釧,夏語澹也可以略過不提,只當是相識一場,以後可以不見,就永不相見吧。可是有一個人捂熱了她的心,她死了,夏語澹不能不計 較。
很多人成親,直到掀開蓋頭才看見新娘的樣子,趙翊歆想看夏語澹,想來就可以來的。穿著便服,和每次去裱畫店一樣。
石榴園在高恩侯府中軸線的東邊,另開了一處東門,所以夏語澹這邊都在東門出入,完全獨立於高恩侯府,所以趙翊歆來了也沒有驚動別人。
對於虞氏的死,夏語澹對自己說過無數次,不可以問,不要再追究,可是見了趙翊歆,她忍不住,她要清醒的活著。
「我在裱畫店留給你的信,你有看過嗎?」趙翊歆來看她了,坐在椅子上,夏語澹就直接問了。
趙翊歆興沖沖的來,是準備和夏語澹說說何日舉行婚禮的事,不過夏語澹要先關心這件事,趙翊歆也不意外,安坐著如實說了,道:「我看了,你信裡讓我保的人,我不能答應!」
夏 語澹臉色瞬間慘白,雖然她想皇太孫沒什麼事不能辦到的,也往好的設想了,來不及,來不及才救不到。聽到趙翊歆那麼痛快打破了她的設想,是不能答應,不是不 能做到,夏語澹感覺自己身子在顫抖。從虞氏死後,夏語澹一直表現的很平靜,她是壓著自己呢,那口氣憋了那麼多天,見到了人總是要鬧出來的。夏語澹睜大了眼 睛,眼淚就那麼滾滾下來,憤怒,悲涼,向誰發怒,為誰悲傷。
趙翊歆起身過來抱住她在發抖的身子道:「她自己想死的,你為什麼還要這樣的傷心。」
「能 活著誰不想活著,姨娘家破人亡,被人糟踐的日子都過來了,她為什麼想死了。原來我從來救不了她,我的存在只是加速了她的死亡。我如何來……擔負這條人 命!」夏語澹心中極痛,用了大力從趙翊歆懷裡睜開道:「勾結串聯的罪過,窺伺聖意的罪過,他們若是罪至死地,為什麼我還活著,你說你願意娶我的,沒有他 們,我如何能見到你,這樣的理由,還不能寬恕了他們的罪過嗎?」
送皇上女人,送皇太孫女人,雖然可以一步登天,但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就是勾結串聯,窺伺聖意的罪過,當然這種罪過是誅心的,過不過的,完全是皇上的一句話。皇上舒心的時候,你就高官厚祿,皇上厭惡的時候,你就獲罪誅殺。
夏語澹以為,喬費聚和皇上幾十年君臣,他做這個事情,不至於罪至死地,這些年夏家在這種事情上,最開始的指望,也是指望喬費聚出力。
趙 翊歆被推開了,面對夏語澹的重重質問,並無悔意,他們家的人,對也好,錯也好,落子無悔,人心的事,又怎麼可以用對錯一言而避之的。趙翊歆重新坐回了位 置,看著夏語澹因為痛苦和痛哭而潮紅的道:「我早已經和你說過,我的心裡,沒有天下的每一個人,我的心裡有你,和容不下他們,是兩碼事。我的有些事,一輩 子不能和人說,一輩子不能讓人知道。你只要記得,他們不是因為你而死的,他們那非死不可的理由,沒有你還是要赴死的。」
趙翊歆起身離開,回頭還說了一句:「那些死去的人,離開的人,留下的人,只是一場造化,你擔負不了一條人命,我也有我擔負不起的……我還沒有出生,就決定下的這個皇太孫之位!」


☆、第132章 小白
人得允許秘密,夏語澹也有不能和人說,一輩子不能讓人知道的秘密。
夏語澹沒有問他們非死不可的理由,沒有問趙翊歆那些不能說,不能讓人知道的事,也沒有問,那一句『我還沒有出生,就已經為我打造好的這個皇太孫之位』顛倒了因果。
那麼多聽不懂卻不能問,夏語澹只明白,她只是看見了事件的一角,虞氏只能深埋在心底,一輩子懷念。如果虞氏不是全為她而死的,她確實可以好過一點。
夏語澹知道自己那一句報不了生母之仇,撇去誰對誰錯,只是目前為止,夏語澹做不出毫無負擔的奪取人性命的事,刀拿在自己手裡,她也砍不下去。
命是最寶貴的,命就一條,誰有資格奪去別人的性命。
別人她管不著,她做不出來,也承受不住,我不殺伯人,伯人因我而死。
可是生殺予奪,這個男人有這項權利,也可以沒有負擔的行使這項權利。
他和自己不是一類的人。
趙翊歆離開高恩侯府回西苑的青烏台,一路上一雙眼睛沒有了來時飛揚的神采,有些寂落。駕車的是馮撲,完全把自己當做透明的人,他太明白有些時候可以好奇湊趣,有些時候必須封口閉嘴。
青 烏台是建水中央,來往用小船,不過趙翊歆下了馬車一個猛子就扎到了湖裡,預備了小船的內侍們下了一跳,腳軟的跪下了就要驚呼,馮撲拿出他太孫面前第二紅人 的氣勢低吼,提著衣擺上船道:「安靜閉嘴,殿下只是太熱了想涼快涼快,開船,開船呀,小心的保持兩三丈的距離跟緊了。錢五,你先回去把殿下的梳洗之物準備 好。」
趙翊歆在水裡游了半個時辰,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才游向青烏台,然後就和往常一樣了,對人對事,對夏語澹。
死的人都死了,她還能把他怎麼樣呢。
第二天,趙翊歆又來了,混像昨天的事沒有發生過,只是雙手懷抱了一隻小狗。
「它 是什麼?」趙翊歆懷裡的小狗渾身雪白,毛髮濃密的一圈,也不知道有多重,把自己縮成一團,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被毛髮覆蓋,只看到一條月牙,那條月牙漆黑泛 光,配著它嗚嗚,嗚嗚的低叫,好像在委屈的哭泣,極快的看了周圍一圈,就把臉埋在趙翊歆的手彎處,夏語澹還未看清它的正臉,不知它是什麼品種。
兩個人,一條狗,那已經去世的人,就把她收藏在心底吧。
趙翊歆抱狗很嫻熟,一手拖著它的屁屁,把它四隻腳圈住,一手輕輕撫摸它的頭道:「是松獅,今天是它出生第二十七天,你養它吧。」
「二十七天?那它斷奶了沒有,你就把它抱出來了。」趙翊歆拉著夏語澹的手,他的手疊在她的手背上,讓她撫摸懷中的小狗。
「你 還懂一點,它喝著奶呢。」現在的趙翊歆不是昨天那個樣子,昨天的他深沉如海,深不見底,今天的他像個大男孩,陽光明媚,嘴上卻敘述著小狗慘痛的經歷:「它 很可憐的,一出生它媽就不要它了。它媽一胎生了九隻,它是最後出來的,出來還沒有拳頭大,被它媽叼著扔出籠子了,不肯奶它了。之後把它放到別的母狗窩裡, 不是親生的就不是親生的,差點被踩死,又只能抱它出來,它餵羊奶的。」
趙翊歆坐在炕上,使人把炕桌抬下去,放了小狗下來,讓它走一走。可是小狗應該是到了陌生的地方害怕,兩隻前腿攀呀攀的,要躲回趙翊歆懷裡,趙翊歆撓著它的下巴,小狗就低頭一直找趙翊歆的手指舔舐。舔一舔,嗚嗚,嗚嗚的小聲叫。它太小,還不會汪汪的狗吠。
少有人能拒絕這樣的小萌物,夏語澹撫摸著它的頭道:「它是不是餓了?」
趙翊歆一笑道:「今天要把它抱給你,就沒有餵過,你餵它吧,它現在不懂事,誰餵它,它就認誰的,有奶便是娘的傢伙。」說著用手指戳著它的嘴巴。
夏語澹握著趙翊歆的手指道:「誰不這樣,狗這樣,人也這樣,二十七天的孩子,換成人的年紀也不懂事的,它還沒記事呢。」
羊奶新擠出來還帶著溫度,夏語澹一手拿勺子,一手托著一塊棉布,小狗的鼻子劇烈的翕動,終於有個正臉對著夏語澹,不過還不敢走到夏語澹的身邊,屁股還是挨著趙翊歆坐,抬起兩隻前腳摩擦著,嗚嗚,嗚嗚叫得急促。
夏語澹本是想引它爬向自己的,這樣的可憐相出來,馬上投降了,只得人過去。
小狗一舔一舔的喝著奶。
夏語澹低頭看小狗喝,趙翊歆專注的看夏語澹喂。
「以後你帶著它吧,給它取一個名字。我早想把它送給你,它還沒取名字。」
「它是弟弟還是妹妹呀?」夏語澹不問它公母,而是拿它當弟弟妹妹,就是接受它了。
趙翊歆順著她的話說:「弟弟!」
「是弟弟呀!」夏語澹一沉吟道:「名字就叫『小弟』好了,叫著順口又朗朗上口,一聽就知道他是弟弟。」
趙翊歆的表情瞬間塌下來:「換一個,那是我的名字。」
「趙小弟?」夏語澹玩味的看他道。夏語澹已經知道他大名,還不知道他的小名叫小弟。原來他們有太多的地方,相互不瞭解。
趙翊歆挑挑眉毛道:「叫著順口又朗朗上口。」
夏語澹忽然特別感興趣:「你大名也不怎麼用,小名誰用著呢?」
「皇爺爺,姑姑,姐姐,還有……娘娘。能直呼我名的,就這四位了。」
皇家直系三代在京的就這幾個人了,趙翊歆的稱呼和排行很有意思,祖父就叫爺爺,祖母順著宮中的尊稱,還排在末尾,這是四人在趙翊歆心理的排位。夏語澹一直有聽說,這個皇太孫和夏家不親厚,對皇后已經只有敬意沒有親厚了,澤及夏家還有什麼。
夏語澹一次問到底,問了一個好奇很久的問題:「沈子申,你怎麼在外面要說自己姓沈呢,百姓之中,為什麼旬沈』呢?」
趙翊歆沉默,揉揉眼睛低頭摸著他的狗。小狗蹲坐著專心喝它的奶,趙翊歆盤著腿沉默,氣氛一下子掉入低谷。
都說主人是什麼樣,寵物也是什麼樣,忽然的,有那麼一下下,夏語澹覺得趙翊歆在委屈,和小狗剛才委委屈屈一個樣。
夏語澹為自己的想法窘了一下,不再刨根問底了,呵呵道:「它通身雪白,就叫小白好了,全名夏小白。」
「嗯!」趙翊歆簡單應一聲。
夏語澹只能更低著頭,企圖看他的表情。
趙翊歆抬頭,已經笑嘻嘻了:「禮部擬定了幾個日子,明年三月,有個大吉大利的好日子,之後四月不可以,五月沒好日子,錯過了三月,其他都在六月之後,你覺得呢?」
趙翊歆就那麼大大咧咧的徵求她大婚的日子,夏語澹再淡定也羞紅了臉道:「還可以聽我的嗎?我選哪個日子就哪個日子?」
趙翊歆倒是說實話:「我可以選,那我和你商量一下唄。」
趙翊歆如此誠懇,夏語澹也大方笑道:「你這樣的丈夫,是個女的都得趕著和你大婚呀。早日大婚早日心安不是?」
要選夏語澹就選三月。明年三月兩人也才十五歲,不過入鄉隨俗,既處在這個位置,夏語澹就不會堅持那一套身量還沒有長開,晚婚才好的理論。堅持那一條對自己太矯情了。皇太孫呢,早日和他栓在一起是正經。
而且,夏語澹也捨不得這個人,因為捨不得,昨天才這樣問他,若是捨得的人,夏語澹問也不會問。
趙翊歆嘴角漸漸揚起,一個笑容在眉梢綻開,道:「好!」
他也捨不得她,昨天才說了那樣話。他差一點,把他致命的軟肋告訴了她。
小半碗羊奶一點點舔光了,小白尤嫌未飽,終於邁出腿來,勾著夏語澹的手臂,要看夏語澹手裡的碗。
夏語澹笑著讓小白攀上手臂,把碗湊到它眼前,用勺子敲打空空的碗道:「沒有了,沒有了!」
狗雖然不說人話,人話從小一點點的說給它聽,它漸漸會聽懂的。
小白用鼻子嗅了嗅,都沒有奶喝了,立刻拋棄夏語澹,重回趙翊歆的身邊。貼著趙翊歆舔舐它的前腳,再用前腳蹭臉,把臉洗了洗,夏語澹驚喜的摸一摸它的頭,自然用哄孩子的口吻軟軟柔柔的讚許它道:「誒呀,我家小白還是愛乾淨的好寶寶呢?」
夏語澹從來不用那麼溫柔到綿軟的腔調說話,趙翊歆噴笑道:「你怎麼和哄孩子似的?」
「它還是孩子呢。」夏語澹睨他一眼:「你見過哄孩子嗎?」
趙翊歆托著他的下巴點頭道:「有呀,姑姑的大妞妞,大妞妞每次吃東西前洗手,姑姑都會說『我愛乾淨的妞妞呀』。」
不 管皇上再怎麼合格的當爺爺,趙翊歆的生活,缺失了女性的角色,柔中帶剛的婉約,而能得趙翊歆關注的女性角色也不多。在雄州養了許多狗的穎寧侯夫人算一個, 在京城有了女兒的德陽公主算一個,從她們身上,趙翊歆看見了母性的溫存。他喜歡女性散發出來的這種溫存,儘管他只是溫存的看客,不知怎麼形容,那是一種感 覺,外面嚴寒酷熱,那個感覺如春風吹拂。
若他有了這樣一個女人,他也能永沐春風。這樣的心情,他對和夏語澹的婚後生活迫不及待。
那麼現在,先送她一條狗吧,他喜歡養狗的女人!


☆、第133章 閒事
小白,或許在狗的世界和狗們相處不來,在人的世界和人們相處很融洽。由趙翊歆帶著,一會兒就和夏語澹黏熟了,啊嗚一聲,腹部朝天仰躺著,四隻腳騰空亂刨,一雙瞇瞇眼看看趙翊歆,看看夏語澹。
「怎麼了?」夏語澹嚇了一跳。和小孩子的橫著抱不同,動物的腹部一直是他們小心保護的地方。突然腹部朝天是怎麼了?
「又來了。」趙翊歆顯然司空見慣,笑道:「它想要你和它玩撓癢癢,你撓撓它吧。」
趙翊歆輕笑一說,夏語澹瞬間感到暖心了。
腹部是它最保護的地方,暴露給你,是它對你全然的信任!
夏語澹試著撓了一下它右前腳的咯吱窩,小包愉悅的嗚嗚叫著,一蹄子壓住夏語澹的手,夏語澹又撓又摸,小白興奮的在炕上翻滾,滾出去,又滾回來要夏語澹接著撓它陪它玩。
一人一狗就這樣重複幼稚的動作。
趙翊歆從炕上起來,坐到遠處的圈椅上看他們,免得小白黏上自己。他打算今天就把小白順利的交到夏語澹手裡,除了他喜歡養狗的女人之外,他也想夏語澹有別的事做,有別的東西牽掛,人沒有,狗也可以。她的牽掛有處寄托,就不會抓著無力挽回的事,計較不休了吧。
「它要住我這兒了?把它安置在哪裡好呢?」小白玩了一陣,玩累了,炕上轉了一圈,應該是在找趙翊歆,沒有找到,就將就在夏語澹身邊趴下。夏語澹一邊從頭到尾撫摸著它的毛髮,一邊問趙翊歆。
小白快睡著了,趙翊歆小聲道:「就放在你的屋子吧。」趙翊歆要夏語澹親自養著小白,親自照管它的一切。
夏語澹點頭道:「是該如此,若交給了別人,反而沒有『我』養著它的意思了。」
「它膽子很小,離了人會害怕,見了陌生人還是害怕,養在你的屋子,它時刻見到你,就不害怕了。放心吧,它很乖,又很愛乾淨,會自個上廁所的。」趙翊歆解釋了幾句。
夏語澹笑著抱起小白,輕輕從炕上走下來道:「我去看看,它的窩放在那一角合適。」
趙翊歆也緊跟了去,他要去的是夏語澹現在就寢的閨房,夏語澹人都是她的人,她睡覺的屋子看一看有何妨呢?
兩 人從內門過去,向右過一個拐角,就是夏語澹的屋子,門口就聞到一股細細的桂香,迎門一架繡屏,繪著牧童放牛的場景,轉過繡屏,左角一張設著珠簾帳的床榻, 床榻對面是四門的衣櫥,衣櫥右側是長條桌案,案上正中放了一塊徑長四寸的玉血壁。桌案對面靠窗是一對籐椅,兩張籐椅和中間桌几上紙條,冊子,硯台,筆墨隨 處層層疊疊擺放了一堆,外人咋看著凌亂不堪。
夏語澹不好意思的笑道:「你突然來了,這兒來不及收拾了。」
趙 翊歆對夏語澹屋子的陳設很滿意,並不在意這一塊的凌亂,反而走近看桌几上的東西。周王家譜,景王家譜,紀王家譜,莊王家譜……從太宗皇帝開始,趙家的子嗣 不豐,太祖皇帝的子嗣可是很豐盛的,不算夭折掉的,兒子二十四個,皆封了王,及至如今,獲罪奪爵,無子除爵之後,還有十餘家,凡是王爵皇太孫妃該知道每一 家歷代傳承的歷史和現在各家情況。從太祖算,趙氏皇族還是很龐大的,夏語澹聽幾遍都繞暈了,只能以自己理解的方式羅列出來。
夏語澹呵呵笑道:「你家親戚太多,我記不清楚,若是你不介意,就這樣放著吧,或許你看著亂而無序,我並不覺得,我還沒有整理好呢。」
「有那麼難記嗎?擺這麼大的陣仗!」趙翊歆好笑。
「當 然!」夏語澹嘴上說得誇張,實則是她實際的生活圈子:「我是小戶人家出身,叔叔伯伯姑姑嬸嬸就那麼幾個,長年不見我還記不得。你家這樣一算有幾百口子,還 要對號入座了他們的輩分和爵位,我一個真人也沒有見過,我是記不住,又怕記錯了張冠李戴,給你徒惹笑話。就這莊王,育有二十二子,他的曾孫女是我的三嫂, 在族裡算你姑姑吧,這輩分……」
趙翊歆諷刺道:「若那麼算,我都不知道我有幾個姑姑。」
「輩分擺著,很多人想當第二個德陽公主。」
皇太孫對德陽公主的禮敬,靖平侯府現在的榮耀,讓很多人都羨慕死了,夏謙之妻趙氏算一個,族譜排下來,她也算是趙翊歆的姑姑,雖沒有德陽公主的嫡嫡親,小姑子攀上了皇太孫,她也該在宗室裡顯名了吧。
「先國後家,君臣分定。你守住這八個字,就惹不出笑話,要笑也是笑別人的。」趙翊歆手指輕敲在桌案上,算是對夏謙一房,甚至是他岳家肅莊王府的回答。他只娶夏語澹一人,和夏家及夏家的姻親沒有關係,他不準備,給夏家擁有實權的榮耀。
「哦。」夏語澹乖乖的一哦,她只是把她在家的處境反應給他,沒有為了他們向皇太孫求權的意思。
趙翊歆一指長案底下道:「小白的窩就放在這裡,這樣你在哪個角落它都可以看見,它好安心,我們先出去。」
他們出去自有人來搭狗窩
「等一等。」夏語澹把懷裡的小白給他,拿了一塊長布把凌亂的籐桌罩起來,頑皮的笑道:「我是個怎麼樣的懶丫頭,只你看見就夠了。」先國後家,君臣分定。該理清楚的家族人物關係,夏語澹還是要弄清楚了,所以那地方還得那麼凌亂著。
趙翊歆攬過夏語澹的肩,舒眉而笑。
石榴院在高恩侯府的東面,不在中軸線上,卻是府中地勢置高處,其中霞明亭地處最高,四周被石榴樹環繞,能瞭望半個高恩侯府。
趙翊歆還沒有要走的意思,秋高氣爽,夏語澹便請趙翊歆去亭子裡坐坐。
「除了王爵之外,鎮守西南的黔國公府也要以王爵之心敬之,這是太宗爺說過的話。黔國公府雖是郭氏,卻是太祖爺十四子過繼出去的,他們雖然姓了郭,太宗遺命,黔國公府以宗室之禮待之。」夏語澹既然在用功,趙翊歆就幫她補補課。
好多皇族秘辛,也只有皇座上代代傳承的人知道。而宗室中人的興衰榮辱,現在看皇上的態度,將來看皇太孫的側重。
夏語澹記下了,多問一句道:「那還有哪一家,我需要額外留心用意的?」
趙翊歆瞭望遠方:「沒有了,暫時沒有了。」
夏 語澹順著他的視線瞭望,恰巧看見了,香嵐在石榴院外徘徊,不斷後顧前盼,神色急切慌張。夏語澹凝滯,走出霞明亭,走到遠遠恭候在外的陳典正道:「陳姑姑, 有個著翠綠色比甲的丫鬟在我的院子外面,你使人打發了她離開,告訴她這兒不是她待的,若她有什麼事,只管告訴她,我不管。」
夏語澹真正富貴了,府裡奴才們都想來攀情分,就小橋四個,念在她們服侍四年無功無過的份上見了一次,其他人就算了,香嵐也算了。
「是!」雖則夏語澹不見那個翠綠色比甲的丫鬟,特意出來說一聲,陳典正還是留了一個心眼,親自去趕那個丫鬟。
夏語澹依然回到霞明亭,趙翊歆笑她:「你閒事還真多!」
夏語澹自嘲:「是呀,我以往十四年,也沒有最近加起來的閒事多,還要多多仰仗你,替我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我有什麼,不過看著你,讓我狐假虎威了。」
陳典正去了又回道:「那丫鬟說有一件涉及性命的事,要告訴姑娘。奴婢冷眼觀了,那丫鬟眉心已散,臀部偏平,走路腳尖外八,似是有孕在身。」
「啊!這也看得出來?」夏語澹驚奇的看著陳典正。女人懷孕這種事,大夫把脈日子淺了未必准,陳典正有這等眼力,看就看出來了?
陳典正笑著道:「奴婢略通醫理,因她說涉及性命又含糊其次,奴婢才著眼觀察,準是不准,還要把脈為準。」
「若她有了身孕,找八哥去,找我幹什麼。」香嵐是夏訣的丫鬟,她還只是丫鬟,不是通房丫鬟,不過一個屋子男主人和女僕誰知道他們有沒有行過男女之事,香嵐有了身孕,夏語澹想當然認為是夏訣撒下的種,不做第二人的考慮。
夏訣才十五歲,尚未定下婚事,就把屋裡的丫鬟搞大了肚子。
一個尚未成婚就有了庶子女的男子,好人家的女兒誰要做他的妻子。一個得力的妻子比一個丫鬟和一團骨血要重要百倍。以前陪夏訣讀書,幫夏訣做功課的小廝,一經查出,都是仗殺,勾引了主子爺們兒的丫鬟,懷揣了身孕壞了主子爺們兒名聲的丫鬟,下場多半也是仗殺。
夏語澹用夏家的邏輯想一想,香嵐麻煩大了,事涉兩條性命。
夏語澹想到那一年夏天,香嵐病得快死了,劉嬸兒說她被摘了心肝。
香嵐是劉氏夫婦的心肝兒。
「罷了,我見一見她,聽聽她要怎麼辦。」夏語澹想一圈,還是得見她。不看在她香嵐的份上,看在她是歡姐的份上,是劉氏夫婦的心肝的份上,見她一見。
「你再坐一坐,容我抽個空兒,去聽一聽這樁閒事,她也難得有今天的空兒,今天老爺太太一家去會見三哥的老岳父了。」趙翊歆來看夏語澹,夏語澹以主客之禮招待他。
招待客人和涉及人命,輕重緩急,夏語澹去了。


☆、第134章 體統
陳典正也說了『似是』,夏語澹對陳典正的話有七分信,看見香嵐進來,一手有意無意的撫著腰腹,夏語澹又信了兩分。
夏語澹已非住在劉家的小女孩兒,已非接回夏家不受寵的姑娘,已非養在姨娘手裡供人解悶的庶女,所以香嵐低著頭走進石榴院,一路不敢側視,到了夏語澹面前,微微抬了頭,看見夏語澹身後還有四個宮婢,頭又垂了下來,如同折斷了頸骨。
「你們下去吧。」夏語澹出於對人隱私的尊重,屏退了左右。四個宮婢無聲的退出,夏語澹沒有再像以前在臥曉軒那樣,客氣的請香嵐坐下,就我坐著,你站著,等你說話。
香嵐勉強笑道:「姑娘大喜,我本想來向姑娘道賀,給姑娘磕個頭……」
夏語澹臉上沒有受人道賀的喜色,道:「家裡那些管事媳婦們要來,我都推了,也輪不上你的磕頭。」
賜婚那一日,夏家的管事,管事媳婦集結,本以為夏煙霞有造化,預備給她道賀,結果換了主角也不影響他們的恭賀,可是夏語澹那天沒有受他們的磕頭。混到了管事,都沒有份給夏語澹磕頭,香嵐還不是管事,只是個丫鬟,也沒有她的份。
香嵐想先和夏語澹套套交情,話說一半就被夏語澹堵了回來,有些尷尬道:「姑娘,我們主僕一場……」
「若以主僕論,你我主僕七年,你有話就直說吧。」香嵐要和夏語澹套交情,夏語澹直說兩人的交情。主和僕的交情。喬氏把夏語澹留在和慶府,雖然是嫌棄她,地位還是在奴僕之上,劉家就是伺候她的奴才,那麼算,香嵐算是跟了夏語澹七年的丫鬟。
香嵐怕耗光了夏語澹的耐心,雙手捂著腹部,跪了下來,也不是標準的跪姿,而是側跪的坐在地上,似乎是癱倒了,難以啟齒,最後還是認命了,道:「姑娘,我……我有身孕了。」
有陳典正預言,夏語澹很平靜問:「幾個月了?」
「兩個多月了。」香嵐一手捂著臉,低聲道。
她現在的心情是真的,縱使沒有八抬大轎來抬她,沒有名分,她懷了孩子幹什麼。
兩 個多月,那時喬費聚的棺槨剛剛入葬。夏語澹有點意外夏訣的急色,沉痛道:「算了,他是爺們兒,他想要你也只能順了他的意思。你來找我,我不管你如何打算, 我只明白告訴你,我能如何為你打算。你若是沒有錢,沒有大夫,沒有好藥,我給你安排,盡量讓你平安打下這個孩子。若是你想保住這個孩子,我也不反對,你自 去和八哥籌謀,你和你的孩子,保不保得住,我都不管。但我要提醒你,八哥雖然是老爺和太太的幼子,自小寵愛,可是他性格軟綿,資質平庸,從來做不得他的 主,你的主他怕是顧不上。八嫂子還沒影兒,你這孩子又是在老國公屍骨未寒之時懷上的,外孫子雖然不像孫子一樣嚴格的守孝,你的孩子懷的不是時候。」
前 世今生,夏語澹知道許多意外懷孕而打胎的事情。比起生下孩子要承擔養育的責任,在沒有準備,沒有能力之前,還是打掉吧。夏語澹不太支持全心為了孩子連自己 也不用顧及的母親,谷老娘,鍾氏,她們算是可敬的母親,也是被孩子拖累了一生。有什麼偉大的理由,孩子可以拖住母親的一輩子嗎?沒有!香嵐懷這個孩子,是 得要了她的命,還是打掉吧。
沒有孩子,她就算和夏訣發生過男女關係,還是可以過她的日子,當丫鬟的年限到了,可以沒有孩子的掛礙嫁另一個人。
香嵐眼神有些銳利,既然臉色轉為羞憤道:「不是八爺的孩子,是……是……」
夏語澹有驚訝到微微喔著嘴,探究香嵐的神色,不過香嵐跪坐著,夏語澹沒有看見她的銳利和羞憤,只聽到蚊子聲:「是三爺的!」
「三哥?」這會子,夏語澹還叫夏謙三哥。夏訣有空常常來臥曉軒坐坐,夏謙年長多歲,他從沒有來過,所以夏語澹和夏謙少有正面的交流,也就一直維持著互不相擾的關係,夏語澹以為互不相擾。
夏訣屋裡的丫鬟懷了夏謙的孩子,那比夏訣和香嵐不小心整出孩子要嚴重一點。夏語澹質問道:「是你原意的,還是他強迫你的?」
「是三爺強迫的!」香嵐立馬道。
夏語澹點頭暫時認可她的話,道:「那我還是那個意思,打掉吧。」
韓 嫣被賜死的理由,是他和宮女苟且。如同整個皇宮的宮女都歸皇上一樣,各房分到的丫鬟,都歸各房的爺們兒,有名分的如平兒名正言順的睡,沒名分的如襲人一 樣,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睡,但絕對不可以,寶二爺的丫鬟讓璉二爺睡了。一個丫鬟,這個爺睡,那個爺睡,整出了孩子算誰的,還有體統可言?這是混淆了血 緣,大戶人家最講究血緣,事情一發,夏謙夏訣失了體統,香嵐更該打死了。所以還是得悄無聲息的把孩子打了。
香嵐看夏語澹如同惡人,雙手護住自己的腹部,道:「姑娘,我想生下這個孩子,我要這個孩子。」
夏語澹一聲哼,忽然兩步走到香嵐腳下,蹲在地上捧住香嵐的臉,眼對著眼質問她:「是你願意的,還是他強迫你的?」
夏 語澹再問,就是不信香嵐之前說的話。夏謙,夏語澹不太瞭解,香嵐,夏語澹相處七年很瞭解,在劉家夏語澹還小到別人以為不懂事的時候看見,香嵐在三個哥哥面 前很霸道,他們有了好東西她要,她有了好東西不會記得分給哥哥們。因為她是幼女,唯一的小女孩兒,劉家五口子都很寵著她,些許小事都讓著她。三歲看老,夏 語澹已經明確說了她懷孩子的下場,被夏謙強迫的,香嵐還會甘心生孩子,為了孩子,就變成了捨生忘死的母親了?
香嵐有躲閃了一下,還是堅持樹立她捨生忘死偉大的母親形象,垂淚道:「姑娘,這是個孩子呀!」
「兩 個多月,它還沒有成形,你為了一個血塊,你有想過你父母和三個哥哥嗎?你為了你的孩子,抱著你的孩子死了,你的父母和三個哥哥,最好的結果,也是被太太淨 身掃地出門。」夏語澹嚴厲的道,這也是夏語澹要見香嵐的理由。香嵐若是被喬氏仗殺了,劉家怎麼辦,骨肉之情劉家不會生出怨懟嗎?家生子就是這點不好,一人 之錯累及全家,香嵐死了,劉家也不能用了,喬氏不會用對自己可能有怨懟之心的奴才,可是劉家生是喬氏的奴才,一家的生死都在喬氏的手裡。
夏語澹能想到的事情一路演變的後果,香嵐也能想到,這反而成為了她今天敢來見夏語澹的理由,她哭泣著道:「姑娘,我求求你,你救救我的孩子,你救救我們一家子。姑娘你現在不一樣了,你是皇太孫妃,你說的話老爺太太也得聽,只要你說一聲,三爺就會納了我。」
香嵐拉著夏語澹的衣擺,哭倒在夏語澹腳下。
「你 以為,我現在不一樣了,我會很享受,老爺太太也得聽我的話。」香嵐的眼淚沒有讓夏語澹動容,夏語澹抽回自己的衣擺,安坐回炕上道:「孰輕孰重我分得清楚。 你們做了沒體統的事,讓我來給你們兜著,我以皇太孫妃的身份,塞一個隔了房的有孕的丫鬟給我三哥,你覺得很好聽嗎?還是我錯看了你,這幾年你一直在八哥身 上留心用意,我以為你的心在八哥身上,只把他看成是你攀附的希望。三哥,三哥的心裡還是有他的弟弟,你敢再說一遍,你是被三哥強迫的?原來不是八哥,是個 爺們兒都可以!」
襲人可是賢人,丫鬟肖想男主子,很多丫鬟都希望被自己的主子收用,香嵐有這個想法,心繫在她服侍多年的夏訣身上,這沒有逾越她作為丫鬟的本分,可是,是個爺們兒都看在眼裡,和當婊子有什麼區別。
夏 謙,夏語澹不全然瞭解,可是這幾年他作為哥哥,對夏訣和夏爾彤是很愛護的,他或許會看上香嵐,可是若在強迫之下,萬一香嵐鬧得別人也知道了,沒面子的是夏 訣。夏謙不至於為此強迫一個丫鬟。夏訣性格軟綿,可能的情況就是他自己不在意香嵐這個丫鬟,打算把這個丫鬟轉給夏謙,夏謙才會動手,既然三個人都有點意 思,先後的順序就不太講究,差槍走火了。
香嵐看見了夏語澹眼裡的諷刺,她這會子的梗不起脖子來硬說是夏謙強迫的,換了一種說辭對自己辯解:「姑娘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這幾年的心,不都在八爺身上,可是八爺只拿我當個丫鬟,他從來沒有碰過我。」
「所以你是清清白白跟了三哥。」夏語澹把她內含的意思說出口:「你和他的事情,你自己解決,我不會以皇太孫妃壓人,把你塞給三哥。劉家我還是能保住的,你不算在裡頭。」
和 劉家分離,讓香嵐感到了死亡的危機,既然夏語澹不管她了,她也收起了那些惺惺作態,擦乾眼淚,從地上爬起來倔強的道:「姑娘憑什麼看不起我,我有什麼錯! 憑什麼,姑娘生而為主,我生而為奴,我以後的孩子,也是代代為奴,憑什麼!我是不願意,我的孩子接著當奴才,我要他們也像姑娘一樣,當主子!」


☆、第135章 瘋狗
香嵐終於說出了她的心聲。香嵐自小看見,父親抱著她,母親在燈下給她做衣服,哥哥們圍繞在她身側,待她大一點,全家一起吃飯,也要她先動筷子,其 他人才能開動。家裡所有的好東西,吃的,穿的,用的,都要先緊著她享用。夏語澹有什麼,只是一個被家族遺棄的奶娃娃,都要他們家像菩薩一樣的供著,一供七 年。
這就是當主子的待遇。
香嵐一年年的看著,嫉妒的快要發瘋了。她不要等年紀大了,再配個奴才,循環她父母的生活。夏訣可以,夏謙又怎樣,都是主子,只有她跟了主子,她也是半個主子,從此不是她服侍主子,是奴才服侍她。
夏語澹看著香嵐淒厲的控訴,一聲聲嘶吼,憑什麼!場合不對,若是放在大澤鄉里,還有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效果,憑什麼有人生而為主,有人生而為奴,代代為奴。不過陳勝和吳廣都死了,香嵐也該死了!
香嵐說的話沒有錯,甚至她選擇的路也沒有錯,農奴翻身做主人的路有無數條,竊國者侯,竊鉤者誅,事無對錯,只有成和敗,香嵐只在捏著她生死的高恩侯府裡蹦躂,企圖改變她的命運,是注定要失敗的。
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夏語澹沒打算說教,十幾年的心魔不是幾口唾沫能夠醒悟了,夏語澹轉身而去。
噗 通一聲,這一回香嵐以標準的姿勢跪下來,手捂著腹部道:「姑娘,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我這一次,我以後定為姑娘所用。姑娘為什麼要那麼決然呢,姑娘也是 這樣來的呀!」她選了那麼一條路,她在賭博,她在賭夏語澹在關鍵的時候會幫她一次,可是夏語澹袖手傍觀了,她還能打什麼馬虎眼,她只有把她以為的,夏語澹 會幫她的理由說出來,扭轉她的心意。
雖然夏語澹從來沒有提示香嵐什麼,可是正因為有她的存在,香嵐才變得有恃無恐。夏語澹回頭, 只是為了打消香嵐加諸在她身上的執念:「看在我和劉家往日的情分上,我明白的和你說清楚。我不是大嫂,想著塞一個妾給親哥哥,我和三哥三嫂,乃至老爺太太 之間的事,是主子之間的事,和奴婢沒有關係,我若要和他們打擂台,我直接打就是了,要你摻合什麼。至於你說,我是怎麼來的?是的,我是因為我的生母攀附富 貴而來的,或許我的生母懷我的時候,也抱著和你一樣的執著,她是她,你是你,她死了,我也不會因此憐惜你。」
香嵐為了成為主子瘋魔了,她堵塞了自己,想像出一條光明大道,何其可憐可笑。
若剛才香嵐只感到了死亡的危機,那麼現在她知道,只要她出了石榴院,死亡就在迎接她,她都要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和 奴婢沒有關係?姑娘我落到這個地步和你沒有關係?我告訴你,我和你有什麼關係,沒有你我還落不到今天的下場。」香嵐神經兮兮的由跪而盤坐在地上笑起來道: 「八爺這幾年看重我,是因為我留心用意的服侍他?不,是因為我曾經是姑娘的丫鬟。府裡這麼多的丫鬟,三爺要個女人為什麼要到了弟弟的屋子?因為我曾經是姑 娘的丫鬟。『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你疊被鋪床。』八爺看著我疊被鋪床,看見的是你。三爺不是想和我同鴛帳,他是想和你同鴛帳。八爺知道,才把我給 了三爺做個替代品,爾凝,三爺在床底極樂之時,可是叫著姑娘的名字!」
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你疊被鋪床。
這是幼時夏語澹和香嵐一起聽書,聽到的一句話。小姐和丫鬟,共事一個男人,可是美談之舉呀。
香 嵐在心底裡雖然各種看不起夏語澹,也只是放在心底裡,在別人面前她要當個好奴婢,她是夏語澹曾經的丫鬟,她一直這麼強調這層關係,才成為了夏訣的掌事大丫 鬟。她多麼想在夏訣身邊更近一步,夏訣那麼年輕,尚未婚配,一向憐香惜玉,體貼溫柔。可是她沒有勾引到夏訣,卻把夏謙勾引了出來,那一天夏謙破了她的身 子,就要了她一次,再也沒有找過她。
她明白她是被夏謙玩弄了一把,用過一次就丟棄了,成了破鞋沒有別的主子會再要她了。她借了夏 語澹的由頭得了爺們兒的賞識,她也受到了夏語澹之累,成為了爺們兒的玩弄對象,重頭開始,她在怨恨,把所有的怨恨都歸結在夏語澹身上,若小時候她沒有看著 夏語澹長大,她不會嫉妒得夜夜不能安寢,若夏語澹沒有回到夏家,她還是能甘心做一輩子的丫鬟,可是夏語澹回來了,在黑暗中,她癲狂了,一主一奴她多麼孤弱 無助,一次次的掙扎,終於老天助她,她只被夏謙幹過一次,就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母憑子貴,她不會再是一輩子的奴婢,她要當主子了。夏語澹必須幫她,這是夏語澹欠她的。
夏語澹震驚,夏謙夏訣待她何心?是妹妹,是庶妹,是路人,總之同父異母,夏語澹從未想到過那麼齷齪的心思。
夏謙不是收用了很多個小廝,除了他妻子趙氏,他不得不履行丈夫的義務,他不是應該更喜歡男人嗎?若這個家裡,三房人口十幾個兄弟姐妹,有人拿她當妹妹看的話,夏訣不是嗎?夏訣給她收拾屋子,夏訣會去淇國公府接她回來,家下人慢待了她,夏訣也是會為她說話。
在心裡,夏語澹震驚的翻江倒海,但在香嵐面前,還是要保持鎮定,現在只是香嵐的一面之詞,她要死了,雖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有將死之人,像瘋狗一樣亂咬人,巴不得所有人都陪著她一起死了。
「你在我的底盤上,說著威脅我的話,你是篤定我不能殺你,不敢殺你,殺不了你?」
事涉生死,死後身敗名裂,千夫所指,萬人唾棄,夏語澹不笑不怒,第一次,眼裡有殺氣。
香嵐所言的夏謙夏訣之心若是公之於眾,世人不會覺得夏語澹還是乾淨的,夏語澹位卑,為了在夏家過上好日子,她會不會屈意逢迎,委身在哥哥們的身下?世人多是用惡意揣測他人,世人不會想到夏語澹的痛苦,只會看到她和哥哥們犯下了亂倫的大罪。
鄉間裡,叔嫂通姦,都是浸豬籠沉塘,兄妹之間,浸豬籠的下場該是最輕的了。
在權爵之家也是如此,五十年前,光王和庶妹亂倫,太宗皇帝以此鴆殺了光王,抹去了光王的爵位。
夏語澹要當皇太孫妃了,也能把她從天堂打到地獄!
香嵐低眉垂眼,雙手擺在兩側,做出最恭順的樣子道:「奴婢沒有這個意思,奴婢只是想求姑娘給奴婢一條活路。」
香嵐自然是拿這事來威脅她的,一邊威脅一邊還要順毛捋,免得太過激怒了夏語澹。
夏謙前幾天來找過她,說這幾日趙氏的父親肅莊郡王進京了,納不得她,讓她稱病先離府養病,待肅莊郡王走了,沒人給趙氏撐腰,一個姨娘他會給她名分的。
這種話別的丫鬟可能會信,香嵐看著夏語澹長大,夏語澹為什麼那樣長大了,她的母親阮氏只在夏家活了五個月。香嵐已經在夏家了,為什麼要先出去再回來那麼麻煩。
肅莊郡王有什麼好忌憚的,夏家還供著一個皇太孫妃呢。香嵐撇下了夏謙,為自己找了一條捷徑,說起來夏謙玩弄了她一次,她又何曾把他放在心裡,夏謙就是頭種豬,配了種也沒他什麼事了。
香 嵐是成竹在胸的踏進石榴院。夏語澹殺不了她,一個做粗活的丫鬟,一個十幾年嬌貴的小姐,一對一的打起來,夏語澹殺不了她。只要她敢動手,香嵐就會把這樁丑 事說出來,石榴院裡沒有夏家的人,也沒有夏語澹的自己人,都是皇家的人,只要她把這件事情抖出來,別人長著耳朵會聽去,這樣夏語澹的皇太子妃,就當不成 了。今天夏語澹殺不了她,讓她出了石榴院,這就是她一輩子的把柄了,以後好不好就抖出來,夏語澹不敢動她。
一個皇太孫妃,只能由著她予取予求,香嵐這樣想著,忍不住抬起了頭……
他五官精緻賽好女,卻沒有一絲陰柔的氣息,舉手投足之間帶著比太太更加雍貴百倍的氣質,精美而沉默,誘人凝望卻不敢直視,因為他在山巔懸崖上,往而生畏。香嵐把目光轉向夏語澹,只見夏語澹恭敬的向他點頭致敬。
一聲殿下,衝破了香嵐的耳膜。她像被人抽調了渾身的力氣,如一灘泥一樣的倒在地上,瑟瑟發抖。
石榴院用的都是內侍,為什麼有一個正常的被尊為殿下的男人從屋後走出來。
香嵐今天的話只想說給夏語澹一人聽到,若是殿下也聽到了,夏語澹當不成皇太孫妃,她捏著把柄有什麼用,她還不想和夏語澹一起死。
香嵐萬萬沒有想到,也想不通為什麼皇太孫從天而降。
香嵐如篩子一樣在發抖,因為她懷孕了這幾天開始了尿頻,被趙翊歆一嚇直接尿了出來,不過她自己沒有覺察到,她只是抖著嘴唇,腳軟了站不起來,爬著爬向夏語澹,伸著手泣不成聲,語不連句:「姑……姑娘,我……我……錯了……」
趙翊歆把香嵐踢開,一把出鞘的利劍遞到夏語澹的右手上。
「你要殺了她,你必須殺了她。你做了我的妻子,將來會有很多人求你,若是他們求而不得,他們會把你吞沒,換一個有求必應的人,代替你的位置。你要學會運用你殺戮的權利,震懾每一個敢藐視你的人!」
趙翊歆的右手包住了夏語澹的右手,執起了那把劍。他從身後擁抱著她,他的臉貼著她的臉,他溫潤的嘴唇在她的耳畔輕啟。語氣輕柔,如情侶之間,咬耳低語。
趙翊歆的臉上沒有憤怒,他在教他的女人,怎樣成為一個,皇的女人!
「啊……」乾淨利落的一劍伴隨著淒厲的尖叫,她睜著眼睛,看見自己的血如泉湧一下的離開了身體,她一口氣息勻勻的呼出,她多捨不得呼出這口氣,最後一口氣。
「為什麼?」香嵐到死也不明白,她以為她走進了富貴的殿堂,為什麼走進了墳墓裡。
夏語澹的眼前一片血霧,久久不散。
屋外的宮人聽到香嵐的尖叫闖進來,看見香嵐死在趙翊歆和夏語澹面前,不知發生的什麼,紛紛跪地,不知所措。
「把她丟出去,丟到高恩侯的眼前。」趙翊歆橫抱起夏語澹道:「把地洗乾淨……不,把地板都撬了。髒得都洗不乾淨了。」


☆、第136章 誣告
一具渾身是血的屍體由石榴園的內侍抬出,丟在了嘉熙院正堂屋前。
然後整個高恩侯府,從主到僕都沸騰了。大房的主子們出去了,二老爺在衙門,三老爺不知哪裡閒逛去了,留下不頂事的女眷,在屋裡團團轉而沒有主意。
私下口耳相傳,大家知道了石榴園裡多了一個皇太孫,人是皇太孫殺的。
多年來,趙翊歆一次也沒有駕臨過高恩侯府,他是高恩侯府的外孫子,又即將成為高恩侯府的女婿,其實大家是有過期待的,哪一天迎請皇太孫,敘敘原來的親戚情分,敘敘新建立的翁婿情分,只是從來沒有想過,人直接去了石榴院。
侯 府這樣的家庭,未婚男女之間不是不可以見面,但也只能在長輩的看顧下見面,只有正式成親,男女才可以無所顧忌的獨處,怎麼皇太孫告訴也不告訴一聲,就往石 榴院鑽?哦,大家忘了,他是皇太孫。這樣一來,香嵐為什麼又去了石榴院,為什麼被皇太孫殺了,怎麼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史氏和石氏合夥來向趙翊歆請安,或是請罪,腳也沒有邁到石榴院,被攔了回去。皇太孫丟了個死人到侯爺的門前,女婿丟了個死人到岳父的門前,事情這麼嚴肅,在大房還沒有回來之前,大家都縮在了自己的屋子裡。
夏文衍一眾匆匆趕回嘉熙院,看見香嵐一劍穿胸的屍體。「怎麼回事?」夏文衍驚慌的問夏訣。香嵐是夏訣的丫鬟,喬氏,夏譯,夏爾彤三人都紛紛看著夏訣。至於段氏和趙氏,進嘉熙院之前,夏譯和夏謙讓她們把孩子帶回屋去,就是把她們排除在這件事之外了。
「我不知道!」夏訣真的不知道,不過臉色嚇得泛白。
夏謙算得上是夏家人裡臨危不懼的,至少他的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抓著夏訣的手腕還能擠出一點自嘲的笑意:「弟弟,我的好弟弟,你的婦人之仁或許要害死了哥哥,不過哥哥不怪你,這沒你什麼事,哥哥總是會護著你的。」
夏 語澹成為皇太孫妃那一日,夏謙就想除了香嵐,人一死,一死百了,可是夏訣軟綿,軟綿到不敢殺人,不忍看到別人被殺,勸阻了夏謙。在夏訣的心裡,香嵐這麼一 個溫馴的人,給夏謙抱了不會反抗,事後沒有一句怨言的人,實在不需要殺了她平添麻煩。聽了香嵐說她懷孕之後,夏謙暫時遷就了夏訣的意見,若以前的高恩侯府 門庭冷若無人關注,現在的高恩侯府烈火烹油無數雙眼睛盯著,夏訣的一個丫鬟驟然死亡,萬一查出她是帶著身孕死亡的,這筆混賬都得算在夏訣的頭上,夏訣的名 聲大損。夏謙是愛護弟弟的,顧念著這一條,讓香嵐多活了幾日,教她稱病離府,而後伺機除了她。
「哥……」夏訣是軟弱的人,他掉下了眼淚,不知道說什麼。他一直都不知道該如何做,如何說。他要勸夏謙,勸不住只能把香嵐給她,他阻止了夏謙殺香嵐,現在累及了全家。
夏 語澹說他是沒有錯的,他是小兒子,自幼疼愛,可是他習武從文,為人做事,都資質平庸,做不得他的主,也做不得別人的主。夏謙看著夏語澹不一般,他察覺了, 一個是同父同母的哥哥,一個是同父異母的妹妹,兩個人在他心裡高下自顯,他瞞著,但他會勸著哥哥。如他哥評定香嵐的那幾句話,露著胸脯子想勾引爺們兒。夏 訣只把香嵐當個丫鬟,不準備把她用在床上,哥哥對她有意思,一個丫鬟有什麼捨不得。那要當忠僕的,都能為主子死了,夏訣所受的教導裡,奴婢只有服從,他准 備把香嵐送給哥哥了。
「怎麼回事,給我說清楚!」喬氏也是一無所知,夏謙突然這麼說,有點擔心她的兩個兒子,語氣嚴肅。
夏謙還能帶著痞痞的口氣,對著香嵐的屍體踢了一腳道:「這不僅是個婊子,還是一個瘋子。」
屋裡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夏謙把他和香嵐睡了一次,香嵐懷了他孩子的事情說了出來,「那會兒,我把弄她把弄得太痛快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夏文衍氣得吹鬍子瞪眼,罵道:「你個畜生,這是要累及全家的!」
因 為自己的肆意妄為和一時的遷就,釀成了現在的禍患,夏謙內疚的跪了下來道:「父親母親明鑒,兒子再不肖,也不是賀蘭敏之一流,提著全家的腦袋,只圖一時的 快活……」夏謙的眼裡閃爍著不甘:「唐高宗時,後族武家如何榮寵,凡和武家沾親帶故的,都擠入顯貴,賀蘭敏之還只是皇后的外甥。現在我們家裡有什麼?祖姑 在宮中幾十年如何難做,只我們自己知道罷了,我怎麼敢!那是死罪,要是做了,誰也救不了咱們。」
少有男人是被美色沖昏頭,幾乎都是被權利沖昏了頭,只要有權利,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夏謙上有父母,下有妻兒,他還想活著呢,他還要活得風光無限。
夏爾彤也是有點怕了,跺腳道:「都怪外祖父,我們家就不會有現在的危機……」
喬氏臉色微變,厲聲道:「爾彤你住嘴!」
外孫女怪死去的外祖父,夏爾彤的這句話已經大不孝了。喬氏現在還不允許,子女們不孝。
夏文衍和喬氏是齊聲喝止夏爾彤道:「你還不住口,若非老岳父為我們籌謀,夏家如何有現在的風光!」
夏 爾彤扁著嘴,到底沒有說出來『誰稀罕』這句話,她的婚事,喬氏從十歲就給她物色了,先是永嘉侯的兒子,再是金鄉伯的孫子,他們都拒絕了,這次肅莊郡王做了 一次媒,是魯王的兒子,比比夏語澹是不服氣,不過皇太孫之下就是王爵,公侯伯都得往後靠,夏爾彤的婚事看漲都是因為家裡出了太孫妃。
皇后是不得寵的,夏家的風光無限還要仰仗太孫妃。
能怪喬費聚什麼?喬費聚他算對了,夏謙,整個夏家包括自己的女兒,都喜歡權利。為了權利,夏文衍甘心處處忍讓喬氏,後院的女人由著她打殺,庶女由著她養壞。喬氏她想成為下一任皇后之母,夏爾彤還是想當王妃的,夏譯幾匹馬都護送不了,只能當個富貴閒人。
「父親母親暫且寬心,即使香嵐在皇太孫面前說了什麼話,也是因為我始亂終棄之後,她的報復之心臆想出來的,這是對我的誣告。夏爾凝,我在她面前從來沒有越軌的言行。死人的話,她怎麼說我怎麼應嗎?便是我應了,夏爾凝也不敢應呀。」夏謙挑著眉邪笑。
夏謙回想他的言行,沒有一點供人懷疑的地方。夏謙確實偏愛同姓,對女人少了那麼點耐心,就少了曖昧,香嵐那麼騷,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所以,夏語澹應該察覺不到。
喬氏也有了底氣,道:「捉賊拿髒,捉姦拿雙,一沒人證,二沒物掙,我兒清白,豈是一介賤婢可以污蔑的。」
夏 謙和喬氏的心思對上了,夏謙什麼都還沒有做,需要承擔什麼責任?夏謙之前只是想想,現在想想也沒有了,何罪之有?當然什麼都不承擔是不可能的,斷尾求生, 玩弄了香嵐,把香嵐的肚子搞大了這件事還是要承認的,不過,香嵐是家生子,主子要她生她就生,主子要她死她就死,一具身子怎麼把玩,也不是大罪,那大宅門 裡髒的臭的,兒子肖想了老子的姨娘,小叔子摸上了寡嫂的床,不要太多,當哥哥的玩到了弟弟的屋子裡還算小事。可是香嵐太把自己當棵蔥,仗著自己曾經是太孫 妃的丫鬟要夏謙負責任,夏謙沒有答應,最後香嵐在求而不得的怨恨之下,臆想出了一條威脅和報復夏謙的理由。
如果今天香嵐是去石榴院裡告發夏謙覬覦夏語澹這件事,這純碎是誣告,總之心裡想想還沒有做,現在想想也沒有了,打死也不能承認的。
夏謙不會承認,夏語澹在皇太孫面前忙著推脫都來不及,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會承認。這種意念只要承認,皇太孫也得噁心夏語澹。香嵐不是殺了嗎,這就是誣告的下場。
不是既定的事實,沒有證據,沒有承認,一個已經死了的,對主子懷了怨恨之心的賤婢隨意誣告,就要讓夏謙和太孫妃身敗名裂,禍及夏家,也太輕巧了。
夏家五個人估計的情形,統一好了口徑,整衣整冠,準備去向皇太孫請罪和分辯。
一個瘋子跑到了石榴園裡遭到了皇太孫的怒殺,是夏家沒有管教好奴婢的罪過,其他嘛,還是要辯一辯的。
香嵐之死怎麼也和夏爾彤沒有關係,夏文衍喬氏帶著些許羞愧之色,而不是大禍臨頭的頹喪之色,去了石榴院,夏家置身在虛位的高位二十幾年,風雨經歷過幾場,不會被一個奴婢的誣告打垮了精神氣。
馮撲領著兩個內侍在石榴院外等著,一個人給他抱著水壺,一個人給他打著扇,才進入秋季,今天的還是太陽好大。
「內臣馮撲,見過侯爺,見過侯夫人,見過幾位小爺。」馮撲一臉愉快的上前招呼,姿態比人家御用監李永擺的還高。
內臣,只有替皇上皇子公主掌管內廷雜事的貼身隨從,才可以在外臣面前自稱內臣,內臣連侯爺都不敢怠慢,夏文衍還禮道:「煩勞馮公公進去通傳一聲,我等求見殿下。這裡面……敲敲打打是什麼聲音?」
站在門口,裡面敲敲打打的聲音聽得太清晰,夏文衍不得不問。
馮撲輕快的說道:「殿下說了,夏家的地太髒,髒得都洗不乾淨了,著人把地板撬了,重鋪一遍。裡面正在做工,也沒有侯爺等站的地方。」
夏文衍難堪不已,一時接不上話。喬氏自動掠過前半句話,似是關心道:「接旨匆忙,未預備好我家姑娘的下處,是我家的罪過,只是裡頭敲敲打打,殿下如何安置呢?」
作者有話要說:香嵐呢,恨夏訣,夏謙,也恨夏語澹的。
其實,夏訣是從來沒有想過要睡夏語澹的。


☆、第137章 小宅
馮撲認真端看喬氏,他是宦臣這樣打量一個夫人也可:「殿下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殿下無意召見爾等,只命我代問夏侯,今日冒犯太孫妃的婢女,可是夏家的家生奴婢?」
夏文衍汗顏道:「是府上的家生奴婢,是臣三子屋裡的丫鬟,不知這賤婢如何冒犯了太孫妃?臣……臣馭下不力,特來請罪。」
馮 撲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趙翊歆很憤怒,憤怒到親自動手了,那麼婢女有她非死不可,立刻死去的理由。馮撲依著預備的話道:「這養不教,父之過,貴府小爺的丫鬟 去姑娘的屋裡冒犯,定是從來就沒有教好做奴婢的規矩。既是家生子,就把那一家子都交出來,殿下自會為六姑娘做主。」
奴婢還講養不教,父子過?奴婢既然分給了主子,打罵教養皆由主,父母也不能摻合在裡頭。不過,趙翊歆不先問夏家的罪,而先問劉家的罪,不是,趙翊歆不會看著一個劉家,是夏語澹要劉家全家的身契。
喬氏沒有拒絕的權利道:「臣婦馬上把那一家人的身契奉上,只是今日之事,也衝撞了殿下,臣婦一家深感不安……」夏文衍在喬氏身後,悄悄拉著喬氏的衣服。
馮撲看到了這個小動作,身子一轉,袖子一甩:「殿下要說的話,我已經傳問完了。」
香嵐到底冒犯了夏語澹什麼,讓趙翊歆怒而殺之,夏家不知道。夏家只知道,趙翊歆在維護夏語澹。
夏家統一了口徑,要對趙翊歆解釋什麼,趙翊歆不想聽,不可能是香嵐什麼也沒有說,否則香嵐的屍體不會扔在嘉熙院,是香嵐說什麼,趙翊歆信什麼嗎?
喬氏一再求見趙翊歆,甚至隱約的意識是要撇下夏語澹,只求見趙翊歆,一次又一次的被回絕了,喬氏要單獨說什麼,機會也沒有。趙翊歆是否聽信香嵐不知道,但趙翊歆信任夏語澹。對於夏文衍來說,這就夠了,他要他的女兒,牢牢的坐住太孫妃的位置。
趙翊歆和夏語澹就不在石榴院聽敲敲打打。錢五趕著一輛普通的平頂牛車,車裡夏語澹抱著小白,趙翊歆抱著她,小白應該察覺到了主人們不開心,乖乖的被夏語澹抱住,一雙瞇瞇眼一路瞅著她,晃晃悠悠,睡著了。
牛 車駛進了籐蘿胡同,一處極簡單的小民小宅,錢五打道回去,趙翊歆開了兩扇木製大門,一小塊一丈半長寬的庭院,右角落有一個一尺長的打水井,然後空蕩蕩的庭 院只剩下青苔。正對面是堂屋,面對堂屋左手是廚房,右手是雜物間,庭院左右兩側是房間。所有的傢俱是最普通的杉木,沒有雕繪紋飾,屋裡的擺設以彩釉瓷器居 多,瞧著五彩繽紛,並不名貴,最貴重的擺設,要算堂屋前立著的兩個幾近人高的喜上眉梢大花瓶。
小白先關在籠子裡,籠子放在庭院裡曬太陽。
夏語澹似要懷疑趙翊歆是皇太孫了:「你會住這裡?」
趙翊歆摸著乾淨的擺設道:「偶爾來不及回宮的時候會住這裡,也有兩個月沒有住過了。這個胡同,大半是各地商賈掌櫃的臨時下榻之地,各家關著門過日子,南來北往幾個月一年沒有人,也不引人注意。嗯,屋子還算打掃得乾淨。」
皇太孫出宮在外,首重安全,沒有人會想到,這小宅的主人是皇太孫。
趙翊歆環看他的小宅,道:「這屋子花了我三千兩,屋裡的擺設都是現買的,又是好幾百,把我的銀子都花光了。」
皇太孫的銀子也有花光的時候,夏語澹笑道:「你缺銀子嗎?」
這是正經話了,許多王孫公子都是缺錢的,至於他們的銀子用到了哪裡,不可說。
「我不缺,但銀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也怪沒意思的。」
夏 語澹放心了,仔細看起了房子。好奇因而大膽,先看了趙翊歆會睡覺的庭院左側房間,一床,一面櫃,一套桌椅,像是尋常寬裕的百姓家,小子的房間。趙翊歆,深 淵於他不能為人知曉的家族秉性,富麗堂皇也好,轉身陋室也罷,都能安之若素。而且,宮裡他有宮裡的一套精緻奢華的生活,宮外他要過一種自在淳樸的日子。庭 院右側房間是空著的,廚房不用說是遼無炊煙,雜物間意外的堆滿了東西,其中一張四尺長,兩邊有護欄的兒童床最引人注意,不應該是上一家的主人留下的,夏語 澹的思維忽然跳躍,道:「你預備了和別人一起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帶著的小孩?」
說起來都是痛,趙翊歆苦笑道:「我似乎對人再好也沒有用,每個人先想到的,我是皇太孫,然後他哭著鬧著要回家了。」
夏語澹聽出了趙翊歆語氣裡的傷感,沒有說小孩子想家是正常的,皇太孫也誘惑不了,只是問:「他是誰家的孩子,那麼可愛?」
別人讚傅暱崢可愛,趙翊歆聽了特別順耳,笑道:「他是穎寧侯的兒子,所以他在老遠的雄州了。」
「真新奇!」
「什麼?」趙翊歆不解。
夏 語澹沒有羞惱的意思,道:「那一年,我在你面前論及穎寧侯和靖平侯,一定被你笑話了。真新奇呀,那些人原本像是和我活在不是一個時空一樣,我這一輩子,只 能在聽書的時候,可能聽到他們,沒有想到,因為有你,我和那些人像活在同一個時空一樣。我應該能見見他們真人吧,穎寧侯是不是如外頭傳言的,冷俊無儔?靖 平侯有儀美,罕言寡語?」
夏語澹八卦別的男人,趙翊歆有些彆扭,心底深處又暖暖的,道:「靖平侯是很少說話,基本不主動開口說話。穎寧侯……你以後看著我。」
「啊?」夏語澹不懂。
趙翊歆想說他和穎寧侯有三分像,夏語澹不懂就算了,道:「在明年三月之前,你看著方便,時不時的可以來這裡住。這幾天當然也住這裡。」
「真的嗎?」夏語澹驚喜的抱住趙翊歆。
趙翊歆回抱住夏語澹,霸氣的道:「石榴院裡都是我的人,現在也是你的人,你能進宮,他們會接著服侍你,你進不了宮,他們也不用回來了,他們一生榮辱已經繫在你的身上,你人在哪裡,他們會守口如瓶的,那麼你人不在石榴院,誰知道呢。」
趙翊歆總是會找到一個人,和他一起共住小宅的。現在趙翊歆出於對夏語澹的尊重,讓她住在右側的屋子,今天太突然,不過一聲令下,右屋能佈置出來,抬張床,把擺設都換成,成人大小就夠了。
夏語澹看著一群人抬來和趙翊歆屋裡一樣的杉木傢俱,把右屋佈置好。夏語澹站在趙翊歆身側,第一次感到了滿足。連穎寧侯,靖平侯都不是活在一個時空的,皇太孫更是兩個世界的人了,看到這樣淳樸的小宅和樸素的屋子,夏語澹第一次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因而滿足了。
右屋收拾好,馮撲送來了劉家的身契。
「劉家三子在車馬房聽差,名兒洗苔,他怎麼樣了?」夏語澹問。
劉三哥早早從和慶府上來伺候主子,和夏語澹沒處滿兩年,不過夏語澹記得她兩歲多一點,有一次走去廚房,劉二哥在做油炸年糕,然後沒控制好水分和油溫,炸爆開了。劉三哥及時抱住了夏語澹,自己臉上被熱油濺出幾個燎泡。
夏語澹一輩子記得這件事。
為什麼同是一家人,有人用身體護著她,有人要置她於死地!
馮撲回道:「香嵐一死,夏家管事就把洗苔捆在馬房裡,連身契交到奴婢手裡。」
「轉告他,他妹妹死了,他還有其他家人。再讓他轉告劉叔兒,女兒沒有了,他還有三個兒子。」夏語澹長歎一聲,把身契還給馮撲。她拿著劉家的身契也沒用,香嵐死了,她和劉家緣分盡了,從此劉家是自由身。
放還了他們的身契,重新給他們一個身份和棲身之地,從此天家庶民,不會再有交集。
「奴婢明白!」馮撲對夏語澹很恭順,接了身契就出去了,不敢在裡頭多待。
夏語澹眸中瑩潤,低頭默默摩擦著自己的雙手,趙翊歆從後抱住夏語澹,雙手把夏語澹的雙手包裹成拳頭。
夏語澹心裡還是毛毛的,香嵐該死和自己殺是兩回事。夏語澹不想成為世人道德的典範,也不想成為制裁者。
「你什麼時候,第一次……殺人?」夏語澹覺得有必要借助趙翊歆的心境開導自己。
「從我還沒有出生開始,因為我而必須死的人有多少,我也不知道。那麼下令殺的,和被我親手殺的,也沒有區別。若是親自提劍,我在洪馳嶺殺了三個西寧人。」
趙翊歆說起他十二歲,跑到西北招降西寧部眾的事。
夏語澹強做輕鬆狀道:「難為你了,這雙殺敵的手。」
「那 年西寧想要歸順我朝的有三萬一千九百零三人,可是有部分人見了我後悔了。我下的令,凡是對著我舉過武器的,立斬不赦,一共殺了一萬兩千一百八十七人,不分 男女老幼。到了我這裡,人命是一個個勾兌的名字,或連名字都沒有,只是一個數字。」在陽光下,趙翊歆濃密的睫毛下一雙眼睛還是溫潤柔亮,這是一個冰與火共 生的男人:「君主是什麼?君主是人間的死神,他可以讓屍堆積成山,讓血流淌成海!」


☆、第138章 誅心
屍山血海都見過,一個該死的人,真的引不起一點情緒的波動。
而趙翊歆知道,夏語澹不全是為了香嵐的死而情緒大動,還有香嵐說的話,趙翊歆目似寒星,冰冷冷的道:「你信嗎?」
夏謙夏訣人品究竟如何,趙翊歆不知道,能知道的只有身在局中的夏語澹。
一個女人面對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必定是羞於啟齒的,提及別的男人對她的玩弄之心,尤其對方還是她的哥哥們。
夏 語澹感覺前方有個黑洞,深不見底,要她粉身碎骨,萬幸她身後有趙翊歆。夏語澹誠實於自己的心,道:「我回頭想來,夏訣待我一直止於禮,我沒覺得他有猥瑣之 態。夏謙,他這人總是陰測測的,我正眼也沒有和他對視幾眼,他猥瑣不猥瑣,我看不見。香嵐已經是個被富貴迷住了心神的瘋子,她只要她好,連父母兄弟也不能 讓她止步,她一說我就深信不疑,對夏謙夏訣都是不公平的。有的瘋子說的話顛倒是非,有的瘋子說的話……深鎖在心底的真相。」
香嵐太恨夏語澹,太恨玩弄了她的夏家兩兄弟,太恨讓她成為了奴婢的夏家,她要和夏家生則共生,死則共死,她說的話有多少可信?
無風不起浪,夏語澹已經不叫夏謙夏訣三哥八哥了,多少還是有些信的。
夏語澹仰頭,看著碧澄澄的天空:「因果輪迴,是老國公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他們的性命?」
夏爾彤責怪的話是沒錯的,一個太孫妃,一個禁養在家的女人,若兩條路走到黑,夏謙犯下的過錯還是一樣的嗎?不一樣,人命因為地位的高低,決定了她的價值,毀壞她的後果也就不一樣。
這讓夏語澹情何以堪呢?
「光王是太祖長孫,他曾經是儲君的候選。自有皇朝,那些被納入儲君考慮,而沒能勝出成為君主的,沒幾個能壽終正寢,當然理由不能那麼說。一個侯爵的廢奪,也不會僅僅因為一個女人,但女人是很好的借口。」
趙翊歆推心置腹,打消夏語澹的後慮。
皇上收拾完了廣恩伯府,就要收拾高恩侯府了,理由嘛,皇上要宰人也是要理由的。哥哥和妹妹……,沒有不透風的牆,只要夏謙和夏訣一動,總會被人察覺,最起碼做人的規則都不遵守,還指望他能遵守君臣大義?
這樣繞一圈結果沒差,只是夏語澹沒有喬費聚的輔助,就悲劇了,不死在夏家人手裡,也得死在朝廷的手裡。
不是喬費聚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他們的性命,是枉費心機空費力,雪消春水一場空。
「今 天,老爺太太一家出門會見肅莊郡王一家。我長到十四歲,除了去淇國公府,只去過一次興濟伯府,還鬧得那麼難看。五姐比我更慘,她十五年都在四四方方的後宅 裡。五姐和我,在夏家便是吃了睡,睡了吃,沒人教我們識文斷字,沒人教我們人情世故,甚至紡織女紅也沒人教導,和外界接觸的機會都被堵住,所以我沒有往來 的人家,我多年來一個朋友也沒有。我有時不知道,因為不知道而恐懼,夏家這樣養著五姐和我到底要幹什麼,所以老國公和姨娘於我,恩同再造。每次老爺太太一 家子出門,從來不會算上五姐和我,長此一次次,一年年,漸漸的,人和人之間,就是有血緣,也會被差別對待而阻隔藐視的。所以,我這心裡,從來沒有拿他們當 一家人待。」
身為夏文衍的女兒,夏語澹說沒有把那家人當家人,隨便被人一聽都是大不孝了,忠孝節義,可是為人起碼的準則,若沒有這四個字,怎麼約束每個人的言行。趙翊歆靜靜的聽夏語澹說,現在的夏語澹是最真實的夏語澹。
「以 前有個乞丐,他飢腸轆轆,好幾天沒有吃飯了,討飯討到一家茅簷草舍,家主只有一碗稀粥,分了半碗給乞丐。乞丐接著乞討,乞討到一家鐘鳴鼎食之家,能吃的東 西雞鴨魚肉擺滿了整間屋子,家主也只分給乞丐半碗稀粥。同樣半碗稀粥,兩家人對待乞丐之心情應該不一樣吧。茅簷草舍不是他的家,家主憐憫他,分了他一半的 吃食,乞丐受之,應該感恩;鐘鳴鼎食不是他的家,滿桌的雞鴨魚肉沒他的份,家主扔出半碗稀粥打發乞丐,乞丐受之,他就可以怨恨嗎?可是,誰欠了誰?稀粥就 是稀粥,半碗稀粥對乞丐來說應該是一樣的吧,沒有吃的,他都要餓死了。我一直告訴自己,他們不把我當家人,我也沒必要把他們當家人,我就是個乞丐,沿路乞 討,有的吃就吃,沒得吃餓死了,也不要怨恨。被怨恨包圍的人好醜陋,我不想活在怨恨裡,我如果沒有怨恨,我就和夏家兩不相欠!」
「我只是欠了老國公的恩情,至今我和夏家兩不相欠。我看不見,人的心裡在怎麼想,他們怎麼想我,香嵐說的話,只是一人說說,無憑無據,可是事若成真,有憑有據,我會活不下去,怎麼還會活到現在,被你抱在懷裡。」
夏 語澹木木的,說完了她要說的話。夏謙他們估計的對,事情還沒有做,只是心在動,真的沒有辦法查清楚,以趙翊歆之能,也無處查起。所以他們出了石榴院,離開 了夏家,真的是沒有必要聽夏謙夏訣自辯,想想就能想到他們要說什麼。夏語澹還是女人,做人家妹妹,說來說去,只是夏語澹和他們一起深陷泥潭。
「原情定過,赦事誅意!」趙翊歆簡單道。有些事情想一想已經罪無可恕了。
夏語澹摸著自己的心道:「是誅心殺人嗎?」
「這不夠嗎?」趙翊歆自眉目間透露出殺意。
夏語澹轉身,對著趙翊歆緘默半晌,才道:「我不是在為夏家的人求情。我聽人說,治國之道,從漢武開始,只有四個字,外儒內法!」
趙翊歆頗感意外,道:「你還知道的挺深刻。」
夏語澹正色道:「事行而後法誅,才是刑罰正常的順序。誅心殺人,只在權宜之時,君主不得已而為之,誅心殺人,即使君主也不可恣意妄動。那些妄動太過的君主,皆被扣上了殘暴的罵名。殿下只是儲君,還未成為真正的君主,殿下不能輕啟君主的權利,這是僭越。」
想 一想還沒有成為既定的事實,並不構成犯罪,即使香嵐所言是真,即使所言是真足以噁心死人。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這話錯了,貴重之物都謹慎的收 藏起來,就在犯賊呢,只有做賊的出手行竊,才能收網抓捕。誅心,只有在你死我活的殘酷權利鬥爭中,才來先下手為強,所以誅心還有一個不好聽的名字叫莫須 有。除了君主的意志可以偶爾凌駕在刑罰之上,沒人有權可以這麼幹。雖然皇上沒有兒子了,孫子也只有一個,只要沒人謀逆造反,皇上遲早都是趙翊歆坐,現在的 趙翊歆也不能因為別人心動就置人死地。
儲君若有誅心殺人的權利,大半的儲君就不會夭折在儲君之位的。
「我這十四年來過的日子,本不配你,我知道你力排眾議才能來娶我,我不想還未進門,就拖累了你。」夏語澹緩緩垂下了頭。
趙翊歆捧住夏語澹的臉,柔聲道:「你多想了,我失去了多少才坐著儲君的位置,我不允許自己再失去了,不允許失去選擇自己喜歡女人的權利,任誰反對,我也不會放在眼裡,你也無需把反對之聲聽入心裡。我的位置,是堅不可摧的。」
如 夏謙得意的,夏語澹自己也怕因此遭到皇太孫的唾棄,是的,夏語澹心底深處正在怕著。多少相伴多年的夫妻都因為捕風捉影的傳聞而走到末路,和趙翊歆相識未滿 一年,相見的次數也是有限,上一次夏語澹這麼求他了,他還能說不管就是不管,夏語澹怕夏家的污濁連累自己遭到了趙翊歆的嫌棄。但夏謙也錯了,夏語澹不會因 為怕了,就一味的撇清順便為他擔保。
夏語澹有什麼說什麼,對趙翊歆毫無保留:「夏謙夏訣因為對我的覬覦之心而死了,告之天下,他 們死了,天下之人有幾個相信我是清白的,我清清白白的人,不想平白遭人非議。當然,光王之死,不是他的私生活靡費,而是他擁有問鼎帝位的名分。夏謙夏訣你 也能網羅另外的罪名,置他們死地,可是這樣一來,他們僅僅是敗給了權利,我永遠是他們飲宴之外,得到半碗稀粥的乞丐。」
趙翊歆歎了一聲,只靜靜看著夏語澹,黝黑的眼眸能照耀出夏語澹的身影,夏語澹不知道此時的趙翊歆在想什麼。
若香嵐所言屬實,露頭的尖刺被強行捂了回去,只會刺傷自己,那根刺紮在了夏家的心裡,日復一日,傷口會由裡向外潰爛出來。
那是,無需網羅罪名,趙翊歆就能名正言順的把夏家連根拔起,讓他們死的心服口服。
趙翊歆從來不是一個迂腐規矩之人,他會時刻讓夏家活在不安之中,加速他們的潰爛。
趙翊歆所歎的是,現在夏家還真不能拔起,因為夏語澹尚長在夏家的土地上,打鼠忌瓶,必須要等,等她做了趙夏語澹。
這樣一想,明年三月的婚期是不是晚了點?


☆、第139章 狗姐
有趙翊歆說話,夏語澹當天晚上就住在了籐蘿胡同,宅子是小戶人家住的,真的很小,小到下人也不能多帶幾個,因為住不開。
趙翊歆走後,門拴一拉,只剩下兩人一狗,夏語澹和小白之外,還有一個丫鬟抱影。
「你幾歲了?」抱影不是石榴院裡的人,夏語澹第一次見,她娃娃臉一張,個子小小,身形微胖,身量沒有張開的樣子。趙翊歆只對夏語澹說,什麼事都可以吩咐她辦。
抱影似是早就在心中打好草稿了,一溜道:「奴婢今年十一了。奴婢自幼家貧,三歲時,被當時的內官監右監丞收養,六歲那年養父死後,被收容入宮,配往青烏台。」
「青烏台是殿下在西苑的長居之所。」夏語澹今日被僕人狠狠噁心了一回。第一次見面,新一段的主僕關係,有話早點問清楚。六歲的宮女算很小了。
「殿下身邊的內臣王貴,剛入宮時在養父手上學規矩,那年養父病重,把奴婢托付給了王哥哥,後來殿下贊奴婢機敏,配往青烏台,奴婢這幾年只在青烏台做餵魚的事 兒……」似是覺得餵了五年的魚,聽不出她作為奴婢的實力,抱影趕緊追加道:「不過,奴婢什麼活兒都能幹。服侍殿下這些人,大家說起話來道馮撲哥除了奶孩 子,什麼活兒都能幹。奴婢包括奶孩子的活兒也能幹。」
一段話,把趙翊歆最重要的兩個內侍王貴馮撲都說上了,活幹得怎麼樣不知道,知道的是她從小就混跡在那些趙翊歆使喚的人之中,那她也是可以放心使喚的。
夏語澹笑著道:「別一口一個奴婢的,小戶人家沒那麼大的規矩,隨意說話就很好。」
「是!」抱影歡快應道。
疊 被鋪床,夏語澹靜靜的躺在床上,黑暗中睜著眼睛。從昨天到今天,夏語澹見識了趙翊歆其人,區別於裱畫店裡的那個學徒畫工;今天香嵐說得話,在趙翊歆面前, 只能說怕萬一冤枉。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是趙翊歆面前,也得那麼說。生養了自己,半碗稀粥活到了十四歲,若因為不能確定的動一動心就殺了,這樣的人不可怕, 這樣的人在趙翊歆身邊不可怕。誅心殺人,趙翊歆不可違,夏語澹更不可違。可是沒有殺人,只是誅心?夏語澹要想清楚她和夏家應該保持多遠的距離。
還沒有想清楚呢,阿嚏一聲,黑暗中聲音聽得特別清楚,有人在打噴嚏,不是,有狗在打噴嚏?狗也會打噴嚏?
抱影點燈,小白的籠子在門口,籠子裡有小棉被做的狗窩,可是小白就坐在籠子門口,夏語澹兩個時辰前吹燈看它最後一眼,它就是這樣坐著。
傻傻的冷了也不會回窩裡睡覺嗎?夏語澹瞬間心疼了,披了一件大襖,蹲在籠子開了門,小白一下子就出來,坐在夏語澹身邊,四腳趴開,夏語澹一捂它的鼻子,果然濕濕的。夏語澹抱起小白,鼻子對著抱影問道:「你來看看,是不是傷風感冒了?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呀,我以前是餵魚的,沒養過狗!」抱影也有些亂了。
夏語澹懷抱住小白,趙翊歆說它只有二十七天,二十七天的人一場傷風也能夭折了,二十七天的狗感冒了嚴重嗎?這個小傢伙來了不到一天,就在自己眼前感冒了,夏語澹覺得比自己感冒了還難受,道:「你去想想辦法,問問人弄點藥來吃。」
「誒!」抱影馬上穿衣服出去。太孫妃在這裡,籐蘿胡同日夜有人暗中看守,這小宅的左右,就身藏護衛之人。
夏 語澹抱了小白上床,鋪了布墊,裹了小衣服給它取暖,又一聲阿嚏,這次夏語澹聽見了看見了,手上還濺了它阿嚏出來的鼻水。夏語澹沒嫌棄它,用熱水擦乾淨了 手,多一條狗,像多個人一樣。養寵物和養孩子一樣,夏語澹心疼的手輕輕點著它的頭道:「阿嚏了,阿嚏了不會睡到窩裡,一直坐著幹什麼,阿嚏了活該。」
夏語澹是氣著罵小白的聲音軟軟的,小白沒有領悟,夏語澹是在罵它,以為夏語澹和它玩呢,抬起頭藍紫色的小舌頭還試圖舔著夏語澹的手指。
夏語澹瞬間沒有了訓人的口氣,一個人神經質的對著一條狗哄道:「好了,好了,我們家小白還小,不懂事,不知道冷了要睡到被窩裡去。是姐姐不好,沒有教你睡到被窩裡。姐姐不好,姐姐兩輩子,什麼活物也沒養過,不知道怎麼好好養著你。」
夏語澹上輩子動物毛髮過敏,這輩子自己都搞不定了,沒想過養寵物。
農莊上,雞鴨鵝,豬牛羊,小驢子,每家都養幾樣牲畜,狗是不養的。狗吃肉,沒錢買肉,狗吃屎,屎要肥田,只有打獵的獵戶,有需要會養狗,農莊上的人沒有實際需要,狗就算了。
不過,雞鴨鵝,豬牛羊,小驢子,養肉的牲畜和小白不一樣。夏語澹摸著小白眉間上的毛髮,決定當一個好姐姐。
為什麼是姐姐呢,因為本來要叫它夏小弟的。夏語澹撫摸著小白自己都笑了。都要做太孫妃了,一條狗還養不好。
抱影去了一會兒,進來道:「姑娘,殿下的養狗內侍在外,是不是要他進來伺候。」
「進來吧,早該有這麼個人,把該問的問清楚。命賤糙養好養活?糙養的命,多少條命養死了,養廢了,活下來活好的有幾條命。」夏語澹有感而發,決定當個好姐姐,從二十七天開始,要對小白的生命負責。
養狗內侍只在門口站著,隔著門夏語澹問了許多問題。小白原來冷了是會睡在被窩裡的,只是今天先石榴院,後這裡,換了兩個地方,頻繁的換屋子對狗不好,特別小白還小,它是因為環境陌生怕了,才不敢睡覺,就那麼傻坐在籠子門口,它是在害怕。
夏語澹把狗給抱影,讓養狗內侍看了,只有一點鼻水喝點藥就沒事。
一會兒,抱影端了一個紫砂小藥鍋進來,濾藥擠了小半碗,夏語澹用勺子舔了一點,抱影唬道:「姑娘,我來嘗。」
夏語澹一笑道:「沒事,剛剛不是說了,這和人喝的藥差不多,我就是嘗一嘗,苦不苦,餵他乖乖喝了得費多大的勁兒。恩~,微苦中帶了點甜。就是聞著味苦。」
小勺子遞過去,小白把頭一甩,聞著味苦,它知道得很。怎麼湊到它嘴巴裡,就是不伸出舌頭舔。
夏 語澹沒有辦法,強行止住他的頭,管能喝下多少,包著布巾一勺子就倒下去。小白舔了沾濕的毛,才乖乖把藥喝了,喝了藥又喝了一些水,一直安靜坐在床上的小白 突然掙扎著在床上走,往四個角落聞了一圈。夏語澹看了一會兒,才想起養狗內侍的話,立馬把它放下床,小白就在床下撒了泡尿。夏語澹拍著腿讚道:「我的狗多 聰明呀,太懂事了,都知道不能在我的床上。」
抱影笑了,試問道:「姑娘,不如今晚我抱著它睡吧。」抱影在屋裡值夜,一張小床榻橫放在夏語澹床頭的左側。
「和你睡,狗不是你的了。」
「可是……」抱影看著夏語澹的床。
「沒事,我不嫌棄它。」既然養了它就不會嫌棄它的,何況它都能解決上廁所問題了。面對過幾十桶夜香的人,夏語澹沒潔癖,不覺得小白髒。莊子上養了牲畜的人家,嚴寒臘月,都人畜睡在一個屋子裡取暖。
狗已經乾淨多了,第一個晚上就抱它在床上睡,夏語澹沒有心理壓力。
有一條狗在床上,夏語澹當晚也沒有再想趙翊歆和夏家,只顧看它睡著了,之後,夏語澹全心當一個狗姐了,好話說太滿,小白的聰明只是不在床上拉屎撒尿,下了床,屎就一大坨好辦,尿就到處東一點,西一點。
當務之急,就是要教它習慣上廁所,習慣用一個廁所。教育從娃娃抓起,狗也一樣,就這幾天,該有的規矩要定下來,定點上廁所必須盡快學會。
可是話說說容易,松獅訓練好了,有人六七歲的智商,上個廁所小意思,也得訓練呀。
夏語澹和抱影,兩人輪流盯著它,只要看見小白在轉圈圈就把它抱到廁所,乖乖上廁所就給喝口羊奶。可是它不是每次想上廁所就會轉圈圈,有時腿都不抬一下,直接就來了,每次抱影要用醋擦地。兩天下來,夏語澹覺得自己不是狗姐,是狗奴了。
「你 在幹什麼?」趙翊歆進門,就看見夏語澹繃著臉,輕輕打小白的小屁股,壓著它的頭教訓它:「今天第二次了,這麼不乖,廁所就在你前面,還要尿在地上,讓人擦 你的尿,你要是發情我就原諒你了,你才三十天大,到處尿尿是幾個意思呀?你要是不會上廁所,就天天關籠子了,關籠子還是不關籠子可以到處玩,你自己想吧, 站好了給我想清楚……」
夏語澹正對著小白碎碎念,在小白面前,全然是另外的自己,正正經經的和一條狗對話,後面除了抱影之外,又出現了一個人聲,夏語澹尷尬不已。
「呵呵~這兩天沒幹別的,就盯著它上廁所了。它娘不是你養著嗎?它娘是怎麼乖乖的學會上廁所的?」夏語澹厚著臉皮請教。
趙翊歆悠閒的走過來,伸手要摸小白的頭,小白已經不認得他了,一竄就躲到夏語澹身後,趙翊歆摸了一個空,嘴毒道:「我的狗一抱來就知道如廁。狗怎麼樣,得看主子,主子有多聰明,狗就有多聰明。」


☆、第140章 愛護
小白它娘,是那年趙翊歆從雄州帶回來的,抱來就兩歲了,狗的聰明也不是他的聰明,夏語澹磨刀霍霍:「你這麼說,我這兒還得必須了,以後看著它,就知道它主子有多聰明。」
「你和它慢慢磨吧。」趙翊歆有些慵懶。夏語澹說她身在夏家庶女的位置,多年來沒交到一個朋友,以後她身為太孫妃,也很難交到朋友。還是狗好,管你富貴貧賤,都一樣待你,比……比有些人好。
夏語澹看趙翊歆睏倦的樣子,道:「今日這麼有空回來了?」
聽抱影提及,趙翊歆好忙的。修文呢,他在讀大學了,翰林院裡淵博的學士們,對著他車輪戰。習武呢,夏語澹那天也看見了,一腳就把姓白的踢飛了,狠是狠點,沒那本事也狠不起來。修文習武之外,他還有四處溜躂的生活。
趙翊歆是正的困了,打著哈欠道:「沒有睡好……」說著拉住夏語澹,把她往自己屋裡啦。
趙翊歆一頭栽在床上,連帶夏語澹也撲在他身上,挨得那麼近,夏語澹聞見了趙翊歆身上是酒味,淡淡的,衣服清爽的,就是呼吸之間還有宿醉之後的酒味,然後挨得那麼近,夏語澹手抵在趙翊歆的身上,手掌下,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服,是稍顯消瘦而堅韌的……
夏 語澹忽然心跳起來,往左一翻站了起來,低頭理著衣服道:「既然沒有睡好就再睡一會兒吧。其實你不用擔心我,我在這兒挺好的,你也看見了,我忙得很。那個你 給我了小白,我一天也沒有照顧好,讓它感冒了,今天才好。那個你睡吧,要睡多久叫你?要在這兒吃飯嗎?那個……你要吃什麼……」
緊張?尷尬?夏語澹只是不想繼續想下去,嘴巴說個不停。
趙翊歆手枕著頭自下而上抬眸看她,那樣凝視著,夏語澹語速越來越慢,停了下來。
恬靜時光在指尖流淌。
這 一次,趙翊歆緩緩身手,拉住了夏語澹的手,夏語澹也不扭捏,順勢坐在床邊上,滿滿閉上了眼睛。急促的呼吸聲靠近,嘴唇溫軟帶著酒香,不太會輕吻的樣子,生 硬的貼了上來,火熱的舌尖一抿就離開了。等那急促的呼吸聲遠離,夏語澹才一點點掙開眼睛。趙翊歆還是手枕著頭淡然的樣子,只是本該激動的時候那麼淡然,是 不是裝得有點過了?
夏語澹反正是忍不住抿嘴一笑。
夏語澹還未笑完,趙翊歆雙手一抱,就把夏語澹抱在身上,身子挨著身子道:「明年二月初二,不能再早了,吃了飯你要回去應付一下,好些事情。」
湊那麼近,幾乎眼對了眼,夏語澹看見趙翊歆的眼眶都有血絲,指腹輕柔他的眼睛道:「昨天沒有睡覺嗎?怎麼眼睛都熬紅了?」
趙翊歆舒服的閉上眼睛,道:「昨晚崇智殿設宴,我喝了幾杯酒,有點喝多了。」沉吟了一下,趙翊歆還是痛快承認:「我酒量不行,十幾杯就喝醉了,好像踏實的睡了一個更次,之後昏昏沉沉的,醉酒睡覺,比不睡還累。」
「崇智殿設宴,是招待幾家叔伯王?那都是你的長輩了。」
大 婚對趙翊歆來說,也是意義非凡。鄉下管那沒娶媳婦的,叫男孩兒,小伙子,有媳婦的,做了丈夫的才叫男人。趙翊歆大婚,是第一次在群臣面前樹立他長大成人的 印象,皇太孫長大成人是國之大事,封在各地的藩王都要入朝覲見。各地趙氏的藩王不可能同時離開封地,由著他們齊聚京城,所以一批一批的來,最重要的幾位王 爺壓軸登場,有資格參加完了皇太孫的大婚禮才回封地,不重要的,就命他們年前來,比如趙氏的父親肅莊郡王。
昨天一頓筵席,趙氏之父就該回福建延平了。想來心中鬱悶,昨天的筵席鬧得有點凶?
趙翊歆無所謂一笑道:「昨天是我高興!」
「我也高興!」原來說好是三月的,挪到二月初二,只會因為是趙翊歆想找點娶。夏語澹趴在趙翊歆的胸口,如農婦置身在十月秋收的稻穀堆上,那種踏實把心都塞得滿滿當當。
趙翊歆真困了,呼吸勻速,睡顏恬靜。
夏語澹對著這個男孩兒,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對著這個小伙子,只顧看了,都無法思考,二月初二之後,自己的生活該是什麼樣子的。
赤腳輕輕踩在地上,夏語澹手拿著鞋,踮著腳貓步離開了。
「嘎~吱~」的關門聲,夏語澹已經很小心的關門了,門關好,趙翊歆還是掙開了眼睛,又閉回去,他醒了。
從 小眼見了各種漂亮的女人男人,一個即使漂亮的人,走到趙翊歆面前,也不能另他注意,可是趙翊歆還清楚的記得,第一次見面,第一眼就覺得喜歡,當然那種喜歡 不是春心萌動的喜歡,是在看多了美色之後,看著舒心。曾幾何時,這種舒心,變成了想見她,想聽她說話,想抱她,想親吻她,想亟不可待的,天天如此,一轉身 就能見到她。
趙翊歆閉著眼睛笑著。天長地久,若真有相見,一轉身,隨時便可見的人,不再是虛無的想像,而凝結成實質,天天想見就能見的人,多麼美好。為了這樣的美好,都是值得的。
閉眼之後,趙翊歆睡得很踏實,一點雜念也沒有,再睜眼已經聞到了飯香。
夏語澹頭上包了頭巾,身上穿這湛藍色圍裙,袖子往上翻折拿著菜刀切著鮮藕,似有所感的回頭,果然看見趙翊歆過來,很自然的道:「醒了?我馬上添幾個小菜吃飯了。」
抱影在灶後燒火,趕忙站起來:「爺!」在宮外,大家都稱趙翊歆為『爺』。
趙翊歆點頭,抱影安心的坐回去接著燒火。
夏語澹放下菜刀,在灶上的水箱舀一瓢熱水,兌一瓢冷水,放在水盆架上,架子上掛著一塊干帕子。然後接著片藕。
趙翊歆拘水洗臉看夏語澹。
夏語澹提著菜刀很認真的道:「我最近,看了歷朝歷代的賢後賢妃傳記,前朝孝仁皇后,潛邸時就親自下廚。下廚我也會,幾個大菜,清蒸鱸魚,水煮牛肉,醬烤排骨是前頭酒樓叫的,熱在灶上,我就炒個藕片,和黃瓜雞蛋湯,家常小菜我還是會做的,你嘗一嘗。」
「菜切得不錯。」
夏語澹切的藕一片片薄薄排開。
「還沒炒呢?」夏語澹笑得甜甜的,三道肉菜端出來,就那口灶炒菜的。
「你出去呀,你看著我,我怪不好意思的,慌張之下失了水準就不好了。」趙翊歆一直在廚房裡,夏語澹臉薄,想秀一秀廚藝只要吃菜就好了;夏語澹又臉厚,臉薄的事就這樣說出來,臉頰緋紅,不知是被蒸汽熏的,還是羞的。
趙翊歆這才出去,灶後抱影探出頭來,頑笑道:「爺在這兒,我差點把火生滅了。」其實熱菜用小火,小火本來就容易燒滅。
夏語澹笑得輕鬆道:「把火燒大了,我要爆炒。」
很快四菜一湯整齊,抱影留了飯菜在灶上吃,趙翊歆和夏語澹在堂屋吃,夏語澹老實不客氣的舀了碗黃瓜蛋湯,夾了一筷子藕片放在趙翊歆碗裡:「你嘗一嘗,還能吃嗎?」
趙翊歆是有點吃驚的,他從來沒想過夏語澹會下廚,那個廚房一直是擺設,沒用過,居然能用做出菜來,他一嘗讚道:「還可以。」
愛屋及烏,烏鴉還是黑的,趙翊歆從小御廚伺候,對於夏語澹的廚藝用『可以』來評價已經很高了。
兩人安靜吃飯,夏語澹臉上的笑意就沒有斷過。四菜一湯都被吃光了。
屋子由抱影收拾,夏語澹抱一會兒小白,才出門回侯府。
紗糊的窗牖可以看見胡同裡攀爬出來的籐蔓植物,在秋風中已經枯萎蕭條。
夏語澹的目光轉回趙翊歆身上,主動靠在趙翊歆身上,紗窗下趙翊歆的臉在暗淡的光線裡,他忽然道:「娘娘要見你。」
「是……皇后娘娘?」夏語澹心裡有點忐忑,夏家之前的榮耀都是皇后帶來的,皇后是夏家天一樣的存在,說是祖姑,不過她在夏語澹心裡和陌生人沒有兩樣。同是女兒,夏爾彤一年能進宮三四次,幾乎每次進宮和皇后維繫感情的機會,都有夏爾彤的份,夏語澹是沒份的。
趙翊歆面無表情:「娘娘不是見她的孫媳婦,是見她的侄孫女。這是娘娘的原話」
「哦。」因為成為了她的孫媳婦,才會見這個侄孫女,夏語澹明白要以孫媳之心見她,道:「那是我一個人進宮,還是太太領著我進宮?」
「讓陳姑姑伺候你進宮,現在她不是宮正司典正了,是你的掌事大姑姑,馮撲我讓他當你的詹事。這兩個人,我本來想明年給你,不過現在看來,還是早給你算了。」趙翊歆的語氣淡淡的,卻是把他身邊最得用的人手,調給夏語澹用了。
「詹事就是我的管家了?我裡外之事,包括家事,都交由馮撲應對嗎?」夏語澹捂著胸口確定問一句。把婚期提起到二月,又親自安排了人手,是皇太孫對未過門的太孫妃,無比的恩寵了。
「你在宮裡的日子,和外頭是不一樣的。」
趙翊歆不加掩飾的,表達了對太孫妃的愛護,不加掩飾的,表達了對夏家的生疏。


☆、第141章 不敬
車輪滾滾,從外皇城到內城,到西華門,沿路宮門大開,直接馳入,連盤查都沒有。
在車上,夏語澹對陳姑姑盈盈而笑,增添了自然。即將面對一群陌生人,夏語澹怕做得不自然,她一直是個沒有演技的。
西華門下車,夏語澹緊了緊身上的湖藍色風袍,低頭看著石階緩行,到了皇后的居所,石階變成了漢白玉,兩側廊柱描金繪彩,凝重寬厚。
一位身著薑黃色暗紋綢緞,年近六旬的女官含笑福禮道:「六姑娘來了,娘娘正盼著呢。娘娘說,祖孫相見,此乃家事,便在偏殿見六姑娘了,大家說話也隨意些。」
這女官是皇后的掌事大姑姑蕭氏,四十年前,陪皇后一同入宮,夏語澹頷首致意,陳姑姑福禮還禮。
偏殿上首坐著皇后,兩側都是鄭重打扮的宮裝婦人,脂粉浮動,環珮晃動,幾位妃位上的人都到齊了,再下位份低的沒有資格,夏語澹匆匆環顧一眼,拜下叩首。
「溫懿嫻淑,動靜有法,也只有娘娘家裡,能出這樣的玉人兒。」左手第一章的李貴妃先出口讚道,其後這群婦人或是向皇后賀喜,或是交頭低語,聽到的都是好話。只是膝蓋一彎,夏語澹就收穫了一陣溢美之詞。
夏語澹起身,皇后用柔和的聲音,道:「來,來,上前來讓我好生看看。」
夏語澹緩步上前,上到挨近皇后的位置,也沒個人在皇后面前放一把能坐人的墩子,夏語澹拘謹的停在兩步之外。
皇后慈愛的招手道:「過來讓我仔細瞅瞅。」
夏語澹只能再上前一步,剛好皇后伸手把她牽到了自己位置上坐下。
「臣女不敢!」夏語澹只挨著沾了一點點,不是不敢,而是一上來就和皇后這樣的親熱,夏語澹親熱不起來。
皇后倒是一點彆扭也沒有,仔細打量夏語澹,摩擦著夏語澹的手道:「女人的運道好不好,手就可以看出來。我孫女的這雙手,細如春筍,滑若凝脂,嫩若苔蘚,這宮裡我來來回回見著這麼些人,這般好看的手,還是難得一見。」
皇后開口誇讚,本已經停歇的稱讚聲又起,只是吳成妃笑得勉強道:「六姑娘第一次進宮,第一次見我等這些人,瞧著拘謹了,倒不及往年常見的七姑娘落落大方。」
皇后渾似沒聽見成妃的話,道:「爾凝來見過各位長輩,這是李貴妃,這是……」皇后一口氣把人都點一遍,夏語澹站起來,對著眾人一福道:「各位娘娘安好。」剛才夏語澹是對皇后跪下叩首的,皇后之外,當不得夏語澹一跪。
眾位嬪妃整齊的站起來受禮,又還了半禮,才各自安坐。一陣珠釵叮噹之聲,清脆悅耳。
皇后特意面對李貴妃道:「以後我這侄孫女的事,還要你多用心。」
內廷的生活有二十四衙門料理,皇太孫的生活也在料理之內,二十四衙門之外,還有一個把門的,做個監管,這本是皇后的本職之一,不過,李貴妃協理宮務,這中間就多了一道手續,那麼皇后通過李貴妃,還有多少委派和監管的權利,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了。
李貴妃還沒有坐穩,又站起來恭敬的回道:「嬪妾不敢,嬪妾只尊皇上和娘娘之意行事。」
外 界傳皇后的身體一直不好,才由李貴妃協理宮務。今日一見,能在後宮的女人樣貌都不差,細較之下,皇后未滿六十,因為人瘦,近眼細看,已經遮不住顯出老態 來。李貴妃比皇后年長幾歲,是皇上還是皇孫時,侍寢的宮女之一,說是皇上第一個女人,因此這些年甚是器重,雖久不寵幸,也許以貴妃之位。李貴妃因為長得豐 滿,臉上肉皮撐著,倒比皇后看著還小幾歲。
夏語澹只看皇后和李貴妃耍花槍,並不說話。
皇后回頭,笑道:「果然被成妃說著了,我這侄孫女拘謹了,話也不敢說了。你不用拘束,這些只當家里長輩待就是了,宮中寂寞,將來也只是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說說話,聊聊天,打發時間,日子一天天就過去了。」
吳成妃一陣笑,道:「只怕六姑娘在家也是這樣少言寡語的。看著老實孩子一個,多要李姐姐費心,周全想著。」
夏語澹是庶女誰不知道,喬氏怎麼當嫡母的誰不知道,在夏家當庶女這樣恭順拘謹才是常態。
李貴妃對上吳成妃,就沒那麼好說話:「內廷事雜繁蕪,我只為皇后分憂,揣了幾把鑰匙,成妃要什麼,只管著我去取。」
話說的好輕巧,各人有各人的分例,李貴妃做事一貫公允,就是挑剔的成妃都挑不出刺來,要額外的什麼,成妃張口就是拿臉給人家打了。
吳成妃待要說什麼,錢肅妃搶先道:「我們這群老婆子你一言我一句的鬥嘴解悶,我們自個開心,也不怕把六姑娘唬著了。」
「誰鬥嘴了。」吳成妃嗔笑,卻是真的閉嘴了,一字也不再說,只是這樣一來,就坐實剛才是在三家鬥嘴了。
最尷尬的是皇后,皇后還要紆尊和嬪妃鬥嘴?「我們是老了,看著爾凝,就更顯得我們老了,還有什麼好鬥的。」皇后真真在為歲月惆悵,端起茶來抿了一口。
李貴妃第一個起身告辭,而後眾妃都離去了。
吳成妃和錢肅妃要好,站在半道上邀錢肅妃同行。兩人不急著回宮,就沒乘轎攆,只緩緩不行。
錢肅妃輕聲道:「你呀,別的都好,只是這張嘴,太尖刻了,你想把你上頭的都得罪了不成。」
吳 成妃不在意,輕笑一聲道:「我最上頭的可是皇上,宮中的女人每人一種活法,我尖刻我的,皇上還就喜歡我這張尖刻的嘴。我攪和一通,膈應了誰,痛快了誰?我 有分寸。」走了幾步,吳成妃又冷笑道:「前朝的大臣們,說在其位謀其政,身為后妃,延綿子嗣就是我們的政績了,我無能,未有建樹添居妃位,皇后有什麼?坐 在中宮三十年。她有什麼不知足的,她比我們,是家世好,還是德行好?」
吳成妃和皇后是同一批秀女,只是她在開頭就輸了,妻妾名分早定。
錢肅妃也不滿今天皇后的作為,道:「倒是難為這位准太孫妃,被當成了一景。」
後宮眾人還瞧不出夏語澹何德何能,坐上了太孫妃,因此尖嘴的吳成妃也不拿夏語澹說事。
錢肅妃見吳成妃沉默了,也靜下來深思。李貴妃協理宮務一向公道,熬到了妃位又有年紀,錢肅妃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只想維持現狀老死宮中,夏語澹今日未有出聲,可總是姓夏的。
難道宮中將有大變?
「你看,你快看?」吳成妃拉扯沉思中的錢肅妃。
錢肅妃順著吳成妃的視線看,是皇太孫的轎攆遠遠經過。
人散了,略過那些浮誇的褒獎,皇后才和夏語澹說正經話:「聽你父親說,太孫在你屋裡殺了一個奴婢?可沒把你嚇著吧?他們男兒家,尤其趙家的男人,從小見識慣了打打殺殺,是常人多了一份膽氣。」
夏 語澹昨天回石榴院,就被夏文衍追著問當天的事,被馮撲攔下來了,還備了皇后這招後手?夏語澹第一次在皇后面前抬高臉,端正道:「大宅門裡說,積年的管事比 一般小輩的姐兒哥兒還有臉面,還真是,太太和大爺的奶媽子說話,奶媽子坐著,大奶奶還要站著服侍太太。落到我這裡,管事的女兒也比我強些。娘娘,我自幼在 鄉下地方和一群農孩子長大,就是那個奴婢的家中長大,她自小看慣了我的卑微,想必不懂我何德何能,配享尊位,因此說了幾句不敬之言。那不敬之言太不堪,恕 我不能啟口,娘娘這樣尊貴,也是聽不得這樣難聽的話,只看殿下,聽也聽不下去了。」
「這……如何有這般沒有規矩的人?」皇后憤然道。
夏 語澹如同在說別人一樣,時至今日,夏語澹所受的委屈,都得到了補償,因此她沒有傷感:「在我身上,一開始就沒了規矩,也就怪不得,別人已經習慣了對我沒規 矩。習慣是件可怕的事,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即使她死了,只怕後面還有人,覺得我是沐猴而冠,除了張尚算可陳的臉,我還有什麼能讓人心服口服 的。」
皇后一把抱住夏語澹,安慰道:「夏氏大族大家,我身在宮廷,確實看不見角落裡的人,好在你熬出頭了,那熬著過的日子,對你都是一種磨礪,沒有寒徹骨,怎有梅花香。熬到了現在,天下的女人攏一塊,把我也算上,沒有誰比你更尊貴了。」
「臣女不敢當,娘娘才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皇后這麼來一句,如同把剛出鍋的包子扔過來一樣燙手,夏語澹可不敢接。
皇后勉強一笑,道:「你以後會明白,不,你或許現在就明白了。女人的尊貴都是男人賜予的,尤其在深宮之中。」
皇后話音落下,蕭姑姑笑臉道:「娘娘,殿下來請安了。」
皇后笑睨夏語澹道:「我說什麼來著,就這麼一會兒我們娘倆說話的空兒,他就來了。他一路過來,誰看不到,你在他心中的份量。」


☆、第142章 念佛
夏語澹第一次見穿戴隆重的趙翊歆,用梁冠束了發,身穿一件三色金龍鱗紋玄色素接袖,外罩披肩白狐褂,腰佩山玄玉,腳登杏黃靴,帶著朝氣而來,單膝跪在地上。
「給娘娘請安……」聲音如清泉叮咚。
「快 起來,快起來。」皇后滿面堆笑,離座雙手把趙翊歆扶起來,愛看著趙翊歆道:「才出去一會又忙忙趕過來……」想是覺得自己看見孫子的眼神,期盼太多,皇后收 回了目光,回頭對夏語澹道:「他姑姑身子重了,只在家養胎,他姐姐說好今天進宮的,到了時辰也沒見她來,說是在府裡暈倒了。這是怎麼了,人就暈倒了?」
皇后關切之意溢於言表,問向趙翊歆。
「說是喜也是憂,公主府有人過來,娘娘仔細問一問吧。」平都公主在她的公主府暈倒,趙翊歆就立刻趕去看了。尾隨在趙翊歆身後一個著桃紅的丫鬟跪在皇后面前,準備皇后問話。
皇后緩了緩,回到座位上,笑道:「瞧我急的,虹裳快給太孫上茶,你坐著吧,早晚都是一家人,不用避諱。」
虹裳就是蕭姑姑,夏語澹有了一個繡墩,坐在皇后身邊。
皇后安排好了他們二人,才清冷了口氣,問跪著的丫鬟道:「蒲月你說說,你家主子是怎麼回事。」
蒲月微抬頭答話:「回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是有喜了,只是日子淺,加之公主信期那幾日,依舊來了紅,所以奴婢等疏忽了,今日公主和駙馬晨起,還以為晚上沒睡安穩精神短了,梳妝之時越發撐不住,現在又見了紅,太醫已經開了安胎藥用上了。」
皇后的一顆心隨著蒲月說的話晃上晃下,急道:「那胎兒保住了沒有?
「太醫說,只看今天,過了今天止了紅就無礙了。」
皇后手撐在扶手上,急道:「這話就是說,今天紅止不住就要滑胎了!果然說是喜也是憂,聶家……他聶瑛就是這樣服侍公主的?」
公主和駙馬晨起,夫妻不可能晚上蓋個被子純睡覺,還沒有睡安穩,怎麼個沒有睡安穩呢?其中的意思皇后聽得出來,女人懷了身子又行房事,才弄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若有閃失,他聶瑛是首罪。
「娘娘,這倒也不能全怪罪姐夫。我問過姐姐了,是姐姐著急。姐姐說她想要個孩子,以為前幾天……還沒有,所以這幾天著急了些。」
平 都公主暈倒,趙翊歆出馬就是查這個事情,萬一真是聶瑛縱慾,聶家沒那麼好過。可是一查之下真不能全算聶瑛的過錯。公主和駙馬,要和尋常夫妻顛倒一下。只有 公主想,才能把駙馬拉上床。是平都公主一次次召見駙馬,有公主說話為證,皇族的生活沒有私密可言,公主府女官還記著呢。
平都公主甚是愛重駙馬,婚後如膠似漆,常常傳召聶瑛。這床第之事……平都公主一天到晚,只做她開心的事,她覺得和駙馬在一起怎麼開心,她就怎麼做,聶瑛的過錯,只是太遷就平都公主的意思。
當然,平都公主想懷一個孩子也是真的,所以才會在床上這麼用力。
皇后搖頭歎息:「我就說年輕小夫妻不懂事,不知道怎麼過日子,公主府需要一個穩重老城的人坐著。」
皇后是說,公主府需要一人總領事物,對外能處理家務,對內能勸誡公主,指點公主和駙馬言行。現在的掌事女官充其量只是一個文書,對公主沒有約束的能力,才讓一對年輕小夫妻,貪圖床第的歡愉,失了分寸。
趙 翊歆並不認同,道:「前朝公主下降,倒是會從宮裡帶出去這樣一批老人,結果呢,那些老人在宮裡恭順,在宮外就拿著女戒婦德磋磨公主,鄙視駙馬。公主和駙馬 相見,還要向那些人行賄。我朝早年也有這樣的故事,寧壽公主的駙馬,給了賄金少了,就遭了這群人暴打,還得公主出來為駙馬苦求,皇家公主向家奴低頭……這 種事情只此一次,絕不能再有此種顛倒尊卑之事發生。」
寧壽公主是太祖的女兒,每一件事都是過猶不及,太宗以寧壽公主之事抹去了公主府女官單獨進宮晉見的權利,那些女官失去了晉見後宮之主的權利,也就失去了後台,只能是公主腳下的奴僕,也就沒有站起來勸誡的底氣。
「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視為婦德。那今日這件事,平都傷了身子。傳揚出去,平都還要傷了顏面。」皇后也有她的一番道理,公主府公主一人獨大,公主貪婪床第之歡,把孩子弄沒了,這話好聽?
趙翊歆不在意,笑道:「漢朝的館陶,唐朝的太平,周朝的顯惠。娘娘放心,姐姐的顏面在我這裡,只要我在,外人傷不到姐姐。太醫院說話,九分准只說七分,姐姐的身子,一群人守著,總會守住的。姐姐年輕,日子慢慢過,就會過日子了。」
館陶,太平,顯惠,三位公主還公然納寵,女人做到了公主的位置,那些被視為婦德的戒條對公主沒用,公主依仗的是帝寵,只要帝寵在身,公主就有顏面。現在平都公主有皇上寵著,將來趙翊歆接著寵著,她可以盡興做她的事,包括享受床第之歡。
孩子嘛……趙翊歆沒把聶家的種看在眼裡,保得住就保,保不住沒了也算了。只是平都公主現在一心還在聶瑛身上,這個意思放在心裡就算了。
皇后的想法和趙翊歆,和皇上不一樣,說下去就沒意思了,轉頭對夏語澹道:「難為你聽了這麼一出。」
「只盼平都公主平安過了今日。」夏語澹只能用最樸實的話,保佑平都公主和她的孩子平安,再多就不能說了,人家夫妻的事,再多也不是她一個未婚女子說的。
平都公主有流產的危險,皇后情緒低落道:「本想留你吃了飯……只是平都這樣,我也提不起精神,我要去佛堂唸唸經,安安心,只求菩薩保佑我的孫女。我現在也不出去給人添亂,過幾日,等平都那邊妥當了,我再去看看她。」
皇后不能想出宮就出宮,皇后提早說出來,就是隔空和皇上打個商量。
「臣女告辭。」夏語澹目不斜視的離開。
平都公主和聶瑛那點事,趙翊歆做弟弟的,還真不好意思說,他這樣直接過來,一半原因就是看看夏語澹。趙翊歆在皇后面前,沒有掩飾他對夏語澹的喜愛,他就從容的看著她離開。
皇后跪坐在佛堂唸經,佛念萬萬遍,也不能平靜她的心,腦海裡只有趙翊歆目送夏語澹離開的畫面,一隻撥動佛珠的手,久久停在那裡,皇后如她面前的雕塑一樣,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見。
夏語澹已經回到了石榴院,換了一件家常的衣服,道:「馮撲,你現在是我的管家了。家裡有什麼事嗎?」要是沒有事,夏語澹想回籐羅胡同了,還是那裡自在。
馮撲笑著道:「有兩件事要說予姑娘聽聽。第一件,姑娘的五姐親事定下了,男方是今年新科的一位同進士,授予了四川馬湖府屏山縣令,不日入蜀。因此府上五姑娘的婚禮就定在本月三十日,還有十八天。」
「這麼趕,男方是怎樣的人家?」同是夏家的庶女,隨便瘋長,夏語澹對夏爾釧沒有怨恨,只是感情就這樣了。夏爾釧要遠遠的嫁出去了。若無意外,夏爾釧一輩子不會回到京城,她在京城之外的一輩子,還是希望她能安穩一點。
「男方祖籍湖廣辰州府,是家中長子,上有高堂,下有一弟一妹,家中田地千畝,家資數千,五代耕讀傳家,出過幾個文書小吏,進士還是第一個。」重換一個人,家裡的資產還沒有李永的養子多,只是一個白身,一個官身,一得一失,只能夏爾釧自個平衡了。
只要夏爾釧把心放低一些,小地主出身的同進士,不委屈她侯門庶女的身份,夏語澹溫和道:「是要我給她添妝嗎?」
「正是,還得姑娘拿個主意。」
夏語澹笑道:「我身份變了,自然和前面四位姐姐出嫁時不一樣。你看著辦吧,怎麼樣添妝才不失我現在的身份。如果可以,多添一些金銀等實在的東西。還有一件事呢?」
「明後兩天,宮中會來人為姑娘量體裁衣,準備明年二月大婚用的禮服,及大婚之後,姑娘所用的衣飾。」
婚期定了,夏語澹總會有很多事,脫不開身。
空谷館,夏爾釧和幾個丫鬟一起趕製嫁衣,兩個時辰夏爾釧言語也不言語一聲,只低頭做活。
鍾氏進來,身後跟了幾個提食盒的婆子道:「姑娘功夫大了,歇一歇用飯吧。」
夏爾釧把丫鬟們都打發出去吃飯,只留鍾氏,擺菜拿筷。
夏爾釧默默低頭吃著飯,忽而抬頭帶著哭泣之聲:「姨娘,你我只有這些時日了,以後千里迢迢,怕是再不能見了。」
出嫁那一日,鍾氏根本不能現身,有些話,只能現在沒人了說。
鍾 氏撫摸著繡了大半的大紅色嫁衣,懸了十五年的心落地,心落在地上,隱隱作痛,卻痛得安慰,道:「姑娘不要想著過去,不要想著現在,想想將來,將來你遠離京 城,就只有你一個人了,只你一個人,怎麼在夫家活好了,你只要想這件事,其餘多想無益,也無需為我想。姑娘出嫁之後,我只日日誦經念佛,保佑姑娘夫妻和 樂,子孫綿長。這就是我後半輩子全部的生活,我知足了。」


☆、第143章 娘娘
夏語澹說香嵐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即使她死了,只怕後面還有人。這句警告的話傳回夏文衍的耳邊,夏文衍心焦的一夜長了兩根白頭髮。
太多的事情,夏文衍是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發生了。
想當年太子健在,話說出來也有不遵的人,不然太子做了十五年太子,夏家也不會如此低調。夏語澹只是太孫妃而已,有些事情還是無法改變。他心裡清楚,還是那句話,無能為力。
無法該變的是別人,面前的太孫妃是自己的骨血,夏文衍沒什麼不能改變的。因為二月二的婚期定下來,石榴院忙碌了幾天,待幾天過了,夏文衍求見,腳下踩的已不是原來的地面。
既然皇后都問不出來,夏文衍也不再追問了,甚至這撬地板的那幾天,敲敲打打夏語澹在石榴院怎麼安置都不問了,只是恭敬的道:「娘娘賜的東西,爾釧受了,原想過來謝恩,只是這幾日石榴院進出不斷,怕打擾了娘娘的正事。」
夏語澹還是第一次聽人正式稱呼她為『娘娘』,這人還是夏文衍。夏語澹晃了晃神,才道:「五姐的婚期定得那麼匆忙,後面是我在追著,我送五姐些許東西,錦上添花是應該的,倒不用恪守虛禮。」
夏 語澹不見夏爾釧,夏文衍有準備,點頭溫笑道:「三月不到,我兩女擇定了人家,還有爾彤。幾日前肅莊郡王妃做媒,替魯王世子求娶爾彤。我想我們家已經出了一 個皇妃,再出一個王妃?太招搖了些,只是娘娘多少知道些,爾彤她心氣高,魯王世子年十六,品行敦實,和殿下正好同輩,王府又尊貴,說匹配也是配得上的,若 他家有這個意思……自然了,這也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雖為太孫妃,太孫妃也不管姻緣,然後做姐姐的, 也管不了妹妹。魯王世子究竟如何,只父親和太太細心訪查,若這家合適就定下來,倒不用顧及招搖不招搖,也不用考慮我的想法。」夏文衍第一次和夏語澹有商有 量的說話,商量夏爾彤的婚嫁,夏語澹有點不自在。
夏爾彤要嫁給誰,上有父母,下有兄弟,操心了不知道幾年,夏語澹就不為她操心了,借了太孫妃的風光讓她嫁進了王府,夏語澹心裡也沒有想法。
「那這件事就大體不離了。我三個女兒有了著落,了我一樁心事。」夏文衍臉上微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把茶杯輕放回桌上,道:「既然你們都擇了人家,嫁妝是要預備的。家裡這些年,一直是嫡庶有別,爾釧不能和爾彤比,娘娘……」
「我 早就想清楚了,既然嫡庶有別,一切按府中規矩預備就好。」夏語澹見夏文衍似有難色,便把話說了,府中規矩,庶女三千兩嫡女一萬兩置辦嫁妝。這筆錢是公中所 出,不是全部,不過嫡尊庶卑,不止夏家,別家也是如此,有些人家,因為各種原因,有的庶女能拿到價值公中銀子的嫁妝就很不錯了。
夏 文衍趕緊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娘娘和爾彤雖然出身不同,可是一個做太孫妃,一個做世子妃,若太孫妃不及世子妃,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夏家也要被參一個藐 視儲君的罪過,夏家不敢,魯王府也不敢當。公中出的部分,你和爾彤是一樣的,只是公中之外,喬氏的嫁妝,喬氏說她的嫁妝只留給她生的孩子。」
意思就是沒有夏語澹的份,夏語澹不是她孩子。
夏語澹一笑道:「記名的事不成,我就有準備了。出嫁了也沒想臨走偏了太太的好東西。」
喬 氏從喬家陪嫁過來的產業,這些年衍生出來的出息,一分也不給夏語澹。嫁妝是女子依附在夫家相對獨立的財產,一般殷實本分的人家都不會動女子的嫁妝,反正這 些嫁妝是要留給子孫後代的。嫡母有權分配,一分不給庶女,也是她的權利。夏語澹面子難堪一點,裡子有了。喬氏不喜歡夏語澹,夏語澹也不喜喬氏,既然不喜她 還要拿她的嫁妝,夏語澹伸不出手。
夏文衍歎了一聲道:「我昨晚為了這件事情,勸了喬氏一晚,她要這樣,我說的話她是聽不進去的。」
「此事罷了,父親不用多想。我在喬家時聽姨娘說,現在的武定侯夫人,早年嫁出庶女,也沒有為庶女添妝,我不是太太肚子裡出來的,感情不一樣可以理解,太太現在只是做到了不卑不亢。」
外人不用理會,這只是兩個女人坐下較勁的事情。夏語澹倒期盼喬氏能一直保持這種,頭抬得高高的姿態。
夏 文衍嘴唇翳動了幾下,抿濕了嘴唇,自笑了一聲道:「多少年了,我說的話她沒幾句聽進去。她生來就是高門貴女,我,我們家裡若沒有皇后,我只是一個鄉下小 子,我知道自己讀書不通,沒有文采,考不了功名;筋骨不韌,也吃不了日日磨礪的苦。文武不成,三十年前,是配不上她公府嫡女……」
夏文衍突然和夏語澹推心置腹,述說幾十年的心情,夏語澹顧全他身為侯爺和父親的尊嚴,對左右的人擺擺手,左右退下。
夏 文衍視若無睹,自顧說道:「因為喬家帶頭擁立了太子,皇后開口向喬氏求情,喬家無法拒絕。她還未嫁於我,家中長輩就訓誡我,人家是高門貴女,看在皇后和太 子的面子上下嫁給我,已經委屈了,讓我好好待她,不要讓她受了委屈。因此,多年來我一直讓著她,讓多了就成了習慣,我已經習慣讓著她,有理沒理,我是奈何 不得她。可是我做為丈夫,處處遷就一個女子,是我不甘心,才害了你的生母,連累你這些年。」
說到此處,夏文衍眨著掉下一滴眼淚。七分真情,三分做戲,基本是他的心聲。從模樣到性情,喬氏一直不是他年少時,直到現在會去喜歡的女人;從性格到才華,他也不是喬氏滿意的丈夫,只是為了夏家和喬家,不得不維繫這樣一段婚姻。
時光匆匆,夏文衍從姣好少年即將步入了知天命的年紀,三十年和喬氏綁在一起,以後還要綁這,他不甘心。
「父 親不用說了,時光已去,斯人已逝,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夏語澹有點感觸。四年了夏語澹多次聽聞夏文衍和喬氏爭執,不合適也只能一輩子彼此忍耐著在一起。離 婚,沒幾個人離得了,也沒幾個人有離婚的勇氣,越在高位反而越遭束縛。夏文衍再不甘,喬氏再不滿,也沒有想過分開。說多了有什麼意思。
夏 文衍用袖子粗魯的從上到下一擼臉,也不再說了,拿過他隨身帶來的一個小匣子,放在膝蓋打開道:「不說了,不說了,一說就扯遠了,還要說嫁妝的正事。這幾張 是公中出的嫁妝,這幾張是我的私房,你們三人都有份,只是爾釧少一半,你和爾彤是一樣的,你看一看,若看著尚可就著內府的人來查核,送入宮中的東西,夏家 也不敢馬虎。」
如夏文衍所說,夏家依禮給夏語澹準備嫁妝,是對皇室的尊重,若差一點,是要被盯著夏家的人參一本的。夏語澹接過幾張單子,認真看了,給太孫妃的嫁妝都是好東西,單子也不用挑剔,主要是著內府的人查核實物。
夏文衍又從懷中掏出一本名冊道:「你嫁的人家不是別家,陪嫁的奴婢有限只能帶一個,給你做個臂膀,府中九歲至二十歲,未配人的家生女孩子都在這裡。人也基本在家生院侯著,爾釧爾彤還未挑,先緊著你挑,你先挑個合你眼緣的。」
來了,有些事情總要面對的。九歲至二十歲的未婚女孩子,給你做個臂膀,說白了就是選個通房丫鬟。
進 宮做妃嬪的女子,梁朝宮規,是隻身進宮的,能帶財物,不能帶人,宮女不是誰都有資格當的,宮裡使喚的宮女,由幾年不定期的小選統一選出,進過幾年的教導再 配往宮中各處使用,若宮女是進宮的嬪妃帶過去的,你帶人進宮,我帶人進宮,一僕前後二主,宮中的秩序怎麼維護?只有正妻有特權,經過內府的審查,吸納一個 宮女。
除了這個特殊吸納的人之外,其他宮女都是從開頭就以侍奉皇室的名義入宮的。
這如持節奉召一樣,看在正妻的名分上給予特殊的優待。畢竟,正妻才有資格擁有通房丫鬟,其他的妃子,位至貴妃,放到尋常人家,也是妾嘛,皇家的妾有了品級,才分了四妃九嬪。
夏語澹翻看名冊,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名字,名字後面一串樣貌的簡單描繪,然後家世,經歷,身高,體重,胸圍,臀圍,甚至是否成熟來過月事,都記在上面。夏語澹一頁頁的看,根本沒辦法思考,一個字都沒有記在腦海裡。
此舉即使含著敬意也掩蓋不了,這是要親手,為趙翊歆挑女人!
夏語澹的眼前是茫然的,這種茫然的眼神也落在夏文衍眼裡,夏文衍低聲道:「接了聖旨之後,夏家模樣周正的家生子都傳到府裡來了,有幾個看著乖巧的,不如見一見?不妨多挑幾個,讓她們學好了宮中的規矩,再選一次,選個最好的,才不算丟了娘娘的人。」


☆、第144章 石榴
才不算丟人?
才不算丟人!
夏語澹真想『呸』一聲,強忍住了。因為夏文衍沒有惡意,不僅沒有惡意,還是他的好意。三個女兒他最中意夏語澹,夏語澹要當太孫妃了,他在盡他所能的打點進宮的一切。十四年父親已經做得不合格了,往後若再不合格,他有什麼臉。
夏語澹要呸,呸不下去,只合上冊子,不置一詞。
夏文衍等了一會兒,只見夏語澹靜坐在那裡。
夏 文衍有一個喬氏,喬氏也不能心情愉快的為丈夫挑選別的女人,可是夏家喬家對比擺著,喬氏的性格那樣,還不是過幾年就預備一個通房,鍾氏就是這樣來的。為丈 夫挑選別的女人與心情無關,這是妻子的義務之一。何況夏語澹的另一頭是皇家,夏語澹做了趙翊歆的妻子,這也是她的義務。
現在的太孫妃,將來的皇后,她的義務是維護後宮嚴謹的秩序,處理皇家內部的紛擾,挑選賢淑溫柔的女人,在後宮用盡一切方法,包括時常更換女人,撫慰夫君一天前朝中的疲勞並輔佐夫君延綿子嗣,穩固皇統。
時移世易,既然來到了這裡,就要忘卻前塵。
虔恭中饋,思媚軌則,弘宣婦道,永固家邦。
聖旨不是在誇耀夏語澹,是在指點了她該怎麼做太孫妃。合格太孫妃標準已經定了,沿著那條道走就好。
可是事到臨頭,夏語澹一步也邁步出去,她緩緩笑了,眼神哀傷道:「算了,宮中不缺人伺候,殿下也不缺人伺候,我就不帶人了。」
「娘娘,這是皇家對夏家的敬意呀。若換了別人,還沒有這個資格。」夏文衍阻止道:「想四十年前,皇后被冊封為皇孫妃,那時夏家還只是撫州一戶寬裕之家,該給皇后娘娘準備的,都給皇后娘娘準備了。」
「父親是說皇后宮裡的那位蕭姑姑?」話說出了口,夏語澹就把眼中的茫然暫時收了。
夏文衍點頭:「九重深宮之中,不為伺候殿下,有個自己人作伴也好。依我的意思,娘娘原屋裡幾個丫鬟,和娘娘相處有年,不如從中選一個伺候舒心的?」
小橋她們幾個?四年來伺候自己個個舒心,可是也就那樣,身為奴婢伺候主子起碼的舒心,再多卻是不能夠了,自己人算不上,那樣的奴婢以後要多少有多少。人有私心,她們當初在屋裡使喚,還沒有待書口齒伶俐,將來一同入宮,也不會奮不顧身為了主子。
當然,夏語澹也不求別人為她奮不顧身,一個人奮不顧身去了,多麼難過,所以沒這個人才好。夏文衍本意是勸的,反而堅定了夏語澹的選擇。
「父親無需說了,我心意已決。」
夏 文衍這些天都在琢磨這個女兒,以為總是自己的女兒多少有些瞭解,可是他現在發現,他真不瞭解,可他是真心為女兒著想,著想的意思必須表達清楚,道:「娘娘 不為了現在,也想想將來。鍾毓宮裡住著百位秀女,太孫妃沒了,還有別的身份,殿下身邊早晚會有別的女人,三宮六院之中,獨木難支,王□之後有王兒姁,趙飛燕 之後有趙合德,才能穩固帝寵。」
夏文衍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別的不大通,後宮逸事很通,因為皇后若有閃失,夏家也就跟著閃了。後宮之中,姐妹花特別多,都是為了盡可能的霸住帝王的視線,以求帝寵不衰。
夏 語澹本不想說,對上夏文衍焦慮的眼神,忽然意識到,她的作為不是一個人的任性,在夏文衍心裡涉及到了整個夏家的利益,還是開口道:「父親,蕭姑姑進宮四十 年還是完璧,不然也做不了皇后的掌事。皇家的男人想要個女人,給他們張羅的大有人在。至於我,我若留不住我的男人,那他去哪個女人身邊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的,不碰我的人,我還落一個眼裡乾淨。至於夏家,夏家給與我,我還與夏家已經足夠了,我將來得寵也好,失寵也罷,深宮之中我生我死,只我一人之事,我顧念 不了你們。」
夏文衍的臉色多少掛不住,不過面對太孫妃,情緒都要收住。
夏語澹起身道:「父親,你就體諒一下此刻女兒的心情,驟然富貴的狂妄之心。畢竟我這些年,也是這麼過來的,深宮之中我無需人陪伴,我一直也沒有同伴。我一人能得到的寵愛,有一日是一日,就這樣過吧。」
夏語澹起身離開了,不是因為在夏文衍面前撂了狠話,而是,弘宣婦道,永固家邦,這就像一道緊箍咒,糟糕透了。夏語澹只想做個任性的小女人,不想成為婦人學習的楷模,夏語澹只想有一個小家,過過小日子,不想承擔永固家邦的責任。
夏文衍再坐了一會兒,喝完了他手上的茶才離去。
夏語澹坐在霞明亭吹風,眼瞧著成片成片的石榴樹,一株株的石榴樹挨著,一個個石榴掛在枝頭,纍纍果實樹枝都壓彎了,幾株石榴樹搭了木架把壓彎的樹枝撐起來,今年的石榴結的太多多,夏語澹看著無端煩心,道:「既然枝頭承不住重為什麼不摘掉幾個。」
侯在一邊的陳姑姑注意夏語澹的眼色,道:「今年姑娘一住進石榴院,石榴便掛滿了枝頭,想著是個好兆頭,就只由著它們這樣長著了。」
「哦!」夏語澹聽了解釋更加煩心,不過她一向忍耐慣了,心裡煩躁面上不顯,還是靜坐著,一個人靜靜呆著。呆久了,想多了,整個人冷靜下來自我開導了,就不煩了。
忽然沒有徵兆的,夏語澹被人從身後擁抱住。夏語澹本能的嚇了半跳,回頭看去,轉嚇為喜道:「你怎麼來了,嚇了我一跳。」
「想什麼呢,人都走了,你都沒注意。」趙翊歆隨意問,卻是坐在了石凳上。他來有事,不過看見夏語澹發呆到陳姑姑她們走光了都沒有察覺,就不急著說他的來意。
夏語澹看了一圈空空的明霞亭道:「今日父親叫我娘娘了。」
趙翊歆一笑道:「夏侯甚是乖覺,領了一個好頭。你可不是娘娘嘛,早點叫上口,你就是娘娘了。」
「娘娘呀~」夏語澹盡量讓語氣輕快:「我前幾天才見了幾位娘娘,父親這樣叫上口,我忽然覺得自己老了許多。麗妃娘娘是幾位娘娘中最年輕的,也三十三了。」
趙翊歆拿著一個石榴,很輕鬆的一掰,就把石榴掰成了兩瓣,裡面的粒子也沒有掰碎,一顆顆晶瑩剔透。趙翊歆很有耐心,拿過一個茶杯裝剝下來的石榴粒。他剝他的石榴,聽夏語澹說話。
趙 翊歆要聽,夏語澹只能繼續說:「其實別和我比,麗妃娘娘和老不沾邊,看著不像三十三,只有二十七八。貴妃娘娘是幾位中最年長的,已經過六十了,看著也不像 六十的樣子。皇后娘娘今年是五十七,雖然偏瘦……」夏語澹覷著趙翊歆的臉色,大膽說實話:「皇后娘娘不是因為瘦,這兒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有些話我也聽到知 道過。麗妃娘娘,成妃娘娘還能進出西苑,時常伴在君側,身為正宮的皇后娘娘,卻幾個月見不到皇上,甚至被視為正宮象徵的權利,都被貴妃娘娘分走一半。皇后 久無聖寵,心裡苦悶,才看著蒼老。可是皇后的蒼老,也比尋常五十七的婦人要年輕一些。」
「宮裡的女人,都沒有老在明面上。相由心 生,面上不老,她們的心老了嗎?我以前住在鄉間,有個五十歲的老翁喪了獨子,真的是一夜白髮,形如枯槁,不到兩年也死了。還有為了生活天天幹活的,生活的 辛勞,可是讓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看起來如六十歲的老嫗。那麼這樣一想,宮裡的女人,面上不老,心也不老。」
「是不該老得太快了, 這一世能活在宮裡,沒有生活的辛勞,雖然各位娘娘沒有子嗣……兒女都是討債鬼,沒有了子嗣也就不需要為了子嗣操心。老得太快過完了這一世,下一世投胎,即 使再回人道,也不知道要過什麼日子了。宮外頭,和慶府已經是大梁的上府,平民年年的盼頭也是年年有餘,溫飽有餘,在宮外生活不易!所以別人說宮裡的女人多 寂寞,那不是寂寞,是羨慕。別人為了生活操碎了心,還有空坐下來寂寞?」
「你寂寞嗎?」 趙翊歆剝完了一個石榴,一直認真在聽。他只有這一句話,對宮裡幾位娘娘不予點評,也不在意夏語澹的評價。
「我不寂寞!」夏語澹斬釘截鐵道:「只要人活著,看著花開花落,看著太陽東昇西落,每一朵花不同,每一天也不同。我不做那無病呻吟之態,我不寂寞。」
「嗯!」趙翊歆其實不全明白,為什麼一個娘娘,繞出了寂寞來,又不寂寞。不過他沒接著問,把盛著石榴粒的茶杯推到夏語澹面前道:「先生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夏語澹吃著石榴,因此說話含糊。
仇九州隨他的愛人?孟大人回山東拜祭孟大人的先祖,說好一月回來,後來好像出了事,一直沒有還京,有喬費聚和虞氏在先,夏語澹還為仇九州懸了心,但兩位都是趙翊歆多年的授業先生,夏語澹又把心放下了。
趙翊歆沒有笑,道:「仇先生回京是處理裱畫店的生意,孟先生已經辭去了所有的官職。他們回來幾天就要離開京城了。」


☆、第145章 那樣
「沈大郎,六姑娘,你們來了,你們好久不來了!」錢夥計臉上掛出多月不見,再見之後,欣喜無比的笑容。
趙翊歆沒和夏語澹一樣,和這些夥計打成一片。夏語澹就合群了,笑道:「大家都在呀。」
店 裡四個夥計面面相窺,今天大家都在不是好事。仇九州要離開京城,不再親自經營這家裱畫店了。雖然仇九州很少動手給人畫畫或表框,可是他在畫行的聲名在,又 有人脈,許多人慕名而來,生意著實紅火,錢夥計幾個在這兒干了好些年,掙了不少銀子,一家老小都靠他們在這裡掙的銀子過日子。要是仇九州走了,這店還能叫 仇記裱畫店嗎?沒有了仇九州坐鎮,仇記的招牌不在了,生意還能這樣紅火嗎?京城中不差裱畫的藝人。
這些擔心先放下,錢夥計還記得 上回夏語澹交託的事,看一眼趙翊歆道:「六姑娘,你的信我第三天交給欽天監古家了,沒見著古大人古公子,古夫人不嫌我這等人粗鄙,親自見了我,沒向別家大 戶一樣,還要弄個屏風見人,讓我進去有把椅子坐還讓丫鬟給我倒了一杯茶,我就把信給了,沒耽誤六姑娘的事吧。」
平民百姓能讓官夫人以禮招待,這份尊重錢夥計想想都美,恨不得多說幾遍。不過錢夥計沒和別人說,現在當著夏語澹的面才說第一次。
「沒有,沒耽誤我的事。」
夏語澹也看了一眼趙翊歆,趙翊歆沒有任何情緒上的外露,他不覺有錯的事情,不需要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錢夥計收了夏語澹一個鐲子當跑腿費,沒耽誤事就收得踏實了,道:「兩位是來見先生的吧,先生出門會友了,說了午時回來,讓我們等在這裡……」
四個夥計彼此看顧,心裡不安,掩飾都掩飾不住。
仇九州不知道趙翊歆和夏語澹這個時候回來,仇九州有自己的生活,他正在和他的朋友談轉手這家裱畫店的事,也和夥計們說過了,只是換一個老闆,裱畫的生意繼續做,他們也不用離開,可是換了老闆之後,工錢,生意都能不改變嗎?
「那我們去屋裡等先生。」夏語澹看見了錢夥計們的不安,也不說什麼。幾年的生活已經習慣,改變是可怕的。
後 面孫伯在收拾行李,仇九州只用一個老僕,用了幾十年,因此主僕之情和家人差不多,對外頭的訪客也可以招待的,趙翊歆和夏語澹也一樣,孫伯是歡喜的,歡喜之 情壓也壓不住,道:「沈大郎,六姑娘,老爺這次是要回老家了,多少年了,有四十年了,四十年了老爺沒有回過老家,今年回去了,早點收拾了,能趕上年。」
夏 語澹身為仇九州的學生,也聽聞過仇先生早年的事。因為醉心畫技,而遊歷九州是仇九州成名後好聽的說法,實際上,四十年前,仇九州是被老家人趕出來的。仇九 州出身大族大戶,雖然父母早亡,還有一幫叔伯長輩來管教他,因為他只愛男子不愛女子,出了父母孝期之後不肯成婚,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因此犯了不孝之罪, 自然大戶人家裡,各家有把小算盤,父母死後留給了仇九州一筆不小的遺產,族中指責他不孝的目的,也沒有那麼簡單,所以仇九州早一步把他手上的產業變賣了, 老家也待不下去了。
孫伯是從小伺候的仇九州,那一年鬧得有多凶,仇九州受了多少折辱:椒風弄兒,金帛來爾。那是詛咒呀,仇九州最受不得這句話。四十年過去了,活得如何呢?仇九州找著了這麼一個人,沒有貪圖金帛,只因為我這個人,讓他喜歡。
想及前程往事,孫伯都為仇九州辛酸和欣慰,現在好了,有孟大人在,回了老家誰還敢來詛咒他老爺。他老爺喜歡男子怎麼了,不娶妻生子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夏 語澹想起去年馮四公然鄙夷的話,雖然沒有見過仇先生的孟大人,知道他們相伴十五年,先回了孟大人的老家,現在又要回先生的老家,其中的意義不言自明。沒有 明確的婚姻關係及婚姻帶來的利益關係,沒有子女的羈絆,在馮四那些人的鄙夷之下,能走十五年真的不容易,往後他們還要接著走下去。
夏語澹不由得看向趙翊歆,她和他也難!
孫伯覺得自己太欣喜說多了,收了收情緒道:「我正在收拾東西,老爺倒是信任我,看見的都由我收拾了。老爺決定的突然,我還做了一個冬春的醬醃菜,都白做了……」說道醬醃菜,孫伯急忙打住,擺手道:「我是收拾糊塗了,和你們說什麼醬醃菜,還有錢夥計他們呢。」
夏語澹連忙道:「孫伯做的醬醃菜我要一罈子,不放葷腥,滾塊豆腐撒上蔥花都能下一大碗飯。」
「好,好,好,有一罈子。」孫伯笑起來一張臉已經全是褶皺:「醬醃菜是小事,院子裡一些花花草草,你們看看要不要,路途遙遠,這些花草都要留下了,還有水缸裡養了兩尾黑斑紅鯉魚。」孫伯便說便把趙翊歆和夏語澹迎到院子裡。
夏 語澹和趙翊歆商量著,正好籐蘿胡同的宅子略顯空蕩,院子裡菊花,茶花,蘭花都是多年培植,要了近一半,還有一些,留著送給別人作紀念,紅鯉魚也要了。當即 把外面的馮撲和錢五叫進來,在花盆裡的花自己搬走,在花圃裡的花剷起來包著根部抬走,一個整齊精緻的院子就坑坑窪窪了。
孫伯卻是輕鬆一笑道:「老爺的書房我沒有動過,你們去書房坐坐,老爺午時回來,說是回來吃飯,我多弄幾個菜。」
孫伯自去忙,趙翊歆和夏語澹去了仇九州的書法等人。夏語澹實在好奇,問道:「先生和孟大人到底出了什麼事,現在回京,回了又走,孫伯都不知道,還做了半年的醬醃菜。」
孫伯沒有跟在仇九州身邊,同去山東。
趙翊歆沉吟片刻,道:「孟先生早年一個舊友病重,孟先生趕去了汴京,守著他去了才回京,或許他們覺得人生苦短,且行且樂吧。」
一個舊友病重守著他死,鑒於孟大人的性取向,夏語澹八卦之心雄起,一個人要死了,不讓家人守著,讓舊友守著,那是什麼朋友呀?不過夏語澹喔的認真點頭,表示理解。
仇九州的書房都是書,因為他不考科舉,不做官吏,書房裡大半是偏僻的書,各種地理志,詩詞集,話本雜技,醫書也有。趙翊歆拿一本地理志看著,夏語澹也隨手拿一話本,兩人都心不在焉,趙翊歆好像知道夏語澹想什麼似的,道:「你別多想,那都是過去十幾年前的事了?」
還真想對了?夏語澹埋在話本裡的頭抬起來,一副瞭然的樣子道:「沒有想多。十幾年前,孟大人有二十了吧,二十歲的人,誰沒個『過去』呢。」夏語澹抿著嘴巴,知道自己的嘴巴又要找虐了,還是忍不住道:「孟大人二十歲有『過去』,你現在……正在過還沒有過去吧?」
趙 翊歆手上的書擋住了夏語澹的視線,夏語澹以為趙翊歆沒有聽懂,話說出口了就要說明白,道:「陳姑姑說,李貴妃是最早伺候皇上的人,皇上念著她是五十年的老 人,多有敬重,自然了以後能敬的我也好生敬著。那最早伺候你的人,我心裡也有個數,別把她們當一般宮人使喚的。這些事,我不問,陳姑姑也不主動說,你的事 還是你自己說……」
「誒啊。幹嗎打我。」趙翊歆快速把手上的書卷成一個軸,輕輕打了夏語澹的頭一下,夏語澹誇張的叫喊,她委屈呢,要是在以前,都要結婚了,問一問未婚夫過往的情史有什麼錯,到了這兒,不是情史,以後要打照面的女人,有幾個不興問一下給個準備。
她要努力,早點做好準備。
趙翊歆想起他第一次,身體的躁動,好像現在又躁動了,微微臉紅,背轉過去拿書遮掩,甕聲道:「沒有!」
「阿?」夏語澹以為趙翊歆不說,已經不想追問了,只是聽趙翊歆出了聲,因為聲音太輕沒注意聽,才阿一聲。
趙翊歆卻以為夏語澹不懂他的意思,清了清嗓音,還是背對著她,聲音已經帶上了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沒有過去,沒有李貴妃那樣的人,還沒有人那樣伺候過我。」
李貴妃那樣的人?李貴妃是皇上還是皇孫時的司帳宮女,給皇上拉床帳的。
夏 語澹聽清楚了這句話,先是震驚,之後空檔,接著歡喜,歡喜之中又有點羞愧,最後羞臊的紅了臉,也背過了身去,紅得臉上在燒一樣,結結巴巴的道:「恩……對 不起呀,我不該這麼問,只是我聽別人說,哎,反正也不知道是誰說的,養在大戶的公子們,稍大一點不都那樣的嗎。」
別怪夏語澹自以為了,寶哥哥才幾歲和襲人就初試了雲雨。沒有長輩會阻攔這種事情,性,不用迴避不用隱忍,只要不亂性就好。所以香嵐懷了孕來找她,她也一點都不震驚。夏家喬家的這些小爺,養得好發育的也早,十四歲快十五了,擱這兒是正當年。
不是趙翊歆親口說,誰會覺得他,還是……處男!


☆、第146章 逍遙
處不處的,夏語澹沒有那種情節。只是,別家被收用過的丫鬟可以發嫁,宮裡被收用過的宮女,只能一輩子待在宮裡,她們一輩子的生活名義上要夏語澹照管。既然做了趙翊歆的妻子,夏語澹是不得不管的。
在 石榴院夏語澹面對纍纍得壓彎了樹枝的石榴問了自己幾十遍,可以嗎?不可以,沒有那個資格說不可以。夏語澹是不能要求趙翊歆一生只得她一個女人。不把別的女 人親手送到他身邊,是夏語澹目前給自己劃的底線。至於已經來的,將會來的,夏語澹正在說服自己好好待她們,以符合太孫妃的身份。最早跟了他的女人,更好好 待她們,挑個趙翊歆最滿意的,名分要給的高一點,不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賢惠,而是顯示皇太孫顧念舊情的仁愛之心。
畢竟皇上還要塑造這樣的形象,幾十年對李貴妃優待,趙翊歆也要給人以厚情的形象。
明明下了決心要面對了,前方卻不需要『面對』。
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是我暫時錯了!
夏語澹因為羞愧一時無法面對趙翊歆。
夏語澹的那句話想得對,各家的小爺,養得好發育的也早。只是她撞了大運,趙翊歆偏是那發育得晚的一個。趙翊歆捧著書看,眼珠子一動不動洩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長大之後,是有人教導過他男女之事,所以女人的身體他見過,看過,想要隨時都可以要,只是他看過和見過的身體,和他夢裡夢到的……的身體不一樣。或許別人會有湊合的想法,可是趙翊歆的世界裡就沒有湊合二字,能有更好的,為什麼要湊合了用。
他只是不湊合,就處到了現在。
當此之時,夢見的人在身邊,趙翊歆很想知道夢裡和現實的區別,只是還沒有到二月二,不可以像夢裡一樣碰她。趙翊歆有想到了幾天前的一吻,那種軟香潤濕,只是嘴在動,心也砰砰的跳起來,不過趙翊歆喜歡那樣心跳的感覺,可是也不可以,在先生的書房,那樣不可以。
既然什麼都不能做,趙翊歆只能背著夏語澹看書了。
仇九州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各看各的書,看得入神,連他走進都沒注意。
午飯就擠在書房吃了,因為別的房間,孫伯在收拾了,把要帶回去的收掉,不能收掉的也整理乾淨,留給新的東家。
「聚 散終有時。除了老家我還沒在一個地方待這麼多年。」仇九州感歎,不過他今年六十有三,半生遊歷,經歷了太多的聚散,並不傷感。京城,京城裡的人和事並不值 得他一生耗在這裡。裱畫店已經找了新的東家,只要錢夥計他們繼續勤勤懇懇的做事,新東家依然重用他們。手上的學生基本可以出師了,如趙翊歆夏語澹這樣,也 不算在裡頭,那麼自己的離去,也不耽誤別人。
「我一日日老去,老並不可怕,只是老意味著我時間不多,總沒有你們年輕人活得長久。 正好,希文也願意與我作伴,我這便走了,先回老家,住上一段時間,以後哪處山好,哪處水好,趁我還沒有老到不能動彈的時候,我應該多走走,你們不用掛懷。 我走之後,這裱畫店你們不可再來。你們龍鳳之身,若入人群之中,只能潛形匿影,此處已經不適合你們再來了。」
太多的人好奇,趙翊歆為什麼娶高恩侯的庶女,大家都知道夏語澹師從仇九州,有心的人稍一留意,仇記裱畫店就特別扎眼了。
這也是仇九州抽身不能經營這家店的原因。
仇 九州喝著小酒叮囑,一杯盡了,趙翊歆親自給他斟滿酒。想當趙翊歆長輩的人很多,而趙翊歆甘願以晚輩之心待之的沒有幾個,仇九州算一個。仇九州坦然受之, 道:「這些年我收的學生,我最得意的學生,要算李二郎了。你們,你們還不是。子申志不在此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很好。爾凝,你的修為……世風如此,還沒有哪 一個畫師以艷情俗畫而成名,何況你還是個女人,而專攻另一種畫風,你還沒有這個天賦,成為名家。」
夏語澹虛心受教,道:「先生我沒有多大出息,我本來只想靠畫畫寫字餬口飯吃也就夠了。」
多少人在學畫,成為名家的概率是多少,夏語澹知道自己在這上頭幾斤幾兩,大半要跌在半道上。
仇九州狹促道:「那現在夠了嗎?」
「得 一想二,我怕心大了。」夏語澹快語道。畫畫是生活的一部分,並不是生活的全部意義,夏語澹已經好久沒盡情畫畫了,在侯府不能畫,成為了太孫妃也不能畫。沒 有哪一個畫師以艷情俗畫而成名,也沒聽說哪一個貴婦幹此行當的,這一塊的放棄並沒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趙翊歆能誘發人深藏在心裡的慾望,好的壞的統統在滋 長,夏語澹怕靠近了他,控制不住自己。
趙翊歆抬頭,烏濃的睫毛一眨一眨。認識快一年了,趙翊歆也算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而且他沉默下來,夏語澹也不知道趙翊歆心裡在想什麼。或許不可捉摸也是他為君的性情。
仇九州也不說夏語澹以後的心,而是把話題轉到書房,有些書若有人要,也不全部千里迢迢的運回老家了。
所以吃了飯,趙翊歆夏語澹和仇九州一起整理書房裡的書,夏語澹又要了一個箱子的話本和各種雜書。趙翊歆中途出去了一次,人有三急。
難得那麼一點時間,仇九州和夏語澹獨處,仇九州站起來,坐在裝書的木箱子上道:「我不是偏心他,喬公和如夫人的死我很遺憾,可這兒不是他的錯。」
「我知道,我沒有責怪他。」夏語澹低頭翻書道。
「你 現在還不知道,他是一個多麼善心的孩子。可是善心太多與他並不好。善心,在百姓無害,在官吏無害,在人君……還未見一個國家是靠善心來統治的,善心太多, 對他來說,於國於家於己,就未必無害了。所以,他要把那部分多出來的善心掰斷了,中間若傷了誰,他已經自傷了,別人的死,怪不到他的頭上。先生的深意,你 明白嗎?」
仇九州殷殷對夏語澹述說。
夏語澹和仇九州對視,看見了仇九州眼裡對趙翊歆的疼愛,因為心疼他所以愛護他,無來由的,夏語澹也心疼了趙翊歆,可是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這般心疼他。
統治一個國家,需要強硬的手腕,必然該狠的時候就要狠,該殺的時候也要下殺招。
趙翊歆會成為掌握天下至尊權柄的鐵血人物!這樣的他,為什麼讓人心疼了呢?
仇九州言盡於此。
告別之後,趙翊歆和夏語澹離開,夏語澹走在趙翊歆身後。時下不興男女之間親密的牽著手,挽著手在大街山走路。年輕的,特別還未成婚的男女,多是一前一後,距離一步女子緊緊微低著頭跟隨男子的腳步。
深秋的晚風,可以用寒冷來形容了。趙翊歆道:「不如我們坐馬車回去吧。」
兩人不是回侯府,是回籐蘿胡同。不行出棋盤街,再叫馬車去籐蘿胡同。
「回去之後,你是不是馬上回去了?」夏語澹更加低下了頭。
不管將來人多了,心大了,他會成為一個傳統的君王,夏語澹此刻還是喜歡他,因為喜歡想和他多一些時間在一起,甚至留下一起過夜也行。可是現在是萬萬不允許,婚禮還沒舉行便同居的,所以夏語澹趕緊自己回答了:「天已經很晚了,白晝又短,送了我回去你就回去吧。」
送到籐蘿胡同這點時間,要在一起的。
趙翊歆忽然停下,轉身道:「其實你可以接著畫畫,畫你喜歡的畫,然後畫完之後拿出去賣錢。」
夏語澹也停下來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已經準備好放棄原來的畫風了,以後畫畫花鳥魚蟲,做個修身養性的貴婦。現在聽到了趙翊歆親口說『畫你喜歡的畫』,以後他溜躂出宮,是兩個人一起溜躂出宮嗎?
趙 翊歆轉身緩緩的走,道:「你說別人把羨慕說成寂寞。其實你將來的日子,也不是人人羨慕。有些女子,她們生來就是天之驕女,她們生活中擁有了太多,她們逍遙 於九天,也就不會生出羨慕,富貴榮華打動不了她們,甚至情感也不能動搖她們。但其實,你將來也可以過逍遙的日子,我和你,還是沈子申夏語澹。」
夏語澹追上他,一把牽住他的手,笑問道:「沈大郎,沈娘子?」
趙 翊歆握著夏語澹的手,大拇指撫過她柔嫩的掌心,道:「為什麼不可以。你最近真是被陳掌事那幫人教傻了。她們的話有時候聽一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夠了,石 榴院裡一株樹掛了這麼多石榴,你怎麼不命她們摘去一些,只圖好看,石榴長太多,不摘去幾個,一個石榴也長不好。你今天吃的石榴還是外面拿進來的,因為石榴 院的石榴太酸。言必稱聖人,賢必稱孔孟,當然綱常倫理要這些來維護,只是依著這些做了,大家都可以當聖人了。有那麼多聖人嗎?所以你將來該怎麼做,也不用 聽她們,甚至無需聽我的,你原來怎麼樣我知道,你原來就挺好的。」


☆、第147章
婚前焦慮症。
被趙翊歆一提,夏語澹終於意識到自己怎麼了,不是被陳掌事那幫人教傻了,是婚前焦慮。
夏語澹只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兒,雖然長得好看一點,也沒有別的本事,連最擅長的事,都被仇九州評價為『你還沒有成為名家的天賦』。這樣一個人要嫁給皇太孫了,高山仰止,夏語澹充滿了擔憂和顧慮。
自己平庸的條件,夏家一堆亂糟糟的親戚,成親之後要擔負的太孫妃的責任,特別是生育下一代……太多的因素能引起恐慌,怎麼面對?夏語澹連趙氏皇族的家譜,記了幾天都記不准。
不過,趙翊歆安慰了她,『你原來怎麼樣我知道,你原來就挺好的』。
挺好的!趙翊歆清楚他娶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夏語澹安心不少,以致一味沉浸在最後一句話裡,通身暖洋洋的舒坦,及至趙翊歆回宮了,夏語澹才往前想。
她們是天之驕女,她們逍遙於九天。
她們是誰?
站在夏語澹的角度,趙翊歆能正常接觸到的所有女性都是天之嬌女的範疇,她們是誰,逍遙於九天,這般瀟灑自在。
夏語澹腦補了一回,就把『她們』按在了德陽和平都兩位公主身上,兩位公主夏語澹還未見過,不過這兩位是趙翊歆能接觸最多的女性,公主之位,只在皇后下,日後夏語澹見了她們是平級以待。公主哦,理所應當要活得瀟灑自在。
夏語澹這樣相通了,就把這件事情丟開了,因為幾日不見,小白黏在抱影身上,已經不認識她了。
有小白鬧騰,有籐蘿胡同趨於平民的宅子住著,有趙翊歆時不時的來坐一坐,吃吃飯睡個午覺,然後夏語澹畫畫他看書,一張嘴巴兩條腿,吃吃喝喝,拉拉撒撒,人都是這樣一天天的把日子過下去的,夏語澹焦躁的心情漸漸安寧。
天 氣轉冷,進入了深冬。小白長大了,膽子大了,性子也野了,一天到晚在家裡關不住。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天空放晴,夏語澹全副武裝,內裡穿了狐皮小襖,外頭罩 一件寬大的藏青色棉襖,下擺長到小腿處,登上羊角靴,頭髮攏在一處,戴上灰兔毛的昭君帽,額頭和耳朵都遮好了,牽著小白出門,
小白出來玩,興奮的四蹄奔著走路,鼻子嗅一嗅,打開腿撒點尿。人溜狗,狗溜人,夏語澹寵著小白,只虛虛牽著,由著它去哪裡,巷子裡拐來拐去,夏語澹就到了早市上。
籐蘿胡同及附近都是平民小宅,各有各的小營生,不過都擺脫了種地的命運,所以早市就特別熱鬧,賣菜的,賣碳的,賣柴的,賣肉的,賣皮毛的,郊外的莊戶人家起早貪黑一擔擔的挑來賣。
小白嗅覺靈敏,直著脖子往早食的攤位鑽,忽然前方人群騷動,推擠聲,打罵聲,小白就自動停了下來,不敢往前走。
人 群自動圍成一個圈看熱鬧,一個算是嬌小秀氣的婦人,舉著扁擔打一個衣裳襤褸的女人,婦人邊打邊罵道:「老娘的包子一文錢一個,買包子要給錢知道嗎,沒錢討 飯去,沒飯討就來偷老娘的包子,當老娘孤兒寡婦的好欺負。我說這幾天,賣出去的包子和錢對不上,賣一個偷一個,老娘的生意不做了!」
被 打的女人著實可伶,頭髮隨便用繩子一扎,蓬頭垢面,一張臉都是灰黑色的,身上穿了兩件破襖,也髒成了灰黑色,破破爛爛,不過可以遮體。她撲在地上,由著對 方用扁擔打她,嘴巴鼓鼓的嚼動,應該在吃偷來的包子,吃完了才忍受著打罵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向婦人拜拜求饒,嘴上也是在不住的討饒,不過她不知說哪個地方 的方言,反正她不會說官話,別人聽不懂,會說話也和啞巴一樣。
有人看不下去,勸著婦人道:「好了,就一個包子,人家不是餓狠了,也不會偷你包子。為了一個包子至於把人打成這樣。」
婦 人停手,眼睛掃了一圈,好幾個看客插著手在說她下手狠毒,婦女丟了扁擔,說話也沒那麼尖刻,把苦衷道來:「各位,各位阿~我是北郊二十三里劉家陂的劉七寡 婦。我男人年頭死了,留下我一個女人,還有一雙孩子,大的七歲,小的十五個月。我一個女人守著一雙孩子,我過得容易嗎。家裡米缸沒有一粒米,我男人死前看 病,還欠著親戚們八兩多銀子,我容易嗎。做包子的白面和肉餡,都是我跪著賒求來的,每天子時,這幾天冰塊結的有一尺厚呀,我就要起來做百來個包子,從北郊 二十三里挑過來,我過得容易嗎!一個包子,夠我小娃娃吃一頓了,一個肉包,我賣肉包的,我肉包都捨不得吃,只啃饅頭,就這樣還要被人偷了。我沒那麼善心, 我們全家也快要餓死了,由著別人偷我的包子。」
劉寡婦指著地上跪地討饒的女人罵道:「她可憐?她鬼精的很,這裡四五個攤兒都是賣包子了,她為什麼偷我的包子,不過看老娘是孤兒寡婦,好欺負!」
劉寡婦又一指剛才勸她的人道:「你是大善人,你們兩口子也在這裡賣包子,你為什麼不捨出幾個包子。討飯的人四喜橋下都是,天天有餓死的,我沒能耐,誰過日子都不容易,誰也別說誰。」
那個人臊得沒有回嘴,被應該是她丈夫的人,拉了出去,他們還真是賣包子的,攤位就放在劉寡婦對面,兩家打擂台。
過日子不容易,一片地方早上包子生意,也有四五家在瓜分。
劉寡婦再厲聲對地上的女人罵道:「今天就放過了你,再敢偷老娘的包子,老娘打斷你的手,再拉你見官。」說著拾起扁擔揮舞兩下,倒是沒有再打人了,拉了拉自己的衣服,走回攤位。
攤位上一個小女孩背著一個小男孩,應該就是劉寡婦口中說的一雙兒女。劉寡婦抱了抱女兒和兒子,站著繼續做生意。不過她這樣一鬧,一時也沒人買她包子。而被打的女人,微微顫顫的站起來走了,低著頭,頭髮遮面走起來有點坡腳。
圍成一圈看熱鬧的也散了,小白恢復興奮,聞著肉香,使勁往幾個包子鋪的地方走。
人都吃不了包子,狗還想吃包子。不過人命不同,狗命不同,沒有消費沒有買賣,狗要吃包子,也是一種消費。
夏語澹走去劉寡婦的鋪子,這樣近前一看,劉寡婦左右臉頰都生了凍瘡。兩個孩子很乖巧,弟弟乖乖的讓姐姐背著,姐姐抱著錢罐子做在凳子上。做吃食嗎,三個人衣服臉上都很乾淨。
夏語澹本來要買兩個包子的,開口變成了十個。夏語澹出門沒帶籃子,不過帶了幾條大大的帕子,也是用來裝食物的。
生意上門,劉寡婦馬上端出笑臉,給夏語澹裝包子道:「姑娘呀,我在這兒擺攤沒幾天,不過我的包子皮薄餡大,姑娘吃好了再來買呀。」
「都是被逼的,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包子賣一個賺一個的錢,全指著它養活我們娘三兒。你看那個乞丐為什麼只敢偷我的包子,欺負我是個女人!」
剛才劉寡婦當眾打罵別人,雖然別人偷吃了她的包子,不過世人同情弱者,有又站著說話不腰疼,劉寡婦怕來往的人對她有意見,影響她的生意,又追加解釋了一句。
「謝謝姐姐。」小女孩見人買包子,甜甜的道謝,嘴角兩個小梨渦。
「嗯!」人善被人欺,夏語澹懂這個道理,應了一聲,買了包子就走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窮苦的人走哪裡都是,京城也一樣,四喜橋下就天天有人餓死凍死。夏語澹能做的,就是多關顧幾次她們的生意。
至於看她們可憐,就給她們一筆銀子。夏語澹不會那麼做,可憐就可以得到銀錢,那是不勞而獲,幫人不是這樣幫的,授人予魚不如授人予漁,她們要這樣起早貪黑的賣包子。
小白懂夏語澹給它買包子了,就乖順的由著夏語澹把它拽走,沿路回家,出了街走到巷子裡,小白就攔在夏語澹前面臉往夏語澹腿上蹭著撒嬌。天冷包子馬上變涼了,夏語澹疼它,邊走邊撕包子給它吃,夏語澹也吃。
「嗚……汪汪!」小白聞到有人跟著,站在夏語澹面前磨著爪子狂吠。
就是那個偷包子的女人怯怯的站了出來。一雙手擺在兩側,烏黑髮紫,生的凍瘡都爛了。
夏語澹善心還是發作了,把剩下八個包子扔給她,道:「接著,送給你吃吧。」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
女人接住了包子,沒有趕緊吃,卻撲空一聲跪下了,手比劃,又拜又磕頭的說一堆,各地的方言像鳥語一樣,女人參雜了濃厚的方言發音,夏語澹仔細聽才聽懂幾個字,根本連不成意思。聽著費勁,只是扯著嗓子疼罷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夏語澹指自己,「聽……」夏語澹指耳朵,「不懂……」夏語澹擺手:「你懂嗎,我聽不懂!」
女人懂了夏語澹的手勢,不再說話,跪著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想要爬向夏語澹,不過她爬不過來。小白在呢,是不允許任何陌生人靠近它主人的,「汪汪汪汪」的又叫了起來。
女人不再向夏語澹爬,而是跪在地上,上身伏在地上,整個身體面朝地面趴著,雙手合十再由趴改跪,像夏語澹下拜。
這是跪菩薩的,最虔誠的跪拜方式。


☆、第148章 停妻
女人把夏語澹當成了能救渡她的菩薩。
夏語澹釘在哪裡,菩薩供奉在廟裡,泥塑金身,雲層之上哪有菩薩關照世人的悲喜。倒是太孫妃這等身份的人,若她想做,勉強可以算是人間的菩薩。
她若有難,太孫妃能解決不了?
夏語澹摸摸小白的頭,安撫它那種生人勿進的情緒,轉身慢慢回家。女人懂了,連忙站起來,遠遠的跟在夏語澹身後。
這等衣裳襤褸的人自然不能靠近夏語澹,走近籐蘿胡同,女人就被暗中守在籐蘿胡同的護衛架走了。
趙翊歆身邊什麼人沒有,總有人能聽懂她的鳥語。
夏 語澹不是爛好心的人,幫她總是有理由的。她官話不會說,聽方言的口音也不像燕京附近的人,為什麼會在京城裡?要知道在一個地方混,說話是最基本的,說的話 人家聽不懂,當乞丐都沒有資格。當乞丐的,人家施捨了她東西,不是應該說幾句感謝的話。所以她才在早市上偷包子吃。
夏語澹想到了拐帶婦女的可能,若她是這種遭遇,要回鄉回不去的話,夏語澹還是能幫她的。
小白出門玩一圈安靜了,窩在它的小窩裡睡午覺,夏語澹在一旁看內宮十二監六局宦官女官的名冊。夏語澹將來的生活由這群人精分細劃了伺候,起碼要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就重點看幾個領頭的和近身之人的人事檔案,也有嗚嗚泱泱幾百人,看得夏語澹一團毛線,只能多看幾遍。
也不知看了多久,抱影輕腳進來道:「姑娘,問出來了。她是雲南北勝府的人,她夫家在北勝府城,婆家在木邦宣慰司。」
夏語澹聽了還是驚訝道:「雲南?雲南據此可有三千里,她婆家在宣慰司,她是漢人嗎?」
少數民族的聚居地,朝廷為了方便統治,設立了宣慰司,安撫司,招討司,長官司等行政級別,由民族頭領和漢族官員共同治理,其中宣慰司行政級別最高,少數民族的比重也高。
「她父親是漢人,她母親是彝人,所以她算是漢人,娘家姓馬,夫家姓田。元興二十年,黔國公奉召,從雲南農家擇選年少兩百名待侍內廷,錢五就是北勝府出來的,家鄉的口語和她有七分相,才能聽懂她的話。」
錢五是馮撲的跟班,現在馮撲常留在石榴院為夏語澹掩飾行蹤,錢五守這邊,屋裡挑水劈柴,看門打掃等髒活重活都是他在干。
「這兒真是巧了,那個……」夏語澹選了一下稱呼道:「田娘子現在怎麼樣了?好生待她,既她有幸見到了我,能幫的就幫幫她吧。」
抱影面有感傷道:「田娘子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女孩八歲,一個男孩六歲,說是病了放在四喜橋下,還要姑娘示下。」
夏 語澹更加驚訝了,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就不是夏語澹之前以為的拐帶婦女,不過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這兩個生病的孩子,夏語澹吁出一口氣道:「難怪她一直 跟著我,這樣求我。這天氣大人露宿在外也要凍死,還是兩個孩子,你們小心些把人接出來,該怎麼治病先把病治了。」
「是。」抱影趕緊轉身去吩咐。田家三人沒帶回籐蘿胡同,安置在了四喜橋附近治病養身子,有夏語澹發話,兩個孩子得到了最好的醫治,可是那個男孩病勢太沉,當天晚上夭折了,女孩熬了過來。
田娘子抱著兒子的屍體,癡癡傻傻的哭了半天,不過女兒活著,還有這不知名的人家救命的恩情和漂泊來京城的目的,田娘子沒有垮掉。
田娘子攜帶一雙兒子出現在京城的原因,錢五等人不敢專斷。
很狗血,如果田娘子所言屬實的話,這是個慘遭拋棄而不自知,還千里尋夫以致貧病交加的故事。
大梁官員數不勝數,田娘子口中自稱的丈夫,夏語澹還知道,如果人名沒有重合的話。
今年溫神念中了進士,夏語澹買了一份進士名單,溫神念二甲十二名,田承鵬二甲十三名。而這個田承鵬有妻有子,五年前和襄陽知府之女秦氏成婚,五年中育下兩子一女。突然前面冒出一個形如乞丐,不通官話,還有彝人血統的妻子,一對孩子還這麼大了,一個八歲,一個六歲?
如果田娘子所言屬實,她就成了秦香蓮第二,夏語澹憤怒歸憤怒,卻不敢以田娘子的一面之詞,就毀了一個家庭美滿,仕途正好的二甲舉子。田承鵬中二甲進士之後外放為官,以濟南府正七品推官為仕途的起點,前途無量。做推官的熟讀律法,他該知道停妻再娶,拋妻棄子的下場。
所 以趙翊歆過來的時候,夏語澹就把田娘子的遭遇一說:「田娘子今年三十五,田承鵬今年二十六,十八媳婦三歲郎。田氏老夫婦是元和十五年,從湖廣襄陽府遷入雲 南北勝府的平民,五十老來得子,怕養不大兒子先去了,才要給田承鵬找一個年長的媳婦。田娘子十一歲就到了田家,二十三歲和田承鵬圓房,這個我知道,田娘子 是田家的童養媳,可是口說無憑,田娘子拿不出婚書。」
在夏語澹的思想裡,前世剛談了戀愛,就老公老公的叫上口,沒有扯證不是老 公,只是男朋友。這一世,各級衙門擺著,也有民政局婚姻登記的職能,夫妻之間有婚書,夫妾之間有契書,主子和奴婢之間有賣身契,這些都承認了男女之間合法 的性關係及這層關係之下,各種權利和義務。
男人會拋妻棄子,女人也會貪慕虛榮。阮氏和香嵐就是在沒有合法的關係下,先發生了關係,用生米煮成熟飯的態度來應對問題,遭到了拋棄。她們都死了,夏文衍和夏謙都活得好好的。沒有婚書,怎麼證明田承鵬停妻再娶,拋妻棄子?
沒有婚書證明婚姻關係,田承鵬最多是在婚前和別的女人鬼混,生的都是私生子。
趙 翊歆躺在炕上吃著蘋果聽夏語澹說話,臉上並沒有和夏語澹一樣,驟聽此事的憤怒之色,要趙翊歆染上憤怒的情緒很難,不過知道這個事,趙翊歆也不會不管就是 了,道:「雲貴川之地的人,民風好聽點說是開放,難聽點有些還是化外之民,尚未教化,婚姻大事不講三茶六禮,也無需得到官府出具的婚書,在約定俗成之下, 大家都知道他們一起過日子了,就是合法的夫妻了。」
「是這樣的嗎?」夏語澹疑惑。夏語澹只在和慶府和京城兩地待過,京城不用說,男女婚姻以婚書為準,和慶府上至府城,下至鄉下犄角旮旯裡的人,也是如此的,夏語澹記得王桃花她們成婚,都有這樣婚書,有了婚書,女子還能出嫁,不然是無媒苟合。
趙 翊歆把蘋果吃完,舒適的枕著手直挺挺的躺著,道:「雲貴川很難管的。尤其是雲南,據此三千里,在太宗時期,才陸續向朝廷臣服,即使臣服之後,或是生活疾 苦,或是官吏亂法,或是不同民族之間毆鬥,各部族也時有小部分的叛亂。所以雲南的昆明城,才有一個黔國公府。我們說同性同族不婚,可雲南部分地區直系的堂 兄妹也可以成婚,千年的成法還要順著他們的習俗。所以很多沒有婚書,也照舊成婚生子過日子,畢竟那地民風彪悍,說白了不聽朝廷管制,也就不在意官府出具的 一張紙。還有,找官府開婚書可是要錢的。」
對哦,王桃花成親那會兒,上縣城辦婚書就教了一筆錢,是多少來著?反正幾個銅板是絕對不夠。
夏 語澹趴在炕桌上道:「要這樣說來,田承鵬還真是個人物。上代人還是湖北襄陽府遷入雲南的貧民,到了他都成進士了。筆墨紙硯,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每一 次趕考不需要花錢。溫神念家境富裕,錢不是問題,只要有顆讀書的腦袋就供得出來,田承鵬就要拚命了,既要會讀書,還得賺銀子,位列二甲十三名,真人才也! 溫神念和他一比,就被比下去了。」
趙翊歆嗤笑道:「你不是說,據田娘子說,田承鵬為了科舉把家裡的房田都賣光了,他還娶了襄陽知府的女兒。」
「是呀,田氏老夫婦遷入雲南,官府分撥的加上自己開墾的,有二十五畝地,都被田承鵬為了讀書,一畝一畝的賣掉了,到了七年前他考中了舉人,為了湊齊上京趕考的路費,把僅剩的五畝地都賣了。」
說 到此處,夏語澹心寒,七年前,田娘子生了一個女孩,肚子還揣著一個,田承鵬只為了他趕考,賣光了家中的田地,要田娘子母子三人怎麼活?府城住不起,田娘子 就住回了木邦宣慰司,帶著孩子給別人當佃戶,去年雲南大片旱災,田娘子才被逼著出門尋夫,搭上馬幫先去湖廣襄陽府,沒找到人又顛沛流離了半年到京城。
可憐她笨嘴拙舌,說了三十年的鄉音,官話也不會說,靠著馬幫的人幫忙和一雙兒子會說幾句官話,才來到京城,可是馬幫走了,兒女病了,她就成了啞巴。
真算是,越過了千難萬險才活著到京城,來了京城有什麼用,一個兒子現在已經病死了,若不是夏語澹遛狗遇到,她們在這年冬天都得凍死。


☆、第149章 人面
趙翊歆久居深宮,高高的被人圍在尊位,十四年去過一回西北雄州,幾次汴京舊都,但他食人間煙火,知道普通百姓的疾苦,也就明白百姓的善惡。雲貴川 之所以難管,就是因為太窮了,窮則生亂,動不動就用命換一時的溫飽,而一個家裡窮了之後,人心向惡,能惡到何種地步?趙翊歆自小受到的教育,不是用最大的 善意來寬容別人,而是用最大的惡念來揣測別人,一個人為了出人頭地,停妻再娶,拋妻棄子,也算是一件見怪不怪的事,不過撞在趙翊歆這兒,他不會不管就是 了。
田娘子和田姐兒被帶過來,看見炕上坐著兩人無法形容,菩薩一般的人物兒,拘謹的腳都不知道怎麼邁。
田 娘子已經被整理乾淨,頭髮梳成圓髻,一根木製髮簪定著,身穿一件土黃色大棉襖,下擺及至腳面。這樣打理乾淨了,田娘子還是一個難看的女人。雲南因為地勢 在,很多人皮膚黝黑,膚質也不太好,雖然不是人人如此,田娘子就是如此,一張臉是棕黃色的,皮膚表面還坑坑窪窪,是飽受了日曬雨淋的面容。五官周正,很平 常丟人群裡不會再看一樣的農家婦女,三十五歲的實際年齡加上多年的操勞,真不是一個帶的出門的體面女人。
不知田承鵬是什麼樣子,但二十六歲的進士應該風華正茂,有一個外表看上去足夠當媽的女人,大字不識一個,官話不說一句,估計在生活中也只有老媽子的功能,兼具生育機器。
陞官發財換老婆。田承鵬要甩了這樣一個女人,理由也不用再找了。
田姐兒五官清秀,長相不隨田娘子,或許遺傳了父親的相貌,真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一雙眼睛烏亮亮的特別大,因為長年飢寒交迫,說是八歲還沒有劉寡婦的女兒高,面部消瘦才顯得一雙眼睛大。
一雙眼睛,就能知道田姐兒從生下來,就過著怎樣艱苦的日子。夏語澹生出憐惜道:「在地上鋪一塊乾淨的毯子,拿一個暖爐過去,坐著說話就很好。」
人有貴賤,平民都是跪著和官說話,皇太孫在這裡,這裡沒有田娘子坐下的位置,夏語澹也不忍心,不習慣人家跪著與自己說話,就坐在地上吧。
抱影鋪了一張石青石絨毯。田娘子不敢邁上去,腳還往後退了一步,深怕踩髒毯子似的,抱影軟聲道:「坐著把,我家主子還有好些話要問呢……」記起了她們可能聽不懂她的話,泡影看向錢五。
田娘子還需要一個翻譯。
田娘子和田姐兒跪坐在毯子上,低著頭不敢看坐在炕上的兩位貴人。
「你問一問她,是從來沒有婚書,還是婚書被田承鵬拿在手裡。」趙翊歆已經用端正的態度坐著問。這樣愚昧的女人,千里尋夫不知道帶婚書,是嫁給了男人就沒有婚書為證,還是有了婚書被休了也不知道。總之坐堂審案也要問明白孰是孰非,是如何是,非如何非,婚書先說明白。
錢五把這個意思說了,田娘子激動的嘰啦呱啦的說了一通,錢五面有難色。
趙翊歆看他一眼道:「你就照她的話直接說過來。」
「是。」錢五換上了田娘子的口吻,還帶上一點激動的情緒道:「我是田家的媳婦,我生的娃娃是田家的娃娃,我怎麼還不是弟弟的媳婦,我十一歲就到了田家,二十四個年頭了。」
錢五雖然是內侍,卻長得高高大大,孔武有力,直接說過來田娘子的話,卻沒有違和感,因為這真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沒有半點好笑。
弟 弟姐姐都來了,童養的夫妻之間,幼時多以姐弟和兄妹的方式處著,都這麼說了,婚書就沒辦法問了,田娘子根本就沒有注意過這件東西。夏語澹都為田娘子急了, 道:「你說你是田承鵬的妻子,除了生下兩個孩子,可有證明你是田承鵬妻子的身份,不是北勝府的人可以證明你們住在一起生了孩子,而是另外的,你在田家盡到 了為妻的職責,比如侍奉高堂之類的。」
既然按照雲貴之地的舊俗,就按那邊的舊俗看,侍奉高堂,高堂都認準了這個兒媳婦,田承鵬還背負孝義呢。
田 娘子邊說,錢五邊道,用田娘子的粗話:「公公婆婆都是我和弟弟送上山頭的。弟弟四歲的時候,公公病死了,婆婆在弟弟七歲的時候癱瘓在床上,我洗屎擦尿的伺 候了六年,把婆婆送上山頭。我在家裡伺候婆婆和弟弟,在家外十幾畝地都是我在中,我摸黑種地,摸黑還家,大家知道的,誰不說我這個田家媳婦一聲好,我是家 裡太窮了才十一歲就過去了田家住,我知道我娘家窮,幸虧田家給我一口飯吃,不然困在娘家我要餓死了,公公婆婆是好人,讓我做弟弟的媳婦。我的命就埋在田家 了,我生死田家的人,死了也做田家的鬼。」
「那麼說,田家二老死後,你戴孝了?」
夏語澹聽不懂田娘子的話,但是觀察田娘子的神態,田娘子在田家當牛做馬二十幾年,說出這些年在田家過的日子,無怨無悔,甚至是滿足,是有所歸屬的滿足感。不管當牛做馬的有多累,她是田家的媳婦,做多少活都是她應該的。
田 娘子跪坐在地上,上半身直起,比著手說話,當然還是錢五譯成官話:「我家弟弟是文曲星下凡,看過的書一遍就會背了,那讀書聲我雖然聽不懂,聽著也是很好聽 的。弟弟十三歲那年,婆婆去了,正好弟弟考上的秀才,婆婆去了也有體面,婆婆去了臉上還掛著小。設了靈堂,屍體在家裡放了三天才扛上山頭,一路吹吹打打, 弟弟和我披麻戴孝的哭墳。我是田家的媳婦,我才可以披麻戴孝。弟弟按照讀書人的規矩守滿了二十七個月,才做了我丈夫。公公婆婆都上山頭了,家裡只剩下弟弟 和我。」
有田娘子這段話就夠了,侍奉高堂是媳婦該幹的事,十三年前一個秀才吹吹打打給老娘送了葬,十三年大部分人還活著,總有人記得田娘子穿了孝衣。
其實田娘子到底是不是田承鵬的妻子,著人去北勝府訪查就能知道,做了二十幾年的田家婦,抹是抹不去的,只是田承鵬一步步高就,沒人把守在老家的田娘子當回事罷了。
趙翊歆和夏語澹對視,心都是靠向田娘子的。趙翊歆一指錢五,讓錢五告訴田娘子,田承鵬走出北勝府,走出雲南,做了什麼。
田 承鵬考中舉人後,帶著家裡最後幾畝田賣掉的幾兩銀子做盤纏,走到了父母的祖籍湖廣襄陽府,恰好當時的襄陽知府秦彥有一個女兒守寡歸家,田承鵬就娶了這個秦 氏,在秦家的支持下,用心致學,五年後在今年春闈中了進士,二甲十三名,秦氏五年中陪著田承鵬讀書,生下了兩子一女。五月,田承鵬接到了濟南府正七品推官 的任命,現在閤家在濟南任上。
特別要說的事,田承鵬這濟南府正七品推官,還是皇上親提的。田承鵬在殿試上的表現著實強眼,雲南那 塊地方能考中二甲進士的歷屆沒有幾個,田承鵬是雲南舉子第一人,給皇上留下了深刻的影響,才放去濟南府做推官。田承鵬為官半年,立查過去的案件,重新斷了 幾件冤假錯案,官聲還挺不錯。田承鵬平步青雲可待。
若沒有田娘子出現在京城裡,誰會想到田承鵬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田娘子應該還不懂,她的存在要毀去田承鵬的前程,她只是聽懂了田承鵬在外面另娶了官家小姐,生下了兩子一女,考中了進士,做了七品推官。
那她算什麼,這些年在老家苦苦等待,她生的孩子算什麼,餓的面黃肌瘦,一場傷風就死了一個。兒子死了,她還有丈夫,她從小帶大的丈夫,是她二十幾年堅守的信仰,丈人已經是別人的丈人,信仰沒了,對她來說無意於天塌地陷。
田娘子的哭聲如同鬼魅,瞪紅了眼睛,抓著錢五的腳,搖頭捶胸,嘴上不停的說話,似是不信錢五說的話。錢五握住田娘子抓著自己腳的手,蹲下來重複田承鵬離家六年的過上的好日子。
田娘子急喘了幾聲,面色由紅專青,暈了過去。還有田姐兒,見娘親哭了也跟著哭,見娘親暈了,哭得咳嗽不止,咳咳咳的一聲接一聲,迴盪在屋子裡,那聲音似要把肺都咳破了。
夏語澹旁觀著,都要陪著掉眼淚了,可是趙翊歆並沒有看田家母女知道真相的慘狀,她們的哭聲不能影響趙翊歆的情緒,趙翊歆歪著頭手捋著頭頂的頭髮,似乎是很煩躁的口氣:「把她們帶出去。」
暈倒的田娘子被兩個人抬走,田姐兒被抱走。
趙翊歆對上夏語澹紅紅的眼睛還能開玩笑道:「這都哭上,又不是你被拋棄了。」
「她們可伶嘛!」夏語澹拿帕子擦眼睛。夏語澹的眼淚只是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掉下來。只是她突然發現,趙翊歆好像不喜歡女人哭哭啼啼的樣子,趕緊收了眼淚。夏語澹是被田家母女的哭聲傳染了,沒有田家母女在,欲哭的情緒就沒有了。


☆、第150章 嚴懲
趙翊歆沒有避著夏語澹,就在籐蘿胡同,對著王貴吩咐下去。
去北勝府帶幾個人上來是必須的,這些人最好是有身份的,鄉長裡 正,不是官吏在田娘子居住的附近也有威望,來證明田娘子是田承鵬老家的糟糠之妻。然後命許能達動用錦衣衛特別監視田承鵬和田承鵬的岳父秦彥,秦彥五年前是 襄陽知府,兩年前調職,現在是湖廣承宣佈政使司從四品左參議。
現在快過年了,沿路冰天雪地,去雲南打一個來回最快也要大半個月。這大半個月讓田承鵬依然在推官的位置上待著吧。
皇太孫要宰人,也不能說宰就宰了。這個田承鵬,可是皇上留意過的人,他人品壞了,節操碎了這件事,要把證據擺在皇上面前。
夏 語澹坐在趙翊歆身邊,有點尷尬又很暖心,因為在夏家,喬氏處理家事不會當著夏語澹的面,夏文衍他們要做什麼,也無需讓夏語澹知道,趙翊歆這樣不避著她交代 事情,趙翊歆在朝廷之中有多大的權利,都讓夏語澹知道了。王貴是趙翊歆身邊的第一紅人,如果跟著趙翊歆一路走下去,司禮監的位置也會輪到他做,他現在就已 經能向所有外臣,表達趙翊歆的意思。許能達是錦衣衛指揮使,最大的特務頭子,皇上一等的心腹重臣,趙翊歆也能動用。
趙翊歆動動嘴,所有人都要聽話!
這個感覺太好了。
趙翊歆看過來,一雙眼眸深邃幽亮,夏語澹回來神來道:「我在內宅也知道許指揮使,能止小兒夜啼的人物,錦衣衛的眼線神出鬼沒,皇上都知道大臣家裡每天吃什麼菜。」
這是真事,有一回皇上和群臣造膝宴,皇上指著一碟骨香鵝掌對當時的戶部尚書道:你喜歡吃鵝掌,昨天晚飯都吃了七隻鵝掌,在御前不要拘束,要吃就夾。
因為在御前大家為了儀容,都吃一口能嚥下去的菜,鵝掌這種玩意兒邊吃邊吐骨頭,在宮宴上就是擺著好看,不碰的。
皇上似乎體貼的一句話,嚇得戶部尚書冷汗涔涔。所以皇上必須是洞察秋毫的。
趙 翊歆揉揉夏語澹的頭笑道:「想什麼呢,那只是偶爾的震懾,錦衣衛才幾個人,沒外頭說的那麼神出鬼沒。錦衣衛要那麼能幹,都察院幹什麼。所以皇上也有看不見 的地方,才點了田承鵬,這樣的人品,二甲進士……」趙翊歆在腦海裡找了一圈形容詞,暴出一句粗口:「真是一粒老鼠屎!」
沒別的詞比這個詞更貼切了。
這就是趙翊歆聽了這件事對田承鵬的印象。趙翊歆是有點精神潔癖的人,所以香嵐站過的地方擦都擦不乾淨,田承鵬像一粒老鼠屎一樣的噁心,那麼噁心的人,還位列二甲十三名。
所以皇上被蒙蔽了,被蒙蔽了及早揭開真相。
趙翊歆這樣的評價,若田承鵬在場就不止冷汗涔涔了,夏語澹都為他頭皮發麻,問:「這件事情處置下來,田承鵬該得什麼結果?」
「田娘子所言不實,平民誣陷官員,仗兩百基本打死了。田娘子所言屬實……」趙翊歆很平靜的道:「大梁律:雙妻並嫡,懸為厲禁。諸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減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離之。」
一 個男人娶兩個妻子是違法的,平妻的稱呼和如夫人一樣,和妻子平起平坐待遇也不是真正的妻子,只是對妾的最高等稱呼。田娘子所言屬實,還要分一分情況,若秦 氏知道田承鵬有妻子,還要嫁給一個有妻室的男人,以嫡妻自居,田承鵬做一年牢,秦氏做半年牢,所以趙翊歆要連秦家也一塊兒監視,因為要查出秦家及秦氏是否 知道田承鵬已經成婚生子的事實。若秦氏不知道田承鵬有妻室的,被他欺騙了才糊里糊塗的嫁了,秦氏也是受害者,田承鵬坐一年半牢,秦氏不用坐牢,和離歸家, 秦氏能帶回她的所有嫁妝。不過田承鵬總逃脫不了坐牢的命運,和兩個妻子的婚姻皆失效,田娘子和秦氏都要和他和離,各自還家。
田承鵬坐了牢,官也當不得了,出了牢房貶為平民,一輩子不得科舉為官。
要是不打折扣的按律法判下來,好難看呀!
夏語澹都無法想像,一個仕途大好的二甲進士,瞬間名聲掃地,淪為囚徒該是什麼樣子。
十 四歲的趙翊歆面部輪廓還沒有褪去少年的稚嫩,丟在外面他還會被人稱呼是男孩子,可是現在的他盤腿坐著,腰身直挺,面容嚴肅,語氣剛硬:「重婚並娶之事屢見 不止,這樣的事告到官府,大半都和了稀泥,少有以律裁判,以致官吏之中,驟富貴而易妻室之事屢見不鮮。既然這件事撞在了我的手上,我絕不姑息。也該正一正 這種停妻再娶的歪風邪氣了。」
重婚並娶真的很多見,尤其男人驟富貴之後,老家一個糟糠之妻,外面還有一個正室夫人,若是兩妻聚首鬧到了官府,家務之事先在家裡解決,總有一方忍讓,或是被迫下堂,丈夫片葉不沾,或是退妻居妾,然後男人一妻一妾,坐享齊人之福。
總之男人並娶少有得到律法的嚴懲。
退讓的還一般都是糟糠之妻,既然用了糟糠來形容,這個女子已經被丈夫厭惡,在外面另娶的妻子定是比這個妻子更加得丈夫歡喜,或是丈夫有離不開的原因。如現在的秦氏至於田承鵬。
田承鵬能中二甲進士順利為官,腳趾頭想一想也知道岳家出了力。
這 或許也是田承鵬這人面獸心的傢伙,能囂張的對田娘子及一對孩子不管不顧的原因。不管不顧之下,可能田娘子和一對孩子在困苦中磨死了,死在老家對另有了嬌妻 稚子的田承鵬一點感覺也沒有。不管不顧之下,可能田娘子會找上門來,一個鄉下婆子,一個官家小姐,誰當妻誰當妾都不用選擇,田娘子稍微知道一點好歹,就得 趕緊騰出正妻的位置。
不是田娘子軟糯,按並娶的律法判下來,田承鵬丟官了,做牢了,和田娘子和離了,田娘子能撈著什麼好,連妾都 當不上。以律法判下來,對田承鵬,對秦氏,對田娘子三方來說,是三方俱傷的結果,後面還波及五個孩子,一個死了,還有四個孩子。這還是在有官員能秉公按律 執法的情況下。
民告官哪有那麼多鐵面無私的青天大老爺主持公道,所以才說民不與官鬥。
「最好的結果,各離之。秦彥若不嫌棄他被騙婚的女兒,秦氏有家可歸,田娘子可是無家可歸了。」夏語澹從開頭就擔心這件事。
老家沒活路了,田娘子才會冒著生命危險帶著孩子尋夫尋父。
田娘子如同鬼魅一樣的哭泣在夏語澹腦海裡迴盪。
以 夏語澹現在的能力,把田娘子和田姐兒養起來沒有問題,可是如同她不會養劉寡婦一家一樣,養小白都那麼費心了,把幾個人養好真的很難,不是給吃給喝就完了。 田家是田娘子二十四年的家,要她離開,她離得開嗎?離開了田家她如何度日。除了度日,田家,或者說田承鵬這個男人,是她的精神支柱啊。
不攬事就不要攬事,攬了事就要負責到底,這是夏語澹的態度,然而救急不救貧,還有一個人的精神支柱。
夏 語澹不說,趙翊歆還沒有想到,趙翊歆只想到對田承鵬殺一儆百以正世風,田娘子這個精神世界轟塌的人趙翊歆還未考慮,不過夏語澹一說,趙翊歆沉吟片刻道: 「田承鵬徒刑之後,馬娘子攜女回木邦宣慰司,有田承鵬徒刑在,還鄉沒人敢為難她們母女,她們沒有田承鵬在不是已經過了六七年。可是馬娘子若是離開田承鵬 後,只會哭泣一副活不下去的樣子,那就哭死算了。自己軟弱立不起來,也不值得同情。」
若和田承鵬和離,田娘子要恢復她娘家的姓氏,所以趙翊歆現在改口稱呼馬娘子了。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真不值得給他當妻子,也不用他的姓。
這一刻夏語澹確信,趙翊歆一點都不喜歡哭泣的女人。不管前方有多大的困苦等著,女人軟弱的哭泣得不到趙翊歆的憐愛。
馬娘子和田姐兒安置在四喜橋附近,好多女人都是這樣,多苦的日子都能過下去,遇到了男人就被牽著走。馬娘子知道了田承鵬停妻再娶,整個人像離了魂一樣,不哭不吃不喝不睡,只睜著眼睛剩下呼吸。
幸好還有一個田姐兒活著,抱著馬娘子的身體一直喊她,才把她喊回來。
這 件事先這麼放著,夏語澹回了夏家過年,除夕之夜夏語澹還要從石榴院走出來,和大家一起過年,這是她在夏家最後一個年了。因為夏文衍帶頭叫上了娘娘,也就壓 著所有人必須喊她娘娘。夏語澹坐在高位,一面男以夏文衍為首,一面女以喬氏為首,俱向夏語澹行跪拜的大禮,才於兩邊設下的席面上落座
除夕之夜夏家的人可真多,除了住在高恩侯府的三房人口,撫州老家還有成批的人上來。
老二房二老太爺二老太太也活得好好的,下面子孫四代人丁興旺。
到了五更,夏文衍夫妻因為女兒之榮,得到了最早一波進宮朝賀的機會。至於夏語澹,反而不能入宮,還沒大婚呢,她是未婚妻要嬌羞的待在娘家。
然後從年初一開始,高恩侯府天天排席請人吃年酒,來往親友絡繹不絕。一個年就可以看出,雖然夏家有皇后在,已經位列侯爵,太孫妃的出現還沒有推恩給夏家的男丁實際的權利,夏家已經今非昔比了。
這樣轟轟烈烈的忙了十幾天,元宵近來,夏語澹又被請出,坐了半天的上首,才由夏文衍預備,送回石榴院。
這個年夏語澹過得心情複雜,及至石榴院,夏語澹屏退了左右,只留夏文衍說幾句話。
一個年下來,夏文衍春風得意,面色紅潤,人都年輕了幾歲。
夏語澹讓夏文衍坐在對面,夏文衍含笑落座。夏語澹笑有深意,道:「父親已經擔下了夏氏族長之位?」
「正是,族長之位原來二叔當著,現在二叔年事已高。」老二房二老太爺這次來,把族長的位置挪給了夏文衍。
夏語澹點了點頭,:「父親做了族長,有幾句話女兒要交代父親。」
「娘娘請講。」夏文衍恭順回道。
夏語澹儀態端莊,卻道:「猶記得我小時候住在和慶府與鄉間的小子們打架,那時或許皇上和皇后未必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我還能在鄉間以皇上皇后侄孫女自居,打起架來,膽氣十足,威風凜凜。」
夏 文衍面有愧色,坐立不安。夏語澹把夏文衍的反應看在眼裡,抬手示意他安坐,微笑道:「蒙皇室不棄,冊封女兒為正妃,女兒位居榮貴,夏家日益顯赫。有些話我 說出來,或許是杞人之憂,可是我還是要說。現有皇后,後有太孫妃,歷朝歷代還未有一家外戚獲得如此的榮寵。夏家自父親以下,在榮寵面前,要謹小慎微;在同 僚面前,要恭敬謙和;在如撫州鄉間之地,更要做到謹言慎行。為了報答皇家於夏氏幾代的富貴之恩,夏氏家族要時刻顧全皇家的顏面,不可行差踏錯。」
夏文衍離座,整衣拜下,道:「臣謹領娘娘教誨。」
夏文衍此刻的言行代表了他的意志,夏語澹暫時從複雜的心情中沉澱下來。
過了元宵,巨朝矚目著皇太孫的婚禮,中間有一個小插曲,還是不得不引人側目。
被皇上讚過才華過人的濟南府推官田承鵬及其妻秦氏被押解入京。
這不僅是個渣男的故事,還是一個賤女的故事。
六年前田承鵬行至湖廣襄陽府,被剛剛守寡的秦氏無意看見。秦氏心慕田承鵬姿容俊美,身形偉岸,不顧田承鵬老家有妻有子,執意下嫁,竊居妻位。
並且六年了,秦氏阻攔,田承鵬默許,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沒有給苦守在老家的原配和一雙孩子一點經濟上的貼補。
事情捅了出來,田承鵬和秦氏不能冠以夫妻之名,就叫了狗男女。
大理寺按律,剝奪田承鵬功名官身,徒一年,秦氏徒半年。秦氏之父湖廣承宣佈政使司從四品左參議秦彥因為教女不善,請辭官職。
田承鵬這些年抱上了秦家的大腿,一直吃秦氏的軟飯,自己除了讀書,只有為官半年,掙了四十兩俸祿。可憐這幾年田承鵬和秦氏生育的三個孩子,大的五歲,小的三個月。
「馬娘子從秦家得了三百里銀子,帶著女兒回了雲南。雲南的田地便宜,三百兩能買三十畝地了,夠她們重新開始過日子。至於田承鵬和秦氏生的三個孩子,總是秦家的外孫子,不死就行了。」
大婚之前,趙翊歆還偷著來和夏語澹見面,說起這件事。
「父母之罪累及子女,本是子女,為人子女該受的。」趙翊歆如是道


☆、第151章 婚禮
二月二。
前幾日天都是陰測測的,讓人不由擔心這一天會下雨,好在到了這一天,撥雲見日。
高恩侯府到皇宮的道路,七天前就封鎖了,沿路的街道打掃整潔,沿路的屋舍駐兵把守,閒雜人等一個都不能過這條道,原來居住在這條道上的人,也暫時別處安置。倒是皇太孫婚禮那一天,他們可以回來沿途觀禮。
太孫妃的儀仗在府中正堂擺著。一事不煩二主,太常寺卿賈大人做了迎親使節,因為年過七十的賈大人是難得的全福之人,和髮妻指腹為婚,成婚近六十載,五世同堂,兒孫濟濟。皇上看重他的福氣和才學,命他率了儀仗隊而來。
皇家的婚禮和一般人家不同,趙翊歆沒有騎著高頭大馬親自來,儀仗隊也不是以紅色為主,直柄瑞草傘、方傘,雙龍扇、孔雀扇,白澤旗,金節,羽葆幢,以及龍纛、小龍旗、豹尾槍、弓矢、大刀、樂器、香爐、香盒、盥盤、盂等等,色彩斑駁厚重。
夏語澹身著大禮,二月二有太陽的天氣剛剛好,身上七八層衣服不冷不熱。
禮 樂一輪之後,禮官高唱「升輿」。站立在石榴院外的夏家男女,紛紛跪地,送夏語澹出門。夏語澹從石榴院正屋一步一步,步行八十一步跨門。按照風俗,新娘子由 哥哥背著上花轎,可是到了皇太孫大婚儀這裡,太孫妃明明有三個親哥哥,卻生生把這條風俗去了,夏語澹扶著夏文衍的手,坐到彩輿裡。
觀禮的人群在兩邊喝彩,整只隊伍及沿路伺立者幾千人,在樂鼓聲中,熱熱鬧鬧的一路逶迤,到達宮門。
彩輿進宮門,過玉帶橋,停在慈慶宮門前。
慈慶宮門前,站滿了領宴的各級文武官員,慈慶宮門內,是各級的外命婦,再往裡,是宗室親貴。夏語澹深吸一口氣從彩輿走出,在這群人的注目下,走到趙翊歆身邊。
夏語澹不用跪天地,不用跪父母,和趙翊歆並排而站,慈慶宮內外,所有站立的人全部跪拜。
皇太孫果然是一人之下,一人之外,所有人都跪呼千歲,上千人同時高呼,那聲音響徹空際,莊嚴肅穆。
然後男賓去文華殿,女賓去交泰殿,趙翊歆和夏語澹入婚房。龍鳳花燭,百子繡被,到處都寓意著婚姻的美滿。
趙翊歆和夏語澹穩穩坐在床上,聽司儀唱一遍新婚的賀詞,敬上了一把喜秤。
蓋頭緩緩的,緩緩的勾起。
盛裝打扮的彼此見面,在火紅新房的映襯下,還是讓對反窒息。
同牢、合巹、結髮,三禮之後趙翊歆請去文華殿。夏語澹一時不想動彈,靜靜的坐在床上,臉上洋溢著微笑,手不知覺的撫摸剛才剪下一縷的髮髻,妥帖安然。
一路感受著歡呼和恭賀,夏語澹一直覺得飄乎乎的,飄得太高就沒有真實感,直到這一刻,夏語澹撫摸著斷髮的位置,安靜的坐在婚床上,心才飄落在地上。
趙翊歆在酉時初刻回到新房,夏語澹已經梳洗好換了寢衣。
趙翊歆緩步向夏語澹走來,快挨到夏語澹身前,似是想起了什麼打住,又折了回去,再次回來快步衝到夏語澹面前,抱住她的腰就跌倒在鬆軟的被褥上,這個抱住的感覺和夢裡一樣,趙翊歆如實想,卻附耳在夏語澹笑道:「外面沒人了。」
趙翊歆剛才是把新婚之夜,以後每一個夜晚,守候在房門外聽牆角,不是聽牆角,是記錄皇太孫宮闈起居並附有規勸之責的女御官打發走了。
「我也喜歡這樣,沒別人了。」夏語澹也環住趙翊歆的腰輕聲道。
夏語澹以為只皇上有彤史官,原來皇太孫也有女御官,兩者叫法不同,其實是一個作用,夏語澹知道後窘了好一陣子了,她們會聽床,每晚之後,還得和她們交代,皇太孫一夜幾次郎。
要多了還得被她們勸誡。婦德對女子要求的端莊,才床上也不能丟,尤其是正妻。
好在制度立下了,它也可以成了擺設。
趙翊歆指撫著夏語澹散在床上烏黑油亮的青絲,道:「累嗎?」
「不累。」夏語澹乾淨利落的回道。
以前總聽人說,新娘子一身的行頭有多重;新娘子為了婚禮的儀容,一天滴米不沾有多餓;還有全套的禮儀,邁那隻腳,邁多少步都有講究,披著蓋頭卻要耳觀六路有多累。
其實這些小事,能順利出嫁,能嫁給皇太孫。這個事實讓夏語澹昨晚就亢奮得沒有睡著,現在渾身還有使不完的力氣,即使所有流程再走一遍也不累。
一生就這麼一次的婚禮,怎麼會想到累。
快一天一夜沒睡的夏語澹眼睛澄亮,在紅燭的照耀下,柔白如玉的肌膚是粉駝色的。
趙翊歆也不說話了,臉貼在夏語澹的臉上,漸漸往下貼在夏語澹的頸邊,入鼻的淡淡幽香,如蘭似麝。趙翊歆的手摸著夏語澹玲瓏的腰身向上,到達領扣……
話都沒說幾句就直奔主題?不過一切已經水到渠成了。
水到渠成,然後怎麼這麼快?
夏語澹陷在鬆軟的被褥裡,瞇著眼都不敢看人。
趙翊歆一雙眼睛也是懵懂的,剛才的他沉醉在暈眩的快感裡,然後他放鬆了緊張的心情準備好好感受,就沒了?
女人第一次會那樣,男人第一次也會手忙腳亂的,一激動就沒了。夏語澹本有七分羞澀,這會子也變成十分,捲住被子躲到了角落裡,背對著趙翊歆。
趙翊歆攤手攤腳的仰躺在被子上。他雖然理論很多,可是做起來,似漫步在雲端的陌生快樂,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奔上了極樂,那滋味……
急促的喘息還未平復,一呼一吸的喘息,在靜謐的婚床上更加焦躁。趙翊歆吁出一口氣先放鬆了心情,然後像頭豹子一樣撲到夏語澹身下,把夏語澹從被窩裡巴拉出來……
帶著陽光和汗水的氣味充斥了感官,趙翊歆才狡猾和得意的笑了,就是相連的身體把夏語澹抱在懷裡,手覆在夏語澹迷離的眼睛上,放柔了聲音道:「睡吧。」
這一回夏語澹真的累了,使不完能再過一次流程的力氣都用光了,一閉眼已經沉沉睡去。
一覺睡醒,天還是黑色的,不知時辰。夏語澹在趙翊歆懷裡,要接著睡已經睡不著,微微一動趙翊歆就醒了。
「起吧,我們洗漱好天就亮了。」昨天就那麼睡了,對上夏語澹羞臊的臉,趙翊歆沒往夏語澹臉下看,掀被子跳下床。
趙翊歆一點都沒有穿,夏語澹顧不得羞先坐在床上,抓起一件上衣披在趙翊歆身上。
一個人睡覺變成了兩個人,總有各種不習慣,如夏語澹習慣穿了寢衣睡,趙翊歆喜歡裸睡。趙翊歆醒來就在床上解手,有了女人好像解著彆扭。
夏語澹在床上背轉過身去穿中衣,慌慌張張的邊穿邊道:「那個殿下你先等一等,我馬上穿衣服,那個……我馬上好。」
趙翊歆攏了攏散著的上衣笑道:「你一緊張就會不住的那個那個。」
「我哪有緊張!」夏語澹只顧張嘴反駁,衣帶也打錯了,認命的承認歎息道:「好吧,我緊張。」
女書上,晨起妻子侍其丈夫,服侍丈夫穿衣穿鞋,端漱口水遞洗臉帕。夏語澹打算按女書上做了,不做這些夏語澹也不知道能為趙翊歆做點什麼,趙翊歆卻不乖乖坐在床上由著服侍,打算都打亂了。
不過依著計劃還是會緊張的,趙翊歆只披著上衣站著,兩隻袖子掛在胳膊上,一覽無餘。年輕的身體太過年輕,修長而微微消瘦,所以還沒有成熟男人練出來的健美肌肉,但是線條優美,勁韌的薄薄肌肉佈滿身體,在用力的時候會凸顯出來,比如昨天晚上的。
還有起了床,醜媳婦必須見公婆。
不緊張嘛。
第一條,夏語澹還來不及表現,一群宮女和內侍就魚貫而入。
宮女就算了,內侍不算女人吧。
從夏家到皇宮,有些事情需要妥協的,比如用內侍。
宮女小選出身,有的還出自大富之家,內侍就,基本都是窮得活不下去的人家挑上來的。
所以內侍不男不女,是卑微的存在,如一個物件,男人可以在他們面前如廁,女人可以在他們面前更衣。
這是夏語澹在婚前受到的教導,不止皇宮,各王府小半的侍從也是內侍。
夏語澹默念入鄉隨俗,在一群女人,不算女人的人面前,穿戴起來,而趙翊歆習慣了,毫無壓力。
因為要先進奉先殿拜見趙家的列祖列宗,趙翊歆和夏語澹和的禮服以莊重的玄色為主。
厚重的黑紅色大門由一輩子在奉先殿打掃的八個內侍開啟。
夏語澹莊嚴肅穆,和趙翊歆一起,先祭拜了太祖追封的四代先祖,德祖玄皇帝,懿祖恆皇帝,熙祖裕皇帝,仁祖淳皇帝,之後才是開國皇帝太祖,第二任太宗,第三任仁宗,還有兩位,當今皇上的胞兄徽文太子,當今皇上的太子,去年年尾上加了溢號供入奉先殿的獻懷太子。
按說父仍在,子先去也是為子女的不孝之行,皇上仍在,其子獻懷太子還不能在奉先殿供奉,得趙翊歆當皇帝的時候,才能為父親爭取供奉奉先殿的榮耀。
趙翊歆對著獻懷太子的遺像,久久凝望。
作者有話要說:我和大家解釋一下,老家的交流會,除了不放鞭炮,就和過年一樣。
再趕上初二燒高粱酒。
做菜燒火,請客吃飯,聊天玩鬧。
這個燒高粱酒,燒了一天一夜。
但其實這些是表面的原因,因為老家交流會,家裡釀酒,好多適齡的男男女女都回來的。
一年又一年,老媽爭取,讓我明年底嫁出去。其實我也想嫁出去。
可是男朋友都沒有怎麼嫁呀,所以……
哎……
我要在相親的路上不斷的奮鬥!


☆、第152章 兵權
皇家,撇去太多的點綴,也和普通人家一樣的。
夏語澹跪在錦墊上,向皇上三叩首。德陽公主接過女官手中的茶盤,微微低身。夏語澹從茶盤上捧出祥開五世的紅漆茶盞,高舉頭頂道:「皇祖翁喝茶。」
登基三十載的帝王君威磅礡,夏語澹之前沒有見過,現在謹守禮儀,視線只放在中下方,所以帝王的尊榮也未見,開口就是皇祖翁,也不得翁媳之間的親近。
「嗯!」夏語澹看見皇上的手伸過來拿走了茶盞,聽到了茶蓋掀開,似乎皇上只在唇邊抿了抿,並沒有聽到喝茶的聲音,然後聽到了皇上說話:「你很好,以後和朕的孫兒好好過日子。」
聲音如大提琴一樣低沉,誇你很好,卻言之無物,孤零零的三字的,像敷衍一樣。
夏語澹直覺皇上沒太多滿意孫子娶的媳婦,直直的跪著垂目道:「這是列祖列宗之德,孫媳三生有幸。」
這輩子能嫁給皇太孫,必須是祖墳冒青煙了,幾輩子積攢的福氣都耗在了這裡。
皇上很滿意夏語澹的恭謙,自己辛苦養大的孫孫,孫媳婦他左挑挑右挑挑,就沒有十分入眼的,這個孫媳婦也沒有十分。
又是一聲『恩』,接著骨瓷清脆的響聲,皇上把茶盞放在了桌子上,道:「你在娘家寒微,朕也不給你別的,江南這一年的絲綢,給你十萬匹做私房吧。」
皇上說的江南絲綢,是江寧蘇州和杭州三處織造局在民間收購和買絲招匠自製的絲綢。三處織造局籌集和自製的布匹,供應皇家,外銷海外,各地駐軍要用的絲織品,也是這三處統籌調配。
金銀銅鐵鹽是官營,金帛金帛,布匹在某些時候和金銀有同樣的交換作用,也部分受到了朝廷的管制。
皇上說十萬匹,不是把十萬匹絲綢送到夏語澹手裡,是把十萬匹絲綢的收益送給了夏語澹。
夏語澹和溫家相熟,大致能算出其中的收益。皇上不會給孫媳婦十萬匹下等絲綢,那中上等的絲綢均價十五兩隻少不多,十萬匹就是一百五十兩總額,扣除成本三十多兩銀子的收益。
孫媳婦敬茶不是要給改口費,一聲皇祖翁換了三十多兩銀子。
可是偏要在前面加一句『你在娘家寒微』。夏語澹是庶女,既不得家族重視,也不得嫡母歡心,在娘家確實夠寒微的。
這次出嫁,公中一萬兩,夏文衍的私產和各位親戚的添妝一萬兩。夏語澹總共只有價值兩萬兩的傢俬。兩萬兩在皇上眼裡確實夠寒微的。
不過,夏語澹既為庶女,不得家族重視,不得嫡母歡心十幾年,兩萬兩已經不少,一封了太孫妃夏家傾家陪嫁,還要被外人笑話先倨後恭。而且夏家是老實本分的人家,一家子維持體面的生活,應該沒有多少餘錢,嫁女突然抬個十萬,幾十萬出來,銀子怎麼來的,又是一個說不清。
在皇家面前就寒微吧,在皇家面前說不寒微呢?
夏語澹磕頭拜道:「多謝皇祖翁天恩。」
「嗯!」皇上真是惜字如金。夏語澹起身再跪,面向皇后,依然從德陽公主手裡接過祥開五世的紅漆茶盞,高舉頭頂道:「皇祖婆喝茶。」
皇后的臉上就洋溢著孫子娶孫媳婦的喜氣了,一手托茶盞底部,一手壓茶盞杯蓋,喝了一口,笑道:「臣妾的見面禮,比之皇上的,就拿不出手了。」
皇上沒看在孫子新婚第一天的面子上客氣,笑道:「你早就見過了,還需要見面禮?」
見面和見面可不一樣,上次見的是侄孫女,這次見的是孫媳婦,可還不是同一個人,皇上在這之前,就沒想見夏語澹本人。他老人家按著規矩,婚後晚輩給長輩敬茶的時候才見的。
皇上雖然笑著,和皇后說話的語氣也親暱,可是卻不像老來為伴的尋常夫妻那麼諧和。皇后也只是一笑笑,給夏語澹一個匣子道:「拿著玩吧。」
夏語澹托著兩個巴掌大的匣子像剛才一樣磕頭拜道:「多謝皇祖婆。」
夏語澹起身,對德陽公主行侄媳禮,德陽公主還禮。
就見了三個人,皇家代代在場的直系就見完了。夏語澹想想覺得自己往後的生活,不會像那些宮廷大戲一樣鬥得慘烈。所有的斗都是因為枝節太多皇位只有一個的權利紛爭開始了。現在的皇家人口少的多清淨呀。
「還有平都,昨兒今兒,她弟弟的好日子她都不來,慣得嬌氣的。」皇后忍不住說起平都。
趙翊歆笑道:「姐姐養胎要緊。」
皇 家的公主可不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嫁了人在宮外的舉止先代表了皇家的威儀,而不是她夫家的,所以平白無故,公主們不會推辭皇家的盛會。路上趙翊歆已 經和夏語澹說過了,平都公主昨天沒有列席婚禮,今天也不入宮見弟媳婦,報上來的都是一個理由:胎像不穩。其實平都公主的胎像還好,只是孩子懷上的時候,因 為不知道床事節制差點掉了,就成了驚弓之鳥,擔心一場婚禮一整天參加下來累了身子,這是心裡多慮的問題,直接誇張的說了胎像不穩,昨天不穩今天也穩不下 來。
夏語澹點頭附和趙翊歆,帶著一個肚子就不要來了。昨天內外命婦站了一個時辰才等到彩輿,夏語澹因為自己亢奮好說,那些命婦挨著早春的冷風就有點辛苦了。
皇后還是無奈道:「平都太任性了。」
平都公主來了,聶家皇親國戚的身份就受到了矚目,昨天的宮宴能換個好位置。平都不來,就是不給聶家撐場子。
平都公主已經為人婦了!
「娘娘安心吧,聶家是伺候平都的,一切也平都的身體為重,他們懂這個道理。」德陽公主走到皇后身旁,親暱的笑道。
德陽公主張口就說伺候,她嫁去了靖平侯范家,妻高夫低的地位說得那麼坦然,皇后就不說了。
過個年,鳳姐姐可以為家族操勞的掉了孩子。公主生來是安逸享福的命,不是媳婦伺候夫家一家子,是夫家一家子供著公主。
聶家的場子怎麼沒有的,夏語澹可知道內情,昨天有他們一個位置就夠了。
夏語澹只在心裡腹誹,卻有暗暗嘀咕,一個平都兩次大家都掛在嘴裡。皇上還有一個女兒,懷陽公主。
婚禮之上十幾個外邦使節,極北涼州周王府,極南昆明城黔國公府都有人來,對離京十五年的懷陽公主卻隻字不提。若懷陽公主有罪,好歹說出個的罪名來。懷陽公主沒有明面上看到的惡言惡行,卻隻字不提。
皇上也只有一子二女而已啊!
所以成為皇家媳婦只是融入皇家的第一步。
進門第一頓早飯,五人就著一張巨大的長一丈,寬八尺的紅木方桌用了,以示一家人的意思,以後……以後各吃各的飯。所以夏語澹著意表現了一下,吃了兩碗紫米粥,三個金絲燒麥,三個蝦仁煎包,一張烤肉餅。
到了夫家要吃的開心,才顯得自己在夫家過得舒心。
吃過了早飯,夏語澹就變成了半個透明人,安靜的坐在趙翊歆身邊。
而趙翊歆坐在皇上身邊,皇上半靠在三屏風式圍榻上,舒張了雙腿,一塊黑熊皮蓋在膝蓋上道:「歆兒長大了,既然成了親就是大人了,要幹點大人的事。」
德陽公主坐在圍榻裡,笑向趙翊歆。
皇后嗔怪道:「他們小夫妻新婚燕爾的,再說歆兒還在讀書呢。」
「大學也讀了兩年了。」皇上沒有看皇后,手放在蓋了黑熊皮的膝蓋上。
夏語澹的眼睛也落到了此處,擔心皇上得了風濕,這樣保護膝關節。
趙翊歆就沒和皇上客氣,道:「皇爺爺要我幹點大人的事,我只干我喜歡的事,皇爺爺把神樞營給我吧。」
一張口趙翊歆就要了兵權,還是最好的兵。
京軍衛所五軍營,神樞營,神機營。五軍營十二衛,數量龐大,進可捍衛京師,出可征討外敵。神機營是機械研發部門,大半是工匠,不是直接對敵用的。神樞營是三千全副重甲的鐵騎,一對一單兵作戰,神樞營的騎兵所向披靡。
元興二年皇上御駕親征遼國,陷入敵陣,三千神樞營能拖住遼國八萬人,雖然他們無一生還,可神樞營忠義無畏,悍勇無雙的軍魂仍在。
若把京軍衛所比作一個人,神樞營就像眼睛一樣寶貴。
而整個京軍衛所,是皇上權利的核心。皇上緊緊握住了兵權,才能號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從。
所以德陽公主馬上收了笑意。涉及到兵權,就不是可以笑的事了。
皇上沒有馬上回答,看著趙翊歆眼神迷離,這不是在看趙翊歆,對著趙翊歆皇上回憶了好久好久,久到皇上還沒有出生的往事,最後化作一聲遼遠的低歎:「你呀~」
「皇爺爺……」趙翊歆微微笑開,眼角揚起柔美的弧度。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對著疼愛自己的爺爺張口。
一來一回之間,只有他們祖孫兩人知道的百轉千回。
皇后搖頭歎息,似是抱怨皇上,卻是樂見其成的語氣:「皇上就是寵孩子,一個兩個,寵成什麼樣子,要什麼給什麼。」
皇上寵溺的看著他孫子道:「早晚要給的。」
那一晚皇后夢魘了。
早晚要給。
她的兒子活到二十三歲,都沒有碰到過兵權。


☆、第153章 蜂王
夏語澹一人穿著太孫妃日常的禮服坐在慈慶宮正殿朝陽殿首紫檀嵌夔龍靠背寶座上。
馮撲站在寶座的台階之下,他的身後一排一 排的人,朝陽殿站不下,外面少說還有幾百號人,只比昨天的場面規模小一半。馮撲道:「啟稟太孫妃娘娘,依照宮廷的制度,娘娘身邊要增加的侍從是一百八十八 人,宮女一百零八人,內侍八十人。這些人是負責娘娘的日常生活及娘娘在獨立進行朝儀社交的時候需要的人手。」
「娘娘身邊專用的繡工兩百人,負責娘娘生活所用的繡品及各種送禮用的繡件。」
「娘娘身邊專用的……」
馮撲一下子報出了許多專用,廚師,樂工,醫女,器皿匠,說書人,此外還有太醫院負責太孫妃平安脈的御醫,各內府衙門負責供應太孫宮的理事人。
各種人數,最大的數字兩百,最小的數字一個,加起來有六七百人。
「怎麼多人,我怎麼記得住。」夏語澹感歎。
馮撲笑道:「娘娘無需費心記住她們,她們都在這裡候著,一個不少準備拜見娘娘。」
必須記住的人,夏語澹在婚前就該知道了,這些人是伺候主子的奴婢,只要奴婢知道主子,主子不需要記住奴婢。
「那就現在讓她們一批一批的拜見吧。」
六七百張陌生的臉要在眼前掠過,看多了沒幾個記住,這些都是服侍自己的人,換而言之,是給自己繫腰帶的人,記不住的感覺真的很糟糕。可是這也只有太孫妃作為正妻才有這麼多專用的人,對內統御太孫姬妾,對外接待各級命婦,舉辦各種節日飲宴。
所以那什麼誰家在皇家面前都不夠瞧,娘家腰桿子不硬所以皇家的正妻和姬妾沒本質區別。錯!這就是本質的區別。
皇家的姬妾身後能站著六七百人,進行獨立的朝儀社交,招待各級命婦嗎?妻子和妻子才是一類人。
品級不夠的姬妾生病了也不能請大夫,要向正妃請示得到允許才可以用醫女,用御醫。
制度從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區分了妻妾分明。
六七百人呀,關了門完全可以獨立過日子,還有娛樂,聽曲看戲。
夏語澹想到這些對跪拜的人柔和的微笑,本來就人多,每個人標準的妝容,標準的服飾,真的記不住。
「馮撲,命內府多加兩個月月例,算我們今日相見一場,我的誠心。」夏語澹微笑道。
「是!」馮撲跪拜下,裡外所有的人也一同跪拜下:「謝娘娘恩典。」
然後大家魚貫退出,退到一個人也不剩。留下兩口梨花漆描大箱,著陳掌事收好。
夏語澹倒也不用把這六七百的名錄記下來,只有握住這份名錄就夠了。
她們進是太孫妃使喚的人,出就出不去了,只能躺著出去。
趙翊歆從紫檀嵌夔龍靠背寶座後面的擁骨朵雲四扇屏風走出。
夏語澹仰望高高的樑柱回憶道:「小時候聽說,溫神念的太婆因為眼盲,兒孫們買了好幾個說書藝人給老人家解悶。我無聊就一下子想太多,我老來是什麼光景,有沒有孝順又有出息的兒孫,也給我請一個說書藝人解解悶。現在不用老來,我現在就有了,有四個。」
這些宮廷的制度訂下近百年了,而話本是這三十年盛行的,本沒有說書藝人這個專用,而且快板說書流行在市井還難登大雅之堂,趙翊歆認識夏語澹許久,知道她喜歡聽書,才準備了幾個人。
不過,這種事情趙翊歆不會說了,一同坐在寶座上,道:「你缺什麼,人也好物也好可以著內府衙門辦。」
「不缺了。」夏語澹滿足的笑道:「六七百人呀,我哪兒用得了這些人。」
趙翊歆就和夏語澹不在一個見識上,道:「若是由你主持各種盛大的節日和宴會,這些人還不夠了,需要從內府另外調用。」
夏語澹是小農思想,道:「我一年也主持不了幾次宴會吧。」那應該更多是皇上後宮娘娘們的事。如果那樣,一百八十八個侍從一年到頭大部分都是無事可做,還有此外幾百人,這樣一想難怪宮怨的詩詞那麼多,因為她們無所事事。
趙翊歆點頭,卻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已尊貴,這些人存在就是尊貴的證明。而且,另外調用不及你手上的幾百號人放心。」
夏語澹一想自己有這麼多人,趙翊歆只會有更多的人,笑問:「殿下的侍從有多少,我可以知道嗎?」
趙翊歆用心的道:「我的人翻倍且內侍居多。但是常用的就那麼幾個。有這麼多人,利益都繫在我一人身上,其實只有兩類人,重用的不重用的,我重用的對我竭誠盡效,我不重用的使盡法子想要報效。所以要管理這些人很簡單。」
趙翊歆在教導夏語澹馭人的方法,畢竟之前她用的人,現在的零頭都沒有,而且那些人真正效忠的也不是她。
夏語澹聽了一些,笑得大開。
趙翊歆也跟著笑了道:「有那麼開心?」
夏語澹如實說自己想到的:「我們現在這樣就像蜂群裡的蜂王,然後我們身後的成百上千人就像工蜂,我們坐在蜂巢裡,動也不用動一樣,從入口的飯菜到身穿的衣物,還有消遣,都可以自動生產擺到我們面前。」
「你什麼比喻,蜂巢裡蜂王只有一個,還是雌性!」趙翊歆詳裝訓斥,訓斥聲中有點甜蜜。
夏語澹驚訝道:「你這也知道,我以為蜂蜜是野生的,你不知道蜜蜂的世界。」
「我知道的多了!」趙翊歆豪不謙虛。
這時夏語澹扭扭脖子,雙手托著髮髻道:「我這個頭上,成套赤金鑲珠嵌寶首飾,為了戴上這麼多東西,還綁了一個三斤重的假髮,這顆頭少說重了八斤,我可以拆了嗎?」
趙翊歆笑捏著夏語澹的脖子梗道:「都拆了吧,後面不需要你這麼隆重穿戴了。」
夏語澹燦爛的笑了,站起來往寢室快步走,又轉向趙翊歆說得調皮:「那太好了。我呀還沒有習慣頭上扛這麼多的東西,戴上吧頭重腳輕,戴久了摘下吧,頭輕腳重。我這是欠練,我以後再戴著練練我脖子的承重。」
夏語澹坐在妝台上,圍了兩個宮女拆首飾,後面還有六個宮女捧著首飾盒接拆下來的首飾,然後捧著首飾盒退出,兩個宮女繼續給夏語澹梳直頭髮,一個問道:「娘娘想梳什麼髮髻?」
趙翊歆坐在夏語澹身後,也不在做什麼,像陪老婆做頭髮的男人一樣。而且經過了昨晚的事……頭髮好像能讓趙翊歆特別喜歡……夏語澹自己想想就臉紅,不敢對視著鏡子裡的趙翊歆道:「先梳百下,皇后娘娘給我的禮盒拿過來。」
剛才一回來慈慶宮裡外站滿了人,夏語澹忙著梳洗換衣服,還不及沉下心來看看皇后給的見面禮,收在梳妝台上了。
宮女從梳妝台的第一格抽屜裡取出來,夏語澹打開驚喜道:「難怪那麼重。剛剛娘娘給我的時候,我以為盒子小沒什麼重量差點沒接穩。」
趙翊歆走過來,就靠在妝台邊。
皇后給的是四顆大如鵝卵的夜明珠。皇室奇珍異寶不少,但色澤大小一致的四顆夜明珠恐怕就這一副。
皇上雖然和皇后的夫妻感情一般般,可是幾十年下來皇后還是有份量的,皇后的宮殿修飾的最華美,這些奇珍異寶,皇上也從來不吝嗇。
皇后在她的宮裡,過得和蜂王一樣。
趙翊歆拿起一顆在手上把玩,然後就笑了。
夏語澹期待道:「笑什麼?」
趙翊歆又拿起一顆,兩顆拋接著玩道:「你說夜明珠是幹什麼用的。」
幹什麼用的?一定不是給你當彈珠拋接著玩用的。夏語澹看著珍貴的夜明珠就這樣被趙翊歆高高拋起,眼睛不由盯著拋上去的夜明珠,然後忽然,夏語澹也悟了:夜明夜明,夜裡是睡覺的,需要照明的時候……夜明珠發出的葳綠色光線還很別緻。
多麼有情趣!
夏語澹想通了,不是羞了,是窘了,皇后送的。不過之後有點慘然,皇后的夜明珠只能在晚上照耀她一個人。
夏語澹拿過梳頭的桃心梳,揮手讓兩個宮女退出。趙翊歆把夜明珠放回禮盒,收回抽屜裡,就再沒有說它。
夏語澹一下一下梳著自己的頭髮,兩個人這樣有空,剛好可以說說今天拜見祖翁的事,道:「皇祖翁好像不喜歡我這位孫媳婦。我……我好像也不知所措,不知道怎麼做能讓他喜歡。」
賜婚聖旨裡的話,應該是皇上過目得到了他的認可。這樣一想前面就想的太開心了,皇家人少,少了紛爭清靜。不對,上面一個皇上,他比所有人加一塊,都更具有殺傷力。
夏語澹之前就知道她和趙翊歆最大的阻礙就是皇上,為此她等了五個月等到了皇上點頭,其實點頭還不夠。
夏語澹忽然有了婆媳的即視感。趙翊歆沒媽,太婆婆又是自家親戚,巴不得小夫妻甜蜜過日子,夜明珠都送了,皇上就……
你很好,你寒微!
怎麼想都是被嫌棄的感覺。想說服自己以資勉勵都做不到。
夏語澹都不知道要怎麼討好他。就這樣被嫌棄著,不用作為?
哎,比婆媳關係更難處理。婆媳不好天天相處還有磨合的機會,太孫妃和皇上以後沒有直接的交集,得隔空打太極。
「還好吧。」趙翊歆自己也說得沒有底氣。


☆、第154章 落水
其實不太好,趙翊歆在一旁都看到。
可是不太好也沒有辦法了,趙翊歆瞭解皇上,甚至比自己更瞭解。
現在不喜歡其實沒有多大關係,無需為了喜歡做努力和改變,因為努力可能是盲目的,改變可能是徒勞的,一做不好就適得其反了,單純的不喜歡就到了無法忍耐的程度。
趙翊歆看到太多了,皇上無法忍耐之後是什麼後果。
「你也不用太拘束了,皇祖翁。不是說我身邊的人,我怎麼稱呼你也怎麼稱呼,皇爺爺,這樣可以。」這點變化可以有,趙翊歆確定。
「皇爺爺,爺爺。」這個口語的稱呼親近許多。夏語澹舒展了眉毛輕輕念了,然後關心的道:「我今天注意到皇爺爺幾次揉了膝蓋,皇爺爺身體……」夏語澹斟酌了一番才道:「……硬朗吧?」
「前段時間陰濕連著下雨小半個月,皇爺爺有了年紀,不過我問了還好。」所以皇上確實有風濕骨頭的小毛病,趙翊歆靜默一會兒又道:「皇爺爺知道保重身體的。畢竟巍巍的皇宮裡,只有我們祖孫兩個人。姑姑和姐姐要嫁人的,現在都嫁人了。」
皇上最重休養生息了。早年荒誕的時候,常常通宵達旦御女飲酒取樂的皇上,有了孫子之後,私生活都正常了。每天晨起昏睡,也不過度貪戀女色杯盞之歡,這樣十幾年了。皇上生活上的改變是為了皇太孫,皇太孫才呱呱落地,總要看著他長大,長大到肩上能挑下擔子。
皇太孫的孺慕之情溢於言表,夏語澹也深深感受到了,皇上和趙翊歆的祖孫之前,即使橫亙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皇權,也和尋常祖孫一樣。
所 以皇上在,趙翊歆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所以皇后說,孫子要什麼給什麼,兵權也一樣,神樞營是現在趙翊歆喜歡掌管的事。夏語澹便笑著聊到它身上道:「神樞營我 知道一些的,老國公在世時,說他養了這麼些兒孫,早逝的喬二老爺是他最中意的兒子。喬二老爺十六歲入神樞營,二十三歲靠自己的本事當上了神樞營鎮撫使,此 為老國公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喬二老爺的光輝,如夜空中劃過的流星。過世快三十年的人,趙翊歆靜靜聽著。
「我在想,你攬下神樞營的差事會不會太辛苦了。老國公對兒孫要求可是很嚴刻的,說是最中意,喬家最傑出的人才也只到鎮撫使。軍隊裡的人,讓他們做到心服可不容易。所以,我們夏家這麼多人口,只有二房的夏讕真正去軍中磨礪。」
夏語澹表情嚴肅,男人上進是好事,可是太過上進,她作為妻子心疼他。太過上進的人在旁人看來都過得很辛苦。
「臣之子和我是不一樣的。我一分的努力就能獲得十分的臣服,因為有君威在。」趙翊歆自信滿滿,問題不在這裡,「你知道神樞營是誰一兵一卒親手建立的嗎?」趙翊歆說得輕描淡寫,實際的心情卻複雜。
夏語澹搖頭。大梁每一隻軍隊名義上都是太祖太宗皇帝建立的,可是週末梁初群雄並起,一隻隻軍隊是誰親手拉起來的就不好說,江山也不是老趙家一家打得下來的,可是到最後兵權必須集於皇帝一人,杯酒釋兵權不正是如此嘛。
「第 一任神樞營指揮使是第一代穎國公傅雲召,第二任神樞營指揮使是第二代穎國公傅耀,穎國公傅家兩代人握住這份兵權四十多年,當然,若不是傅家為神樞營建制, 花四十多年的時間苦心孤詣,神樞營或許不會成為大梁最精銳的軍隊。四十年前,穎國公府涉嫌謀反,太宗皇帝讓史官記下,穎國公府滿門因為不能自明而自縊。」
四十年前的過往,已經陳舊的像泛黃的羊皮紙。這支軍隊就是傅家的催命符,傅家由此煙消雲散,可是真是消散了嗎?現在趙翊歆能這樣存在於這個世上,奉先殿上掛著他父親獻懷太子的遺像,都是四十年種下的因,結出的惡果。
趙翊歆本心坦蕩,今日他久久凝望獻懷太子的遺像,也不能以人子之心敬他,可是皇上要求趙翊歆敬獻懷太子如父,可是他不是父親,可是獻懷太子若不是父親,他又是誰的兒子,誰的孫子。
他們倒是走得瀟瀟灑灑,任何……權利也好,感情也好,都挽留不住。
夏語澹不知趙翊歆此刻的心情,但知道要把穎國公府記在心上。
夏語澹梳好了一個鬆鬆的髮髻,忙忙去看她的小白,夏語澹還記得換陌生的地方對小白不好,去年它就那麼病了,不過那時的它還是個奶孩子,嬌貴,現在的它粗糙了很多,就是不吃東西,一天一夜不吃東西了。
由御廚掌勺,雞肉白面做成的窩窩頭放在它的食盆裡就是不吃。
真是一條謹慎的狗,趙翊歆和夏語澹一來,小白就啪啪的拍著籠子叫換,提醒他們它在這裡。
夏語澹拿了肉包子來看它,小白出了籠子前腳攀住夏語澹的手臂對著肉包子猛嗅。
夏語澹撫摸它的頭,把肉包子撕開一點塞到它的嘴巴裡道:「吃吧吃吧,放心吃吧,這是劉寡婦家的包子。」
那天之後,夏語澹天天光顧劉寡婦的聲音,小白每天吃她家兩個肉包,倒也吃不膩。
小白咕嚕一聲,先嘗了一小口,然後第一個肉包吃得狼吞虎嚥,肉汁都從嘴裡流出來。第二個包子就吃得斯文了,咬開一口,先把肉汁舔了,才大口吃包子。
夏語澹贊它對趙翊歆說:「我們的小白可勤儉了,放在食盆上的吃食漏在了外面,它都會把漏出去的撿回來先吃乾淨。」
小白吃了三個包子,第四個小白叼住跑回了籠子,在籠子裡轉了三圈,又跑回來把包子還給夏語澹,前腳拍拍夏語澹的手,是讓夏語澹替它把包子收好的意思。
若是在籐蘿胡同,小白有個地方藏它的口糧,這個地方它不放心。
真是一條謹慎的狗,夏語澹給它拿著問:「要不要把它牽出去熟悉熟悉環境?」
「不用了,這三天它就在籠子裡呆著吧。三天後我們去西苑,以後它長住那裡,我們更多的時候也住在那裡。」小白對環境陌生,倒也對它熟悉的籠子待得住,沒有在籐蘿胡同的時候,天天鬧著要出去玩,現在它回籠子喝水了。趙翊歆把籠子門關了,牽起夏語澹出去。
小白原來專心喝水呢,看見趙翊歆和夏語澹要走的了,在籠子裡站立起來嗚嗚的叫他們。
夏語澹回頭,趙翊歆沒有回頭道:「走吧走吧,別慣壞了它。」
「慣一慣它怎麼了,又不是慣不起。」夏語澹笑道,回頭的時候眼掃過抱影,問:「我們住在青烏台嗎?」
「你會游水嗎?」趙翊歆反問。
夏語澹不好意思的一字回答:「會。」
游泳這種事,會的人並不多,北方人幾乎都是旱鴨子,南方人要不是住在水邊的也少會。大家閨秀裡,更找不出幾個。大家閨秀在水裡撲騰多不雅觀,只有野孩子才在水裡玩。所以會游泳就成了一件必須不好意思的事情,夏語澹離開和慶府後就沒有下過水了。
趙翊歆倒是不介意會,反而笑了道:「那正好,青烏台建在湖心,中間又有個內心湖,雖然往來都是用船,自己會游水就放心一些。」
夏語澹追問道:「那小白呢,是不是天暖和一些教它游水放心一些?」
「狗天生就會,不用人教。」趙翊歆覺得這都是常識了,夏語澹竟然不知道。
夏語澹喔一聲虛心受教道:「我狗見的少,沒親眼見它們在水裡撲騰過。」
趙翊歆邊走邊對夏語澹道:「三天後我們就去那邊,以後基本上只在節慶的日子會這裡住。」趙翊歆描繪了青烏台的樣子,因為有個內心湖,所以青烏台實際的居住面積是環形的,東南西北四面結構是一樣的,兩樓高的弧形屋群。四面的屋群的擺設也是一樣的。
所以夏語澹過去也要把四面的屋子佈置成一樣的,一面住人,三面空著,至於費事什麼的,把屋子搞得和迷陣一樣不是費事,是安全。
最後趙翊歆直言不諱道:「我不喜歡慈慶宮這塊地方,重建之後還是不喜歡。」
現 在的整個皇宮,是太宗初年的時候建好,所以慈慶宮作為儲君的居所之前住過三位儲君,仁宗皇帝,徽文太子,獻懷太子。趙翊歆落地那一年就被冊立為皇太孫,一 直隨皇上居住,慈慶宮就封著,封了十年。五年前皇上說慈慶宮晦氣,歷屆太子都不長命,仁宗皇帝熬出頭做了三年皇帝就沒了,後面兩位就沒有熬出頭,話不是那 麼說但意思是這個意思,皇上表達了這個意思,就把慈慶宮推倒重建了。
夏語澹隨聲附和道:「我也不喜歡,宮牆高高的,一眼望不到外頭,房梁壯壯的,高高的懸在上頭,像住在國賓館一樣,好是很好,就是太肅穆了。」
皇上重建慈慶宮可耗費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財力。
鋪地的澄泥磚在蘇州取泥,就地鍛燒六個月,耗時三年沿運河過來。支撐房屋結構的樑柱從遼東的深山砍伐下來。打造傢俱的所有紫檀木由安南國進貢,繞了海岸線過來,這三處已經不是耗了多少萬兩銀子的問題,非調動國力不能成事。
原來的宮殿好好的,三任儲君才住了二十幾年,皇上一句話就勞師動眾,御史們都看不下去了,諫一句奢靡。
三日後,趙翊歆和夏語澹離開了奢靡的慈慶宮,皇上在朝上說了把神樞營的指揮權交給趙翊歆的事,當然皇上也顧及到了皇太孫新婚燕爾,兩個月後再正式給,今日先和朝臣們打一聲招呼。
對於皇上的決定,朝臣們熙熙攘攘,但還是以贊同的聲音為主。
皇 上沒有親兄弟們扶持,沒有親兒子們輔助,坐了三十年皇帝,牢牢把持了手上的權利,實則是個掌控欲極強的人,萬幸皇上還有足夠強大的掌控力,所以皇朝一直穩 固。可是皇上一年年的老去了,他手上的權利早晚要轉移到繼位者手裡。皇太孫是該一點點的接手,免得到時候山臨崩的時候,皇權的接手措手不及。
不 少人這麼想,但只在心裡暗暗的隱憂,沒人敢把這樣的想宣之於口,只對於皇上放權的行為表現的很平靜,京衛軍環布在京城五十里之內,有拱衛京城之能,只有五 十里,換句話說,每一支軍隊都有直取京師之能。神樞營雖然只有三千人,可是這三千人都是重甲騎兵,若以閃電之勢衝過五十里,要攔下他們還真不容易。
當然要起兵作亂什麼的,長了狗膽忘了精忠護國的,每支軍隊都有嘩變做亂的可能。
皇上願意把神樞營給皇太孫,也就成了天家祖孫之間彼此信任的事。
夏語澹的生活,就以春意黯然的青烏台為中心,因為有籐蘿胡同的生活做鋪墊,所以過得很愜意。結合夏語澹的話,趙翊歆說,皇宮像個巨大的國賓館一樣,西苑才多少像個可以長期住人的樣子。
春意黯然的春光裡,夏語澹忽然問陳管事:「春天來了,桃花為什麼不開。西苑裡都沒有種一株桃樹嗎?」
「原來梨花塢就種滿了桃花,是桃花塢,因為殿下不喜歡桃樹,就改種了梨樹,成了梨花塢。」陳掌事這樣回答。
夏語澹在梨花塢看風起花雨下的梨花,遠在京外的運河上,有人差點因為這場風喪了性命。
溫家過完了老太君九個月孝期,闔家上京來。小兒子溫宜念也帶上了,溫宜念高興的在船艙裡跑來跑去,撲在溫神念身上道:「九哥,十哥在船頭釣魚,釣了兩條魚了,九哥也去釣,我們晚上吃自己釣上來的魚。」
甄氏先說話了,道:「你們別興起,過一天就到京城了。今日江面上風大,還釣什麼魚。」
甄氏話音落下,聽到幾個丫鬟的叫嚷聲:「不好了,二姑娘掉水裡了!二姑娘掉水裡了!」
「拉船,向右邊拉船!」對方的縴夫長聲音渾厚。掉了水船依然開著,會撞到落水的人,或是船行劃出的水波會捲著船上的人,不利於救人。只是在行駛中的船一下子停不下下來,所以會向左右拉船借一借水上的阻力停船。
「碰!」一聲響。對方的船拉向右撞到了溫家的船尾。
「誒呀,十少爺落水了!」溫持念在船頭釣魚,被這樣一撞也掉了下去。
「停船,快救我兒子!」被那麼一撞,船艙裡也在搖晃。甄氏跌跌撞撞的往船頭跑。
「十哥!」溫宜念已經嚇哭了。大家都衝去船頭。
兩邊船上的人,像下餃子一樣,各救各的人。對方二姑娘就喝了幾口河水,人清醒的被抱上來。溫持念掉下船的時候,撞到了頭,被昏死的抱上來,頭頂一摸,血!
溫家馬上靠岸,把溫持念平放在岸邊,甄氏用帕子捂著溫持念的頭,用力怕溫持念疼,不用力血還在滲,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甄氏跪著托著溫持念平躺的頭道:「快去請大夫,這裡有好大夫嗎,快去請,再去京城請。」
此地離京只有五十多里路。
溫老爺正要去找對方理論,溫神念正要去問這裡可靠的大夫。
對方帶了一眾家僕過來,對溫老爺抱拳鞠躬道:「在下郭步樓,家姐頑劣,以致傷了老爺的公子,在下不勝抱愧!」
對方言行舉止老城,實際上還是一個十四五歲稚氣未脫,闖禍者的姐姐。溫老爺就被堵住了,來者若是家長,溫老爺可以責問他教女不善,來者一個小孩子,大人的話就罵不出口了。
這樣一來溫神念年長數歲,就正合適了。溫神念壓著怒氣道:「你們自救你們家的姑娘,船隻貿然偏頭撞向了我們的船,就是你家的過失了。」
郭步樓轉向溫神念抱拳鞠躬致歉道:「我家隨行有醫士,醫術尚可將就,後面怎麼樣,我家不會推脫的。」
目前也只能如此了。溫神念目向溫老爺,溫老爺點頭。郭家的醫士先給溫持念看了傷。
郭家很負責,安排了兩家住到了驛站。溫持念傷了頭不好移動,人也是郭家的家僕抬到驛站。四個人把溫持念抬起,一路未見搖晃,送到驛站的客房。
可以說是鞍前馬後的打點了一切,盡心盡責的為後果負責。
溫持念還未醒來,是好是壞還要人醒了再說,畢竟傷了腦袋。溫家人只沉默一直守在溫持念身邊,溫持念醒了自好說話,溫持念有個好歹,現在做的這些也無意義,好歹再計較了。
因為看郭家行事,並不是一般的人家。
兩家一個北上,一個南下用的都是單獨的官船。溫神念一個中了進士還未授官的,在官船上是最不起眼的,報出身家背景來幾乎家家比溫家的來頭大。
且郭家隨行帶著醫士,一群家僕整齊整肅。沿著運河的驛站說要住立馬騰出兩個小院子,都彰顯了郭家不凡的背景。
郭 步樓暫時收拾好了殘局,回去教訓頑劣的家姐道:「我已經命人拿著父親的名帖,問問太醫院哪位太醫看內傷好的,煩請過來。我說了二姐姐當心點,當心點,二姐 姐就是不聽,沒傷著自己倒是傷了人家的性命。傷了頭若醒來成了傻子,我看他們家還沒有少奶奶,人要是傻了你就去照顧傻子一輩子吧。」
出事之前兩條船迎面駕過,郭二姑娘戴著羃離見過溫持念的樣子,她就是看船頭釣魚的人太專心了才失了腳,此時郭二姑娘面有晦色嘀咕道:「他要是傻了我就負責唄。」


☆、第155章 郭家
溫家人看得沒錯,郭家行事,並不是一般的人家。他家是雲南昆明城黔國公府郭家。郭步樓是黔國公的嫡次子,同輩中行三,年十五。郭二姑娘閨字霓兒,也是十五歲。他們隨黔國公夫婦上京來參加皇太孫的婚禮。婚禮過後,黔國公夫婦回了雲南,郭步樓就留下來了。
最 早的郭氏是太祖皇帝結髮之妻孝慈皇后的娘家,郭家人丁凋敝,在太祖末年已無子祭祀香火,太祖皇帝便把孝慈皇后所出的三子趙英過繼在平恩侯名下,時為 平恩侯。太宗年間,平恩侯郭英征戰西南有功,太宗皇帝破了太祖皇帝立下的非趙姓不可封王爵的祖訓,加封郭英為一等親王爵,時為黔王。郭英臨終之前,,為後 繼者辭去了王爵,所以郭英死後郭家降成公爵。
郭家遠懸西南邊陲,在太宗年間有節制雲南,貴州,四川三省軍隊的權利,那曾經是大梁朝第一的實權派。這三十多年,皇上陸續收回了郭家節制貴州,四川的權利。郭家不復太宗時期的榮寵,但依然是朝中排的上號的實權派家族。
所以黔國公的名帖請一個太醫離京出診,真是一件小事。
郭家的醫士是備著為兩位小主子醫治頭疼腦熱的小毛病,頭顱內傷真沒有把握。郭家請的太醫院熊御醫子夜到達驛站,馬上看了病人,和郭家的醫士商量了一回,改了藥方重新用藥。
溫持念第二天昏昏沉沉的半醒了,醒來是為了吐,吐了又昏睡過去,連續兩天,人才算徹底清醒。
阿彌陀佛!
這 兩天郭二姑娘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裡思過,什麼過呢?郭二姑娘想了兩天沒有想到,她只是為了欣賞沿江的風景和感受清冽的春風,才坐在船頭上,迎面船隻駛過, 形形色色的人在她面前過去,她在隨便一見的來往人群中,想把目光多停留在同坐在船頭釣魚的溫持念身上,只是在穿行的船隻上想多看一眼,記下他的容顏,她傾 斜了身子,江風一吹微微搖晃她便落水了。
郭二姑娘想了兩天沒有想到『過』,她想到了命運一詞。她掉水了溫持念緊跟著落水,溫持念 昏迷了兩天,她雖然未到溫持念床邊照顧,夢裡都是溫持念在水裡掙扎的身影,兩天了,額頭虛汗,眼袋烏青,臉頰發白,嘴皮皺裂,因為擔心溫持念的身體而憔悴 不堪,如也跟著大傷了一樣。
如此這般對他心心唸唸,應該叫做命運吧。
聽見丫鬟沉水說溫神念清醒了,郭二姑娘展顏一笑,道:「告訴三弟弟一聲,我要親自過去向溫家賠罪。」
這 兩天郭二姑娘沒親自過去,倒不是她想逃避責任,她都已經準備好了,人若是傻了她就負責照顧一輩子,她不過去是因為清楚的知道,她過去幫不上忙,目前還有一 個陌生人的照顧,遠比不上家人和醫士的照料,而且她去了,可能會讓溫家人礙眼。是想面對一個間接害得家人生死未卜的人,對面見了心裡是什麼滋味?
人家生死未卜的時候,首罪者一個勁兒的黏上去,得到的只是自己的安寧,卻踩在人家的心情之上。
現在人家脫離了危險,人家空出了心情,是該正式去到個歉,然後想想法子,消除這次落水事件對自己的負面影響。
沉 水去請郭步樓,郭二姑娘對鏡梳妝,依著她的性情,出門示人,必要妝面濃烈,衣著光鮮,精神煥然,但好像並不適合鄭重道歉的場面。郭二姑娘把化了一半的濃眉 洗了,變成時下最簡單的細小柳葉眉,眉毛到眼角直上就沒了,郭二姑娘一直覺得這樣的眉形化和沒化一樣,只把原來的眉毛修剪成細細,細細一條就夠了,昆明城 的女人可少有這樣化的,怎奈京城中盛行這樣的眉形,溫家太太好像就是這樣的眉形。
郭二姑娘化好了細細的柳葉眉,對著鏡子左看看,右看看皺了皺眉頭,接著撲粉,掩去烏青的眼袋,咬去嘴上皺裂的嘴皮,塗上厚厚一層唇脂。衣服,郭二姑娘選了又選,挑了一件壓在箱底的果綠色銀錯厚錦褙子。
太醫一出現,溫家已經知道對方是黔國公的一子一女,因為郭二姑娘要來道歉,只有甄氏接待兩位。
「太太,家僕救主心切,才魯莽調船撞到了府上的船隻……弟弟說是我該應此劫,卻連累了府上公子,小女萬分慚愧,本是無顏以對,然終不成禮,請夫人海涵。」
面對一個連累兒子受了重傷的人,甄氏自然喜歡不起來,但郭二姑娘言語懇切,向甄氏行晚輩禮,加之又是黔國公的女兒,溫持念總算沒事,甄氏扶起郭二姑娘道:「那天你也掉下了水,你沒事吧,瞧這氣色?」
郭二姑娘羞愧道:「我很好,家僕馬上把我救了上來,只是連累了公子這幾天深感不安。」
「算了,算了。」甄氏心道這是擔憂我兒子才成這副憔悴的樣子,道:「熊御醫說半個月,我兒便能康復如初了,還要多謝郭公子為我兒請了御醫。」
請了瞧一瞧還不算,熊御醫也住在了驛站裡,會住滿半月,直到溫持念完全康復才會離開。雖然事情是因為郭二姑娘而起,無心過失之下,口頭的道謝還是要的。
「夫人不用客氣,這本是郭家該做的。」說著郭步樓拿出一份禮單,作為溫持念遭了這半月罪的賠禮。
溫家什麼也不缺,但溫家接受禮單是接受郭家賠罪的意思,甄氏接了道:「這幾天也是耽誤你們了,有熊御醫在這裡,你們原來的行程怎麼安排,就不耽誤你們了。」
總歸圍繞著溫持念,甄氏對郭家姐弟親近不起來,不圍繞著溫持念,甄氏就對郭家姐弟無話可說了,很快郭家姐弟就告辭了出來。
郭二姑娘倒是想看一看溫持念,只是國公之女的身份,郭二姑娘要暫時維持她矜持的形象就不提了,她不提甄氏才不會要求她見一見自己的兒子。郭步樓覺得,一切由他出面,處置的很好。
郭步樓送了郭二姑娘回屋,路上就到:「既已無事了,我們今天就離開了。」
郭二姑娘默不作聲,到了屋子退了下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給郭步樓捧了茶道:「我是沒有心情南下遊玩了。」
郭家兄弟這次坐船沿運河南下,純碎是為了看一看江南的風景。都說江南好,江南好,能不憶江南。他們生在西南,長在西南,也想見識一下江南的好。
郭步樓看見郭二姑娘的眼睛,頓時覺得哪裡不好了,果然郭二姑娘笑盈盈的道:「弟弟不是說人要是傻了,我就去照顧傻子一輩子,這是我的責任。現在人沒有傻,我就不需要負一輩子照顧他的責任了嗎?」
郭 步樓本在喝茶壓驚,聽了郭二姑娘的話還是一口茶驚得噴了出來,奇怪的盯著郭二姑娘直白道:「二姐姐,我這麼說是嚇嚇你,讓你一路上能多聽我的話,比如這一 次,我說船頭風大讓你進船艙來,你就是不聽,以後這種話,你要多聽我的。溫家的公子若是真傻了,你把人家害傻了,去給溫家當媳婦有什麼好呢,他們日日對著 把兒子害成傻子的人,能對你真心好嗎?就現在甄家夫人都不太願意和你說話。才說了幾句話,我們就出來了。所以我拿這話嚇你呢。」
沒嚇著你倒是嚇了我。郭步樓拍拍自己的胸口。
郭二姑娘也發愁,蹙眉道:「是呀,怎麼才能彌補我的過失,讓他們對我改觀呢?」
郭步樓還是沒有恢復平靜道:「二姐姐不會是對那受傷的溫持念……」
「一見傾心吶!」郭二姑娘帶上了女兒家的羞澀,但比一般閨閣姑娘爽朗太多:「我知道漢家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我現在也見不到溫公子了,要常常見他只能嫁給他了。」
郭二姑娘的邏輯其實很簡單,要見他,就要嫁給他了。不然她也不能吧溫持念叫出來兩人一塊兒玩玩。
郭步樓極嚴肅的道:「二姐姐你不要這樣說話,什麼漢家,你也是漢家的女子。」
郭 二姑娘只是自顧說話道:「怎麼才能讓溫家對我改觀呢,彌補我把他們家兒子傷成這樣這件事?他家大兒子去年中了進士,現在還是進士未授予官位都一年了,好位 置早有人佔著,沒人佔著的位置,就溫家的根基,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不如弟弟你想想辦法,給他家大兒子安排一個好看的官位。」
郭步樓真是無語了,說道:「二姐姐,我還未授予官位呢?」
郭二姑娘無情的拆穿了他:「你是挑的,太孫殿下領了神樞營,你是想往神樞營裡鑽。」
郭家久懸西南,代代子孫總要和皇位繼承者打好關係,才能維繫郭家在西南的地位,所以趙翊歆進神樞營,郭家準備把郭步樓也送進去。
「我 還沒有進神樞營,所有的身份不過是黔國公次子。」郭步樓言語裡雄心壯志。好男兒要自己長本事,而不是靠出身過一輩子。郭二姑娘沒理會郭步樓的語氣,和他打 商量道:「你不行我就寫信讓父親母親為我做主,先給溫家大兒子找個省力又討好的差事,再提一提我和溫家二兒子的婚事,這樣我和溫家就毫無隔閡了。」
「二姐姐,這是出嫁大事!」郭步樓大聲提醒她。
郭二姑娘點頭面無剛才暢想的神色,而是鄭重道:「我知道,我這不是在說把我自己嫁出去,又怎麼嫁好了這件事嘛。」


☆、第156章 家宴
郭步樓是管不了他的二姐姐,郭二姑娘雖然說得熱枕,也深知這裡不一樣,她所想的不是她能做的,沒個女的,自個跑到男方家裡表達愛慕之心,那得長輩 出面,所以,郭二姑娘果真寫信告訴了黔國公夫婦,告訴了父母此刻女兒見到意中人的心情。然後郭二姑娘依然住在驛站裡,也不做什麼。倒是郭步樓什麼也不做待 不住,既然不去江南遊玩,就一人先回了京城。
如此一來,郭二姑娘這樣住或守在驛站裡,就特別扎眼了,讓溫家人心裡犯嘀咕,然而兩邊相安無擾,倒是各過各的日子。只有溫持念在病床上,時常回憶那一刻,清冽的春分吹過,迎面的船隻馳過,溫持念聞到茶花的香味,尋著香氣望去,春風吹起了女孩子的羃離。
這 麼些年,溫持念見過最好看的女孩子當屬夏語澹,夏語澹的外表是女子標準的婉約沉靜之美,表面上無處不符合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欣賞,羃離吹起的女孩子,是另類 的異域靈動之美,以奔騰之勢沖在溫持念的眼前。溫持念不由想多看一眼,春風已過,羃離垂下,溫持念正在遺憾,就聽到了落水的聲音,那一瞬溫持念莫名心疼, 身體傾出了船頭看人,所以兩船一撞,溫持念才那麼容易的掉了下去。
他要不先傾出去看人,兩船一撞也掉不下來。
「哎~」溫持念現在不能回想,一想就要用到腦子,扯得腦殼生疼,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的回想,忍著疼在想。
青烏台。
夏語澹不知道溫持念砸破了頭,砸得頭破了,心也破了。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七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上巳節人們用潔淨身體的方式祈求這一年身體的健康。
周朝以後,暮春時節已無女子結伴去水邊沐浴,夏語澹用蘭草煮過的水灑在宮女們的頭上,以示洗濯穢物而消災去病之意。
宮女們穿了各色的衣服,垂散著頭髮被水灑過後,才三三兩兩的隨處坐在湖畔梳妝,你給我梳頭,我給你挽髮。一盤一盤的鮮花,梔子,桃花,茉莉,牡丹,鈴蘭,紫籐,木棉……或簪在髮髻上,或串成手鏈項鏈,編程花環,插成花籃。
夏語澹身邊的女子,如陳掌事年近四旬的沒有幾個,所以陳掌事才是掌事,大部分是十三四歲至二十左右的女孩兒,都是愛漂亮,喜歡個花兒粉兒的年紀。今日太孫妃放任她們,她們都放開了盡情的裝扮自己。
上巳節本是女孩子可以盡情打扮的日子。
打扮好了,有人要踢毽子,有人要排棋子,還有二十幾個風箏放上了天。
夏語澹居住在青烏台的南院,趙翊歆坐的小船駛來,看見芳草鮮美,聽見落英繽紛。
夏語澹帶著一群女孩子迎接,夏語澹躬身行禮,宮女們都跪在地上。
夏語澹往後看一眼穿著各色服飾的宮女們,走幾步挽著趙翊歆的手小聲道:「我以為你這一天都在外頭了。」
上巳節是個大日子。皇太孫的日程是這樣安排的:早上隨皇上參加正三品以上的大朝會,下午皇上在崇智殿設宴,皇太孫陪侍,晚上仙居殿皇室家宴。
皇宮中僅有的兩個男人的生活,就是不斷的朝會朝會,不斷的批閱政務,不斷的各種設宴,不斷的在各種儀式上成為主角。日程一看皇太孫一天都沒空回青烏台了,而夏語澹只需晚上出席家宴,所有才帶著一群宮女玩鬧。
宮女們穿了各種顏色,各種款式的春衫,頭上戴著各自心愛的首飾,還有臨時鮮花絹布做成的飾物,趙翊歆環看了一圈,確實不太習慣現在的場面道:「我真是制服看習慣了。」說著邁步離去,似乎心情不好。
宮裡的女人,嬪妃還有商榷,女官和宮女,一年四季,各種場合如何穿戴都有定規。一眼望去清一色的衣服髮型和飾物,今天夏語澹在自己的地盤上,是有點玩鬧大了,命宮女們隨意穿戴了。
夏語澹感覺趙翊歆心情不好,到沒有多少惶恐,若趙翊歆在外頭心情不好與她無關,若趙翊歆是見了這些衣著艷麗,美麗優雅的宮女而心情不好,對於尚在新婚的妻子,更不需要惶恐了。
「陳掌事,天已入暮,讓她們散了吧。」既然趙翊歆看慣了制服,還是讓她們把衣服換了吧。夏語澹追向趙翊歆。
趙翊歆入了室內換衣服,其中夏語澹確定趙翊歆心情不好,因為他在換中衣的時候,直接粗魯的把中衣帶子扯斷了,然後脫了中衣摔在地上,嚇得捧衣的宮女跪下直微微哆嗦。
夏 語澹接過一件嶄新的中衣解釋道:「宮女們一年到頭都是穿制服,女兒家總想擁有一身和別人不同的衣服,她們私下做了這樣一套衣服,也沒有機會穿,只能穿了這 麼好看的衣服睡覺。今天是上巳節,我就想著讓她們穿出來,大家看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人人愛美之心,悅己之心。」
在某些方面,趙翊歆並不是個標新立異的人,相反他很守規矩,所以剛才他不習慣宮女們眼花繚亂的穿戴。
趙翊歆只是不習慣,沒有看不慣,道:「沒對你發脾氣。」
夏語澹給趙翊歆穿衣服,邊穿邊問:「那是誰能惹你發脾氣?」
趙翊歆沒說,轉而道:「你也換一換衣服,這就過仙居殿了。姐姐現在已經離開了公主府。」
家宴德陽公主攜夫攜女攜子,平都公主計劃裡也是要攜夫婿的,不然家宴上太冷清了。因為家宴上沒有後宮的嬪妃,只有皇后和太孫妃,才幾個人。而預計要出席的駙馬聶瑛得了風疹。風疹不是傷及性命的疾病,卻像流行感冒一樣會傳染的,所以聶瑛臨時不能來了。
特意說平都公主此時在公主府至西苑的路上,夏語澹不明白倒也不再問了,其實時間尚早,夏語澹細緻的換上了大紅色寶花妝廣袖大襖,外罩著一條薄如蟬翼的鵝黃金絲色披帛,下面是絳紫色竹葉裙。髮型已經梳好,只是換了一套藍寶石頭面。
趙翊歆一路上都不說話,似乎選擇了沉默,靜靜等待,夏語澹不知道要發生什麼,在船上就挨著趙翊歆,兩人也不說話。
到了仙居殿,趙翊歆一改沉默的態度,笑著向皇上皇后行禮,皇后的笑意直達眼角向夏語澹道:「果然今年多了太孫妃,宮裡就熱鬧了。」
往年沒有上巳節家宴,皇后以為這是為夏語澹準備的。
夏語澹臉上適時的浮上了一層紅暈,抬眼看趙翊歆,又垂下眼簾,靠近一步站在趙翊歆身側。算是迎合了皇后的話。
趙翊歆淡淡笑了,從容的牽了夏語澹的手坐在位置上,道:「爾凝還沒有見過姐姐。」這也就不否認,此次家宴是為夏語澹安排的。
皇后進西苑的次數不多,家宴上坐在皇上身側,皇后真心暢快道:「是了,平都總算願意動一動。她是該動一動,誰懷個孩子,十個月躺在床上。」
這時德陽公主范恆到了,他們的女兒三歲,兒子不到百天,都裹著大紅襖,由奶娘抱著行禮。
「可以了,抱過來朕看看。」抱著兩個孩子的奶娘正在屈膝,兒子呼呼睡覺,女兒眼睛滴溜溜的看人,『姥爺姥爺』叫得很響亮,字正腔圓。小孩子會說話了,會特別喜歡說話,尤其是剛剛會說的新詞。
「對,妞妞到姥爺這裡來。」皇上喜笑顏開。
德陽公主抱了兒子,范恆抱了女兒,兩人圍在皇上和皇后身邊,既然是家宴,皇上和皇后是坐在一張寶座上。
德陽公主的這個兒子才第一次出門呢,所以皇上和皇后第一次見這個外孫子,皇后笑著塞了一塊金鎖片到嬰兒的襁褓裡,道:「哥兒眉眼長得真像你……」
范妞妞在范恆懷裡傾著小身子看,板著眼大聲道:「弟弟睜開眼睛,不要睡覺。」
范哥兒在襁褓裡扭了一下,聽不懂他姐姐的意思。
范恆小聲道:「好了,不要這樣大聲說話,嚇著弟弟了。」
范妞妞有點委屈,倒是放小了聲音說話,有點委屈道:「弟弟總是睡覺。」
皇上也先看了這個第一次見的外孫子,伸手抱過范妞妞放在膝蓋上笑道:「你這麼大一點的時候,比弟弟睡得還多,姥爺來看你,你都是睡覺。」
「是嘛?」范妞妞歪著腦袋瓜子一想道:「那就讓弟弟睡覺吧。」
范哥兒又扭了一下,嘴巴做吸乳的樣子。粉粉嫩嫩的才指甲蓋般大的小嘴巴,一下一下吮動。
「這是餓了,奶娘去偏殿伺候吧。」皇上一看就懂,掂著范妞妞道:「弟弟吃飽了,就睜開眼睛不睡覺了。待哥兒有精神了再抱出來。」
奶娘抱過孩子,德陽公主用襁褓一角蓋著范哥兒的小臉,倒不用額外的囑咐,這群人伺候哥兒是極用心的,十來人輕腳去了偏殿。
「小弟。」因為是家宴,德陽公主的按著家裡的稱呼,和趙翊歆隨意打招呼,然後鄭重的向夏語澹頷首道:「侄兒媳婦。」
德陽公主邊走向自己的座位便打招呼,所以夏語澹正式的站起來還禮道:「姑姑安好。」
最後,平都公主一手扶著蒲月的手,一手托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緩慢的走來。


☆、第157章 傻瓜
人已聚齊,平都公主見過皇上皇后,斜過身來看向夏語澹,目光在趙翊歆和夏語澹之間流轉道:「弟妹當真妙人,恭喜弟弟喜得佳婦。」
夏語澹自然是長得極漂亮的,只是這一份漂亮需要有人真心喜歡。
「謝謝姐姐。」趙翊歆說話很少,可是毫不謙遜,便知夏語澹深得君心。平都公主心裡明白了,原來的心思就暫時熄滅。
原來的心思,平都公主是太子妃孫氏所生,趙翊歆是太子後宮才女所生,兩人隔著母呢,其實皇家的兄弟姐妹同父同母又如何,趙翊歆大婚,代表了長大成人,夏語澹是他後宮生活的第一人,後面還有很多人。
聶 瑛向平都公主諫言,倣傚館陶,平陽故事,兩位公主都是向弟弟獻美而榮寵之極。榮寵誰不想有呢,平都公主把這話記下了,可是平都公主也不傻,公主干預後宮 事,招惹的是正主,薄皇后陳皇后都是不得丈夫寵愛的女人,招惹就招惹了,只要討得弟弟歡心就夠了。眼下看來,趙翊歆認夏語澹為『佳婦』。獻美就暫時算了, 與其送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得寵,能得寵多久的女人,還不如經營好姑嫂的關係。
平都公主不傻,相反作為女人,她在某些反面很有眼力勁兒,所以立馬調轉了方向,而且她自覺夫妻和美,也願意看見處處夫妻和美,打算回去告訴聶瑛,通過聶瑛告訴聶家的人,放棄女人枕邊風的主意,讓家裡的男丁兢兢業業的辦差。
聶家因為妾的一個弟弟而遭到皇帝的申敕,已經過去一年了,一年了京城出了多少惹人矚目的人,聶家的這點事都是陳年老渣滓了。平都公主並不放在心上,只要立身正,平都公主覺得她在聶家呢,聶家總會重新受到器重。
平都公主又向德陽公主和范恆打了招呼,親了親范妞妞,還要拐帶她道:「姐姐不能抱你了,到姐姐這裡坐好不好。」
平 都公主眉目如春,桃腮帶笑,豐腴的身體散發淡淡的清香,女人的美麗還在其實,平都公主很好的展現出了公主尊貴而不過分傲慢的氣質。雖然見過,早也忘記有個 姐姐是長這個樣子的范妞妞,對著這樣的平都公主也是要碰給碰,要親給親,拐走就不可以了,道:「我要和爹爹坐一起。」
德陽公主握住平都公主的手道:「她現在調皮著呢,她爹才治得住她,我來和你坐。」
家宴擺了鈴蘭桌,平都公主一人一桌顯得孤單,德陽公主就和平都公主做在一起,一個生過孩子的,一個即將生孩子的,坐一起正好有說不完的話,只是范妞妞就要在兩邊跑了。
「我的小表弟在哪裡,我現在的肚子,妞妞抱不動,小表弟是抱得過來的。」平都公主現在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幸福。
身旁的宮女已經開始傳菜,先是一盅湯點,遞給兩位公主的是木瓜燉雪蛤,容器就是完整的小木瓜,德陽公主揭開木瓜雕成的蓋子道:「他餓了,待他吃飽了抱出來給你看。」
范哥兒是個奶娃娃,他吃飯外人看著不雅。平都公主摸著自己的肚子笑笑。
范妞妞從范恆懷裡溜到德陽公主懷裡,看一眼道:「娘和爹吃的不一樣。」說完哦著嘴巴等待餵食。
小孩子不算一份隨大人份,所以范妞妞跟著父母吃,木瓜燉雪蛤是女人的吃食,男人的是銀耳燉竹蓀。德陽公主給范妞妞餵了一口。
范妞妞還點評了:「比爹爹好吃。」又指著木瓜道:「南瓜。」最近,范妞妞正在認各種名詞。
木瓜熟成橘黃色又是圓圓的和南瓜真的很像,對於三歲的孩子能記得南瓜的發音就很不錯了,不過德陽公主還是糾正她:「是木瓜。」
「木瓜?和南瓜長一樣的。」范妞妞疑惑的跟著德陽公主念,還是覺得眼前的木瓜是南瓜。
大家都看著范妞妞呢,皇上笑道:「去拿個南瓜來給妞妞吃吃,既然長得一樣,就要嘗一嘗才知道了,是木瓜還是南瓜。」
然後一個蒸熟的完整南瓜擺在范妞妞面前,德陽公主舀了一口給范妞妞吃,范妞妞還記得南瓜的味道,這下子會區分南瓜和木瓜了,小胖手指著改口道:「這是南瓜,這是木瓜。」
平都公主一直稀罕的看著范妞妞呢,德陽公主摸著范妞妞的頭感歎:「養孩子真不容易,一個南瓜木瓜都要教好幾遍。」
「我倒看姑姑是好福氣,一兒一女已成好事。」范妞妞喜歡好吃的木瓜,平都公主也拿自己這盅餵她,與德陽公主也不客氣道:「我要能一口氣生出一兒一女就好了。」
皇后在上首聽到了,笑道:「口氣那麼大,你就一個一個生吧,這宮裡的人還未有人生過雙胎呢,還是一個個生的好。」
孩子還是一個個生的好,皇室中人講究獨一無人,兩個男孩子兩個女孩子都不是好事,若一男一女,這個概率比雙男雙女要小很多。
「皇祖母我就過過嘴癮,我肚子裡就一個,這一胎不指望了。」平都公主還有小女孩的調皮。
之後菜一道一道的傳上來,略動過後又撤走,五丈之遙有樂工奏樂,其音渺渺,用心的可以一聽,不用心的可以彼此說話。皇上和范恆說了幾件事,著重是范恬的婚事,如長輩一般道:「你的婚事是朕拿主意,你弟弟的婚事就你拿主意吧。」
「是,只是臣一個男子,也不知道如何挑選弟媳,還是和公主商量著來好。」范恆除了罕言寡語之外,還不苟言笑,夏語澹眼睛看著五丈之外的樂工聽著週遭的聲音,范恆這一句說得最長。
皇上關心完女兒的駙馬,又來關心孫女的駙馬道:「聶瑛怎麼樣了?」字句沒有和范恆對話時的多,就顯得漠然了,儘管這是一句關懷的話。
平都公主反而是鬆快道:「駙馬剛發病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痘疹,還好只是尋常的風疹。」
痘疹和風疹的症狀很像,只是一個極容易死人,一個基本不死人,不過都會傳染,德陽公主擔憂道:「你可小心一些,別染上了,若是沾上一點,你好了胎兒也不好。」
風疹極易傳染孕婦,而且對胎兒的損傷是巨大的,或滑胎,或生下不健康的孩子。當然,這都是概率的問題,也有觸碰過病人完全沒事的。
德陽公主是知道平都公主和聶瑛膩成一個人一樣,才這般擔憂。
「姑姑說的是,駙馬斷了這症,我就讓駙馬回營陵侯府養病了,我也不放心自己,想要先喝幾副藥預防著,太醫說萬一無病喝藥對孩子不好,我就沒有喝,只讓左右之人都喝了,我這裡太醫守著,一天瞧三回,都七天的,我沒事呢,不然今天也不敢來了。」
平 都公主絮叨了一堆,其實沒有回答皇上的話,不過平都公主已經想起來了,皇上在問『聶瑛現在怎麼樣了』,道:「駙馬在營陵侯府,由著侯夫人們照顧,我每日打 發的人隔著簾子問了,說疹發得凶,延至在耳後,不過退得快。昨天回說已經大愈了,只是病氣未散唯恐沾染聖體。」
平都公主和聶瑛婚後恩愛,一直在公主府同起同臥,所以伺候公主的人,大部分也是伺候駙馬的人。駙馬一病,伺候公主的人就不能順便把駙馬也伺候了,他們自己還要隔離查一查有沒有染上風疹,所以現在伺候駙馬的,是留在營陵侯府為數不多的幾個舊人。
為什麼平都公主打發的人要隔著簾子問呢,因為那些人還要向平都公主回事,平都公主現在正是脆弱的時候,皇太孫的婚禮都不參加,就怕一個散失,駙馬也幾乎全權扔給了聶家照料,就怕被風疹沾上了。
沒有預兆,皇上的面部表情全部收住,口氣也是平緩道:「某些人就有這等本事,不在朕眼前,也能沾染得朕不舒坦。」
此言明顯是在說聶瑛,且好不留情,原本其樂融融的閤家氣氛急轉而下,皇后驚恐道:「皇上……」
平都公主惶恐的起身,不知道皇上所言何意。聶瑛做了什麼,招惹了皇上不舒坦。
皇上這一次頗感無奈,手上的楠木筷子摔下,和桌上的瓷器相撞,匡噹一聲。皇上往後仰,靠在寶座上道:「你回營陵侯府看看,你的駙馬究竟在幹什麼。」
平都公主麻木住了,直覺有大事發生,又沒有思緒,尷尬的看向在場的人。皇后急急詢問皇上,趙翊歆和范恆各自喝酒,夏語澹恭順的垂著頭,是孫媳聽到祖翁訓斥他人,標準的迴避姿態。德陽公主沒有察覺任何風聲,乖順的抱著范妞妞。
「孫女告退!」平都公主來是緩緩而來,離開的時候六個月的肚子可以說是箭步如飛,皇后怒的道:「還不跟上你主子。」
說的是蒲月,皇上一怒近前的人都跪了。蒲月連忙利索的爬起來,追去護著平都公主。
德陽公主試問道:「父皇,不如我也去營陵侯府瞧瞧,平都現在的樣子……」整個魂散了一半,聶瑛可是她一直中意的駙馬。
皇上擺手,卻道:「哥兒醒了沒有,抱過來姥爺看看。」
平都公主一出場,週身都散發著幸福的氣息,從平都公主成婚至此一年半來,平都公主一直是幸福的,今天在皇上眼裡,這副樣子像傻瓜一樣。
皇上需要看看他可愛的外孫子緩緩心情。


☆、第158章 破臉
平都公主箭步如飛的走出仙居殿,公主府的馬車兩邊,站著兩排便衣執戟的衛士,只有一個穿了護甲,單膝下跪道:「錦衣衛校尉樊剛參見公主。」護甲在動作之時,一陣鐵片相碰的噌嗆之聲。
錦 衣衛的態度,讓平都公主先鬆了一口氣,她和聶家已經栓在一起,若聶家正在做危害社稷的事情,她也要被責問,就沒有這般禮重了,隨即又升起一股怒火。聶家沒 有做危害社稷的事情,皇上只問駙馬在幹什麼,就是駙馬正在做對不起公主的事,男人做什麼事會對不起女人?平都公主有幾分模糊的猜想,就這幾分,已經夠燃起 了怒火。
平都公主坐在馬車上平穩而行,現在是戌時末刻,皇室家宴定在夜晚,皇上是捨不得自己的女兒孫女夜行回府,本來要留大家住一天,所以宴至戌時末刻,沿途官宦之家若無事都已經睡下了。
一 路寂靜黑暗,只有前方錦衣衛燈火執掌的亮光,到了營陵侯府,府們緊閉只有一排的燈籠掛在門上,錦衣衛上去拍門,一個聶家的守門下人打著哈哈剛剛打開一條門 縫,錦衣衛便竄入把門房的人全部制住,因為穿著便衣,做得悄無聲息。從門口到聶瑛居住的院落,侯府內守夜巡夜的全部制住。所以平都公主走到駙馬的床帳之 前,裡面的人還躺在床上。
聶瑛聽到了腳步聲,不似丫鬟小廝在自己房間裡的輕踏,聶瑛不滿的訓斥道:「是誰?那麼不懂規矩!」這處臥房,營陵侯府之內的人,就是自己的父母營陵侯夫婦走進來都會放輕腳步,因為兒子已經是駙馬,是皇上的孫女婿,儘管營陵侯夫婦是不可能在這個時辰過來的。
床帳粗暴的全部割斷,飄然落下。平都公主看見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駙馬光著膀子,膀子光著了估計被子之下也是光著的,正坐起身子。「爺~」嬌嗔的聲音,一個女人也隨著起身,被子滑落露著一個白嫩嫩的胸乳。
「啊」的一聲慘叫,女人抱著被子,抖抖索索著身子,散亂了頭髮垂著頭縮在床腳,不見面容。
面前站這一個宮裝麗人,兩個粗暴割斷床帳的成年男人正在收刀,他們可一眼也沒瞧裡面光著身體的男女,收刀之後退在門口。
平都公主的眼睛劃出兩行眼淚,她這樣尊貴的人,遇見了男人偷腥,也不會抓著女人撕打一頓,堵在床上罵幾句『賤人,偷主子漢子』。這是一般善妒的貴婦才有的反應。公主不是一般的貴婦,她的教養也不允許她放下尊嚴和女人撕打。
可是公主的只哭不鬧更可怕。聶瑛深吸了好幾口氣,探出手想要握住平都公主的手,溫柔的道:「英兒,聽我幾句話。」
是的,平都公主閨字英,趙英。和聶瑛的瑛同音不同字。平都公主因為聽她的贊善夏爾敏提起營陵侯家的長孫和自己的名兒同音,才特別注意到聶瑛,從此聶瑛走近了她的生活。在床榻上,平都公主也准許用『英兒』喚自己。
你是英,我是瑛,我們的名兒是如此相似,合該這輩子成夫妻。趙英和聶瑛,就像一個人一樣,我中是你,你中是我。
在兩人恩愛的時候,聶瑛常常在平都公主的耳畔說這樣的甜言蜜語,現在聽來何其諷刺,平都公主的眼淚劃落的更快,一句英兒不僅沒有撫慰平都公主憤怒的情緒,反而把情緒澆得越烈。
平都公主猛然扇了聶瑛一巴掌,往後退卻,捂著胸口哀哀質問道:「我不求我的夫婿達官顯貴,我不求我的夫婿驚才絕艷,我只求我的夫婿一心待我,你做到了嗎?你做到了嗎!」
平都公主後退著,轉身離去,華麗的宮裝委地,留下一個飄渺的身影。
「公主!」聶瑛馬上改口,趕緊起身意識到自己裸體,連忙披了一件及膝的長衣追出來,被門口的兩個錦衣衛持刀攔住。兩人也不做什麼,就是刀刃向內把刀橫在門上。
「公主聽臣一言吶!」聶瑛跪在門口直呼。
平都公主現在不想聽聶瑛說話,她不是無知的婦女,男主子睡了丫鬟,無非就是那幾句話,一時情迷,駙馬的心自然還是心繫公主。
以為的多麼堅固堅守的夫妻情誼,從一心一意待嫁聶瑛到現在一年半的夫妻生活。聶瑛給了平都公主從未體驗過的夫妻快樂,平都公主怕聽到聶瑛的描補,會原諒了此事。
可是……可是……平都公主的心裡一片混亂,腦中都是聶瑛和別人的女人赤身露體摟抱住的畫面,他那樣的身體,還摟抱過自己。平都公主就覺得是一把匕首捅到了身體,來回的割拉。
平都公主走出聶瑛的院子,在路上營陵侯夫婦趕來,身後一眾聶家的男女老幼,他們是被錦衣衛的拍門嚇破了膽,幾個小的甚至呼喊道:「公主嫂嫂救命。」
錦衣衛深夜拍門基本得要了全家的性命,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聶家的一眾人也算嬌生慣養,平日裡舉止有度,現在完全顧不上了,只來得及穿好一件體面的衣裳。錦衣衛沒有驅趕或是圈禁他們,他們先聚到營陵侯的院中,聽到了公主回府才跑出來求救。
平都公主本要回公主府,公主府和營陵侯府比鄰,公主府的後門對著營陵侯府的後門,聶家的人剛好堵住了平都公主的去路,現在平都公主不想聽聶瑛說話,也不想聽聶家的人哭喊,就從正門出去,打算回宮。
「殿下,大郎一時差錯,求公主看在孩子的份上寬容介個!」
聶家的人想攔住平都公主好好哭求。可是他們近不了平都公主的身,一群帶刀錦衣衛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在錦衣衛面前,侯府的尊榮,女人的撒潑,小孩的哭泣都是無用,他們不得邁出一步,眼見著平都公主要離開的無蹤無影。營陵侯夫人知道其中一二,只能掐住公主的脈門求清,
營陵侯夫人萬萬想不到,只是一般的主人家睡一個沒名沒分的丫鬟,為什麼會引得錦衣衛上門。血氣方剛的男子不都是饞嘴貓兒,保不住的事何至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營陵侯夫人就算知道聶瑛私下睡了丫鬟,也意識不到事態的嚴重,不過這不妨礙她求情的姿態和求情的方式。德陽公主懷胎六月,那是聶瑛的孩子,聶家的子孫。母親總該為了孩子,包容一切。
平都公主的腳步微頓,依然離開。
錦衣衛也是收隊離開。要不是一群被制住依然昏倒在地的家僕,營陵侯府的人還不敢相信,錦衣衛光顧了一遍,來了又走了?
當然,這只是開始。
夏語澹終於明白今天傍晚趙翊歆為什麼心情不好。
動用錦衣衛,調動國家一級行動,去給平都公主抓奸?真的是前無古人,後不知道有沒有來者的……氣魄!抓奸在床這種事,其實一有風吹草動,正在合歡的男女就能整齊的穿戴好道貌很燃的坐好,然後一通扯皮誰知道床上發生的事。所以正好抓奸在床是很難得的。
「你親自過去,看著人把鏤月樓收拾出來。」趙翊歆料定平都公主在回宮的路上。就算平都公主還有臉回到營陵侯府比鄰的公主府,她要忍氣吞聲,今天的這個排場,就是要讓她和聶家撕破臉,不允許她忍氣吞聲。
趙翊歆之意,平都公主不是和聶瑛耍耍夫妻之前的小脾氣回娘家。平都公主回宮後再也回不去聶家。鏤月樓會是平都公主在西苑的長居之處。
夏語澹明白,先使人找來服侍過公主的老人,原來跟去公主府的部分老人已經回來,夏語澹在她們的意見下,按著平都公主的喜好佈置鏤月樓。大姑子要回娘家,做弟媳婦的,總要打點妥帖了,也是姑嫂之間的良好開端。
鏤月樓是以楠木為材,上覆金碧二色琉璃瓦的小樓,才三間正屋。夏語澹私以為用鏤月樓安置平都公主簡陋了些。不過服侍平都公主的人說,平都公主喜歡花木,鏤月樓原是聚會賞花的場所,樓內的佈置還在其次,大頭是外面的花木擺放,如何讓公主賞花開懷。
好在暮春時節,百花齊放,只是要花些心思擺放,費些功夫挪動。
夏語澹剛剛看著宮人佈置好鏤月樓的內殿,平都公主果然回來,夏語澹迎上去。
幾個時辰前,平都公主才想趙翊歆和夏語澹夫妻和美,自己和駙馬也是夫妻和美,才幾個時辰!回來的平都公主不復剛才的溫婉儀態,整個人疲累冷凝如失去了光華。
對上依然光華如初的夏語澹勉強打起精神道:「勞太孫妃深夜為我費心了。」
夏語澹也不敢貿然關心此刻平都公主遭受駙馬背叛的心情,或者不算背叛,只是男人一時忍不住偷腥。才見了第二面而已,夏語澹只當平都公主一般的回宮道:「我只盼姐姐一直待我如弟媳。夜過子時,姐姐勞累一天了,盡早歇息,這裡什麼也不缺。」
夏語澹離開之前,轉達趙翊歆的話道:「殿下說公主還是公主。」說完帶上自己的人,離開了鏤月樓。總之鏤月樓裡,有服侍了平都公主二十年的老人,安置平都公主是極放心的。
平都公主想起了趙翊歆以前說過的話:公主一世的尊榮,都是皇家賜予,皇家榮,則你容,皇家辱,則你辱,聶家的榮辱,和你無關。
可是能真的無關嗎?我尚在腹中六個月的胎兒!
作者有話要說:夏爾敏是夏語澹的大姐姐。二房長女,是平都公主的伴讀。


☆、第159章 反戈
老營陵侯一年前被皇上明旨申敕,大受打擊之下身子就大不如前了,避居在郊外的別莊修養身體,所以並不在府內,家人已派去接人,現在首座上是營陵侯。
躺在聶瑛床上的丫鬟叫巧兒,被兩個婆子架著,扔到聶家眾人面前,大夥兒倒要好好看一看,偷了主子漢子的娘們兒,究竟長成什麼模樣。
面容姣好,身材嬌小,算是美人胚子,在哭又沒有放聲大哭,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濕,一雙眼睛浸潤在淚水中,恐慌的瑟瑟發抖,真像一朵楚楚可憐的小白花在空中搖曳。她目光左右瞄來瞄去,跪在地上雙手緊拽著衣擺。
「瑛哥身邊何時出了這麼一個丫鬟,做丫鬟的規矩都沒有?」說話的是營陵侯的大嫂金氏。營陵侯是庶子承爵,他上面還有兩個嫡兄英年早逝,聶家幾番籌謀讓聶瑛尚了平都公主,營陵侯才平級襲了爵位。
兩位兄弟死了,留下兩個寡婦金氏洪氏,兩位都是出身大家的小姐,看人眼毒。洪氏接了話道:「真是個狐媚子!這個丫鬟跪都跪不好,你們看看,眼珠子轉來轉去,看著就不像善類,也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扒出來了,我們府裡,要好好管一管了。」
自從夫婿先去沒有留下兒子,只洪氏生養了一個女兒,早早的嫁了出去,兩位就被聶家高高的供著,實際上在聶家沒有自由,也沒有決定的權利。今日關係到聶家的榮辱,兩位透明一般的人,才被請了出來。
被兩位嫂子一提點,營陵侯向營陵侯夫人方氏責問道:「你挑的什麼人!」
侯府內宅之事都是方氏掌管,丫鬟出了錯先是方氏管理侯府無方。
另一個闖禍者聶瑛剛才已經被營陵侯用棍棒招呼了一通,被方氏護在身後,此時挺身而出道:「這件事情和母親無關,巧兒不是……」忽然意識到不是之後也是錯,聶瑛沒有說下去。
「支支吾吾,大爺倒是把話說清楚,免得全家陪你一起死,還不知道怎麼死的。」金氏出口毫不留情,這也是在場之人的心聲。
營陵侯還有兩個庶弟,有子嗣的三房人口十幾號人站著,只他們輩分在後面,沒有金氏和洪氏敢說話罷了。
這時巧兒突然出聲自辯道:「奴婢是老姨娘屋裡的,老姨娘心疼孫子,命奴婢送了大爺愛吃的綠豆糕來瞧瞧大爺,問問大爺的病。」
這就是被抓到把柄了,金氏拍案而起,比侯夫人更有氣勢:「你說話仔細,婆婆雖然仙逝多年,大爺是誰的孫子!」
巧兒說的老姨娘是營陵侯的生母白氏,血緣上聶瑛是她的孫子,可誰叫她是妾呢。到了現在,金氏也要維護老營陵侯嫡妻的地位,這也是維護她在家的地位。
巧兒被金氏當頭一喝嚇的抖都不敢抖了。她小戶人家出來的,實在不懂聶瑛不是白氏生的兒子的兒子,那就是孫子,她在白氏面前伺候,白氏不天天念著,我兒子是侯爺,我孫子是駙馬?
金氏冷笑一聲,坐回位置。有些話只能自己在屋裡說說,沒看見這屋子裡也沒有白氏站的位置。
洪氏接腔道:「這是?一個爺們兒,睡了老姨娘的丫鬟,這是受過教導的大家公子行事嗎?問病問到了床上,哼!」
方氏護子心切,終於忍不下去了,道:「兩位嫂子,好歹一家人何必在這檔口說這些咄咄逼人的話。公主已經回宮,當務之急是想法子如何把公主勸回來。」
巧兒又在她沒有插話的身份插話了,聲音如黃鶯一樣:「奴婢沒有非分之想,奴婢只要沒名沒分的做個丫鬟,不會礙著公主的。」
在侯府做一個丫鬟,已經比她原來的生活好了不知道多少。每天有三餐可以吃,每季有嶄新的衣服可以穿,肚子永遠飽的,被窩永遠暖的,這就足夠了,她再不求多餘的。就算跟了聶瑛沒名沒分的,她也認了。
「巧兒~」聶瑛溫柔的呼喚了她一聲,似乎為了她的懂事而疼惜。
「呵,什麼礙眼的事都做了,還說不會礙事?想得可真美呀,難道你一個賤人,還想駙馬有名有分的納了你。」金氏惡毒的指著巧兒的鼻子罵,眼睛卻看著聶瑛的神色,聶瑛表情痛苦。
他在為誰痛苦?金氏倒要好好替公主看清楚。
作 為庶子之妻,方氏的出身是比不上兩位嫡子之妻,而且剛進聶家門的時候,嫡母和嫡兄三人還活著,庶子庶媳的境遇可想而知,而且金氏和洪氏都曾經作為侯夫人培 養,怎奈他們的男人早死,所以妯娌之間的梁子結在心裡二十幾年。今天自以為早有掌家夫人之威的方氏忍不下去了,道:「也沒有哪一條說了駙馬不可以納妾。駙 馬不可以納妾?聽說懷陽公主的駙馬可是納了好幾個妾,還生有庶子庶女。」
營陵侯聽不下去了,他比方氏有些見識道:「公主和公主能一樣嗎?」
懷陽公主遠在崖州,她在崖州怎麼生活只是『聽說』,平都公主在皇上的眼皮子地下呢,錦衣衛夜行而至,就是皇上的態度。
「外面吵嚷什麼?」營陵侯煩躁道。
一家人商量著應對之法,才開了頭就自家吵了起來,外面也跟著吵。
「回侯爺,是白老姨娘在外頭。」外頭有人回話。白氏年紀一把,到底現在的侯爺是她生的,也不敢狠攔了她。
營陵侯先不理白氏,抱拳向金氏和洪氏行禮道:「弟不幸生養了這麼一個不肖的孽障,禍事已經闖下了,請兩位嫂子看在同是聶家人的份上幫扶一把,好讓公主回心轉意。弟知道兩位嫂子早年多和靖平侯府往來,勞兩位嫂子走一趟。聶家不倒也是妙姐的依靠。」
金 氏和洪氏沒有成為寡婦前,也和別家的太太奶奶們頻繁往來,其中就有已逝的靖平侯夫人,范恆之母。若不是為了這,營陵侯也不會請出金氏和范氏兩尊大佛,現在 家裡能利用的人脈關係都要用起來。靖平侯府也供著一個德陽公主呢,兩家應該同氣連枝才是。天下的駙馬是一家的命苦,今天聶瑛惹怒了平都公主,保不齊范恆哪 天不會惹怒德陽公主。
妙姐是洪氏的女兒,出嫁了還是要娘家在背後撐腰。兩位這次出了力,營陵侯也不會虧待了她們。
白氏在外頭鬧,這是要把金氏洪氏支走,金氏和洪氏也不屑和姨娘之流站在一個屋簷下,受了營陵侯的禮,就從容不迫的離開了。
走出侯爺居住的中軸線院落,金氏對洪氏道:「弟妹可要去靖平侯府?」
「去,去了總有話說。」洪氏和金氏心照不宣,這個營陵侯府,早不是她們的了。
營陵侯支走了洪氏金氏,也把庶弟兩家人支頭了,總歸三個庶子是不同的姨娘生的。顧念著老營陵侯還活著,才沒有把這兩支分出去。
白氏因為她的弟弟白文成在外面打著皇親國戚的旗號姦淫男女,敗壞了聶家的名聲之後,就被老侯爺厭棄了,還在府裡弄了一個佛堂把她塞進去。只是那也是做做樣子,白氏在佛堂半年把自己弄得瘦骨伶仃,佛堂就棄了。
因為喪弟的打擊,一年的白氏變化很大,需要拄著枴杖才能正常走路,半年的調養人還是瘦的皮包骨頭,痀僂著腰,頭髮花白,面容蒼老。
巧兒看見白氏就像看見了靠山,爬到白氏腿下道:「姨娘,奴婢一心愛慕大爺。奴婢什麼也不求,只求伺候著姨娘偶爾能看大爺幾眼。」
其實這還不夠,瞧白氏的樣子,還能活幾年呢。她好不容易才爬進侯府來,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現在屋子裡只剩下白氏一系,白氏摸著被營陵侯打了一頓,疼得冒了一頭冷汗的聶瑛疼惜道:「來,瑛哥兒,讓祖母看看打哪兒了,他有棒子打你,何不先把我打死了。」
白氏對於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兒孫,那是發自肺腑的關懷,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可以用命來愛護。
聶瑛跪在白氏身邊,握住白氏蒼老的手還笑著道:「沒事,父親雷聲大雨點小沒有打疼孫兒。」
白氏卻忍不住哭了,眼淚鼻涕俱下道:「公主雖然尊貴,可我的瑛哥兒也是她的丈夫,夫字天出頭,丈夫比天大。她這個樣子,可是做人家妻子的樣子。要我說,這個平都公主,整個兒掃把星。」
營陵侯住口阻止道:「姨娘慎言,公主尊貴!」
白 氏眼濛濛的環看一圈,屋裡連個伺候的人也沒有站著,白氏才不慎言呢,她把在佛堂待了半年,想明白的事都竹筒倒豆子的倒了出來:「我說錯了嗎?這個平都公 主,五歲剋死父親,八歲剋死母親,臨出嫁了,她的外祖父家被皇上擼了個乾淨,出嫁沒幾個月,我們家也被皇上擼了一遍,真是誰家攤上誰倒霉,還公主呢,她這 個公主尊貴個屁,就我弟弟犯了多大點錯,她這個公主有什麼用,我弟弟真死了,屍體在哪裡?」
白氏在佛前半年,腦海裡都是她的弟弟,近乎是她養大的弟弟,一個大活人就那麼沒有了。她的喪弟之痛如何平息,想呀想,白氏就把這一切怨了平都公主的頭上,才平息了下來。
白文成要不是仗著皇親國戚也不敢那麼胡作為非,結果出了事這個公主不管用了。
死不見屍!
平都公主尊貴個屁!


☆、第160章 夫德
營陵侯用嘴阻止是阻止不住白氏的怨氣,他又有幾分愚孝,屋子裡都是自家人,做不出拿東西堵了白氏嘴這種事情。
而方氏並不勸著白氏,那一句『她這個樣子,可是做人家妻子的樣子』深得方氏之心。用婆婆的目光看媳婦,平都公主不是個好媳婦。
好 媳婦要有眼色,方氏和兩位嫂子金氏洪氏是面和心不合,可平都公主敬金氏洪氏如方氏一般,宮裡賞出來了十尾五色金魚,她有金氏和洪氏也有,其他珍貴的賞玩之 物也一樣,有她的,也有金氏和洪氏的,勻勻的三份,做婆婆和做嬸嬸是一個待遇,這不由不讓方氏深想,平都公主是不是看不起她庶子媳婦的出身。
好 媳婦要聽話,平都公主顯然不聽話,自顧自的。皇太孫大婚舉朝矚目的大日子,聶家正憋著一口氣要在當天挽回形象,她說撂挑子就撂挑子,抱著一個肚子,就那麼 金貴。方氏也不是不疼她這個孫子或是孫女,只是誰沒懷過孩子。她還孩子的時候,八九個月好扛著肚子在婆婆面前立一天的規矩。
自然,方氏心裡的婆婆不是這個怨氣沖天的白氏,是早死去的那位。
最後最後,是兒子。平都公主自己荒誕,房事上沒有節制,連累了聶瑛,被外頭一通笑話。這次聶瑛得了風疹,又不是痘疹那樣的大病,平都公主就把聶瑛從公主府丟回營陵侯府,自己不來看一眼,派來的人還隔著簾子問。
別人家丈夫得了病,都是親侍湯藥,恨不得以身待之,她卻把丈夫驅趕似瘟疫一般。
以上種種,方氏知道白氏使了一個姿色不錯的丫鬟過去,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她的兒子會有女人疼著,捂在胸口裡。
至於聶瑛,他竟然也是沉默以待。
白氏發洩了一通,放生悲哭,很快哭濕了一張帕子,那姿態,聶家娶了平都公主真是家門不幸。
營陵侯被白氏的哭功撓得心情越加煩躁,他隱隱覺得事情不對,抓著茶盞砸在桌子上『碰』的一聲重響。白氏哭起來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是她幾十年在男人面前訓練出來的本能,暫停了哭窺幾眼他的兒子。
營陵侯指著巧兒,厲聲道:「行了,為了個丫鬟又讓人看了笑話,早點處置了,也好讓公主息怒。」
營陵侯現在還想得很簡單,男人吃野味這種事,誰家都是那麼處置的,把礙眼的女人,或弄走或弄死就夠了,如今公主大怒,弄死!
巧兒本能的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撲到聶瑛的身上,女人柔嫩的胸脯壓在聶瑛身上,一下一下不可察覺的碾壓,手攀在聶瑛身上,似有若無的點火。一個女人對男人的依賴和勾引做到了渾然天成,聲線媚惑:「大爺,奴婢……奴婢為你……」
巧兒倒不是張口救命,而是一副為了聶瑛,命也可以不要的樣子。
這完全激發了一個男人的血氣,聶瑛回抱了巧兒道:「妻為夫綱,為什麼公主一怒,就生生要了別人的性命。」
白 氏一生做妾,知道不少暗中被主母弄死的可憐人,此刻也覺得巧兒可憐道:「出了事就把女人推出去頂缸,這叫出息?這叫無情無義。誰家哥兒屋裡不放一兩個女 人,公主一懷孕,碰也不讓瑛哥碰一下,前後一年後頭還有大半年呢,男人熬得住?依我說,既然公主已經知道了,正好讓這丫鬟過了明路。她一個公主和一個丫鬟 計較,也不嫌跌份。」白氏擦乾了淚水臉上顯出神氣來:「她還要怎樣,她肚裡揣著我們聶家的種,她生的孩子姓聶,她不是聶家的媳婦?女人吶,看在孩子份上, 什麼話都好說。」
營陵侯以為屏退了左右,無一人侍立他的內院如鐵桶一般。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金氏和洪氏是去了靖平侯府,卻做了別的事情。
營陵侯太夫人掌家三十年,育有兩個兒子。他們是死了,可是他們留下的人清不乾淨。
隔牆有耳!
一張張幾乎是實況記錄的手寫稿,趙翊歆沒有避著夏語澹翻看。夏語澹只是匆匆瀏覽了一眼,知道趙翊歆看的是什麼東西,露出震驚的表情。她以前說錦衣衛無孔不入,趙翊歆還說穿得神乎其神了,這就是無孔不入了,怎麼做到的?
趙翊歆似乎聽到了夏語澹心裡所想道:「去年的事聶家已經惹皇爺爺注意了,不惜代價盯住了。又一個『鵝掌』。」
整件事情的出入就是,聶家不知道白文成撩撥到了趙翊歆和夏語澹頭上。
皇上那一天是有多氣呀,夏語澹放在後面,自己養大的孫孫。白文成只在一群貧民之中玩玩,到死不知道招惹了誰,聶家也一直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然後就越走越遠了。
趙翊歆看了幾張,拿給夏語澹道:「你看沒有關係。」
夏語澹實在好奇平都公主憤然離去之後聶家的反應,接過來看了,一張張素箋部分字跡潦草,可見這份筆錄寫的匆忙,不過記錄事無鉅細,夏語澹是按照順序看的,先看到營陵侯想通過靖平侯府的關係說情,不由抬頭看趙翊歆的臉色。
趙翊歆明明低著頭,卻如腦門長眼了道:「有些人跪著也比坐著高,只沒有本事的人,才一心想讓人趴著,才襯得自己高。」
越靠近趙翊歆,才越知道趙翊歆的嘴毒。公主和駙馬成婚,還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這一節,只是拜高堂公主站著鞠一躬,夫妻對拜只有駙馬雙膝跪地,公主站著,由此彰顯了君臣之別。
「我昨天看妞妞吃了幾口飯就含在嘴裡玩,姑姑讓她嚥了她就含著,范侯一個眼神過來,妞妞才乖乖嚥了。小孩子最有眼力,而且小孩子的眼力往往正確。」夏語澹笑著道。
聶家私底下多麼污穢,只有想到可愛的孩子,才聞到一股清新。難怪趙翊歆以前幾次說起這個小妹妹。
趙翊歆把他看過的都給夏語澹,夏語澹一路往後看,先是憤怒,而後憤怒都不能表達情緒,已經無奈了,道:「那一句平都公主是我們家的人了,真傳在這裡,到了現在,姐姐懷的孩子倒成了聶家脅迫姐姐的王牌。我以前以為姓白的舅爺是狗仗人勢,原來一群都是狗!」
夏 語澹激動了,趙翊歆還很平靜,他視線下垂道:「姐姐五歲失父,八歲失母,她懂事早,記得父母在身側的滋味,嘗過了那種滋味再永遠的失去,姐姐以前說她不快 樂,別的快樂不能代替父母在身側的快樂。所以這成了她的弱點,聶家捏住了她,她會為了腹中的孩子而退讓的,然後一步步退讓。」
「你……」夏語澹想問他怎麼處置聶家,會顧及平都公主腹中的孩子嗎?趙翊歆已經抬頭,面上帶著狠勁兒道:「他們算錯了,做主的不是姐姐。」
就宮宴的第二天卯時,接了老營陵侯的人尚在歸途,營陵侯越想越覺得事態的嚴重,聶瑛在想著如何給公主灌迷湯,好保住懷裡一心依戀自己的巧兒,傳聶瑛一人進西苑的旨意就到了。
昨晚的陣勢可是一句話都不讓說,聶家以為現在是鬆口了允許自辯,聶瑛一夜未睡洗了把臉就去了。
在西苑的蘭野精舍聶瑛見的不是皇上,趙翊歆獨坐在正堂,四周眼見沒有一個侍從。
聶 瑛又以為皇家是在顧全他的面子,鬆了半口氣,十五歲的趙翊歆還沒有皇上的威嚴。如白氏所言,出了事就把身邊的女子處置了是無情無義,那麼痛快的承認自己犯 下了普通男人都會犯下的錯,又會承擔多重的罪責?以後對公主多加疼愛就可以彌補了。一個男人如何疼愛女人,聶瑛在這方面是很有自信的,否則平都公主又怎麼 會夜夜拉著自己,享受那銷魂蝕骨的滋味。
聶瑛很知趣的跪下,先打算認罪。趙翊歆已經冷清的先開口了:「聶瑛,你和姐姐成婚之時,孤額外送了你們一張被面兒,你可記得?」
自己和公主的婚姻可是得到了趙翊歆的祝賀,聶瑛聞聽了一喜道:「殿下所贈的芙蓉桂花被,臣遵從殿下的話,沒有束之高閣,和公主正用著那床被褥……」
「孤看你是白用了!」趙翊歆嘲笑了一聲,道:「外人都看那圖是芙蓉桂花,夫榮妻貴,先是夫後是妻,你身為駙馬,應該知道是先把夫擺在前面,還是妻擺在前面。你也好意思說那是芙蓉桂花,孤的姐姐跟了你是夫榮妻貴?孤的姐姐已經是公主,公主之上你還能讓她如何尊貴?」
女人之中,公主之位只在皇后下,聶瑛嚇得打哆嗦,整個人跪趴在地上道:「臣萬萬不敢,蒼天明鑒!」
「諒你也不敢!」趙翊歆一聲喝,然後露出了乖獰的神情道:「孤賜你的,是桂花芙蓉。」
「是!」一滴冷汗劃過聶瑛的額頭。
趙 翊歆以高傲的姿態俯視跪地的人道:「一般的夫妻,妻子一生的榮貴都繫在丈夫身上,才遵從那三從四德的規矩。公主和駙馬?你一生的榮貴都繫在我的姐姐身上。 公主出嫁僅僅是顧忌了些許你作為男人的尊嚴,你心裡該清楚,誰要服從誰,那作為禁錮的三從四德,你該自個兒套在頭上,以及聶家的頭上!


☆、第161章 相好
聶瑛被趙翊歆的話震得要懷疑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這一次即使冷汗涔涔,他也沒有痛快的應下這個『是』。
不能認呀!
夫妻之道,夫唱婦隨,妻子服從丈夫才是千古不變的真諦。公主雖然尊貴也是身為妻子,他是要在公主面前做大丈夫的。
若是丈夫,睡一個丫鬟有什麼大不了的,聶家的男人,誰家的男人不是如此,憑什麼人人都可以,就他不可以。即使被公主知道了……對了最初的時候是怎麼打算的?
最初的打算被公主發覺又如何,最好的結果公主鬧一鬧,為了面子,為了腹中的孩子,為了夫妻情分而讓步,默認了自己和巧兒的關係;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公主容不下旁人,那死的最多也只有巧兒。總之不會傷到他的筋骨。
聶瑛終於意識到了,此事不在公主!
聶瑛在巨大的恐懼中抬頭,就在剛才,聶瑛還覺得這位皇太孫,這位小舅子,年紀小小沒有多少為君的威嚴。人還是原來的人,坐在正堂上看人的神態都未改變,為什麼有了泰山壓頂的氣勢?
聶瑛趕緊縮回頭,身體似乎都龜縮在了一起。他要頂著,他不能認,認下了趙翊歆的話,他犯得就不是不痛不癢的小錯,他直覺承當不起這個後果。
趙翊歆回頭看了眼他身後的屏風,屏風下有一片玫瑰色裙角。趙翊歆所坐的位置能看見屏風後的人,她看見跪在地上人,捧心默哭。
因為心裡還有這個人,才知道心痛,若心沒有他,心就不會痛的。
「元興二十七年八月,營陵侯府接下了尚主的聖旨,同年九月初八,你回祖籍的途中,因為暴雨露宿在一獵戶的家中,九月二十八你返京,又在此獵戶家中足足留戀了三日。今年正月初二,白氏在府外撿到一女收在身邊,倒是成全了你,能和老相好在我姐姐眼皮子底下偷會。」
聶瑛臉色慘白,具體是哪天,他都沒有趙翊歆清楚。
三年前聶家得了尚主的聖旨,聶瑛受父母之命回祖籍祭奠先祖。娶得公主這樣的喜事是家族的榮耀,自然要告慰聶家的列祖列宗。在途中有一天下了瓢潑大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和兩個隨從就躲到一獵戶家去避雨。
那家只一個老父,一個小女,窮得家裡只有半斗白米,兩隻野雞,一條野豬肉及一堆紅薯,這些食物一冬只能過得磕磕絆絆。貴人露宿不用說這家獵戶拿出了所有食物來招待,吃飽喝足之後還有暖床的人。窮人嗎,為了銀錢什麼都可以拿來交換。
聶 瑛為了尚個公主,塑造了對公主神交久矣,深情不移的形象,別人像他這般青春年少,又是侯門公子早沉浸在花叢中了,他做戲做足弄得自己十八歲還是一隻童子 雞,還要繼續守身如玉。現在尚主大事已成,離了長輩們耳提面命,荒山夜路的聶瑛就受用了主動爬上床的女人,這個女人就是巧兒。
聶瑛一沾過女人的身子就一發不可收拾,蝕骨滋味,回程路上,又去那家廝混了三天。
本來一場露水姻緣,女人睡過就行了。偏偏這個巧兒有心,記下了打在馬屁股上營陵侯府的印鑒。巧兒當然不識字,她只是把圖案死記了下來,找了識字先生問了,才知道關顧她兩次的是營陵侯府的公子。
侯府的公子呢,能回頭再來睡她。
巧兒以為挨上了他就終生有靠,畢竟伺候他幾天留下的銀子夠他們一家過幾年的。這樣的男人一年伺候他一回就吃喝不盡了,再有多的,巧兒沒見識過,只戲文裡唱的,高門大戶的女眷都是穿金戴銀,錦衣玉食。
巧 兒嚮往那樣的日子,就拿了剩餘的錢離開老家,來京城搏命了。巧兒不知道聶瑛的名字,只聽隨從稱呼他大爺,就拍了營陵侯府的小門要找聶家大爺。被門房的人取 笑一通趕走了。那會子,巧兒理解了戲文裡唱的,一入侯門深似海是啥個意思。侯門像海一樣大,找個人也不容易。巧兒日日在侯門外徘徊,本是想撞見聶瑛,聶瑛 住公主府呢,徘徊了月餘也沒有撞上,倒是在今年初二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夫人出門拜佛。
想人家年紀一大把,又是向佛之人一定慈悲,巧兒就攔住了那位老夫人。
那 位老夫人就是白氏了,她正因為弟弟的死怨恨平都公主沒用,又奈何不得她。突然出現了這個巧兒,她就把巧兒收留了,她做小妾的,太瞭解正室看著小妾通房是什 麼心情。不過她還有點理智,知道孫媳婦是公主,不比一般孫媳婦,她又沒有名分。她只打算把巧兒偷偷摸摸塞到孫子的床上,然後自己在一邊暗爽而已。
聶瑛和巧兒是老相好,所以白氏才能一塞一個准,不然聶瑛又不是發情的動物,看見個母的就想上。
就是他看見個母的就想上,人家也不給他上。丫鬟是爬床的主力軍,也會看清楚是哪個爺們兒的床,駙馬的床就算了,聶家又不止他一個爺們兒。只有巧兒這樣的外來貨,白氏收留她就已經為她鋪好了路,她自己也以爬上聶瑛的床為唯一目標,就把公主的男人給睡了。
兩年多未見,鋪一相見,巧兒就傾訴了日日思君君不見,夜夜鵑啼啼無停的感情,懷著這樣的感情,巧兒翻山越嶺站在了聶瑛面前仰望著聶瑛。
聶瑛呢,公主固然雍容華貴,牡丹看久了也想看看路邊的野花,而巧兒用那麼深情的眼睛望來,眼前的你就是我整個世界。這份女人對男人的依戀,是聶瑛在公主身上得不到的。而此時的公主懷了身孕,聶瑛過上了和尚的生活。飽浸了婦人的滋味又怎麼能離得開女人香軟的身體。
聶瑛意思意思掙扎了幾下,就抱住了巧兒,還有白氏在一旁煽風點火,營造了有情人終於團聚的氣氛。
聶 瑛一直住在公主府,兩人開始也不敢過分,只聶瑛去探望白氏的時候,和巧兒解了褲腰帶用身體表達一下彼此的思念,直到聶瑛得了風疹住回了侯府,巧兒被白氏日 日派遣過來問候,她也不怕染病親手喂聶瑛吃藥,親手喂聶瑛吃飯,甚至親手打掃聶瑛排泄下來的污穢,和公主那端著的姿態一對比,聶瑛就覺得巧兒才像個體貼丈 夫的女人,然後聶瑛就在自己的床上,好好體貼了她。
以前他們打野戰都站著,思念完了就穿上褲子,第一次躺在床上,就被公主帶著錦衣衛抓個正著。
以上種種,皇太孫全部知道?
聶瑛抱著最後的一點幻想抬頭,瞧好看見了趙翊歆點頭。
趙翊歆倏然起身,負手而立,冷冷的瞧他道:「知道孤是怎麼看待姐姐一年半的婚姻生活?如在聶家吃了一年半的殘羹剩飯一樣,讓人瞧著噁心。至於你,你算什麼男人……」趙翊歆尋摸了一番,才找到一句尚算貼切的話:「既要當婊子,還想立貞節牌坊,你連婊子都不如!」
這樣貶損一個人,聶瑛還是忍不下去,猛然抬頭道:「殿下,士可殺不可辱?」
「既定的事實孤說了出來,你都當做是莫大的侮辱。」趙翊歆悠悠道,眼神轉厲:「那姐姐做了什麼,或者沒如你想的做,就被說成了掃把星?」
聶瑛凌然的神色完全怔住,然後馬上反駁:「臣沒有那麼說……」
「別人替你說了,你覺得不過癮,還想親口說嗎?」趙翊歆訕笑道。
到了這步田地,還要把罪過推到別人頭上。趙翊歆盯著聶瑛,冷冷道:「既然姐姐是掃把星,也別白當了這個罵名。聶家就一次掃個乾淨。」
整個聶家要被掃乾淨?聶瑛瞪目驚呼道:「殿下……」話還沒說完,兩個健壯的宮衛出現要把聶瑛拖走,這時趙翊歆身後的屏風倒地,那是最後一線生機,聶瑛哀求的目光換了反向,使了全部的勁兒黏在地上,掙扎苦求:「公主,一日夫妻百日恩吶,公主救臣一命……」
大難臨頭各自飛,聶瑛此刻只能先設法保住自己的性命。
屏風後面是夏語澹半抱著平都公主。她一夜未睡想了一夜,感受到腹中的胎動,明明知道看錯了聶瑛,卻下不了決心。有個聲音在勸她,將錯就錯,自己是公主,又能讓他錯到那裡去,看在孩子的份上。
平都公主不願意看見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母親在孩子面前可以變得毫無原則,即使這是個未出世的孩子。
趙翊歆沒有讓平都公主直接看錦衣衛的密報,有些事情眼見為實。平都公主來了正好聶瑛也到了,趙翊歆面對聶瑛說的話,何嘗不是對平都公主說的,在屏風後面平都公主把聶瑛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心虛懦弱,膽小怕事,卑鄙無恥。
人前千好萬好的丈夫,人後怎麼是這副面孔?
連遭打擊之下,平都公主身心俱傷,搖搖欲墜,一手撐在屏風上將要倒地,被夏語澹抱住。平都公主抬起臉,想要最後看一眼聶瑛,眼前昏暗昏暗,只有聶瑛被拖走的一個影子。
然後,平都公主被趙翊歆抱了起來。平都公主在昏倒前最後剩下一口氣,抓住了趙翊歆的衣襟,不是哀求,是表達:「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第162章 故心
老營陵侯到府之後,一群兒孫圍上來討主意。
上回提到老營陵侯的旨意上道:前營陵侯聶奔,早年在戰場上有勇有謀,殺伐果斷,執掌公器,亦是公私分明。雖然是申敕,這個前綴寫上去,也是肯定了老營陵侯前半生的功績。
白氏敢給聶瑛塞個女人,聶瑛收了就收下了,營陵侯發現也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除了平都公主已經是聶家的人,還揣了一個孩子之外,就是老營陵侯給的底氣了。
闖了禍有人會來收拾爛攤子,而且這個人會盡心盡力。
老營陵侯歷經三朝和皇上幾十年君臣,孫子一時失措,看在祖父的情分上就寬恕了吧。
老營陵侯面色陰沉,無知者無畏,聶家即使是營陵侯也沒有在御駕前侍奉過,不瞭解皇上就沒有畏懼。皇上不是一般的祖父,會為了孫女的婚姻幸福,為了孫女的名聲和外曾孫子的未來而毫無底線,不會!皇上不會為此妥協。
「白氏和聶瑛在哪兒?」營陵侯正在說他這一夜保守的安排,求了兩位嫂嫂去靖平侯府說情,又求上幾個交好的內宮中人,打聽平都公主的態度。他話沒有說完,老營陵侯已經不想聽了,這些都是細枝末節。
營陵侯忙對方氏道:「去請姨娘過來。」再躬身舒緩了緊張對老營陵侯道:「瑛哥卯時宣進宮去了。」
上次弟弟的事情,方氏在老營陵侯面前沒有搏到同情反而挨了一巴掌。方氏也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這回做的事,站在老營陵侯面前不止挨一巴掌,都做到祖母了,方氏可不來丟這個人,老營陵侯回府,她就借口一夜未睡躲了。所以營陵侯要方氏親自去,把白氏強請過來。
聽到瑛哥被宣進了宮,老營陵侯心口一陣鈍痛,而後撐起腰板坐定。
白氏磨磨蹭蹭的來了,神情楚楚可憐,遠遠見了老營陵侯,面頰上一串串淚水便滾了下來,手帕捧面撲到老營陵侯的腳下,頭埋在老營陵侯腿上,哭道:「太爺,妾身錯了,妾身只是心疼瑛哥……」
在老營陵侯面前,白氏就沒有之前對著兒子孫子的神氣了,先把錯認了,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老營陵侯掐著了脖子把頭提上來。白氏對上老營陵侯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驚恐萬分,要說話說不出,喉嚨裡發出卡卡的古怪聲音。
身邊的營陵侯木楞了一下,才看明白老營陵侯是要把白氏掐死,噗通一聲跪下道:「父親,姨娘有錯……」
營陵侯的一跪只是加速了白氏的死亡,老營陵侯用了他所有的力氣,卡擦一聲脆響,扭斷了白氏的脖子。白氏睜著眼睛,面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還能動的手伸向老營陵侯。
「你毀掉的,一命又何惜!」老營陵侯急促的呼吸,臉上青筋爆起,這句話是嘶吼出來的。
白氏的手伸到了一半,垂了下來。老營陵侯捏住她脖子的手放了,白氏的屍體倒在地上,頭以聳拉的姿勢貼在地上,一看就知道是死了。
「啊……」好幾個女眷尖叫了一聲微微顫抖。對屍體的恐懼還在其次,老營陵侯就這樣當著一屋子孫的面兒,親手扭斷了白氏的脖子?白氏是誰?
「父……父親……」營陵侯沒敢看他生母的屍體,說話時嘴巴在抖,身體也在抖,恐懼而無助。他爬向老營陵侯,只能向老營陵侯求助。
老營陵侯的心臟似有一把刀在戳,一戳一戳,終於一刀戳透。那一下老營陵侯面容扭曲,最後一口氣一字字的送出一句話。
「事……已……至……此,大……禍……已……至!」
這是他對營陵侯求助的回答。
老營陵侯頭完全垂了下來,因為身體被座位支持著,還好好端坐著。
「父親!」營陵侯正在跪爬的動作嚇得後退一步,才接著爬到老營陵侯的身邊,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把手探了老營陵侯的鼻息,才放聲痛哭。
快四十歲的營陵侯,哭得像個沒斷奶的孩子。然後再場的聶家人把老營陵侯的屍體圍住,跪了一圈又一圈的哭喪,至於白氏的屍體,因為礙眼又佔地方,拖出來隨便扔在一個角落。
靈堂還未佈置,趁著屍體還沒僵硬先給老營陵侯穿好了壽衣,旨意下:平都公主和聶瑛廢婚。
這只是原先擬定的一半聖旨。聖旨未下老營陵侯就死了,皇上念在君臣一場不忍老營陵侯死後無人收屍,另一半先壓下。至於聶瑛這種不孝子孫,已經投入大牢。老營陵侯都是被他氣死的,就沒有必要放回來了。
旨意下去的同時,一直為平都公主保胎的御醫站在趙翊歆身邊。
現在平都公主有早產的徵兆,六個多月的孩子一定活不下來。是不保胎?是全力保胎?還是做出個全力保胎的樣子來,其實放任這個孩子死去?或者下點藥讓這個孩子死的痛快點?
平都公主不作為並不代表她沒有敏感力。皇上和皇太孫要把聶家剷除乾淨,這個剷除不一定是把人都殺乾淨,而是把營陵侯府的勢力全部剷除,那麼她腹中的孩子,也在剷除之列。甚至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比聶家任何一個人都要危險。
趙翊歆看著他左手上的佛珠,右手一下一下的撥動圓潤的珠子,燃起的殺意漸漸熄滅。
而營陵侯府的勢力要全部剷除,如一棵百年大樹挖起,拔除根帶著泥,波及的不只聶家。
平都公主深夜帶上錦衣衛,突襲夜查,抓到了駙馬偷腥。這樁醜聞一夜之間傳得滿城皆知。大家還沒有來得及對這件事情做出點評,就被皇上的廢婚旨意嚇的不敢點評了。
做丈夫的背後偷腥自然是做妻子的恥辱,可笑公主之尊也要深陷姬妾的威脅,還沒可笑可歎呢,公主就把駙馬給甩了!這層婚姻固然成了笑話,也最大限度的挽回了公主的尊嚴。
因為只有公主才能那麼痛快的把丈夫給甩了。而後呢?
兩年前嫁入工部右侍郎潘家的夏爾敏回了娘家,夏家二房關起門來商量了一番,越商量越膽顫。
皇上的女兒百家求,當年皇上為什麼選擇聶家?不是皇上選的,是平都公主執意。為什麼久居深宮的平都公主執意,在一眾差不多的兒郎裡鍾情聶瑛,夏爾敏起了一點作用。
夏爾敏當年是平都公主的贊善之一,贊善類似於伴讀的性質,可以進宮,甚至住在宮裡。
當初營陵侯府答應聶家二房把夏讕弄到軍中,並幫助他立下根基,作為交換的條件,夏爾敏必須在平都公主的耳畔提一下聶瑛這個人。
既然一眾兒郎差不多,到底哪個好只在微妙之間。
未婚女子雖然閉口不談外男,可是沒有外男,女子要嫁給誰去,又怎麼可能真正做到閉口不談呢。誰家公子長得俊,誰家公子得父母看重,誰家公子書念的好,誰家公子性情好,或者親眼見過,或者聽長輩們提及,總知道一點點吧。
平都公主關心她的婚事,那時更多的是好奇那些人選,就隨口問了問夏爾敏可知聶家,可知聶家大少爺其人。那會兒老營陵侯還沒有讓爵位呢。
夏爾敏就在平都公主好奇的時候,說了聶瑛的種種事跡。
聶家大少爺名聶瑛和平都公主的閨字同音。
聽說聶家大少爺長相俊美。
聽說聶家大少爺性情溫和。
聽說聶家大少爺至今還沒有一個屋裡人,因為聶家大少爺說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在等可以白首的心上人。
這就和買衣服一樣,一件衣服穿上身,旁邊的人各種誇,就以為這件衣服穿在身上果然好看。
在一眾合身的衣服裡,平都公主就挑了以為的最好看的衣服,既然買了屬於自己的衣服,就越穿越好看。
駙馬和衣服一樣。
現在怎麼辦?半夜抓奸,一道廢婚的聖旨,平都公主已經為她的執意付出代價。若是把老底翻出來,夏爾敏也逃不了誘導教唆之罪。
二房的人想一圈,求到了大房的頭上。夏語澹做了皇太孫,娘家的事她不能袖手旁觀,夏爾敏是她娘家大姐。
嘉熙院中安安靜靜。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見。」夏文衍看了這麼多年的書,用上了一句,富有深意。
當初聶瑛待公主之心是真的,只是現在這顆心給了別人。男女之間的感情本來就是最容易變化的。
夏文衍側身向喬氏道:「夫人,不如你明日進宮和太孫妃通通氣,萬一……」夏文衍安撫的目向坐立不安的史氏和夏爾敏:「萬一宮裡追究起來,太孫妃也不至於不知所措。」
這是隱晦的說法,萬一宮裡追究到了夏爾敏頭上,讓夏語澹及時說上話,說辭夏文衍都為夏語澹想好了:「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見。」
喬 氏諷刺的看著史氏,道:「好一個二弟妹,時時以女戒自律,以女德自守。教一個黃花大姑娘在公主面前,宣揚一個男子的德行,這是一個貞靜守節的女子,該有的 品性嗎?若實言就罷了,純屬欺上之言,釀成公主現在婚姻的不幸……故心?聶家的小子何曾有心,你們看上他家的權勢,用公主做交易攀上了他家,我可看不上他 家。一家子男人,都是見色易意的東西!」
喬氏起身拂袖而去。留下史氏和夏爾敏,羞得面色通紅!


☆、第163章 憋屈
把喬氏和夏語澹面上的母女關係放一邊,就是親生女兒住在宮裡,喬氏都不會去說這句話。
喬氏平生,最恨以色事人勾引爺們兒的女人。勾引自己的爺們兒喬氏恨,勾引別人家的爺們兒喬氏也恨。淇國公府和營陵侯府算是世交,喬氏就是去世多年的聶家太夫人的世侄女,幼時的喬氏見多了男人們見一個愛一個,尤其這個老營陵侯,最是風流。
什麼『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見』。根本就沒有心!
他們需要一個高貴端莊的女人來充當門面,門後面藏污納垢。
老營陵侯當堂殺死白氏的事傳開,喬氏只覺得痛快。果然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聶家被那些以色事人的愚蠢女人給毀了。
從聶家太夫人過世後,喬氏就看不上聶家了,甚至也警告過二房不要和聶家往來,可是二房不聽。喬氏以強勢的娘家在夏家立身,史氏以服從男人的婦德在夏家立身,甚至背後指責喬氏偏執,枉顧家族的利益。
喬氏是偏執了,不顧大局,二房又怎麼樣了,出事了知道來求人,喬氏絕不會管。從二房緊抱了營陵侯府的大腿,喬氏連二房也看不上眼了。
喬氏甩袖離開,恰巧夏爾彤從怡然居出來,急切的問:「母親,大姐姐怎麼突然從娘家回來了,還面有淚痕,是大姐夫欺負大姐姐了?」
夏爾彤以嫡女的姿態,夏爾釧夏語澹這樣的她瞧不上眼,同是嫡出又為長姐的夏爾敏,夏爾彤還是拿她當姐姐待的。
喬氏牽起夏爾彤的手,把她拉回怡然居,面上是笑著的:「你也大了,有些話過了腦子再說。我們家裡出了太孫妃,工部尚書致仕了,潘家老爺想坐上工部尚書的位置,這會子潘家敢給你大姐姐不痛快?不過以後就難說了。」
夏爾彤不解其意,喬氏把夏爾敏做的事情告訴她,夏爾彤還是不解其中的厲害,道:「大姐姐說錯了幾句話,難道皇家要因為這幾句問罪於大姐姐?」
「是幾句話嗎?」喬氏摩擦著夏爾彤的臉,這會兒屋裡沒有別人,喬氏直接道:「我不曾以為母之心待夏爾凝,二房的人,也十幾年沒把夏爾凝那個侄女放在心上,這會兒出了事,略過皇后娘娘不提找太孫妃,為什麼?」
「為什麼?」夏爾彤反問。
喬氏嘲笑道:「因為遠近親疏,因為心虛。夏爾敏蒙蔽了平都公主,侄孫女蒙蔽了親孫女,求到皇后面前,夏爾敏是找死。比較之下,他們覺得向太孫妃更好開口罷了。」
夏爾彤臉上不屑道:「她有什麼本事……」
「收起你的神色!」喬氏忽然嚴厲的對夏爾彤道:「一個丫鬟,何以另聶家傾倒?你大姐姐又為何滿臉淚痕?你不會細想嗎!」
夏爾彤抿著嘴巴,一臉委屈。
「我 的傻女兒。」喬氏捧著夏爾彤的頭,有些無奈道:「聶家對平都公主不敬,才敢在公主懷有身孕的時候,弄出一個賤婢。公主是聶家的媳婦嗎?不是,公主是皇上賜 予聶家的恩德。在恩德之下聶家還要生出不敬之心,這樣的臣子,還有臣子之德嗎?至於夏爾敏,她和平都公主十年相伴之情,又有表姐妹的親戚情分,平都公主才 對她說的話不做他想,結果呢,平都公主只是他們手上的一注籌碼。」
「所有的禍患,都是從不敬開始的。先對公主不敬,而後……當敬畏全部消失,離亂臣賊子也不遠了。」
明明是告誡的話,喬氏說出來,帶著致命的誘惑,差點蠱惑了心智。喬氏撫著自己的胸口,舒緩了一口氣接著道:「所以你再也不要用剛才的神色說起夏爾凝,她已經是太孫妃了。她有什麼本事呢?先有谷家來認親,後香嵐死在了石榴院,她還能順利嫁出去,這就是她的本事了!」
從香嵐死後,喬氏就開始正視夏語澹了,她身後的男人有本事,就是她現在最大的本事。
夏爾彤吸了吸酸楚的鼻子,眼淚默默的掉下來。夏爾彤還是很不甘心的,夏語澹一個庶出的,一輩子應該趴在地上,為什麼長本事了?
有些事情不能逼得太緊,喬氏抱住夏爾彤,讓她在自己懷裡哭,而喬氏一下一下理著女兒柔軟的頭髮,也在梳理心中的思緒。
有所求,夏爾敏不去求平都公主,而用平都公主做籌碼求聶家。
而平都公主這次婚姻的失敗,也是因為聶家所求不得。
平都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孫女,看似榮寵,實則毫無權利,未有左右皇上意志的能力!
想到最後,喬氏還是為平都公主歎息的,妻子相夫教子,持家守業本就該得到丈夫的……敬重不夠,妻子有理由得到丈夫全部的寵愛。
鏤月樓裡安神香的氣味瀰漫。
因為一夜不睡,又沒有食慾,在情緒的巨大波動下,平都公主才暈倒的。灌了幾口米湯,又用參湯提氣,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平都公主也只睡了兩個時辰。
第一眼見到的平都公主在夏語澹眼裡是帶著露水盛開的玫瑰花,現在疾風驟雨來過,花瓣片片凋落。
睡醒後的平都公主依然面色暗黃,眼光黯淡。神志清醒就抱著她的肚子問聶家如何處置了,倒沒有著重問聶瑛這個人。
從昨天開始,夏語澹就一直在做佈景板。媳婦雖然已經是夫家的人,但要真正如一直相處的家人,彼此都需要一點時間。
就像現在,夏語澹和德陽公主一直守在平都公主身邊,平都公主忽略了夏語澹只向著德陽公主問。
夏語澹後退一步,讓德陽公主和平都公主好好說話。
老營陵侯死了,被這件事情氣死的。平都公主聽後心傷,也為死去的人哭了一場。
「姑姑,那我的孩子?」平都公主向德陽公主求助,一切盡在不言中。
德陽公主岔開這個話題道:「已經廢婚了,父親不會讓你孤獨一個人的,下回擦亮眼睛挑一個稱心如意的駙馬。」
「姐姐你睡醒了。」
平都公主醒了,立刻有人上報皇上和皇太孫。趙翊歆過來看了,說話的口氣,只是平都公主貪睡,睡到了日上三竿。
德陽公主退了出來,用眼神向夏語澹示意,夏語澹會意,和德陽公主出了鏤月樓,有些話夏語澹也不願意聽到。
鏤月樓日照好,溫暖的陽光透過窗台照耀進來。
趙翊歆坐在平都公主床邊,承諾道:「姐姐放心吧,他是你的孩子,不管他是男孩女孩,你養著就好了。」
有趙翊歆一句話,平都公主提心吊膽的心情散去,靜靜過後,平都公主忍不住的心酸落淚,哭道:「他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皇家,天下第一家,卻連正常的天倫也沒有。」
平 都公主傷心孩子,也是傷心自己。她從未醉心過權利,企圖以公主的名分左右祖父和弟弟的選擇。她願意一世糊塗,甚至洗盡鉛華,做一個養花種草,然後相夫教 子,簡單純粹而後快樂的女人。一年半的夫妻生活,她什麼也沒有得到過。聶瑛只想通過她的名分得到更多的榮耀和權利,如果得不到就心生不滿,原來所有甜言蜜 語都是假的。她失去了丈夫,她的孩子永遠失去了父親。
為什麼又成了這個樣子?平都公主的眼淚滾滾而下。
趙 翊歆用手給她抹眼淚,才抹去新的眼淚又溢出來,趙翊歆罷了,凝視她道:「值得掉下這麼多眼淚嗎。姐姐你以前說,你此生身為公主沒有作為,只是一天天的長 大,然後招個駙馬,養幾個孩子,就這樣一輩子過完了。其實這不是你全部的生活,你身為公主,要時刻維護你公主的尊嚴,這也是維護我們皇室的尊嚴,這甚至比 你的駙馬,你的孩子更加重要,所以你是不能被別人欺負的。可是聶家的男人一脈相承,就是喜歡……」當著平都公主的面兒,趙翊歆也說不出口,無語望天,又說 道:「姐姐再怎麼低三下四,也做不到的。本非良配,當年姐姐執意要嫁,錯到現在就夠了,以姐姐的驕傲,勉強維持也是另一種痛苦。」
平都公主無話可說,時至今日,那個千好萬好的駙馬,只是自己打造的幻想而已。
趙 翊歆略微低頭,隔著被子手虛放在平都公主身上,淺淺一笑道:「好了,不要太傷心。姐姐幼時父母離世,我生來就沒有父母,我們活到這麼大,不也活得好好的。 孩子不應該成為你一生的羈絆,若是如此,這樣的不孝子不要也罷了。這個孩子長大了如果覺得沒有父親是缺憾,就放他出去和父親待在一起。只是有了父親,就不 能有母親了,也別把什麼便意都佔了,我都不能把所有的便宜都佔了。」
「你真是……」平都公主還是驚愕住了。
相處多年,平都公主是有感覺的,趙翊歆不是她的親弟弟。而現在趙翊歆的話,是不加掩飾的承認了這個事實。
「哎~」趙翊歆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他此生最憋屈的就是這裡了,這甚至超過了他一生下來父母就不能要他了這件事,明明不是獻懷太子的孩子,還要寫在他的名下,偏偏是皇上堅持。
「我一直當你是弟弟。」平都公主急忙表態,這個秘密她會一直爛在肚子裡的。
趙翊歆的臉枕在手上。
俊美冷峻,丰神如玉。就這張臉?
喬費聚知道,平都公主知道,早晚會有更多的人知道!


☆、第164章 撕下
和內宮打交道,最好是男人定計,女人執行,可是喬氏說不干就不幹,夏文衍只能挽挽袖子自己上。
寫折子,遞牌子,夏文衍見到夏語澹已經是兩天後。
「家裡依著規矩往他府上送祭禮,接的人也沒有干站了有一陣子,聶二夫人才帶了人出來致歉收了東西。現在營陵侯府真是不成樣子了,只兩位夫人努力維持著,聶侯病得起不了身,侯夫人聽說神智不清了,其他人……」夏文衍擺擺手道:「都不中用。」
現在營陵侯府的爛攤子金氏和洪氏接手了,可是一片傾頹兩位夫人只帶了小部分人盡力把喪禮辦下去,其他主子下人都在抱頭亂竄。夏文衍一點點的試探夏語澹,聶家若能從輕發落,夏爾敏的罪過也小些。
「父親,喝茶吧。」夏語澹遞上一盞茶。
夏文衍對夏語澹甚是恭敬,雙手接過了,只潤了潤唇捧在手上。如今一對父女已經清晰的有君臣之分了。
如現在,夏語澹靠坐在三屏風圍子軟榻上,夏文衍坐在夏語澹身側的圓墩。父女關係夏文衍也是成年的男子,不能和夏語澹同面而坐,現在口渴了也不能多喝水,怕上廁所。男子進內宮總有許多不方便。
夏 語澹深知夏文衍之意,一指向天豎起,意指皇上道:「怒氣未消,那是一定的。試想想,我們家姑娘在為你家生孩子,十月懷胎的辛苦不說,生產時在鬼門關走一 圈,遇上這樣的事豈不心疼自家姑娘。皇上心疼了,總要讓別人疼夠,至於具體的旨意,我是不知道的。總之那家與我沒關係,平都公主卻是我的大姑子。」
「娘娘所言甚是。」夏文衍心頭一緊,硬著頭皮道:「爾敏種了一株文殊蘭,我帶了來,公主悶了可以賞一賞。」
夏語澹看了夏文衍一會兒,才冷清的道:「我勸父親拿回去吧。」
「公主可是說了什麼?」夏文衍著急問。
這是夏文衍和二房商量好的,先通過夏語澹用一株花試探一下平都公主,若能收下,就是容忍了夏爾敏。多少家事匹配,婚前期望太高的夫妻,婚後磕磕絆絆過了日子才知道想得太美好,這就不是夏爾敏的錯了。
夏文衍等可不知道那位巧兒是老相好。
「公主什麼也沒有說,公主至今沒有抱怨別人。可是人說過的話,總有人聽見,也總有人鳴不平。這會子大堂姐種的花,只怕公主看了會更加傷心。」
夏語澹身邊的馮撲很管用,夏文衍求見,馮撲就把夏文衍要說的話估摸出來了。也讓夏語澹重新認識了夏家二房那幾個人。
夏文衍已經不抱有僥倖了,道:「你大姐姐現在也在害怕,誰知道聶家的小子是這樣的人,辜負了公主的深情,皇家的恩德。娘娘你可要幫幫爾敏呀,她現在的日子難過。」
「父 親你怎麼沒有聽見呢,平都公主現在是我的大姑子。」夏語澹微微譏誚,道:「我算了一下,我十歲進夏家,後面兩年大姐姐出嫁我在淇國公府,就大家同住在一個 府裡的近兩年。我見大姐姐的面兒,一雙手也數的過來,至於說過的話,除了點頭低頭的打過招呼,加幾句『有空過來坐坐』的客氣話,我和大姐姐一句姐妹之間親 暱的話也沒有。之所以用大姐姐稱呼她,不過是看在我們一個祖父的份上。姐妹的感情,說實話父親,大姐姐於我和陌生人沒有區別。以後的日子我和大姐姐應該也 不會有過多的交往,而平都公主卻是我以後日日相見的大姑子。」
迎姑娘受了家僕的轄制還有探姑娘出頭。夏語澹住侯府的時候被家僕轄製成什麼樣了,那時候沒有任何人站出來維護。姐妹不是血緣上是姐妹就夠了,這還不如和大姑子建立好關係。
夏 文衍面色難堪,卻依然抬頭懇切道:「往日的事罪在為父身上,才讓你和家裡這些姐妹生分了。我也說一句實話,娘娘今時今日的地位,家裡每個人都悔了,往日之 事已過,娘娘只看日後。爾敏現在是潘家的媳婦,潘親家正想做工部尚書的位置,若親家做了尚書,二弟的位置也可以動一動。娘娘的娘家人在前朝出息,也是為娘 娘爭口氣。」
夏文衍今日來,也有足夠的底氣。凡後宮女子得寵,晉位,總會推恩到娘家頭上,金銀,爵位,官職,這些是必須的。朝中有人好辦事,前朝後宮以人際關係緊密相連。夏語澹現在不需要,日後皇太孫宮裡的女人多了,子嗣多了,夏語澹應該懂得朝中有人的好處。
現在是要培養夏家實力的時候!
放眼歷代王朝,外戚家族起起伏伏不都是這個道理嗎。
夏語澹看著夏文衍自以為是的神情,緩緩道:「父親還記得我在元宵夜說過的話嗎?」
夏文衍恭敬道:「娘娘教誨臣時刻緊緊。」
夏 語澹靜看夏文衍,聲音清冷:「那一天說的是好聽的話,今天我要說幾句不好聽的話,其實是一個意思。別人以為我有幸冊為太孫妃,是沾了夏氏的光,因為我是高 恩侯的女兒皇后娘娘的侄孫女。父親你自己要知道,高恩侯的女兒皇后娘娘的侄孫女有沒有份量。我不是因為身為夏氏而被冊為太孫妃的,我就是因為姓了夏,才差 點做不了太孫妃。我能做上這個位置,全憑了太孫殿下的寵愛,那我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這個位置能坐穩多久,也只仰仗太孫殿下一人而已。其他的人,夏家的 人,我不會因為他們而得到太孫殿下更多的寵愛,相反,如夏爾敏這種事,一次又一次,再深厚的感情也禁不起一次次的消耗,我會一點點的失去太孫殿下的寵 愛。」
說到此處,夏語澹自嘲一笑道:「父親,十六年前進太子宮的夏婕妤就是我的下場。後宮裡太孫妃和婕妤有什麼區別呢,我沒有了 太孫殿下的寵愛,夏家的人會理我一理嗎?所以上回我說的話,父親必須做到,這是你的分內之事,你若做不到等我來管,我不管血緣上他們和我什麼關係,我都依 律處置了。這次夏爾敏的事,她現在日子難過……遭到了丈夫的背叛之後,又遭到十年相伴的表妹背叛,公主比夏爾敏難過十倍百倍。那麼該承擔的罪責,就不要想 著逃避的吧。到了現在,也給我拿出敢做敢當的樣子來!」
說到最後,夏語澹面若冰霜,竟然頗有威勢,讓夏文衍頭都不敢抬去來。
夏語澹那麼一點情面也不留,夏文衍原來打算的,待夏語澹承若開口求情後,獻上夏家及潘家坐上工部尚書之後的忠心,都說不出口了。
夏 語澹就是料定夏文衍會說什麼話,才把情面全部撕下。在皇權面前,各種人際關係有什麼用,除非做到則天女皇的份上,讓高宗皇帝想廢都廢不了,否則被人捧得越 高,摔下來死相就越難看了。而後宮的女子如繁星一樣多,女皇就一個。夏語澹連幾百個人名都記不住的人,沒有玩弄政治的才華,就只能安靜的呆在後宮裡靠著趙 翊歆的寵愛生活了。
直覺告訴夏語澹,夏家是不能靠近和扶持的,靠的太近把夏家扶持起來,皇太孫還沒有厭惡,皇上也忍不了要出手把自個廢了。
夏文衍落寞了走了,不僅是夏爾敏之事的打擊,早先埋在心底的意氣風發都被夏語澹一通冰水澆了下來。
高恩侯,皇后娘娘的侄子,太孫妃的父親,到頭來一點區別也沒有!
夏文衍走後不久,陳姑姑拿了這個月要總結,下個月要安排的宮務過來。
夏語澹洗把臉打起精神把宮務看起來,簡單來說宮務就是皇太孫夫婦的賬單清單,夏語澹身後六七百人,趙翊歆翻倍,這群人開銷多大?每天白米也要吃掉二十擔。
夏 語澹好久沒有想起上輩子的事了,不由懷念。不知道那些前輩們離開了電子計算器和各種會計軟件是怎麼把賬冊看得透透的,反正夏語澹做不到,心算三位數以上的 都會加錯,珠算夏語澹不是當主母培養的,就沒有摸過這件東西,最彆扭的還是『一二三』的文字,而不是阿拉伯數字,眼裡的文字要在腦海裡轉換成數字,夏語澹 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連趙翊歆坐在身邊都不知道。
夏語澹拍拍她桌子上,左手一摞銀錢開支的賬單,右手一摞府庫物品接收和送出的清單,虛心請教:「你還沒有娶媳婦的時候,這兩摞不會是你看的吧?」
趙翊歆咳嗽了一聲道:「怎麼可能,自然由各處管事層層上報,報於詹事,然後互相監查。」
詹事就是管家,管家不止一個。
夏語澹點點頭,認真道:「我看你以前的日子過得挺不錯的,也沒有少了吃,也沒有少了穿,宮人們格盡職守,用心辦差。」
趙翊歆挑眉,此刻日光傾斜映得他的五官更加立體,就襯得他更加成熟俊朗,他輕笑道:「我以前的日子確實過的還不錯。」
夏語澹把賬本一合,搖頭傷心道:「所以你的媳婦兒,就和詹事一樣的用處。沒有媳婦兒,你照樣過日子!」
趙翊歆上了軟榻,摟住夏語澹,呼吸在夏語澹的耳後道:「我怎麼能再過回原來的日子,我娶媳婦了呀,我是男人了呀,青錢換酒日無何,紅燭呼盧宵不寐。離了你去,我睡也睡不著了。」


☆、第165章 寡婦
白日宣淫這種事,夏語澹是不會顧及的,興之所至,管他白天黑夜。
紅被翻浪之後,在亮黃的燭燈下看賬本,就更加看的慢了。 略略一看,看不出什麼,夏語澹可沒有一眼識得貓膩的本事;細心核算,用心翻查,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要下功夫,兩摞賬本清單都有磨掉的時候,以後一 天天的宮務,宮務一年年的增加,慢慢磨就是了,太孫後宮現在人少,主要是後宮只太孫妃一個女人,人的數量少,人的心思也少,夏語澹打起精神來,不是辦不 到。
可是需要下這翻功夫嗎?夏語澹集中不了注意力。
夫妻是什麼?男主外女主內,可是趙翊歆還沒有娶媳婦的時候也生活的很好,主內?事情都是自己找出來的。
貧家的女人下地幹活,擇菜做飯,打掃洗衣會忙到連軸轉。富貴的女人供奉公婆,侍奉丈夫,駕馭家僕,敲打姬妾,管教子嗣,對外交際也常常把自己忙得各種腳不沾地。
值得嗎?
貧家的女人被一日三餐,一年溫飽磨成了黃臉婆,黃臉婆可不是一個好聽的詞。
富貴的女人被繁重的家事所累,外表光鮮亮麗,裡面又如何?
今早陳掌事拿來了鍾粹宮裡所有秀女的名冊。陳掌事這麼做也不是膈應夏語澹。為皇太孫選秀冷眼選了兩年,就算太孫妃不在那批人裡挑,太孫妃都已經進門了,那批人也該有個結果,選出幾位來擴充皇太孫的後宮,這年頭屋裡不多放幾個女人,就好像造好了屋子沒擺放傢俱一樣。
這事夏語澹沒有決定權,但她作為正妃有影響的權利,或者她特別喜歡哪個秀女,也可以留下她於宮中作伴。畢竟男人要上朝要辦差,滯留在後宮的時間有多少?滯留在後宮的時間也不會都對著一個女人。別把每個女人想得太複雜。
皇上後宮,吳成妃和錢肅妃好的和親姐妹似的。
夏語澹握著賬冊心不在焉趙翊歆也看得出來,道:「不想看晚上就不看了,又不急在今日。」
「好。」夏語澹徹底合上了賬冊命宮人收拾走。三個半時辰一場廝混和胡思亂想,沒有理順一件事。對著宮人離去的背影夏語澹有一點點心虛,臉頰微紅。
人走乾淨了,趙翊歆看著夏語澹呆呆的樣子良久,才拉住夏語澹的手靜靜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今天夏文衍進宮了,趙翊歆以為夏語澹呆呆的樣子是因為聶家的家事。
「哦?」夏語澹疑惑的哦一下。
「哦。」夏語澹語調打了一個轉,已經為自己解惑了。
把夏文衍打發走的話沒有錯,夏語澹現在讓夏家人人自悔的地位,全仰仗於趙翊歆的寵愛,那麼如何讓趙翊歆一直寵愛下去,不離不棄呢?
此中彎繞趙翊歆理解不了,輪到他疑惑了。
夏語澹目光清澈,乾淨直爽道:「我明白出嫁從夫,我不明白夏爾敏的過錯究竟有多大。不明白的事我就不插嘴了。」
若是尋常親戚姐妹之間,夏爾敏這樣的算閨蜜婊吧,在道德範疇。可她利用了公主,從中得到的好處受益至今,就不是道德的範疇了。
趙翊歆繃住的面容鬆下來,道:「你不求情嗎?」
夏語澹苦笑坦然道:「親情為私,執法為公,法之不行,等於藏私。夏爾敏還不值得我為了她做一個藏私的人。」
趙翊歆舒張了面色,又笑歎道:「也不知你這樣好是不好。」
夏語澹這個態度很好,可是趙翊歆還記得虞氏死了,夏語澹變成了什麼樣子。她現在能對夏爾敏袖手,證明了她以前過的不好。以前也是她一天天生活過來的。
夜 黑天涼,夏語澹把了一張秋香色的薄毯展開蓋在自己和趙翊歆的腿上,細語道:「我只有些,心裡失落。夏爾敏給我最深刻的影響,就是她在還沒有嫁入潘家的時 候,就為夫婿納了一妾。夏爾敏示於人前的形象,可是被女德一分一毫的丈量過的。自然這也是二嬸嬸教時時掛在嘴上的,女子的賢德。今日一見,賢德的背後卻是 這個樣子的。我的娘家人是這個樣子的,我羞愧難當。」
夏語澹不想在趙翊歆面前示弱,現在身後的家族已經不是弱點了,是丟人。把夏爾敏給處置了,同輩的姐妹,還是長姐,別人怎麼看?
一個家族出來的,大家的類比著看的。
哈,嫡出的老大是這樣的,庶出的老六能好到那裡去,她配做太孫妃嗎?早說了夏家的庶女是不配正妃之位的。
夏語澹做了趙翊歆的妻子,也想給做丈夫的長長臉,目前做不到。
趙翊歆嘴角含笑,摟過夏語澹,語氣卻是淡淡的,道:「夏爾敏是做了門面功夫,我不會和門面過不去。」
「你是要……」夏語澹輕問。
趙翊歆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道:「我的姐姐有了一次失敗的婚姻,我的外甥沒有了父親。這中間佔去便宜的都要吐出來。」
隨 後,不止夏文衍,夏家別的人也知道宮裡多了一個太孫妃沒有區別。潘家老爺沒有坐上工部尚書的位置反而從左侍郎變成了右侍郎,大梁以左為尊。夏家二老爺倒還 是在工部待著,反正他的位置幾乎是閒的。夏讕,剛剛升了大興後衛軍百戶,被擼成了白板。在夏譯被盜馬之後,夏讕是夏家言字輩最有出息的爺們兒,他的政治生 涯畫上了句號。
這就是對夏爾敏誘導平都公主的處置。
夏語澹無言以對。
趙翊歆抱緊了夏語澹道:「你放心我知道娶了怎樣的女人,夏家的事我比你知道的更多。」
夏語澹她伏在趙翊歆懷裡,感受到他的氣息。
生活不是童話。童話裡王子和公主結成了連理就結束了,沒有寫他們真正生活在一起的日子。現在趙翊歆是真的王子,夏語澹卻不是公主。
「姐姐卻是公主。」夏語澹自嘲著笑了,道:「今天不是太太來,太太有眼力不進宮來碰灰。其實太太的眼力一向不錯,三年前賜婚的旨意下來,太太就搖頭道怎麼選了聶家。」
而今夏語澹知道了內情,喬氏都覺得不妥,那為什麼皇上放任不管呢?
「皇 爺爺是人不是神!也沒有想到聶家這般慢待姐姐。」趙翊歆長長出了一口氣,:「聶家的男人就喜歡把自己低在塵埃,然後仰望丈夫的女人。姐姐不會是那般卑微的 女人,是不合適。可是不合適並不代表不可以,沒有生活在一起過,姐姐不會知道『不合適』。若不成全她,她會一直把人惦記在心裡,皇爺爺擔心她成為……」趙 翊歆面色晦澀,還是說出了口:「成為第二個懷陽公主。」
「懷陽公主惦記了誰?」夏語澹微微驚訝,然後是好奇。這是第一次正面提到在崖州十五年的懷陽公主。
夏語澹進了宮廷才知道,雖然懷陽公主算是被貶到崖州的,皇上並沒有扔下這個女兒不管,公主該有的分例宮中出,不遠千里,隔山望海也給懷陽公主送到崖州。
都做到這份上了,聶瑛都可以,誰不可以做駙馬?
趙翊歆莫名失笑道:「她還惦記穎寧侯呢!」
「啊……」這回夏語澹驚訝的張大了嘴巴,驚住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不可以,公主也不能破壞人家的夫妻感情,要個有婦之夫。穎寧侯夫婦的感情,都傳到和慶府了。」
「是不可以。」趙翊歆很認真的看著夏語澹,等待夏語澹說下去。
夏語澹積極的攀在趙翊歆身上說道:「說書人說,是根據事實改變的話本。有位西域小國的公主看上了穎寧侯,要率領部眾,帶著財產來嫁。還願意依著大梁的規矩,先進門的大,後進門的小,公主願意做小呢,穎寧侯都拒絕了,怕家裡夫人傷心。」
趙翊歆不屑道:「什麼公主?西域那邊出來個有名兒的人就是公主了?不過是一個小小部落首領的女兒,還是個寡婦。」
夏語澹不知為何忽然笑了。
要是女人倒貼到趙翊歆的身上,趙翊歆出現這種看不上眼的表情就好了。
「你 笑什麼,那麼好笑嗎?西域那邊沒有我們這邊講究。」趙翊歆以為自己的情緒讓夏語澹誤會了,趙翊歆不是在鄙視西域的人蠻夷,大梁居於中原,視周圍為蠻夷之 邦,這是正常的鄙視鏈,但趙翊歆不希望夏語澹有這樣的情節,道:「大梁之外,很多小國寡婦再嫁,甚至是攜子再嫁,棄子再嫁都是尋常之事。再嫁的女子在當地 不會遭到鄙視,那是他們的習俗。所以我們也不應該用這裡的習俗輕視了他們。」
夏語澹現在是太孫妃,以後會是國母,國母會受到萬邦的朝賀,所以趙翊歆希望夏語澹的見識不要停留在一國的局限。
「我 沒有輕視再嫁的女子,鰥夫續絃可以,寡婦為什麼不可以再嫁呢?」夏語澹也感受到了趙翊歆的倚重,趕緊解釋,既然說到了寡婦,夏語澹也順口道:「聶家的大夫 人二夫人也是寡婦呢。大夫人是抱著牌位進門的,二夫人也守寡了近二十年。雖然是一家人,可是兩位夫人和侯爺一家……兩位夫人早擠到角落裡去了,可以不問罪 她們嗎?福沒有享受到,禍卻要一起擔。姐姐也是這個意思,昨天姐姐說,兩位嬸嬸是拿她當媳婦待的。」
平都公主現在摀住了耳朵,不想聽到聶家的下場,卻還從中分辨出善意。
平都公主是個心善的人。


☆、第166章 愛重
趙翊歆沒有馬上說話,夏語澹搖了一下他的手臂,趙翊歆才開口道:「你也看見,你也聽見了。能知道得那麼清楚有兩位夫人的功勞。」
夏語澹愣住。
「有 什麼奇怪呢,監察就是這樣,利誘一切能被利誘的,身邊的丫鬟會說出夫人有多少首飾,廚房的伙夫會算出一月多少米銀,不知不覺就落入了監控之中。兩位夫人是 寡婦,她們一輩子必須依附在那棵大樹上,可是她們又不想。只是如此一來,營陵侯這個爵位,真是沒有必要存在了。不過這與兩位夫人無關,能為皇權利誘,她們 的忠心是有的。這只證明了聶家人心不齊。」一個家族自相殘殺,趙翊歆不以為然。
夏語澹神色凝重道:「一直聽說,老營陵侯寵妾滅妻,如今家世消亡,老侯爺被氣死了,也算因果輪迴吧。」
「這 一定是你從女人嘴裡聽來的,你在男人面前說男人寵妾滅妻?男人是不會承認這個說法的。老營陵侯是寵著小妾,也沒有要消滅掉妻子的意思。男人真正愛重一個女 人,白氏得到了發自心底的愛重。她不會幾十年這副樣子,她的兒子就不會那麼無能了,家裡養個公主還能把爵位弄沒了。」
趙翊歆放柔 了聲音道:「男人真正愛重一個女人,會培養她和自己的高度匹配,而他們的孩子,也會花費心血栽培。妻子是怎麼來的,父母之命,對於身在官場的男人來說,妻 妾秩序意味著禮法,妻妾顛倒就是蔑視禮法。蔑視禮法的人,誰能控制他?君王也不能。而幾乎所有的男人都不會拋棄身家來寵愛一個女人,妻是妻,妾是妾,各種 區別男人心裡明白。所以沒有那麼多寵妾滅妻。」趙翊歆和夏語澹拉開距離,安閒的倚著靠背道:「寵妾滅妻,基本是女人幽怨的一句話。女人所嫁未必如意,卻不 想男人所娶亦未必稱心。只是女人不如意之後,也只能對著丈夫,男人不稱心,還可以再找別的女人,所以才造成了這麼多的幽怨。」
那一晚夏語澹感覺到了一種沉重的茫然和悲涼,久久睡不著。
趙翊歆聽了夏語澹的呼吸許久,不知為何,夏語澹沒睡著,他也睡不著,最後一隻手搭在夏語澹的腰上道:「怎麼了?」
夏語澹馬上靠到趙翊歆懷裡,朦朧的燭光中夏語澹的聲音黯然:「你說離了我去,你睡也睡不著了。天天對著我,你可以不厭倦嗎?一天沒了我,你會睡不著嗎?」
夏語澹覺得自己是癡心妄想了,所以問完以後,眼角滑過一滴眼淚。幸好朦朧的燭光下也看不見,消失在衣被裡。
「長生殿上三生約,也只十六年而已,一輩子太長我也不知道。」
趙翊歆明白夏語澹的意思,他喜歡現在的夏語澹,可是他會變,夏語澹也會變,變化之後還如現在這般喜歡嗎?說出口的話就要做到,做不到就不能說口,一輩子太長,一輩子變法無常,所以一輩子的承諾太重,趙翊歆許不出來,因而陷入了莫名的惆悵。
現 在看不見趙翊歆的臉,夏語澹抱住被子下趙翊歆精瘦的腰身,臉埋在趙翊歆的肩窩上,這個位置能感受到趙翊歆的脈搏在跳動,夏語澹平靜道:「翊歆,你以後若是 厭煩了我,想必那時候我也厭煩了你,兩看相厭,那時候你願意讓我離開宮廷嗎,給我一個清靜的莊子,也省了我們兩看相厭。」
趙翊歆也約莫知道夏語澹今天怎麼了,剛剛才說了,他不喜歡幽怨的女人。夏語澹還是把她心底的幽怨表現了出來,音色悲悲慼戚。
趙翊歆聽後卻沒有反感,心裡震動了一下,撫摸夏語澹的頭髮,好久好久。久到夏語澹以為趙翊歆不會回答了。
「好!」
趙翊歆聲音堅定。
孝慈皇后自禁深宮八年。
他的祖母死也不想看見他的祖父。
趙翊歆喜歡驕傲剛強的女人,可是兩個驕傲剛強的人生活在一起,過剛易折!
若然走到厭惡,不如不見。勉強相見,也只會死不相見。
所求得到了滿足,夏語澹的心空空蕩蕩。
趙翊歆說了對於聶家的處置和兩位夫人無關,所以老營陵侯出殯之後,聶家先把家分了分。
本 來金氏和洪氏的丈夫早亡,兩房沒有男嗣不能分到家業。在老營陵侯出殯之後,族裡迅速給金氏和洪氏過繼了一對不滿週歲的男孩子。然後由族裡做主,金氏和洪氏 兩房嫡支分到了大部分產業。承爵那一支徹底惹怒了皇上,產業放在他們名下絕對保不住,只是營陵侯的帽子動不了,爵位之下的祭田永業田動不了。
然後皇上剩下的一半旨意下來,聶氏一族貶為庶民,也包括了金氏和洪氏。原營陵侯聶天翔那一支產業查抄。不管聶天翔病重不起,方氏神志不清,聶瑛失魂失魄,全部投入大牢。
本來聶瑛是要斬首的,可是平都公主心疼她的孩子沒有父親,就把聶瑛的命留了下來,好讓孩子將來長大了,懂事了也有個選擇的權利,到底是要母親還是父親。
營陵侯一家就被流放到四川富順煮井鹽去了。同被流放的還有那一位,之前對聶瑛甜言蜜語的時候,說聶瑛不管是侯門公子還是賤民乞丐,都會不離不棄,緊緊相隨的巧兒。現在正好驗證了她的誓言
說來人的生命力很頑強,聶天翔病重不起,方氏神志不清,聶瑛失魂失魄,蜀道難,去四川的路難走,他們那幾位也活著一路走下來了。
可是聶瑛頑強的生命力在四川富順做了一年的鹽工,就自殺了。
自殺的原因要先說說巧兒。
巧 兒本來就是過不了苦日子從老家逃出來的,在侯府過了三個月,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什麼活都不用干只要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等待聶瑛來操就好了,突然跌下來過 上了比老家更苦的日子,煮鹽的活兒有多辛苦沒人願意幹,只能強制流放的服役之人來幹,巧兒怎麼受得了這種苦日子,幹不完的活兒沒有熬出頭的一天,所以她天 天想法子在鹽場偷懶,能鬆快一天就鬆快一天。
女人在那種地方想要偷懶身體就是本錢,巧兒過上了『一雙玉臂千人枕,半片朱唇萬人嘗』的生活。為了吃得好一點,活兒輕鬆一點,鹽場的監工都可以睡她 。
陪睡就不用拉出去幹活兒了。
名義上巧兒可是聶瑛的女人,身為昔日侯門公子的尊嚴尚在,聶瑛受不了一頂又一頂的綠帽子飛來,烏龜殼再硬也有壓碎的時候。聶瑛最終勒死了巧兒,這個害得他一無所有的女人,然後聶瑛自殺了。
失去了所有,連尊嚴都被踐踏殆盡之後才自殺,是聶瑛一年後的最終下場。
而沒有了營陵侯府,京城的生活依舊。
溫持念不是掉下了船砸到了頭,在驛站裡住了七天才挪到京城休養。而溫家算了黃歷,三月二十九是好日子,何家大姑娘今年十八歲了,比之去年溫家又加了兩層定禮。
媒婆看了單子,對著甄氏一通奉承的話。管家送了媒婆出門,正好一輛平頂騾車停在家門口。
「沈娘子?京城裡我們有姓沈的相熟人家嗎?還是娘子。」甄氏疑狐的問著丈夫和兒子。
溫神念一拐彎就知道了,道:「是原來的夏六姑娘。」她現在出嫁了,嫁給那位『沈子申』,對外可不得自稱沈娘子。
溫老爺和甄氏一聽坐也坐不穩了,站起來問兒子道:「我們要不要出去迎一下?」
沈子申是誰,溫家四口心裡有數,只溫宜念還小沒告訴他。夏語澹那身份走到哪裡不都是要恭迎的嗎?隨後又驚訝了,夏語澹還能和以前一樣說出來就出來?
以前夏語澹養在莊子裡,現在她養在皇宮裡;以前那是望宿縣,現在是京城。
「爹娘不要拘束,既然自稱『沈娘子』,待之晚輩即可。」溫神念抬頭一絲淺笑道:「快十年了,一路改變她還是和原來一樣。」
商海沉浮,溫家二老也是見過大場面的。溫老爺安然的坐回了位置對甄氏道:「估計是人家有心,特意來看十郎的,你去告訴十郎一聲。」
「誒!」沒讓丫鬟傳這句話,甄氏親自過去說。
夏語澹帶了羃離出門,一個人進了溫家的院子就把羃離摘了拿在手裡,來探病手上提了兩包健腦的風乾鱘魚魚籽,以晚輩之態見過溫神念的父母,就由溫神念帶領去看溫持念。
溫家和何家定親是受了夏語澹的指點,甄氏倒是有心當面謝一謝夏語澹,可是一看夏語澹手上的禮物,就知趣的把這個話題放在了後面。待夏語澹走過,和溫老爺一笑置之。
有些話現在不能說出口了,不然有窺伺太孫妃的嫌疑。
今 日是夏語澹第一次見到溫家兄弟的父母,不是兩位對夏語澹有意見,只是作為商人兩位一年不著家,兒子都是一扔一年全托付給已經逝去的老太君管教。雖未見過彼 此也是門清兒,以前甄氏還告誡過兩個兒子要對人家姑娘以禮相待,甚至兩個兒子大了,夏語澹過了十歲,甄氏有想過特意去望宿縣見一見這個小姑娘,如果高恩侯 府不管她了,甄氏也不介意,或是認做乾女兒,或是不拘神念持念做兒媳婦。只是未及見面夏語澹就被侯府接走了。
今日一見,甄氏明白了。那純是微末之時的朋友之誼。若有男女私情見家長可不是夏語澹剛才張口伯母的爽快樣子。若有男女私情……甄氏瞬間聯想到了郭二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民國很多元老都是這樣的,家裡娶的妻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者有些是童養媳不喜歡,外面都是有別人的。


☆、第167章 兼併
夏語澹跟著溫神念走,路上就小聲感慨道:「十哥怎麼這麼倒霉呢!」
官船的船頭是兩邊斜向上,有一定的防護作用,加上溫持念不是文弱的人,船隻相撞的那一瞬間溫持念應該有這份冷靜護住自己才對。
「除了十哥以外你們都還好吧?」
溫持念終究護不住自己,那天兩船相撞得多猛烈呢?
「上 巳節前兩天出的事,那天江面上風大,他沒有站穩!」溫持念沒有告訴父母兄弟那一瞬他被美色迷住了,郭家又盡心盡力的事後料理,所以溫家也自認倒霉,歸咎了 引起事故的一場春風。私下無人,溫神念站住面朝夏語澹,舉止很鄭重,以臣子之禮抱拳向夏語澹微微躬身道:「昔日只作小兒戲言,我的弟弟當不起娘娘『十哥』 呼之了。」
夏語澹有些不適應溫神念那麼刻板的拉開距離,溫神念臉上笑容慢慢展開,道:「去年年底,持念得了表字:豫之。」
溫 神念的表字早有了,益之。表字才是用於成年同輩朋友之間的稱呼。或許是相識太早,那時候大家還是不能體會男女之情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所以溫家兄弟和夏語澹 之間大半是兄妹之情,或許參雜了一點點漣漪,還沒怎麼樣呢,女已有夫,他日君將有婦,各自生活賦予的責任和一點點漣漪相比,一泰山,一鴻毛,所以早就蕩然 無存了,以前夏語澹叫他們九哥十哥,他們也認了,現在夏語澹一飛沖天,『哥』這個字。溫家兄弟受不起。
「溫益之,溫豫之。叫出來好不習慣呀!」夏語澹品味了兩位的表字,笑著表達了此刻的心情,不習慣還是要這麼稱呼的。不然神念持念?九哥十哥?九郎十郎?這些稱呼都顯得太親密。
到了溫持念的屋子,三人規矩的圍桌說話。
溫持念現在的形象很差,腦袋撞破了,為了敷藥發頂一圈,一半的頭髮都剃光了,沒人的時候頂著半個結了血痂的光頭,有人的時候帶上鬆軟的巾帽。
現在溫持念就帶著一頂純色素紋巾帽,氣色很好,只是比之去年,溫持念少說瘦了二十斤,不知道是傷心太婆的去世瘦了,還是這幾天迅速掉肉。
「還好,還好!」夏語澹故作輕鬆道:「你臉沒事。頭髮沒了還能長回去。」
出意外最怕頭部受傷,臉也在頭部裡,磕掉門牙,砸斷鼻樑,崩裂眼珠,那些傷害不要太難看。
溫持念虛摸著頭,苦著臉道:「我問了大夫,這兒有一塊拇指大的皮削了,估計是長不出頭髮了。」
髮膚受之父母,不能輕易毀傷,所以男人也特別愛惜自己的頭髮,不過溫持念又釋然了道:「還好我的頭髮濃密,戴了冠也看不出來。」
溫神念從外面拿了熱水來泡茶,夏語澹有什麼說什麼道:「你們家怎麼有錢了,一路過來沒見幾個下人,現在還要進士老爺親自泡茶?是因為我來了,那些下人都避開了嗎?」
「本來就沒用幾個下人,我們是商賈之家,不能比之公侯之門,哪處放幾個丫鬟皆有定例。」溫持念環顧他的屋子道:「我們家還是好的,紫薇坊的當家,坐擁百萬匹絲綢,卻是以布衣見客的。」
士農工商,商人不是排名看著在末尾。地位體現在生活的表面裡,許多東西,商人有錢也不能享用,雖然有錢能使鬼推磨,也只能在夜深人靜鬼出來的時候偷偷摸摸的享用。所以巨賈的本宅往往很低調樸素,而作為外宅的私家園林興旺鼎盛。
溫神念拿出茶具問:「喝紅茶還是綠茶!」
「紅茶。」夏語澹隨口說,別給人家選擇困難。
溫神念專心泡他的茶,這功夫溫持念正經道:「還以為你進了宮,我們不能像以前一樣見面了。你這樣進我們家的門,還這樣和我們一起喝茶,真沒有關係嗎?」
兩個『這樣』,溫持念著重說道。溫神念看似在專心泡茶,也注意在夏語澹身上。
夏語澹笑瞇著眼睛道:「他要不同意,我也出不來。他不主動說,我也不知道你開瓢了。」
昨日趙翊歆和夏語澹住在籐蘿胡同,今天夏語澹一步三回頭的出門,一再向趙翊歆確定道:「我去溫家了?」
小白湊熱鬧也要出門,趙翊歆摁著小白的脖頸道:「快走吧,我有這份氣度。」
深宅大院的婦人不能出二門之外,宮裡用的是閹人,不過是要求女人守住貞操。可是把女人關在家裡,一個男人都不讓她見到,做丈夫的得多沒有自信呢。偏偏趙翊歆是自信到快要自負的男人。
而且趙翊歆也有另一層打算。夏文衍敢在夏語澹面前開口的底氣不錯,夏語澹要坐穩太孫妃需要家族的扶持。
可 憑什麼就得是夏家呢,血緣的關係就那麼牢不可破嗎,無數的事實已經證明了血緣的關係在利害面前也薄如紗翼。所以趙翊歆會捨棄夏家再給夏語澹找一家。溫家是 很好的選擇。溫神念是去年二甲十三名進士,提拔他也說得過去,溫家老老實實行商幾十年,算是厚道的人家。溫氏一族在和慶府,也是大族,族法嚴謹,族人除了 溫家之外,也未有大過者。而溫家又是從下面走上來的,和那些旁根錯節的關係牽連不深,最好收服。
溫家將來會和夏語澹相互依存,那麼將來趙翊歆即使不像現在這般喜歡夏語澹了,前朝也有人會不惜代價的維護夏語澹的尊榮。
趙翊歆的良苦用心夏語澹還沒有百分百的領會,不過前半段夏語澹還是懂的,傻笑道:「放心好了,他不是迂腐小氣的男人。」
溫神念和溫持念相視而笑,溫神念笑道:「那般的人,你能隨意說『他』。」
溫持念大抒一口氣道:「我以前當面說人公報私仇什麼的,想必『他』也不會和我一介草民計較。」
「那時候對不住你了,那時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夏語澹向溫持念拱手道。
溫神念的茶泡好了,夏語澹喝了一大口解渴,然後閒話加長。
溫持念告訴夏語澹喬氏把和慶府的宅子,望宿縣的莊子都賣掉了,一個姓王的商人出面買的,不過宅子上的私塾依然辦著,莊子裡佃戶依然叫他們耕種。
夏譯失職,夏家賠了四萬贖銀,而夏家日常開銷也很大,抽出這筆錢沒有緩過來,劉三樁一家被夏語澹要走了,喬氏又要給女兒置辦嫁妝,就把和慶府的這兩處產業賣了,在魯王封地山東原陽買了一個莊子給夏爾彤。
其實那個小莊子買來買去,現在幕後主人就是夏語澹了,不過幕後隱在幕後就好了,溫家兄弟也不用知道。夏語澹從一個寄居者成為的真正的地主,會對那些佃戶很好的。
說起農戶耕種的事,溫神念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子道:「一個多月前皇上旨到江南三處織造局,命江南三處織造局進獻十萬匹絲綢給太孫妃。因為這道旨意,今年江南有許多的稻田要改為桑田了。」
夏語澹不明其意,靜待溫神念說話。
「江南各地總有貧家農戶過了一冬沒有了餘糧做種子而向官府租佃了糧種。可是現在有些地方糧種佃買不到只能佃買到桑種,官府在強行要求農戶改稻田為桑田。」
「這件事情不好嗎?種了桑樹,養了桑蠶,賣了繭子再買糧食也是一樣的。」夏語澹還不知道事態的嚴重。
溫 神念表情嚴肅道:「從本質上來說,整個華夏大地一年從田里得到的物質有個定數,用於交易的物質也有定數,商人們的交易若是超過了這個定數,於國於家無益, 所以我朝及歷代王朝都是重農抑商,其根源也在於此。江南是天下的糧倉,絲綢雖然有金帛之利,可是絲綢織得太多也比不上糧食飽肚子。對於一畝田,一年能種多 少糧食,一年能養多少桑蠶得多少繭子換取多少糧食,也不相同的,若是前者大於後者,農民改稻田為桑田之後,就越種越窮了,無可選擇種上桑樹的,本就是貧 民。」
溫家的錦繡坊每年要向養蠶的散戶收購大量蠶繭,往年的收購價格及以後幾年價格的波動趨勢,估計官府都沒有溫家當家人有這個估算的能力。
溫家兄弟小時候又在田間行走,知曉農事,那麼一塊地是適合中桑樹還是適合種糧食,種糧食和種桑樹的盈虧,一年看不出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之後。
溫持念算盤打得精,對江南中間牽扯到的各種物價也門清兒。當場就拿出算盤和筆墨當著夏語澹的面算了這筆賬。
貧農本是租佃糧種,現在租佃桑種,種桑樹的虧損一年年加起來,債台高築,少則五年,多則十年,那些貧農就要賣地還債了。
夏語澹也不是太懂每一個數字為什麼是那樣的,現實的問題變成一道非常複雜的數學題,夏語澹數學不好,可是結果夏語澹看懂了。
一點一點,可謂是潤物細無聲,把土地蠶食掉。
土地兼併!
千百年來農民都在爭一塊土地。
漢唐周梁,王朝的交替也是因為一塊土地。
「這是……」夏語澹看著溫神念和溫持念合力寫下的字跡,一張張墨跡未乾的紙,臉色氣得慘白,又怒得紅起來:「若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後,那些貧苦的農民無田耕種,都是我的過失?若為此動搖了大梁的江山,我萬死難贖!」


☆、第168章 私心
三歲到十歲,那些生活刻在夏語澹的骨子裡,也塑造了夏語澹對這個世界的認識。
王銅鎖的姑姑姐姐出嫁都沒有給她們一副體面的嫁妝,因為家裡的錢要攢下來買地,東家再好也沒有一戶農家願意世世代代當佃戶。王青竹的奶奶生病了,不吃不喝五天把自己餓死了,因為兒孫們要賣了地給她治病,王奶奶寧願死也要守住一塊地。
連鄉連鎮,發生全村的毆鬥,不是爭水,就是爭一塊山頭。
奪人田地,無意於取人性命,還要毀人祖墳。
夏語澹第一次體會到了太孫妃的責任,不是讓趙翊歆高興,再給他生幾個孩子就夠了。那責任如海嘯一樣裹挾著狂風巨浪而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夏語澹已經是上位者,她尚且本分自守,還未露出喜好,只是因為皇上一句話,才拿走了織造局的十萬匹布,就有人打著孝敬太孫妃的旗號,在江南壓迫貧農改稻為桑。
蝴蝶偶爾煽動幾下翅膀就可以引起一場龍捲風。夏語澹以前一直認為這句話太過誇張,現在夏語澹也要化蝶了。
溫神念抽回夏語澹手中的紙安慰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嚴重,需要向官府或大戶租佃糧種的本是少數,借不到而只能借桑種的又是少數中的少數。」
夏語澹沉默低頭。
狼撲羊群,都是叼走跑得最慢的一隻羊,然後一隻又一隻,永遠有一隻最慢的羊。
溫 持念剛才一直低頭撥算珠計算,鬆鬆的巾帽有些聳上去,他整理好了他的帽子才道:「三處織造局每一年向江南各地採買布匹,都是放權給每一地的紡織商人採買。 今年蘇州織造局要在和慶府,吉州府兩地採購十二萬匹布料,實不相瞞,我們錦繡坊想接下這筆生意,正月裡父親就帶著我跑了兩次蘇州織造局……」
說 到這裡,溫持念壓下他的巾帽有些不好意思,過年跑去蘇州織造局,就是給那些織造局的官員送禮的意思。大家不是小孩子,有些暗地裡的交易需要意會,織造局的 官員有權,一放手就是十二萬匹的生意,承辦這件差事的人,中間的差價能賺兩三萬,這兩三萬給誰不是賺,想要差事就要拿出誠意,誠意無非錢財二字。
官員看不起商人,是官員握著生財的脈門,享受著商人們的巴結。
溫持念苦笑道:「兩次去錢沒有少花,而且父親承諾十二萬匹布,絕對是去年今年新織的布匹而不是歷年的陳布。最後這個差事還是落到了吉州紫薇坊袁家的頭上。我倒是不信,相同質量和數量的布匹,紫薇坊能開出比錦繡坊更合理的總價。」
「同行如仇敵。」溫神念向夏語澹解釋。
「商場如戰場。」夏語澹表示理解。
「袁家得了這件差事,在我們上京的那幾天,聯絡了五家織坊,以發展絲織業為目的要在五年之內,在和慶府和吉州府兩地增加十萬畝桑田。以後織出來的絲綢,由織造局收購,織造局不收,袁家還和福建的遠洋商隊聯繫上了,兩地的絲綢可以遠銷南洋。」
溫持念望著夏語澹,不知道她懂不懂其中的利害。
若夏語澹真是只有十五年生活閱歷的人,很可能不懂,可是兩世加起來,再加上溫家兄弟剛才那筆帳。
袁家公開宣佈要增加十萬畝桑田,你說他們壓迫貧民,他們是不會承認的。他們還會說是給了貧農們一條生路,有財大家一起發,發展了絲織業,繁榮了當地經濟,甚至於和慶府吉州府兩地的絲綢能遠銷南洋,離開海港還要向朝廷交納一筆賦稅。他們是在給朝廷賺錢。
夏語澹表情凝重道:「好像我說這句話不太合適。財富集中在少數人的手裡,並不是一個國家的幸事,藏富於民,才是真正的國家之福。袁家的做法,只是鼓了少數人的荷包,我也在少數人之列,可是我不會領這份情。」
溫家兄弟的神情徹底放鬆了下來,溫持念還坦白了道:「在商場上錦繡坊對上紫薇坊,幾乎都是錦繡坊敗北而走,前年父親本要在杭州府仁和縣開一家綢緞莊,鋪面過戶的文書拿不下來,生生被紫薇坊截了糊。袁家老爺生了四十六個女兒,個頂個的漂亮,真是氣得我吐血。」
四 十六個女兒想想也不可能是嫡女,都是庶女。是袁老爺和歌舞伎生下的,歌舞伎個個都是絕色的,根好生下來的女兒也漂亮。然後袁老爺做生意,金錢不能誘惑,就 使美人計。溫家看上的鋪子袁家也看上了,兩家爭鋪,袁老爺把一個才十三歲的女兒送給了處理此事的杭州府仁和縣縣令,那位縣令就把鋪子判給了紫薇坊。
這種幕後骯髒的交易,溫家把柄都抓不到。因為縣令沒有納袁家的女兒為妾,只是睡一晚,就扭轉了整個事態。袁老爺在商場上又狠又毒,不擇手段的名聲讓一般的商家避其鋒芒。
其實大戶人家圈養歌舞伎就是陪客用的,俗稱家伎。高恩侯府最早的一批家伎還是封侯賞的,這都是慣例了。溫家也沒有那麼乾淨,家裡買過幾匹揚州瘦馬就是幹這種事情。
才色雙絕的揚州瘦馬老貴了,動輒數千上萬兩,而且六七年就過氣了。袁老爺不虧是商人,嫌揚州瘦馬貴就自己生,這一筆開銷省下多少,然後女兒們長大了又給他賺一大筆。
商場官場上很多人都知道,袁家是個沒掛牌子的私窠子。可是袁老爺把投其所好做到了爐火純青,又至賤無敵,誰會去管袁老爺怎麼待親生女兒呢。
這個時代,做妓和招妓,是合法的。
同行如仇敵,溫家在這個事情上也存了私心。近二十年商場上溫家處處被袁家壓制,袁家能不擇手段,溫家做不到不擇手段,就走了另外一條路。溫神念用心讀書考進士也有這個原因在裡面。溫家供出一個進士,溫神念就是不做官擺在溫家也是一尊大神。
現在嘛,溫家認識的夏六姑娘成了太孫妃,就是溫家手裡的利器了,還是一把暗器。
通過聶家大夫人和二夫人,夏語澹明白了『有所求』並不是一件壞事。目標一致,人和人才有相處的必要。
所以夏語澹笑著和溫家兄弟道:「我也不是養在天上的仙人兒,不受煙熏火燎的。你們把改稻為桑不合理的主張寫下來,我拿給能做主的人看。」
溫神念沒有授官,根本就沒有上奏的權利,即使他授了官職,他的奏章也未必能送到御前。他的政治主張,也沒有人用心一聽,從而得到足夠的重視。
「那我們現在就重新寫,也不是寫,整理一下很快的。」到了現在,溫神念也有點緊張了,這是他作為士人的通病。能做主的人是誰?溫神念讀了十五年的書,就是為了走到君王的面前,獻上自己的一片忠心。
君臣猶似夫妻,溫神念這位新婦能不緊張嗎。
夏語澹眨了一下眼睛,想到她所看過的錦衣衛的密奏,含笑道:「你們寫吧。不需要贅述旁的一個字,怎麼簡潔怎麼寫。他看奏章都沒有多大的耐心。也別寫成科舉文章似的,他也不愛看。」
溫神念懂了,摒棄了所有的格式,只是就著改稻為桑這件事,寫下自己的看法。
這中間也看出溫持念的才華了,夏語澹看著幫忙算計的溫持念,點著腦袋道:「你不需要臥床休息一下嗎?」
溫持念捋著他的帽子道:「沒事,我早好了,就是沒有頭髮不能見人。還要躲個把月吧,我天天困在屋子也很無聊的。」
「也是哦。」夏語澹笑道,除了和尚尼姑之外,光了頭就像沒穿外衣出門一樣。
兩位堪堪整理完,甄氏帶了兩個婆子提著食盒來來,甄氏人也爽利,問道:「沈娘子用飯嗎?」
家裡來客,留客吃飯是禮節。雖然夏語澹有點特別,可是現在將近午時,該吃飯了又不說一聲,就是失禮了。
「好呀。」夏語澹面對甄氏笑著開口道:「也不知道伯母知不知道,我小時候蹭了你們家很多飯,蹭完了打包帶走,還要帶上一夥人來蹭。」
甄氏尚顯拘束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道:「只是家常小菜,依著和慶府的口味做的,但願你吃得習慣。」
兩個婆子放下食盒,一個拿盆,一個拿水先伺候夏語澹洗手,再伺候溫神念和溫持念。
夏語澹洗了手,看到甄氏在擺菜擺碗,上前接過一碗菜。甄氏的手明顯縮了一下,對上夏語澹自然的眼神舉止,才跟著恢復自然,輕笑著放手給夏語澹。甄氏也和他們一起吃飯的。
分食制,餐盤精巧,一碗家常滷牛肉,一盤炒菜心,一盤菌菇炒粉絲,一碗豆腐魚籽湯。和夏語澹以前在望宿縣蹭飯的菜色差不多。
魚籽就是夏語澹來探望溫持念送來的兩包鱘魚籽。
甄氏謙辭道:「家裡雖然有幾個錢,可是鱘魚籽是稀罕物,家裡廚娘不會做這道菜,我掌勺煲了湯,依著豆腐蝦籽湯的方法做的。」
豆腐滾透,魚籽黃亮,湯色奶白,夏語澹先喝了一口湯道:「好喝,伯母的手藝比我強了十萬八千里了。我的手藝止在素菜上,河鮮在我手裡去不了腥味。」
溫神念和溫持念疑惑的眼神瞄來。
甄氏會意笑了。
兩個兒子沒有媳婦,還不知道吃媳婦煮的東西,是什麼滋味。


☆、第169章 姐弟
吃完了飯,甄氏送夏語澹出門,兩人轉身之際,溫持念神情失落。
溫神念看在眼裡,等甄氏和夏語澹走遠了,才拍著溫持念,無聲安慰。
有些話不能說出來,說出來揭開了溫持念的傷疤,溫持念更加痛苦。這次意外,郭家又是打點下處,又是延請太醫,又是厚禮致歉,甚至那郭二姑娘留下來和溫家在驛站住了七日,等溫持念傷無大礙挪到京城,才在入城門的時候分別。
七天,溫持念和郭二姑娘雖未見面,可是一牆之隔,江面上驚鴻一瞥在溫持念的腦海裡反覆回放,竟然讓溫持念看到了落花有情的錯覺。
溫持念現在身體消瘦,大部分是在那七天裡瘦下去的,倒不是因為相思成疾什麼的,因為頭顱內傷,溫持念反覆的噁心,嘔吐,頭疼和暈眩,吃了東西嘔吐了出來,睡了下去又因為頭疼醒過來,那幾天溫持念哪兒哪兒都不舒服,但是有一處舒服,心舒服。
可是到了今天卻是自作多情。
是的,自作多情!
溫持念只是一介草民。草民是什麼,民見了官需要跪在地上說話。
溫家有錢,溫持念從小跟著溫老爺做生意,和那些知府,縣令打交道,也是他們坐著,溫家父子站著,好一點坐在下手說話。直到去年溫老爺能和那些官員們平起平坐了,因為溫老爺是進士老爺的爹爹。
溫神念考中了進士,溫持念倒也不是嫉妒溫神念的功名。溫持念自問有經濟之才,可是四書五經,八股文章,除非是出類拔萃的天賦,否則三年又三年,考不出頭的。人貴有自知之明,一人的才華在何處,溫持念懂得。
人家是黔國公之女,昆明城的明珠,她志在宮廷,溫持念只能愴然失落了。
甄氏這廂送夏語澹,卻是不急,一步一步閒庭散步。甄氏目光轉向前方的春曉新綠,笑道:「沈娘子可否移步,與我去亭子裡坐坐。」
亭子就在庭院中間,已經沏好了茶水,擺好了糕點水果,夏語澹知甄氏有話說,如此正式應該也不是虛套的話,因而點了點頭。
主 賓分坐,甄氏先給夏語澹倒茶,夏語澹敬甄氏是長輩,捧著茶盞接茶水。甄氏再給自己倒了八分滿,才緩緩道:「溫家三月二十九去何家下定。沈娘子或許知道,我 前面夭折了三個孩子,我已是近五十的年紀,別家的婦人到我這樣的年紀,孫子都快要娶親了,我的兒子還沒有娶上媳婦。是我著急喝媳婦茶,就把大日子定在了五 月初九。」
何大姑娘今年十八了,何家也著急把姑娘嫁出去。只是女家趕著男家不好看。甄氏就出口說到自己身上,夏語澹頷首。
近五十的甄氏保養得宜,不過微笑起來,臉上也見到了清晰的魚尾紋。甄氏的笑意直達眼角,道:「何氏那個媳婦,淡泊清靜,舉止有度,柔中帶剛,明理守分。我們闔家都很滿意,依我們的家世,再也找不出那麼滿意的媳婦。沈娘子的提點之情,溫家不敢相忘。」
夏語澹心裡受用甄氏對何大姑娘的贊詞,對何大姑娘的稱讚,也證明了自己做了一次好媒,嘴上卻是謙虛道:「也是溫家和何家有緣,才能一合既成。」
「是, 是!」甄氏連聲笑應,說起另一件大事:「九郎大事一定,我心放下一半。還有一半在十郎身上,十郎今年十七了。這一次我們的船和黔國公府郭家的船相撞,郭家 有虧,十郎治病用藥都是他家所出,又有郭家的二姑娘,和我們隔牆住在驛站裡,直到十郎傷情大愈,才告辭離去。」
這些事情夏語澹知道一半,不知道一半,用心聽著。
「我兒子的心思我看的出來,至於對方郭二姑娘……」甄氏真誠的道:「兒子是自己的,母親看兒子都是千好萬好,誰也配得。還京那一天,我就出去打探了郭二姑娘的品行。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沒處打聽,我就厚著臉皮問了問親家。」
溫家的親家是何家,何家的人際總比溫家要廣闊許多,尤其何夫人,是武定侯長女。
「黔國公手握重兵,執掌西南。與京城的仕宦之家就少了一層往來。何夫人為我留意,幾天後卻是與我說……」說到此處,甄氏看著夏語澹面有憂色,道:「郭家這個女兒,似乎有青雲之志!」
男人的青雲之志,是出將入相,位極人臣。所以女人的青雲之志,是金冊寶璽,侍奉君王。
皇上快六十了,甄氏的意思,郭家的女兒是要送進太孫的後宮?
敢 往宮裡送的女人樣貌自不必說,黔國公的女兒,家世顯赫,婚後夏語澹第一次面對一個強大的對手,這可比鍾粹宮裡看起來似乎沒有家底的尋常鄉紳之女,要有威脅 多了。夏語澹就是把太孫妃的位置讓給郭家女兒來坐,她也當得起,可是夏語澹偏偏沒有那種壓迫感,僵硬的臉上還能浮起一個笑容,道:「伯母是不是搞錯了,郭 家實際上和皇室同出一脈。」
甄氏這時細細打量夏語澹。十五歲,夏語澹的臉龐劃出柔和的彎弧,一雙眼睛明淨靈動,今天出門夏語澹只抹了一層羊脂,一件樸素的家常月白底對襟玫瑰色暗浮海棠的春衫,身上最貴重的裝飾就是頭上的一對鎏金點翠釵。那麼現在的夏語澹就是她的本色。
夏語澹肌骨好,不敷紅粉也風流。可是女人的美麗如同男人的才華,說是才華蓋世,一個人的才華怎麼可能蓋住所有人,一個女人的美麗,又怎麼可能壓住群芳吐蕊。
郭二姑娘自有風華,和夏語澹不可類比。
甄 氏歎息道:「郭家的家史,我也知道。可是黔王更趙為郭,去世前又自請廢除王爵,趙郭兩姓,便是兩家,兩家通婚在禮法上也阻止不得。何夫人費心,受我所托問 了問娘家的人,何夫人是聽武定侯府的二夫人所說,武定侯府的二夫人也是聽了魯王妃一言。一個意思也不知道轉了幾個人的口,到了我這裡就是這個意思。黔國公 夫婦已經回了西南,卻把一個年芳十五,待字閨中尚未婚配的女兒留在京城,卻為那般?」
甄氏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人,先時甄氏揣測, 郭二姑娘也是對溫持念有情誼的,才敢冒昧求何夫人探一探郭二姑娘的品行。現在何夫人問回來的結果卻是這樣,甄氏不由覺得自己先時的揣測太過輕率。甚至往深 處想防備起了這個郭家。或許郭家知道了溫家和太孫妃隱秘的關係,才借了溫持念的傷勢和溫家親近,其目的是要和太孫妃親近。
如果真是那樣的打算,郭家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總之夏語澹必須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趙翊歆曾經和夏語澹說過,太宗遺命,皇室要以宗室之禮善待郭家後人,所以這會子夏語澹還是不相信郭氏女會入宮,道:「或許是以訛傳訛,訛傳至此。」
「但願如此!」甄氏說得很勉強,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水放下茶盞,心不在茶水上又端起茶盞,明顯話猶未完。
「伯母有話不防直言。」夏語澹做好了準備。
「我 從未在人後以揣摩指摘別人,何況對方又是一個小姑娘。可是關係到沈娘子,我……我也直言了。」甄氏苦笑著,然後收了苦笑正色道:「黔國公夫人除了留下一個 女兒,還留了一個兒子在京城裡。這一兒一女都是十五歲,生日相同,那麼兩位是黔國公夫人所出的一對龍鳳孩兒。家裡就我看見過郭公子和郭姑娘同時出現,這對 兄妹長得很不一樣。」
「有近親的血緣關係,不管是男是女,不管年齡差別多大,有相同的血液融合在身體裡,多少會顯現出來。一個人 的面容,膚色,神情,體型,體格,性情,舉止甚至是肌膚上的紋理,或多或少有蹤跡可循。以我所見,當然我也沒有看清全貌,長得相似的未必有血緣,有血緣的 未必長得相似,可是如郭公子和郭姑娘站在眼前,我竟有南轅北轍之感。」
甄氏也沒有見過黔國公夫婦,以甄氏五十年看人的經驗,郭公子和郭姑娘真沒有親兄妹的樣子,至於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如果郭二要進宮,就偏向郭二姑娘了。
郭二姑娘膚色瓷白,眼窩輪廓深邃,面部特徵甚至帶上了異域的風情,而不是傳統漢家女子的長相。這句話甄氏放在了心底,無憑無據說人家不是親生子已經是妄下定論,再說人家長得不像漢人,甄氏厚道慣了,這句話實在說不出口。
姓了郭,做了黔國公夫婦的女兒,就是親生女兒嗎?約十年前,信國公府韓家二爺還是韓國公的兒子,結果他自己該姓了傅,十年過去了,大多數人心裡還是有數的,那位不是韓國公的親兒子。
除非宗室,需要核查玉諜,其他人想養個便宜兒子或便宜女兒,別人管不著。
只夏語澹知道,郭二姑娘或許沒有流淌著和皇室同宗的郭家血液,那麼郭這個姓,也不會成為阻礙郭二姑娘進宮的理由,這就夠了。
夏語澹慢慢悠悠坐著騾車回家,想著籐蘿胡同的方向,腦海裡回憶這甄氏的話,心眼神意兒到沒有放在郭二姑娘身上,畢竟兩人未曾謀面,夏語澹跳躍到了趙翊歆和平都公主這對姐弟身上。
最近夏語澹日日和平都公主相處,也天天面對趙翊歆。
這對姐弟也不太像的!


☆、第170章 沈氏
奉先殿裡獻懷太子的畫像要供人膜拜,那樣的畫像更加追求神似而不是形像,所以不做參考。
皇后娘娘就太久遠了。
趙翊歆和平都公主,面容長得不像。鑒於兩位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夏語澹把不像歸咎為生母的遺傳。
趙翊歆和平都公主,性情也不像。不過趙翊歆是皇太孫,他是皇上一手帶大的,誰能鍛造出和皇太孫一模一樣的性情呢。
再說了龍生九子,子子不同。
所以夏語澹的注意力只在趙翊歆和平都公主之間跳躍了一下,又跳回郭二姑娘身上,郭家已經不是宗室,族譜都自己單列了一本,郭家又在西南執掌重權,等閒不與京中往來,在京城就變得尤其低調,甚至是透明,女眷之間說閒話也不會說到她家去。
幾乎是一無所知!
夏語澹因此而心情略感煩躁,支起窗口看著街景。
「停車。」
夏語澹走進一家賣飾物的鋪子,裡面沒有客人,坐在櫃檯後面的男掌櫃原來在算賬,聽到有人進來就立馬站起來迎客,打量了夏語澹一眼,往後輕喚道:「娘子,客來!」然後向夏語澹點頭致意,坐在小桌上繼續算他的帳。
一位二十出頭的婦人出面招待夏語澹。
這是一家偏向男式飾物的鋪子,男人用的髮簪,冠帽,汗巾,扳指,荷包……東西很樸實,一支馬頭烏木簪二十文,一個萬字荷包十五文。夏語澹問了幾件東西,價格還算公道。最後買了一支黑檀方扁簪,一個鍍銅鬼面腰扣。一共一百三十文。主要是渡過銅的腰扣太貴,要一百文。
夏語澹打開裝錢的土黃色長葫蘆荷包,裡面還有一個滾粉色橢圓形荷包,那小荷包裡裝了五錢銀子,乃是昨天賣畫所得。
夏語澹畫了上巳節能自由打扮的宮女們,自然隱去了青烏台的背景,命為四時群芳。
只是特殊的一天,還是太孫妃的恩賞,她們才能依著喜好穿上春裝,然後或淡妝,或濃抹,在鏡子裡,在湖面上看見自己的美麗。那天之後按著宮裡的規矩,她們回歸了制式的裝束生活。
宮裡的生活不允許她們再外表上獨一無二,那有什麼關係,她們每個人都是鮮活的個體,愛美之心,悅己之心,不是女為悅己者容,是為了自己喜悅而注重自己的儀美,這樣自愛自尊女子,即使無人觀賞,也四季常開,為自己綻放,故為四時群芳。
幾天前,平都公主第一次走出她的鏤月樓,那天夏語澹正在自製顏料,中間平都公主和夏語澹說了一些外面的事。
高恩侯之女在毫無預兆之下,一舉做上了太孫妃,風光無限,舉國皆知。夏語澹住在宮裡沒有感覺,只是舉朝都知道了皇太孫甚為滿意太孫妃,大婚一月同起同臥,同居同食。
大 家都在猜測夏語澹有何魅力?夏語澹十五年生活軌跡都被他們扒的乾乾淨淨,除了鮮艷的皮囊之外,她還有什麼可取之處?扒來扒去,只有夏語澹師從仇九州學畫兩 年是一個閃光點。曾經被馮四姑娘指摘的話全部忽略,閨閣裡墨守成規的女孩子,誰拜過一個名家為師?仇九州的畫藝,前首輔徐大人慕名求畫而不得,那是能讓男 人側目的才華。琴棋書畫,以前畫藝排在最末,現在得到了大力的追捧,那些投機取巧的人,都期待著利用這項才華接近皇太孫,從而得到青睞。
夏語澹看著土黃色長葫蘆荷包裡的滾粉色橢圓形荷包,忽然笑了。
隨著笑容在臉上綻開,整個身體也放鬆了下來,連接銀子的婦人都感覺到了夏語澹的鬆快,才大膽湊趣道:「小娘子是為夫郎選的吧,小店可以為小娘子買的東西做上特別的記號。」
「是刻字嗎?」夏語澹摸著黑檀簪子問。
「若夫郎是讀書的,送他蟾宮折桂,若夫郎是行商的,送他財源廣進,嫌那些粗鄙呢,荷包裡可以縫一個平安符……」婦女笑著壓低了聲音道:「有些話女兒家總是羞於啟齒,可是男人和小孩子一樣,也得人哄著,就弄幾句好聽的話,讓他們看了高興。」
後面一句,才是重點。婦人說著拿出另一個銅鍍鬼面扣,不過和夏語澹買的那個不一樣,要輕一些,它的中間是空心的,可以放一張折得嚴嚴實實的信箋。
夏語澹瞭然於心,卻是不打算請別人捉刀,臨走另買了一把刻刀。
到了家,趙翊歆也外出逛去了,抱影在給小白梳毛,小白不願意到處跑,看見夏語澹以為找到了靠山,撒開腿往夏語澹身上撲。
羊入虎口,夏語澹抱住了小白的腦袋,壓住它的身子,抱影終於可以順利的梳理小白的毛髮。一梳一梳,一團一團雪白的毛髮梳下來。小白趴在地上『嗚嗚』的叫喚,梳好之後夏語澹放了它,它還趴在地上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樣。
說起來小白也是男孩子。夏語澹熱了好久沒吃的劉寡婦做的大肉包子來哄它,揉揉它的肚子碎碎念道:「為你好你也不知道,你下次嗯嗯不出來的時候,就知道我們是為你好。」
天暖了小白開始掉毛,它又愛乾淨舔著自己的毛就把掉毛吃了,那些掉毛積在肚子引起阻塞,小白有三天不嗯嗯的記錄,肚子鼓鼓的它自己也一直喝水堵得難受,灌了藥才洩出來。所以夏語澹和抱影一天三次壓著它梳理毛髮。
「哎……」小白太重了夏語澹抱不起來,只捧住了它的腦袋,揉搓著它肥肥的臉頰幽怨道:「為你操碎了心你也不領情!」
「啊嗚!」小白果然不領情,甩開夏語澹搖著短短的一蓬尾巴出去,在剛進來的趙翊歆腳下,用臉一蹭一蹭的撒嬌。
趙翊歆出門穿了一件淺青色長袍,領子袖子一圈白色,頭戴了桃木冠,髮絲一絲不亂,顯得額頭光潔飽滿,眉眼幽黑而澄清,腰上一條淺青色的絡子,和衣服的顏色渾然一體,正好勾勒出他身體的線條,修長而筆直。貴氣收斂,張揚出來的氣質如一桿破土而上的翠竹,朝氣蓬勃。
只是那麼一個人,就讓夏語澹止不住的喜歡。夏語澹拍著趙翊歆的身上的浮塵,聞到一股淡淡的牲畜的味道才問:「去了哪裡?一股子味兒,快去洗一洗。」
「被蹭了一下。」趙翊歆也受不了這個味兒,解著絡子道:「去了北市馬行看馬,遊藝說得沒錯,那裡真熱鬧!」
五十萬京近衛環繞在京城周圍,當兵的一酷愛兵器,二酷愛馬匹,而馬匹買賣有諸多限制,京城也只有北市一個馬行,除京城之外,外地千百里之遠也有人過來相馬,能不熱鬧嘛。
夏語澹給趙翊歆拿著衣服,趙翊歆忽然轉頭,唇角噙笑,伸手來拉夏語澹。
夏語澹本沒有旖旎的心思,也一下子懂了趙翊歆的意思,卻是往後退一大步,面頰微紅攤手道:「今天不行,以後幾天也不行。」
趙翊歆目光向下移。
夏語澹臉色更紅,歉意的點點頭。
趙翊歆也不掩飾他興致被折而失望的情緒,唆的一下就在夏語澹眼前不見了。
那一下下,夏語澹有一點點空虛,又努力讓惡作劇的意味取代了它,搭了一套換洗衣裳給他送過去。
很快趙翊歆就洗好了出來,衣裳鬆鬆垮垮,頭髮濕濕漉漉,才是三月咋暖還寒的時候,他也不覺冷得難受。夏語澹展開一條錦煙色絨毯把趙翊歆包住壓在床上,再脫了鞋子跪坐在他的身後給他擦頭髮。
「你怎麼沒那麼高興呢?」趙翊歆背對著夏語澹問道。不應該呀,今天夏語澹去看溫家半日,溫持念大難不死,溫神念快下定了,都是好事,應該高興才對。
「我和他們一年不見,再見之後我現在是這個樣子,他們也未見誠惶誠恐,這一點我高興呢。他們叫我『沈娘子』呢,這點我最高興!」夏語澹雙手疊放在趙翊歆肩上,軟語道。
趙翊歆也是這個感覺,身體往後仰把夏語澹抱在身上。
趙翊歆就這樣仰躺著,夏語澹的手臂撐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呼吸而引起的起伏。趙翊歆嘴巴半張,眼眸亮晶晶的,含著笑道:「沈娘子,沈娘子,沈娘子!」
連姓帶稱呼,喚了夏語澹三次。那時夏語澹還不知道『沈』至於趙翊歆,有著特殊的意義,只以為是床上一種另類的情趣,輕輕啄著趙翊歆的唇,像落在自己的心口上,綿軟道:「沈公子!」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聲『沈娘子』雖然聽得奇怪陌生,卻比『娘娘』這兩個字的敬語,還讓人舒坦。
這樣在一處小小的宅子裡,娘子公子的稱呼,好似日常三餐相對的夫妻,好似話本裡恩愛不移的小夫妻。讓夏語澹一點一點增加了底氣:沈公子沈娘子,他們只是兩人,只有她可以這樣吻著他,然後親暱的稱呼他,誰也不讓知道!
趙翊歆擁住夏語澹,伸出舌尖加深了親吻。
兩位開始都是理論派,現在實踐大於理論,趙翊歆又不能把夏語澹辦了,就只能在嘴巴上討點便宜。
唇齒糾纏,呼吸火熱,舌頭隨著每一次呼氣和吸氣攪動。趙翊歆剛剛洗了澡而微涼的身體越來越熱,尤其是某一處。在快燒起來的時候,被帶著汗濕又柔軟的手熄滅。


☆、第171章 情敵
上回宮務的事情,夏語澹思量了幾天。照著趙翊歆當甩手掌櫃的樣兒,秉著疑人不用,用人不移的原則,大半丟給了馮撲和陳掌事。外頭宗室裡的事物,趙 氏子孫四散封地,在京城的宗室並不多,到底太孫妃身份在哪兒,宗室也好,勳貴也好,沒人給太孫妃下帖子。兼之夏語澹隨了趙翊歆,趙翊歆又是隨了皇上,長居 西苑。
西苑和皇城相連,卻好像在郊區一樣,這十幾年,朝會從三日一次,變到現在十日一次的頻率,平日內閣六部官員在西苑執勤,皇上都不露面,皇上身後的趙翊歆露面就更少了,再趙翊歆身後的夏語澹?
這兩處事物減了,夏語澹過得很輕鬆,連日常媳婦向婆婆問安都沒有,還能說走就走的住在籐蘿胡同。
夏語澹把心思都放在趙翊歆和自己身上。
現 在趙翊歆的這身衣服是夏語澹親手做的,一件素面的白色直裾,寬鬆的領口和寬大的袖口繡了彎曲的褐色紋路,下擺手繪了一叢龍爪花,是夏語澹手繪的,用輕盈的 筆觸勾勒出龍爪花像龍鬚一樣的花瓣,平添了一分妖冶,一分飄逸,白和紅搭配,襯著人的精神氣。然後繫上一條和領口袖口同色的褐色腰帶,扣上夏語澹買的腰 扣。
「是銅鍍的?」趙翊歆把玩著那一枚鬼面腰扣。
「是呀!」夏語澹抬頭笑,「一整塊銅得多少錢,我才賺幾個錢呢?這木頭也算雕得不錯了。」夏語澹從袖口裡拿出黑檀方扁簪,墊腳把趙翊歆的頭髮束好。
靠自己的雙手得到的收入,夏語澹有記賬,目前一共賺到五兩銀子。五兩放在夏語澹如今享受的生活,微乎其微,可是再富有,人也只有一張嘴巴吃飯,在和慶府五兩銀子可以讓一個人生活一年,那麼夏語澹也能省吃儉用生活一年,五兩銀子都花在趙翊歆身上了,為他添這添那。
曾經夏語澹就是這麼想的,嫁一個一年賺四十兩的丈夫,然後自己再賺點錢補貼家用。現在是嚴重偏離了預計,可是如果用金錢衡量一個人的愛情,五兩就是夏語澹的全部,儘管他是王孫公子,就算他是布衣百姓,夏語澹也會努力生活,辛苦賺錢,為家裡添磚加瓦。
趙 翊歆坦然接之,天下之物他可隨意取之,也就從不為外物留心,所以錦衣玉甲和布衣木簪對趙翊歆來說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心情,夏語澹買的東西,他會多看一 眼,也願意用著。趙翊歆可以想起夏語澹給他買過什麼,上次是一隻裝蹴鞠的球袋,然後會小小期待一下,夏語澹賺了錢又要給他買什麼。
或許是因為這個隱秘的原因,趙翊歆才不反對夏語澹偷偷的賣畫。
夏語澹垂下眼簾,這才把溫神念溫持念寫的東西拿給趙翊歆,一疊十三張雪箋裝在薄薄的羊皮封裡。
在很久以前,在皇上身邊只有他們祖孫二人的時候,趙翊歆已經看奏章了,魑魅魍魎,趙翊歆見識過太多,所以與夏語澹反應對比,趙翊歆就顯得特別平靜,不過趙翊歆看得很認真,因為他足足看了一刻鐘,才把溫神念所言收回羊皮封裡。
夏語澹待要出口添上幾句,一路回來夏語澹也想明白了,溫家捅出這件事情,若事不能成,溫家在官場商場就要一敗塗地了,若事成了,溫家得罪的人太多,也只能緊靠著太孫妃立足,總是此言一出,溫家把一家一族的興衰榮辱,都壓在了太孫妃身上。
「你嚇壞了吧。」趙翊歆低眉,抬起手指撫過夏語澹繃住的眉心。
一點既化,夏語澹也不對溫神念所書之事多做註解,道:「是。」
幾年後幾萬戶人家失去田地的場景,夏語澹不敢想像。溫家對太孫妃的寄予,夏語澹也不知道接不接的住。
趙翊歆心情有點複雜,不過想到那些自然與他保持了距離的人,又釋然了道:「該把溫神念放在哪個位置好呢?」
「我 也不知道什麼位置是好,什麼位置是不好。」趙翊歆明顯是在問夏語澹意見,夏語澹老實回答。夏語澹只知道考中進士最好能授予庶吉士入翰林院,這條路可以直接 成為皇上的近臣,是最好的前程。不過溫神念回去辦了一場喪禮,已經錯過了入仕最好的時機。後面怎麼選擇,是放在六部三司的角落裡,還是遠方外地為官,就不 是夏語澹能衡量出好壞的。
趙翊歆揚起他手裡的羊皮封道:「治國譬之於奕,知其用而置得其處者勝,不知其用而置非其處者敗。溫神念是位忠誠的臣子,我已知其用,會善待於他。」
夏語澹抓住趙翊歆的衣袖,用目光詢問他。
把人比作一顆棋子。或許在趙翊歆心裡,是君主對臣子的莫大恩賞,甚至溫家所求的也只是如此,可是作為朋友,把朋友當棋子一樣擺弄,善奕者,捨一域而得一局,夏語澹總覺得不是滋味。
趙翊歆順手握住夏語澹,忽然道:「除了這件事之外,在溫家就沒有再聊別的?」
「還有什麼?」夏語澹不打算說起郭二姑娘。
「比如郭家和溫家的過節。」趙翊歆道。
「兩家沒有過節……」夏語澹話說一半,意識到趙翊歆可能知道得更多,甚至比甄氏知道的還多,就不得不起說了,不知覺的帶上一點酸溜溜:「別說郭家和溫家,說說溫家和你家。」
「我家?」趙翊歆直覺很快:「我?怎麼扯到了我的頭上?」
夏語澹饒舌道:「從魯王妃到武定侯家二夫人,到溫家的親家何夫人,幾位夫人都是莊重的人,都說郭氏女有意侍奉殿下呢。」
趙翊歆在夏語澹面前也不掩飾驚訝的表情,幾位夫人都是莊重的人,這話不錯,趙翊歆先做了自我反省,然後才解釋道:「幾天前魯王壽宴,郭二姑娘獨舞,得了皇爺爺一句稱讚:環姿媚占,婉容多教。」
趙翊歆習慣出宮溜躂的愛好估計是遺傳皇上。皇上也常常微服出巡。幾天前就便裝帶著趙翊歆到了魯王府,那天是魯王爺五十六歲的壽日,不是整數,可是魯王難得帶著闔家進京一次,趁著回封地之前,接著這個由頭好好熱鬧了一番。
席間郭二姑娘獻上一曲《邀月舞破》,一人獨舞,驚艷四座。
難怪,秦之趙姬,漢之衛後,唐之楊妃,周之裊女,皆以舞技而舞動君心。
夏語澹只說郭氏女,趙翊歆就知道意指『郭二姑娘』。
趙翊歆的態度尚在其次,重點是皇上。
夏語澹拜見翁姑,皇上惜字如金,你很好,見了他人倒不乏溢美之詞,環姿媚占,婉容多教。夏語澹別過臉去,忍不住由酸泛苦,皇上當著皇太孫的面給了郭家的女孩子如此高的評價,難怪甄氏那麼篤定,只是當著夏語澹的面不能啟口,才只拿郭二姑娘說話罷了。
福如心至,夏語澹悟了,再多個郭二姑娘,也不及皇上的份量。比起數不盡的女人,皇上才是夏語澹最大的『情敵』。
夏語澹因為自己驚奇的想法呆愣在了那裡。
趙 翊歆從背後抱住趙翊歆,意外的喜歡夏語澹冒酸的情緒,臉上漾起一些笑容:「你想差了,不是你想差了,是……」是有人想歪了,然後一路歪下去,趙翊歆也頗感 無奈道:「怎見得皇爺爺讚賞過的女人,都要納入宮中。男女之情以外,皇爺爺也有別的感情,長輩對晚輩的憐惜之情。」
夏語澹一動不動,道:「溫太太說,郭二姑娘和郭公子無姐弟面緣。」
趙翊歆比對郭步樓和郭二姑娘的相貌,所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確實。血緣至親,確實不是名分可以掩飾。」
夏語澹這才回頭,重複一問:「郭二姑娘真不是郭家的孩子?」
趙 翊歆不喜歡夏語澹這句話,當然夏語澹這句話也是別人對郭二姑娘的理解,趙翊歆眼眸晦暗,有漸漸清晰道:「誰說郭二姑娘不是郭家的孩子,你道皇爺爺為什麼要 在魯王府上說那麼一句。因為黔國公鍾愛這個女兒,所以皇爺爺才給黔國公府這個面子。十五年撫養之情,還捂不熱一顆心嗎!」
郭二姑娘確實不是黔國公夫婦親生的孩子,可是郭二姑娘一落地就抱給了黔國公夫婦,她姓郭名霓兒,同輩行二,生辰記在郭氏的族譜裡,十五年細心教導,如同親生,她已經是黔國公夫婦的孩子。甚至黔國公夫婦離京了,為了讓女兒在京城過得快樂,還請皇上看顧一二。
郭二姑娘留在京城,其實她也不是非留在京城天子腳下,她不是已經坐船順河而下,只是見到了溫持念才返還了。
別把人想得太複雜,郭二姑娘不隨父母回西南只是想看看大梁的山川。郭二姑娘要在魯王的壽宴上跳舞,只是她喜歡那曲《邀月舞破》。
送某種意義上來說,郭二姑娘是極單純的人,當然被父母捧在手心,也是郭二姑娘得以如此單純的原因之一。
夏語澹情不自禁的感歎,道:「是我著想了。父子母女之緣雖為天意,也是人定。若當父母的不疼愛孩子,是親生的也要被罵成野種;若當父母的根本不認,似袁家那樣的,又不是僅此一家;若當父母的疼愛孩子,不是親生也勝似親生。如郭二姑娘這般,我好生羨慕!」


☆、第172章 盛世
好生羨慕!
趙翊歆不防夏語澹說出這番話來,細細品味這四個字。
「等等……」夏語澹已經瞬間換上 了喜色,道:「既然是我想差了,郭二姑娘不是預備服侍殿下的,那麼溫家也想差了,那麼溫太太說,溫持念的心思,對郭二姑娘的心思……瞧著是溫家太過高攀 了,可是這千里姻緣一線牽。我也不瞎摻合,我只去把這個誤會解除,再在旁邊看著,他倆兒是不是真有緣分,可好?」
「他們家的事就讓你這樣上心嗎?」這回趙翊歆醋上了,道:「剛才還在傷懷,一提到他們,你就笑得這般開心?」
「看人成對不是開心的事嘛,不過能讓我現在這麼開心……」夏語澹黏在趙翊歆身上拉住那枚腰扣,用溫順的口吻道:「我不喜歡郭二姑娘和我一起服侍殿下,如果她盡快嫁為人婦,就沒有機會了吧,這才讓我現在如此開心。」
夏語澹的話讓趙翊歆心口一陣滾熱,雖然溫暖,卻因為溫度太高而炙燙起來,所以只盯著溫持念和郭二姑娘之事道:「溫家和郭家是瞧著不般配,不過高攀二字也別只看現在。溫家和郭家還是有般配的地方。」
「怎麼說呢?」夏語澹眨著眼睛問。
趙翊歆背著手走向書案,道:「元興九年,信國公徹查沿海五省鹽務,從京城出發到福建這條路,經歷了大小不下十次的暗殺。斷人財路這種得罪人的活兒,管你是欽差,得先有保命的本事。」
夏語澹靜靜聆聽。
趙 翊歆坐下,也讓夏語澹坐在自己的腿上道:「戶部年初奏報,至元興二十九年冬日,大梁天下有兩千一百八十三萬戶,九千四百九十二萬三千四百三十七人,燕京汴 京,米一擔不滿一兩,布絹亦物美價廉,天下久安富庶,路行萬里,不持寸兵,自秦皇漢武至今,無有盛於今日也!」
「這是皇爺爺勤政三十年的政績!」
趙翊歆鏗鏘有力的語速引得夏語澹也生出了自豪。大梁王朝在人口,物價,治安等各各方面,已經全面趕超了以往任何一個王朝。隨著戶部的奏報一出,群臣讚美皇上聖德的奏章像雪花一樣飛落。
「元 興盛世,盛世雖然是冠在帝王頭上最高的讚美,但皇爺爺還沒有被這樣的讚美沖昏頭。」趙翊歆的神情極有的凝重,道:「盛世之下,累世豪強們侵佔土地,隱 秘奴婢,蓄奴斗富之風日盛,早晚會禍及天下。盛世急轉而下,史書上比比皆是,一個大周亡在眼前,未過百年。」
夏語澹心口砰砰直跳,道:「你的意思是,朝廷要重新占量土地,清查人口?」
占量土地,清查人口,這八個字看似簡單,卻艱難無比,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土地人口核實之後,就可以追查賦稅了。朝廷要在累世豪強們的手中,把利益奪回來,這容易嗎?
若奪得回來,前朝大周就不會滅亡了。
大周滅亡的根本原因,就是各地豪族把持了田地人口,政令不通朝廷失去了威信,威信一失賦稅收不上來,沒有賦稅朝廷上不能抵禦遼國的侵襲,下不能鎮壓百姓的起義,上下夾擊之下,改朝換代之後,在鐵血手腕的統治下,天下重新洗盤,才有了大梁。
「是應該敲打敲打了!」趙翊歆冷冷道。這是王朝的痼疾,根本是解決不了,只能敲打敲打。
夏語澹心裡已經有了隱約的答案,問出口道:「這和溫家有什麼關係?」
趙 翊歆對著夏語澹轉過來的臉微微一笑道:「溫神念要當忠臣,我就給他一個盡忠的機會,當然他不會是一個人,我也不會立馬把他丟到荊棘叢中去。現在江南的那些 人只是探出了觸角,一有風吹草動就會縮回去,且過一兩年,讓他們把手腳伸出來再砍,溫神念將來要辦的事比信國公危險數倍,如果溫家和郭家聯姻,以黔國公府 做後盾,他會順利很多,也會平安一些。」
黔國公府的勢力在西南,和江南無涉。揮起刀來也能鐵面無私。溫神念要是領了那份差事,朝廷是會派兵保護,可是這遠遠不及自身的防衛能力。溫家和郭家聯姻之後,溫家也納在了郭家的羽翼之下。
趙翊歆的眼界不止在改稻為桑的幾萬畝土地上,他撒出去一張大網,要那些人吃下了,再連本帶利的吐出來。
趙翊歆能和夏語澹說的就是這麼多,重要的是一步一步的鋪排下去。不過夏語澹已然安心了,起身道:「國事就你們操心吧,我只看見溫持念娶媳婦的事,我馬上去和溫太太說了一聲,郭二姑娘和殿下沒有關係。」
趙翊歆一把拉住夏語澹,道:「聽風就是雨,還要你一天跑兩趟?」
「可人家女孩子的事,讓下人傳了也不像話。」
郭 二姑娘不是黔國公夫婦的親生女兒,不過黔國公夫婦視為親生女兒一樣寵愛,這樣的話不能口傳,甚至不能訴之筆墨,只能夏語澹和甄氏坐起來促膝深談。而且夏語 澹也好奇溫持念的心思,今天早上夏語澹沒有留意,也沒有覺得溫持念心有所屬的樣子,不過感情深藏在心底,看又怎麼看得出來。
「明天再去也不遲。」趙翊歆整了整他身上的衣服,繫腰束髮,一副出門的樣子,兩人準備晚飯出去吃。附近開了一個新的酒樓,夏語澹要去試試菜色。
比起別人的事,還是現在出去吃晚飯要緊一些吧。
趙翊歆和夏語澹走在街道上,傍晚的行人很多,三三兩兩,大多數人很悠閒,似乎是沒目的的,只是出門散步一圈而已。
忽 然一個巷子口一前一後衝出來兩個人,這般突兀讓兩邊行人都後退了一步。之間後衝出來的一個縱身,把前一個人撲在地上,揮出拳頭。被撲倒的人也沒有輕易被制 服,用手臂格擋了拳頭,大吼一聲,把壓在身上的人翻下去。被翻下去的人在翻下的時候提著對方的衣領一記直踢。沒有踢中,對方抱住他的腿企圖一拳打在他的大 腿上,這一拳也沒有得逞,踢腿的人抱住他的下腰又把他摔在身下。
別看是滾在地上扭打,兩人一記一記,出手都是重拳,出腿也直擊人的關節要害,轉瞬間攻守互換了幾次,只是雙方勢均力敵,才纏在一起勝負未定。
兩邊的人紛紛往後退,免得被他們誤傷,又好奇不已,佇足圍觀。
夏語澹對後面衝出來的人有點影響,卻一下子想不起來他是誰,潛意識放開趙翊歆的手要湊上去圍觀。趙翊歆本是不會關心這樣的市井毆鬥,但是夏語澹要去圍觀,趙翊歆也緊緊握住夏語澹的手,把她保護在身側。
巷子口又衝出來一個婦女,這下夏語澹知道誰是誰了。
那 個婦女就是虞氏以前的一個丫鬟燈香,後面衝出來的人就是她的丈夫,江笙。江笙的父母以前是喬家馬場做飯的,後來放了身契安家在鹹平府清安縣。夏語澹以前在 喬家馬場住了大半年,江家來給老主人磕頭,江笙和燈香就對上眼了,那時候江家已經是良籍,虞氏承諾燈香成親後放還身契,這門親事就做定了。燈香在去年二月 嫁去了清安縣。
燈香沒有出聲制止丈夫和別人打架,好像還在摩拳擦掌要幫丈夫一把,可是兩個男人打成這樣,燈香也不知道該怎樣出 手,就怕幫了倒忙。燈香挽著袖子上前,江笙抱住對方的腰把他摔在了地上,只是江笙自己也下盤不穩,被對方貫在地上,兩人纏在一起向燈香的位置滾了三圈,逼 得燈香連連後退。
燈香的注意力全部在丈夫的身上,但也無意間瞥見了夏語澹的身影。燈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瞇著眼睛看著夏語澹。有汗水劃過燈香的額頭,燈香隨便的舉袖子一擦,然後再見夏語澹,看見了夏語澹對自己點頭。
那一刻燈香未及多想成為太孫妃的夏語澹為什麼會出在市井裡,先把一口郁氣吐出來,大聲吼道:「笙哥,放他走!」
「娘子?」兩個打架的男人停了下來,江笙明顯不想停手。
「我們不是來打架的,誰幹的我早晚問出來。」燈香說話氣勢不減,她現在不讓丈夫打架不是怕了對方。
江 笙很不甘心的聽從了娘子的話。他確實不是特意找人打架的,只是要向對方問明白一件事,可是對方嘴巴閉得像河蚌一樣緊,要說的不說,說出來的話甚至囂張,而 且舉止也推搡起來。男人嘛,一旦動起手來,眼睛都瞪紅了,反正也說不通,就放開了手腳干仗,打到現在已經純粹成了一場必須分出勝負的體力較量。突然喊停真 的有點剎不住拳頭。
打架的兩個人彼此怒視了幾眼,才稍微平復了已經燃燒起來的火氣同時放手。
對方拍了拍身上一身的土,活動著身上的關節還是很囂張的警告道:「別吃飽了撐著多管閒事,否則別怪我不念兩家幾十年舊情。」
江笙火氣又一下子飆高,捏著拳頭上前,被燈香拽住胳膊,燈香只是冷笑以對。
對方不知道燈香在剛才找到靠山了,只以為燈香那表情是在挑釁自己,不以為然呸的一聲,在地上吐了一口濃痰回敬,然後才大搖大擺的離去。


☆、第173章 姑爺
等對方的身影消失,看熱鬧的也撒了,燈香挽著她丈夫的手走到夏語澹面前,稱她『姑娘』,然後用恭敬的目光看一眼趙翊歆,帶著疑惑,忐忑,小心和敬畏就出口了道:「姑爺?!」
一 年多的時間,夏語澹相貌沒有多大的變化,可是在燈香的眼裡,夏語澹變化很大,整個人給人的感覺變了,以前的夏語澹在燈香心裡太過淡然甚至是淡漠,現在的夏 語澹雍容矜貴,從容大氣。而夏語澹旁邊的人,燈香先看到他們牽在一起的手,瞧手的主人俊美飛揚,雙眸點漆,一身白衣下擺繪著濃艷的龍爪花,在銀色的日光照 耀下,淡雅清靜,氣質尊貴。
能牽著夏語澹的手,答案呼之欲出,不過燈香身為虞氏貼身丫鬟之一,在淇國公府當差十幾年,見過的貴人多了,世面就見得多了,不至於手足無措,順著『姑娘』,未思慮周詳就把趙翊歆稱呼為『姑爺』。說出口自己都驚訝和驚恐了一下,慌亂的看夏語澹的反應。
夏語澹倒是笑了,道:「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去……」夏語澹看向趙翊歆詢問意見,趙翊歆沒有表示,夏語澹就做主了,道:「你們還沒有吃飯吧,我請了。」
燈香和她的丈夫江笙跟在趙翊歆和夏語澹身後。
江笙沒有見過夏語澹,聽見娘子稱呼夏語澹『姑娘』,以為夏語澹是喬氏本家的姑娘,燈香漸漸恢復了淡定,而且今天他們為了見人,午飯沒有吃,追了剛才的人好久,吵了一架,打了一架,真的很餓了。
幾人被引著上樓,趙翊歆在夏語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就和夏語澹他們分開了。要他和陌生的人吃飯,趙翊歆覺得彆扭,而且她們不是吃飯那麼簡單,趙翊歆坐著大家都彆扭。
夏語澹歉意的看著趙翊歆離開了,倒也能鬆快的和燈香吃個飯。
雖然燈香和她的丈夫已經不是奴婢了,可是有些規矩改不了,夏語澹獨坐了一張桌子,燈香和江笙另給他們設了一張矮桌,點了酒樓的幾個招牌菜,紅燒肘子,油燜春筍,蠔油小菇,豆腐海帶味噌湯,兩份擺在兩張桌子上。
夏語澹吃了一碗飯就飽了,看見燈香的丈夫七尺大的塊頭也只吃了一碗飯就放下了筷子,夏語澹輕語道:「你們接著吃。」
「謝謝姑娘了。」燈香沖夏語澹點頭,夾了一大塊肘子肉放在江笙碗裡,江笙才大方一些,添了滿滿一碗飯才算吃飽。
燈香交代江笙道:「你先回去,回去之後不用理會旁人。」
江笙明白妻子的意思,只回去等這位『姑娘』是否會出手幫助的消息。
江笙離開之後,夏語澹才欣慰的道:「看來你過得很好。」
江 家以前是馬場燒大鍋飯的,手藝雖然不及劉嬸兒家的那樣精細,在普通人家也能對付了,所以成了良籍之後當了做席師傅,清安縣一般人家婚喪嫁娶,自家置辦不出 席面來,又請不起酒樓師傅,就請向江家這樣的做席師傅了。江笙是典型的北方粗獷漢子,卻是粗中有細,待燈香體貼。剛才肘子端上來,江笙就戳開外皮夾出一塊 爛熟的瘦肉放在燈香的碗裡。夏語澹記得燈香是最愛吃肘子皮下的一層瘦肉。
「我是嫁對了丈夫。」燈香不吝嗇的敘述她的生活,笑道:「丈夫也好,公婆也好,年初八我生了一個女兒,家裡生意也好,逢年過節就沒個空兒。我還有個梳頭的手藝,縣裡的大戶人家也看的上我的手藝。」
燈香簡單的說了她現在的生活,笑著卻滾下了眼淚道:「我是過得好,可是姑娘,淺碧過得不好,太不好了,可是她是個傻子,好不好她都不知道。」
「淺碧怎麼了?」燈香滑落的眼淚揪住了夏語澹的心。
喬費聚使喚的僕人,身契都在他的手上。虞氏和夏語澹用著的僕人,也是喬費聚的人。在喬費聚病重之後,這些忠心的僕人大半都放了身契出去了。畢竟一僕不侍二主,才是好僕人,喬費聚死後,他們在喬家的位置也很尷尬。如燈香,就讓她外聘了。淺碧也放了她的身契返家了。
「是她的家人偏心太過了嗎?」夏語澹略皺眉問。
人心本來就是長偏的,家裡姐妹多了都存在這個問題。淺碧那個家,娘是後娘,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是隔母的。小時候淺碧疏於照管在一次高燒中燒壞了腦子,變成了輕度弱智。正常的人是一年一年的心智成熟,淺碧永遠是八九歲的心性。
燈香唾罵道:「根本就沒有心,他們把淺碧毀了。」
「你把話說清楚!」夏語澹臉色變了。
燈 香所知不錯,以前的夏語澹是有些冷漠,雖然在丫鬟們面前不擺主子架子,也只是秉著大家好聚好散的心態和丫鬟們相處。來到夏語澹身邊的丫鬟到了年紀發嫁,又 有新的一批來,夏家一批,喬家一批,這些丫鬟中反倒是淺碧,夏語澹投入的感情最深,或許因為淺碧是弱智吧,弱智了,人反而單純了,夏語澹在她面前就自在 些,其實淺碧只是夏語澹屋裡的粗使丫鬟,給琉璃小橋她們使喚的。
燈香覷見了夏語澹繃住的面容,料想她不會擱下淺碧不管,才把事情重頭道來。
一 年前,對於淺碧的歸處,虞氏和燈香不是很放心的。可是淺碧這些年在喬府辦差,生父郝大用和繼母侯氏對她基本的照應是有的,而淺碧對父母也全無芥蒂,願意跟 著他們回家,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下了。其實也沒有別的辦法,虞氏死後也恩澤不了別人,燈香嫁了人也不太方便看著淺碧,至於夏語澹,兩位是從來沒有考慮過的, 若夏語澹和趙翊歆的事情不成,夏語澹自己都自顧不暇,若事情成了,夏語澹進宮之後也不得自由,最重要的事,郝大用和侯氏是淺碧的父母,父母家再不好也是一 個家,淺碧沒有了主家返還家裡,是天經地義。淺碧只是弱智,還可以獨立生活,只是生活上碰到複雜的處境需要別人引導一二。想來一家子骨肉,淺碧的父母能做 到這一點。
虞氏死前把自己的積蓄和能送人的首飾衣服都分了,反正虞氏沒有孩子,這些東西留下也是別人了,還不如活著的時候分給服 侍過自己的丫鬟們。看在淺碧特殊的情況下,虞氏額外多給了淺碧五十兩銀子。只是這筆錢沒給淺碧,淺碧也不知道,說到底虞氏是不信淺碧的父母,燈香和淺碧是 兩姨表姐妹,虞氏讓燈香保管了這筆錢。以後見著淺碧缺什麼,再給她買。
去年年尾,喬家放出了一批奴婢,其中就有淺碧一家。燈香知道了這個消息生了孩子出了月子就上京來看看。離開了主家,日子過的好不好就全靠自己的本事了,若是郝家不好,頭一個遭難的就是淺碧。
不 過咋看一眼,郝家過得很好,用全家人包括淺碧在喬府辦差幾年攢下的積蓄,在京城白紙坊十一街買下了一個小小的雜貨鋪子。淺碧也很好,人和一年前沒有變化, 衣服是乾淨的,過了一冬臉上手上也沒有長凍瘡。反正確定淺碧在家裡吃飽穿暖,燈香就放心裡,可是那天晚上兩姐妹一起洗澡,主要是燈香給淺碧洗,才看見淺碧 的小腹微微凸起,只是一點點凸起,不懂的人還以為是長了小肚子,可是燈香是過來人一看就明白,淺碧是懷孕了。
郝大用和侯氏也不知道淺碧懷孕了,若是知道也不會讓燈香給淺碧洗澡了。所以燈香就這事質問了淺碧的父母,郝大用和侯氏也和燈香一樣的表情,像見鬼了一樣。然後雙方吵了起來,燈香被一句少多管閒事趕了出來。
後來燈香把丈夫叫上去拍郝家的門,都被郝家趕了出來,侯氏還叫了她的兩個兄弟侯仁和侯義看門。侯家也是淇國公府的奴才,喬家在喬費聚死後徹底分家了,侯家是喬四老爺的奴才。
今 天和江笙打架的是侯義。燈香直覺這裡面有不可告人之事,進不去郝家就在白紙坊的郝家鋪子上守著,燈香的姨母是郝大用的第一個老婆,論親戚關係,燈香只和郝 大用有關係,約了郝大用找了個地方單聊,結果郝大用沒來侯義赴約了。一來氣焰囂張,讓燈香和江笙少管閒事,還說淺碧是傻子,在外面玩的時候,不在人眼前被 人欺負了,誰知道肚子是怎麼搞大的。
因為這句話燈香氣不過,先打了侯義一巴掌,侯義挨了一巴掌後踢了燈香一腳。然後兩個男人就打起來了,江笙要為老婆報那一腳之仇,就追著侯義不放,之後就是夏語澹看見的場面了。
說到此處燈香已經嚎哭,求著夏語澹道:「念在我們姐妹和姑娘主僕一場,求姑娘為淺碧做主。我現在害怕,這件事情顯然侯家是知道,既然侯家知道還有誰知道?我不小心知道了,被郝家趕了出來,我只怕淺碧現在,她……」
淺碧大了肚子,郝家是要解決那個睡了淺碧的人,還是要把淺碧解決了,或是她肚子裡的孩子。
麻煩在於侯家現在還是喬四老爺的奴才,喬四老爺喬庸是喬氏的親兄弟,夏語澹名分上的舅舅。
「這事我管了!」
夏語澹的手緊握成拳頭,手指因為用力而慘白。


☆、第174章 慈悲
夏語澹和燈香說話那會子,趙翊歆先走了,想他的身份也不會親手管這種腌臢事。
馮撲帶上人直撲郝家,那種架勢去了,無需廢話全部拿下。
而夏語澹就帶了燈香去了一處酒樓不遠的一戶人家,打算把淺碧接出來暫時安置在這裡。
現在夏語澹的房子很多,就皇宮裡,一座金碧輝煌的慈慶宮空著。籐蘿胡同的小宅子,是趙翊歆和夏語澹的秘密花園,夏語澹不會帶任何人過去。
雖然有丫鬟們,燈香也不好意思閒著,自己動手收拾淺碧的屋子……其實沒見過淺碧活生生的站在面前,燈香心慌得很,手上做著事,不過是為了盡快渡過這段時間。
馮 扑打個來回不到一個時辰,他辦差也用心了,三月天裌衣未脫腦門跑出細汗,打袖子像夏語澹行禮道:「回少奶奶,淺碧姑娘接不出來了,郝家昨天給淺碧姑娘吃了 墮胎藥,小的瞧淺碧姑娘似乎不好的樣子,小的也不知道外面的大夫哪個好,擅自做主請了太醫,這會子太醫在路上,現在來請燈香姑娘過去照顧一下淺碧姑娘。」
趙翊歆每回出宮,或明或暗馮撲都跟著,前年夏語澹去棋盤街有幾次帶上了淺碧。馮撲雖然沒有和淺碧直接接觸,遠遠看著,馮撲還記得那個傻里傻氣的女孩子,所以行動間帶上了真正的關切。
怕什麼來什麼,燈香害怕的事果然發生了。
「你快去吧。」燈香已經著急的抬腿要走。
「我也去。」夏語澹想像著淺碧似乎不好的樣子,心裡也焦心,與其想像,不如親自去看一樣。
坐了馬車以盡可能快的速度過去,夏語澹和燈香到的時候太醫還沒有來。
郝家一切如常,堂屋上還擺著吃了一半的晚飯,晚飯有酒有肉,還吃得下去。只是郝大用侯氏和他們的一兒一女,及一起吃飯的侯仁侯義兩兄弟不見了。
燈香的房間在西面的小角落裡,格局是最差的,因為燈香的房間常年得不到光照。一進門鼻子靈敏的可以聞到血的腥味,還有淺碧有氣無力的哭泣聲。
哭得紅腫的眼睛先認出了燈香,馬上依戀著她哭道:「姐姐,我好痛,我肚子好痛,流血了,好多血的,比以前多好多好多,好痛好痛。」
淺碧所有的反應,都像一個孩子。
她 已經十七歲,可是有些東西,別人不告訴她,她一點都不懂,所以失去了貞操,她也沒有要死要活的反應;月信數月不止,看到小腹微微凸起,她不知道那是孩子; 昨天侯氏給她端了打胎藥,淺碧還是懂得一點,在家裡要聽父母的話,父母才會對自己好一點,儘管藥很苦,也忍著苦咕嚕咕嚕喝了,不費侯氏一點勁兒;所以吃完 了藥肚子越來越痛,流出了血,她也沒有失去孩子的痛苦,只是對疼痛本能的反應,血越流越多,對死亡本能的懼怕。
淺碧把頭埋在燈香手臂上疼得瑟瑟發抖,哭了一陣才看見夏語澹。
若說現在有誰以初心待夏語澹,淺碧是難得的一個,淺碧的目光從迷茫到確定,認出了夏語澹之後,伸出手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道:「是姑娘呀。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姑娘了呢。娘說姑娘嫁人了,就像嫦娥仙子跑到月亮上一樣,我再也見不到了。」
到了現在,還能毫無芥蒂的喊侯氏為娘,真的是一個傻瓜。夏語澹觸到淺碧從被子裡拿出來,似冰棍一樣的手,含不住眼眶裡的淚水,讓它滑落下來道:「姑娘從月亮上跑回來看你了,你要好好的,不要那麼哭了。」
哭喊得太多,沒有了力氣對身體也不太好。
淺碧委屈的端著一張哭臉道:「可是很疼呢。」
強行墮胎遭受的疼痛不會比足月的分娩減輕多少。夏語澹也無話可說,和燈香一左一右的抱著淺碧的身體,給她取暖。
很快太醫來了,帶了一個醫女,夏語澹避到別處留燈香給人打下手。
淺 碧的情況很糟糕,四個月的身孕在沒有看過大夫的情況下抓了一貼打胎藥完事,虎狼之藥下得猛烈,胎兒是出來了可是胎盤還緊緊的依附在身體裡,身下流血不止。 在未來一個風險很小的手術就可以解決了,現在卻是致命的危機。很多順產的婦女生產完在月子裡惡露不止而死去的,就是因為胎盤停留在體內取不出來流血而死 的。給淺碧取胎盤比順產的還要困難,畢竟強行終止妊娠本來就是逆勢而為。
過來的太醫和醫女還摸不清情況,把最壞的後果告訴馮撲,胎盤是一定要取的,不取出來必死,取的時候也很可能會死。
「務必盡力!」夏語澹也不給動手的太醫和醫女施加壓力,只盡人事聽天命,活不活得下去,只看淺碧的命硬不硬。
夏 語澹在距離淺碧最遠的房間等結果,夏語澹還是個沒有經歷懷孕生子痛苦的女人,對拿胎盤那種血淋淋的畫面,有不敢靠近而卻步的恐懼,儘管如此,時近落暮,淺 碧瀕死的呼嚎,穿過層層阻礙,空靈般穿進夏語澹的耳朵。其實到了夏語澹這裡淺碧的聲音只是能聽到而已,卻讓夏語澹聽得森人,直想摀住耳朵,不過夏語澹最終 沒有摀住耳朵逃避這個聲音,這個聲音燃起了夏語澹內心最深刻的痛苦。
十五年前,阮氏也應該在這樣的痛苦中死去的吧,只是她那時候被下了啞藥呼嚎不出來。
一天前,淺碧落胎的時候也有那麼痛苦吧,那時候一個屋簷下住的人都在幹什麼?
夏語澹自虐般的沉浸在痛苦裡,自己埋在心底的,淺碧早就沒有的。
原來淺碧也不是傻子,她剛才一直沒有問過父母去哪裡了。
親情,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也不會過問!
是這樣的嗎?
趙翊歆過來的時候,夏語澹像一尊雕塑一樣的坐著。
人間的菩薩都是雕塑,人們敬仰他們,因為他們慈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他們在五濁惡世飽經痛苦而修煉成佛,所以對人間的痛苦予以慈悲。
現在夏語澹正在慈悲,她深感其苦,一體同悲,所以痛苦。
趙翊歆歎息一聲,默默的把夏語澹抱在懷裡。
不知聽了多久,淺碧沒有了聲音,又不知過了多久,那邊才結束。淺碧慘白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泛出青色,如蒙上一層灰塵一樣。氣息也是若有似無,這口氣呼出來,下口氣也不知道還有沒有。
該用的藥都用上了,淺碧還沒有渡過危險,如果兩個時辰後,淺碧還在呼吸,失血過多的身體才能緩過來,她的命才能保住。
夏語澹也是盡力做到這裡,留下燈香守著淺碧,正要和趙翊歆離開,聽到前面的拍門聲?
是誰?馮撲把郝家和侯家兩兄弟全部打暈了拖走,郝家在外表看來只是關起了門來過日子。
拍門聲鍥而不絕,還自報了家門。是淇國公府大少奶奶洪氏的陪房林成家的。
燈香連忙惶恐了解釋道:「因為侯家在這裡攔門,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大奶奶的陪房周海和我家有些關係,我昨天去求周嬸嬸,想請大奶奶的面子……卻是不知大少奶奶的人來了。」
洪氏是何大姑娘的表妹,夏語澹倒是放心的。趙翊歆也很放心這個洪氏,對馮撲道:「把她打發走。」
馮撲這才讓人開門,林成家的沒有進來,開門的人給她看了一塊腰牌,她什麼也不說了轉身離去。
洪氏三月初五生下一個男孩,此時抱著頭巾坐在床頭,尚在月子裡。何大姑娘面色盎然,一根手指勾起嬰兒不到兩個指頭大的小肉手,小心的親著他的手背,傻笑道:「誒呀,這麼軟軟香香,好像姨姨親一親都會親破的樣子。」
何大姑娘一下一下的啄著哥兒的手背,陶醉在嬰兒的奶香裡。
洪氏笑道:「他是個皮猴兒,哪有那麼嬌貴。」
說雖然那麼說,洪氏也是輕輕的撫著哥兒還沒有長出眉毛的眉骨,手指慢慢的往下,勾勒出孩子的輪廓。手指下的孩子,好似未經鍛燒的瓷胚一樣幼小脆弱。
哥兒在母親和姨母的騷擾下,終於受不了哭了起來,聲音嘹亮。
何大姑娘趕緊放開了手,不知道該怎麼辦,洪氏是有經驗了,讓立在床邊的丫鬟把奶娘叫進來。
洪氏就讓奶娘坐在她的床邊喂孩子,餵飽了孩子就讓奶娘出去。
在洪氏手下,奶娘只有喂孩子一個用處,帶孩子另外安排了保姆和丫鬟。
何 大姑娘看著奶娘把孩子抱還給洪氏,再整理了衣衫出去。洪氏看一眼何大姑娘,就把目光停留在孩子身上,說起她自己總結的育兒經:「他這麼小一點也不懂事,有 奶便是娘,我辛苦生下的孩子,我可不會放手給奶娘帶,過了兩歲我就給他斷奶把奶娘放出去,我的孩子我自己帶著。」
「這樣多麻煩,乾脆你自己來好了。」何大姑娘嘻嘻哈哈。
像她們這樣的少奶奶,生下孩子都是用著奶娘,奶水吃到六七歲的都有。
洪氏比何大姑娘小,現在看著何大姑娘就像看小妹妹一樣,用過來人的語氣告訴她這裡的常識。
不過沒說幾句被匆匆回來的林成家的打斷。林成家的不顧表姑奶奶在旁,就附耳告訴了洪氏郝家發生的事。
剛才林成家的看見了慈慶宮的腰牌。
洪氏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何大姑娘及有眼色,起身告辭。洪氏也不挽留,一面另丫鬟送她出去,一面讓人把喬贏請進來。
刻不容緩!


☆、第175章 長情
去請喬贏的人也沒說什麼事,可是往日何大姑娘過來,洪氏和她總能消磨半天,問了人才知道何大姑娘坐了兩刻鐘就告辭了,所以喬贏匆匆過來。
林成家的又把話說了一遍,郝家顯然沒有人了,慈慶宮的人卻把守著郝家,為何?
這時林成家的進府前使人去後巷侯家的人也回來了,侯仁和侯義去了姑奶奶家,也就是郝家,沒有回來。不過侯家兩位娘子並不著急,昨天晚上他們也沒有回來,今天也說可能要在郝家過夜。
林 成家的把這兩天的事說了,道:「昨天晚上我和大奶奶身邊的周嫂子一處吃飯,周嫂子說起昨天早上,昔日虞老姨娘身邊的一個丫鬟,名兒燈香的,求到她那裡,說 她的表妹,也是以前在太孫妃屋裡當過差事的丫鬟,名兒淺碧的,在家遭父母虐待。燈香說,淺碧腦子不好,家裡嫌棄她,燈香的意思是,既然郝家不好好養女兒, 她願意把淺碧接到自己家裡照顧,只是郝家又抓著人不放,侯家也攔在裡頭,想請大奶奶發句話,讓燈香把淺碧領走。周嫂子也知道淺碧和她的父母,爹是親爹,娘 卻是後娘,所以願意幫這個忙,把這個意思告訴了大奶奶,正說著話呢,侯家的娘子進來辯了道,自家有爹有娘,還要去投靠一個出了嫁的表姐寄人籬下,也把人想 得太好了,說燈香對淺碧的姐妹情深是裝的,燈香是瞧著淺碧腦子不好,要她過去給自個家當使喚丫鬟。大奶奶想想侯娘子說得也有理,主要是去年底郝家已經放了 身契出去,不是喬家的奴才了,這是別人家的家事,大奶奶就罷了心思。」
「今早我和大少奶奶說起這個事,做表姐的看上不做親爹的, 侯家為什麼巴巴的摻合進來,大少奶奶疑上了,侯家的姑奶奶做了人家的繼母。大少奶奶說,郝家雖然放了身契出去的,侯家還是喬家的奴才,喬家的奴才也是奴 才,若奴才犯了良民,此事可大可小,讓我今天下了差去郝家看看。」
「還是去晚了!」洪氏無奈道。
喬贏握著洪氏的手道:「這也怪不得你。」
洪氏也難做,婆婆說了不管,媳婦卻要插手。才讓林成家的天黑了悄悄去郝家看看。
「淺碧以前在府裡當過什麼差?」喬贏靜下心來問。
林 成家的問得清清楚楚,道:「淺碧小時候高燒燒壞了腦子,確實不太靈光,所以十一歲藉著燈香在虞老姨娘的面子,才進府使喚,精細活兒幹不了,只在家生院住 著,做些掃地的粗活,十三歲太子妃住在虞老姨娘那裡,淺碧進了虞老姨娘的院子,也是做些擦地抬水的粗活。若按著規矩呢,淺碧在主子跟前也說不上話。」
想想也知道,燈香為了淺碧到處求人,不知如何通天,求到太孫妃面前去了。
洪氏坐了有一會兒,有點坐不住,身後加了墊子半靠著說話道:「我聽聞舊事,覺得虞老姨娘和太孫妃,倒是不怎麼守規矩的。」
洪氏去年四月進門,和虞氏夏語澹只是彼此認識的情分,真正的瞭解,還是在虞氏自戕隨了老國公去了,夏語澹回家三月後突然冊為太孫妃,由此兩人才讓喬家人真正重視起來。洪氏這話聽著是貶義,仔細一想卻是褒獎。
喬贏皺眉道:「如果粗實丫鬟都算上,那些年兩家放在太孫妃身邊的丫鬟有幾十個了,怎麼單看重一個淺碧?」
夏語澹接了賜婚的聖旨,可是把丫鬟們都打發走了,隻身進石榴院,現在夏語澹身邊沒有夏家喬家一個舊人。因為這件事,夏語澹給兩家人留下了薄情的印象。
洪氏看著林成家的道:「林嫂子七歲就在我身邊,伺候我十四年了,我陪嫁過來的人,每個人在我身邊都待了十年,可謂從小一起長大。」
夏語澹幾年間用過了幾十個丫鬟,是她排場夠大嗎?不是,是她的丫鬟流動性大,丫鬟們來來回回,沒有一個是心腹。
喬贏變色。在他看來,夏語澹以她庶出的身份,這些年在生活上夏家和喬家都不曾虧待她。
洪氏略斂了氣息,緩緩道:「我大半年來一直在想,兩府的姑娘不少,老太爺為什麼要助她,今日才知道,因為太孫妃是難得的長情之人。」
長情?喬贏忽然心口苦澀,道:「侯仁和侯義也陷在其中,少不得我出面,和四老爺說一說。」
「這話該你去說,還有婆婆那裡。」
洪氏請喬贏過來正是為此。燈香還顧及著淺碧女兒家的清譽,沒有對周海家的說淺碧未婚有孕的事,所以此事有多嚴重要夏語澹出手,只能把這個問題甩給喬四老爺,喬家自上往下查。
喬贏看著洪氏滿含歉意,道:「委屈你了。」
洪氏的眼中有一陣堅毅的神采,道:「一碼事歸一碼事。這件事情我們是該給西府那邊提個醒。以前的事,現在的事我還記著呢。我行得正坐得端,我兒子的滿月,我要依著喬家的舊例辦。我辛苦生下的孩子,憑什麼要我偷偷摸摸。」
這 大半年,喬家內部紛爭不斷。先是徹底分家,大房擁有了整個淇國公府,二房二老爺雖然早逝,也有後人,二房四房搬離了公府住在公府左右,稱其東府西府。淇國 公府□赫百年,人口龐雜虛設,一下子放出去三分之一的奴婢,那些放出去的大半是不願意出去的,這裡面誰想保誰,誰想攆誰,又是鬧不清。
這還不夠亂,四老爺喬庸抓著喬費聚幾乎是突然的死亡,責問大老爺喬致不孝。
喬費聚是長子奉養,即使喬費聚得了□症兩個月不到就死了也太快了些,可能的情況就是喬費聚早就病了,而身為兒子的喬致根本不知道,所以每次和散在各地的喬家子孫通信的時候都道,喬費聚身體康健。
父親身體健不健康都不知道,喬致這個兒子當得真的很不稱職。
更 加雪上加霜的事,洪氏的這個孩子懷的不是時候,三月初五出生,十月懷胎倒回去,孩子就是在喬費聚去世前後懷上的。若是在喬費聚死後那幾天懷上的,喬費聚人 還沒有下葬呢,喬贏和洪氏就有心情滾床單。直接坐實了大房對老國公不敬不孝的罪名,若是在喬費聚死後前幾天懷上的,雖然不孝之罪扣不上,名聲也不好聽,老 國公病得快死了,你們還有心情滾床單?
要做孝子賢孫的,在老人家病重之際,還可以大口吃飯,安心睡覺嗎?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恨不能代其死才對。
一個不孝的罪名冠在大房的頭上,有多嚴重呢?大房要是被認定了不孝,淇國公這個爵位也得丟了。十五年前海寧伯就是因為沉迷一個歌姬,氣癱了母親以致爵位易手。
所以洪氏剛剛診出喜脈的時候,大房不見期待,第一反應是驚嚇。大奶奶王氏,就是喬贏的母親甚至主張洪氏偷偷摸摸的把孩子打掉,免得落人口舌。孩子掉下來也好遮掩,瞞過去就算了,瞞不過去也可以說是洪氏悲傷於老國公之死,不幸滑胎。
失去孩子換一個孝名。
時 下特別重視守孝期間的德行,守孝期間不能外出應酬,夫妻不能同房,家屬不能生孩子,若不遵守就是品德不修。而守孝的時間,子為二十七個月,孫為九個月,喬 贏是承曾孫,也是九個月。規定是那樣的死規定,可是權爵之家那些享樂管了的子弟能忍得住和尚一樣的日子,一過幾個月,妻子十月懷胎都要添上通房。
這種規定根本違背男人生理需求的,所以真正執行下來,大家對同房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違規的標準在生子上頭。畢竟守孝的時候規不規矩,別人又不能躲在床底下監視,只能看著女人的肚子為準。
所以請求這種事,吃苦遭罪的又是女人。
在孝期懷孕偷偷打掉孩子的少婦不是沒有,當然這種情況必須偽裝成不幸滑胎。
那段時間,冊立太孫妃的聖旨還沒有下來。而喬費聚為了幫夏語澹坐上太孫妃的位置,最後一段時間把五食散當水喝,是存了死志的。而喬費聚為了讓夏語澹承他的情,對喬家眾人隱瞞了所有事情,包括自己的身體情況。
喬費聚用生命做了一個賭局,賭夏語澹的長情。
這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大房對喬費聚的去世確實自責,在喬四老爺的責問下,純孝的大房是有一點愧疚,自責愧疚之下就心虛了。心虛之後王氏出了那麼一個主意。
王 氏的主意遭到了婆婆梅氏和兒子喬贏的反對,洪氏就更不用說了,她骨子裡就覺得現在苛刻的守孝是虛偽,她一個曾孫媳婦,見喬費聚的面兒有限,逝者已逝,孩子 無辜。而且喬費聚去世之後,她就和喬贏分房睡了,她問心無愧,要是為此丟掉了爵位,與孩子無關,是四房的野心。
當年海寧伯是太夫人的繼子,太夫人以風癱為代價,給自己的親生兒子搶到了爵位。
不可謂不狠!
洪氏留下了孩子,也為此和婆婆生了嫌隙,這次才畏手畏腳,只讓林成家的下差了,就著夜色去郝家看看。
洪氏平躺在床上,手輕輕放在兒子的襁褓上安然睡去。
太孫妃不會成為西府手上的利器,西府就無需忌憚了!


☆、第176章 良賤
那一晚有好些人睡不著,夏語澹也是,直到破曉之前確定淺碧還活著,才進入睡眠的狀態,睡到天兒大白,趙翊歆已經回宮了。
趙翊歆也很忙的,他每天做什麼都有規劃,能出來閒散兩天已經不容易了,若沒有昨天的事,夏語澹也回宮了。
夏 語澹起床,吃了早飯又去白紙坊看淺碧。淺碧的臉上已經沒有昨晚灰塵一樣瀕死的氣色,只是臉上各家蒼白,毫無血色,體溫也不正常的偏低,平躺在被褥裡沉睡。 床下放了一張榻,燈香和衣睡在榻上,聽到夏語澹的腳步聲便醒了,第一眼卻是撐起身子往淺碧的床上瞅,第二眼才知道是夏語澹過來了。
燈香連續三個晚上沒有安枕的睡過覺,夏語澹也不再打擾她們,輕腳退出房間。
太醫已經回去了,醫女還在,詳細的隔著捲簾和夏語澹說了淺碧的情況。
淺碧不會身孕了,說來血淋淋,總之淺碧這輩子是生不了孩子了。
昨天太醫沒有提起這話,畢竟淺碧要是昨晚死了,這句話沒有意義,可是淺碧活下來了,這個問題就要面對了。
夏語澹有點茫然,不能生育,是虞氏一輩子的痛苦,不知道淺碧能不能理解這份痛苦,希望她一如八九歲的心性,單純的不理解吧。
只能這樣期待淺碧的反應了。
醫女退出去煎藥,馮撲進來,他是到現在都沒有合過眼,不過像他們這種在御前辦差的人,兩天兩夜不睡,只要主子召見,就能撐出精神抖擻的氣色來。
「把捲簾撤了吧。」夏語澹吩咐左右。
夏語澹在內侍面前無需避諱,馮撲站在捲簾之內道:「回少奶奶,小的們已經查得一清二楚。」
趙翊歆在外頭是『爺』,夏語澹在外頭就是『奶奶』,只是夏語澹彆扭兩個字的稱呼,才統一了口徑加一個少字。
夏語澹欣慰的點頭,道:「在這裡沒有那麼多規矩,抱影拿把凳子來讓馮撲坐下說話。」
抱影拿了一把圓凳,又泡了一杯釅釅的茶來。
馮撲只坐了一半,就捧著茶重頭到來。
昨晚馮撲著實用了一些手段,皮肉之苦說是屈打成招,也不盡然如此,燈香不是問不出來,有些人聽不懂人話,得受了些皮肉之苦才會說話,而且說的都是實話。
淺碧的父母家郝家是喬家大房的奴才,淺碧的舅家侯家是喬家四房的奴才,喬四老爺多年在四川為官,郝家也一直在四川伺候。
淇國公府繁衍百年,奴婢滋生太多,喬家從喬費聚去世之後,各房就著手精簡奴婢,或許是郝家和侯家這層關係,郝家第一波就被喬家大房放了出去,沒有一點轉圜。
為奴雖然沒有各種人身自由,但是樹大好乘涼,奴才當慣了,很多奴才都想死賴在主人家裡,侯家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死賴的。
喬 家四房協辦此事的,是四房的大總管林普。林普雖然是奴才,在四房的地位不簡單,林普的老娘伺候了喬四老爺的母親一輩子,又是喬四老爺的奶娘之一,所以這個 林普是喬四老爺的奶兄弟,在四房林普是奴才裡的頭一份,就是喬四老爺的孫子們見了他,也得叫他一聲『林爺爺』。
所以侯家要賴在主人家裡,就得拉關係攀交情做通了協辦此事的林普這一關。關係的建立無非是權錢色三樣,權就不說了,侯家正是在借林普之權,侯家的那些小錢林普又看不上,只有色了,林普對侯家的外甥女有點興趣。
侯氏的親生女兒才九歲,林普感興趣的是去年十六歲傻傻的淺碧。
淺碧只是傻一些,人卻是長得清純甜美,還有身材。
林普不喝酒,不賭博,就是有這點愛好,喜歡女人。侯家毫不猶疑,就把淺碧從郝家借了過來,對於借過來幹什麼,淺碧的親生父親郝大用沒有過問,也就是說郝大用默許了。
在侯氏和侯家兩個娘子的哄騙下,淺碧就被她們扒乾淨了送給林普,就在侯家成其惡事,淺碧乖乖的,什麼也不懂就沒有鬧開,不過林普只睡了淺碧兩回就失去興趣了。比起那些會在床上配合的女人,淺碧就像一條死魚一樣,新鮮勁兒頭過了,就沒有了滋味。
兩次分別發生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十一月二十一。
結果也看到了,侯氏還是喬家四房的奴才。
偏偏才兩回,淺碧就懷了孩子,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才留下了證據。不過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郝家對淺碧疏於照管,一個冬春,郝家都沒有給淺碧洗過澡,才沒發現淺碧懷孕,也算因果相報了。
夏語澹聽著都有點噁心,問:「林普多大年紀了?」
抱影接過馮撲喝乾的茶水,馮撲道:「今年五十四。」
淺碧今年也才十七歲,夏語澹感覺更加噁心了,舒緩了片刻,才問:「你說說看,我四老爺知不知道林普所為。」
馮撲謹慎未答。
「馮詹事但說無妨。」夏語澹放柔了聲音,她現在需要聽一聽從下而上的看法。
馮 撲從容,道:「水至清則無魚,做奴才呢,有點瑕疵主子們也願意寬宥的。就比如我了,愛點小財,這些年在外面跑腿,收過的紅包足可以在白紙坊買七八間鋪子 了。不過我也知道我的所有都是看在爺和少奶奶的面子上,沒了爺和少奶奶我什麼也不是,所以辦差的時候就更加忠心了。」
夏語澹失笑,道:「爺把你給了我,倒是水往低出流了。」
馮撲誠實,笑道:「要巴結爺的人滿谷滿坑,而且爺並不好巴結,說來還是少奶奶隨和些,而且爺看重少奶奶,我跟在少奶奶身邊,也照樣冒頭。」
夏語澹心裡暖暖的,也隨著笑了出來。
馮 撲言歸正傳,道:「做個好奴才,懂事是首要學會了,這樣才能在主子身邊待得長久。只要在主子容忍的範圍裡,奴才們自個怎麼折騰,主子也不會管。如林普這 般,跟了喬四老爺幾十年,他有多好色喬四老爺肯定知道。這些年林普從未冒犯過各房名下的丫鬟媳婦,至於沒有分房的丫鬟媳婦,略微平頭正臉的,若林普瞧上 了,其實於彼此來說,也不算個事兒。」
大梁的奴婢制度雖然比前朝寬宥一些,可是身繫本主,有價買賣,附籍本主,當色相婚,並沒有實質性的區別。
為奴連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任由主人取奪,所以要求奴婢們像良家子一樣保持貞操?奴婢們是不需要貞操的,所以奴婢們爬了主子的床,比外面的良家女子少了很多的壓力,若是主子不要,奴婢們隨便勾搭,也確實不算事兒。
那寶哥哥的小廝茗煙,去東府見到一個丫鬟,還不知道她名字呢,兩人就可以抱在一起行雲雨之事,即使被主人撞見了都不叫事兒。
而這個林普,從少年到現在五十四,這樣的事情數不清楚,不過他有底線,不碰各房各爺屋裡的丫鬟們。
馮撲接著說:「所以淺碧姑娘的這件事,只是現在少奶奶管了才覺得事態嚴重。若是少奶奶不管,在他人眼裡還真不算個事兒,郝家那幾位,現在還在叫嚷呢,淺碧姑娘是郝家的女兒。」
淺碧是他們的女兒,生了她,養了她,所以現在要打要罵,要殺要賣,都由他們做主,淺碧該做到的,是無怨無悔。淺碧合該無怨無悔,那林普有什麼錯呢,這只是一場交易。或許喬四老爺不知道,或許喬四老爺知道,淺碧也是那些『數不清楚』的其中之一而已。
喬四老爺知不知道林普的所為,只能喬四老爺捫心自問了,這是他們主僕之間的默契。
馮撲閃過一絲譏笑,道:「今日一早,高恩侯夫人遞牌子求見太孫妃。」
喬氏這是第一次要見夏語澹。
夏語澹置若罔聞,厲色道:「淺碧早已是良籍,林普再在四老爺面前有臉,還是奴才。當色相婚,賤籍姦污良民,該當何罪?」
「罪加一等,已成死罪。」馮撲眉頭不動,冷漠回答。
良賤不平等,賤籍侵犯了良籍,都是罪加一等。大梁的奴婢制度,每個做奴婢的都要拜讀,尤其是豪門大戶的奴婢,入府當差在家生院上的第一課,就是這個。只是雖然國法有言在先,宰相門前七品官,很多人都會忘了,自己始終是奴才,罪加一等。
夏語澹這才回復馮撲剛才的話:「太太要見我,我卻對太太無話可說,牌子退回。」
喬氏要見夏語澹,料想淺碧的命在喬氏他們眼裡,不是個事兒!
夏語澹不見,就是對此事的態度。
夏語澹從出生開始到現在,都把人命看得太重,每一條命都珍貴,才覺得此事噁心,林普死罪。
可是良賤不平等,淺碧和喬氏他們也不平等,淺碧的命,在他們眼裡真沒有夏語澹重視的那麼珍貴。
不過夏語澹的態度擺著,她現在是太孫妃,她的態度可以讓人生則生,死則死,喬氏是個聰明的人,喬四老爺還是一個斷機立斷的人。
當天傍晚,喬四老爺就親手清理了門戶,把林普杖斃了。
林普犯的死罪何止侵犯淺碧一條,只是喬四老爺容得下,林普才能在喬家做個『林爺爺』。
現在是太孫妃容不下,他就只能死了。林家趕出喬家,侯家是幫兇,又一個罪加一等,男丁發配遼東給馬奴為奴,女眷入妓籍。


☆、第177章 水果
夏語澹還記得昨天下午晚飯都不吃要往溫家跑。
再次見了甄氏,夏語澹只道郭二姑娘必不會進宮,若溫家有意,倒無需顧念皇家的態度,再多的是男人們朝堂上的事,夏語澹沒有往後說。至於郭二姑娘是否黔國公夫婦親生?
夏語澹只搖了搖頭,再多她也不知道。
甄氏一眼就能看出問題,從西南到京城,那些貴婦們的眼力不會比甄氏差,原來大家都在心照不宣,為何?
郭二姑娘在黔國公夫婦面前有份量,如今看來,這個份量還不是指望她,走夏煙霞那條路而相互利用的關係,純然發自肺腑,說她是女兒,就是女兒!
在夏家待久了,也別把別人都往那處想。
夏 語澹有些惆悵的離開,甄氏也未見歡天喜地,歡喜溫家可能有樁得意的婚事。甄氏是商人,娶個媳婦利弊皆顧是習慣,前面是樁好買賣,也要看自己家的面盤裝不裝 得下,低門娶婦高門嫁女,溫神念二甲進士又為溫家長子,何家同樣是商賈出身,何大人還在都察院坐冷板凳呢,何家最出彩的,是何大姑娘的母親是武定侯府的嫡 長女,可何大姑娘退過一次親算是溫家撿漏,溫家配上何家也是門當戶對。現在溫持念是一個白身又是溫家次子,直接娶國公爺的女兒?
甄 氏還沒有歡喜過了頭,甄氏對郭二姑娘不夠瞭解,那一面之緣,甄氏在夏語澹面前只往了好處說,要是說全了,郭二姑娘看似大家閨秀,眉宇間卻壓不住張揚,有幾 分妖冶,那種氣質偏偏是很吸引男人的,自己的兒子目前就被吸引住了。甄氏第二天帶了禮物去拜訪親家何夫人,還是舊事,打聽郭二姑娘的品行。娶媳婦是看重家 世,最重要的還是媳婦這個人,次子媳婦的門楣將遠遠高於長子媳婦,若次子媳婦是個驕縱的……詩詞裡,幾乎所有的商人婦,都是怨婦的形象。少年心事,和過起 日子來,若心不定,就兩個樣子了。
夏語澹不知道甄氏謹慎如此,不過知道了也不會管,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郭二姑娘適不適合做溫家的中婦,只他們家細細思量。
在 回宮的路上,夏語澹知道了喬四老爺對林家和侯家的處置。若夏語澹出手還做不到喬四老爺這般乾淨利落,說殺就殺,說貶就貶,快慰是快慰,可是淺碧已經不是完 整的淺碧,一路上夏語澹想了很多,是整理她此刻,和親父嫡母的關係,和夏家的關係,和喬家的關係。別以為搶個高門貴女就佔到了便宜,昨天夏語澹被趙翊歆恢 弘的計劃牽引了情緒,太激動那是他們男人的想法,冷靜了一天才覺出味來,夏家當年巴結喬家的權勢,也看中喬氏的剛毅堪配宗婦的品行,兩家聯姻,夏家供著喬 氏那個高門貴女,三十年外人只看見國公愛女嫁入了一家子靠著皇后的夏家,嫁給了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高恩侯。
喬氏的出身,眼光,處事的手段,治家的能力,樣樣都好。可有一點不好,幾乎讓夏家每個人膈應。
她端著貴女的姿態三十年,問問她的心,她心裡看得起夏家哪一個!
一個屋簷下都是看不起,指望一個家族能緊緊的團結在一起?
至今夏語澹做了太孫妃還能感受到喬氏的輕視。她骨子裡流淌的血液有多高貴呢,造就了她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至於夏文衍,是深深掩飾在骨子裡,不下於喬氏的冷漠和狠毒,只是兩家境況不一樣,實際上夏文衍也幹出過和郝大用同樣的事。
昨天晚上夏語澹心痛得太狠了,到現在還不能恢復平靜。
最意外的事是趙翊歆昨天的態度。趙翊歆每次出宮,看似隨性,其實次次戒備森嚴,昨天晚上完全可以掏出大理寺或刑部等辦事的腰牌把林成家的糊弄過去,卻掏出慈慶宮的腰牌,是喬贏,還是洪氏,讓趙翊歆放下了戒心?
夏語澹回到青烏台本是想見趙翊歆。趙翊歆不在,他跟在皇上身邊,連續兩晚沒有回來。
從認識趙翊歆到新婚期間,趙翊歆從未有『一日不見,如三秋兮』般,作為情侶恨不得日夜黏在一起的意願,
日夜黏在一起是實質,不是形容。
所以夏語澹必須要承認,自己嫁給了一個不著家的男人。
夏語澹有時想和他說說話,都抓不到這個人。
趙 翊歆是國家的儲君,皇朝的龍脈。在很久很久以前,夏語澹覺得皇子皇孫生下來都過著花紅柳綠的生活,生在人間置於天堂,羨煞世人。實際上,只有末代皇朝,皇 子皇孫才在天上人間醉生夢死,在國家隆隆興盛的時候,自秦皇漢武至今,無有盛於今日也,多少文武嘔心瀝血才開創了盛世,作為這一切的繼承者,趙翊歆被視為 皇朝生命般寶貴,因而在他的生活裡,夏語澹注定只是趙翊歆生活的一部分。
為學,習政,立業,事君。每一件都足夠耗掉一個人最美的年華。夏語澹讀趙氏家史,也不是每一個皇子都願意留在京都競爭儲位,他們也甘願在沙場建功,開拓戍邊。比如說那位黔王。
夏語澹還記得第一次見趙翊歆,趙翊歆正在讀大學。
太祖有二十四個兒子,趙翊歆沒得選!
夏語澹在思念趙翊歆,又不能找他。
皇宮就已經大到望不到邊了,西苑的實際面積比皇宮還大了七倍。不過西苑是個大花園,實際的建築面積還不到皇宮的一半。
兩天不見人影了,或許趙翊歆根本不在西苑,誰知道他在哪裡,兩天前夏語澹也不在西苑,誰知道夏語澹在哪裡。
夏語澹站在繡架前,慢慢繡著一個馬鞍墊子。玄色的素錦上是八條騰雲駕霧的青龍,內府的針工局留下眼睛沒繡,給夏語澹掌針。
夏語澹也不用宮人分線捻線,一針繡完了,自己分捻,剛好繡完兩條龍的眼睛,趙翊歆回來了。站在繡架上看,調笑道:「難為你做這麼精細的活?」
夏語澹翻過繡架看後面的線頭,道:「我昨天臨時抱佛腳,學了一天呢。」又把繡架翻回來固定,自己誇耀自己,道:「繡得還可以吧,像是龍的眼睛!」
閨 閣中無人教夏語澹針線,虞氏也不弄針線,以前夏語澹自己琢磨著拿針,琢磨琢磨,就丟了針畫樣子去了,所以說還可以,翻過來後面針腳一致,只有眼睛這處,七 角八歪一團,浪費了一半的線,繡得也沒有別處好。不過別人是吃這行飯,夏語澹只是沾個手,然後就可以臉不紅的說,太孫妃為皇太子繡了一張馬墊子。
這墊子,是趙翊歆在今年春狩上要用到的。
以 往春狩在三月,上巳節後。今年皇上因為平都公主事,身上不大爽快,原本安排好的春狩皇上臨時不去了,前天又說,春狩還是要辦一次,皇上就不去了,讓皇太孫 帶著京城裡的少年們去北閏圍場跑一跑,聯繫一個多月前,皇上說要給神樞營讓皇太孫歷練,這一次京城裡的少年們拉出去,是給皇太孫挑戰友呢。
三月二十九去,四月初九回來。
原本皇太孫的裝備不是這一套。九是極數,天子九條龍,皇上特批皇太孫馬鞍子上可以鋪八條龍。
皇家就是這樣,一個細節,都要有規矩。
夏語澹接著繡第三條龍的眼睛,趙翊歆在屋子裡用磨刀石磨箭頭。
像夏語澹喜歡畫畫,所以她愛好調配顏料,趙翊歆喜歡兵事,他的愛好就喜歡磨磨刀,擦擦劍。
一個屋子,空蕩蕩只有一男一女,各做各的事。
夏語澹手上動作不停,道:「四月初六是淇國公重孫子的滿月禮,我想正式的去淇國公府坐坐,可以吧。」
趙翊歆停了動作,問:「怎麼想著給他們家那麼大的面子。」
夏語澹是要以太孫妃的身份,去參加一個奶娃娃的滿月禮。這是夏語澹二月二嫁進宮,第一次應酬外眷。
「我 聽到一些不太好聽的話。」夏語澹皺眉,做出憐愛的樣子來道:「我現在才曉得闔族大家,五代同堂,四代同堂,一流叔伯小十人,那日子得多難過。下面的小輩連 正常的敦倫都沒有。要是長輩們,天不予壽,又一個個被召喚的巧合。一年去一個,守孝一次又一次,孝期連一塊兒,下面十幾歲的少年,可以變成中年大叔了。」
趙翊歆笑了下,道:「以前也沒有聽你說起過,你和喬家孫輩們相熟?」
「不熟。」夏語澹頗覺遺憾,又無奈道:「我在喬家輩分高。和我同輩的,我是小丫頭。下我一輩的,他們的年紀還比我大,誰願意帶著一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姨母玩耍呢。」
「也對!」
夏語澹說得風趣,可以那麼理解,但這不是真正的理由。趙翊歆願意捧場,道:「喬家大房,還是有那麼幾分值得抬舉的。」
在四月初六之前,現實溫神念和何大姑娘的訂婚裡,只是溫家定禮下的多,排場還是挺小的。溫家請了幾家溫神念的同年,何家邀上親朋。
算是突兀了,黔國公府向何家送了一份薄禮。
雲南的水果,雪蓮果,酸角,菠蘿蜜,榴蓮,石榴,枇杷,火龍果等拉來了一車。
說貴重吧,黔國公府只是送點水果,燕京作為國都,這些水果也買得到。
說不貴重吧,雲南據此三千里,市面上買的水果,怎及得黔國公府專途運送過來的新鮮。
水果當然是新鮮的好呀!


☆、第178章 摩擦
林成家的堆滿了笑,站在廊簷下向何大姑娘躬身道:「表姑娘大喜,大喜!」
何大姑娘滿面含羞,舉止倒也大方,從丫鬟提著的籃子裡捧出兩抓喜果子,中間埋了一個四方紅綢葫蘆娃紋的小荷包。
林家成的撐起衣擺兜住這份喜果子。洪氏屋裡四周的丫鬟都圍了過來,頃刻間,何大姑娘的那個丫鬟提著的一藍子喜果子就被哄搶完了。散完了喜果子,何大姑娘才進了洪氏的屋子,胭脂調的再好,也沒有何大姑娘現在兩頰上暈得好看。
洪氏拿起兩顆白裡透紅的桃子比在何大姑娘臉上,笑得眼睛閃閃。
何大姑娘回過意來,轉頭咬了一口道:「虧你當娘的,還這麼孩子氣。」
「就這麼片大的地方,我待了快一個月,我怪悶的。」另一枚桃子洪氏拿在手裡玩,眼神留在何大姑娘身上道:「所幸我見過了溫家九郎長什麼樣。」
何大姑娘臉上的紅暈更盛,只說前頭那話,道:「看著哥兒,還會悶嗎?」
洪氏懊惱,道:「孩子吃了睡,睡了吃,一天沒兩個時辰睜眼的,放在我身邊,我忍不住逗他,想是攪了他的覺,把他弄哭了,他是小祖宗才幾天脾氣這般大。」
說著洪氏吃起了手中的桃子,何大姑娘搶了過來,笑道:「前幾天聽你說的頭頭是道,以為是多麼會當娘的人,原來也手忙腳亂的。你別吃桃子,我帶了好些水果來,每樣一點點。反正你這裡的東西,太多也不是你的。」
昨 天定親,何大姑娘玩得好的手帕交在京城裡的,就洪氏坐月子不能出來,所以何大姑娘藉著還禮派喜果子的由頭又來了。昨天郭家送來的水果太多,何大姑娘挑了一 籃子給洪氏送來。像洪氏這樣,頭上兩層公婆,妯娌十幾個,凡有點好東西,都要孝敬了長輩們才輪到自己享用,何大姑娘沒有拿多,挑著洪氏愛吃的拿。
雲南氣候地理複雜,有些地方終年嚴寒,有些地方終年溫熱,水果有早熟的,有晚熟的,所以雲南的水果每樣未必是大梁最好吃的,卻是最豐富的。
說話間兩個丫鬟端了兩個十寸大的芭蕉葉樣兒的釉彩果盤,五六樣水果拼出圖案來,既好吃又好看。
何大姑娘用簽子從外圍開始吃,邊吃邊道這些水果的來歷:「黔國公府的管事媳婦說,早年我外翁任貴州都指揮使,和黔國公府相交,今聞得武定侯府的外孫女定親,特送薄禮。」
洪氏隨便戳戳戳,先吃最喜歡的菠蘿蜜,果盤已經被吃得不成樣子了,挑眉道:「我外翁也做過貴州都指揮使,還做了兩任,昌平伯的外孫女添丁之喜,怎不見一份薄禮呢?」
何大姑娘的外祖父是武定侯,二十年前做過一任貴州都指揮使。洪氏的外祖父是昌平伯,在武定侯卸任之後做了兩任貴州都指揮使。
昌平伯是武定侯的親姐夫。
雲貴雲貴都是連在一起說,貴州和雲南比鄰,兩處在軍務上確有相交,可是那麼說起來,黔國公府的一車水果,送給洪氏合理一些吧。
「你說的是,我也是這樣想的。」何大姑娘覺得莫名其妙,手上的水果也失了甜味。
洪氏笑她道:「家裡還不是你當家的,當家的姨母收下了,我們就吃好了。」
何大姑娘頗為她母親感到無奈,道:「娘說黔國公府要是送了金銀布匹,那些不會爛的東西,還能退回去,這些東西,推來推去的多難看,倒顯得我們家小家子氣,只能先收下了。」
洪氏這才想起來了,道:「說代表黔國公府,千里之外的人想不到那麼細,他們家在京城只一兒一女,且聽說郭二姑娘管著府裡的事。她好熱鬧,自己在家天天笙歌艷舞……」洪氏又打住了,轉而道:「姨母經過大事,你不知道來由應該和你無關,是他們長輩之間的事。」
長輩的事就是家族之間的關聯,何大姑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抑鬱道:「郭家的公子都跟皇太孫去北閏圍場了。」
郭家的公子能去,武定侯府和昌平伯府的小爺們,一個也沒有去。
「表弟們還小呢。」現在哪家小子能跟了皇太孫去北閏圍場,就像家裡的牌匾渡了一層金一樣,洪氏道:「最大的修瀚才十四歲,和他們搶什麼搶,陪去當墊底的?」
何大姑娘笑了,道:「妹夫年長,是要撥頭籌的了!」
「他也摸不到,圍場也無需他進去,只負責外頭戒嚴的事。」洪氏搖頭,凝住的面容還是顯出了笑意道:「這是太爺去世後,爺得到的第一件差事。」
喬費聚去世那會兒,加封上國柱,謚號武烈,看著喬家風光無限,也掩飾不了喬家頹敗的走勢。喬家,是不比喬費聚在世那會兒了,偏偏還有窩裡反,說孩子懷得不是時候,最先傷掉的,就是喬贏的仕途。
現在好了,理他那些閒話。
何大姑娘也不添什麼話,只低頭吃水果。
喬家有些人,比如洪氏上頭的婆婆王氏,覺得衢州衛指揮使的女兒給喬家做兒媳婦,算洪家高攀了。可洪氏也是他們家磨了一年求來了。婚嫁看了門第,還要看兩家的形勢。
洪家和喬家不是一掛上的,洪家的親戚,如武定侯府和昌平伯府,談不上政敵,在暗地裡也有壁壘,幾家並不想打破這個壁壘,是喬家先端出了笑臉。就為這,洪家才讓女兒嫁了進來。
還以為洪家高攀,什麼事兒!
兩 人抹了嘴,淨了手坐在一處說話,何大姑娘的定親過去了,很快就是洪氏兒子的滿月酒。喬家的舊例是請喬洪兩家的親朋過來坐坐,這一回洪氏也不客氣了,沒有攔 著母親邱氏洪夫人從衢州過來。本來邱氏在女兒懷孕的時候,就擔心著女兒在喪禮上累了身子,要上京來看看,洪氏念著母親在家也不得閒,喬家也不閒,就沒讓母 親上來,現在兩處清閒了,母女倒可以聚一段時間。請客名單上有邱氏的娘家弟妹,昌平伯府世子夫人杜氏;邱氏的表弟妹,武定侯府二奶奶趙氏,這位出身宗室, 乃是周王的女兒,元興二十二年封為嘉和縣主。京衛指揮使家的三奶奶沈氏等不過六家人。
洪氏是娘家一群親戚同輩姐妹中的二姐姐,上面是何大姑娘還沒有嫁出去,下面堂妹表妹尚是待字閨的靦腆小姐,也只能請長輩們帶著姑娘們來。
沈邱洪三家來,份量足夠了。
三 十年前,洪氏的父親洪老爺只是個少年喪父,領了一個世襲的從三品定遠將軍銜的半大小子。有銜無職,可以說洪家家道中落。邱家那時還不是昌平伯,雖然受到太 宗皇帝的信任坐著浙江都指揮使,和當今皇上不是一系的,所以元興初年邱家的位置也做得戰戰兢兢。沈家就更慘了,元興二年對遼的戰爭中,老侯爺領兵不利,抄 家奪爵,沈家從上到下被擼成了白身。
三十年過去了,這些年三家你幫我,我幫他,已經不止是親戚。畢竟像豪族勳貴之家,太多的血親因為利益反目了,而沈邱洪三家,患難時能幫扶,富貴時不相忘,不僅是親戚,還有幾十年的義氣和默契。
這些人過來站站台,洪氏在喬家就不容小覷,何況洪氏果決大氣,行事又有分寸。
四月初六,一小兒的滿月禮曾祖輩並不出面,本要要出面而想稱病的大奶奶王氏還是出席了。
上回喬贏只對喬四老爺說了慈慶宮的腰牌,對母親解釋的時候,沒有說出林成家的看見了慈慶宮的腰牌,只說洪氏留了心眼,查出了燈香和淺碧真的是姐妹情深,郝家和侯家才是畜生不如。
喬贏是怕自己的母親嘴巴不老實,要是說出去,你說喬四老爺得罪了慈慶宮,一話兩樣說,整個喬家得罪了慈慶宮。一筆寫不出個喬字,有時候必須團結在一起。反正喬四老爺馬上會清理門戶,王氏就會知道兒媳婦管的對不對。
可是有時候不是計較對錯,自己平庸了,看見兒媳婦精明,王氏還是氣不順。
只 是氣再不順,見了兒媳婦的親戚們還是要笑臉迎人。拉著邱氏一口一聲親家母,和邱氏聊婆婆經,去年邱氏不能來看女兒,是兒子要娶親了。一會兒和杜氏聊聊衣裳 首飾,一會兒和嘉和縣主誇她身邊的侄女兒養得好,一會兒又和何夫人說,女婿挑的好,是二甲頭幾名的進士,前幾天朝廷還嘉獎他純孝之名。
裝相的最高境界就是王氏這樣了,幾近本來面部。
王氏長袖善舞,沒有冷落一個賓客,任是誰,連自己這會子都覺得,兒媳婦是千好萬好,無不滿意。
也有好處,擠得西府喬四老爺的兒媳婦程氏都沒話說,因為話都被王氏說完了。
作為主角的奶娃娃上場,給各位長輩抱一圈,收穫了一堆紅封,就讓奶娘抱下去了。
一群人脂粉浮動,環珮叮噹,移去花廳吃飯。因為老國公過世未滿一年,花廳裡沒有擺小戲,只請了人來說書。
一個人站在高處能引領流行的趨勢,外頭都知道太孫妃酷愛聽書,因此這項本是平民的娛樂在官宦中興起,得了一句雅俗共賞。
只說書女先生還沒有開嗓子,一個管事媳婦喜形於色進來道:太孫妃坐著黃金儀轎,向淇國公府而來。


☆、第179章 後福
這一下原本預備的全部押後,君避臣婦,內命婦避臣,喬家的爺們兒只在屋內待著,無諭不敢擅出。喬家的媳婦們,正想著是不是應該按品服大妝,已有內侍飛馬傳話,倒無需這樣大禮,其實重新梳妝換衣時間也不夠,眾人在淇國公府大門外等了三刻,人已經到了。
今天的夏語澹未穿任何一套太孫妃的禮服,上身穿著乳白色卷雲紋的窄袖短衫,下著碧藍色曳地長裙,那裙子的顏色染得像剛剛下過雨的天空一樣澄清。肩披黃帛,腰垂紅帶,梳著望月高髻,佩戴了一套紫寶石頭面。
夏語澹本就生得好,一張鵝蛋臉,面龐如白玉般細膩剔透,一雙眼睛氤氳透骨,靈秀柔順。而已經全部長開的身姿,無有一處長得不是地方,曼妙嫵媚,保留了少女靈動的氣息,又染上了成熟女人的風韻。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從儀轎上走下來夏語澹,眉眼疏朗,儀態端莊,一舉一動已成風景,妝扮稱不上華麗,也讓人側目。
夏語澹早年的人生閱歷,浸潤不出雍容華貴的氣場,入天家不到兩個月,那種隨時隨地可以成為焦點的氣場已經有了。
氣場這種東西,自己沒那眼力的看不見,在場之人如王氏之流也不缺乏眼力。
所以夏語澹已經不是在喬夏兩家默默無聞的庶女。
士別三日,刮目相待。現在這個夏語澹還是能說服別人,她為什麼得了皇太孫的喜歡。
府門之首,並排站立著大夫人梅氏,二夫人張氏,四夫人舒氏,三位還有重孝在身,所以打扮素淨,粉黛也只是修飾了一下容色。
夏語澹微微一歎道:「三位舅母多有不便,不用在本宮身邊應酬,本宮只是來瞧瞧後輩們。」
夏語澹出口『本宮』都用上了,梅氏屈膝半跪,恭敬道:「娘娘駕臨,蓬蓽生輝。現臣婦體貼娘娘之意,臣婦失禮,這廂告退。」
說完三人先行退下。王氏作為引導,請夏語澹入花廳。
花廳上早設好了一桌高案,本家親戚面左,受邀親朋面右。
夏語澹落座,直入主題,含笑道:「我是來瞧瞧後輩們,表嫂,你的孫子呢?」
王氏今年快四十了,以前只聽夏語澹為數不多的呼『大奶奶』,忽然一個俏皮的人兒說了一句俏皮的話,王氏先喜了,揚聲道:「快把哥兒抱過來。」
大紅色襁褓裹了一個奶娃娃,王氏下案抱過來,夏語澹就著王氏的手看,孩子養得太好,頂著小光頭,和吹圓的氣球似的,臉頰圓鼓鼓,擠得小嘴像半開的花瓣,一雙眼睛骨溜溜的轉,嘴角淌下一串口水。
夏語澹用柔軟的帕子給他擦了,道:「長得真壯實,他有幾斤重了?」
小孩子一天一個重,王氏沒有馬上答上來。
洪氏起身,走在王氏身後笑道:「昨天晚上放在籃子裡稱了稱,差三兩滿十斤了。」
「你辛苦了,滿月快長到十斤的孩子少見了。」夏語澹掃過一眼洪氏,這才躍躍欲試的伸手道:「給我抱一抱。」
夏 語澹抱得很好,一手托屁股,一手胳膊彎上枕著頭托著背脊,放在自己併攏的雙腿上。孩子很乖,憨憨萌萌的盯著夏語澹看,夏語澹也沒有說什麼話,只看著這個乖 乖的小娃娃。今天天氣暖和,孩子戴了肚兜,穿了一件細棉的小衣,外罩著五毒小褂子,包裹的襁褓薄薄一層,所以夏語澹的手掌還能感受到滿月孩子肌膚的軟嫩, 真的是柔弱無骨。
夏語澹真的傷懷了,低頭念叨:「太爺生前說,家族的繁盛在於代代有人,武將之家更是如此。一代又一代,太爺多想 身體康健,長命百歲,五世同堂,守著這個家,看著一個個孩子出生,尤其是這個玄孫子……」夏語澹把頭抬起來,看著洪氏道:「你很好,了卻了一個太爺生前的 心願,喬家代代有人,太爺長眠於地下也是欣慰的。」
其實喬費聚連見都很少和夏語澹相見,基本不說話。夏語澹只聽虞氏的話,虞氏一身所有,她享受的生活,她養成的見識,都來自喬費聚,所以夏語澹從虞氏身邊聽到的話,完全可以代表喬費聚的態度,所以夏語澹可不是在瞎說的。
夏語澹緬懷起喬費聚來,喬家眾人面有慼慼焉,王氏抹眼道:「大老爺和大爺,自幼承訓,一招一式,一筆一劃都是太爺親手教導,後來太爺有了年紀,精神頭短了,只看著孫子們樂一樂。太爺一生,真是為了這個家操碎了心。」
有人全力給夏語澹捧場,有人在遮面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微抽。如喬四老爺的兒媳婦程氏,不由不多想,太孫妃貿然眼前,是幾個意思?給喬家長臉,給大房撐腰,洪氏生個孩子,老太爺睡在棺材裡也欣慰了。
人已死還有何想!
不過太孫妃要那麼說,死人也必須欣慰了。
夏語澹抱著孩子的手沒放,關切的和王氏洪氏閒聊,說說孩子,說說喬家家事。
總之孩子很好,能吃能睡,家裡也無處不好,主子和氣,下人盡忠,一家人守著為臣的本分,為子的孝心。
孩子在夏語澹手臂上睡著了,夏語澹把他還給王氏,整一整身上的衣服,目光看著左邊一排道:「今日洪夫人也來了?」
武定侯府的二奶奶是縣主,她地位特殊坐在左邊首座,洪氏的母親邱氏就坐在了左邊次座,此時起身道:「正是臣婦。」
夏語澹頷首,也起身走到邱氏身前,有個侍者端著一個烏木托盤,裡面放了兩隻淺口玻璃杯,盛著梨花玉露酒。
夏語澹粉面含笑,道:「本宮該敬洪夫人一杯酒。」
邱氏不知所以,道:「臣婦不敢當。」
夏 語澹解惑,婉婉道來:「我十三歲拜了先生學畫,先生乃當世名家,二十年前住在衢州爛柯山腳下,一次進入深山老林寫生,不幸招惹了一頭野豬,命懸一線之際, 恰好你夫婦二人經過……」夏語澹看著邱氏的目光充滿敬佩,道:「夫人纖纖女子,竟有一箭射殺禽獸之力,救下了先生。」
夏語澹執起酒杯,珍重奉於邱氏,邱氏慌忙接下,夏語澹再執起另一杯,誠摯道:「救師之恩,如同就救了我命一般!」
「娘娘嚴重了。」夏語澹剛才的話太嚴重了,邱氏少有的惶恐了,道:「於臣婦不過是舉手之勞。」
「請夫人滿飲此杯。」夏語澹態度不變,在場的許多人都變色了,拐來拐去,太子妃和洪家還有這樣的淵源。
夏語澹不是瞎謅的。仇九州號九州,一雙腳真的走過了大梁的九州天下,像他那樣閱歷豐富,才能畫之有物,一幅畫的格局氣魄都不是閉門造車的人能比擬了,所以才成為了畫壇上的名家。
那一年要不是洪氏的父母打獵進了爛柯山,或許仇九州真的會被野豬頂死。
夏語澹是這個樣子,除了喬費聚和虞氏的栽培,還有仇九州細心教導,仇九州教了夏語澹作畫,也教了夏語澹做人,夏語澹自會做人,可是怎麼做一個趙翊歆喜歡的人,沒有仇九州的暗中指點和放縱,夏語澹走不到趙翊歆身邊。
畢竟趙翊歆是一個很冷靜的人,還有點冷情,女人外表的美麗遠不足以讓他動情。
一路走來,夏語澹受過的點滴之恩銘記在心頭,劉三樁夫妻,溫家兄弟,喬費聚虞氏,夏語澹可以找到報答的方式,最無以回報的,反而是仇九州。
無所欲者無所求。
仇九州已經瀟灑的離開了繁華。
師徒的情分,在道義上和父子的情分一般。夏語澹會記住,衢州位指揮使夫婦救了先生一命。
此刻這話當堂出口,在眾人心中沒有誇張,也沒有造作。
夏 語澹和邱氏對飲一杯,夏語澹似是閒聊,隨意道出:「老國公和先生是棋中知交,一局一局手談下來,先生敗多勝少,像我,就是先生敗了,才勉為其難收了我這個 女學生,像侄兒媳婦,先生又敗了,才去和洪老爺說,喬贏這個後生呀,是如何如何的好,喬家也是好人家呢,老國公為了贏先生一局,在家苦思冥想,左手和右手 下,排兵佈陣月餘,才贏了一局。難為老國公,為了喬家相個滿意的重孫媳婦,把幾十年在戰場上錘煉出來的本事,用在拿畫筆的先生身上。先生如何是對手。」
「哎,好不容易讓親家點頭娶來的媳婦,老國公也想多喝幾杯重孫媳婦茶。」夏語澹閒散的經過洪氏,看見洪氏感動於心,走到王氏面前,問:「表嫂,這個兒媳婦你可滿意?」
王 氏這次笑得眉眼都飛揚了,道:「太爺吃過的鹽,比我吃的米還多。太爺的眼光怎會差了。喬家上下也看見了,對公婆,對妯娌,對下人……」王氏滿意了看了洪氏 一眼,如今洪氏做什麼都是好,就是把喬贏籠絡住了,讓喬贏娶了媳婦忘了娘,也成了好,笑瞇瞇的道:「他們小兩口也好,我無不滿意。」
像王氏這種人,對她以德服人無用,用不可撼動的優勢碾壓過去,結果也是一樣的。
現在王氏真心覺得了,洪氏這個兒媳婦給自己長臉,給喬家長臉。
花廳裡的話一次次的,幾乎是滴字不漏的傳給喬家眾爺們兒。
喬四老爺差點捏碎了杯盞,在回過意來之後及時收了力,對喬大老爺笑道:「後福無量!」


☆、第180章 翻牆
舊年時,夏語澹常聽虞氏提及武定侯府,穎寧侯府,昌平伯府這幾家,沒虞氏那麼提,夏語澹也不會注意何大姑娘,只虞氏去後,在夏家在宮裡,再不聞幾 家之事。同樣的,幾家也不聞夏語澹之事,先時因為她是太孫妃,謹守臣子的本分,對夏語澹尊敬有加,一席話對下來,倒覺得太孫妃鮮活了不少。
一 時停了話,花廳中搭了檯子,有媳婦把一個女先生帶進來。女先生依著開場的禮節給各位聽客行禮。夏語澹便問王氏定了何書。聽書不比看戲,看戲看得是說打念 唱,可以一段一段的欣賞,聽書講究情節的完整性,所以一般一場宴只能聽一本書,有時為了不引起賓客們的分歧,主人先定下了。
王氏原已經定下了,這回卻道:「不知娘娘喜歡聽什麼故事,請娘娘點本子。」
在場多數人比夏語澹年長,夏語澹沒有立刻點本子,也沒有推拒,便向說書先生問了:「你預備說個什麼故事?」
這位女先生常在權爵之家走動,什麼場子都鎮的住,此時把半個時辰的內容縮成幾句簡介,道:「這書說的是前朝王中書令的軼事。」
王氏含笑。那位前朝王中書令是他們族中的人,雖然已經死了快三百年了。
女 先生繼續道:「這位王中書令,名喚王安,幼時家境貧寒,因為出生在惡月,出生時差點剋死了母親,生下來為父母不喜,三歲那年,為了給弟弟王定看病,王安被 父母賣身進了楊王府,三十年後,楊王繼承了大統,問有功的王安要何賞賜,王安求已為陛下的楊王清查戶籍,尋找別離三十年的父母和弟弟,經過六次尋覓未果, 終於在第七次尋到了家人。」
夏語澹冷笑道:「三歲離父母,相別三十年,一朝相見面,喜氣動皇夭。」
王氏不會理解夏語澹現在的心情,自己歡快道:「孝順親長,廉能正直。楊王見王安一片純孝,堪當大用,在王安四十歲那年封他為參知政事,十年後拜相,經歷兩朝,為相二十年。」
夏語澹沒給王氏捧場,皺眉問兩遍生育過的夫人們道:「本宮未成生養,有一事請教。聽說女人養第一胎的時候辛苦萬分,尤其是生產之時。一胎之後,第二胎第三天就生得順溜了,生多了孩子,就和下個蛋一樣容易,可是真的?」
夏語澹語笑盈盈,當堂垂問女人生子這等污穢之事,女人生孩子的畫面可一點也不美好,生過孩子的就知道了,所以有好些人難堪,想賠笑,變成一臉僵笑。這樣一來,夏語澹就難堪了。
左手第一位的嘉和縣主沈二奶奶給夏語澹解圍,說得形象:「是有那麼個說法,頭一遭做什麼也不容易,生孩子也不容易。後頭的孩子……前面的老大已經開了道,就走得順利些。」
夏語澹有些可憐王安,道:「若王安是次子,就能在父母身邊長大了吧。為官做宰雖然是人生的另一番成就,可是骨肉分離三十年,這段失父失母的時光,又怎麼補償呢!」
王老夫婦從來沒有給王安父母的關愛,三歲就把他賣了,怎麼補償他呢?
女先生依舊把這本書講來,先抑後揚的手法,展現了王安的純孝之心。總之,父母虐我千百遍,我待父母如初戀。父母生養大恩如同君恩,父母可以賜孩子雨露,也可以賜孩子雷霆,甘之如飴,才是孝道。
前半場的氣氛很好,後半場大夥兒把夏語澹生活軌跡想一想,氣氛漸漸冷凝下來。
這一位回到京城,回到父母膝下已經十歲了。
夏語澹也再沒話了,臨了賞了女先生十兩金子,誇她說得好。
同一天郭府。
黔國公開府昆明城,所以京城並沒有一座完整的黔國公府邸,郭府在皇城東門的祿緣街上,這條街上的宅子都是皇上的,常用於賞賜給回京述職的大臣暫時居住,這是出於安全的考慮,也是皇上對他們的恩寵。
郭二姑娘的丫鬟沉水趴在牆頭,因為旁邊是一排常春籐花架,所以沉水的腦袋隱在綠葉裡。沉水眼盯著牆外的人,捂著嘴偷笑,又輕手輕腳的爬下梯子,小跑回去報信道:「姑娘,你再不出去溫公子可要走了。」
郭二姑娘本就心慌,被沉水這麼一催描眉的手一抖,就把右眼眉毛瞄壞了,眉梢一點點勾壞了,郭二姑娘瞪了沉水一樣。沉水並不怕她,帕子沾濕來給郭二姑娘洗眉。依郭二姑娘的脾氣,只能洗去重畫了。
郭二姑娘拿過濕帕子道:「你不是說溫公子要走了?」
沉水笑道:「在府外轉了兩圈了,現在呆呆的的站在西牆頭,站了足有一刻鐘。」
郭二姑娘裂開笑容,拿起眉筆在左眼一掃,把左眼眉梢也勾起來,再兩處修飾了一下,畫好了眉梢入鬢的眉形,這才出門,剛踏出了腳,又折回來往唇上塗了一層蜜脂,才提著裙擺快跑到常春籐花架下,上了梯子。
甄氏還沒有把夏語澹的話轉告溫持念,這會兒溫持念完全是思念成疾,悠悠蕩蕩來到郭府,他想和她說說話,然後親口問問她,問什麼呢?其實溫持念還沒有想明白,只是身體比腦袋先動了。
溫持念是知道規矩的,先去大門,只是郭步樓三月二十九去了北閏圍場,郭府沒有一個男子主家,所以郭府正在閉門謝客。溫持念對著禁閉的大門一陣一陣的抱羞,腳卻黏住了捨不得走,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一步步走到這裡,然後腦袋一陣一陣的發熱。
溫持念面對著兩丈的圍牆傻笑,笑自己像一個傻瓜,正準備離開,轉身之際,一個人從牆頭翻下。
她穿了一身姚黃的衣衫,重高處下落,輕盈的衣衫飄起,像一朵牡丹花栩栩綻放。
那個身影溫持念魂牽夢繞,三步搶上去接住她墜落的身體,口中還道:「姑娘,小心。」
牡丹花瓣片片落下,一片罩住了溫持念的臉。溫持念雙手剛好抱住郭二姑娘的……郭二姑娘的?溫持念雙手緊了緊,正是臀腿之處。
郭二姑娘是不為習俗所羈,但是那個地方被溫持念圈抱,一股男人的氣息經過手臂一絲絲的鑽進心裡,本就已經蕩漾的心魂更加蕩漾,不由身體酸軟,一隻玉手撐在溫持念的肩膀上。
肩膀上的觸覺傳來,溫持念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圈抱住郭二姑娘臀腿的手臂像觸了電一般的放開,整個人也往後倒退兩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剛才溫持念的腦袋是埋在了郭二姑娘的裙子底下。
只一瞬,溫神念漲得滿臉通紅,腦子又想到不該像的地方去了,剛剛入鼻的——女人的味道,溫持念已經通紅的臉,燒得變紫了。
郭二姑娘雙腳踏在實地上,也是醉得面頰芳菲,嗔道:「真是個傻子!」
溫持念這才看見,郭二姑娘雖然從兩丈高的牆頭跳下來,右手上卻是拉著一條寬大的姚黃色綢帶,只是剛才溫持念情急之下沒有看見。
臉色沒有絲毫褪去,溫持念又尷尬不已,口如懸河的他說話都結巴了,作揖道:「我……我……我無意冒犯姑娘的……無意……」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郭二姑娘大度的觸碰了溫持念作揖的手,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個地方說話。」說完拉著溫持念的手就走,小跑走到祿緣後街的一處死胡同。
全京城,除了皇宮和西苑,這條街的治安最好,而且郭府左右的宅邸空著,所以郭二姑娘把溫持念拉到這個地方,沒有人會看見他們,也沒有人會聽見他們說話。
到了這兒,溫持念也豁出去了,問:「你……你家是不是和我家認識,才向何府送禮。」
郭二姑娘眨眨眼睛道:「不然呢,我家會記得一個都察院都事。」
何大姑娘父親現在的官職是都察院正七品的都事。
溫持念現在清晰的感受到被人追求的感覺,郭二姑娘炙熱的追求,比男人做起來還要炙熱,明明溫持念才是男人呀,可是溫持念此刻快美難言,只顧對著郭二姑娘傻笑了。笑了一半,臉色忽然凝住了,道:「姑娘這樣的鳳凰,合該真龍來配!」
牽引溫持念過來的,就是這一個問題。溫持念不想輸得不明不白,溫持念想親口聽郭二姑娘說,他輸了,他沒有機會。
京中對郭二姑娘的傳言,郭二姑娘也知道,心裡是對這個傳言嗤之以鼻的,郭家的子孫世代效忠皇室,在前朝效忠君王還不夠?這已經夠了,孝慈皇后的子孫世代不會再入宮廷!不過這條家規不能對外頭道出,郭二姑娘眼裡的倔強一閃而逝,隨後兩頰生暈,無限嬌羞,靠近溫持念。
溫持念的身體一下子僵直了。
郭二姑娘雙手勾在溫持念的脖子上,因為郭二姑娘的肌膚比一般人要白,所以衣袖滑下露出來的兩條手臂潔白如玉。郭二姑娘眼中含著一層晶瑩的水光,嘴上的唇脂也在陽光下晶瑩透亮。
溫持念喉結咕咕的蠕動了,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定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採頡。
溫持念不採,郭二姑娘採了。
郭二姑娘吻住溫持念的唇含含糊糊道:「你怎麼……親個嘴也不會!」


☆、第181章 殉情
溫持念雖然嘗過了情事,但那只是男人發洩掉身體的慾望,和女人接吻,細細品味其中的滋味,溫持念還沒有過那樣的衝動,所以郭二姑娘這樣待他,他先詫 異了,怎麼這麼快就進行了這個步驟?詫異下呆愣在那裡,就顯得笨拙了。聽見郭二姑娘含含糊糊,似是抱怨之聲,溫持念澎湃的心潮再也遏制不住,心口那股暖意 往上衝,燒壞了腦袋。
溫持念摟住了郭二姑娘的身體,開始的時候太過激動,自己的牙齒還磕到自己的嘴唇,後來才順利起來,和她唇舌糾纏。
一個長吻接著一個長吻。溫持念迷戀郭二姑娘身體的氣息,清新柔軟,那是女兒香!
郭二姑娘的手伸進溫持念的頭髮裡,觸摸到一塊兩指寬的醜陋的疤痕。郭二姑娘卻滿是歡喜,更加大膽的張開嘴迎接溫持念。
很久很久,吻到唇舌都發麻了,溫持念和郭二姑娘互相撐在對方的身體上,微微瞇眼喘息。
溫持念看到郭二姑娘紅著臉慵懶的模樣,心中莫名得意,柔聲道:「四天後我正式上門拜訪。」
四天後是四月初十,郭步樓四月初九從北閏圍場回來,第二天拜訪已經是最近的日子了。
「我是姐姐,你不用聽他的……」郭二姑娘以大欺小,欺負郭步樓是欺負慣了,不過話說了一半,還是害羞的道:「你來拜訪也好。」
像天鵝一樣脖頸交纏,這個角度溫持念可以看見郭二姑娘柔滑如錦緞般的面龐,現在溫持念眼裡郭二姑娘是最美的,溫持念伸出手想撫摸她的面頰,最後懸在半空中道:「我哥哥五月初九成親,之後再辦我們的事。」
話先出口,溫神念腦子裡還在想,五月初九來不來得及,不知五月初九來去一次雲南昆明夠不夠。這嘴都親了,溫持念是要負責的。
郭二姑娘沒有說話,只一雙水潤的眼睛將溫持念望著,大膽相邀:「兩天後是浴佛節,我們去華嚴寺過節吧。」
「華嚴寺?」溫持念不是佛教的信徒,浴佛節還是知道的,那一天每個佛寺都有進香的活動,溫持念知道京城裡五座莊嚴的寶寺,不知道華嚴寺,顯然華嚴寺是沒有名氣的。
郭二姑娘就這麼和溫持念說定了,放開他,慢慢往回走看著溫持念眼裡有溫柔的笑意。
溫持念伸手把郭二姑娘的手握住了,送她回去,郭府的大門近在眼前,溫持念才想起他還沒有正式回答郭二姑娘的邀約,道:「我後天一早來等你,我不會辜負你的。」
郭二姑娘進了門,身後地上印著一個長長的影子。
同一天北閏圍場。
皇上不來,趙翊歆領著一群少年郎行獵,確實恣意許多。
試劍,比刀,摔跤,蹴鞠,賽馬,每一天都過得酣暢淋漓。
一望無際的草原山丘,旌旗飄揚。
一排身長腿高的駿馬在急馳,相聚不過幾個馬身。最終勝了這局的彭遊藝姿態高高的和第二位的韓書囡遺憾道:「可惜了傳益和貞道都沒有來,來一個也好呀,給我賦詩一首,把我這等英姿傳唱出去。」
「好臭美的你。」韓書囡驅馬向前。兩匹馬剛才跑得興起,現在還在興奮之中,主動靠近對方,在對方的臉上呼哧呼哧。呼哧來呼哧去,兩匹馬動上了前蹄嬉鬧起來。
彭遊藝拍拍他的坐騎,像老朋友一樣親暱的道:「老兄,你也不嫌累!」
彭遊藝的馬就是不嫌累,估計這幾天看人比試看多人,對著韓書囡的馬不住的摩擦前蹄子,也要試試身手。
彭遊藝也不控制它,還放鬆了韁繩由著自己的馬去挑釁韓書囡的馬。
韓書囡的馬正因為輸了一局壓著火呢,那禁得起這樣的撩撥。往後跑開了一段距離,就折轉了身體像彭遊藝的馬撲來。
彭遊藝的馬也料到了它這招,挺起上身相迎,上半身幾乎是一百八十度立了起來,兩蹄像裝了彈簧一樣往對方的胸脯踢去。
彭遊藝和韓書囡緊緊的伏在馬上,面色緊繃。現在已經不是嬉戲了,是正式的人和馬配合在一起的互相較量。
周圍的人自動守在兩邊讓他們放手較勁。
別 看現在兩匹馬恨不得踢死對方,恨不得把對方的主人踢下去,其實他們是在互相喂招。試想一下,若是在戰場上騎馬和敵將對攻,只會比這凶險數倍,所以這只是他 們的一場練習而已。但只有最親密的夥伴,兩個人親密是夥伴,兩匹馬親密是夥伴,才能信任到把性命交託給對方,配合默契。
郭步樓也在一旁觀看,看見趙翊歆騎著一匹純黑色的駿馬,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兩個人兩匹馬在角力,心裡暗暗低沉。他在西南長大,雖然到了京城來走到哪裡,哪裡都待他如上賓,上賓也是客,不是自己人。所以郭步樓要在京城立足,靠一個顯赫的家世是遠遠不夠的。
彭遊藝和韓書囡鬥了一刻鐘,人和馬略有擦傷,不過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傷,兩人相視一笑,同時跳下了馬,這回兩匹馬都累了,兩人都是愛馬的人,先給馬餵水喂豆餅,坐在一起閒聊歇息。
彭遊藝是真的關心古傳益和孟貞道,向陸潯問:「傳益不來圍場就算了,他是完完全全的書獃子。貞道為什麼不來,他不是最喜歡看人打馬球,我們在圍場上打馬球,比在蕪湖會館自在多了,這圍場一年也不能來一次,他不來真實可惜。」
這 些人都是在文華殿陪皇太孫讀書的,像彭遊藝,韓書囡,陸潯等,家裡是有爵位的靠軍功起家,他們也準備繼承家業,所以拿筆作文之類的,也只是一隻耳朵聽聽, 像古傳益孟貞道等,出自書香,自然是文氣遠遠多過武氣。但圍場上也不都是武人,來幾位騷客才有景有物,有詩有畫。
陸潯想一想,有些事情大家還是要一點一點慢慢知道的,所以輕輕歎了一口氣道:「翊杬病了,所以他不肯來。」
趙翊杬是景王的孫子,也和他們一起讀書的,趙翊歆見了他都會叫他一聲『從兄』。趙翊杬病了還需要孟貞道照顧?他們的關係什麼時候這樣好?彭遊藝疑惑的盯著陸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爆了一句粗口:「操!」
這句話像炸了毛似的,周圍的人紛紛往他們這裡看。彭遊藝聽得滿臉羞羞,那想差的還以為他們是一對。
這時一群北歸大雁呈人字形飛過,彭遊藝還在想著,要不要給趙翊杬和孟貞道掩飾一下,默聲跨上馬就去追逐雁群。
圍 獵到第八天,圍場上兇猛的獵物虎豹熊等都已經獵夠了,想那些小兔子什麼的,大家也不屑放箭,倒是天上飛過的大雁,比地上的走獸還難遇見,而且它們在天上 飛,完全可以飛出箭的射程,即使它們飛在射程之內,也有幾十丈的高度,加上風速等各種因素,獵到一隻雁,不會比獵到地上任何一隻走獸容易。
少年好鬥的心性又被燃起,大家紛紛上馬,追著天上的雁群跑。誰都想射下一隻大雁,所以誰都不敢輕易放箭,驚走了雁群。直到追了兩個山頭,高空中捲起一層氣流把雁群壓下,才有了時機。
少年們馳在馬上,都用上了射程最遠的鐵胎弓,能射的遠並不代表命中率高,不過天上的大雁對於地上仰望的人來說只是一個點。這麼遠的距離瞄是瞄不準的,大家彎弓搭箭,只是比誰射得又快又多,射掉的箭越多,命中的機會才越大。
「嗖嗖嗖!」耳邊都是箭羽劃過激起的凌冽之音,每隻箭夾著主人的氣力劈空穿梭,威勢耗損,在半空中消耗殆盡,箭頭朝下,紛紛掉落下來。這一吸不到的時間,每個人射出去三四支箭,幾十支箭劃破空寂,竟然沒有一隻大雁落下,只驚得大雁亂了隊形,私下逃串。
郭步樓犯了倔脾氣,抽出一支箭在馬背上解了箭囊解了鎧甲,直接從馬背上跳上一個十丈高的松樹,在粗大的枝幹如在平地奔跑,即使樹下的人都是臨危不懼的人才,也忍不住為他揪著一把心。
郭步樓離地七丈,站在一根兒臂的樹枝上射出了他的箭。
隨著利箭離弓,腳下的樹枝也被郭步樓的這次發力踩斷。郭步樓早也預料到了,棄了鐵弓在空中一個後翻,抓住了一根離地三丈的樹枝,這根樹枝被郭步樓下墜的力道所折,郭步樓馬上丟開手,在空中又一個後翻,最後雙臂撐在馬鞍上安全落地。
那匹馬正是郭步遠自己的坐騎,在樹下接應主人。
這般的身手,就是陸潯等人也看得連連喝彩。
烏黑的一團從半空中墜下。
郭步樓射中了唯一的一隻大雁,落在幾十仗之外。
這時,一隻原本已經飛遠的大雁俯下,在大家的射程範圍內鳴叫。
「有一隻失群的!」殺意未盡,彭遊藝摩拳擦掌,第一個射出一支箭。
趙翊歆看得明白,一箭後至,把彭遊藝射出去的箭打落。
那隻大雁,不用人再去射它,已經開始下墜,掉落在已死的大雁身旁,折頸而死。


☆、第182章 強弩
彭遊藝臉色有點難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先向趙翊歆頷首致謝,然後轉向郭步樓,拱手致歉道:「是我魯莽了。」
「彭兄只是一時收不住手罷了。」郭步樓大度的一笑,趨馬奔去,把兩隻大雁撿回來。
圍獵最讓人不齒的行為,就是強搶已經屬於他人的獵物,彭遊藝差點做了這種事,儘管他絕無此意。
若不是郭步樓先射下了一隻大雁,飛遠的大雁也不會回來。彭遊藝就沒有機會放箭了,然不管彭遊藝放不放箭,失去了伴侶的大雁已經存了死志,兩隻大雁應該歸屬於郭步樓。彭遊藝橫插一箭,萬一射中了,算誰的?所以趙翊歆追了一箭,避免了彭遊藝的難堪。
此時已是黃昏,巨大的金紅色太陽垂下西邊,紅霞萬丈,血染了半個天空。郭步樓縱馬馳進這幅畫裡,兩次俯下馬背,正好與斜陽重疊,景色瑰麗淒涼。
瑰麗的是此景,淒涼的是此情,可是該殺的時候還是要殺。
圍場如同戰場,圍場行獵如同行軍打戰。那種事到臨頭舉箭不射的,不會被稱讚是仁慈,要裝仁慈圍場就不該來,上了圍場看見了獵物而想到仁慈,那不是仁慈,是膽怯,是懦弱!放在戰場上就犯下了婦人之仁的大忌!
大雁生死至情是讓人震撼,可是佛說萬物有靈,一缽水尚有八萬四千條性命,飲水如食眾生肉。過不去生死離別的,何至一對大雁。
如此人踩在地上,也不知傷過了多少性命。
所以眾人傷感了一瞬,都控馬向郭步樓追去,向他道賀。郭步樓多得了一對大雁,今日狩獵的頭籌是他的了!
同一天高恩侯府。
今日夏謙之妻趙氏也去了喬家的滿月禮,坐在席上。從頭到尾,夏語澹莫名其妙的抬舉別人,卻不看自己的人一樣,趙氏滿心的憤懣,一回家衣裳也不換,先去了嘉熙院找喬氏投訴,席上夏語澹說得一字一句,都原模原樣的轉述給了喬氏。
「如今她是尊貴人,我說不得她,可是我還要說一句,一筆寫不出個夏字,自家人拆自己人的台……」
「既然知道說不得她,何必明知故犯,還要說起她!」喬氏把茶盞重重的擱在桌子上,語氣還帶著柔軟,臉上卻掛著冷意,讓趙氏不由訕訕住口。
沒有找到同仇敵愾的人還被婆婆教訓了,趙氏如坐針氈,登時從座位上站起,手扶著頭上的白玉點翠步搖,笑道:「瞧我說了半日,衣裳還沒有換過。」
現在已經到了晚膳時分,夏家規矩大,衣服出門是一套,家常是另一套,喬氏無心在這種小事上刁難兒媳婦,還免了她的晚省,回笑道:「回你院子吧,你一日不在,哥兒姐兒都鬧著找你,今日不用過來了。」
趙氏面上恭敬,向喬氏行了一禮才退出去,遠遠的走出嘉熙院,忍不住露出譏笑的神色,什麼『今日不用過來了』,恐怕是被昔日的小丫頭噎得吃不下飯了吧。這個強弩之末,那個一隻白眼狼!
趙氏回到自己屋裡,沒有先去看一雙兒子,把一個陪嫁媳婦叫進來,命她的男人馬上回娘家,讓娘家催一催魯王府,盡快定下夏爾彤和魯王世子的婚事,小姑子嫁得再高,像夏語澹這樣的有什麼用,今天連面子都沒有了!
喬氏沒有看見趙氏的嘴臉,但趙氏走後,喬氏的臉色也開始陰沉起來。
自家人拆自己人的台?話不能那麼說,夏語澹確實拆了他們兄妹的台,還是兩次,一次在暗處,一次在明處。
周顯家的從後門進來,剛才趙氏在喬氏跟前說話的時候,周顯家的已從外面回來了,知道二奶奶和太太說話,在後面等了等,把趙氏的話聽了大半,現在也是忿忿不平,道:「六姑娘對娘家的人也能無情無義,落在旁人眼裡,即使落在聖上眼裡,她也討不著好。」
於娘家的生養之恩都能不顧,這樣的人身在皇家,在那利益的紛爭中,她會顧及什麼?她會只為自己痛快,無法無天!
周顯家的是這樣揣測夏語澹的,待她無法無天的時候皇室也容不下她。
喬氏闔動了一下眼珠,閉目問道:「見到過了嗎?」
喬四老爺不得已打死了自己的心腹林普,又把林普一家子趕出去,心裡自是極不願意的,林家和喬家四房兩代幾十年主僕不論,做主子的連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奴才都保不住,往後那些做奴才的,還怎麼擯棄道義,只一心做忠於主子的一條狗,主子讓去咬誰,就把誰往死裡咬。
周顯家的面有悲色,道:「見到了,林家看見四老爺和太太給的銀子,一頭猛磕在地上,只道他們家給四老爺丟人了,謝四老爺和太太的救命之恩。」
林家可是穿了一身單衣,什麼也沒拿上就被喬家掃地出門,犯了大過的奴才這樣被趕出去,就是有手有腳也找不到活兒干,很可能潦倒一生,尤其林家這樣,身為奴才在主子家裡,卻比外面那些平頭百姓多得富足多了,突然趕出去,他們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周顯家去的時候,林家八口人擠在兩間屋子裡,男人一間,女人一間,八個人圍著一口大鍋吃稀飯鹹菜,林普的兩個六七歲的小孫子,生下來就沒有吃過這樣寡淡的東西,哇哇直哭,聽得周顯家的登時落下淚來。
夏語澹顧念著淺碧的清白,喬四老爺顧念著自己的面子,仗斃林普的時候,並沒有明說,林普是睡了已經成為良民的淺碧而犯下了死罪,在喬四老爺的心中,睡個傻丫頭實在犯不上他的奴才死罪,他是不被太孫妃所容而死的,
杖 斃林普的理由,是林普貪了公中的銀子又在外面悄悄置辦田地,這些事喬四老爺早就默許的,臨了卻成為了打死的理由。林普在喬四老爺面前是什麼地位,周顯在喬 氏面前也是什麼地位,和林家一樣,周家在外面也有頤指氣使的時候,那都是幾十年了做事只講對主子的忠心,這份盲目的忠心換來的地位。臨了不知道哪一處出了 錯,主人兜不住了。林家落到了這樣的下場,喬氏兜不住的時候,周家也是這個下場。
這樣兔死狐悲,又聽聞了夏語澹在喬家的做派,周顯家的在後面嚇出一聲冷汗。
十五年前做過什麼周顯家的記得呢,沾過血的手還記得清楚,周顯家的回想一遍,當年為了顧及夏文衍的面子,阮氏屋裡的人都被遣光了,所以沒人親眼看見,親耳聽到,阮氏和她兒子是怎麼死的。
喬 氏看見了周顯家的悲色,像周顯家的伸手,周顯家的以為喬氏要起身,連忙收了神情扶著喬氏的手。喬氏抓住了周顯家的手,壓她在自己腳邊坐了,拍拍她的手道: 「哥哥已經不再四川了,你家二小子難保不被人家使絆,他到底沒有一個正經的出身,趁早抽身回來吧。你也看見了,宮裡的那位,並不會聽我的話。」
「是太太!」果然從林家波及到了自家,周顯家的壓住失勢的痛苦,勉強笑道:「我的兒子本沒有大才,全仗四老爺提攜才有今日,現在四老爺一時蟄伏,他是該回來,免得在外頭,一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他自己粉身碎骨就罷了,只怕連累了四老爺和太太的名聲。」
「你能明白就很好。」喬氏露出了疲累的神色,安慰周顯家的道:「你也不要想太多,只要人都活著,我不會虧待了你們。」
周顯家的怎能不想太多。
周 顯家的二兒子周奇,就是早些年香嵐想求夏語澹使勁,讓喬氏身邊的大丫鬟紫萍嫁給劉大哥,紫萍沒看上劉家,要嫁給周家小子的那位。紫萍後來也如願嫁給了那 位。奴才秧子出身,被喬氏放了身契,經過喬四老爺的安排,在外面當個小官,輾轉在四川一個富縣坐著一縣之丞。像周奇那樣的出身,全靠主家人脈經營才能挪出 一個官位安放自己人,上面沒人罩著,他的官是做不了長長久久的。而且像周奇這樣的,不是讀書出來的全靠了走後門,注定不能往上走,既做不長又不能晉陞,當 官就只有撈錢一條樂趣了,所以要宰到他太容易了,還是盡早抽身的好。
就是沒有喬氏的囑咐,周顯家的也想讓兒子回來了,現在杵在那裡就是一根活靶子。
寫信是說不清楚京中局勢的,周顯家的當即給大兒子周精告了假,老大過去把老二招回來。
周顯家的離開後,喬氏孤獨的坐在中堂,顯得脆弱來。
無情無義嗎?父親從棺材裡跳出來,也不會罵夏語澹無情無義!在父親的心中,她和哥哥,還有他們陪伴了父親二十年的母親,遠遠及不上劉氏和喬致喬弗三人。劉氏早死,喬弗早死,就算喬庸的才華遠遠勝於喬致的才華,也比不過。他們這一房,就永遠壓在大房的身下。
太孫妃,是父親精心佈局為夏家延續的富貴,也成為了套在他們兄妹二人的枷鎖。
為什麼,偏偏是阮氏那個賤人所出的賤種?
喬氏坐在高背大椅上,面部肌肉古怪的抽動!


☆、第183章 求子
四月初八浴佛節。
佛祖佛祖釋迦牟尼在這一天出生。
佛教是外來貨,從西南傳來,那是遙遠的西南,經過雲南,穿越一個面積是大梁三分之二的大國,烏斯藏。烏斯藏的領土大部分是高山積雪,越往西走,越是高山,越是積雪,直入雲霄,和天色連在一起。
佛教的起源地是烏斯藏西南一個鄰國,迦毗羅。而今這個國家已經被別的國家取代。
這些是趙翊歆說給夏語澹聽的。
這樣一來,浴佛節就不是大梁的傳統節日。不過自下往上,人們很重視這個節日。
在和慶府,四月初八是一年中最大的一次廟會,沒有之一。什麼是廟會?說白了,就是去廟門前趕集,後來演變成整個街市的趕集日,在某種意義上,和後世的雙十一很像。
當然那一天去寺廟裡燒香拜佛的人,是一年之中最多的。即使身在西苑的夏語澹,也被身在皇宮的皇后拉去大報恩寺燒香拜佛。
大 報恩寺是太宗元和初年,用國庫的銀子建成的,是皇家寺廟,皇宮中的女眷要燒香拜佛都去哪裡。皇室的廢妃,包括皇上的后妃和皇子王爺們上了玉牒的正妃側室, 反正趙家的媳婦要是被廢了就住到大報恩寺去,廢回娘家再嫁是不允許的。還有一部分是丈夫死了,被送到大報恩寺清修,獻懷太子生前寵幸過的女人包括太子妃都 送往了大報恩寺,上一代夏語澹的一個姑姑,也是獻懷太子寵幸過的女人,而今兩位都已經去世了。此外,大報恩寺還養著太宗,仁宗,徽文太子寵幸過的舊人。還 有至今廢掉王爵的,王爵身後的女人,也有一部分在這裡。
在來大報恩寺之前,夏語澹向內府要了這批人的名單。和夏語澹最有關係的, 自然是獻懷太子的舊人,在獻懷太子二十三歲的人生中,有名分的,沒名分的,一共寵幸過二十九個女人。或許是獻懷太子去世的時候還太年輕,他的女人不是最 多。太宗八十一人,仁宗五十七人,徽文太子三十人。以上三位進大報恩寺的,多是沒有品級又被碰過身子的宮女,有品級的養在宮裡。
這些女人三十年過去了,還活著近百位。
夏語澹深深覺得,當初建造大報恩寺的目的,就是為了安置被皇室男人用過的女人,不然這麼多人,皇宮是住得下,可是住得太擠了和大通鋪似的,瞧著也不像個樣子。
大報恩寺是連綿幾個山頭,一早出發坐了大半天的馬車,依仗在山門前佇立。夏語澹先下馬車,走到皇后的馬車前,扶皇后下馬,然後攙扶著皇后拾級而上,到了廟宇門口。
廟宇前立著兩百號女尼,夏語澹面對她們的臉,或許是心理作用,聞到了枯敗的氣息。
在烏斯藏及更西南的國家,很多國家都是政教合一的政治制度。
所以出嫁人說自己是世外之人,其實還是大俗人一個。掌院主持淨悟師太年過六旬,是尼錄司正六品的善世。
因為僧尼道和有功名的讀書人一樣,享受免稅免徭役的特權,所以朝廷設立了僧錄司,尼錄司,道錄司來掌管這些人的名錄,隨便有弘揚各自佛教,道學的義務。
那 枯敗的氣息或許真是夏語澹早年對佛道事物的偏見而產生的錯覺,其實已經六十三歲的淨悟師太在她那個年紀,面容是正常的衰老,而她身後的兩百號女尼,也沒有 形容枯槁之態,完全符合他們年紀的衰老。只是夏語澹現在還太過年輕,而站在她面前的人,都是媽媽輩,奶奶輩的人。
「皇后娘娘。」淨悟師太雙手合十像皇后行禮,有皇后在,對夏語澹的禮,淨悟師太已經順帶了。
皇后也雙手合十了還禮,含笑道:「師太四年未見了。」
淨悟師太轉著佛珠解釋她這四年在重譯《楞伽經》,然後念了幾句經文裡的話,語氣清冷。
皇后和夏語澹都聽不懂,因為她說的不是漢文,是梵文。所以當尼姑要當出成就來沒那麼容易,得精通外文,然後自己譯書立說。
夏語澹和皇后同面而立,所以看不見皇后面部肌肉的僵硬。
淨悟師太觀察入微,只做不見,請皇后入殿。
皇后很虔誠的淨手拈香,跪在佛像的面前,殿中有幾十個女尼,也陪跪在兩旁,然後唸經開始。
選取的內容是妙法蓮花經觀世音普門品
眾人念的不是梵語,是漢語,幾十人在裊裊的佛香中喃喃念來,在敲打木魚和撥動佛珠的伴奏之下,好聽是很好聽,像音樂一樣,聽著舒坦,可是夏語澹沒有聽懂。
經文奧義,即使從梵文翻譯成了漢文,沒有註解,夏語澹也一時聽不懂其中的深意。
一遍又一遍,夏語澹漸漸聽清楚了他們在念的文字,聽經百遍其義自現。
若有女人,設欲求男,禮拜供養觀世音菩薩,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設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宿植德本,眾人愛敬……
如果夏語澹理解沒錯的話,是求子的意思。
知 道是這個意思,秉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夏語澹也虔誠起來,想像著趙翊歆和自己結合的孩子,是個怎麼可愛的模樣。兩天前夏語澹才抱過洪氏的孩 子,那會兒覺得他小小的人兒好可愛,可是這會兒想像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就不入眼了,自己的孩子還沒有影兒呢,就覺得生下來必須要比洪氏的孩子可愛。比洪氏 的孩子還要可愛多多的孩子,頭髮軟軟的,皮膚嫩嫩的,眼瞳幽亮,嘴鼻小巧,湊近了濃濃的奶味……趙翊歆還要在一旁用寵溺的眼神看著孩子和孩子他娘!
就那麼想一想,夏語澹幸福的冒起了泡泡。
不知念了多少遍,夏語澹跪得膝蓋發麻了也不知道,她沉浸在想像裡去了,身影屹立不動。皇后的身影也是屹立不動。
待念了三九二十七遍,眾人停止。淨悟師太拿了一根挑桿。約兩丈長,拇指細的翠綠竹竿,一頭是個半月形銅鉤。
皇后笑著目指神案底下,夏語澹也已經明白了,向佛像默念了心願:如果可以求的話,給個男孩子,第一胎先得個男孩子吧!
挑桿伸進神案底下,並不好操作,夏語澹勾了很久,才把一個布娃娃勾下來,舉得手臂都酸了,秉住呼吸一點點的抽回挑桿,這是佛給的孩子,可不能在中途掉落在地上。
布娃完從神案底下出來,皇后看清楚了布娃娃的顏色,比夏語澹還激動,一個五體投地磕在地上,感激道:「這是天意!」
夏語澹勾出了一個穿著藍顏色衣服的男娃娃。
眾人大喜,預祝夏語澹早生貴子,佛祖已經賜子了,是個男孩子!
皇 後也很激動,夏語澹還未細看,皇后就搶在手裡撫摸,只是一個巴掌大的布娃娃,在皇后的眼神裡卻好像和真人一樣,皇后挪到夏語澹身邊,一手握著布娃娃,一手 扶著夏語澹的背脊,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爾凝,你要早日為皇室開枝散葉……要生下男孩兒!要……」皇后眼中已經閃爍著淚光,抓住了夏語澹的手,把夏語澹 的手都捏疼了,含著滿腔的期望道:「要為我們夏氏的女人爭口氣!」
同宗同族,血緣裡的信任是不可理解的。
夏語澹不會理解皇后,夏語澹將來會生下的男孩兒,是皇后現在充滿鬥志活下去的動力!
「是,娘娘!」
此刻的夏語澹滿心的歡喜,她也已經準備好了,做一個母親。儘管這個身子只有十五歲,夏語澹毫不計較,毫無懼怕。
夏語澹也急需一個孩子,不管是出於感情的需要,還是鞏固地位的需要。
兩人又感激的叩謝了佛像,至少此來,得到一個美好的祝福。
求子之禮行完,都到了用齋飯的點了,皇后親暱的牽著夏語澹的手往淨室走,路上就吩咐了她的掌事蕭氏:「你自去忙,把本宮和太孫妃的心意,告訴老人們。」
那近百來號的人養在大報恩寺,用度還是從內府裡走,只是她們都是沒有依靠的人,用度要是被人剋扣了,她們告狀都沒處告去。不過人性之貪婪誰不知道呢,所以皇后有權隨時派人下來慰問,過問她們的生活。保證侍奉過皇室的每一個女人安度晚年,也是皇后分內的一件事。
這次來,皇后備下了很多賞賜。孀居之人,修行之人,皇后賞賜下的東西都是實實在在的,素素的布匹,紈扇,竹蓆,被褥。
想起兩位先帝,兩位先太子去世的時候,那些人多是十幾二十幾就被送了進來,一生就在寺裡了此殘生,夏語澹就不是滋味。
「你可憐她們?」皇后看穿了夏語澹的心思。
夏語澹勉強一笑,不作回答。
要是公開說出來算什麼意思,後宮女人的命運一直是這樣的,你可憐了她們?她們為何可伶?
不可說。
不可說!
皇后慘然一笑,語氣是淡淡的,似乎沒有感情:「她們有什麼可憐呢?先帝在時,她們未必付出過感情,先帝去後,沒有付出,也無所謂失去。她們未進宮之時,可能連溫飽都沒有,進入皇家至少保她們一世溫飽,至於精緻的供養……不是每個人都配得起!」


☆、第184章 來歷
溫持念和郭二姑娘去華嚴寺過節。大報恩寺,因為皇后和太孫妃出宮進香,寺裡只能招待她們兩位,莊嚴肅穆之下,從山上到山腳都是冷冷清清的。華嚴寺就不一樣了,從山腳到山半腰人頭攢動。
溫持念以為郭二姑娘去進香會帶很多東西,一般大戶人家進香都要帶上幾車東西,香油錢除了銀子銅錢之外,是真正的整袋大米,整桶油,一車一車的被子衣物等等,捐給寺廟。所以溫持念坐了馬車帶了兩個小廝在郭府不遠等她,馬車兩輛,一輛坐人,一輛裝著滿滿的捐資。
結果郭二姑娘一個人空著手過來。臉上連羃離也沒戴,穿著一套藍綠色的衫裙,梳著桃心髻,穿戴極盡淳樸,和小家碧玉一般。是溫持念相差了,他把這件事情看作是兩個家庭的活動,而郭二姑娘只是想和溫持念出去走一走。
溫持念微微因為尷尬而臉紅,讓兩個小廝坐了捐資的馬車回府,然後自己駕了馬車往華嚴寺去,到了山門外的廟會,丟下半弔錢請人看管馬車,就和郭二姑娘下來走。
華嚴寺的廟會都賣些特別淳樸和實在的東西,比如掃帚,銅盆,馬桶,夜壺等等。溫持念有心做個給女人付賬的好男人,可是這些東西,郭溫兩家真的不缺,還好郭二姑娘也只是看個新鮮,準確來說,是看人家買賣東西的熱鬧,邊看邊上了山。
華嚴寺在京畿之地,真的太不起眼了,無怪溫持念不知道。整座寺只有一間大殿,供著如來,觀音,文殊,普賢,米勒五尊菩薩,菩薩們都是泥塑銅漆的,沒有一尊菩薩是金身。溫持念昨天惡補了一下這座寺廟的歷史。
太宗年間一個法號叫沐講的大師,在這座寺廟修行。據傳,那位沐講大師道法高深,足以和大報恩寺的和尚們坐壇講經,醫術高深,比之太醫院的太醫也不差,不過那位已經去世三十幾年人,往事隨風飄散,華嚴寺就這樣默默無聞的駐在這裡,香火越來越少。
不 過,華嚴寺還是有一點特別,在位住持和幾個在這座寺廟修行的和尚都略同醫術,算個行腳大夫,這一片區域貧窮的百姓生了病常常來這兒治的,華嚴寺名下的寺田 栽種藥材,種出來的藥材藥性雖然不能和野生的比,可是野生的藥材藥價高,如果是寺田里現有的藥材,來華嚴寺治病很便宜,貧窮人家也看得起病。
華嚴寺也在為百姓做求子的法事,住持和幾位和尚在念佛,也是念誦妙法蓮花經觀世音普門品。
從大殿到殿門口,密密麻麻的跪滿了人。一般平民百姓大字不識,除了『阿彌陀佛』之外,也不會背誦經文,只是虔誠的伏在地上。
溫持念和郭二姑娘後頭來的,只能跪在殿門外了。
郭二姑娘倒也虔誠,沒有嫌棄腳下是泥地,直接跪坐了。因為大家都很安靜,所以和尚唸經的聲音可以傳到郭二姑娘這裡,郭二姑娘能合著聲音誦讀這篇經文。
這場經誦完,眾人獻上燈燭香火,一般來華嚴寺的沒有餘錢捐獻,多只拈上三柱清香而已,而後領走一瓢浴佛水。隨著眾人離去,郭二姑娘漸漸跪倒了大殿中央。
溫持念沒有帶著盛浴佛水的容器,正要出去買,郭二姑娘搖頭,說明來意:「前年我大嫂有一個孩子夭折腹中,今年初大嫂終於有娠,算算時日有六個月了。」郭二姑娘轉頭對佛祖道:「信女今日來跪經,願佛祖保佑這一次大嫂能平安產育。」
說話間,郭二姑娘已經進入類似禪定的狀態,雙眼已閉,雙手掌心向上微合置放在膝蓋上,嘴上蚊蚊細音,念誦著經文。
念什麼溫持念聽不懂,因為郭二姑娘念的不是漢語,是梵語。
天色一點點被黑暗吞噬。郭二姑娘的神情和姿態一動未動。
華嚴寺本來是不留宿女眷過夜的,住持看到了郭二姑娘的狀態,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就命弟子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要打擾這位女施主。
溫持念正在一邊抓耳撓腮,見了住持連忙追出去,行了禮道:「請大師賜教一二?」
賜教什麼?想想也知道,天黑了,溫持念肚子餓了。
住持慈祥的笑著道:「施主隨老衲去用齋飯吧。」
溫持念轉身看在殿中靜坐的郭二姑娘,待要問出口,住持已經回答了:「女施主是有修為的人,施主無需為她擔心。」
大梁很多人說是念佛信佛,其實她們連佛教的信徒都不算,基本的敬佛之心也都沒有。可郭二姑娘是真正的向佛之人。只一眼,住持就破了不留宿女眷過夜的規矩。
既然是真正的信徒,女何為女?男何為男?在佛的面前,眾生平等就無所謂男女了!
溫持念是沒有修為的人,他要吃喝拉撒,整理好了內務,又下山去牽馬車,才回去陪著郭二姑娘,剪了一夜的燈花。
第二天卯時四刻,也就是日出之時。郭二姑娘置放在膝蓋上的掌心合十,眼睛緩緩睜開,然後就著那個姿勢站立了起來。一夜未睡,不能說是容光煥發,也未見疲累之態。
兩人下了華嚴寺,在山腳下最近的吃食鋪點了兩碗清湯肉餡餛飩,溫持念古怪的看著郭二姑娘吃。
郭二姑娘吃完了才解釋道:「我的母親是信佛的,我從小耳濡目染,也沾染了一些。但我只是信女,不是弟子。」
弟子才必須守佛教的清規戒律。所以郭二姑娘該吃吃,該喝喝,要殺生的時候,她還會殺生。
從昨天開始,溫持念意識道,其實他遠遠不夠瞭解她。那麼她其實也不太瞭解他,可是溫持念在佛前想了一夜,兩天前他們吻得難分難捨!
怎麼樣才算喜歡一個人?
要先瞭解了才可以喜歡,溫持念那麼瞭解夏語澹,曾經還想過娶她,回頭想來溫持念從來沒有要吻夏語澹的衝動。
可是看見郭二姑娘,溫持念總是衝動,甚至昨天晚上在佛的面前,還在衝動。
溫持念對郭二姑娘說過了,會娶她的,很對夫妻都是不瞭解先娶了,娶了再慢慢瞭解。溫持念忽然不想這樣,他希望郭二姑娘對他完完全全瞭解。
「你的母親,是郭夫人嗎?」
溫持念和郭二姑娘有了肌膚之親後,溫持念就和父母大哥說了,他要娶黔國公府的姑娘。甄氏這才把夏語澹的話轉告溫持念,倒也沒說贊同和反對的話,只是準備了一車進香的東西,就是贊同了。
郭二姑娘靜靜的看他,未點頭未搖頭,付了賬從吃食鋪子出來,郭二姑娘問:「你是不是聽聞了別人說我什麼?」
溫持念駕了馬車,遠遠的離開了人,在前後無人的道路上才道:「是太孫妃說的,你不是黔國公夫婦的親子。」
郭二姑娘露出驚訝的表情。
溫持念連忙把他們兩兄弟和夏語澹的淵源交代了,說完他們相識的過程,道:「鄉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夥伴一群一群,就這樣打架認識了。」
郭二姑娘倒是好爽道:「這個太孫妃我喜歡,做事夠義氣!」
溫持念笑了笑,迄今為止,夏語澹都是很講義氣的。
郭二姑娘並沒有只為郭家養女的難堪,苦著臉卻是道:「我應該從哪裡開始說我的身世,你才能聽懂呢?」
「說不明白就不用說了,我也不是很介意。」溫持念真心的道。
郭二姑娘搖搖頭,坐到車轅上和溫持念並排而坐道:「我從何處來,又有什麼不能說的呢!只是這個故事要用漢話說來讓你聽懂,就說得長了。」
溫持念靜靜聆聽。郭二姑娘從她的祖先慢慢說來。
雲 南最西部的姑復一帶,已經是大梁的邊界地帶。地處大梁,烏斯藏和安南三國的交界線。交界線,這個國家說是我的領土,那個國家說是他的領土,其實要分割清楚 很難,腳一踩就進入了別人的國家,所以那塊地方至今也沒有分割清楚,在疆域模糊地帶漢人很少很少。郭二姑娘的先祖就不是漢人,郭二姑娘的先祖在一千年前受 到伽色尼王朝的壓迫,遷徙到姑復一帶居住,有本民族的語言,還沒有形成文字。經過黔王對雲貴川境內的少數民族的教化,站在漢人的角度是教化,站在他們少數 民族的角度,是統治。他們族人被歸為納西族,其實他們族人和納西族還是有區別的。
好吧,納西族就是納西族。反正黔王沒有完全破壞他們族人在姑復一帶的生活秩序,只是方便漢人這樣稱呼他們而已。
郭二姑娘的母親卓瑪是納西族一支部落首領的女兒。納西族女人和男人有相同的地位,所以不要用漢人那一套規矩想像女人的社會地位。
二十五年前,現在的黔國公郭驍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遊玩到了姑復一帶和卓瑪有了一段情。不要想得太純潔,男女該幹的事情他們都干的,只是沒有生下孩子。
卓瑪離不開族人,郭驍不能放棄他黔國公世子的地位,男女激情過後,好聚好散,兩人以兄妹相稱。
十五年前,姑復一帶發生了一次動盪,那個小地方,身後就是大梁,烏斯藏和安南三國的勢力。
郭二姑娘生父那一支族人往南遷入了安南,因為族裡的矛盾,卓瑪不適合撫養郭二姑娘,安南那邊也不適合,所以郭二姑娘生下滿月後,就送到了昆明城。
娘舅在納西族的心目中,和父親的地位是一樣高的。郭驍和卓瑪以兄妹相稱也不是說說的,感情是這樣的,郭驍在郭二姑娘的心中就是父親的地位。
郭二姑娘還在娘肚子裡的時候,就確定了,她生下來是郭驍的女兒,她是黔國公府的郭霓兒。


☆、第185章 情摯
之前郭二姑娘以為溫家沒有特別之處,尋常的豪富商賈,供出了一個進士。
常言道,貴易交;又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
是 前者還是後者?溫持念慎重的親口說出了他們兄弟和太孫妃的友情。有些東西郭二姑娘還是能敏感的察覺到,夏語澹屬於後者,那麼有這層關係在,溫家總會得到眷 顧的,郭二姑娘能感受到溫持念待她的誠心,所以報之以誠,說了她的身世。她的生父生母不是漢人,她長得實在不像郭家的人,隱瞞也是隱瞞不下去的,而且那是 她的來處。
何處來,何處去,這一生總要明明白白的好。
溫持念聽著就心情複雜了。他們和夏語澹只是做朋友,一場友誼,沒有這個朋友生活不會缺失。但是郭二姑娘說的,卻是她十五年全部的生活了。
「你這些年生活得好嗎?」溫持念停止了趕車的動作,由著馬停在道路邊吃草,模模糊糊的問郭二姑娘。溫持念對雲南西部那一條神秘的邊界線充滿了好奇,其實還無法想像納西族的生活,又心疼郭二姑娘,一生下來就和生父生母分離了,儘管有這樣那樣不得已的理由。
當年他們一度希望夏語澹能被認回夏家過好日子,可是日子過得好不好只能自己感受了。
郭二姑娘的外表是很光鮮亮麗的,可是真的在別人家過得好不好只能自己評價出來。
郭 二姑娘哈哈的發自內心笑了,道:「你還是不懂,族人對於夫妻感情,父子母女的感情的領悟,和漢族的人不太一樣。怎麼說呢……」郭二姑娘好好組織了一番語言 道:「感情深則和,感情淺則散。男女之間的關係全靠感情維護,而不像漢人一樣,受地位,財產,子嗣,世風的約束,漢人覺得那是無禮,可是如此一來感情多麼 純粹自由。所以上一代的人我也不管他們怎麼選擇,至於父母的感情,族人一般對父系沒有多少感情,只要知道誰是父親就夠了。而母系因為承擔了孩子撫養的責 任,感情自然深厚的,郭家也算是我的母系。郭家撫養了我,自然待我極好的。」
溫持念嚴重認識到,和郭二姑娘在一起要打破自己很多方面的認知。說實話,有點遲疑馬上又被冒險的興奮取代。溫持念沉默了一下,才具體的又問了一句:「黔國公夫人待你好嗎?」
郭 二姑娘清晰的看見溫持念眼裡的關愛,把身子靠在溫持念身上才道:「母親是最好的母親,母親有著最細膩的情感,又是郭家最公允的人。你不知道,一個多月前, 我給父母寫了一封信,告訴他們,我在沿河去江南的船上掉到水裡去了,有一個傻瓜,他的第一反應是救我,然後他差點淹死了……」
溫持念的身體緊緊繃住了,緊張等待郭二姑娘父母的回答。
郭 二姑娘感受到溫持念身體的反應,笑道:「父親是大男人,凡事我開心就好,婚姻也一樣,若是你對我不好,他一等黔國公的位置,也不是白做的。母親也是由我, 不僅對我說了,也和步樓說了,除了趙氏宗親,我想嫁哪個男人,步樓想娶哪個女兒,只要我們喜歡,對方願意,自由我們嫁娶。家裡已經富貴至極,若能完成個人 的圓滿,為什麼不允許呢?父親母親說了,得嫁屬意之人,才不辜負了我這重身份……」郭二姑娘臉色暗了暗,壓低了聲音淺歎道:「父母只是當心,不是你不好, 是我選錯了又傷了自己!」
溫持念這兩天最怕郭二姑娘的父母反對了,所以聽了前半截心情放鬆了,倒沒有留意郭二姑娘最後一句話,趕忙表態道:「我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盡快抽個時間來,要親自去昆明城拜訪才好。」
「嗯!」郭二姑娘轉而笑得甜甜蜜蜜。
溫持念重新駕起馬車,和郭二姑娘有聊不完的話:「我昨天聽你念梵語,正式的出嫁人也沒有幾個會梵語,你怎麼念得那麼純熟?」
郭二姑娘道:「母親篤信大乘佛教,修習三十年,我自幼和母親學的,寫到一點皮毛罷了。你呢?你小時候是怎樣過來的?」
……
這樣一說起來,兩個人恨不得參與彼此過往的人生,只把你小時候的事,我小時候的事說了一路。
過了一夜已是四月初九,去北閏圍場的少年們回來了。
郭二姑娘磨磨蹭蹭到家的時候跟著郭步樓的隨從先到府報信,至於郭步樓本人及這次在圍場有出色表現的人,皇上正在和這些晚輩們說話。
只這句話,郭二姑娘先賞了弟弟的隨從們,賞他們服侍的好,之後再細細問弟弟在圍場吃的好,睡的好,在圍場上可有受傷,每天做了什麼事,事無鉅細都問了,直盤問了一個時辰,才讓隨從們下去休息。
郭二姑娘也不睡覺,提筆向遠在西南的父母,寫了一封長長,長長的家信。寫寫停停尤為完成。郭步樓帶著皇上的賞賜之物回來了。
每一個在圍場有出色表現的,皇上都有賞賜,金銀器物,名馬良弓不算,郭步樓得到了他想要的,神樞營從七品小旗的官服。
郭二姑娘摸著一套軍服,對直挺挺的坐在對面的郭步樓滿意笑道:「怎麼,你看起來沒有開心的樣子?」
郭步樓冷酷的道:「意料之中的事,也沒有開不開心了。」
郭二姑娘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問:「我在寫家信,你要不要看看添幾句話。」
「你寫你的,我寫我的。」
郭二姑娘能把家信寫得和一本書一樣厚,把日常生活流水賬一樣的寫下來,和郭步樓的家信不是一種風格。
郭二姑娘吐槽道:「也是,你只會寫:吾安,勿念。」
當 然不會只有四個字,郭步樓想起他要提及的事,道:「溫持念的兄長溫神念即將授予戶部十三司主事,那個位置不起眼卻最能歷練人,本朝大半的戶部尚書都在那個 位置磨礪過。溫神念出仕耽擱了一年,還能補到那麼好的位置,真是不簡單。最不簡單的是,這件事是太孫殿下昨天晚上和我提的。」
郭二姑娘這下也嚴肅起來,逐講溫家和太孫妃的交情說了。
郭步樓也不能評價太孫妃的過去,所以表現沉默,想起他射死的大雁,忽然鄭重道:「禽獸的感情我不懂,人的感情我也還不懂,二姐姐你說喜歡,我也不知道喜歡是怎樣的。二姐姐也喜歡過別人,這才幾個月而已,又陷入了另一段喜歡。」
郭步樓不是存心戳郭二姑娘的痛腳,只是擔心郭二姑娘和她生母一樣,一段感情只能維持幾年而已。郭家養了郭二姑娘,並沒有斷了她們母女的聯繫,所以把郭二姑娘養成了這樣。溫家那樣的家庭,郭步樓是怕郭二姑娘不能適應一輩子,到時候又不得自由。
郭二姑娘繡眉微蹙,顯出失落來,然後又振作起來,沒有自憐,沒有激憤,也沒有熱情,只是說道:「你的姐姐我是被拋棄過一次的人,那個滋味確實不好受。若持念不做對不起我的事,我想我應該不會先拋棄他的。」
郭 二姑娘養在黔國公府也一直沒有和母族斷了聯繫,不是會回到姑復。去年底她在姑復和一位族中少年彼此傾心,兩個已經確定關係了,那是郭二姑娘第一份男女的感 情。可是少年被選為了族裡的達巴,按族裡的規矩達巴要斬斷家庭的關係,和烏斯藏佛教的轉世靈童很相似。面對這種情況,郭二姑娘只能選擇放手,離開了姑復。 恰好黔國公夫婦要來燕京參加皇太孫的大婚禮,就把郭二姑娘帶出來散散心。見過了外面的天大地大,心胸開闊了就不會悶在家裡自哀自傷。上一段感情結束到現在 不到四個月。
不到四個月怎麼了,郭二姑娘放下了一段感情,又拾起另一段感情,四個月也夠了。
兩種差異的環境造就了郭二姑娘現在的性情,愛得濃烈,放得徹底,郭二姑娘要表現得那麼堅定,郭步樓也不再管她,自去書房寫他的家信。
夏語澹這邊在照顧一個喝醉的人,趙翊歆以前說過,他酒量不好,夏語澹也沒有見識過他的醉態。這次見識了,估計是這些天在圍場太暢快了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起同窗,一起喝酒,馬上要一起扛槍去了。
喝醉的趙翊歆特別的安靜,安靜的乖乖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看人,露出來的肌膚呈現粉色,觸手滾燙細膩。夏語澹看見他這樣,無端想把他藏起來,誰也不然看見,事實上夏語澹也那麼做了。
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床榻上忙忙碌碌。把趙翊歆包在被子裡脫去他一身酒味的衣服,瞧著乖順的時候就喝一口醒酒湯,用冷水帕子擦拭他滾熱的臉頰,後頸和胸腹。擦到手肘處,看見那裡有塊淤青,應該是在圍場上磕碰到的,上點藥揉開。
這般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酒氣散了,膚色恢復正常,觸手也變會溫暖。夏語澹才就著余水洗了一把臉,脫了衣服把趙翊歆緊緊的抱住。
三更半夜,趙翊歆是被夏語澹壓著了,才中途醒過來,醒過來後混混沌沌,只感覺到一個香軟的身體緊緊貼著自己。
夏語澹的頭髮和趙翊歆的頭髮相纏在一起。夏語澹一雙纖巧的手臂牢牢的鎖著趙翊歆的肩背,頭就枕在趙翊歆的鎖骨上,被子下,夏語澹的小腿勾著趙翊歆的小腿,夏語澹的大腿交疊著趙翊歆的大腿,隱秘的部位正好挨在一塊兒。
清醒的趙翊歆腦袋有點鈍痛,身體有點酸痛,可是手輕輕攬過了夏語澹的細腰,讓彼此的身體更加貼近在一起。
後半夜趙翊歆就沒再睡著。
雍雍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
大雁雖然情摯,但會折脖相殉也不多見。
有那麼一個人,喜歡和她纏綿在一起,這個人也難得了!


☆、第186章 枷示
神樞營在京城郊外八十里處,是整個大梁單兵作戰最精銳的部隊。軍中事物,比如糧草的供給,兵器的置換,將兵的提升都是皇上一言而決,而不是交給六部議決,平時皇上心血來潮的時候,也隨時去神樞營轉一轉。
而今,這些事物都交給了趙翊歆。
匆匆吃了早飯,裡面一層護心軟甲和全套護腕護膝,外面穿上一套鎧甲,沒有花哨的裝飾,只聽見行動中,關節轉動而發出肅穆厚重的聲音。趙翊歆手腳修長,身姿挺拔,背弓扶劍出了門,背影凜然軒昂。
他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他是血氣方發,朝氣蓬勃的少年將軍。夏語澹看著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一下,從容的離開了自己的視線。
這一去又要五天,送走了趙翊歆,夏語澹換了一套家常的衣服,由馮撲駕車,也從西苑離開。
每次出去其實很簡單,見到馮撲駕車,苑中護衛都很知趣,一道道把守的侍衛不會盤問。
「先去看看淺碧。」夏語澹在車上道。
淺碧靜養了快一個月,頭幾天不能劇烈移動的時候還住在她那個郝家。後來挪動到夏語澹準備的宅子裡,燈香一直在照顧她,每次夏語澹聽到的消息,淺碧心情很不錯,吃得下飯,睡得著覺,不會回想以前痛苦的記憶,不會傷心失去的孩子,不會過問父母的境況。
夏語澹開始還覺得淺碧現在的狀態很好,可是太醫卻說,淺碧的心智在倒退。這可能是淺碧保護自己的一種方法,也可能是郝家的人這一年給她灌輸的話,造成的影響。
就像養在花盆裡的睡蓮,要每天換水。淺碧需要人像孩子一樣細心的呵護,而不是想傻瓜一樣隨便愚弄。
傷人於無形,所以淺碧在郝家的這一年都過得不好,也不僅僅是從去年底開始的。
夏語澹坐在馬車裡,隔著門向馮撲問淺碧父母弟妹四口人的情況。
郝大用,侯氏,他們一個十三歲的兒子,一個九歲的女兒,四口人關在一處,處於囚禁狀態。馮撲可不是良善的人,林家和侯家現在怎麼樣了,當時就告訴了他們,然後侯氏天天哭,郝大用當著兒子女兒的面兒天天打老婆。
馮撲緩緩的駕車,道:「前幾日那個最小的發了高燒,在燒糊塗的時候,嘴裡直罵淺碧姑娘呢,說她們全家被淺碧姑娘害了。」
意識不清的時候才說了真心話,到了現在還不知錯,夏語澹眉頭擰緊。
馮 撲自顧說道:「少奶奶不要以為九歲的年紀小,我六歲的時候就到了宮裡,同一批兩百多號人,都是六七歲的年紀,個頂個的猴精,都知道什麼差事好,什麼差事不 好,怎麼用心學規矩,怎麼討好師傅們而後自己再出頭。我知道少奶奶是善良的人,覺得有些事情該一人做一人當,可是出了事,往往是一人獲罪全家誅連。即便如 此重罰之下,身體伏法,心裡還沒認罪呢。」
夏語澹靠著車板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疼,開口卻理解道:「是我想差了。明明知道自己犯錯會牽連家人,還是要犯那樣的錯。既然自家人都不憐惜自家人,別人也輪不上了。」
侯家一家奴籍,所以往下罰才會那麼嚴重,男丁發配遼東給馬奴為奴,侯仁侯義,還有他們幾個兒子,最小的四歲,還沒有上路就因為刺配的傷口感染死了。
誰是該死的?誰是無辜的?
夏語澹必須盡快適應,她可以主宰生死的權利。
馮撲含著冷笑,道:「我也讀過幾本書,知道一句『子不教,父之過』。」
「是呀……」夏語澹只是輕輕道,張開自己乾乾淨淨的手掌。夏語澹想起了,香嵐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樣子,也就那樣了,很平靜。當天是趙翊歆握著自己的手殺的,這一次,趙翊歆不會再來握自己的手了,他從始至終,都懶得理會這種烏糟的事情。
夏語澹到的時候,她們正在生火做飯,燈香炒菜,淺碧燒火,燈香的丈夫江笙光著膀子在劈柴,把木柴劈成薄薄的一片一片,點著火兒就能燒著了。馮撲先進門,江笙連忙穿起衣服迴避了。
淺碧表面養得好,面色紅潤,身體因為一個月的滋養和原來一樣,一頓吃掉兩碗飯,然後和夏語澹抱怨燈香什麼活都不讓她幹,她很沒有事情做。
淺碧一直是個勤勞的女孩子。
「你現在還不能碰冷水,又不能用力,確實沒有事情可做。再過幾天吧,過幾天你隨你燈香姐姐回家就有事可做了。」夏語澹笑著和她說。
淺碧高興去燈香家,卻小心的問出了她的問題,說是問,她的語氣裡已經帶了肯定:「原來的家沒有了吧。」
燈香連忙安慰她道:「我家也是一樣的,你看你姐夫對你也好,家裡只當多養你一個女兒。」
淺碧眼睛紅了,恩恩的點頭,忽然說道:「其實原來那個家也沒有多麼不好,每次吃飯的時候,爹也會給我吃飯,只是要先給弟弟和妹妹盛好了之後,才是我的。」
「我知道了。」
夏語澹會明白這是淺碧為女最後的孝心,看著燈香擰了藥汁,淺碧喝下了今天的藥就早早休息去了。
淺碧只是表面看著好,就太醫一次給她開了三個月的藥,就知道她的身體一時調理不過來。
夏語澹和燈香兩人在外頭說話,給了燈香一些貴重的藥材和五百兩銀子,這些是淺碧的藥錢和日後生活的費用,像淺碧這樣智力低下又不能生育了,燈香只能照管她一輩子了。
燈香也沒有推諉,收下了藥材和銀子欲言又止。
「我會罰郝大用和侯氏站籠,枷示其罪,再監禁他們五年,然後驅逐出京城。」夏語澹向燈香陳述。
子不教,父之過。郝大用何止不教,他根本就禽獸不如,沒把淺碧當女兒。
至於侯氏,侯氏是繼室,在原配的牌位面前要執妾禮。雖然有個『孝』壓在身上,可是大棒則走,尋常百姓之家,有繼母虐待原配所出的孩子,鬧大了,鬧到原配那邊給孩子出頭,把繼室告倒了,繼室就是戴枷站籠,警示眾人的下場,儘管執行下來很少,可是這樣處置是有先例的。
淺碧是前頭原配生的孩子,繼母苛待繼女,禮法也不容她。
要是每個繼室能隨便捏死原配的孩子,家族秩序何在!
燈香端端正正的跪下,鄭重的給夏語澹磕頭,卻哭了,道:「姑娘,我和淺碧,無意於置姑娘於這般的境地!」
禮法是存在的,可是天下繼室幾個做到了善待原配之子,又有幾個人依法正法了。就是夏語澹這樣為淺碧出頭了,也沒有任何好處。
林普已經杖斃了,若是這樣處置了郝大用和侯氏,戴枷站籠,警示眾人,警告了誰?大老爺和二老爺是原配嫡出,四老爺和喬氏是繼室嫡出。喬家幾十年權利下面的暗流,下面做奴才的多少體會的到,因為他們都被波及其中。
夏語澹這個態度,是把四老爺和喬氏徹底得罪了。
夏語澹把淺碧扶起來道:「不管你們姐妹的事,直是直,曲是曲,僅此而已。我現在所想的是,你們在清安縣能否照舊生活。在我看不見的時候,我擔心閻王打架,小鬼遭殃,儘管這個可能現在看起來是微乎其微的,可是淺碧落到了這個下場,一年之前,誰想得到呢。」
遷怒,是主子最常見的瀉火手段。
「這……」燈香遲疑了許久,才含淚道:「全憑姑娘安排。」
做奴才做到林普那份上,也是說殺就殺,而且做奴才的日夜跟在主子身邊,自己的小家都要往後退。且不說燈香享不享受皇家奴婢的身份,燈香是怕做不好,他們那一家子,總是不適合再做奴才了,才放了身契的。可是主僕是而今最好的庇佑關係。
那怕萬一,燈香也不敢拿一家子的安危冒險。
夏語澹拍拍燈香的手,又看了淺碧一會兒,才離開了。
後面的事就交給馮撲辦了。馮撲是管家,太孫妃名下所以私產都是馮撲在管,十萬匹絲綢的收益,夏語澹名下有錢有田有鋪子都需要人打理。
最後馮撲把江家安排到了汴京的一處田莊上去當了一個小莊頭,管個兩千畝小地方,和江家原來的生活條件差不多。
然後燕京府尹按著上頭的指示,公開處置了一起繼室虐待原配子女的案子,暗中踢到了誰的痛腳,只有痛的人知道罷了。
喬氏這次遞牌子求見皇后,皇后召見了,次日又招夏語澹。
但是皇后見了夏語澹並沒有提起喬氏,只是和夏語澹商量了獻懷太子的祭禮。
獻懷太子死在四月二十四號。
這一天恰好是夏語澹的生辰。
皇后沒有避諱這一點,甚至直白的道了:「你生的不是時候,你是這一天,至少我活著的時候,我不願意看到這一天,宮裡還能輕歌艷舞,為你慶祝生辰。」
夏語澹原來就是忐忑的在聽皇上吩咐著,忽見皇后發作出來,反而是鬆了一口氣,伏地許下了承諾:「我出生那一天,我的姨娘和一個同胞哥哥也死了,娘娘放心,終我一生,我不會慶祝自己的生辰,不會以此打攪獻懷太子的魂靈!」
「好,好,好!」皇后哭了出來。
十五年了,皇后還不能放下,喪子之痛!


☆、第187章 美人
皇后的哭泣和太孫妃的諾言很快傳遍了後宮前朝。
對於皇后,眾人都是同情的,試想一下,養到二十三歲的兒子,還是唯一的兒子就那麼死了,白髮人送黑髮人,能不傷心嘛,這份傷心綿綿不絕,臨近獻懷太子的忌日,皇后當然要痛快的哭一哭。
對 於太孫妃,太孫妃之意,她不會在四月二十四號慶賀生辰,四月二十四號過後,這個生辰也不補辦了。其實吧,四月二十四號當天沒有慶賀之禮,眾人也預想到了, 但這一位日後會是皇后,若她活得比趙翊歆久些,還能當上太后,尤其是她的肚皮要是爭點兒氣,下下任皇上會是她的親兒子。寄予這些日後的原因,眾人對她的生 辰也不敢視而不見的,所以內廷在想著,避開四月二十四後選哪個日子辦一個低調而奢華的生日宴,外頭有份進宮和太孫妃共度生辰的女眷們,也已經在準備賀禮 了。這些準備工作都戛然而止了。
第二天,上表建議大辦獻懷太子祭禮和頌揚太孫妃孝義的奏章特別多。
皇上,獻懷太子也是他的兒子呀,也是他膝下唯一的兒子,所以皇上也准奏了,至於對太孫妃的評價,卻沒有多言。
這導致的後果就是,趙翊歆和夏語澹要忙了。
一般人家,在親人忌日那一天是燒幾把紙錢。天子之家,就不是幾個紙錢能打發了的。
皇后那邊,一年為兒子攢了幾百套四季衣裳,還有各種各樣的祭祀紙品,房子,嬪妃,內侍,宮女,浴盆,馬桶……總之只有想不到,沒有扎不出來的祭品,獻懷太子生前會用到的東西,全部做了一套,在忌日那天燒了給他送過去,保證他在地底下,還能過上太子般的生活。
所以趙翊歆從神樞營回來,就有一篇洋洋灑灑近千字讚揚了獻懷太子生前品德的祭文要抄寫,夏語澹不是會畫畫嗎,這個技能正好做祭品,在趙翊歆回來之前,夏語澹已經畫好了五個紙人,三對燈盞,兩對面盆,一套碗碟。
趙翊歆把呈上來代抄的祭文看了一遍。不管生前獻懷太子的品德到底如何,他死了,死後他的缺點被遺忘,優點被放大,通篇把他說成了一個完人,可惜獻懷太子英年早逝,否則必能成為一代英主。
趙翊歆沒有抄寫祭文,因為他病了。
也 是,先是圍場後是軍營,雖然有皇太孫的名分在人心所向,可是要鎮住這些場子,勞心勞力,趙翊歆也只有十五歲而已,從軍營回來就掩飾不住的疲憊,脫下了衣服 才看見,半個月天天在馬背上馳騁,從軍營回來他全身的筋骨都已經發僵了,腰部的肌肉捏著像塊鐵,大腿夾著馬鞍的肌膚成片的猩紅。
夏語澹避在內室,等兩個太醫給他按摩完了筋骨才出來。滿屋都是藥酒的味道,趙翊歆安安靜靜的趴在床上,呼吸有點急促,皮膚濕漉漉的黏住了鬢髮。剛剛揉開的肌肉發紅髮燙,和上次醉酒發燙是兩個概念。這一次是肌骨受到了損傷,用外力修復這個過程自然不好受。
從文有個寒窗苦讀,從武需要銅皮鐵骨,一次一次捶打出來。
夏語澹是知道的,自己的娘家人,從夏文衍到夏譯夏謙夏訣,皆不是大才者,因為他們既受不了書案之苦,也受到了錘煉筋骨的過程中,身體上的痛苦。而今有人甘願接受痛苦,夏語澹手指搭在趙翊歆的肩膀上,一寸寸的往下移,一節節的骨頭摸過來,柔情的問:「還疼嗎?」
趙翊歆轉過頭來,眨了眨光潤漆黑的眼睛,道:「疼的。」
趙翊歆那麼說,夏語澹倒笑了,抱怨道:「又不是今天才疼的,你走到哪兒不有太醫跟著,何至於拖到今天的地步。」
「那些地方哪是嬌氣的時候,平白讓人笑話了去。」趙翊歆爭辯道。
趙翊歆說得也對,在軍營裡有點成績的人,都是這樣熬過來的,能忍不能忍之苦,才能成為人上人,天之驕子也一樣,因為站在了趙翊歆這個位置,和千千萬萬的人比,他周圍的人,都可算是天之驕子了。
夏語澹這般想,給趙翊歆掖著被子,趙翊歆忽然翻身掀開被子。
「你幹什麼?」夏語澹乾淨把被子拉高圍住他道:「小心閃了風!」
趙翊歆煩躁的道:「渾身膩膩的,我要洗一洗。」
「你還發著燒呢,怎麼可以洗浴。」夏語澹阻止道。趙翊歆現在還有一點點發燒。
「沒事……」
「有事!」夏語澹強硬的堵了趙翊歆,扶他躺回床上道:「我給你擦一擦身體,把汗擦乾淨就好了。」
趙翊歆極不情願的被夏語澹壓回床上,夏語澹俯身,在趙翊歆耳邊輕聲的依戀道:「我也只有你而已。」
這句話讓趙翊歆酥麻了半個身子,登時動彈不得。
夏語澹說完了之後,笑著揭過了這一篇,轉頭吩咐人關窗戶,支個火盆過來擺在床邊,待屋子裡被常溫暖和許多,才擰了帕子給趙翊歆擦身。
夏 語澹雖然有衝動,要把趙翊歆藏起來一個人也不讓看見,但顯然是做不到了,宮女內侍,以後還有嬪妃,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看見趙翊歆的樣子,而這些事情,夏語澹 是阻止不盡,阻止不得的,就像現在這樣,為了怕趙翊歆再受了涼,夏語澹還需要馮撲和另兩個宮女依翠和尺素搭把手,盡快這個有輕微潔癖的男人,擦乾淨。另有 七八人,把趙翊歆汗濕的被褥全部換掉。
這樣折騰完了,趙翊歆才願意老實的躺在床上,不過躺下的時候還是聽見他輕微的咳嗽了一聲。
這會兒夏語澹萬事不管了,只是兩眼盯著趙翊歆睡覺。夏語澹沒有闔眼,趙翊歆在夏語澹的眼瞧著,真正發起高燒來,高燒又燒得趙翊歆身體酸疼,他自己身體難受睡不著,夏語澹看見他這樣,自然也全無睡意,趴在床邊看著他發汗。
不過有的人生了病也不會一直老實下去的,趙翊歆就是這樣的人。
半夜就把夏語澹拖到了床上,在昏黃的燭光下呈琥珀色的眼睛把夏語澹望著。夏語澹開始沒有半點漣漪,純粹給捂在被子裡的他擦汗,可是擦著擦著……美人的標準,女人七分臉蛋,三分身材;男人三分臉蛋,七分身材。
趙翊歆現在的身材,真他媽太好了。
光 滑的皮膚下,寬肩窄腰,緊繃的臀部和修長的雙腿。全身肌肉結實勻稱,線條流暢分明,即使燒得全身汗涔涔,也蘊藏著力度,不見孱弱反而覺得身上像摸了一層油 一樣。最要命的是,趙翊歆因為發燒而燃起紅暈的臉,和以前在這張床上,趙翊歆俯在夏語澹身上,在最後的時刻,進入高潮的時候,真真有異曲同工之妙。
夏語澹是個正常的女人呀,而且是個已經開發過的,蝕骨滋味的女人!
趙翊歆箍著夏語澹的腰,夾著汗味和藥味,氣息混亂的長吻分外的深入,然後撕下夏語澹中衣,氣息往下走。
夏語澹面上緋紅,一手擋在身前道:「你也別想這些,你好病著!」
「也?」趙翊歆枕在夏語澹的肩頭,笑道:「我出了汗就好了,這個比喝藥舒服,也能出汗……」
最後幾個字含糊起來,夏語澹聽不清楚,趙翊歆的唇貼著夏語澹的肌膚上游,吻住夏語澹的耳垂,把耳垂下頸側的肌膚都吸了進去,這是夏語澹已經露在外面的,最致命的弱點。
夏語澹既心慌又心軟,心慌的是吻在這裡,第二天見不了人的;心軟的是,美人在懷,做不到心懷不亂呀!
夏語澹意思意思的掙扎了兩下,到底是心疼趙翊歆還生著病,還是趙翊歆也有生病的時候,逮著機會翻身把趙翊歆壓下。
趙翊歆似乎是輕微的歎了一口氣,呼出的氣息炙熱,雙唇微抿,藏在被子下的手解開自己的衣帶,拉開自己的衣襟,露出他陽光般乾淨的身體。
女人該羞的時候要羞,不該羞的時候也要放得開,現在或許是不該羞的時候。
夏語澹攬過趙翊歆的後頸,壓在他的臉上激烈的熱吻,枕在他後頸的手順著他的脊柱骨漫漫滑了下去,探到了他的前身,握住已經抬頭的慾望,另一隻手順著他的胸膛,蹂躪過他胸前的兩點,然後夏語澹整個身體一點點的溜了下去。
……
此時此刻,真的和做賊一樣,夏語澹忍耐著趙翊歆洩在嘴裡,然後逼著眼睛一口吞掉,毀屍滅跡。
因為皇太孫夫婦的私生活是沒有秘密的。連病人都不放過的這般惡劣,夏語澹還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哪怕是那幾個固定浣衣的宮人。
趙 翊歆本來身體就漲疼,因為高燒又變成了酸疼,到不是疼得有多緊,而是疼在骨頭縫裡似的,磨得人煩躁難耐,自然臨近獻懷太子的忌日,趙翊歆的心情本來就煩 躁,兩處一加,趙翊歆的身體翻倍的體虛力乏,在感覺一陣騰雲駕霧,血液炙熱,皮膚迸裂的快感之後,趙翊歆的眼前陣陣發熱,身上的汗像泥漿一樣的流淌。臉上 也浮現出一絲難耐的表情,全身繃緊,又想圈成一團。
夏語澹用被子把趙翊歆裹住,抱著趙翊歆的身體懊惱不已。
「沒有他,我還是我!」
趙翊歆看著漸漸天明的窗口,倔強的道。
窗口邊放了一株三尺高的白色鳳尾畫,飄下一片潔白的花瓣。
趙翊歆看見了那片飄落的花瓣,悠然的微笑了。
夏語澹不理解趙翊歆的話,也不明白趙翊歆此刻的心情,不過夏語澹也沒有細細問他,只是這樣抱著他,按摩著他一直發僵的身體。
趙翊歆這次生病,到底沒有那麼快好,白天燒退回去,晚上有燒了起來。第二個晚上,夏語澹就沒有精力守著他了,不過皇上來了青烏台,夏語澹也得避到別處,皇上守了趙翊歆第二個晚上。
這樣反覆三天,趙翊歆的燒才退下來。


☆、第188章 理解
皇后的悲傷,太子的忌日,太孫的生病,就這樣在低氣壓中度過了四月。
夏語澹後知後覺,等趙翊歆完全恢復了健康,才意識到 趙翊歆不是僅僅因為身體的過度疲勞才累到生病的,還因為那幾天是獻懷太子的忌日,至於那幾天趙翊歆複雜的心情,夏語澹既然後知後覺了,也體會不到那麼深 刻,只浮於膚淺的表面,再往深就想不到那幾天趙翊歆為什麼呈現了那般的狀態,過後也不好探問。
五月迎頭有件大事。五月初九是平都公主二十歲的整壽辰。皇上皇后的意思,要給平都公主大操大辦。
這是很有象徵意義的,皇上雖然把平都公主的駙馬一家給擼乾淨了,可孫女還是孫女,甚至平都公主肚子裡揣著的孩子還是曾外孫子。平都公主在皇室中尊貴的地位,並沒有因為駙馬一家而受到折損,為平都公主大肆慶賀生辰,正是要像臣民強調這一點,平都公主還是皇上的掌珠。
從五月初四五日開始,宗室裡,文武大臣之家,和平都公主沾點關係的,便拐著彎往鏤月樓遞生辰賀表和賀禮往,顧念著平都公主八個月的身孕,又不想勞累了她,所以正式的宴請,卻只由著平都公主指定相熟的幾家在五月初九那一天在鏤月樓熱鬧一天。
平都公主實在是個厚道人,雖然不再召見了夏爾敏,卻還是給高恩侯府面子,把夏爾彤召進來。
不 管夏語澹和夏爾彤究竟有幾分姐妹情深,說是矜持也好,虛偽也罷,以前夏爾彤是沒必要把夏語澹放在眼裡,在夏語澹面前展現的傲慢倨傲是她的本性,而今夏爾彤 十五年所受到的貴女教育,讓她不可能在人前和太孫妃惡言以待,也是她的一種教養。在平都公主的生辰宴上一舉一動,大家長著眼睛看著,長著耳朵聽著,隨意什 麼冷笑的神情,譏諷的面容,陰翳的表情,都不可能在夏爾彤的臉上找到一絲半點。所以夏爾彤在人前,完全撐得開她侯門嫡女,高恩侯夫婦掌上明珠的氣場。不 過,畢竟昔日夏爾彤為嫡,夏語澹為庶,能挑剔出來的,只是夏爾彤和夏語澹交流的時候,有點可以理解的生疏罷了,而今夏語澹也不與夏爾彤計較,借了老國公的 恩去和他的嫡親外孫女一般見識,其嘴臉也是醜陋的。夏語澹從鏤月樓離去之時,已經入夜,天上繁星漸漸顯現,夏語澹染著一張酒後酡紅的臉往青烏台去了。
青烏台是建在湖中央的,來往需用小船。
趙翊歆也不在意旁人的眼神,穿著一套白青色箭袖束腰長袍,隨意的仰躺在小船蕩在湖邊,聽見夏語澹過來,站起來隨手船槳一划小船靠了岸。趙翊歆趁勢跳上岸,幾步邁來,抱起夏語澹就挾裹到了船上,親自划船往湖中去了。
趙翊歆不急著回青烏台,劃到一半就由著小船在湖上飄。
湖面上倒映著點點星光,湖水極清,剔透如鑽石閃爍。夏語澹飄在這樣的湖面上,像是遠離了塵世。
這條船一丈長三尺寬,窄得像一片柳葉,夏語澹偎依在趙翊歆的胸膛上,欣賞著靜謐的星空,享受著水波的飄蕩。
過了好一會兒,夏語澹被湖面上的風吹散了酒氣,趙翊歆才道:「明天你去選一匹溫煦的小馬,把騎術撿起來,以後呀,我帶著你去北閏圍場馳騁。」
「嗯!」夏語澹瞇著眼睛笑,簡單的回答
十二歲的時候,夏語澹有一匹純種的純白色伊麗馬,難得的漂亮,是虞氏從老國公那裡要來給她的。在老國公和虞氏死後,那匹馬後來被夏爾彤搶走了,夏爾彤的理由是一介庶女不配擁有這樣一匹好馬,早前是夏語澹借用而已,用過是該歸還的時候了。
後 來的事,夏語澹在當時就不知道了,直到聖旨下來,夏語澹問起那匹馬,原來那匹馬夏爾彤馴服不了,在夏爾彤手裡好生吃了一番苦頭,被喬家大房知道,又要回去 了。喬家大房本是把馬送給夏語澹的,夏爾彤說不是夏語澹的,也不是她夏爾彤的,既然送不到夏語澹的手上,也不忍心看它在夏爾彤手上受折磨,就強行要回去 了,登時打得夏爾彤沒臉。
上面沒有人庇佑,夏語澹保護不了任何東西,包括自己,包括一匹馬。所以夏語澹後來也是沒臉面對那匹馬。主人不能保護自己的馬,本身也是一件沒臉的事情。
夏語澹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回首以往的事,忽然道:「你也別興起,西苑夠大了,夠我跑馬的。」
夏語澹目前對北閏圍場沒有興起。因為皇上沒有帶后妃去過北閏圍場,趙翊歆也不好帶著女人去玩耍的。
皇上和趙翊歆,是祖孫,也是君臣。夏語澹直覺上個月底,皇上和趙翊歆產生了一次摩擦,夏語澹雖然不問,卻會約束自己,在這種小事上不給趙翊歆添麻煩。
趙翊歆玩起了夏語澹的一縷頭髮,纏在手指裡撫摸,忽然歎息道:「我從來我相信子虛烏有的事情,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你也太實誠了,一下把話說死了。」
趙 翊歆很少過問夏語澹的決定,夏家,溫家,劉家,谷家,郝家,江家,這些個事,趙翊歆都由著夏語澹,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今天是因為今天平都公主的生辰有感而 發了?夏語澹平靜的抱著趙翊歆的腰,無所謂的笑道:「我十四歲前擁有的東西不多,沒指望誰我的生辰記在心上。我自今以後,擁有太多,也不在乎四月二十四這 一天了……」
夏語澹暫停了一下,還是決定說下去道:「沒有老子,哪來兒子,這點孝心也是應該的。」
添了後半截話,果然沒有得到趙翊歆熱切回應。趙翊歆完全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拉開船上的一個暗格,拿出一壺酒,也沒有杯子,直接仰頭傾瀉在嘴裡,然後把夏語澹壓住哺到夏語澹的嘴裡,這第一口酒沒有接吻的意思,趙翊歆純碎是給夏語澹灌酒。
所以馮撲那句話說的沒錯,趙翊歆並不好巴結,換句話說,趙翊歆的脾氣並不好。不過夏語澹也不怕他,攀著趙翊歆的手把執壺的手臂折下來,酒順勢而灑,夏語澹用嘴接住了,蠻橫的壓到趙翊歆的嘴上,一半逼進了趙翊歆的嘴裡,一半滑落到趙翊歆的衣領裡。
一片柳葉似的小船在你來我往之間搖搖擺擺,泛起蕩蕩漣漪,波光粼粼。最後一壺酒也不知是趙翊歆喝的多,還是夏語澹喝的多。兩人都是沒有酒量的人,分掉一壺辛辣的梨花酒,也沒點佐酒的小菜,酒已醉人,人也醉人,兩人都有點微醺了。
趙翊歆摩擦著夏語澹胭紅的嘴唇,低沉的歎息,道:「我應該怎麼待你才好呢!」
趙翊歆的祖母,母親,她們生來就在富貴之鄉,見慣了場面,所以看淡了朱輪畫轂,雕鞍玉勒。可是夏語澹,她的前半生空有侯府之女的虛名,她從來不曾踏入那樣的生活。人說,驟然富貴之人,總是極盡享樂之能。
趙翊歆覺得自己夠寵這個女人了,為什麼她還是和那樣的生活保持了距離?她從始至終都不在意嗎,連生辰都可以放棄?
四月二十四,僅僅是一個生辰嗎?不是,這是夏語澹現在身為皇朝第二尊貴的女人,將來身為皇朝第一尊貴的女人,名正言順可以享受的權利。這一天,天下的內外命婦,都只能匍匐在夏語澹的腳下,為她賀壽,這才是生辰的真正意義。
多少女人沉迷在這樣的權利之中,至少趙翊歆的祖父放在宮裡的女人,包括皇后,都深深的沉迷在其中。
終我一生,不會慶祝自己的生辰!
夏語澹並不留戀被人高高捧在王座上的權利。那麼趙翊歆用什麼方式來愛這個女人?或許想不到,或許想得到,做不多。
夏語澹突然哭了起來。
最 開始的時候,夏語澹只想在這個世界上找個溫柔敦厚的男人過日子,這個男人地位不用太高,才華也不用太多,因為夏語澹知道自己也沒有這些來匹配,所以從來沒 有想過招惹極富魅力的男人。夏語澹只想談一場棋逢對手的戀情,要一個安安份份的,真正屬於自己的家,而不像在夏家一樣,像個寄居者,那不像個家的樣子。
從什麼時候開始,夏語澹的想法變了,眼前的這個男人竟是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符合自己對於愛情的理解:他對自己都狠硬,卻對她溫柔和順,他外表冷淡,卻對她親密熱情;他的臉,他的身體,完美的驚心動魄,便是再入輪迴,也遇不到他這樣的男子了!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夏語澹可以忘記兩個世界,她兩輩子,存在的世界。
夏語澹快要發瘋了,她發瘋的想要這個男人只那般對她,可是,太孫宮要進新人了。
鍾翠宮裡才情續發,四十八位秀女等待君後的最後刪閱,欽定位次。
這裡的君後不是趙翊歆和夏語澹,是皇上和皇后。
皇后有安慰過夏語澹,那天她不會為趙翊歆定下選任何一個女人。可是皇后的意見不重要,皇上在那裡呢;皇上也不重要,是趙翊歆;可是也不僅僅是趙翊歆,夏語澹做不到,把趙翊歆藏起來。


☆、第189章 笑淚
趙翊歆這麼大個兒人,夏語澹怎麼藏得住呢。
夏語澹現在特別欽佩那些穿越到宮廷侯爵劇本裡的女主,能抬頭挺胸的向男主要一句一生一世一雙人,也不知道他們哪兒來的底氣。
反正面對現在的劇本,夏語澹抬不了這個頭,也挺不起這個胸膛,她是沒有這份底氣。
坐擁天下卻只取一人的帝王,因為歷史改了,夏語澹只知道一個,那位是走到哪兒都被老婆盯死的,一偷腥他老婆不需要任何委婉,拉出女人打成肉泥沒得商量。
史書上帝后恩愛的比比皆是,但如隋文帝和獨孤皇后,也只有一對,拋開夫妻恩愛的理由,有這樣底氣和機緣的皇后也沒有幾個。
西 魏,北周,隋,唐,這四個王朝都是依仗關隴軍事貴族集團而建立的,獨孤家族就在這個集團之中,論家世,隋文帝他爹一直是獨孤皇后他爹的部下,隋文帝能把江 山打下來,也不是他楊氏一族打下來的。除了夫妻情愛,青梅竹馬和患難與共,還有利益同盟,獨孤皇后自然有這個底氣。
而今,夏語澹要是能腳踩地,手指天的豪邁說一句:這天下嘩啦一人一半,夏語澹就有膽和趙翊歆叫板了,可是他們夏家,不過是一隻依附趙氏的寄生蟲而已。
人生而平等,不平等的只是地位。
夏語澹早先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它是哲理,活到現在,只剩一句狗屁。
夏語澹出生的時候,就把這句話顛覆了,地位不平等,一人就能輕取另一個的性命,又何來平等呢?
或者以愛的名義?這其實是一個很自戀的問題,你的愛有多麼偉大呢,能超越階級,讓他放棄權利。
那是趙翊歆與生俱來的權利呀!
現在這個情況,夏語澹想起了歌德的一句話:我愛你,和你無關。
夏語澹覺得這輩子她能達到這個境界了,就算趙翊歆有了其他的女人,夏語澹還是那麼愛他,此心不變。
這樣的愛情才偉大!
夏語澹這般想,掛著眼淚突兀的笑了,趙翊歆捧著夏語澹的臉,右手手指劃過夏語澹的面頰,手指上的淚水還有夏語澹的溫度。
夏 語澹為什麼哭,趙翊歆大致估摸到了;夏語澹為什麼笑,趙翊歆就想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了,趙翊歆什麼也沒有說,他既不能迴避夏語澹哭泣的理由,過問她笑的 理由就沒有意思了。不過夏語澹哭得滿臉淚痕的樣子,趙翊歆竟然意外的不討厭。趙翊歆,是討厭女人的眼淚的,因為他覺得女人的心未必比男人的軟,她們流出來 的淚水,也不是淚水,而是讓人屈服的一種手段。而今夏語澹的眼淚,卻不是來攻擊他的,夏語澹只是因為他要有別的女人了,才這般傷心,留下了眼淚。
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這些眼淚也還不錯,因為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得到他想要的眼淚,就如他的皇爺爺,別說眼淚,一個眼神都沒有得到。
這般想著,趙翊歆的吻輕輕落在夏語澹的眼瞼上。
夏 語澹滑下來,抓過趙翊歆的手臂,讓他緊緊環抱住自己,夏語澹自己就窩在趙翊歆懷裡,隔著衣服感受到趙翊歆起伏的胸膛,這個位置已經是最接近了,夏語澹努力 去聽,聽見了心口砰砰的聲音。心口本來就會怦動的,可是夏語澹懂,作為皇太孫,趙翊歆已經包容的那些事,已經足夠證明他的愛了。
特別沒有出息,但這個事實讓夏語澹快樂又歡喜,足以消散了未來還沒有到來的煩惱。
趙翊歆微微垂下眼,居高臨下揚起夏語澹的臉,給了夏語澹長長一個吻,男人也不是吃素的,覺得氣氛剛剛好,這個地點也別緻,所以手撫摸到夏語澹的腰際,解開了夏語澹的腰帶……夏語澹耗光了所有的力氣迎合他,在急促的心跳中睡著。
五月天趙翊歆已經穿得很單薄,白青色的長袍和中衣從頭到腳把夏語澹包裹住,趙翊歆只著一件中褲把夏語澹從小船上抱下來。
兩邊宮燈照在趙翊歆的身上,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性事,趙翊歆少有的散發了一種慵懶的氣息,身體覆蓋了一層汗霧,在宮燈下閃閃發光,蜜色的肌膚在趙翊歆行走的時候,顯示出身體健美的輪廓。
夏語澹微微睜開眼睛,看見兩旁的宮人紛紛垂頭不敢看趙翊歆一眼。
不是礙於宮廷的禮儀,夏語澹也不敢多看趙翊歆一眼。
因為性感。
漢字真的是博大精深,因為多看趙翊歆一眼,體內的性慾就會躁動不安,轉化成衝動和興奮。
這一世是福是禍,遇到了一個冤家,夏語澹模模糊糊之時,都雙手環繞緊緊的箍著趙翊歆,竟是一夜好眠。只是趙翊歆那一晚,一夜無眠。
很快到了五月十八日,這一天就是君後欽定位次的日子。
千里挑一,這句話一點也沒有誇張的水分,從幾千人中,按著標尺遴選,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符合美人的要求,一層一層的刪選出來,去年這個時候,一百多號人送進了鍾粹宮,又經過了一年的教導和淘汰,只留下那麼四十八位繡女。
這四十八位人,容貌環肥燕瘦各有勝場,在才情上,這一年多也是各有專攻,或琴棋書畫,或詩詞歌賦,甚至是騎馬射箭,蹴鞠馬球,總有一處值得太孫殿下一顧。
夏語澹抱著她的小白,呆呆的縮在榻上。今天的小白特別的乖巧,安靜的伏在夏語澹的身邊,毛茸茸的身體在夏語澹身上一蹭一蹭,間或伸出它黑藍色的舌頭,舔一舔夏語澹的指尖。
周圍宮人的腳步也放得特別輕,陳掌事幾乎是無聲無息的走到夏語澹面前,躬身輕輕道:「娘娘,賞賜單子已經草擬好了,請娘娘過目。」
夏語澹依然呆呆的摸著小白的頭,垂著臉讓陳掌事看不見表情。
陳掌事等了一會兒,只能低聲勸道:「這也是……娘娘的氣度啊~娘娘!」
皇太孫的後宮,太孫妃之下有四等封號,嬪,婕妤,美人,才人。陳掌事就草擬了五份賞賜禮單,還有一份是送給落選的秀女,其實四十八個人,最後一關落選的還得佔大多數,只等著舒嘯台上決出來,太孫妃的恩賞就賜下去。
這 算什麼意思呢?夏語澹算是走了後門,而且走成功了的,在那四十八人面前,夏語澹已經是贏家,如同皇后和吳成妃一樣,夏語澹在她們面前,會是一輩子的贏家, 既然是贏家,就要有贏家的氣度,其實這也是一種高姿態,上位者對下位者,才用一個『賞』字,至於落選的,便當是安慰她們,一路陪跑下來。
夏語澹無奈的推掉陳掌事遞過來的單子,無精打采的道:「陳姑姑做事我一向是極放心的,便按陳姑姑擬定的預備起來吧。」
陳掌事沒有馬上退下去辦差,站在夏語澹側身恭敬的道一句:「上有社稷江山,祖宗家法,下有太孫殿下對娘娘的情誼,新晉的貴人只是迎風搖擺的花兒,或許一季都熬不過就凋謝了。娘娘……娘娘為何要這般傷感呢。」
「是 呀,我為何要這般傷感。」夏語澹喃喃自語。自己已經佔住了太孫妃的位置,就佔住了大義,那些宮斗的事情,只是為了博人眼球,才杜撰的那麼誇張,事實上妻妾 分明,後宮規矩又森嚴,別說四十八個,就是四百八十個,也對自己的地位毫無威脅,如若某一天有了威脅,這威脅也不是來自後宮的某一個女人,而是自己,先失 去了趙翊歆的感情。
夏語澹想通了這節,竟是笑了道:「陳姑姑,日後殿下嬪妃諸事,本宮就全權交給陳姑姑打點了。」
陳姑姑一時啞住,頓了一下才道:「娘娘,這不符合規矩,奴婢怎能打點殿下的嬪妾。」
夏 語澹煩躁的擺擺手,道:「日後也是這誰誰誰嘔了氣要請太醫,那誰誰誰屋子裡缺什麼要補上,皆是一些……」夏語澹賭氣的道:「皆是一些老媽子干的活兒,我這 一輩子,只給殿下一人當老媽子,其他的閒事別來煩我。陳姑姑也說了,上有社稷江山,祖宗家法,下有殿下對我的情誼,日後那些人,還想怎地!」
「退下吧!」夏語澹最後使性,翻身背對了陳掌事,摟著小白扯過一張薄毯蒙了自己一臉。夏語澹躲在薄毯下,埋在小白柔軟的毛髮裡,只想放空了自己,熬過這段心如刀絞……不是熬過,是適應,以後得適應不是兩個人的日子了。
舒 嘯台在西苑最高處的景山上,景山是由挖掘太液池的泥土堆積而成,高不過十二丈。四十八個秀女著了靚麗的衣裳和精緻的首飾,臉上卻是統一素面,從山腳一級一 級緩步向上走,這一步一步可謂走得是儀態萬千,四十八位秀女,不過十四五六歲的少女,一朵朵明麗的花朵,在朝陽的洗禮下,等待殿下的採摘。皇上和皇后,皇 上左手下坐著趙翊歆,他們三人坐在台首。
剛才她們走上來的風景盡收眼底,皇后首先表態,這也是她唯一的一次表態:「都是好孩子!」
這一句可有可無,四十八人分成十二組,一組一組等待帝后的評價。
「歆兒以為如何?」皇上平板的一次一次問。
趙翊歆比皇后還吝嗇言辭,從頭到尾一字未說。


☆、第190章 代價
偌大的舒嘯台靜謐緘默,皇上倏然起身,可以清晰的聽見身上的龍袍摩擦的脆響。皇上沒看人一眼,包括趙翊歆,下台而去。
皇上身後,一群內侍宮女自動自發的開始移駕,被跟了皇上幾十年的大總管謝闊抬手壓著,趙翊歆沒有猶豫,跟在皇上身後而去。舒嘯台包括四十八位秀女默默的跪送,然後所有人依然站在原來的位子。
皇后的掌事蕭氏捧了一盞成窯五彩小蓋盅端給皇后,皇后的眼睛含著關切,向著皇上和趙翊歆消失的方向,一手放在蕭氏的手腕上,推拒了這盞茶。只有蕭氏知道,皇后放在自己手腕上的五指有多用力,隔著衣袖估計把自己的手腕都掐紅了。
皇上雖然安慰過夏語澹,她不會為趙翊歆定下一個嬪妾,那是皇后知道,趙翊歆依然會有眾多嬪妾,平白的人情,不賣白不賣。可是皇后私心裡,是想看見趙翊歆坐擁美人無數,皇后從未得皇上專情一天,自己沒有得到過的東西,看見別人得到了,也是一件特別礙眼的事情。
皇上和趙翊歆,下了舒嘯台,走在樹木蓊鬱的景山上,樹蔭遮蔽讓兩人的身影忽隱忽現。
「朕尤記得,歆兒是要生二十四個兒子,讓爺爺含飴弄孫的。」皇上還是平板的邊走邊說。
在 皇上和趙翊歆之間,缺了一輩人,趙翊歆又沒個兄弟,所以在趙翊歆的成長過程中,皇上承擔了多重角色,然趙翊歆在皇上眼裡,也不僅僅是一個孫子,趙翊歆是皇 上後半生唯一的安慰,祖孫之情如此,趙翊歆小時候,也是願意說些好聽的話哄哄皇上的,二十四個兒子,就是一句哄人的話了。
皇上也知道趙翊歆那是哄自己開心呢,所以沒有接著計較,立足轉身看趙翊歆道:「可是夏氏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趙翊歆看著皇上的眼睛,平淡的回答:「爾凝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什麼。」
夏語澹從不關注鍾粹宮中的繡女,也不再趙翊歆面前談及今天的話題,夏語澹只是從頭到尾逼自己盡量做到無視了。
「夏 氏尚算可意之處,便是她這點自知自明瞭。」這句話幾乎是把夏語澹貶得一無是處了,皇上漠然的往前走,這還是遷怒上了夏語澹:「去年的這時候,朕便是不同意 你娶夏氏,而今她進門幾月,雖然比我預想的好一些,也僅僅是好一些而已,你可以寵著她,可是不應該讓她佔據你堂堂太孫生活的全部。」
德陽公主調侃過皇上,說皇上是婆婆看媳婦,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這也不全是皇上任性的在挑剔,在皇上眼裡,夏語澹實在配不上他的孫子。
一個人的出身決定了日後她的氣質,見識,教養,才華等等方方面面,雖有一二逆境中成才的出類拔萃者,可是這是極罕見的,先天的優勢加上後天的栽培,才是常態。
夏 語澹十四年過著禁閉般的生活,外人是怎麼看待她的?其實大家都是眼睛雪亮的聰明人,喬氏是一心一意要把夏語澹養廢了,夏文衍是把夏語澹當一件可以交易的玩 物,喬費聚的眼光高一些,不過是把夏語澹往太孫寵妃的位置培養。夏語澹在喬家的兩年,無意間被虞氏往迎合趙翊歆的方向教導,但如何駕馭下人,打理產業,迎 來送往等等一大家之主母的技能,夏語澹無從學起,便是自己摸索了一點,也無處給她練手,儘管夏語澹有別人想不到的早慧,她保存了上輩子的記憶,可是環境不 同經歷不同,她做不到。夏語澹是早早的覺醒並在不斷的掙扎了,可是夏語澹的努力在這些人面前是不堪一擊的,夏語澹努力的結果在皇上眼裡,也是不合格的。
你看她做了太孫妃,左右手都是趙翊歆給她的人,夏語澹樂得當一個甩手掌櫃,不是她甩不甩的問題,是她全盤接手,也不能比趙翊歆給她安排的做得更好了。
所以皇上才說,夏語澹可意之處,是有自知自明。她做不到的事情,乖乖的站著不動,趙翊歆全給她安排好了。可是如此一來,趙翊歆一個人把兩個人都活兒都干了,皇上怎能滿意這個孫媳婦。
皇上去年不同意趙翊歆正式迎娶夏語澹,是覺得趙翊歆硬要把一個當寵妃的人才捧成正妻,也不知道他們那根筋搭對了,或者該說是搭錯了。
趙 翊歆這般看重夏語澹,說得好聽一點是趙翊歆情深,可是情深對於要做帝王的人來講,並不是一個褒獎的詞語,感情牽絆的太深就和優柔寡斷成了鄰居,在夏喬兩家 那麼地位卑下的一個人,自家人都看不上的夏語澹,偏偏趙翊歆捧在手心裡當個寶,說是情深,也許是趙翊歆眼神不好。
皇上怎麼看都覺得夏語澹遠遠配不上自己的孫兒,至今夏語澹也沒有入得皇上的法眼。
當然,皇上的要求本來就很高,世上的女子千千萬萬得入皇上眼的女子就沒有幾個,但有還是有的,比如說趙翊歆的祖母,趙翊歆的母親。小能治家,大能治軍,皇上也不懷疑她們輔助國政的能力,總之男人不在,她們也有能力把天撐住一時。
想起趙翊歆真正的祖母,皇上瞬間黯然神傷,轉而道:「或許是我對夏氏的要求太高了。太宗皇帝定下的規矩,歷朝歷代外戚之禍,近乎消弭了。」
凡天子、親王之后妃宮嬪,慎選良家女為之,進者弗受。
所以妃後多是平民出身,現在的皇后亦如是,開始只是江西撫州一個窮舉人的女兒。
太 宗皇帝此舉意在消除後宮對前朝的牽制,執行下來,確實也做到了。皇上在後宮,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隨便寵愛女人,而不用想著誰誰是國公的女兒,誰誰是閣老 的女兒,為了她的父兄明明不喜歡,還要在後宮給那些女人留個好位置,到頭來皇帝的權利,通過後宮的女人到處受到朝臣的牽絆。
而今大梁朝的宮廷根本沒有這種顧忌,可以說皇上現在,就是想廢了皇后,也是說廢就能廢了,因為後族沒有牽制皇權的能力。
但 是太宗皇帝定下這樣的規矩,其實對於後世子孫來說,是很不人道的。畢竟門當戶對,男女有相近的生活習慣,有互相匹配的心性和見識,才能比較和諧的生活在一 起,達成婚姻的美滿。皇子皇孫配平民的女兒,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那些個平民的女兒,若沒有教導過把她們放進宮裡,連層層華服都不知道該怎麼穿,所以每 次選秀,都要耗時耗力花費幾年時間,先讓那些平民的女兒沾點兒貴氣兒。可即是如此,放在了床上,也只有睡覺暖被窩的用處,要和她們談點什麼,真是說不上三 句話,滿滿怯懦又自以為聰明的小家子氣兒。
太宗皇帝就是當今皇上的爺爺,皇上還當太宗皇帝孫子的時候,暗暗喜歡上了一個國公爺的 嫡出幼女,可是太宗皇帝不答應,給他配了一個窮舉人的女兒。自此算是造成了皇上婚姻的不幸和一生的遺憾,所以在皇上看來,趙翊歆是眼神不好偏偏要娶夏家的 庶女,皇上最終忍耐了下來,娶就娶吧,但這是皇上忍耐的極限了。
皇上深深覺得,配夏語澹算是糟蹋了孫子。
皇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這次選秀,也算遵照祖訓對祖宗有了一個交代。那些胭脂俗物你沒有一個喜歡,便不納吧,或是在仕宦之家,有一二秉性柔佳,德行溫良之女……」
「皇爺爺。」要說皇上說話有誰敢打斷的話,也只有趙翊歆了,趙翊歆用一種真誠的語氣和皇上道:「我和爾凝,還沒有孩子!」
皇上待要說話,趙翊歆趕緊又追了一句:「長子總要嫡出才好!」
「這算什麼理由!」皇上有些負氣的道。
在皇上的認知裡,趙翊歆納了別的女人,也不影響他和夏語澹生孩子。其實嫡出和庶出在皇上的心目中並沒有差別,皇位,是有能者居之的。如果趙翊歆一定要待夏語澹先生下長子,宮中秘藥無數,完全可以阻止別的嬪妃生育。
趙翊歆也明白皇上這番心裡,做了一個望天的動作,無奈道:「那我折騰一次,不是白費勁嘛!」
皇 上默默的看著趙翊歆好久,伸手拍拍趙翊歆的肩膀,有了一絲笑意道:「所以你不該讓夏氏佔滿了你全部的生活。之前你……」此處皇上隱去很多話,之前趙翊歆發 育的晚,十四歲夢見夏語澹那晚只是趙翊歆第一次朦朧的性衝動,直到今年年初,趙翊歆在那方面才算發育完整,所以新婚之夜第一次,趙翊歆才陷入了秒射的尷 尬,因為他確實還不習慣使用,所以控制不好男人成熟的身體。
趙翊歆對男女之事,都是和夏語澹磨合下領悟的。
所以皇上是覺得趙翊歆世面見的少了,在那方面的世面,趙翊歆應該試一試不同的女人。
怎麼會是折騰?白費勁?男女歡愛,本身就是極樂之事,和不同的人歡愛,有不同的快樂。
趙翊歆,他可以暢遊在性愛的快樂之中,為什麼要去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一道菜吃一輩子呢。
皇上看著趙翊歆,就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因為成長中隱秘的事被皇上隱晦一說,趙翊歆耳根子一熱,面上卻因為事關男人的尊嚴而顯出倔強來,道:「不是的,我自然知道,那是快樂之事。」
皇上在趙翊歆面前,面容少有的嚴肅起來。
趙翊歆剛剛出口的理由,都不是他拒接納妃的真正理由。
趙 翊歆抬頭,透過層層樹葉的遮擋直視天空中的太陽,即使樹葉遮蔽趙翊歆只看了一塊,也被強烈的陽光刺激得睜不開眼睛。趙翊歆摀住了自己微微刺痛和眩暈的眼 睛,在皇上面前最終說出了他真正的理由:「女人需要啟動對權力的野心,才能主持好後宮。可是野心一旦啟動,往往伴隨著滿腹的算計,演變到最後,滿腹的算計 不止對準了後宮的女人,也對準了枕邊之人,我想,這也是帝王的感情總是無法長保的原因。我的祖母,我覺得她最難能可貴之處,是她擁有絕對的實力,卻從來沒 有啟動過對權力的野心,才讓皇爺爺……」此處趙翊歆不想勾起皇上的傷心往事,省下了一些話,轉而說到自己:「我這一輩子,注定是要置身在權力頂點,坐在心 機和野心之上,皇爺爺,我不想日日夜夜都坐在那上面,那樣我會很累的,所以我只是想和一個單純明瞭,我喜歡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這算是我,唯一的清靜之地 了,我不想把這塊地方玷污了。若是為此失去了部分的快樂,也是我願意付出的代價。」


☆、第191章 死戰
皇上登基的前後那幾年,大梁在北方最大的勁敵還是橫居在燕京上方不到兩百里的遼國。
元興元年,遼國可汗稱帝。
元興二年,遼國皇帝統兵四十萬,壓在梁遼兩國的邊境上,直指剛剛登基的皇上下戰書。那時候,皇上還沒有褪去年輕人的血氣方剛,而且被幾十年的宿敵指名道姓,形勢退不得,皇上領了五十萬兵馬親征。
元興二年七月,是皇上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候,因為他被遼國遼國三王子,四王子八萬鐵騎奇襲,困於興和城整整一個月。
八月,韓老將軍從西北調過來三萬西北軍,合著手下原來的三萬人馬,湊成六萬,六萬分成四路,同時猛攻興和城四門。
八月初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艷陽高照下,肉眼可以看見的,曠野上熱浪滾動。
六萬疲憊之師進攻八萬以逸待勞佔據有利地形的八萬鐵甲騎兵,是一場勝負毫無遠懸的戰役。
那一天,皇上站在東城門上,四周層層護衛把皇上保護的嚴嚴實實,皇上只能通過其中的縫隙,看到那個女人,那個皇上十五歲,就喜歡了,十幾年念念不忘的女人。
她在軍前奔馳,像一陣狂風捲曲煙塵滾滾。
「為我皇陛下死戰!」
「為我大梁國,殺!」
數萬人呼喝,天地都為止顫動。
那個女人挑上助戰台鳴鼓,厚重的鼓號一聲接著一聲響起,沉痛而壓抑,巨大的曠野上,裝備較之遼國鐵騎簡陋許多的西北軍一字排開,像潮水一樣義無反顧撲向敵方的軍陣。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血肉戰場,西北軍沖一排倒一排,戰馬嘶鳴,人聲悲嚎,後面的人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去堵遼國鐵騎的刀口。
皇上瞪紅了雙眼,那個女人站立的助戰台被一隊遼兵衝垮,她帶著千人騎兵,像一條火舌衝進了敵人的軍中,義無反顧的向城門撲來。
乾涸的地面被血液染成泥漿,十丈之距,皇上已經能清晰的看見那個女人的身影,可是這個十丈之間,隔著千軍萬馬,皇上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女人的坐騎,被十幾隻長矛貫穿了身體架起。
她的那匹馬,還是她從腰鼓深山馴服出來的那匹黃驃馬,在半空中一聲悲鳴,前蹄踩住兩個遼兵的頭顱,身體一個前翻,把它的主人往前甩出去,然後它自己被釘死在地上。
皇上一直知道的,他欠那個女人良多,他也早早下定決心了,從皇孫皇子太子,到皇上,只等他打贏了這場戰,建立了遠追太祖太宗的武功,到時候他成為了真正一言九鼎的君主,他會排除萬難,廢掉皇后,廢掉太子,把她和兒子從西北接回來。
他要從承天門把她迎進皇宮,讓她成為天下最高貴,最有權力的女人,以此補償她這十年,他犯下的過錯。
可是她從馬上飛躍出去,陷在了敵人的包圍裡,血染了她一臉一身,鮮血匯成細線一縷縷的往下滴落,根本看不出她絕美的容顏,絕世的風華。
她是從須彌山下來的阿修羅,為了他沐浴在血海。
皇上知道,他壞了她的修行,一輩子都補償不了了。
趙翊歆說得那句話沒有錯,她從來沒有啟動過對權力的野心。
皇上把天下捧到她的面前,她也不要。
那個女人,從來沒有因為權力算計他,只是為了躲避他,一次次的算計他,為了躲避他,名譽不要了,性命不要了,躲到了閻王殿裡。
怡人的涼風在景山上穿梭,空洞而冷寂,想起她的時候多麼痛苦,不想起她的時候,天大地大又是那麼寂寞!
皇上被這一陣陣痛苦和寂寞壓彎了腰,席地坐在半道山。
謝闊一人從舒嘯台上走下來,看見皇上是這個樣子,連忙趴在地上,小心的道:「皇上?」
皇上沒有反應,謝闊等了一會兒,又試探的出聲:「皇上?」
這回皇上終於有了反應,聲音低啞道:「送她們回宮……」說到一半,又轉折道:「都送她們出宮吧。」
她們,是指那四十八位秀女。皇上緩緩的起身,自己抖乾淨了衣裳離開了景山。
那個女人是沒有算計他,相反是他一次又一次的算計了她,連她身後的子孫都不放過的算計了一遍,他好不容易要過來的孫子!
「哎!」謝闊因為驚訝連應答聲都變了調兒,自選秀開始,還沒有哪次不留下一個全部又送走了,但皇上既然這麼說了,謝闊也不會反駁,只會按照皇上的命令辦差,不過把她們送出宮之前,還是要把她們先送回宮放幾天,等安排好了,才能把她們送出去。
謝闊趕緊爬起來,又往山上跑收拾那一個爛攤子去了。
夏語澹蒙頭蒙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這是她這些年練成的本事,一口氣過不去她又無能為力的時候,夏語澹就會讓自己沉沉的睡去,一覺醒來,沒有你世界照舊轉,所以有你一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小白乖巧的被夏語澹當被子抱著,一看見夏語澹睜開了眼睛,就掙脫了夏語澹的懷抱,在狹窄的榻上轉圈圈。
看到小白這個行為,睡得全身悶疼的夏語澹立刻清醒了,馬上讓出一條道來把小白推下去,小白搖著尾巴快速的跑了出去,它是要去放水,看樣子是憋了有一會兒憋壞了。
夏語澹看著被小白穿過而晃起的珠簾莫名的笑了。
其實你看,什麼事兒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生活依然充滿樂趣,這也就夠了!
簾外守著的宮人看見小白跑出來,連忙端了衣物,梳洗之物魚貫而入,比起夏語澹睡前的沉默,這些人的腳步明顯輕快了些。不過夏語澹沒有留意這個,默默的梳洗著,問一邊的依翠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依翠脆聲答道:「酉時初刻!」
夏語澹一想,快用晚膳了,第一反應就是想問趙翊歆在哪兒用晚膳,然後她趕快過去,忽然又想到,今天趙翊歆美女環繞,是不會和她用晚膳了,不由神色暗了暗。
等到換好了衣服,夏語澹在試衣鏡上看著自己的身影,通過鏡面看見陳掌事和抱影走來,夏語澹這才看見她們臉上歡快的表情。
夏語澹遲疑,問道:「舒嘯台上留牌了幾人?」
抱影憋不住話,笑道:「娘娘一個也沒有留牌,全部送回鍾粹宮了。皇后娘娘使了蕭姑姑來說,殿下沒有看上一個人,皇上依了殿下的意思,也沒有留下一個人!」
因為這份驚喜太過突然和厚重,夏語澹直接愣住了,呆呆轉身看著說話的聲源,也就是看著抱影。
抱影活潑的饒舌道:「陳姑姑從昨天開始就忙得腳不沾地,又是擬單子,又是拿鑰匙領人開庫房拿梯子搬東西,都白忙活了。」
是了,陳掌事在準備那四十八個人的賞賜,尤其是嬪,婕妤,美人,才人這幾等的賞賜,現在都沒處送了。
陳掌事少有的放下了她不苟言笑的面容,笑著道:「這樣的活兒,奴婢白忙一百遍也是甘心的。」
不管太孫後宮一個人也沒進會讓多少人失望,反正夏語澹身邊這些人,馮撲,陳掌事,抱影,依翠,尺素等幾百個夏語澹名下的奴婢,是高高興興的,太孫能只和太孫妃恩恩愛愛,就是她們這些跟著太孫妃的奴婢都與有榮焉!
夏語澹還沒有從驚喜中回過神來,呆板的問道:「殿下在何處!」
陳掌事收了笑容,嚴肅道:「殿下在文華殿。」
文華殿是歷代儲君讀書的地方,在皇宮的外朝協和門以東,象徵意義多過於讀書意義,皇上和皇太孫在西苑長居,那邊的文華殿只有大學士開經筵趙翊歆才會過去聽一聽。趙翊歆不喜歡聽經筵,所以一月只在初二,十二,二十二,開三次,今天才十八號。
夏語澹直愣的問道:「那皇上在哪裡?」
陳掌事道:「皇上在崇智殿,倒先下了聖諭,聖駕兩天後要去汴京行宮。」
太宗之前,汴京才是大梁的國都,原來的皇宮做了行宮,汴京對於皇朝來說也很重要的,畢竟皇陵都建在汴京那邊。
夏語澹有些明白,天子之家無家事,這件事情沒完。
雖 然梁朝從開國以來一直明令,後宮不得干政,但是後宮的榮寵和前朝的榮寵總有著斬不斷的千絲萬縷聯繫,現在後宮中兩代女主同出一門,就是皇上和皇太孫要罷 手,朝臣也會奮起一爭,所以這當口趙翊歆不見夏語澹,是為了減少夏語澹這邊的注意力,有一點是一點的減少夏語澹這邊的壓力。
這番心意,讓夏語澹感動的快要哭了出來,不過在一群宮人面前,夏語澹盡量控制住了這種情緒。
第一次,夏語澹調動出了厭惡的情緒,厭惡這個西苑和皇宮營造得那麼大幹什麼,才住正經幾個人,夏語澹是恨不得自己長了翅膀飛到趙翊歆身邊去。不過夏語澹最後也只能坐在湖邊,抱著小白思念趙翊歆而已。
果然,第二天開始,朝中和地方上的臣子接二連三的上折子,張口就是祖宗規矩,從皇家子嗣現在凋零的現狀起筆,懇請皇太孫為了江山萬年計,廣納美女,充實後宮,繁衍子嗣。


☆、第192章 學者
在一片懇請皇太孫採選聲中,也有一二聲音是予以支持的,比如說欽天監正古大人。
古家祖籍湖廣衡州祁水一帶,比起別的家族 出了多少位進士,多少位舉人,多少位秀才而自豪或又是,出了幾個將才而名動九州。祁水古家矗立其中就顯得特別了,古家世代致力雜學,古家子孫各有愛好,占 卜,星算,行醫,冶金等百工之事皆可為之。雖說在朝廷有一席之地的是政客,古大人似乎更像是披著政客外衣的學術研究者,用簡單的一個字概括就是:軸!
去年,古家也是反對趙翊歆娶夏語澹,理由是近親結婚於後嗣有礙,這個有礙不是肯定,是概率大小的問題。古家內部族規,是不接受表兄妹成婚的。
今 年年初,對於皇上三十年政績一片歌功頌德之中,就古家澆了一瓢冷水,說大梁國有九千四百九十二萬三千四百三十七人,這個數字太龐大了。國土面積不會增加, 過度的人口繁衍會拖累整個國家,到時候所謂的盛世只是海市蜃樓,實際上平均攤到每一個百姓頭上,百姓們的實際生活水平並不高。這個觀點,夏語澹倒是表示理 解的,這個和計劃生育的理念很像,其實思維總是走在人類進程的前面,古家雖然提出了這個問題,但是,沒有解決方法。
因為沒有行之有效的避孕措施。大戶人家用的避子湯,小老百姓根本負擔不起這塊費用。魚鰾羊腸那些東西吧,沒一個男人願意戴那些東西上場,就是女人也不願意男人戴著,忒影響雙方的感覺了,至於帶環和結紮,醫學還沒有發達到那種境界,所以古家提出的問題沒有辦法解決。
這一回,古大人予以大力的支持,因為祁水古家是一夫一妻,無姬妾無通房,無庶出子無私生子這種家庭模式的倡導者。古家認為一個家庭想要真正的和睦,至少要做到四個無。
古家一直想讓皇室在這方面為千千萬萬個家庭做個表率,所以這一回古大人是擼起了袖子火力全開和那些慫恿皇太孫納美的官員幹架。而且對方拿子嗣當借口,古大人也以子嗣做理由。
這前提還是趙翊歆的那句話,長子總要嫡出才好。
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管他嫡出庶出,或許還有很多的人,根本不想太孫妃生下嫡子,可是在嫡長繼承製的宗法制度下,這些心思根本不能宣之於口,明面上大家都是一致的,太孫妃為皇太孫生下第一個兒子,才是皆大歡喜,才是重點的重點。
那麼問題來了,第一個兒子還沒有來呢,讓皇太孫廣納美女大大的妨礙了嫡長子的到來。
古大人從一個純粹的學者思維出發,是完全沒有羞恥心的,當堂就和一眾官員普及了女性生理期的問題,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初涉雲雨,在那方面適當的節制更能加大女性懷孕的成功率,而且這也有利於皇太孫身體的健康。
古大人是很嚴肅認真的,和一眾同僚分享一下他們家族幾十年,研究出來怎麼優生優育的成果,可是聽了古大人高談闊論的一眾同僚,直接變成了一張便秘的臉,搖頭捶胸,大罵古大人在朝廷上大放污穢之語,而且還隱射皇太孫夫婦的私帷秘事,當眾就有人參古大人大不敬之罪。
時下醫生歸於中九流,較之能站立朝堂的官吏,地位是遠遠的在下面,何況古家盯著男女房事做研究,在禮教森嚴的當下,是為一些士大夫不齒的,所以好幾個人當場把矛頭對準了古大人。
古大人是很有為研究獻身的精神,為人辦事又木楞,冒著大不敬的罪名,只是一味猛追眾人問:理不理解他的觀點?頗有舌戰群儒的氣概。
不理解他還可以再解釋的詳細一點。
可以打死也不理解嗎?要是理解了古大人的觀點,就要支持皇上散盡鍾粹宮的秀女了!
最後皇上沒有治古大人的大不敬之罪,一道道上書皇太孫充盈後宮的奏章也像泥入大海一樣,沒個動靜。
皇上治國三十年,元興二年定王通敵謀反案,元興九年五省鹽務案,元興十一年貴州金礦案,元興十六年獻懷太子去世後對慈慶宮人的處置,其實皇上處置起人來絕不手軟,每一次都殺得人心膽寒,但皇上還是攢下一個寬厚之名,蓋因為在言論一道上,皇上放得很開。
嘴上說說,奏章寫寫,皇上並不與之計較,可用則聽,不可用,估計是沒有聽見。事情該什麼辦,自有願意為皇上辦事的,把事情辦得妥妥的。
五月二十日,皇宮南門一溜四十八輛宮車排開。
皇上賞,每一位秀女白銀千兩,黃金二百兩,絲帛兩百匹,著宮車護送還家,命各州府妥善安排聘嫁。此外,皇后和太孫妃,又各自賞了每位秀女一套頭面。
帶著朝露的清晨,不管那些秀女願不願意,在歡喜聲中,也有痛哭的聲音,四十八位秀女踏上了還家的宮車。
笑著出去的,哭著出去的,夏語澹都可以理解。
選 秀雖然耗費了她們兩三年的青春,可是他們原本就是小戶人家的女兒,這兩三年她們學到了一輩子都學不到的東西,走到外面去,走路的身段都變了,正經的大家閨 秀也沒有她們現在的氣度。臨走還帶了幾千兩的嫁妝,這筆錢也是她們原來的家庭拿不出來的。最受益的是最後一條,命各州府妥善安排聘嫁。
官府保媒負責她們的婚姻。
皇家看上眼的東西都是好的,那怕差點看上眼,在幾千人中決出來的這四十八位,個頂個的人才,返回了各州府,不要和皇家比,比比她們原來的基礎,她們的行情不要太好,各州府的青年才俊會搶著來娶她們當大老婆,富家太太,六七品小官的夫人,到時候由著她們坐地起價。
只是,差一點,只差最後一步,就鯉魚躍龍門,可以陪王伴駕了。皇太孫於她們來說不是凡人,是天上的仙人兒,仙宮裡走一圈打落凡塵,其中的落差也是外人想不到的。
這四十八個人,就有兩個人守著皇家的這筆賞賜,一個人孤獨的老去,沒有嫁過男人,這些都是後話了。
五月二十日這一天,早上放秀女,下午皇上起駕,前往舊都汴京。趙翊歆送出城外三十里。
夏 語澹按著作息,戌時兩刻都躺在了床上,可是夏語澹睜著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都沒有睡著,眼皮很重,就是睡不著。夏語澹就是這麼一副受不得福氣的身體,日子 難過的時候昏天黑地睡個痛快,日子好過的時候捨不得睡覺,怕現在只是一場逼真的美夢,一覺醒來,原來只是夢一場。
所以趙翊歆三更半夜從城外三十里趕回來的時候,夏語澹還是神氣活現的。趙翊歆輕輕的撩開床帳,夏語澹就撲到趙翊歆的身上,驚喜的道:「還以為你還得過兩天才回來呢!」
趙翊歆就勢被夏語澹帶到床上,意外的問:「怎麼你還沒睡,四更了。」
「想你!」夏語澹不欲多言,只是甜甜的道。確實也是如此呀,夏語澹這兩天想趙翊歆都想得睡不著。
不過,夏語澹顧及著趙翊歆這兩天是忙得沒時間睡覺,尤其後半天還跑了來回六十里路,一定累了,所以兩人好好躺下後,夏語澹很安靜的抱著趙翊歆,確定他還不至於倒頭就睡的困勁兒,才輕輕的,豪言道:「我會對你很好的!」
任何華麗的辭藻都不足以表達現在夏語澹感恩的心情,生活是細水長流,後面就走著瞧吧。
趙翊歆確實有些困了,而且他只有兩個時辰不到的睡覺時間,所以只是恩了一聲,對於他做的事情沒有多說,只是閉著眼隨意問問這兩天夏語澹這邊的事。
夏語澹這邊是暴風眼,反而波瀾不興,能越過層層禁錮來青烏台到夏語澹眼前嚼舌根的人沒有幾個。
皇后必須裝出樂見其成的樣子。德陽公主和駙馬范恆青梅竹馬,沒有第三個人;平都公主就是和駙馬聶瑛因為一個女人鬧掰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雖然夏語澹知道不少人動員過兩位公主,可是兩位公主轉頭沒有來找她的麻煩。
這三人之外,能和夏語澹正面交鋒的人就沒有了,清靜吶!
「我是嫁到好人家來了,太婆婆,姑姑姐姐都是好人吶,也沒有刁難外來媳婦的意思。」夏語澹好好稱頌了一番她幸福的皇家生活。
趙翊歆本不與夏語澹計較,可是既然皇后,德陽公主和平都公主都提到了,他才是重點好不好。趙翊歆掙開了眼睛炯炯的看著夏語澹。
「當 然你最好的。」夏語澹用雙手勾描著趙翊歆的臉,笑得眼睛盈盈含淚,語氣卻是舒緩柔軟的道:「我不能阻止你,你把一個個女人收進來,你把心思放了一點點甚至 是一大部分到別的女人身上,我還是能容下來做一個賢惠的太孫妃。雖然皇后娘娘在大報恩寺的那天,略微提了一句,你便是有了別的女人,我還是專寵的太孫妃。 可是這不一樣,翊歆,你若是收下了她們,又做出個冷落後宮只愛我的樣子來,用對別人的寡情襯托對我的深情,這樣的深情多麼可怕!所以還是從頭到尾,只有你 我兩個人的好!」


☆、第193章 更衣
皇上離宮時,給了趙翊歆監國的權利。
監國的權利有大小,趙翊歆倒還沒有坐朝的權利,只是每天一大早要去崇智殿給一堆奏折分類,小事情讓內閣決定,大事情快馬加鞭送給皇上批閱,至於什麼樣的才算小事情,什麼樣的才算大事情,就是考驗趙翊歆敏感力的時候了。
夏 語澹覺得吧,這事兒像導師改論文一樣,有時候一審通不過,還有二審,三審反覆商量推敲。權利這個東西說出口需要人仰視,仰頭看不到邊際,可是真正做起事情 來,天天看這麼多文字,心裡還要有個成算,文字背後那些彎彎繞繞的複雜問題,這還不比話本,不愛看可以不看,如果自己不想做個傀儡皇帝就必須要看,所以這 樣說起來,皇帝這個職業也沒有那麼神聖了。
現在趙翊歆是皇帝的私人秘書。
不過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天下所有事,所以人都集結在自己的周圍,然後讓一個這麼大的國家正常運轉並且蒸蒸日上……治大國若烹小鮮,應該像是每天給自己變著花樣的燒了一桌美味的菜餚一樣,樂在其中的吧。
有快樂轉移注意力就好,夏語澹期望趙翊歆成為一個尚算英明的君主,除了那些為國為民的大道理之外,夏語澹只是一個簡單膚淺的女子,各司其職,這日子才能過得細水長流。
這樣想吶想吶,夏語澹心裡高興,這時間就像彈指一揮——天亮了!
趙翊歆手摀住夏語澹的眼睛道:「你沒有睡過?」
夏 語澹現在和打了雞血一樣精神,披了件衣服起床拉開床帳:「你要起了,等你出門了我再睡覺也是一樣……」夏語澹撩了一半的床帳回頭對趙翊歆笑睨道:「以前虞 姨娘和我說,皇家是我能進的最好的人家,果然是最好的人家,等閒人家的媳婦,哪能像我一樣,晚上沒睡著,白天說補就補回來。」
富貴人家的媳婦要理家事,到不知道幾重婆婆面前立規矩;小戶人家的媳婦,要撐著困勁兒,該做家務做家務,該做活兒做活兒,總之,果然沒有太孫妃的日子自在。
趙翊歆一笑,抱住夏語澹壓在被子上,道:「可是有人幾天前還說過,自己是個『老媽子』!」
老媽子是什麼意思?夏語澹趕緊交代道:「那是我使性子說的話,那會兒我委屈著呢,你看我這個人吧,膽子太小,再老實巴交不過的老實人,抖威風也不太會抖,落人眼裡,可不像個『老媽子』。」
夏語澹可不能做迫害宮妃,殘害龍胎的事情,要是看見趙翊歆和別的女人……將來還會有孩子,到時候夏語澹在一邊只能扛起老媽子的責任了。
趙翊歆的眼睛微微瞇起,是很認真的道:「你覺得只給我『一人』當老媽子就夠了?」
夏語澹鑽進了死胡同,疑惑不解起來。
趙翊歆提醒道:「我們的孩兒……」
「呀!」夏語澹一聲尖銳的尖叫穿透趙翊歆的耳膜,夏語澹自拍嘴巴道:「該死該死,怎麼把他們忘了。」
這是趙翊歆和夏語澹第一次提起孩子的話題,雖然孩子們還沒有孕育,可是早就各自期待,並且給他們在心裡留了位置,這般說起來,好像他們已經在隔壁廂房茁壯成長一樣。
既然說到這件事情,夏語澹抱著趙翊歆就有點不想撒手了,不過,不想也得撒手。外面的宮人知道兩位醒了,兩排十幾個人有序的進來。
夏語澹現在特別慇勤,所有的事情都要親自幹,絞了帕子被趙翊歆洗臉,給趙翊歆梳好頭髮戴上禮冠,穿好衣服戴好佩飾,站在趙翊歆身後給他整理腰帶的時候,終於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趙翊歆背對著夏語澹也聽得清楚,道:「其實你睡你的,這些事讓宮人們做就好。」
夏 語澹覺得這當口自己控制不住要說幾句甜言蜜語的話了,示意最後捧衣的兩個宮女出去,才從身後環抱著趙翊歆道:「這個家太過華麗,你我之間僕從環繞,以至於 在尋常之家,妻子為丈夫更衣這樣再小不過的小事,在我們這樣的家裡也不容易。我是知道,宮裡住著那麼多娘娘,貴人,只有我有這個福氣,天天給自己的丈夫穿 衣服。所以我捨不得放過一天。」
未進宮之情,夏語澹還不知道這種細節,進了宮才知道,皇宮裡有一後六妃,這七人是主位上的,下面 有名分的還有十六位,沒名分的就不知道了,這麼多的女人,能承皇上雨露的機會並不多,因為皇上只會在有興致的時候找個人解解乏,而皇上有興致的時候並不 多,再平均分了下……皇后都幾十年沒有和皇上同房了。比承天雨露更少的機會,就是給皇上更衣,那是要皇上再你的屋裡歇一整夜呀,可是皇上辦完了事就會把女 人送走,所以夏語澹這般的……
夏語澹把臉埋在趙翊歆肩處,用了正式的稱謂懇切道:「臣妾但願長長久久為殿下更衣。」
「好!」
有一會兒吧,趙翊歆回應了夏語澹的話。
夏語澹看著趙翊歆搭船離開,忽然覺得趙翊歆是湖裡畈的漁夫,自己是湖裡畈的漁婦,每天送當家的出門,又守在門邊等當家的回家。
皇孫草民,人都是人,所以通曉人世間的感情,懂得付出,懂得維護,懂得經營,懂得珍惜!
這般小兩口的日子過了月餘,六月底趙翊歆被召去汴京了。
皇上此去汴京算是辦他餘生最重要的大事,查勘一下他日後的埋骨之地——寢陵。寢陵裡面究竟是怎麼佈置的,也只能他們祖孫能知道全貌。
送 走了遠行的趙翊歆,夏語澹專心學織布去了。男耕女織,夏語澹將來要為這種家庭模式做表率,所以織布這件事,夏語澹要學個似模似樣出來。織布真的很難,主要 是不熟練,織工師傅織出來的布緊密紮實,夏語澹每一次都斷線,一段布經緯亂七八糟,成品就像乞丐身上披的破布一樣,只是新舊的差別,直作廢了半人高的絲 線,半個月之後,織出來的布經緯才像個樣子,又過了半個月,夏語澹織出了最不會斷線的,最不用技巧的,兩丈粗衣白布。
這樣的粗布比貴重的絲綢耐磨損,夏語澹又要來了染料把白布染成耐髒的青黑色,這塊布做成褲子穿去騎馬是極好的。
搬來了一個大染缸,夏語澹挽著袖子,踩著凳子,很有耐性的捯飭她那塊布,遠望見,皇后身邊的蕭氏過來。
蕭氏下了船引到夏語澹面前,夏語澹放下袖子,等蕭氏向自己行禮之後,夏語澹先開口關心了幾句皇后娘娘在宮中的生活,不過蕭氏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來著,回答之間眼睛看著夏語澹的左右,顯然這件事情還不能被別人聽去。
「你們退下吧。」
這點面子,夏語澹是要給蕭氏的。
人都退乾淨了,蕭氏還是壓低了聲音道:「今日夏夫人和七姑娘晉見皇后娘娘,正在宮中,來說七姑娘的婚事……」蕭氏面上露出了難堪之色,道:「魯王府要向高恩侯府退親呢。」
魯王,魯王的封地在齊魯之地,河間府,從封地的位置和封號上看,這個王爵挺有份量的。一個月前,朝廷敕封高麗國世子的詔書,就是魯王去高麗國宣讀的。
高麗國是大梁的附屬國,高麗國王,高麗王世子的上台都要得到大梁的認可,所以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魯王挺有權利的。
夏爾彤和魯王世子的婚事,夏語澹在出嫁前夏文衍特意提到過,如今夏語澹嫁了趙翊歆日子過得這般如魚得水,夏爾彤的婚事是何結果,夏語澹真不計較,當然也不關心,可是總歸一個父親下面的女兒,夏語澹還是要知道清楚。
這 樁婚事是自己出嫁前不久口頭許諾的,當時說好是等皇太孫的婚禮過去之後,魯王父子回了封地,再預備下定禮上京提親,後來高麗國那邊出了一點事,一拖到七 月。雖然沒有正式下定禮,可是時下重偌,說話一口唾沫一顆釘,而且魯王世子這樣的皇子龍孫,婚姻還要和宗人府通好口氣,這個諾言才能許下來,所以宗人府那 邊年初就知道且默認了,現在魯王府反悔了?
夏語澹慎重的道:「我還沒有聽到宗人府那邊的信兒。」
夏爾彤可是太孫妃的妹妹,魯王府要退親了,宗人府會先給夏語澹打個招呼。
蕭氏肯定的道:「昨兒後晌午魯王世子才上京來,且只來了魯王世子,不見王爺親自來……高恩侯府知道這個情形,當晚就讓夏二爺下帖子求見魯王世子,那邊又不見。這會兒夏夫人和七姑娘進宮來,那邊魯王世子去了景王府上。」
景王是當朝的宗人令。
還看不出意思來嗎,魯王府這次就是來退親的,現在先和宗人令打個招呼,轉頭就會和高恩侯府攤牌,所以喬氏和夏爾彤才火燒眉毛的往宮裡來,要等宗人府傳過來消息,退親這事就板上釘釘了。
蕭氏這才說道主旨上來:「皇后娘娘正在和夏夫人商議這個事情,這意思呢,是讓太孫妃也過去商量商量,這說定下的事情,怎麼可以由著魯王府反悔。」
魯王世子對於夏家而言可是貴婿,只有宮裡出手才能壓下來。
這個手得怎麼出呢?


☆、第194章 暫停
夏語澹換了一身衣裳和蕭氏回宮。
在夏語澹踏進宮殿之前,皇后坐在黑漆嵌螺花鈿六足折桑榻上,讓夏爾彤坐在自己旁邊正輕聲 細語的和她說話,喬氏坐在榻邊的如意雲頭紋交椅上。夏語澹踏進宮殿之後,先國禮後家禮,喬氏和夏爾彤起身側避,夏語澹曲膝向皇后問安,喬氏和夏爾彤半蹲向 夏語澹請安,夏語澹手一抬,便是叫起了,然後溫和的稱呼道:「太太,七妹!」
孩子即將遭受退婚的厄運,今日喬氏像每一個疼愛孩子 的母親,臉上顯出憔悴來。夏爾彤是哭過了,睫毛還是沾濕的,夏語澹習慣性的不動神色看了夏爾彤好幾眼。夏爾彤的樣貌不用綴述,因為夏爾彤每次出門都是精心 妝點,像上台的戲子,粉墨登場,所以那張臉經過了修飾,已經和夏爾彤本尊有很大的出入。夏語澹自十歲第一次見夏爾彤,就沒見夏爾彤素顏是什麼樣子,之所以 習慣性的每次多看夏爾彤幾眼,是因為夏爾彤的外表,常常因為妝點的風格不同而入差頗大,實在引人好奇,她今天是什麼樣兒。而今夏爾彤哭了,也是眼淚在眼眶 裡打轉就拿帕子吸走了眼淚,所以並沒有哭花她的妝容。
皇后溫笑,伸出左手招呼夏語澹,把她攬在自己左手邊,親切的道:「這麼快就過來了?一路上走得快了吧……」皇后端詳夏語澹乘著烈日過來熱紅過來的面色,著宮人把一座冰山抬到夏語澹近旁,又叫宮人拿冰鎮的玫瑰鹵綠豆湯過來給夏語澹解暑,自然了,順便每人都上一碗。
夏爾彤喝不下,只是端在手裡,攪著碗裡的綠豆。夏語澹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倒也不急,而皇后也是不急的,先問夏語澹這幾天做什麼,平都公主這幾天怎麼樣兒。
平都公主七月底十月足滿,生下一個兒子,因為孩子父族的原因,這個孩子生得有些低調,不過生產那日,皇后,德陽公主,夏語澹從頭守到尾,德陽公主現在還住在鏤月樓陪平都公主做月子,孩子一落地,皇上從汴京賞了許多東西過來,頭一條給了一個正五品的雲都尉。
「這幾日姐姐正在看名字,想了十幾個名字,只定不下來哪一個。」
本來平都公主是想皇上賜名來著,不過皇上已經賜了一個雲都尉,賜名就不提了,畢竟平都公主生的孩子非趙家血脈。
皇后也知道平都公主的本意,感歎道:「做母親就是這樣了,孩子落地哪一件事不操心……」然後應景的看著喬氏道:「你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平時那麼剛強的人兒,一遇上爾彤的事,就亂了分寸。」
「娘娘……」夏語澹在上,喬氏說不下去。
皇后一味往好處想道:「也未必是你們想的那樣,幾天前翊杬被他母親打了,這回打得狠了,聽說現在還在床上趴著,翊蘅這是急著看兄弟去了。」
趙 翊蘅是魯王世子的名字,趙翊杬是景王嫡長孫的名字,他們雖然一個長住河間府,一個長住京城,可是兩府私交很好。而且皇族子孫,只要依著族譜排的,聽聽他們 的名字就知道了,趙翊蘅,趙翊杬,和趙翊歆只差一個字,他們出身高貴又是同族兄弟,一見面就玩在一起,兩人私交也很好。
喬氏有些勉強道:「但願如皇后娘娘所言。」
夏 爾彤就有些著急沉不住氣了。趙翊蘅皇族龍孫,而且在說親的時候,夏爾彤在肅莊郡王妃的引見下見過趙翊蘅的真容,老趙家從根上,太祖皇帝就長得不錯,濃眉 炬目,過了那麼多代,入皇室的女人外貌條件都在平均值以上,所以積累在趙翊蘅身上,趙翊蘅雖然不及趙翊歆秀美,卻是眉眼溫潤,俊俏白皙,一派明朗英氣,很 對夏爾彤的眼緣。
現在男女之間,家世看得上又合了眼緣,就是彼此認定的真命天子或真命天女了,夏爾彤,是認定趙翊蘅了。
皇后也看出夏爾彤要沉不住氣了,扶著她的手安慰她道:「你呀~,我算是一路看著長大的……」
讓 皇后『一路看大』的孩子沒有幾個,夏爾彤是在皇后心中佔著份量的,自然不會冷眼看著夏爾彤背負退婚的污點,皇后轉頭,也握住夏語澹的手,笑道:「我也不虛 掩著,我是知道你們姐妹間有些過節,可是我說一句公道話,你們出生那會兒,夏家著實艱難,其中的厄難只不便和你們晚輩道出口罷了,喬氏平安生下爾彤不容 易,她又是老兒,所以這些年難免對爾彤溺愛些……」
一味溺愛著夏爾彤,就是對夏語澹不公了,以前那些事皇后心裡清楚,皇后歎息 一口道:「一筆寫不出個夏字,正所謂因果循環……」皇后緩緩對上夏語澹的眼神,看透了虛無,變成了面無表情道:「爾凝不要覺得是祖姑偏袒,你現在到達的位 置,都是十五年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雖然你在這中間摔倒過,可是你爬起來了,沒有一番那樣的捶打,你就不是現在的你了。」
夏語澹也明白一年一年的過下去,錙銖計較不清楚的,所以巡視過喬氏和夏爾彤緘默的表情,也默默的客氣道:「謝娘娘賜教。」
皇后只當夏語澹受教了,換成一副家和萬事興的欣喜表情,於這件事上就點到即止了,之後就和喬氏母女扯東扯西,光喬氏的三個兒子,幾個孫子孫女就有說不盡的話題。夏爾彤屁股像針扎一樣,也只能端端正正聽著皇后和母親說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夏語澹很安靜的當一個聽客。
說了有大半個時辰,皇上又留三位,四人一桌吃飯,飯畢一盞茶後皇后去佛堂唸經,蕭氏送客。
夏爾彤一離開宮門口,就忍不住哽咽了道:「祖姑母怎麼這樣呀,祖姑母不疼我了!」
今 日進宮的情形完全不是夏爾彤想的那樣,夏爾彤今天也沒想見到夏語澹,她只求皇后一個人為她做主,不過夏語澹都是孫媳婦了,自然要聽皇后了,然這也不是夏語 澹的本事,是夏語澹背後男人的本事。夏爾彤是想她們母女求了皇后之後,皇后壓著趙翊蘅娶她就完了,為什麼要讓她在夏語澹面前丟臉,且是丟了臉盡說了一堆雞 毛蒜皮的小事。現在頭等大事和她和趙翊蘅的婚事好不好。
這也算夏爾彤懷春忐忑不安的心理,夏爾彤想要一個有份量的人去和魯王府確定婚期的日子,昨天夏謙就仗著他娶了宗室女和趙翊蘅套交情,結果面兒也沒見上,夏爾彤心都涼了一大截。
遠遠出了宮門,喬氏才蚊聲勸慰夏爾彤道:「皇后娘娘之上,還有皇上。你覺得你是皇上和皇后的侄孫女,在皇上心中,你的份量未必比得上魯王世子。」
喬氏這還是積了口德的,在皇上心中,就沒有夏爾彤的位置,所以是遠遠比不上趙翊蘅。
夏爾彤悶在喬氏身上嗚嗚的哭出聲來,很快就把喬氏的衣襟哭濕了,現在夏爾彤的內心不是進宮時的擔憂,是恐懼,她的婚事要被退了,她該怎麼辦好,大梁王爵就那麼幾家,過了這村可沒有這店了。
喬氏讓夏爾彤痛快的哭了一刻鐘,才篤定的安慰她道:「好了,皇后娘娘還是疼著你的,剛才在宮裡把你涼在一邊正是顧全了你的臉面,不然你是要低三下四的求著太孫妃?皇后娘娘把太孫妃留下一個時辰,對外而言已經說明問題了。」
夏爾彤已經把眼睛哭腫了,像兩枚核桃。
喬氏放空了自己對夏語澹這個庶女厭惡的情緒,儘管現在夏語澹是能讓皇太孫散盡一屆秀女的太孫妃,喬氏還是厭惡此人,壓下厭惡的情緒,喬氏對夏語澹就剩下冷漠了,喬氏漠然的道:「而今太孫妃無需多言,只皇后娘娘拘了她一個時辰,景王府那邊就不敢亂動了。」
宗人府已經說通了,若是宗人府不同意反悔,魯王府就推不掉這樁婚事,顧念著夏爾彤的自尊,皇后和喬氏都不當面和她提『退親』兩個字,卻又把事情給她辦成了,夏爾彤想明白就歡喜快來,依偎在喬氏身上道:「皇后娘娘還是比較疼愛我的。」
剛才皇后讓夏語澹坐在了自己的左邊,那一直是夏爾彤坐的位置。
喬氏撫摸著夏爾彤的頭沒有說話,從阮氏進門那一刻,喬氏就清醒了,皇后的疼愛是做不得數的,不過這種冷酷的現實,夏爾彤就無須知道,這個女兒由她疼愛著,她也會讓別的人疼愛她的女兒,為了這個女兒,喬氏什麼事都答應去做。
等喬氏和夏爾彤回到高恩侯府,景王府那邊傳來消息,景王請了家法打了魯王世子二十棍。
景王是宗人令,宗人令在皇族中的位置和族長差不多,國法之外還有族法,所以景王替魯王管教一下兒子,這二十棍還是打得名正言順。
為什麼打他?不管夏爾彤究竟哪裡讓魯王府不滿意了要退了婚事,戲言姑娘家的名譽,就是繞不過去的錯誤。
這結果喜憂參半吧,憂的是這頓打證明了魯王府真的要退了這樁婚事,喜的是這婚事也不是說退就退得了,至少擺明了魯王府是理虧的態度,宗人府都應不下魯王府無理的要求。
退婚一事,暫時停止了!


☆、第195章 承繼
夏語澹進宮之前,才到西苑,也是聽人報來,景王請了家法揍了魯王世子二十棍,夏語澹還沒有回過味來,李貴妃派人過來道,她已經延請了太醫為魯王世子治傷,同時賜下許多槍棒外敷傷藥,清熱去火的藥材吃食,兼精通醫護的美貌婢女兩個。
貴 妃和一般人家的貴妾不一樣。天子立後六宮以聽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內和而家理,在皇上離京,皇后贏弱……反正李貴妃得以協理宮務的理由就是皇后 贏弱,李貴妃不是西苑裡沒有品級只依仗和皇上睡覺才能獲得恩寵的貴人,李貴妃表面上是協助皇后,實際上是代表了皇上的意志在維護皇族內部的和諧,她是有這 個權利,出面關心一下魯王世子這個後輩。
魯王世子於李貴妃而言是後輩,於夏語澹而言,魯王世子比趙翊歆年長一些,倒是大伯和弟妹 的關係。李貴妃這樣派人來說,倒是給夏語澹解了圍,姐姐雖然該關心妹妹,但是弟妹去管大伯,算怎麼回事,所以還是夏家自己和魯王府算賬吧,其實這也是再 等,皇上和皇太孫,不拘哪一個的意思,左右都是親戚。
轉眼過了五日,這五日傍晚時分,必下一場一刻鐘的雷雨,下雨時南風呼嘯,雨水像瓢潑似的嘩啦嘩啦,夏語澹看著舒心,和抱影道:「每天下一下雨,官道上風塵少了,天氣也沒有前幾天那麼炎熱了,從汴京到燕京就好走了。」
抱影笑著點頭:「娘娘時時不忘殿下。」
夏語澹笑瞇瞇,接著埋首做他的褲子。
當天趙翊歆就馳馬回來了,至於皇上,皇上還想在汴京待會兒,要九月中旬還京。
夏語澹給趙翊歆洗去一路風塵,散開了髮髻,把頭髮也洗了,才坐於榻上邊給趙翊歆擦頭髮邊說這個事,內疚道:「又給你惹糟心事了,這婚事能不能退,還得看你的意思了。」
最初魯王府和高恩侯府結親家,一定是考慮到了,魯王世子娶了夏爾彤,和趙翊歆可算是連襟了。
趙翊歆果然是煩躁這些事情,道:「爺又不是管姻緣的,管他們男婚女嫁。不過翊杬翊蘅都被打了,我還是要去看看那兩個難兄弟被打成什麼樣了。」
夏語澹雙手疊在趙翊歆肩上,也算關心家族中的事情:「孟貞道是先生的義子,孟貞道和趙翊杬也是伴在你的左右,他們這算是情投意合,彼此傾心,趙翊杬的母親是因為他為了孟貞道不肯成婚才氣著挨了打,往後該怎麼處置呢。」
趙 翊歆正是因為這個事情才要去景王府的,開口和夏語澹細說道:「翊杬不喜歡女人,只喜歡男人,他生來是這樣的,偏偏又遇上了喜歡的,拿刀子逼他都沒用。只是 翊杬非要和貞道在一起,他就不能承繼景王的爵位了,景王府就他一個嫡子嫡孫,其他都是庶枝,沒有合適的繼承人了。」
沒有合適的繼承人,景王府這一脈是注定要走向沒落了。
趙翊歆停了停,把後面的話也說了:「所以這一任景王過世之後,宗人令的位置,就歸魯王府了。」
夏語澹放在趙翊歆肩上的雙手緊了緊,趙翊歆拍拍夏語澹的手,輕鬆的笑談道:「翊杬都準備好要斷子絕孫了,應該也不在意這個爵位。爵位和貞道,他只能要一個,畢竟男人之間那些事,是不符合正統倫常的。」
夏語澹忽然凝眉,好奇而欲言又止,最終擔憂道:「這種事情不會傳染嗎?」
趙翊歆理解了一會兒,才懂夏語澹的意思,放手捏住夏語澹的手笑出聲來道:「目前是不會被傳染的。」
第三者,女人可以做第三者,男人也可以做第三者。
夏語澹吁出一口去,她其實不是關心趙翊杬和孟貞道,她真正關心這個呢。同性之愛,在這個時代雖然不似男女婚姻一樣受到了認證,也不會得到別人強烈的反對,和而不同,無論社會精英還是普通百姓都是採取無視的態度。
夏語澹趕緊表態道:「有話早點問清楚,問過了我就放心了。」
趙翊歆恩了一聲,在榻幾上拿了一把梳子給夏語澹,讓她把他的頭髮束起來,道:「你不好奇魯王府為什麼退婚嗎?」
夏語澹只用一條髮帶束了趙翊歆的頭髮,道:「牛不喝水強按頭也沒用,退婚無非兩個理由,魯王府看不上夏家,魯王世子看不上夏爾彤。」
趙翊歆點點頭。
夏語澹沒有驚訝,沉默了許久,忽然道:「連皇后娘娘都直接說了,我和夏爾彤之間是有過節的,的確我和她之間過節不小,從我進夏家第一天,看見她的臉。」夏語澹同時撫摸上自己的臉道:「有一回,她讓丫鬟拿了滾燙的開水潑了我的臉。」
趙翊歆靜靜聽著。
夏語澹停下來皺眉,轉而玩笑道:「現在這個時刻,你應該浮現一下陰沉的表情,為我鳴不平吧。」
趙翊歆還是沒有陰沉的表情,不過伸手拂過夏語澹的臉道:「你這輩子是投胎的時候沒有找好人家,一輩子都找補不回來了。」
夏語澹也是一出生就注定父母緣淺,至於兄弟姐妹這些,也全部沒有,現在趙翊歆讓她做了太孫妃,那些親情還是沒有。所以這一張被開水燙過的臉,對於夏語澹前十幾年慘淡的人生來說,只是許多事件之一。
夏 語澹輕咬著朱唇,也只能認栽了繼續道:「我現在不是說諷刺的話,是有些賭氣的說真心話。夏爾彤這樣的,就該把她嫁到夏家夠不著,太太也維護不了她的高門大 戶去。夏爾彤自幼上英國公府的閨學,在那地方論資排輩,高恩侯府是這個……」夏語澹比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道:「沒有了家世上的優勢,夏爾彤的樣貌還是她的劣 勢,才華嗎,女人無才便是德。在鳳凰堆裡,她的尾巴就翹不起來,這麼多年她也是縮著尾巴把閨學上完了。到了夏家夠不著,太太也維護不了的人家去,她只得憋 著,縮著她的尾巴一輩子。要是下嫁,她自己還委屈了,她委屈了之後必定得折騰別人,她夫家每個人都得被她潑一遍滾燙的開水,何苦來哉!」
趙翊歆浮出一絲笑意道:「竟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我 現在都不知道那一次,她為什麼要潑我。」夏語澹是很平靜的,道:「夏爾釧,就是我的五姐,永遠都是一張笑臉去貼她的冷屁股,當然這也是夏爾釧生存在夏家的 方式。我曾經一度想,我和夏爾釧存在於夏家的理由,就是給夏爾彤當出氣筒的,她在外面憋的狠了,回家就拿我和夏爾釧撒撒氣,這也算她紓解心情的一種方式。 可是憑什麼要成為她發洩的對象?那會兒我都快忍不下去了,還好那時我遇見了姨娘,從夏家到喬家,至少我不用看見她了。」
「我時時刻刻記得我是庶出,比不上她嫡出的,可是我也受不了她。人同此心吶,日後她要是低嫁了,拿著她夫家一家子撒氣,我也為她夫家的人默哀。」
趙翊歆低語道:「那翊蘅接手了這個爛攤子,豈不是可憐。」
如果一切順利,以後趙翊蘅是要當宗人令的,夏爾彤可能當宗人令夫人?
「也對!」夏語澹像個憋了的氣球:「既然知道夏爾彤性情不好了,給了趙翊蘅也是坑了他。」
「不過魯王府自己主動攬上身的,若不守諾娶了夏七,倒是先把她坑了。」
趙翊歆在某些方面是很秉公辦理的,這是他日後成為君主,難能可貴的品質。
第二天趙翊歆去了景王府看趙翊杬和趙翊蘅。
趙翊杬是被他母親姜氏打的,也不知打了多少下,據說景王妃過來看的時候,孫子身上都是血淋淋的,伏在兒媳婦身上哭泣。趙翊杬是做不到,便是打死了他,他也對女人沒有感覺。
趙翊蘅是被景王爺打的,不過景王爺也憐惜他這個孫輩,盡了他宗人令的職責之後,著人好生照看他,趙翊蘅還是個臉厚的,自去了趙翊杬的院子,兩人住一塊兒養傷。
狐朋狗友這個形容詞,就是趙翊杬和趙翊蘅之間的關係。趙翊歆到的時候,兩人正在湊局玩吊牌,趙翊杬,趙翊蘅,孟貞道,三缺一。
養傷的日子其實很無聊乏味,所以趙翊杬和趙翊蘅圍坐在榻上,周圍四個美婢拿個芭蕉大的羽扇給他們扇風,因為他們身上有傷,身體裹了一層厚厚的繃帶,再穿上衣服真的很熱,偏偏太醫囑咐了不能用冰,只能狂扇扇子。
幾位對趙翊歆正兒八經行了禮,就恣意起來了。趙翊杬精神振奮,揚著他手中的牌道:「是直入主題呢,還是先玩兩把?」
「拿什麼做賭?」趙翊歆也是一個好玩的人。
趙翊杬把下巴一揚笑道:「翊歆和翊蘅是對家,我和貞道是對家。就玩半個時辰定輸贏,輸的人在蕪湖會館找個場地,找兩撥人打一場馬球。當然是我和翊蘅身體好了之後再來兌現,到時候我也該鬆鬆筋骨了。」
趙翊歆沒登大位之前,他的名字在這些族兄弟面前還是通行的。
總歸心裡是向著本家人的,孟貞道在趙翊歆趙翊蘅心裡就是趙家兒媳婦,所以二人就依了趙翊杬的分派,四人牌桌上坐下了。


☆、第196章 悔婚
趙翊杬吃喝賭無一不精,嫖就不嫖了。趙翊蘅把四樣都佔全了,所以他們兩人才玩得好。趙翊歆和孟貞道腦子好使,可惜經驗不足,兩隊人實力差不多,比的就是默契了。
趙 翊杬和孟貞道是什麼關係?他們心有靈犀,一上牌桌就是雙劍合璧,每一招都喂對了路數,雖然中間隔了一個人吧,也擋不住這個勢頭,趙翊歆是皇太孫也不讓著 他。所以,趙翊歆和趙翊蘅手上的籌碼一點點變少了,半個時辰過去了,無需數籌碼,趙翊蘅坦然承認:「認賭服輸。」
趙翊杬很有興趣的數著作為籌碼的金瓜子,道:「有翊歆和你搭伙兒,省你大半兒的力氣了。」
兩撥人打一場馬球,可不是讓趙翊蘅找兩撥奴才打給趙翊杬和孟貞道看一看,那太省事了,是要找雙方的至交好友組兩隊,可是不年不節的,很多人身上都有差事,要湊齊了人手也不容易,到時候休假調來調去,有趙翊歆這面大旗就好安排了。
趙翊蘅向趙翊歆拱手。
趙翊杬往兩人身上一指,大大咧咧像趙翊蘅道:「你們兩身上的事沒完呢,那件事面子上可不好看。」
趙翊歆和夏爾彤是什麼關係,以前是表兄妹,現在又加一層,姐夫和小姨子,甭管情分怎麼樣,外人也看不見他們情分怎麼樣,名分卻是看得見的。
趙翊蘅苦笑,嘴上卻是沒有口德,道:「我不像你,對個女人硬不起來……」趙翊蘅的目光從趙翊杬移到趙翊歆身上,到底兩個還沒有相熟到可以把那方面扒拉出來說事的地步。
趙翊杬哈哈笑著,往後仰在椅子上接住後半截話,手拍在趙翊歆肩上道:「也不像皇太孫,只對太孫妃一個女人硬得起來,可是這句話?」趙翊杬放在趙翊歆肩上的手轉了方向一拳砸到趙翊蘅的肩窩上道:「你這天生的一副花花腸子。」
這 話粗鄙吧,可下面不加修飾的話就是這麼說的。趙翊杬為了個男人爵位不要了,趙翊歆為了太孫妃一屆的秀女不要了,坊間說起這兩兄弟,就是這兩句話。至於是褒 是貶,眾人呵呵,畢竟床上那點事,拿刀子硬逼都沒有用,投胎到了皇家,趙翊歆和趙翊杬這般的地位,他們要這麼任性的過日子,只能由著他們任性了。沒道理身 處高位,床上那點事還得被人牽著走,那身處高位還有什麼意思。
趙翊歆早聽過這兩句話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趙翊蘅不否認趙翊杬對自己的評價,無可奈何道:「我可以接受一個女人樣貌上的欠缺,也可以接受一個女人性格上的欠缺,可是若是兩樣都欠缺,讓我怎麼日日對著這樣的女人過日子!」
趙翊蘅之意,他娶的妻子美貌和賢惠必須負責一樣。若是那張臉不能讓他動心,別和他談夫妻情深,兩人相敬如賓,趙翊蘅自有他快活的去處。於這一點上,日後他都是當王爺的人,左擁右抱,他是有這個權利,而且他可不是趙翊歆趙翊杬,他很享受他的這項權利。
趙翊蘅說得隱晦,可是對夏爾彤的貶損之意已經表達了,孟貞道聽得皺眉道:「只是不和你的脾氣,別把話說得太難聽了。」
孟貞道是沒有見過夏爾彤本尊的,趙翊蘅拉著趙翊杬和趙翊歆道:「你們說句實話,夏七姑娘長得怎麼樣?」
「還成吧,你執著皮相也太膚淺了吧。」趙翊杬成心給趙翊蘅找堵道:「而且,你一面是該見過的。」
「是,我見的那一面是還行。」趙翊歆見夏爾彤那一次,夏爾彤精心打扮了半天,道:「妝容術和易容術似的,她要只那樣我也認了,可是我不能接受一匹馬也容不下的女人,一匹馬都容不下,以她的心胸日後我的後院還不止怎麼血雨腥風呢!」
「什麼馬?」趙翊杬問。
趙翊蘅顧忌趙翊歆的面子,沒馬上說。
趙翊歆整個兒人沉寂下來,冰冷道:「你說就是。」
趙 翊蘅收了他身上飛浮華之氣,嚴肅道:「三月底,那會兒我們前腳剛到河間王府,後腳就收到淇國公府喬大奶奶的一封夾了夏七姑娘小相的信,是給我母親的,言及 去年老國公剛過世那會兒,按著老國公的遺願整理了一些東西給以前在喬家住過的夏六姑娘,其中就有一匹馬,是夏六姑娘在喬家騎馬時用過的。可是那匹馬卻送不 到夏六姑娘手上,夏七姑娘說『庶女不配此馬』,就擅自把那匹馬佔為己有。可是那匹馬是認主的,容不得旁人觸碰,夏七姑娘想騎騎不上,只三天就把那匹馬打得 血痕纍纍,後來還是喬家大房那邊不忍心那匹馬被她磋磨,由喬大夫人出面,把那匹馬又要了回去,送回了喬家馬場當了馬種。」
「淇國 公府那點事,底下較勁幾十年了還不罷休。喬贏在熱孝期有子,有子我們看見了,是不是熱孝還兩說,可是要真那樣一筆一筆的計較起來,夏七姑娘對死者不敬卻是 做下了事的。『庶女不配此馬』也是老國公身前給了夏六姑娘的,配與不配,還由不得她說。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便是讓我背上無信無義的罵名,我也認栽了,總之 夏七姑娘是萬萬不能進我魯王府的。」
淇國公府喬大奶奶就是王氏,她雖然是喬家大房腦袋最不靈光的人,腦袋不靈光她能壞了自己的好事,也能壞了別人家的好事,喬家四房要毀她兒子,她也要毀掉一個人。王氏的目標就是夏爾彤,若她做了魯王妃四房不是又有底氣了,所以她暗地搗亂來了。
「不 只是一匹馬,去年那會兒,喬家全族都盯著喬家馬場。」這樣提到夏語澹,趙翊歆還是有些觸動,所以替夏語澹掩飾一二。老國公把喬家馬場全部給了喬大老爺,喬 四老爺是覺得這一點不公呢,那匹伊麗馬,一等一的良駒那時候送給夏語澹,實實在在戳了他們的心窩子,夏爾彤怎麼忍得下這口氣,他們都沒沒份,一個庶女有 份?
趙翊杬也沉下了臉道:「沒想到老國公一走喬家就渾濁成這樣了,三四輩的人都捲進來。在我看來,爵位之事早就板上釘釘了……」說到這裡,趙翊杬又是搖頭歎道:「爭搶成了一種習慣,那怕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停不下來。」
「有這般那般的不滿意,魯王府定下婚事之際,也太輕率了。」孟貞道微蹙了一下眉道。
趙翊蘅沒有反駁。
趙翊杬給趙翊蘅解釋道:「高恩侯夫人治家井然,便是我家也沒有聽過高恩侯府上之事。」
宗 人府除了管著趙氏族中的事物,還掌管大梁所有爵位的承繼。嫡女欺負庶女,要不是夏語澹現在當了太孫妃,這樣的事情真是小事,宗人府不會留意哪家苛待了自己 家庶女的問題,除此之外,高恩侯府在喬氏的約束之下,嚼主子舌根的奴才都沒有。婆婆磋磨兒媳婦了,妻妾之間明爭暗鬥了,喬家賬面上虧空了,或者喬家的爺們 兒濫賭了,包養粉頭了等等,這些話題統統沒有。
高恩侯府在趙翊杬的印象中是很安分守己的,幾乎沒有存在感,當然這也和皇后在宮裡缺少存在感有必然的聯繫。
趙翊杬也皺了眉頭道:「要不是夏家出了一個太孫妃,魯王府也不會覺得夏七姑娘好。」
夏 語澹是庶出的,夏爾彤是嫡出的。嫡出的一生下來受到家族的重視和培養,是庶出的無法比擬的。因為存心養廢了庶出的常見,把庶出的捧起來,把嫡出的存心養廢 了,趙翊杬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家族是那樣荒唐行事的,最多是嫡出的資質不行扶不起來罷了。可是庶出都能當太子妃了,嫡出便是資質差一些,還不配當一個王妃 嗎?當然配得,這已經不輕率了,時下同輩的姑娘就是這麼類比看的,世人的思維就是這樣。而且,給魯王府和高恩侯府牽線搭橋的是肅莊郡王夫婦,對於魯王來 說,肅莊郡王是老弟弟,他都有一個女兒進了夏家的門,起碼的信任還是應該有的。當初也是慎重的考慮了這兩條,才口頭許諾了婚事。
只是……沒想到夏爾彤資質差成這樣呀!
婚嫁之事,女方會遇上一個所托非人,男方也會一招選錯。
趙 翊蘅意識到這樁婚事錯訂了,到了此時也有點心力交瘁,抿了抿嘴道:「魯王府許婚在先,又毀了婚約,這事是辦得不地道。可是明知道一步走錯,還要接著錯下 去,我做不到。雖然有句言重若泰山,可是所有的婚姻,都是拜過天地,許下過各種承諾的,可是往後看,多少夫妻貌合神離,更甚者和離收場,我便是履行了婚約 和夏七姑娘成婚,往後過起日子來也得走這兩天路,到時候夏七姑娘才真正毀在我的手裡了。」
趙翊歆點頭,起座離開。趙翊杬推了趙翊蘅一把,趙翊蘅醒過神來,趕緊追出去。
「阿杬,過了今天你不能反悔了!」孟貞道坐到趙翊杬身邊,把頭枕在他的膝蓋上。
「我不想像父親一樣,孤獨走過十幾年,最後的幾個月,還是施捨得來的。」趙翊杬低頭,親吻了孟貞道笑道:「其實王權富貴也不是那麼難以割捨,換我和你幾十年的歲月相守,值得了。」
翌日,夏爾彤被封為清河郡君,魯王府和高恩侯府的婚事作罷。


☆、第197章 謝恩
清河郡君!
夏爾彤接了這個爵位,便馬不停蹄的換上郡君的禮服進宮謝恩。
一套朝儀走下來,夏爾彤臉上沁出一層汗水,皇后老懷安慰,親自牽了夏爾彤去內室理妝。
「娘娘,我是郡君了,那麼我和魯王家大郎的婚事?」到了此刻,夏爾彤心心唸唸的還是趙翊蘅,再也忍不住鼻尖的酸楚,帶著哭腔道:「如果是這樣,我不……」
夏爾彤的話還沒有說出口,皇后眼角看過左右的宮人,一把拽過夏爾彤,在夏爾彤的耳畔,陰翳的輕聲呵斥道:「不要命的,收起你的眼淚。」
夏爾彤活到現在,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樣的口氣和她說過話。夏爾彤從來沒有聽過皇后用這種口氣說話,而且臉上還端著溫笑,笑容下面卻是這樣的話,像一陣冷風從夏爾彤後背刮過,毛骨悚然,登時嚇得夏爾彤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還好,沒有掉下來。
皇 後隨即恢復了她正常的慈愛口吻,順便用手指刮去了夏爾彤眼眶裡的眼淚道:「十年前,周王父子為國在西北浴血奮戰,一戰打下來,給出嫁的女兒,就是現今武定 侯府的二奶奶,掙了一個嘉和縣主的爵位。女人不比男人們可以走出去建功立業,得個爵位不容易。說起來夏氏一族皆是因為我而顯貴,靠自己的本事給自己掙下前 程的,你是第一人吶,能讓皇室對你心懷愧疚,也是你的一種本事,揣好了你這重身份。」
所以,別再瞎折騰把皇室對你的愧疚折騰掉了,這滿宮裡,可都是皇上的耳目!
皇后邊撫摸著夏爾彤身上郡君的禮服,邊溫婉的道。夏爾彤現在的狀態,實在不適合和她一起演繹祖孫和樂,同浴皇恩的場面,所以皇后把夏爾彤丟給了蕭氏,讓蕭氏趕緊把夏爾彤送出宮去。
夏 爾彤這點自尊還是有的,在一群奴婢面前,保持了她侯門嫡女的威儀,壓下所以情緒從容的離開皇宮,不過夏爾彤的定力只撐到她回了怡然居。夏爾彤撲倒在床上放 聲痛哭。夏爾彤覺得她委屈死了,一個清河郡君,連一直疼愛她的皇后都覺得她佔了多大便宜似的,如果可以選擇她才不要這個清河郡君。
站 在床邊的彩繪聽見夏爾彤哭了,讓珊瑚去報於喬氏,自己守在夏爾彤旁邊。比起夏語澹身邊的大丫鬟一兩年更換一次,夏爾彤身邊的丫鬟彩繪珊瑚等都是自小服侍夏 爾彤,而且喬氏為了讓丫鬟們對夏爾彤忠心,把身契都早早給了夏爾彤收著。所以這些丫鬟們伺候起夏爾彤來盡心盡責。
喬氏忙得不可開交。夏爾彤得了郡君之位,往夏家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喬氏忙著收禮回禮,和兒媳婦們管事們定下日子擺宴慶賀,夏爾彤居住的怡然居還要整新翻修,總之忙上三天三夜都忙不完,不過一見珊瑚,喬氏也曉得女兒的脾氣,放下一攤子庶務趕去看女兒。
謝恩這種事,雖然喬氏恨不得待夏爾彤為之,可是郡君是給夏爾彤的,也只能夏爾彤一個人前往,喬氏作陪都不能。
喬氏過來的時候,彩繪正在勸夏爾彤,嘴上說著夏爾彤進宮這會兒功夫,哪家哪家送了賀禮來,手上擰了帕子給夏爾彤擦眼淚,夏爾彤揚手一揮,銅盆連著一盆熱水就砸到彩繪頭上,彩繪額頭被夏爾彤砸得通紅,而彩繪反而要就著一身濕噠噠跪在濕漉漉的地上請夏爾彤消氣。
「你們下去吧!」喬氏幾不可聞的歎息了一聲。
屋子裡只有彩繪和珊瑚兩人了,聞言忙退下不迭。
喬氏側臉對珊瑚道:「你去我屋裡,找冰蠶要一盒虎骨化瘀膏。」
化瘀膏自然是給彩繪用了,所以彩繪又跪下謝了太太賜藥才退下。喬氏深諳馭人之道,奴婢卑賤,可是要她們真正做到忠心事主也不容易,所以喬氏雖然對奴婢嚴厲,可是一直軟硬兼施,該仁厚的時候,是很仁厚的。
夏爾彤等彩繪和珊瑚都退下了,才坐在床上兩腿在腳踏上亂蹬道:「什麼給我道賀?是看我笑話吧,一個郡君?一個郡君!」夏爾彤的眼睛瞄到床邊牡丹紋紅木衣架上的郡君禮服,氣得彈跳起來,一把扯住那件禮服。
喬氏及時的抓住了夏爾彤的手,把她推到床上喝道:「這件禮服你還毀不起!」
這件禮服夏爾彤在幾日後慶賀的筵席上還要穿,毀了可沒有第二件,到時候夏爾彤穿什麼禮服出去,若是被人知道這件禮服壞了,一個藐視皇恩的罪名就落到了夏爾彤的頭上。
夏 爾彤在宮裡被皇后喝斥,回家又被母親喝斥,胸中的委屈被放大到了極點,歇斯底里的道:「誰稀罕,我本該是魯王府世子妃。景王的孫子為了一個男人的屁股丟掉 了爵位。我日後不僅是魯王妃,還會是宗人令夫人,哈哈哈哈……」夏爾彤沉浸在暢想之中,狂傲的笑道:「當今皇上只有獻懷太子一個兒子,獻懷太子英年早逝的 時候,連個兒子都沒有,皇太孫是遺腹子來著,若現在這個皇太孫也來個英年早逝,這回要是連個遺腹子都沒有,魯王世子未必不能再進一步,到時候她夏爾凝的位 置由我來坐,她夏爾凝和先太子妃一個下場,滾到大報恩寺落發出嫁去,當個臭尼姑!」
夏爾彤也知道這些話是大逆不道,所以說話的時候有壓低了聲音,可是對著母親,夏爾彤忍不下去了,夏爾彤就是要說出來,她遭受了多大的委屈,那日後,即使是萬分之一渺茫,九龍四鳳冠沒有了。
九龍四鳳冠是皇后的桂冠。
夏爾彤上次進宮的時候,皇后喬氏等都沒有回過味兒來,自皇太孫回京之後終於看明白了,趙翊杬因為堅持不婚,失去了景王的爵位,也失去了日後宗人令的位置。魯王世子不是特意為了和夏家退婚才上京來的,他是為了接替趙翊杬現在的位置才上來的。
王爵就罷了,王爵之外還頂了一個宗人令。都說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其實宗人令也是正一品,地位超然於三公之外,和內閣首輔並駕齊驅,也僅在一人之下而已。
喬氏壓到夏爾彤面前,道:「你可以想通前半截,想不出後半截話來,後面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夏爾彤含淚道:「是舅母告訴我的,舅母說當年獻懷太子薨世那會兒,若不是兩個月後出生了皇太孫,趙翊杬的父親就會是皇上的嗣子。」
夏爾彤口中的舅母是喬四老爺的妻子舒氏,在那匹馬之後,夏爾彤也感受道了,老國公一死,喬家大房翻臉比翻書還快,大舅母梅氏並不像她十幾年表現的那樣愛護自己,所以夏爾彤心裡,也只認舒氏為舅母罷了。
「那你可知道,趙翊杬的父親趙厚昕,後來是什麼下場。」喬氏冷靜的道。
喬氏和趙厚昕是同一輩人,京城的圈子就那麼大,誰不認識誰。
夏爾彤啞聲。
喬氏眼神銳利道:「明面上趙厚昕是失手打死了定襄伯世子被趙氏宗族除族,實際上歷代納入過儲君候選而爭位沒有成功的,沒一個落著好下場,皇上既然有了皇太孫,趙厚昕就礙眼了。」
舒 氏夏爾彤這樣內宅裡的女人都想得明白,外面做事的男人會想不明白,所以魯王府對夏家言而不信,背棄了婚約,一個郡君,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通往帝王的道 路千難萬險,通往後位的道路亦如是,夏家已經出了一個皇后,一個太孫妃,世人不會冷眼看著,夏家的女人把每一條路都堵死了。
喬氏 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起來,坐到夏爾彤身邊摟住夏爾彤細聲細語道:「景王府和魯王府不一樣。景王府和當今皇上同是太宗皇帝的子孫,若皇上這一脈無子繼承皇 位,同出太宗一脈的景王府自然是最有資格的。魯王府卻是太祖皇帝的子孫,這天下除了景齊二王,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孫,到時候皇位落在誰的頭上還不一定 呢。」
夏爾彤吸著鼻水,帶著濃重的鼻音道:「可是舅母說了,景王府現在廢了,日後的宗人令依然最有資格!」
「這話你舅母憑什麼那麼說!」
自己的兒女自己知道,他們沒有這個本事做成謀逆的大事,半道上就得被人剁碎在路上,所以喬氏不想讓他們摻合這種事情。喬氏那麼耐心的和夏爾彤解釋,也是要抹去夏爾彤曾經起過的念頭,沒想到舒氏對夏爾彤的誘惑這麼深。
喬氏只是在發脾氣抱怨舒氏教壞了她女兒,沒想到夏爾彤還能回答上來道:「舅母是聽齊王妃說的,當初皇太孫只是一個奶娃娃,若皇太孫養不大或是再來個英年早逝,接掌宗人府的那一支就會出現第二順位的皇位繼承人。」
「齊王?你知道齊王的封地在哪裡?」喬氏冷笑。
「湖廣開陽府。」夏爾彤不知深意。
喬氏只能再耐下心來解釋道:「太宗年間,湖廣開陽府圈死過一個王爺。太宗皇帝死前,要繼位的仁宗皇帝善待齊王,仁宗皇帝是善待了齊王,卻把齊王的封地換到了開陽府,其意昭然若揭,三十多年了,齊王那一脈就沒有一次離開過封地,那邊傳出來的話有幾分可信!」


☆、第198章 悲憤
夏爾彤別過頭,抿著嘴,牙齒緊咬可以看見臉上的肌肉跳動。
幾分可信?只要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夏爾彤也不想錯過趙翊蘅。夏 爾彤雖然只有十五歲,可是她自己知道,像她這樣的身份,婚事早在八九歲就開始物色了,最早最早的時候,家裡是想把她送進宮的,她自小被皇后抱在手裡,每一 次夏家有了入宮覲見的機會,都會帶上她,不正是打這個主意嗎?一年了,從夏語澹接到賜婚的聖旨到現在有一年了,為什麼夏語澹可以,她不可以?老國公有搭把 手的能為,為什麼當年不幫她一把,卻助了夏語澹?到底誰才是淇國公府的親外孫女?
夏爾彤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她摀住自己臉,忽然用力的抓起自己臉來,喬氏一直盯著夏爾彤的舉動,見她忽然做出傷害自己的動作,快速抓住她的手腕厲聲道:「你這是要幹什麼!」
這 樣被喬氏一攔,夏爾彤已經做不出自傷的事情來,只是掙著眼睛滾下眼淚來,道:「娘,我不要做郡君,我要做魯王世子妃。憑什麼她都可以做太孫妃,我做不了太 孫妃就罷了,我連一個魯王世子妃都做不了。我都這般底下身來了,為什麼連這一絲一毫的機會都不給我。我哪兒差了?我只有這張臉不如她!」
夏爾彤只抱著那個渺茫的機會,她都等在夏語澹屁股後面撿漏了,為什麼撿漏的機會都不給她。夏爾彤是有自知自明瞭,要說哪一點不如夏語澹,她只沒有夏語澹那份美貌罷了。
「我 剛才和你說得話你是一點也沒有聽見去呀!」喬氏心裡也在痛,喬氏自己也只是長得堪堪中人之姿,生下四個孩子,夏譯夏謙夏訣三兄弟都算一表人才的模樣,偏偏 最後一個女兒,其實女兒才最該得到一副好相貌,卻偏偏父母臉上的優點沒遺傳到,儘是把所有的缺點都組合在一起,所以喬氏一直偏疼女兒,但喬氏在一點上強撐 了大半輩子,也不願意夏爾彤在這一塊上輸了底氣,只強硬的道:「便是你有傾國傾城的貌,你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機會,你從來沒有過機會!」
「為……什麼?」因為喬氏說得太過斬釘截鐵,夏爾彤顫抖的問。
喬氏實不想明說,可是今日夏爾彤露出了大逆不道的野心。大逆不道之心,旁人未必沒有,可是旁人城府極深,可以蟄伏下來,但是夏爾彤太單純,單純到掩飾不住自己的野心,今天她在自己屋裡說了這大逆不道之言,他日要是在外頭露出了大逆不道之形,就是禍及性命的大事了。
「為什麼?」喬氏這麼蹉跎一下的功夫,夏爾彤又追問道。
「你知道十五年前,獻懷太子薨世之際,夏家經歷過怎樣的厄難?」喬氏太陽穴都隱隱痛起來了。
「厄難?」夏爾彤記起來了,上次進宮皇后提起過著兩個字,只是當時夏爾彤以為,獻懷太子薨世本身便是厄難了。
喬 氏頹然靠在床柱上,道:「當年皇上先立太子,再立皇后,皇后這個位置,本來就是依附在太子身上而順便立下的。若是太子沒有了,皇后也失去了根基,當年獻懷 太子在彌留之間,一再懇求皇上保留皇后的位置,獻懷太子一再懇求,嚥氣之前都沒有聽到皇上的回答,獻懷太子是死不瞑目的,這才觸動了皇上那顆冰冷的心。你 想一下,皇后一旦被廢,高恩侯府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夏爾彤嚇出一身冷汗,只機械的問道:「為什麼?」
「皇 上要廢掉皇后,還用問為什麼,自然是不喜歡。」一旦說開,喬氏也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道:「最後皇后雖然保住了後位,可是上有太后高壓,下有貴妃,惠妃,成 妃,麗妃,順妃,肅妃,皇上未見得喜歡那些妃子,把她們抬舉上來,不過是為了壓制皇后,這麼寫年來,皇后有一天做過名符其實的皇后嗎?皇后每天都在岌岌可 危之中,所以皇后這十幾年,總想讓夏氏的女人進宮,以此鞏固她的地位,不,進宮還遠遠不夠,要生下子嗣才才行。浴佛節那天,皇后可是急忙忙的帶著太孫妃去 求子了。可是皇上未必想要夏氏的女人生下孩子,那一天秀女大選,皇上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夏爾彤震驚,她一直被喬氏保護的太好,所以不知道高恩侯府的存在原來這般艱難,顫聲道:「可是……夏爾凝進去了,皇太孫甚至為了她,在大選上沒有要下一個秀女!」
「是 呀!」喬氏自嘲的道:「我也從來沒有想通過,那丫頭是怎麼做到的,或許她和那個賤人一樣,天生長了一具迷惑男人的身子。」喬氏摸著夏爾彤的臉,著重強調 『身子』兩字道:「你是正經女兒家,你還不懂,要勾引男人不單靠一張臉,當年那個賤人為了勾引到你父親,玉體橫成,可是什麼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男人有 時候被下半身牽著走,什麼沒頭沒腦的事情也做得出來,皇家可是最不講規矩的地方。」
喬氏無憑無據,可是她就是要往下流了說,來轉移夏爾彤的自卑,果然,十幾年大家閨秀的教養讓夏爾彤露出鄙夷的神色來。
喬氏達到目的了,轉而沉痛的道:「所以,皇上是這麼厭惡夏家,你是沒有那個機會去做那個位置的。當年你沒有機會,若正如你所言,魯王世子有再進一步的機會,你更沒有做魯王世子妃的資格了,就是坐上了也得被擼下來。」
夏爾彤整個人都頹廢下來,喬氏靜靜的給她時間接受這個現實。
夏爾彤垂頭,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這回夏爾彤真覺得自己跌進深谷了,哆哆嗦嗦的道:「那我怎麼辦,我……我……沒有了魯王世子,我嫁給誰去?」
喬氏是八九歲就在給夏爾彤物色夫婿,這麼些年了,喬氏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主動巴結上來的倒有不少,喬氏又看不上,幾個月前魯王府同意那會兒,趙翊杬的事情還沒有看出苗頭呢。
喬氏沉吟許久,慎重的道:「為娘這些天也反覆的思量,今日你得了郡君之位,為娘倒是下了決心。」
夏爾彤緊緊的拽住喬氏的雙手,聽她後面怎麼說。
喬 氏牢牢的反握住夏爾彤的手道:「我這三十年,做了夏家的媳婦,日日對著你父親,對著這一大家子,竟沒有真正快活一天,也就見著了你們兄妹四個,才覺得有些 許安慰,可是兒女也是債,我哪一天不為你們兄妹四個操心,操心完這個,再操心那個。當然你們是我生下的,我不操心你們,在這個家,還有誰值得我操心。可是 你可以過另一種人生!你是被我慣壞了,你的心也是被那些人挑唆著養大了,可是他們挑唆了你,卻沒有本事扶持你。」
喬氏嘴裡的他們,是皇后,夏文衍,今天又多了一個她嫂子舒氏。
「夏 家實際上是這樣的境況,所以,我也找不出一個十全十美,讓你滿意的丈夫,自然了,我也捨不得委屈了自己的女兒。不如藉著這一次慶你郡君之筵,你便度為女冠 吧。」喬氏擁抱住夏爾彤,感受到夏爾彤被這句話震得渾身僵硬,撫摸夏爾彤的背脊安撫道:「我給你生了三個哥哥,你現在又有了郡君之位,這些都是你立足於世 的基石,這些不比嫁一個不如意的男人,伺候那不如意的男人一家子,恣意百倍。正好現在,你被魯王府退了婚事,你自請度為女冠,旁人也不會笑話你是沒人要, 只當你是被這個退婚打擊得萬念俱灰,心如止水。」
郡君是女爵,可不比那些命婦,天下的命婦都是靠著男人存在的,那怕是皇后,也靠 著皇上,皇上一死,她就不再是皇后,有兒子的接著靠兒子,做個太后。爵位是自己掙來的,正如皇后所言,被皇家退了婚事,皇家要堵住悠悠眾口扔下一個爵位作 為補償,也是夏爾彤的本事。這個爵位背後,有身份,地位,奴婢,田產。有了這些,一個女人無需再依靠男人,也照舊過日子,過得好好的。
夏爾彤在喬氏的懷抱裡掙扎,這條路夏爾彤從來沒有考慮過,腦子裡沒有一點頭緒,所以也說不出支持還是反對的話來。
喬 氏緊摟住夏爾彤,腦海裡幻形出封塵三十年的身影,那個時常和她二哥出現在一起的少年,他有偉岸的身姿,冷峻的氣質,眉宇間英氣勃發,舉手投足間有說不住的 綺麗風情,滿足了喬氏全部的少女心事,以至於喬氏再見到別的男人,總是意難平,心性如喬氏這般剛硬,記起這個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男人,還是心中隱痛, 道:「這些年你也看見了,我和你父親並不和睦。你很像我,你的心裡,念念不忘魯王世子,你不是念念不忘他,你的心結也不在夏爾凝身上,只是你的心裡進過了 皇太孫,已經耽誤了你一生了。再也不會有一個男子,滿足你的慾望了!」
「娘……」夏爾彤哭喊了出來。其實夏爾彤是個很簡單的人,她簡單的任性,簡單的刻薄,簡單的狠毒,她那一次次進宮,她懷著雀躍忐忑的心情,想讓皇太孫看她一眼,可是皇太孫從來不看。
一句一句的英年早逝,是夏爾彤求而不得的悲憤!


☆、第199章 無子
元興三十三年八月,東行街瑞仁堂。
東行街瑞仁堂是京城乃至全國最大的醫館,一個瑞仁堂佔了三分之一的東行街,另外三分之二居住了各地來京城求醫的病患。夏語澹一接近這條街,就聞到濃濃的複雜的藥香,在瑞仁堂門口略一停頓,夏語澹毅然走進醫館。
整 個瑞仁堂不比京城公侯伯府邸的面積小,共佔地九十畝呈闊長的形狀,轉過外儀門,正中是一排九間大堂廳,正中那一間,像酒樓菜牌子似的,分了十三科,把瑞仁 堂做館的大夫都掛了出來,用紅紙寫了名兒的是今天正在做館的大夫,用粉紅紙寫了名兒的是今天不在做館的大夫,他的名字下面有寫他何時會來做館。正中左四 間,正中右四間是抓藥的房間,藥房的櫃檯也負責給病患自帶的藥材鑒定藥性。左右藥房像展翅一樣的排開,兩邊佈局是一樣的,因為瑞仁堂生意太好了,抓藥都分 成了兩個藥房才能忙得過來,現在兩面的夥計已經熱火朝天的按方抓藥了,和牆壁一樣高的藥櫃夥計們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小藥秤的響聲雜亂。
繞 過這九間大堂廳,後面的佈局像小巧精緻的私家園林,亭台水榭,抄手遊廊,羊腸小道,芳草似錦,綠樹遮天,還有隨處的假山,石壁,室外屏風把一個個岔口隔 開,做館大夫就分佈在沿途屋舍內。諱疾忌醫,生病是一件不能宣揚的事情,瑞仁堂這般佈局已經是最大限度的保護了病患們彼此的隱私。做館大夫就分佈在其中屋舍 內。
瑞仁堂最後面,是一些製藥儲藥的房間和醫館學徒工匠的房舍。
夏語澹今日來,要看婦科下面的不孕不育 專科。三年前選秀風波之所以一天就平靜下來,是因為有一批以古大人為首的大臣力爭,把對後宮女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太孫妃的肚子上,這也同時寄予了夏語澹厚 望,夏語澹要生下孩子,還必須得是兒子。可是從元興三十年二月二成婚到現在,三年半的時間,夏語澹還沒有生過孩子。
夏語澹當然可 以宣召太醫做這個事情,可是皇太子夫婦的生活都被宮人圍繞,夏語澹要是向太醫詢問這個事情,就是屏退了左右只向太醫一人詢問。那也是讓太醫知道了這件事 情,知道了太孫妃為子嗣著急的心理,著急到懷疑了自己的身體,太醫知道了,宮裡可有人比太孫妃權利大。夏語澹現在就是諱疾忌醫,忌諱這個心理被人發現。看 大夫這種事情,就是把大夫請帶紫籐胡同,夏語澹也不願意。
其次太醫兩個字,雖然代表了精湛的醫術,可是夏語澹相信高手在民間。可 能是為了防止身邊的太醫被人收買,一個大夫一旦進入了太醫院負責皇室成員的身體,尤其是醫術最精湛的專門負責皇上,皇后,皇太孫,太孫妃這些人身體的那幾 個專屬太醫。沒有皇上,皇后,皇太孫,太孫妃等人的許可,他們已經不能再給別的人看病了。一個大夫不能再為別的病患看病,其實他們的醫術在那個高度已經停 止不前了,畢竟當大夫是很究竟經驗和閱歷的。所以夏語澹並不相信,她身邊的太醫擁有大梁朝最精湛的醫術。
其三夏語澹聽說瑞仁堂著實有幾個好大夫,那些好大夫也不會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夏語澹已經來瑞仁堂踩點過很多次了。相中一個叫花姑的大夫,花姑是道號來著,她是女子,是女冠子,最擅長婦人內症。
說 起女冠,三年前夏爾彤自請度為女冠的事情還是讓夏語澹震驚了好幾天。雖然夏爾彤她那個女冠和少林寺俗家弟子差不多,不用穿道袍,修行也不用去道觀,住在高 恩侯府依然過著她衣著光鮮的侯門嫡女生活,實際上表面的生活比以往更加光鮮亮麗,因為她現在還是清河郡君。但夏爾彤做女冠的日子,總是不會有合法的丈夫 了,若一直做女冠,她這輩子很可能不會有孩子。夏語澹震驚夏爾彤的思想境界何時變得那麼前衛,這是要把單身貴族進行到底了,真看得開,反正夏語澹是凡夫俗 子,夏語澹看不開,夏語澹好想馬上立刻生個孩子!
和夏語澹同病相連的有三人,後面還有人不斷的進來。大家都是情緒很低落的樣子,包括夏語澹在內有三人臉上蒙著面紗,連陌生人都避諱。畢竟不能生育,那怕是生育簡單對於女人來說,放在何時都是一件……一件憂愁到可以陷入痛苦的事情。
花 姑看著夏語澹走進來,只見夏語澹用兩根花鈿金釵挽了一個簡單的婦人頭,穿了鑲邊繡了瓜籐的藕荷色對襟褙子,下頭一條淺色直紋長裙,一身簡潔樸素,面紗在走 過來的過程中主動揭下,三年後的夏語澹,容貌嬌艷至鼎盛,在花姑這種靠望聞問切吃飯的人眼裡,夏語澹自帶了一股從容淡定的風韻。來她這裡的婦人因為身體的 原因做不到那般從容淡定,可夏語澹做到了,若這不是來自身體上的自信,就是她的身份自帶的底蘊。
花姑主動問:「娘子貴姓?」
「夫家姓沈?」
年紀大的大夫莫名其妙給人信心,花姑兩鬢的斑白讓夏語澹安心不少。她第一次來,坐著還是侷促了,不知道該怎麼配合大夫。
花姑把雙手攏在袖子裡道:「看沈娘子的氣度不像是請不起出診的大夫。」
在京城稍微有點權有點錢的人家,都是坐在家請大夫上門治病,當然這樣請大夫一走,一趟請人,一趟抓藥,診金貴上數倍,或是十數倍。
「在夫家不方便。」夏語澹沒有否認,也不解釋,然後急切的道:「大夫,我和相公成親三年零六個月,我也沒有一次……」夏語澹抿了抿嘴巴道:「沒有一次懷上。」
成親三年零六個月都沒有弄出一條人命,便是對著大夫說出來,夏語澹也好生低落。
花 姑倒是不急,問過了夏語澹的年紀,夏語澹相公的年紀。《素問·上古天真論》有言: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脈通,太衝脈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男子二八腎氣 盛,天癸至,精氣溢寫,陰陽和,故能有子。女子十四,男子十六就可以有孩子,趙翊歆和夏語澹現在都是十八歲,正當年的歲數,所以花姑直言不諱了,問:「三 年零六個月,你和沈相公敦倫過幾天?敦倫過幾次。」
問診花姑要問好些事,可是花姑估計夏語澹的夫家不一般,不想耽誤時間,所以前 面沒有鋪墊的先問這種男女閨房秘事。花姑見識過了太多大戶人家的媳婦兒,她們的身體沒有問題,是大戶人家後院的女人太多,是夫妻長期分居,是長輩阻撓,總 之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到最後結果一樣,男人來的少了。儘管眼前的這個女人很漂亮,也有不被丈夫喜歡的可能。那些女人求醫到她面前,是求一個一擊必中的機 會。她是大夫不是神棍,便是正當年的歲數,也沒有一次就中的。孕育子嗣,是要夫妻一次次的水乳交融才能成型。
「我算一算。」明明剛才還很低落,夏語澹的情緒一下子揚上來,她現在很會看出人家的心思了,輕柔道:「我相公在家的日子,都是誰在我的身邊。你要問幾天,隔一兩天,兩三天,他就有精神了,這樣一算的話,六七八百……」
夏 語澹的情緒就要那蕩鞦韆,又蕩了下來。方興未艾,這三年,趙翊歆把他的所有都交代在自己身上,趙翊歆身體那麼好的人,他要是興致上來可以折騰到天亮,不 過,他也懂得把握分寸,極少如此。幾遍如此,論到次數,幾百次機會,就沒有一次中的?就算機會不看男人看女子,這三年半夏語澹來了四十次月事。四十分之一 的概率都沒有?
男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通過頻繁的房事,花姑感受到夏語澹和她相公的感情,但同時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藏在袖子裡的雙手終於放出來,做了一個把脈的手勢。夏語澹感覺把手腕放上來,花姑溫潤的手指搭在她的脈上,細細探著她的脈象,又細細看著夏語澹的臉色。
夏語澹只洗了一把臉來的,沒擦一點脂粉的素顏,就是為了方面大夫瞧氣色。
花姑反覆了一次把兩隻手的脈象都探了,又讓夏語澹躺到內室去檢查,問了夏語澹夫妻雙方祖父輩生育的概括,夏語澹三餐的飲食,一天的作息,這些年月事和其他疾病的情況,足足談了兩刻鐘,花姑很負責的慎重道:「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沈娘子理解這吧。」
夏語澹繃著臉點了一下頭。
花姑自己先笑了下,緩解夏語澹的緊張情緒道:「放心,我現在看來你的身體沒有問題,不過我現在也沒有看全你的身體。你下次行經的時候再來。」
「啊!」夏語澹張了一下嘴,沒有發出聲音,眼睛看著剛才檢查下處的內室,目光詢問花姑,做大夫是要做到這份上呀?
「對大夫來說,人身體上的任何部位排出來的東西,都沒有污穢一說。」花姑莞爾一笑。
夏語澹條件先反射的回敬了一個笑容,然後對花姑欽佩不已。神農嘗百草,花姑是真正的醫者,夏語澹這次來沒有錯。


☆、第200章 依靠
被夏語澹飽含希望的眼睛注視,花姑雙手疊放在桌前,這是一個長談的手勢,道:「得個孩子不容易,你要有個準備,下次行經第一天你就要過來讓我檢 查,等行經結束,過五天之後每隔一天你還得過來檢查,直到下下一次行經到來。一個月事週期,我才能完全確診。這一個月,你要清淡飲食。」花姑看著夏語澹的 素顏很滿意:「而且這一個月,盡量不要再用胭脂水粉,頭油發油,香胰子,衣服的熏香,那些個有氣味的東西你最好都不要用。」
夏語澹唬道:「為什麼不要用,是這些東西有問題妨礙了我的子嗣嗎?」
夏語澹很久的以前也讀過幾本宮斗的小說,花姑這麼一說,夏語澹頓時想複雜了。
「這些東西會掩蓋你本身的氣息,會妨礙我的診斷,正常情況女人用那些個東西當然不會妨礙子嗣的。」花姑停了停,覺得夏語澹算是一個有見地的女子,所以解釋了一下道:「除了人之外,沈娘子見過豬牛羊等動物是如何受孕產下小崽的?」
「啊?」夏語澹不知道花姑為什麼會說到這個,不過夏語澹小時候住在和慶府的農莊上,倒是見過的,所以點了點頭。
花 姑含著笑意道:「說起來人是人,不是那些動物可以比擬的,可是某些地方,人就未必比得上動物了。動物無需指導,本能就知道何時交配才能誕下子嗣,就是我們 所說的發情了,動物有效發情的時候身體會散發特殊的氣味吸引另一半,只需一次就播種上了。在這一點上,我們人可遠遠比不上動物,我們人不會再像動物一樣明 顯的發情,也同時失去了那樣判斷的本能。」
「難怪了,以前莊子上給母豬配種的時候,我就奇怪,怎麼算得那麼準公豬牽進去一次就成了,只那時候我年紀小也不能問那些問題。」夏語澹了悟,然後用古怪的眼神看花姑,斷斷續續的道:「你要檢查我……一個月事週期,那……我……這兒?」
「我 行醫四十五年,專斷婦人內症,斷的就是這個。有的動物不會發情,就是天生不孕。到了人這兒,做那事本身就是快樂,和動物的『發情』是不同了,但進入那個時 間段,人體還是會分泌出特有的液體,散發出特有的氣味。我從脈搏,氣息,體態等方面,還是能夠斷出一些來,這也是我全部的本事了。」花姑又沉吟了一會兒, 才道:「其實就目前看來,沈姑娘氣血充盈,身體上,骨架,肌肉,脂肪的比例也是恰到好處,也就是俗話的宜男相,我已經有九成把握,沈娘子的身體沒有問題。 那夫妻之事,能不能生孩子,也不只是女人這方的問題。」
後半截話花姑的眼神和音調都很鎮定,卻給了夏語澹窒息之感,夏語澹深吸一口氣才道:「不是還有一成把握沒有確定嗎?」
花姑深深看著夏語澹,頷首道:「這世上為女子不易,沈娘子明白就好。」
花姑行醫四十五年,見得太多了,子嗣之事明明是男子的問題,卻一味的把責任推到女子頭上,要一個健康的女子承擔無子的罵名。所以花姑在最後才會那樣提醒夏語澹。
夏語澹搖頭,道:「我的相公立家守業也不容易,如果可以選擇,我情願是我的問題。」
在花姑的歎息聲中,夏語澹轉身離去。
走 在鋪了鵝軟石的小道上,夏語澹彷徨無力,儘是一口氣走不出瑞仁堂,在沿邊的一塊怪石上坐下了。多年前,高恩侯府還想把夏語澹送給興濟伯當貴妾,不正是瞧著 那時候,夏語澹就已經出落得一副好生養的模樣,其實不用花姑提醒,夏語澹明白生個孩子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兒。這樣的明白讓夏語澹全身泛冷。
三 年了,在夏語澹的身邊,成親三年還沒有生育的年輕夫妻很少很少。畢竟現在夏語澹接觸到的各府上的年輕媳婦們,對於她們來說,繁衍後嗣是她們最大的責任。像 溫神念和何氏,元興三十年五月初九成的婚,三年抱兩,第一胎是女兒,上個月兒女算全了。溫持念和郭氏元興三十一年三月成的婚,倒是兩年半沒有孩子,可是夏 語澹是知道的,那是郭氏還不想生孩子。郭氏善歌舞,通音律,是個舞蹈大家,生孩子很影響舞蹈功底的,很多舞蹈大家在黃金年齡都不會生孩子,郭氏在進溫家門 之前,就把話先挑明了,她二十二歲之前不想生孩子,多瀟灑。
像郭氏這樣能生卻不想生,才叫瀟灑。可是夏語澹,她想要孩子,除了太孫妃的責任之外,夏語澹單純的想在這個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脈,一個家庭有夫有妻,有父有母,有子有女,對夏語澹來說,才是她完整的一生。
夏 語澹懂得中醫博大精深,不是她可以想像的,可是夏語澹有上輩子的記憶,還是知道未來的醫學比現在單純的中醫發達太多太多,所以對中醫也抱著懷疑態度。輸卵 管堵塞,卵子畸形,這些問題中醫查的出來嗎?人工授精,試管嬰兒,這些技術中醫有嗎?如果必須選一個人出事了,夏語澹希望是自己,趙翊歆不可以。
趙翊歆那樣的美好,他該完美到無懈可擊,他不可以出問題!
女人無子,還可以依靠丈夫,男人無子,可以依靠妻子嗎?夏語澹倒是想成為趙翊歆的依靠,可是這句話說出來夏語澹自己都不信,趙翊歆是叢林之王,夏語澹做不了這個依靠。
所 以如果是夏語澹出問題了,夏語澹可以接受趙翊歆接納了別的女子,別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女人送走孩子留下。夏語澹可以理解成,做了一個試管嬰兒順便找了一個 代孕的母體,那樣生下的孩子有趙翊歆的一半血。夏語澹只要想到那樣生下的孩子身體裡留著和趙翊歆一樣的血,就自信自己能做好母親的角色。可是如果是趙翊歆 的問題,那樣的母親,夏語澹也做不了!
夏語澹這麼固執的要把自己檢查清楚,也是為了日後給趙翊歆納側找一個正當的說服自己的理由,其實夏語澹知道的,前朝後宮建議皇太孫納側的呼聲又開始了,誰叫太孫妃三年都沒個動靜呢。
當夏語澹走出瑞仁堂的時候,夏語澹整個人都迷茫了,不知道該希望自己有問題,還是希望自己沒有問題。
回到籐蘿胡同,夏語澹先洗了一個澡,泡過熱水之後夏語澹泛冷的身體才恢復過來,夏語澹想這件事情總會挺過去的,先查清楚自己的身體,有病治病,沒病再查趙翊歆的身體,他健康最重要,萬一是他出了問題也不是說治不好,只是這中間的先後順序,一定是先己後他。
夏語澹趴在窗口,一邊擦著滴水的頭髮,一邊在看院子裡練劍的趙翊歆。
趙翊歆已經褪去男女莫辨的那種青澀,臉頰刻出成熟男人的線條,眉宇之間的英氣壓都壓不住,陽剛俊美。現在舞起劍來有凶悍肅殺的霸氣,泛著寒光的寶劍在秋風中吟嘯。
一套劍法練完,趙翊歆只是微微的喘息,拖著劍和夏語澹隔著窗口,沒有任何停頓平靜道:「今早你去瑞仁堂,其實你不必去那種地方。」
趙 翊歆和夏語澹也不是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其實趙翊歆很忙,他每天要讀書,每天要習武,皇上已經過了六十歲了,有很多的政務都正在手把手的教給趙翊歆接手,而 且皇太孫和太孫妃有各自的朝儀,趙翊歆和夏語澹有各自的朋友,這樣一算,夏語澹在皇宮中倒是常常一個人過,這也是夏語澹一直想生個孩子的原因之一。
每次夏語澹出宮,雖然有人暗中保護,但既然是在暗中保護了,夏語澹就默許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趙翊歆也默許自己不知道,今天卻是突然打破這層默許了。
這一下措不及防,更深一層的,是夏語澹感覺到了心裡的刺痛,夏語澹探出窗口把頭挨著趙翊歆的肩上道:「我們早晚會有孩子的,早……晚……」夏語澹一字一字緩緩吐出最後兩個字。
趙翊歆視線沉下來,道:「我想是我的問題!」
明明還是宜人的初秋天氣,夏語澹打了一個冷栗道:「你不要這樣說話,還沒有確定了,我還有一成的機會。」
還有一成的機會,可以證明是夏語澹的問題。此時夏語澹放下自己的驕傲來維護趙翊歆的驕傲,讓趙翊歆心疼又心軟,趙翊歆攏過夏語澹擦得半干的頭髮,順勢撫摸著夏語澹的背脊道:「我們會有孩子的。」
夏語澹剛才那麼說是一種信念,可是這話趙翊歆重複一說就好像事實一樣,夏語澹緊摟著趙翊歆的脖子欣喜道:「真的?」
趙 翊歆點了一下頭,意識到夏語澹的臉枕在自己肩膀上,看不見自己點頭了,而且這個姿勢也不太好說話,所以單手一撐,從窗口進屋子,道:「我的事要是我不和你 說,你也不會知道,既然你都瞎擔心成這個樣子了,我就和你說說吧。」趙翊歆還是很風輕雲淡的,道:「我十歲那年,中過一次毒,後來下了猛藥用以毒攻毒的方 式解了毒,當時太醫就說過,有殘毒留在我的體內。」這句話今日夏語澹的耳內,夏語澹連眼淚流下來都察覺不到,趙翊歆顯然是不想太深入的說這件事情,所以說 話的語速很快,抬手擦了夏語澹的眼淚,還笑了道:「當時說十至八年,殘毒能慢慢的排乾淨,現在已經八年了。」


☆、第201章 挑事
八年前,八年前夏語澹只是一個從閉塞的鄉下進京的小丫頭,高恩侯府上那點人事都不被告之,再外面的風雨夏語澹更不知道了,時過境遷,夏語澹也不知 道那一年有人因為毒殺皇太孫而獲罪。不過歷朝歷代,爭位奪位之事從來都是血雨腥風,無所不用其極,史書上有記載的比比皆是,沒記載的又有多少。
夏語澹心生愧疚,以前她還覺得趙翊歆這個皇太孫坐得真是安逸,沒有叔叔們在側虎視眈眈,也沒有個親兄弟在後面緊追不捨。殺機四伏,其實一個儲君該承受的磨煉,趙翊歆都在承受,比夏語澹想像的多得多。
夏 語澹猶帶淚痕的臉想露出一個大難不死的笑容,可是臉上肌肉僵硬牽扯不出這個笑容,勉強做出這個表情來必定是很難看的,所以夏語澹側過了臉,耳朵貼在趙翊歆 的胸口,這塊地方心臟以正常的頻率撲撲跳動,讓夏語澹所有的情緒,疼惜,羞愧,憤怒,慶幸,統統沉靜下來,都過去了,會過去了。
夏語澹知道這件事情,導致的直接結果就是,當天晚上夏語澹在床上特別的熱情,特別的乖順。滿足趙翊歆一切的要求,夏語澹用愛撫和親吻,疼愛了趙翊歆每一寸身體。
那種從脊椎處流竄過身體每一條神經的快樂,無邊的慾海,無盡的歡愉,讓趙翊歆沉溺。趙翊歆喜歡和夏語澹做這件事情,也喜歡看見夏語澹在自己的控制下,全身如胭脂般細膩妖異,而那時候夏語澹的眼眸必定是蒙上水色的,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柔軟的金輝。
這場性事直鬧到朝陽出現,東方天空的地平線出現一條金黃色的光帶,只一瞬間,滿天的星辰全部黯淡,而趙翊歆那一雙比星辰更加深邃悠遠的眼睛,還在熠熠閃爍。
那是沒有名字的毒,為了他苦心研製的毒,趙翊歆是繼續活下去了,可是那所謂的八至十年,前面又沒有中過毒的人過了那八至十年,八至十年,只是概率比較大的一種預計,預計能如期而至,也能……
皇 家的太醫院首先對皇室的男性成員和子嗣負責,而後才會考慮孕育生命的身體,即使對待太孫妃也是如此。所以趙翊歆避過太醫院也看過別的大夫,八至十年,十月 懷胎,平安產子,產下健康的孩子是最好的結果,可是那些壞一些的結果,八至十年趙翊歆也不能讓女子受孕,即使受孕了,可能會兩三月流產,這樣的結果還是好 的,如果七八月再胎死腹中,很可能母子俱亡,待到瓜熟蒂落,還可能生下不健康的孩子。皇族的家史上已經產下過畸形的孩子,太宗的景王就是天生渺了一目。
趙 翊歆做事,會分析出最有利的結果和最不利的結果,到時候結果分析出來無關好壞,只是一種習慣而已,面對後嗣子孫的問題,趙翊歆也保持了這個良好的習慣。說 實話趙翊歆本身是沒有惶恐驚懼的,趙翊歆相信他即使沒有子嗣,他還是能牢牢坐穩皇太孫的位置,日後遠追太祖太宗,超越皇爺爺,做一個一言九鼎,天下莫不 敢聽的帝王,沒有人有能力,也沒有人敢,因為這件事挑戰他。
當然繼承人還是要有的,趙翊歆這些年也真正理解了皇爺爺的心情,血緣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東西,明明那家子人,就見過幾面說過幾句話,該挺陌生才對,趙翊歆卻不介意去他們家再拿一個孩子。
不過夏語澹好像很在乎這件事的樣子,她想要個孩子。趙翊歆放在被子下的手臂不自覺環住了夏語澹的腰,手掌滑到夏語澹的衣襟,覆蓋在她的小腹上。夏語澹已經習慣了趙翊歆的觸碰,即使在沉睡中,也喃喃的抿了抿嘴唇,扭了一下身體讓自己更好的挨近趙翊歆。
趙翊歆環住的腰身不到兩尺,掌下的肌膚膩滑如凝脂,夏語澹想要這個地方為他孕育一個孩子。
趙翊歆很平靜的想,卻漸漸陷入了比情慾灼燒更深入骨髓的炙熱。
此後一個月,夏語澹在飲食作息上嚴格執行了花姑的要求,且每次按時檢查,在花姑所學的範圍裡診斷得出,那一成可能的問題也被排除了。
對 於花姑這個人,趙翊歆內心是很有意見的,因為花姑這個人吧,是一位女同,她年輕的時候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做了女冠子。其實自幼受到的教導,趙翊歆可以無視 掉伺候自己和夏語澹的宮女和內侍,在宮裡的人沒有關係,可是外面的人,趙翊歆還是有排斥心理的。雖然花姑是個女人,還是六十幾歲的老女人,可是她是一位女 同。趙翊歆對性取向的問題沒有歧視,但是趙翊歆知道他們那群人是怎麼看人的,看同性像看異性一樣會有感覺,看異性像看同性一樣沒感覺,真是夠膈應的,好像 夏語澹被一個六十幾歲的老男人看光了一樣,偏偏她的外表是老女人的模樣。
皇室圈養的醫女雖然多,可是醫女只是太醫的助手,醫術遠 遠配不上大夫的資格,而舉朝行醫的女大夫並不多,醫術精湛到了花姑那般境界又善治婦人內症的,實難找出第二人來。趙翊歆想日後要是懷胎,少不得還要用到花 姑這個人,畢竟趙翊歆不可能讓男性的大夫這樣細緻的給夏語澹診治,所以膈應歸膈應,趙翊歆最後還是忍耐下來。
轉眼到了十月,十月十五是皇后的生日,皇后的生日叫千秋節,今年還是皇后六十歲的整壽,作為一國之母,皇上沒有給皇后寵愛,也沒有給皇后實際上的皇后權利,不過日常供養皇后所得都是最好的,生日也完全按照皇后大壽的規格給她熱熱鬧鬧的辦。
自 九月上旬,從外邦使節到各地親友仕宦,送壽禮者絡繹不絕,一個十月中旬整十天,宮中筵席不斷,十月十四是趙氏皇親的家宴,王爺王妃公主駙馬郡主世子,散落 各地的趙氏皇親有資格來京的只有一小半,還是把坤寧宮的正殿坐得滿滿當當。皇后獨坐在紅漆地堆灰龍戲珠的寶座上,夏語澹坐在皇后左手第一張桌案,這是皇后 之外的最高位置。夏語澹的對面是德陽公主和平都公主連坐,夏語澹的下方依次是壽康長公主,南康長公主,汝康長公主,三位長公主的對坐是景王妃,周王妃,魯 王妃,再往後一直延伸暫不細表。
主位上的人可以帶自己親近的家屬,比如德陽公主帶了七歲的女兒,平都公主帶了四歲的兒子,童音軟 糯清脆,可是目之所及,也有不少人帶著不知道拐了幾道彎的親戚,皆是十五六歲年輕漂亮,嫵媚嬌俏的女孩子。這些女人進宮赴宴倒不是存了一面之緣要勾住皇太 孫,因為太孫妃本身就是傾城之貌,那樣的幾率太小。她們首要的目的,是要合夏語澹的眼緣,畢竟再過幾個月,夏語澹四年無子,她是該想一想借腹生子的問題, 這些少女的肚子,隨便夏語澹挑。
一桌一桌的人給皇后敬酒,敬完了皇后必定順便要敬一敬太孫妃。可憐夏語澹雖然坐在了此席的高位,畢竟是孫子媳婦,在宗室裡輩分低,還是要和顏悅色的應對。維護皇室表面上的和諧,也是太孫妃的職責之一。
夏語澹下手的壽康長公主乃是皇上同父同母的妹妹,所以和夏語澹說話不需要離席,也不需要行禮,抽著空就與夏語澹笑,介紹她身邊的女孩子:「這是我小女兒的大孫女,諾姐兒。」
說話間諾姐兒已經對這夏語澹盈盈大拜而下。或許是知道對著太孫妃無需太過出挑,所以諾姐兒的禮數略顯僵硬,抬頭的時候對這夏語澹靦腆的笑笑。
夏語澹早幾日就拿到進宮的名單,名單上也包括陪侍的人。這個諾姐兒雖然算是壽康長公主的孫女,卻是庶出的庶出,她的親娘和親祖母是才色算絕的歌姬,幾代美貌的基因遺傳到她的身上,放眼殿中的所有少女,諾姐兒的相貌是最出眾的。
可 能大家顧忌到了夏語澹庶出的身份,這次帶進宮來的妙齡少女很多都是庶出的。夏語澹也不為難這個諾姐兒,讓身邊的陳掌事拿了一份見面禮打發了她,夏語澹和她 沒話說,畢竟太懂這種嫡庶一堆的家庭了,庶出的庶出關係上是壽康長公主的孫女,實際上在壽康長公主的跟前連一個體面的丫鬟都不如,若壽康長公主不是有意抬 舉她的話。夏語澹可不會抬舉企圖送給趙翊歆的女人。
壽康長公主臉上的暗沉一閃而逝,道:「聽說,娘娘小時候是在和慶府,高恩侯夫人的農莊上長大的?」
夏語澹的前半輩子早被人扒乾淨了,所以很大方的回答:「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有批命的說賤養才能平安長大,在太太的農莊裡,倒是讓太太費心不少。」
壽康長公主眉毛一挑,壓低了三分聲音道:「在農莊長大也挺好,淳樸自然嘛,娘娘小時候必定比拘在繡樓裡的姑娘自在。」
夏語澹不覺得壽康長公主是那麼開明的人,又不知道她話底下的意思,所以沉默的端起手上的茶一點點的抿。
壽康長公主一個人也能唱一齣戲,道:「二十九年二甲十五名進士,現江南清吏司郎中溫神念,好像也是出自和慶府。」


☆、第202章 污蔑
三年前改田為桑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
皇上在今年七月下旨清查江南一帶的田地、戶籍、賦稅。
近 十年,稱頌皇上政績的聲音不絕於耳,人口增加,百姓富足,國力日盛,但是全國財政賬面上的收入卻一直在五千萬三至六百萬之間徘徊,其實仔細想一想,人口多 了還能把日子過得富足,全國的耕地數量必須增加,耕地多了大家才吃得飽穿得暖過得上好日子,按說耕地增加了,人口多了,該繳納的賦稅也應該相應提高才對, 為什麼賬面上的財政收入沒有增加?只有兩種理由,要麼那些歌功頌德是假象,大梁的國力一直停滯不前,要麼賬面上本該多出來的錢被下面的官僚,各地的世家聯 手瓜分了。
皇上的耳目遍佈天下,最底層百姓們過得如何皇上心裡有數,這是統治上層之間的矛盾,皇上先清查最富庶的江南一帶,其背 後的深意,是著眼於懲處偷稅漏稅,貪污索賄的問題。偷稅漏稅和貪污索賄一向是相伴共生的。這樣把整個江南都擼一遍,改田為桑的事情也順便解決了,因為這件事情 本身就是地方偷稅漏稅和貪污索賄下的產物。
文以戶部尚書戴遠山為首,戶部吏部二十幾個官員組成了一個欽差使團,武以黔國公府和信國 公府做後盾,黔國公次子郭步樓和信國公長孫韓書囡各帶五百神樞營騎兵,沿路保護這批官員並協助他們辦差,暗中又有錦衣衛指揮使許能達全力配合,這三股人馬 一下子撲到江南,整個江南就像陷入了八級地震一樣的恐慌。
壽康長公主的駙馬楊嵩祖籍常州,作為尚了仁宗唯一的嫡公主,皇上同父同母親妹妹的常州楊氏,在這幾十年間成為當地首屈一指的豪強,名下隱匿和包庇的田產萬頃,人口近萬,正在被戶部江南清吏司郎中溫神念調查。
其實戶部每年都派官吏下去隨機的清查地方上的田地、戶籍、賦稅等問題,常州楊氏勢大,這樣的隨機清查動不到他們的頭上,便是觸碰到了,給點好處也能收買了,可是這次動了真格,這個溫神念收買不了。
用權吧,他根本不買壽康長公主的面子;用錢吧,溫神念出身巨賈,他不差錢;用色吧,那些女人都挨不到溫神念的邊。
溫 神念的妻子何氏正逢產育留在京城,可是溫神念把溫持念帶去了,私下讓弟弟給自己做個幫手,溫持念去了他的妻子郭氏也跟著下去了。這個郭氏出身太高,是黔國 公之女,還特別的沒有規矩,不僅把丈夫把持的緊緊的,還把大伯子看管的牢牢的,去勾引溫家兄弟的女人連門都摸不到。
既然權錢色都收買不了,就只能抓人把柄了,溫神念及他的家庭也被人扒乾淨了,早年和夏語澹相交的那點事,也浮於水面。
夏語澹很鎮定,溫笑道:「和慶府最大的絲綢莊錦繡坊就是這位溫神念家裡的產業,和慶府之下的縣鎮鄉,凡家裡種桑養蠶的,誰不知道溫家,每年都伸長了脖子盼著錦繡坊的夥計下來收繭子。」
壽康長公主優雅的拿起諾姐兒捧上來的帕子擦了擦嘴道:「太孫妃小時候想必是貪玩,總是跟在溫家兄弟身後。」
壽康長公主這話已經說得很曖昧了,夏語澹卻似渾然不覺,坦然的道:「鄉下的野孩子抱成團,一群一群的打架胡鬧,是那麼撞在過一起,後來溫家到莊子上收繭子,又要走了莊子裡幾個手巧的女孩子去坊裡做工,這樣一來二去的,彼此倒也認得。」
壽康長公主深入理解了,笑道:「這樣說起來,太孫妃和溫家兄弟可算是青梅竹馬……」
「打住,長公主!」地位高就是有這點好處,有底氣打斷別人的話。夏語澹食指掩唇,做了一個讓壽康長公主禁聲的動作。
壽康長公主以為自己的目的達到了,滿意的點到即止。
男 女七歲不同席,為什麼不能同席,因為七歲之後,男孩子和女孩子已經有了性別差異的認知,意識到這種差異之後,就會有性好奇,可是人要懂得羞恥,好奇是不可 以的,所以要隔離開來以作防範。夏語澹八九歲還和溫家兄弟走在一起,是天真無邪?哪有八九歲還懵懂無知天真無邪的女孩子,是情愫早生才對!
男人是很小氣的,女人身體的完整還遠遠不夠,男人要求女人心裡上的乾淨,過往乾淨的一片空白。
男人的嫉妒尤甚女人的妒忌百倍,太孫妃心裡這樣的不乾不淨,皇太孫早晚會醒悟,這是一個怎樣放蕩的女人,到時候溫神念落馬,夏語澹在她壽康長公主面前神氣什麼!
要知道男人的心是像天上的白雲一樣隨風吹的,一個快四年還生不下孩子的女子神氣什麼!
壽康長公主是有足夠的理由驕傲的,因為她姓趙,可是皇家的女子,她首先是一個生育的工具。
壽康長公主眼掃過身邊的諾姐兒,好像已經看見了皇太孫冷落了水性楊花又生不了孩子的太孫妃,而另納了新歡,這個新歡自然是楊家精心培養了十年的諾姐兒。
壽康長公主點到即止,夏語澹卻不知道點在哪裡,微微蹙眉道:「青梅竹馬?我雖然沒有讀過幾本書,卻也是聽過。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這是李太白《長干行》裡的一句,那可是一首商婦思夫的詩……」
夏語澹似乎到現在才聽懂了壽康長公主話裡頭的污蔑之意,登時兩眉倒立,怒血翻滾,盯著壽康長公主的一雙眼睛燃燒出兩團火兒,夏語澹一掌拍在桌案上,用她最大的聲音喝斥道:「壽康長公主,你把話說清楚!」
夏 語澹的音量一下子蓋過了大殿所有人的聲音。其實大殿上的人雖然各自該吃吃,該喝喝,且和左右的人低語交談,但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尤其眼觀耳聽著上位的 方向,聽或許是聽不清楚,但能注意到夏語澹和壽康長公主說話的狀態,所以夏語澹大聲一喝,大殿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平都公主的兒子 聶臻才三週歲多,因為平都公主寵愛,到現在還不是很會自己吃飯,不過他看見同桌德陽公主的女兒范詩宣,七歲的姨姨很會自己吃飯,還舀了湯硬要喂到德陽公主 的嘴裡,三週歲多的他正是愛模仿的時候,也用肉呼呼的小手捏著勺柄往他娘嘴裡送湯,忽然聽到夏語澹的大喝,耳朵都抖了一下,湯正好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不過聶臻沒有先顧著撒了湯的衣襟,而是睜著一雙小鹿一樣純潔的眼睛,奇怪的看著往日輕聲細語說話的舅母,他舅母就是夏語澹了。
夏語澹感覺到對桌兩個單純的小孩子看過來的眼光,手扶了一下髮髻上的累絲金鳳釵,以掩飾此景讓小孩子面對的尷尬。
平都公主用帕子擦了擦兒子的衣襟,湯汁都被衣襟吸收了當然擦不掉。平都公主把兒子抱給身邊的奶娘囑咐道:「給他換上那件寶藍色如意三寶的大襖,小心一些,換衣服的時候別凍著他。」
德陽公主也讓奶娘把女兒抱了下去。
皇后和稀泥笑道:「我看壽康是喝醉了,都說起醉話來了。」
「 『二十九年二甲十二名進士,現戶部江南清吏司郎中溫神念,好像也是出自和慶府。』這時間,職務,人物,籍貫說得絲毫不差,喝醉的人可說不出這麼明白的 話。」壽康長公主正想接住皇后給的梯子,被夏語澹一把抽掉,不依不撓的道:「我讀書少,請壽康長公主解釋清楚,『青梅竹馬』有幾個意思?『太孫妃和溫家兄 弟可算是青梅竹馬』是什麼意思?」
這般質問,也是和在場的人說明了剛才兩人談話的內容。
在溫神念毫不留 情的盤查地方世家豪強田產奴婢的時候,夏語澹幼時既與溫家兄弟相識這條消息就傳入京城,私下怎麼議論夏語澹和溫家兄弟的,為了攻擊太孫妃,為了擊倒戶部江 南清吏司郎中,一部分把他們往男女關係上扯,事實一旦成立,兩人雙雙被棄;一方面把他們往後宮干預前朝扯,太祖爺定下的規矩,後宮不得干政,原來溫郎中 是投靠了太孫妃才得到了朝廷的重用。
不過這些不堪的說法,夏語澹沒有當面聽到過,說的人也是賊頭鼠腦的,偷偷摸摸的說。
壽康長公主也是心志堅定的人,在明確感受到夏語澹不會善罷甘休的態度,也硬碰硬的道:「堂堂公侯之女,便是棄於室外,也該謹守閨閣小姐的教養,卻和卑賤的商賈之子廝混在一起,成何體統!」
「教 養?我兩歲棄在農莊,我要是在不教不養之下就通曉了公侯之女的教養,我早被人當妖魔鬼怪一把火燒了吧。」夏語澹冷笑,眼裡含著無盡的哀傷道:「那時候我日 日只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在西邊落下,我只知道那意味著日子又過去了一天,這就是我在農莊受到的全部教養。」
夏語澹的目光轉向壽康長公主,眼神銳利閃著寒光:「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這真是一句好詩!」
夏語澹邊念邊緩緩起身離席,向皇后行禮道:「娘娘,恕孫媳告辭了,孫媳不能和污蔑自己的人同處一殿。」
夏語澹行完禮,轉身離殿之際,從壽康長公主身邊走過,聲入鬼魅道:「污蔑一個女人的清白,這個女人還是太孫妃,任誰都要付出代價的。」


☆、第203章 內帷
壽康長公主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最開始的時候,壽康長公主只是因為夏語澹對諾姐兒的不屑一顧而惱怒,這才略提及了夏語澹被家族遺棄在農莊直像 頭豬一樣的養到十歲那段難堪的歲月,壽康長公主本意是要借此摧毀夏語澹臉上高貴的神色,夏語澹這樣卑賤的出身在她壽康長公主面前有什麼好高貴的,可是壽康 長公主一招沒有擊垮夏語澹的臉色,所以草率的又放了一個大招。
壽康長公主眼角掃到座上的皇后,高恩侯府出來的女人,便是這個做了 幾十年皇后的女人,都是綿羊一樣的性格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針扎都不會哎一聲的榆木之人,怎麼夏語澹一個庶女會是一副爆如烈火的性情?夏語澹這樣的性情怎 麼躲過高恩侯夫人的眼睛活下來的?夏語澹一個生不出兒子,又在進宮之前和幾個男人不清不楚的女人,怎麼會這麼不知廉恥當眾把自己的醜聞放在檯面上質問她壽 康長公主?
不管壽康長公主心裡有多少疑問,有一點是確定的,她今天大大的失算了。不過幾十年浸潤出來的皇家公主品質,還不至於讓壽康長公主當場失態,她步履從容,昂首挺胸的緊隨夏語澹之後,退出了宮宴。
皇 後看著壽康長公主強撐了傲氣離開。壽康長公主小字掌珠,掌上明珠之意,作為仁宗皇帝和仁孝章皇后的掌上明珠,她深受太宗仁宗和當今皇上三代帝王幾十年帝 寵,這樣的皇室公主是有足夠的資本傲氣的,可是現在皇后腦海裡浮現的是夏語澹剛才自述身世而表現出來的哀傷神色,其實有點眼力的都可以看出,剛才夏語澹的 哀傷只是浮於表面,她要是真的自哀己身,今天的事情她就做不出來了。
她為什麼不自卑哀傷?皇后頹然的倒在寶座上,對於壽康長公主和夏語澹無視她的壽宴而當場爭執的行為,露出無奈的表情兩不相幫,整個壽宴也因此提早結束了。
皇后壽宴主要是女眷們作陪,外面的男人走個過場就散了,所以趙翊歆是後腳跟著夏語澹回來了慈慶宮,皇后生日的這前後十天,他們倒是難得的住在慈慶宮,在半道上趙翊歆也聽說了那邊宮宴的事,前因後果,詳詳細細,然趙翊歆走到他們的起居內室時,裡面空無一人。
雖然一眼望去是空無一人的,不過趙翊歆是知道夏語澹躲起來了,正想把她找出來,耳後一陣勁風傳來,趙翊歆是知道除了她沒有別人了,所以不做防備。
夏語澹從帷帳後面撲出來,一撲就撲到趙翊歆背上,要趙翊歆背著像沒事人一樣道:「你回來了。」
趙翊歆就那樣直挺挺的站著,往後伸手摸到夏語澹的臉道:「還以為撞上鬼了。」
趙翊歆說起『鬼』,夏語澹就知道趙翊歆什麼都知道了,一字一詞每一個細節。
有 話說男女之間是沒有純粹的友誼,而且這些年夏語澹沒有和溫家兩兄弟斷了來往。這些天她自五歲到十歲和溫家兄弟的那點事被人傳得煙硝滾滾,果然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為,就是在偏僻的鄉下,做下的事也能被別人一點點的拼湊出來。可是趙翊歆從來沒有限制她和溫家兄弟的來往,沒有過問他們小時候愉快玩耍的事情,現 在被人惡意的聯想也沒有牽出趙翊歆吃醋的情緒。
不過趙翊歆不過問,夏語澹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主動老實的交代一下,理了一下思路雙 手環住趙翊歆的脖子,就著這個背著的姿式道:「船過無痕,境隨心轉。我覺得這輩子我要是能達到那種心境,一個人也能快快樂樂的生活,可是真的生活下來我做 不到,一個人生活太乏味,我覺得這個世界待我太過冷漠,那個時候溫家那樣的家庭模式,家境富裕,上慈下孝,兄友弟恭,力爭上游的欣欣向榮和樂之家的面貌, 讓我羨慕又渴望,靠近他們可以溫暖我的心,所以我也不能否認了,我和他們之間存在絲絲漣漪。」
最後一句話致使趙翊歆把夏語澹甩了出去,不過趙翊歆是把夏語澹甩到了床上的被褥裡,沒有真的傷了她,然後趙翊歆居高臨下的撐在夏語澹的上方,瞇著眼睛問道:「那麼現在呢?」
夏語澹抱住趙翊歆支起身體,面頰劃過趙翊歆的面頰,停留在趙翊歆的耳畔,夏語澹含著趙翊歆的耳垂媚聲道:「現在我的心都要燒起來了。」
這樣露骨的表白了一句,夏語澹就放開了趙翊歆規矩的躺在趙翊歆的身下,做出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樣。不過趙翊歆現在不想宰她,道:「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挑釁壽康長公主,把場面搞得那麼難看呢。」
「我 的外貌是不是長得太過嬌弱,好像誰都可以說三道四欺負一下的樣子?」夏語澹托著她的臉問,確實,夏語澹這張臉長得楚楚動人,楚楚動人就是沒有攻擊力。夏語 澹很冷靜的道:「壽康長公主,她還是值得我絕地攻擊一下的,當然我是靠你給我撐腰了,不過她現在也是去找人給她撐腰。做丈夫和做哥哥比,還是給我撐腰的人 名正言順一些吧。」
夏語澹傲氣的道,緊緊抱住趙翊歆的腰。
夏語澹說得沒錯,壽康長公主風風火火找她皇兄 告狀去了。皇上也知道了宮宴上的事,知道壽康長公主馬上回找來,所以吩咐了沿途的宮門不用攔她。壽康長公主暢通無阻的直接殺到皇上的面前,這樣的待遇無意 間也給她增添了底氣。在皇上面前,壽康長公主也不哭泣的裝委屈,而是很理直氣壯的抱怨道:「皇兄,怎麼讓皇太孫娶了高恩侯府的女人。」
趙翊歆和夏語澹成親這些年,壽康長公主一直在常州。她倒是想早點上來會會高恩侯府出來的太孫妃,可是她得了一場大病,療養了四五年才大好。可能是大病不死讓她覺得往後的餘生都是從閻王爺那裡搶來的,所以從床上爬起來之後週身的驕縱之氣比以往更甚了。
「你和一個小孩子置氣幹什麼。」皇上沒有為她做主,反而責備她道:「你這麼大的輩分,也不看場合的去為難一個晚輩。」
夏語澹都十八歲了在皇上的嘴裡還是小孩子?壽康長公主驚訝皇上這種態度,她是很清楚的知道皇上有多麼不喜夏家的,不甘心的道:「皇兄怎麼讓太孫正式迎娶了她那樣的女人做太孫妃,她以前在外頭那麼不乾不淨!」
「住嘴!」皇上很嚴肅的斥責壽康長公主道:「在你眼裡朕的孫兒連一個商賈之子都比不過嗎?」
壽 康長公主這才慘白了臉色意識到問題在哪裡。他們皇家的男人,尤其是這對祖孫高傲又自負,是太自信自己的魅力能牢牢吸引住身邊的女人,說夏語澹和溫家兄弟有 情,不是至趙翊歆於無能難堪的境地嗎。不過雖然壽康長公主已經意識到了錯誤,仍然不願意認錯,因此冷飯熱炒的委屈起來道:「既然夏家的庶女都能做太孫妃 了,當年我的端和為什麼不能做太子妃。」
皇上根本就不接她的茬,有點不耐煩的道:「我可沒有反對,是太子自己要按祖宗規矩辦,立了孫氏為太子妃。」
皇上這樣的態度和情緒,讓壽康長公主胡攪蠻纏不下去了。
今天壽康長公主諷刺夏語澹和溫家兄弟青梅竹馬,其實她的長女端和郡主自幼撫養在太后膝下,和獻懷太子才是青梅竹馬,可是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獻懷太子自個兒謹守了太宗留下的小戶採選的規矩,立了一介小小縣丞之女孫氏為太子妃。
是 獻懷太子自己怯懦,不敢迎娶她的女兒端和。為什麼不敢?因為獻懷太子這個太子位的確立,就是按著立嫡立長的祖宗規矩確定的,所以他不敢破壞祖宗留下的所有 規矩,說到底是她女兒端和太子位不能一比罷了。可是往深處追究獻懷太子為什麼那麼戰戰兢兢地保他的位置,因為皇上對獻懷太子左一個不滿意右一個不滿意…… 壽康長公主想到此打住了,現在獻懷太子和端和都死了很多年了,提起彼此死去的孩子有什麼意思。壽康長公主調整了情緒道:「說起來太孫已經大婚四年了,太孫 妃也未能為我皇家添個一男半女,皇兄你也過六十了,就不急著抱一個曾孫子。」
皇上歎息了一下,趙翊歆的兒女,皇上當然想在活著的時候多看幾個。
壽康長公主以為此路暢通,自家哥哥也不再和他繞彎子道:「太孫後宮應該進新人了,皇太孫的雨露盡往一塊兒貧瘠地裡澆算怎麼回事。我帶了一個外孫女上來,也求皇兄給那小丫頭一個小小的機會。」
壽康長公主就沒把太孫妃放在眼裡,她本來就打算和她皇兄打招呼,然後長者賜,不敢辭。就憑皇上那麼不喜歡夏氏一門,也未必歡喜太孫妃獨佔了太孫的寵愛。更陰暗的,壽康長公主還有三分認為,太孫妃無子是皇上暗中動的手腳。
壽 康長公主是知道的,自己這個二哥外表儒雅,實則是個極其心狠手辣之人,在夏氏生了一個兒子之後,那段時間他好像迷戀上了宮外的一個女人,所以服侍著他的女 人都是吃著藥的,就是不想再要別的孩子。那會子有一個耍了小聰明的女人偷偷留種生下了懷陽,生下女兒又如何,生產之後死的不明不白,再後來二哥登基為帝, 壽康長公主也探聽不到帝王內帷之事了。


☆、第204章 重典
皇上盯著壽康長公主,盯了好幾眼才道:「別把你們那些女人的伎倆用在朕的身上。外孫女,你也不講究,一個歌姬之女一口一口的外孫女掛在嘴上,這樣的女人何止千萬,無需你來安排,歆兒的事情不用你費心?」
「皇兄……」這一下壽康長公主真的急了,要上前一步向皇上懇求。皇上已經甩下一本奏章,甩在壽康長公主的腳下道:「出自常州楊氏,和常州楊氏有關的女人,區區一個女人,抵得上這本奏章所陳之事嗎?」
壽康長公主的心臟噗咚的跳動了一下,跳得自己胸口深疼,她蹲下拾起奏章,打開一目十行的看下去,面上已無人色。
奏 章上陳述了六年前楊氏一族勾結當時修繕晉陵縣,武進縣兩處河堤的官吏,共同侵吞了修繕河堤的五萬公款。五萬白銀是小數目,也是整件事情的開始,修繕河堤少 了這五萬白銀,修出來河堤根本起不到防洪的作用,所以來年下了三個月春雨,兩縣河堤五處缺口,致使兩縣五萬戶人口受災,千萬頃良田淹沒。那一年雖然有朝廷 賑災,可是良田被大水淹過之後半年顆粒無收,很多百姓只能賣兒賣女賣田過日子。這也是整件事情的最終目的,常州楊氏在那一年藉著幫助朝廷賑災的名義,夥同 當地另外幾家豪族,買下了大部分土地和人口,而今兩縣近六成的土地都實際掌握在幾大家族的手裡,其中楊氏一族自然佔了六成中的大頭。
這樣的驚天大案,已經不是尚了壽康長公主的駙馬楊嵩一家子單干的,上至戶部工部的官員,下至晉陵縣武進縣的小吏,幾百人在這件事情上得到了實惠,田地,銀子,奴婢,那時候在兩縣,兩斗米就可以換一個十四五歲的黃花大閨女。
六 年前侵吞河堤五萬公款這件事,壽康長公主並不知情,當時那一批人做下這件事的時候,也沒料到來年就是大澇之年。這樣的事情總要過個幾年才好遮掩,可是來年 河堤就出了五處缺口,駙馬跪在壽康長公主面前只是磕頭。這之後壽康長公主才參與進來,壓下了上來調查河堤的官員,把這次人為事件定性成一次天降洪災,再後 面幾個豪族就趁著這次機會大量兼併了兩縣的土地。
這一次戶部江南清吏司郎中溫神念來查兩縣的土地和戶籍,壽康長公主正是怕他查到 這些才上京來斡旋,送個和楊氏有關的女孩子進太孫後宮也是為了此事,萬一事情發了,諾姐兒得了太孫寵愛,甚至是懷上了龍嗣,女人在枕畔兒求求情,還能把幾 百人斬盡殺絕了不成。只是壽康長公主這邊才開始動,溫神念那邊就把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了,有些地方比壽康長公主知道的還清楚,比如當時的晉陵縣令不肯同流 合污,半夜被一條棉被悶死在了床上。
皇上的目光猶如千斤重擔壓彎了壽康長公主的脊樑,壽康長公主在那一刻,在狡辯和認罪之間徘徊了百遍,最後氣憤異常的抬頭道:「駙馬是被人陷害了,有人扯著我壽康長公主的招牌布大局!」
這樣的大案,是要用幾顆人頭做個交代了,別人壽康長公主也顧不到了,壽康長公主只求保住她和駙馬的一大家子。
皇上凝住眉毛,聲音低沉道:「宮宴上你詆毀了太孫妃的清譽,確實該付出點代價,你就去宗人府住幾個月吧。」
去宗人府住幾個月,是圈禁了壽康長公主。但皇上這麼做,明著是為太孫妃的事情罰她,暗著是把她從這件事情上推出去,幾個月後壽康長公主從宗人府出來,這件事情也結束了。
壽康長公主明明是穩穩的站在地面上,卻猛地搖晃了一下身子才勉強站住道:「皇兄是不相信臣妹之言了?」
皇上直視壽康長公主的臉孔,一雙眼睛深不見底道:「這件事情過去之後,你還是壽康長公主。」
顯然皇上是對壽康長公主剛才的話一字不信的,壽康長公主背脊發冷,瞬間汗透重衣道:「皇兄預備把駙馬怎樣?」
皇上怒得一手揮掉了桌上的茶盞,手指著桌案質問道:「朕看楊嵩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這些年在常州當著土皇帝當得挺自在。」
皇帝一詞不是能冠在他人頭上的,土皇帝也一樣,皇上的殺意已現。
壽康長公主這次癱軟在地上,像是一下子魂飛魄散,但又立馬把魂魄收了一半回來,爬到皇上的桌案前,靠著桌案撐起身子抓向皇上求情道:「皇兄,皇兄,他這四十年有過也有功,他是我的駙馬,沒有他我還怎麼做壽康長公主,你就饒了他,饒了他吧。」
皇上折袖一甩,把壽康長公主甩開,負手站立,身子頎長,隱去了他剛才和壽康長公主說話時展現出來的兄妹之情。
壽康長公主被甩在地上,狠狠壓下大禍臨頭的恐懼,手摸上自己的髮髻,拔下代表她高貴的長公主身份的五尾點翠銜紅寶石大鳳釵,這是她代駙馬脫簪請罪的意思。壽康長公主伏在地上磕頭道:「皇兄,看在我們幾十年兄妹的份上,你就饒了他吧,該怎麼贖罪,我來替他贖罪。」
壽康長公主的意思是,她要用楊氏和她壽康長公主名下所有的產業了事,把侵吞掉的那些田地奴婢都吐出來,這若還不夠,可以奪走她長公主的尊位。事到如今,錢財和地位都不重要,一家子保命才最重要。
兩個縣的百姓還有幾個朝廷命官被他們玩弄在鼓掌之中,要真的按照國法處置起來,是罪不容赦的滅族大罪,可是國法之外還有家法。朝廷之上群臣說天子無家事,可是在他們皇族的心裡,天下盡為所有,所以天下事在他們皇族的眼裡都是家事。
尋 常百姓之下,看見妹妹一家過得艱難,做哥哥的若是手頭寬裕都要救濟一下。到了皇室之中,日後壽康長公主薨世,皇上崩陵,常州楊氏就失去了顯赫的地位,所以 楊氏一族才在這種關係還健在的時候最後撈上一大把,算是把楊氏一族子子孫孫的產業都掙下了。這天下是哥哥的,哥哥家大業大,分一點點蠅頭小利給妹妹一家 子,算什麼大事。做妹夫的佔點大舅哥的便宜,算什麼大事。
壽康長公主在此刻只能寄希望於骨肉親情和兄妹倫常,擋住皇上的屠刀。
皇上把壽康長公主從地上拉起來,讓她直視自己,現在皇上的眼睛是毫無情緒的,道:「你應該清醒一下了,常州楊氏在朕的心中是沒有份量的。」
「不!」 壽康長公主的哭嚎一下子劃撥了嗓子,所以壽康長公主再出聲的時候,聲音已經暗啞粗嘎。壽康長公主反拽住皇上拉起自己的手,已經不是哀求了,而是讓他選擇: 「皇兄,二哥,哥,哥……」壽康長公主連連轉換成親近的稱謂呼喊,企圖喚起皇上的憐惜:「那我呢?用我夫家的血擦洗你的寶座,哥,你要逼死我,你要逼死我 嗎?我是你的親妹妹呀!母后才走幾年,父皇母后在天上看著,你要殺了我?!」
皇上深吸深呼一口氣,開口的語氣清冷而陰寒,聽在壽康長公主的耳畔如地獄深處傳來:「朕沒有動手殺你,不過這件事情之後你活不活的下來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放心你死前一直都是長公主,你死後朕會加封你為大長公主,風光大葬讓你陪葬定陵。」
定陵里長眠著仁宗皇帝和仁孝章皇后,陪葬皇陵,可不是每一個公主都有資格的。晉陵縣武進縣的事情,皇上不會追究壽康長公主的罪過,而且保她生前的榮華和死後的榮哀,這已經算是皇上顧念了他們之間的兄妹之情了。
「哈哈哈!哥,你不顧我的死活。」壽康長公主癲狂的笑了,臉上的笑容扭曲醜陋,質問道:「這些年你先是不顧父母之情,兄弟之情,夫妻之情,父子之情,現在又不顧兄妹之情?六親不認,情愛斷絕,你這樣做了幾十年皇上有意思嗎?」
壽康長公主沒有聽見皇上的回答,因為她暈倒了。
沒過幾天,常州楊氏的事情就被放在了檯面上來說,自然群臣激憤,天下嘩然。不到半個月,因為這件事有五百顆頭顱落下,包括壽康長公主的駙馬,長子,長孫,楊氏幾乎是被皇上滅了九族。
清查江南一帶的田地、戶籍、賦稅而浮出水面的第一個案子,就被皇上以雷霆之事處置了。皇上用駙馬楊嵩一族的血祭旗,彰顯了他清查戶部,整頓吏治的決心。
夏 語澹進京八年,還是第一次看見皇上啟動滅人九族的權利。亂世才用重典,但是貪污索賄,兼併土地是亂世之先兆,皇上開頭就殺了五百人夏語澹竟然也沒有覺得皇上 過分,只是特別留意了壽康長公主小女兒的大孫女,那位諾姐兒不姓楊。不過他們家依附楊氏而生,也沒有逃過一劫。輪到了他們家諾姐兒這輩子,是充軍的處置。
諾姐兒那樣的年華和樣貌充了軍,九成九是去當軍營妓的。
據 說皇太孫出生之後,楊家就找了一批江南最貌美的歌姬生下一群女孩子,從小栽培,不斷淘汰遴選出其中最出類拔萃者,期望於借助壽康長公主之力送到皇太孫的面 前。那個諾姐兒,她自己也知道她的出生,她的一生就是為了勾引趙翊歆,成為皇太孫的女人而存在的,也不知道她到了軍營她是什麼的心情。
壽康長公主心臟不好,她挺不下去,雖然皇上命太醫院全力醫治,還是沒有熬過冬天就死了,死後追封壽康大長公主,陪葬定陵!


☆、第205章 大旱
常州楊氏被清算後,整個江南都乖順了。
之前欽差使團到達一地,總有令不行的時候,傳喚某人,某人三五次都不到,畢竟江南 背後勢力複雜,誰的後台都不軟,大家還以為這次是走個過場只抓一些小蝦米交差就完事了,結果開頭皇上就把自個兒妹夫砍了。比比後台,誰的後台比常州楊氏 硬?皇上的親妹妹,深受帝寵幾十年的壽康長公主。
等到了冬去春來,江南多出了二十萬頃在冊的耕地,釋放了十萬奴婢,追繳(大部分 是抄家和贖罪銀),共得一千多萬兩白銀,不過銀子對於整個國家的意義不是最大的,此行最大的意義是,天下的糧倉都被填滿了。糧倉放著滿滿的糧食,即使皇上 的作為激起了一些反對之聲,那些反對之聲也動搖不了國本。
元興三十四年四月論功行賞,二十幾個官員都是陞官,戶部尚書戴遠山擢升為內閣首輔,吏部右侍郎擢升為吏部尚書……郭步樓和韓書囡升神樞營副千戶,溫神念成了戶部員外郎並且為何氏掙來一個誥命夫人。
同年秋稅,在全國各地新增的百處糧倉又被填滿。元興三十四年冬連著元興三十五年春,江南無雪無雨,三分之一的地方正在經受旱災,包括夏語澹小時候居住的和慶府的農莊。
「今 年我名下的農莊全部免租,告訴那些莊頭,若是佃戶們來借糧,免息借於他們。」夏語澹現在本身就是大地主,後宮不得干政的規矩放著,夏語澹不過問朝廷賑災的 情況,自己手上這點地,這點糧,這點人還是能做主的。又加之夏語澹在農莊長大,對這些事情也清楚,一條一條的囑咐馮撲道:「若是佃戶們借銀子,也免息借於 他們。還有派幾個可靠的人下去查查那些莊頭,若有欺上瞞下的,皆從嚴處置。」
夏語澹說一句,馮撲應一聲。大道理是很簡單的那麼幾 句,可是真正做起來,是治人,人有私心,人有惰性,人有貪婪,人難治,尤其是大旱的時候,人更難治,朝廷兩年摟起來的錢糧像水一樣的花出去,江南一帶還是 出現了幾十萬流民。在流民之中盛傳,此次是皇上失德,才天降旱災。
不過明白的人也不少,若不是皇上這兩年鐵血執政,江南的流民就不是幾十萬,是幾百萬了。
又過了幾日,夏語澹進宮與皇后商量今年仲夏宴之事,雖然三分之一的國土面積乾旱了,也影響不了宮廷和權爵之家正常的生活。
每年都是這樣,皇后對仲夏宴的安排沒有異議,只是在末尾對夏語澹正式道:「本宮想向皇上上表,縮減後宮的開支用度,縮減下來的銀子拿出去買米賑災,太孫妃可要附議。」
朝廷現在雖然花錢糧如流水,可是還有錢,還有糧,夏語澹略思索了一下就推諉道:「前朝竟是這般艱難了。」
皇后給了夏語澹一個『不懂事』的眼神,道:「我皇家是天下的表率,後宮省下的這點銀子是小,彰顯的是我後宮眾人與民同苦的仁義。」
這麼大的帽子扣下來,夏語澹只能先問了道:「不知縮減後宮的開支用度,娘娘有了章程沒有?」
皇后這回滿意的笑了,略抬了一下手,讓身邊的蕭氏說話。
蕭 氏躬了一下身,詳細了陳述了一下皇后的供奉。從皇后本人一年一千兩年薪,每天早中晚上多少個菜,一年針工局進獻多少套衣裳,到整個坤寧宮所有宮女內侍一天 的開銷,這樣仔仔細細的一加,維持皇后的生活的和坤寧宮的運作,每一年要花掉四萬兩銀子。皇后的意思是,今年她的年薪不要了,每天的飯菜她一個人也吃不 完,可以裁撤大半,一年的衣裳首飾減一半並且今年不再收取各地進貢之物,這樣一省皇后可以省下兩萬銀子,若是整個後宮和太孫妃這邊都以皇后為例執行,十萬 銀子是可以省下的。
蕭氏把這筆賬算完,皇后等待夏語澹的附和。
真是一個熱血的建議,夏語澹有點被人架著 走的感覺,端起茶來喝了幾口壓下心頭熱血道:「娘娘,對我來說,我每頓是吃四十個菜還是二十個菜也沒有區別,菜那麼多我只是略動了幾樣便吃飽了。但是我的 近侍時常得我的賞菜吃飯,要是我的分例減半,我就沒有那麼多東西賞人了。」
現在的夏語澹在她自己的地盤就和老太君一樣,雖然沒有 孫子孫女可以貼補,不過賞陳掌事一碗肘子肉,賞抱影一碗鮮筍湯,夏語澹確定,她每天吃過之後的剩菜都被底下的人瓜分了。雖然是剩菜吧,要是按照規矩來,先 由近侍用銀筷子夾到夏語澹的碗裡,夏語澹再夾碗裡的菜吃,所以雖然是剩菜,是很乾淨不沾口水的。夏語澹的背後可是有六七百的宮人,這點東西都不夠瓜分還要 減半?
夏語澹的推諉之意已經很明顯了,皇后撫著塗了丹蔻的指甲道:「近侍不是各人有各人的分例。」
「是,可是分例是分例,主子的賞賜是主子的賞賜。」夏語澹平靜的回答。
服侍主子身邊的人賞賜不斷,才顯得待在主子身邊的好,不然宮人們拚命巴結主子圖什麼。
皇 後微微搖頭歎道:「一個人一張嘴,這不就是鋪張浪費了嘛,你也太寬和了些。」皇后在『太』這個字上轉了一個調兒,充分表達了她的不滿之意,再次強硬道: 「前朝貞肅皇后在掌宮十七年中,在國家困頓的時候多次縮減後宮開支,以恭儉之德成為一代賢後,本宮欲追隨先賢之德。」
皇后說的前 朝,不是上一個朝堂,而是上一個朝代了,貞肅皇后是周理宗的皇后。周理宗是大周數一數二的勤政皇帝,每天都是在批閱奏折中度過的,可是大周卻是在周理宗的 勤政下日益衰微,在他死後大周朝不到十年就被大梁朝取代了。從結果來看,夏語澹覺得周理宗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他的指手畫腳加速了大周朝的毀滅,那麼貞肅皇 後在後宮推行的恭儉之德,夏語澹也覺得是沽名釣譽。
歷代後宮的女人為了一個勤儉的名聲總會自動的裁撤分例,可是在夏語澹看來,主 位上的那個人不會餓著,不會凍著,該得的享受絲毫沒有減少,減少的這部分都被主位背後的人承擔了,也就是後宮中千萬普通的宮人。夏語澹還沒有看見過哪一個 家庭是靠勤儉,東扣一點西扣一點致富的,於國也一樣,整個國家勤儉起來,沒有消費沒有買賣,算國之幸事嗎?
大梁宮中的用度已經執行了百年,突然抽掉十萬銀子,宮裡的人事物都得為此發生移動,一動就容易露出縫隙,夏語澹怕因小失大不敢動,一動不如一靜的好。
所 以夏語澹還是無視了皇后想要做一代賢後這樣高大上的願望,笑道:「娘娘,我進宮的第一天殿下教我,我宮中所有的用度都是太孫妃尊貴的體現,現在為了省萬兩 銀子要裁撤用度,我是當心,折損了太孫妃的威嚴。且我這幾年如何掌宮,也多受了殿下的指點,所以要不要裁還是先容我和殿下商量商量。」
皇后頗有深意的盯著夏語澹的肚子,嘴上卻是打趣道:「你們小兩口倒是感情好,也是你和我這兒不一樣,你那邊是兩個人過日子,我這裡永遠是一個人倒不用和人商量了。」
皇后說起她長年獨居宮中,夏語澹就不能接話了,怎麼接,那是他們帝后之間的事。
皇后沒有馬上放夏語澹走,也沒有再提讓夏語澹為難的話,就是自個兒默默的傷感了一陣,才讓夏語澹離開。
在西苑太液池旁,陳掌事和崇智殿裡的一個宮女低頭說了幾句話,然後過來扶著夏語澹的手坐船回青烏台道:「今早皇后娘娘上表想在宮中做一些祈雨的法事,被皇上以『子不語怪力亂神』駁回了。」
皇上長住西苑的崇智殿,皇上身邊的事情等閒傳不出來,剛才是崇智殿的人主動漏出這個事情。皇后一出又一出,在宮中祈雨不成又拉夏語澹做恭儉的表率。
夏 語澹點頭,面對皇后的動作內心頗感無奈。夏語澹五年無子,皇后從來沒有給夏語澹實質性的壓力甚至在宗室裡為夏語澹說話,只是道皇太孫夫婦的子女緣分來的晚 些。雖然皇后在某些事情上表現了足夠的誠意,又有太婆婆和孫媳婦,祖姑母和侄孫女的名分摻雜在裡頭,可是夏語澹從來不為皇后做事。
皇后做了幾十年有名無實的皇后,其實皇后是不甘心的,她想做一做名符其實的皇后,可是夏語澹不會幫她的。
船 漸漸靠岸,夏語澹起身離船的時候,因為船身的搖晃而覺得眼前的景物也微微搖晃了一下,可能是剛才想太多引起了身體的微微不適,夏語澹沒有計較那一下的搖 晃,提著裙擺扶著宮人的手下船,怎知到了平地眼前搖晃之感更盛,而且幾乎是一秒的事情,眼前有色彩的畫面變成了灰白二色而且正在褪去光亮。
這種時候夏語澹的意思還能抽離身體想到這是要暈倒的先兆,為了不直接暈倒在地,夏語澹不顧忌形象的蹲了下來,可是蹲也蹲不住,夏語澹就著深蹲的姿勢往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娘娘!」夏語澹能清晰的聽見每個人的驚呼聲。
這麼多的聲音真是煩躁不堪,夏語澹在失去意思之前這樣想。


☆、第206章 睥睨
夏語澹失去意識大概只有數十秒的時間,待意識回來自己正躺在春凳上被人抬著回屋。夏語澹閉著眼睛勻勻的吸氣,勻勻的呼氣,仔細的感受著身體每一個 部位的狀態,也沒有感受到哪個部位疼痛或者另外不舒服的地方,甚至在暈倒之前那種煩躁不堪的感覺都消散了大半。所以等宮人要把夏語澹從春凳上往床上抬的時 候,夏語澹掙開了眼睛,這差點讓周圍正處於心驚膽跳的一群人喜極而泣。不過夏語澹暈倒是大事,那幾十秒的時間,陳掌事已經著人稟告趙翊歆,宣召太醫,傳喚 醫女。
有醫女常年在青烏台輪值,平日做些推拿煎藥的活兒,醫術是不行的,陳掌事只讓她們先候著;太醫是成年的男子,宣進太孫妃的 宮室需要一點時間,所以是趙翊歆最先從崇智殿進來。他繃著臉進來,所到之處所有人都自動跪下了,畢竟夏語澹的身體要是出了問題,她們也逃脫不掉服侍不周的 罪責。
「怎麼暈倒了?」趙翊歆直接坐在床邊問,應該是來了急了,心裡也著急,鬢髮上都沁出了汗水。
「我現在好好的,不過是等著太醫要做出個瞧病的樣子來才躺在床上。」夏語澹目向滿宮跪著的人,道:「都起來吧。」說著夏語澹坐起來拿帕子給趙翊歆擦汗。
身邊的人都服侍慣了,尺素和依翠自動自發的捧了盆,絞了帕子遞給夏語澹。趙翊歆瞧著夏語澹洗去了脂粉的面容帶著些許紅潤,未見慘白或青白的憔悴之色,倒是略放了心,洗了臉又去換了一身衣裳。
這會兒功夫太醫已經到了,趙翊歆也不計較那些勞什子的玩意兒,撈起床帳,讓太醫直接把手搭在夏語澹的脈上斷診。太醫診了好久,因為知道趙翊歆略通醫理,所以也不敢開一個可有可無的太平方了事,直言醫術不精,以他的醫術看不出夏語澹身體的毛病。
趙翊歆沉吟了一下,讓馮撲去把宮外頭的花姑請來。這些年夏語澹的身體一直很健康,尋常的傷風咳嗽也沒有幾次,倒是因為子嗣的原因,向花姑請教的比較多,如此一來花姑比太醫更瞭解夏語澹的身體。
「太醫都說沒事了,要是不放心我下次出去找她就好,何必現在興師動眾的。」夏語澹連忙小聲的阻攔道。
夏 語澹和花姑之間的醫患關係是私底下的,一旦花姑奉召入宮,進入了宮廷,在夏語澹棄用她之前,為了確保太孫妃的安全,宮禁森嚴,花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想給誰 看病就給誰看病,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當然花姑得太孫妃看重日後達官顯貴之家必然會趨之如騖的登她的門,她也不愁沒有一展醫術的機會,可是那時和花姑現在的 自由是不一樣的。
「早晚都要讓她進宮的。以一技之長侍奉主上,也沒有她願意或不願意的選擇。」趙翊歆現在也不知是喜是憂,或者是茫然的狀態,但這個決定是堅持的,道:「太醫院的藥方,翰林院的文章,太常廟的笙簧,浸淫久了就太中規中矩了些,有時倒真比不上外面新進來的敢做敢言。」
去宮外請花姑來回最快也要個把時辰,趙翊歆也不出去做事了坐在床邊陪夏語澹說話。
既 然有這個時間,夏語澹就和趙翊歆說了今天皇后提到了縮減後宮開支的建議,面對趙翊歆夏語澹就換了另外一種俏皮的方式道:「我的宮裡每天米都要吃掉二十擔, 我給自己算了一筆賬,我一年也享受著三萬多兩銀子的供奉,這還別算很多東西是不可以拿銀子衡量的,你還養得起我嗎?」
趙翊歆臉上浮現一點點笑意,道:「幾個女人難道還養不起嘛!」
夏語澹曉得他是把皇上後宮的開支也算在裡面,但這會兒夏語澹就要使性子,微揚了下巴道:「什麼幾個女人,你把我一個女人養得好好的就好了。」
趙翊歆坐得和夏語澹近些,正好把夏語澹摟到懷裡,道:「你今天覺得娘娘可憐了嗎?幾十年夫妻的名分,娘娘一件事情也做不成,為了做成一件事,還要拉你入伙。」
夏 語澹垂下眼簾,但是隨後又揚起眼角道:「有那麼一下下那麼覺得來著,可是又想起蕭姑姑報出來的,娘娘一年該得的供奉,這一塊上從來沒有怠慢過娘娘一分,這 些都是皇爺爺給她的。除了這些還能這樣呢,擱外頭大族之家的老夫老妻很多也是這樣過日子的,各過各的日子。不管事也有不管事的好處,以前溫神念家的老太君 倒是管事的,子孫繁盛總有這家寬裕那家艱難,還有幾家特別不肖長年在溫老太君那裡打秋風的,溫老太君顧著這個顧著那個,看著那樣的兒孫豈不焦心,其中的煩 難只溫老太君自個知道。娘娘現在落得清靜,也別抱怨了這份清靜,多少老太太想清清靜靜的過著晚年還過不上呢。」
「其實根據欽天監在南邊的估測,下個月就會有雨了。皇爺爺是不喜歡做一些假模假式的動作,祈雨這種事,天要下雨便是不去祈求它,它照樣落下雨來,天不下雨,當然再求也是沒用的。」
皇上不會求人,也不會求天。
假模假式,這個詞否定句用在皇上身上,就襯出了早知會下雨而上表祈雨的皇后假模假式了。趙翊歆很少,幾乎是不對著夏語澹發表對皇后的看法,可是這一次趙翊歆也忍不下去了,自然趙翊歆是皇上養的心裡是偏著皇上。
這 些日子皇上常常招成妃和麗妃伴駕,因為皇上面對這兩位也比面對皇后舒服。在趙翊歆看來皇上和皇后,就是皇上心裡沒有裝著別人,他們在一起也是不搭的。前兩 年皇上擼順了戶部和吏部,其中誅殺,流放,連坐,貶官,棄用的人近萬,現在皇上用政令壓下了江南一帶的物價,江南一帶,即使下個月開始下雨,大梁的魚米之 鄉今年也不會有好的收成,自己度日都難,物以稀為貴,好些人都想趁此困頓之際發筆大財,所以這幾個月,皇上又修理了一大批囤糧倒賣的商賈。說得難聽一點, 現在的皇上就和土匪似的,被他盯上的人家,銀子和糧食都抄出來堵江南幾百萬老百姓的嘴巴,不是堵一天,要堵到地裡長出糧食來為止。皇上骨子裡是睥睨天下 的,所以皇上其實不在乎臣民如何評價他,是仁厚之君,還是暴虐之主,皇上只是特別愛惜,這份失去了所有而剩下的璀璨皇權而已。
皇 後只懂得自怨自艾,幾十年都沒有看懂皇上,她苦心經營一個賢後的美名幹什麼,她經營的過程是她放低了姿態討好世人的一種態度,這和皇上骨子裡的傲氣是背道 而馳了,皇上當然看不上要駁回的。幾十年過去了,皇后這種自顧自的,和皇上不在一個頻率上的事沒有少做,而皇上的詞典裡是沒有遷就兩個字的,也沒有耐心按 著自己心中的理想改造皇后,畢竟皇后在皇上心裡,和千千萬萬的女人沒有區別,這個女人不合心意,總有比皇后合心意的女人。
可是皇后執著了,她以為她佔著名分,就已經是和千千萬萬的女人做了區別,皇上該待她不同才對。
夏語澹眼神有些黯然,不過她不會讓別人的愴然失意佔住自己的情緒,很快臉上掛出淺笑,柔聲道:「我是個很笨的人,笨到不知道我所的話,我做的事會不會讓你喜歡,你要是哪裡不滿意了可要說出來,若是能改的,我可以遷就遷就你把那些改了。」
夏 語澹嘴上說著遷就,其實也不覺得那是曲意將就。為了長存這份夫妻的感情,有些努力是必須的,現在趙翊歆是二十歲,他的一生才一小半兒,將來他會越走越遠, 眼界開闊,胸襟寬廣,將來他坐在皇位上俯視天下,夏語澹在擔心有一天,趙翊歆也用俯視的姿態看著她,夫妻之間應該平視才對。
趙翊 歆心裡的預感又加深了一分,平視看著夏語澹,深黑的眼睛流動著金色的暖光,道:「你這些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前幾天臻哥兒病了,也值得你牽掛幾天日日過 問幾遍,昨天抱影和王貴那點事,又讓你半宿沒睡著,今天又是這樣。」總之這些天夏語澹的情緒很容易被別人的事感染。
「有嗎?」夏語澹倒沒有感覺。
趙翊歆也不再多說,直到花姑來了,根據夏語澹各種微妙的變化才推斷夏語澹是懷孕了。
「真的?」夏語澹還難以置信,因為她的月事都有詳細的記載,一個月還沒到呢,能摸得出滑脈?
「只 是推斷而已,我並沒有摸出滑脈,我這兒把娘娘一個月的事兒都盤問完了,娘娘身體健康,今日也沒有大喜大悲情緒波動到致使血氣一時不足而短暫昏厥的地步,且 娘娘暈倒之後臉色自動回轉成紅潤之色,並不是真正的氣血不足之態。正在孕子的女人身上的氣血還被腹中的孩子一瞬所奪,倒是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當然因為日子 太淺,實際的脈象我還摸不到,所以也有可能不是孕子而是別的原因,若是別的原因就非我醫術所及了。」
太醫院的太醫說話一向保守慣了,有時候就不比外頭來的敢言了,花姑還是和宮外一樣,有幾句話說幾句話,直言不諱。


☆、第207章 華滋
五日後是仲夏夜之宴,皇后本是想在那一天對著內外命婦宣佈她縮減後宮開支的決定,可是沒有人附和她的提議,那一天對皇后而言,只是又被拎出坤寧宮 做了一天的木偶而已。那一天夏語澹在坐完船靠岸的時候,又出現了暈乎乎的感覺,夏語澹在青烏台住了五年進門出門都沒事,現在卻是坐不得船了,夏語澹不由撫 摸上自己的肚子,真是一副臭脾氣。
雖然連花姑都不敢確定,但是被人提醒加之五月的月事沒有如期而至,夏語澹的月事一向很準,不會拖延超過兩天,如今拖延了三天夏語澹相信,應該是懷孕了。
「搬家!」
趙 翊歆也是這樣相信的,桌案上鋪了西苑的全景圖和每一處院落內部的圖紙,正在選另外一處長居之地。西苑不似皇宮那麼規範,分了前朝後宮,又有東六宮,西六 宮,十二宮殿的結構其實是一樣的,西苑是園林式建築,亭、榭、廊、閣、軒、樓、台、舫將山水地形、花草樹木巧妙的布設其中,大致可以劃分二十四景,有二十 四處居所。
夏語澹在旁邊看著,興致缺缺。她是一個念舊的人,青烏台住了五年了,而趙翊歆住得更久,有十來年了。
趙 翊歆總是多長了一副心眼神兒似的,一副心眼神兒在選院落,這個選可太有講究了,要注意到院落的四季變化,比如揮雲堂前種著荷花,夏天觀荷住住還行,過了夏 面對一池殘荷就太不好看了;要注意到院落的屋舍多少,比如以前鏤月樓住一個平都公主夠了,要是皇太孫夫婦加上他們的孩子去住就顯得擁擠了。這樣用心用意趙 翊歆還注意到了夏語澹戀戀不捨青烏台的神色,說實在的,趙翊歆沒有不捨的情緒,這天下人也好物也好,趙翊歆拿在手上放下時值得他捨不得的,真也不多,即使 這青烏台他長居十來年了。
「青烏台孤懸在湖面上雖然自在些,不過內外四面環水,你現在已經進出不方便了,日後……」趙翊歆少有的軟和,道:「孩子雖然不離人眼的看著,可是他小不點的時候最是機靈,又愛亂鑽亂躲的,就怕一個錯眼看不住他。」
「是了!」夏語澹剛剛只覺得因為自己一個人的原因離開這處和趙翊歆充滿甜蜜回憶的青烏台有些不捨,被趙翊歆提點之後一掃那些不捨的思緒,小不點,真的真的很期待這個小不點呢,現在就為了小不點擔心這個,擔心那個。
最後趙翊歆確定了華滋軒。
整 個華滋軒居住的房舍呈一個圓規的形狀,夏語澹生三四個孩子也住得下。華滋軒四周移植了八八六十四棵年逾百年的參天大松樹,比起青烏台,倒也是一處冬暖夏涼 的所在,四季綠意盎然,下雨時煙雨濛濛,下雪時覆蓋了積雪的松樹如滿天星斗。華滋軒,這地方意思也好,華滋,枝葉繁茂之意。
陸陸 續續把趙翊歆和夏語澹用慣的東西從青烏台搬出來,歸置到華滋軒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主要是夏語澹不急,她有這個閒心一點點的親自歸置,尤其是趙翊歆的東 西,五年前趙翊歆的東西已經在青烏台了,只是多添了夏語澹的東西,這一次夏語澹好好的整理了一下趙翊歆的東西。
這樣好好的一整理,夏語澹一天也做不了多少事情,因為她在分類趙翊歆閱讀過的書籍時,自己也會看一段,疊放趙翊歆收藏著的字畫時,自己也會評鑒一番,有一個箱子裡的東西趙翊歆好像特別愛惜,因為箱子裡面的每一樣東西另外用了鑲黃色的錦盒裝著。
第 一件長條狀的錦盒展開是一幅畫,畫中一隻白色的松獅犬在前面跑,一個少婦提著裙擺在後面追,因為畫面中的人物是背對著夏語澹,所以夏語澹只能看見少婦半張 側臉,不過僅僅是半張側臉夏語澹也能看出少婦和愛犬嬉鬧愉悅的神情。那個時候夏語澹以為趙翊歆畫的是她,因為她是少婦,也常常和小白這樣的玩耍。
第 二件四寸長的正方形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個硬木製成的拳頭大小的紅色小球,是打馬球用的球,球體表面幾處有嚴重摩擦的痕跡,可知這顆球當初在球場上被人追逐 的有多激烈。大梁的兒郎們養得起好馬,精於騎射,租的下或是自家有馬球場的,十之八九都有這點愛好。趙翊歆也愛好這個。
第三件長方形的扁平錦盒,裡面疊放了一塊湖藍色並蒂蓮紋樣的料子。才十尺布,以趙翊歆現在的身形還不夠做一件衣服,瞧著蒂蓮紋的樣式和布料的光澤,應該放置好些年了。夏語澹不懂這塊布料對趙翊歆有何意義。
第四件是一個寫了『平安』二字的平安鎖,瞧字跡是皇上的筆跡。
第五件夏語澹打開,仔細看著眼眶紅了。和夏語澹賣出去的第一張俗畫『籐生樹死』很像,卻又不是那一張畫。夏語澹手裡展開的這張畫,畫中的男子回頭看了女子,下面的打油詩也改了:入山見得籐纏樹,出山見得樹纏籐,籐生樹死纏到死,樹生籐死死也纏。
原來他早早就懂了,即使當初到現在,他還那麼年輕!
感動過後夏語澹還是把這些東西放回原處,趙翊歆就是那麼一個人,應該是害羞,所以顯得木訥,他從來不說甜言蜜語,但他做的事情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動聽。
從青烏台搬到華滋軒,所有人都看見,為什麼住得好好的從青烏台搬到了華滋軒。
太孫妃身懷有孕這件事也等於是公佈了。
第 一個前來確定並道賀的是魯王妃。兩年前景王風癱無力執掌宗人府令之職,宗人令就傳給了魯王,就是趙翊蘅的父親。宗人府掌管皇帝九族子嗣,無論嫡庶,從出生 名字封號爵位嫁娶謚號,從生到死記錄在內,要是不被記錄,那是不被皇族接納的,此外還兼顧著享爵之家,爵位世襲的更替。所以夏語澹懷了孩子,魯王妃是要來 過問的,因為這種記錄已經開始了。
論品級太孫妃要比親王妃尊貴些,論家禮夏語澹是魯王妃的侄兒媳婦,所以夏語澹受了魯王妃的禮又還了她半禮,兩人同榻而坐。魯王妃四十出頭的年紀,一臉圓潤真的是長得白白胖胖,夏語澹還未見過貴婦能比魯王妃胖的,那腰身頂夏語澹兩個,不過魯王妃胖得很溫婉。
「你們去抬個冰盆過來放在魯王妃邊上。」夏語澹對左右道。因為太胖了,所以魯王妃在六月下旬的大熱天過來華滋軒熱得她氣喘吁吁。
「使不得,使不得!」魯王妃看著夏語澹平坦的肚子連忙阻止道:「給我擰幾塊冰帕子,有冰鎮的西瓜,我吃一塊。」
魯王妃說話的時候,宮人已經擰了帕子遞給魯王妃,抬了一個盛冰的小木箱,冰鎮著切好的大興西瓜,拿給夏語澹的是井水湃過的西瓜,可不敢用冰鎮。
魯王妃用了四塊帕子吸了冒上臉來的熱意,吃了一塊西瓜解渴解暑,還自嘲的道:「我就怕過夏天,寒冬臘月出個門能凍掉鼻子的惡天我是不怕的,就是熱天難熬。」
夏語澹不是特別想吃西瓜,可是看魯王妃吃了一塊又拿起第二塊,也陪著慢慢的啃手上吃了一半的西瓜。
魯 王妃也很會察言觀色,用斯文的又快速的解決掉了第二塊西瓜就不吃了,擦了手用一個嬸娘關心侄兒媳婦的方式,把夏語澹懷孕和懷孕的日期確定了,掐著她因為太 粗就顯得短了的胖手指道:「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小殿下是正月裡的大生日,冬春生的好,春天萬物滋長娘娘和小殿下養得好,待到了五六月不用衣裳包 了,那一身奶膘別提有多可愛了。」
夏語澹也被魯王妃形容得滿臉笑意,一身奶膘的孩子該有多可愛呢?多可愛呢?
「恕我冒昧了,不過大夥兒都好奇著,不過這兒也做不得準。」魯王妃略有為難,但還是大方的問道:「娘娘現在是喜酸還是喜辣?」
就是好奇心太重關心一下男女,宗室裡不關心夏語澹懷的是男是女夏語澹才要奇怪了,所以夏語澹也沒有隔閡,如實道:「現在還沒有特別的偏愛,日常飲食和往日一樣。不瞞王妃孩子上了身我現在還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坐船的時候,做一次暈一次船,所以才從青烏台搬出來。」
「那 好那好,是個懂事的孩子。」魯王妃就是代表宗室對孩子的性別期待一下,也不給夏語澹太多的壓力。作為宗室長輩,又關心了一番夏語澹日常的飲食和作息,此來 第一件事情就辦好了,又說起第二件事情,露出凝重的神情道:「平都……前面的事情過了這些年,少有人計較,我們皇家的公主也不興從一而終的那一套,若是有 青年才俊求配,平都可願意下降?」
其實魯王妃問到夏語澹的面前,不是在問平都公主願不願意下降,而是通過夏語澹問一問皇上和皇太孫,願不願意平都公主再次下降。皇家公主的婚姻,很多時候是一種政治籌碼,並不考慮公主本人的意願。
「是哪家的青年才俊?」夏語澹敏銳的抓住了這個問題。比起德陽公主和靖平侯出雙入對,才二十五歲的平都公主就太形單影隻了,若有好人家還是可以考慮的。


☆、第208章 母職
「是南安侯孔蕩。十幾年快二十年的事了,那會兒南安侯還在做承孫呢,就和平都相識,那幾年他們彼此年幼逢年過節倒也能碰上幾面,後來老老南安侯病 故,這位就回了廣西桂林,這樣一回就十五年過去了。現在南安侯回京述職,不瞞娘娘,南安侯在外頭見過了平都,說到王爺跟前,說是……」魯王妃未語先笑了 笑,道:「說是他自己這樣的,也不知能不能得平都青睞。」
平都公主現在是住在外面,她已經出嫁過了,不管營陵侯府怎麼樣,她的公 主府還是存在的,不過以前的那座公主府和營陵侯府相鄰,皇上怕平都公主觸景而不能斷情,所以在永定門前的安定街另起了一座公主府,安定街和皇宮是呈一條直 線的,和西苑的距離也近,夏語澹站在景山上能看見她的公主府,這樣的地理位置,也彰顯了皇上對平都公主的愛重。
平都公主在兒子聶臻週歲的時候,從鏤月樓搬去了新的公主府,那年還是平都公主執意要搬出西苑的,說住在西苑還是她一府獨大自在。夏語澹知道她是為了兒子,畢竟兒子是外姓父族又是那樣,長居宮廷內院不成體統。
夏語澹現在思維有些遲鈍,調出了腦海裡南安侯的家世,道:「這南安侯今年快三十了吧?他是娶過妻子的,倒也沒聽過他有兒子。」
南 安侯,南安南安,這個爵位是世代鎮守廣西桂林的,南安侯小時候滯留京城,有點抵押在京做人質的意思,當然若孔家忠心也不能那麼說,這是皇家給南安侯府培養 繼承人呢,基本上那些外封的武將世家,留在京城的子孫,待他們長大了返回封地是家族無可爭議的繼承人,皇上待他們這些留京的權貴子弟一向優待,逢年過節都 會招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伴駕,也算從小的一種歷練吧。
魯王掌了宗人令,魯王妃對這種事情是如數家珍,道:「南安侯今年二十八,十 年前娶了當時的廣西都指揮使吳之道的嫡長孫女,婚後三年生下一女,婚後五年吳氏難產身亡。」吳氏懷的還是男孩,是母子俱亡的,說到此節,魯王妃小聲快速說 過,道:「若是南安侯有子,倒也不敢唐突了公主。」
「也是!」南安侯要是有兒子,再娶的公主生下兒子,公主之子在禮法上就輪不到南安侯的爵位了。但南安侯娶過妻子就是鰥夫了,平都進門在家禮上還是比先前的吳氏矮一頭,夏語澹想到了這一點。
魯王妃也是略有遺憾,但就這一點她要說一句公道話,道:「平都現在二十五了,和她相配的年紀,又不是娶不上媳婦,若是二十大幾近三十未正式娶妻納妾的,倒也值得懷疑了。」
大 齡不婚,近三十了還不婚的男人,很可能很可能,是不喜歡女人或是沒有生育的能力,再或者有梅妻鶴子那般灑脫不受家庭拘束的心境,不然留不到這個年紀。這一 點倒是不能苛求南安侯。平都公主前面的駙馬,留到十七八歲,那小雛兒的模樣都是裝的,私下的品味對於平都公主而言,不吝於奇恥大辱。所以夏語澹也贊同魯王 妃的說法,認真的問道:「那南安侯的內院,除了吳氏之外還有幾人呢?」剛才魯王妃說正式娶妻納妾。
「南安侯也不太貪婪女色的,吳 氏生前收用了她身邊的一個陪房丫鬟,吳氏死後這個陪房丫鬟升了姨娘,這些年又用著一個通房丫鬟,所有南安侯的後院只一妾一通房罷了。」這個時代,南安侯的 私生活已經很規矩了,也不能要求男人在沒有妻子的時候用五姑娘解決生理問題,魯王妃接著道:「這些年她們也沒有生下一子半女,南安侯說了,若尚得平都,這 一妾一通房也不妨礙平都,轉頭就發嫁了她們。」
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夏語澹忽然很感興趣,道:「也不知南安侯模樣如何?」
魯王妃是有備而來,也不形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南安侯的畫像,笑道:「我都準備著了,王府上的畫工執筆,和真人也差不離了。」
夏語澹接過了畫像,是一幅一尺長的工筆肖像畫,從畫像上,是可以看出南安侯俊秀英颯的模樣,旁邊還寫了他的身高,聯想平都公主的身高,若是兩人長在一起,那個高低差也是很合適的。
夏語澹是知道平都公主有點顏控的,其實他們趙家的人都有點顏控,南安侯這樣的皮囊,夏語澹滿意的點點頭。
魯王妃就是為南安侯和平都公主搭個橋,她宗人令夫人慣常幹這種事,做媒人的活兒給兩方遞遞話,但也只是遞話而已,不代表她魯王府的態度,所以此事說到這兒,她就打住了。魯王妃走後,夏語澹又細細找了南安侯的家世看。
原 來這南安侯府和淇國公府在五六十年前同戰西南,交情匪淺。喬費聚和老老南安侯,就是現在南安侯的祖父,是正經磕過頭歃過血的把兄弟,早年南安侯滯留京城的 時候,也多蒙淇國公府照拂。這些年南安侯府未見衰微,也未見□赫,總之以夏語澹的眼界,要是平都公主願意,也算一樁不錯的婚事。夏語澹把這件事一模一樣的 轉告了趙翊歆。
其實皇上和趙翊歆從來沒有拿公主的婚事做政治籌碼的意思,德陽公主平都公主的婚事都是在她們你情我願的情況下決定的,再說了,民間還有說法,再嫁由自身,既然平都公主在宮外已經見過了南安侯,允或不允,只看平都公主的意思,這件事情就交給夏語澹去和平都公主說了。
夏語澹把皇上,趙翊歆,魯王妃的意思這樣一轉告,平都公主深入沉思。夏語澹待要說讓平都公主回府考慮幾天,幾天都可以,平都公主已經決定下了,手摸上夏語澹還是平坦的小腹,鄭重的問:「太孫妃,你現在能感覺到你的孩子嗎?」
夏語澹一愣,隨即柔和了道:「說實話,現在真實身體上的感覺是還沒有的,但是想了他千萬遍,想多了這個感覺就有了,實實在在的人,除了殿下他是最重要的人了,有時覺得他比自個兒都重要。」
平 都公主點頭,收回了她的手,道:「我也是這般想的,有時候我覺得臻哥兒比我自個兒都重要,他也只有我一個母親而已了。我若再招駙馬,日後必然會有別的孩 子,兒子,女兒。他的父族又是那樣兒,我帶上他去孔家……」平都公主臉上笑著,情緒卻是惆悵的,道:「其實南安侯和我說過,他會對臻哥兒視如己出,如,那 只是相似,不是一模一樣,南安侯做不到的,把臻哥兒完完全全當做他的孩子,當然,當初連聶家那些人都沒有把這個孩子真正放在心坎上,我也不能要求毫無血緣 關係的別人,和我一樣把臻哥兒放在心尖兒上。」
在夏語澹面前,平都公主以兒子為由,拒絕了南安侯的求婚。夏語澹即將為人母親,是很能理解平都公主的心情,很多離異或是喪了配偶的父親母親,顧念著孩子,都不會輕易再婚的,所以夏語澹也不多加勸阻,就由著平都公主去了。
平 都公主出了華滋軒,又得了皇后急召,嫡嫡親孫女的婚嫁大事,皇后也兩眼直盯著,聽了平都公主為了兒子不願意再招駙馬的理由,搖頭歎息,滾下淚來,道:「你 為了恪盡母職,再失姻緣,他日臻哥兒長大了,懂事了,也會覺得是他虧欠了你。他一個公主之子,日後還能委屈了他不成,便是委屈也是有限的。」
比 起親孫女的幸福,曾外孫子和皇后又遠了一輩,皇后要這樣為平都公主著想,平都公主也表現了理解,安慰起皇后道:「這半年臻哥兒生了幾場小病,雖然是小病 吧,可是那聲聲咳嗽,每一下都咳得我心頭一顫,他生病那些天,好幾晚我都能夢見他小小一個人,臉上忽紅忽白髮燒的樣子,便是我睡著了都不安穩,每次醒來都 要披衣去看看他,看見他安然的睡在那裡,心裡緊著的那股子勁兒才鬆開了些。這般苦樂,是我甘願的,皇祖母無需為我難過,也不必為我掛心。」
「可是我的平都呢,難道就要孤獨一輩子了嗎,日日枕畔淒涼。」皇后依然落淚不覺,緊緊抓住平都公主的手勸道:「似南安侯這樣的,也難找出第二個了,而且那小子少年時就有些意思,只是那會子懵懵懂懂,倒是錯過了十來年,現在兜兜轉轉,不是一場好姻緣嗎?」
平都公主對皇后的後半截話無動於衷,臉上笑了,笑容有些複雜,心底的深處是愉悅,可是面對皇后就笑得有些尷尬了,道:「其實我的枕畔也不淒涼。」
兒 子和成熟的男性不一樣,平都公主在心理和生理上,也沒有全部失去對男性的渴望,而且她公主的高貴身份,也讓她無需苦苦壓抑這份渴望。皇后正是看上不平都公 主在她公主府裡的那點事,既然平都公主自己揭下了那張紙,皇后也表態了,憤然道:「看一看德陽的丈夫,德陽的生母都不在妃嬪之列,她的丈夫靖平侯如何,京 城中數一數二的俊傑,出身世家又手握重權,你呢?你呢!你是我兒……」皇后及時剎住了嘴,隱在袖子下的手緊握成拳頭,差一點把自己的指甲劈斷了。
皇后心裡是明白的,平都公主是她兒子,獻懷太子唯一的後嗣。


☆、第209章 野種
皇后提及我兒,那是在平都公主的腦海裡,隱約留有記憶的父親。平都公主快速的眨了眨眼睛渡過心頭的酸苦之意,又打起精神來安撫皇后,伸手拍上了皇 後藏在衣袖下的手,平都公主是心思細巧的人,盛夏衣裳單薄,所以隔著衣袖平都公主清晰的感受到了皇后緊拽的拳頭,以及在這個隱忍的動作背後,苦苦壓抑的不 甘。平都公主微垂下了雙眸,出口換了一套更加理智的說辭,道:「我也不能和姑姑比,姑姑是帝王之女,我僅僅是儲君之女。祖制帝王之女為公主,儲君之女為郡 主,太祖皇帝有二十四個兒子,二十四個兒子生下了百八十個孫女,那些個孫女連郡主之位也不是人人都有。說起來我這公主之位,還是破例加封的。」
儲 君之女,天下所有的女兒最該依靠,也是最該靠得住的男人便是自己的父親,平都公主明白,歷朝歷代止步於儲君,而登不了大位的儲君,比從儲君之位順利登上大 位的要多得多。那條路從來失敗的多,成功的少,自己的父親二十年前就有了結局,他是失敗者。父親失敗的結局早已讓平都公主失去了和德陽公主相較的心情。德 陽公主夫妻恩愛,兒女繞膝且這些年德陽公主在諸宗室權貴之中處於領袖的位置,平都公主看在眼裡並不羨慕,平都公主是真正做到了恬淡的人,所以還能開朗的勸 著皇后道:「皇祖母也說了靖平侯是數一數二,那般的人便是以我公主的尊位,也是可遇而不可求,而且我也不覺得靖平侯那萬年寒冰似的臉和性情有多好來著,或 許私下他對著姑姑不是這樣的吧,但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並不中意南安侯。」
平都公主是做到了與世無爭,她企圖以這樣的心境感染皇后,可是在皇后的理解裡,就成了不求上進。
皇 後面對平都公主一副不求上進的態度深感痛惜,因為對平都公主現在的狀態心痛而惋惜,就越發覺得平都公主現在的生活是不幸的,進而追究起了平都公主不幸的根 源。從頭開始算,平都公主不是在皇后膝下長大的,她養在仁孝章皇后,就是以逝的太后身邊。太后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教養成什麼樣子,雖然最後淒涼收場吧,可是 壽康大長公主,在她生前幾十年,可是國之瑰寶,風光無限,那樣恣意高傲的活了幾十年,最後死了也值了,平都公主如何呢,被太后教養成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總歸在太后的心裡,親曾孫女,兒子唯一的後嗣,遠遠比不上,比不上……皇后心裡被絞得喘不過起來,幾十年隱忍慣了的性情,在這般喘不過氣來的時刻,還能讓表情表現得無風無雨,甚至連隱在衣袖下的緊緊拽成的拳頭也鬆開了。
在太后心中,兒子唯一的後嗣還比不上皇上不知道從哪裡抱來的野種!
那個野種竊居了她孫子的位置,卻沒有善待她唯一的孫女,之前任由她經歷了一次不幸的婚姻,現在也不管她在公主府亂七八糟的生活。
其實平都公主第一次婚姻的不幸,和皇后信任的高恩侯府有莫大的關聯,可是這樣的關聯在該分擔後果的時候,被皇后自動忽略了。當不幸已經發生的時候,從別人身上找理由,才能讓自己問心無愧。
這般種種因,造成了平都公主現在的果,皇后甚至不能提醒平都公主她現在遭受的,不公平的前半生,一個虛榮的公主,就這樣沾沾自喜了?
「長於婦人之手。」皇后自嘲的說道,趙翊歆還在襁褓之中的時候,皇后多次提出撫養趙翊歆的意思,都被皇上用這句話打發了,本來就沒有血緣的關係,還不讓她養一養,面對一個和自己兒子無一分相似的孫子,這樣的孫子如何能慰藉皇后孤寂的靈魂。
皇 後用另一種方式,說服起平都公主:「長於婦人之手,這句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那靖平侯兩兄弟自幼父母雙亡,如今都有大出息了,乃是他們自小得到了皇上照拂 的緣故。你又看高恩侯夫婦的幾個兒子,我娘家侄兒我也知道,空談可以卻無甚大材,侄兒媳婦雖然性情見識都還可以,可她終究是個女人,精力有限打理家務可 以,面對兒子們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臻哥兒他是……」
皇后長歎了一聲才繼續道:「他是罪臣之後,將來他走的路注定要比別人艱難 一些,別人做到七分便能得一句贊兒,他要做到十分才顯得比別人強些,這些是你能教導他的嗎?便是為了他日後的出息,你也應該物色一個有本事的男人。有這麼 一個人幫著你教導著……也別說放在心尖上的話兒,他是男孩子,我養過孩子我這些年才明白了從小摔摔打打的才能成材的道理,似你現在這般養著臻哥兒,未免溺 愛了些。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要我說臻哥兒現在,也缺一個如父親一般的角色。日後,南安侯雖然只是繼父不是生父,但臻哥兒那生父根上就不好,原是庶枝出來 的,金玉其外的那麼一個人,倒遠比不上南安侯二十出頭便坐鎮一方,臻哥兒看著這樣的父親也能學一兩分本事。」
提及兒子一輩子的問題確實讓平都公主發人深省,可是平都公主也沒有忽略皇后在對聶臻殷切的期盼之外,無意識間散發出來的,陰仄詭秘的氣息,這樣的氣息讓平都公主在盛夏之際,無端感受到了陰寒。平都公主深究著皇后,就對皇后的建議表現了遲疑。
皇后也只能說那麼多了,畢竟再嫁這種事,讓一個女人再去接受另外一個男人,不是輕易就能開啟心扉接受的。
紫金華蓋的四轡馬車從宮門駛出,在平整的青色方石地面上緩緩而行,駕馬的車伕在車門外恭敬的稟告道:「殿下,前方是南安侯的馬車。」
「過去吧。」在還沒有想明白之前,平都公主不會給南安侯機會。
「是!」 車伕沒有停留,和坐著南安侯的馬車擦身而過,最終在公主府前停下,此時淅淅沙沙的下起了午後雷雨,眨眼間淅淅沙沙的雨水又變成了黃豆大一顆顆的雨珠砸下。 平都公主略微凝視了雨幕,便踏著木屐走下了馬車,幾步路雖然有僕人執傘拖裙,一身簇新的宮裙還是沾上了一點點斜面打過來的雨水,平都公主在眾人拱衛中走過 一段一段彎曲的遊廊,在經過東北角的花園駐足,皺眉凝望雨中的背影。
因為這場雷雨下得突然,這幾日正要開花的兩株曇花耐旱怕雨, 在花期臨近的時候被大雨這樣瓢潑必然會影響盛開,所以花園中有一個花匠柴行樂站立在兩株曇花之間,打開了兩把用竹片為骨,黑牛皮為面的大傘,為兩株曇花擋 雨,兩株曇花是免了這場暴雨的摧殘,但是兩把傘面匯聚成的雨水如簾幕般落下,剛剛好從柴行樂的頭頂澆下,早已經把柴行樂澆得濕透。
為什麼平都公主皺眉,因為濕透了的單薄青白色衣裳緊緊粘著柴行樂的身體,勾畫出了他均勻修長的體態,那透濕的衣裳甚至遮不住他包裹在衣裳裡頭的蜜色肌膚,簡直猶如裸體。
平都公主心情本來就糟糕,此刻眼神一厲,橫掃了周圍一圈的人,周圍的僕人都是機警之輩,紛紛垂頭,鴉雀無聲的褪下。
柴行樂的雙手像兩條鐵杵一樣的伸張著,本來是紋絲不動的,在聽到遊廊這邊的動靜之後一下劇烈的晃動,又馬上猛然停住,一張被雨水澆得冰冷的臉被羞恥和羞愧燒得赤紅,在僕人褪下的同時,手腕在傘柄上翻轉,柴行樂就面對了平都公主。
柴行樂是一個不滿雙十的少年,闊額濃眉,大眼瓊鼻,方正的下巴讓大半張過於英挺陽剛的臉又增添了淳厚。他赤紅的臉面對高貴的公主,目光柔和又清澈無措,對視了幾眼之後不捨的緩緩垂下了頭,彷彿一個慘遭拋棄的可憐孩子。
盛夏的雷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在平都公主和柴行樂的沉默中雲散雨收。
平都公主從遊廊上走下來,宮裙後擺拖曳至地,直接拖在了雨水裡,柴行樂把傘放在地上,幾步走到平都公主身後拾起她的裙擺彎腰托在手上。平都公主轉身低頭面無表情的問道:「你有話對我說嗎?」
柴行樂咬咬牙,手上拽著平都公主的裙擺,擰出了一線雨水,其實柴行樂的心就和這裙擺一樣,擰扭了一下也在滴血,他盡量讓自己平靜的陳述事實道:「公主殿下今天進宮,是去應允了南安侯的求婚……」
「啪!」重重一巴掌打在柴行樂的臉上。
平都公主的這一巴掌可沒有留力氣,打得柴行樂半張臉劇痛並且清晰的浮現了指印,但是柴行樂此刻卻比置身在最旖旎的歡愛中更加快樂,他懷著失而復得的欣喜之色抬頭,眉間也情不自禁的浮上笑意再道:「兩株曇花今夜亥時要開花了,殿下今夜要來賞花嗎?」
平都公主轉頭看著兩株還是花骨朵的曇花,視線又從曇花看到遠方西苑景山的山頂。
在這樣的場景中平都公主及時的想起了以前對趙翊歆說過的話:我一直當你是弟弟。


☆、第210章 驚嚇
夏語澹懷了一個特別乖巧的孩子,到了八月底也沒有不適的妊娠反應,除了每天戌時末刻加了一頓宵夜場。夏語澹十幾年都過著食有定時,息有定時,特別規律的生活,所以這也算妊娠的一種反應。
「昨 兒晚膳有一道麻油雞做得不錯,我吃著吃著把整隻雞都吃完了都吃撐了,到了那會兒也不覺得肚子餓就睡下了,睡了兩個時辰是餓醒的,睜眼兒就要見到吃的。我也 不是沒有嘗過餓的滋味,現在餓起來和以前的感覺不一樣了,以前餓了等下頓也沒什麼,現在餓起來像被人撓癢癢一樣,一時一刻也等不得。」
現在夏語澹這裡每兩天請一次平安脈,夏語澹正和花姑說這兩天的事,吃了多少東西,睡了幾個時辰,甚至屋裡用什麼香擺什麼花都會說清楚。
花姑耐心的聽著,道:「這兒不是娘娘自個兒餓了想吃東西,是小殿下餓了要吃東西,他餓起來的滋味自然和娘娘餓起來的滋味不一樣。」
「想來是這樣,這兩個月我每天多吃一餐,都是替他吃的。」夏語澹說著又疑惑起來:「我吃下去那麼多東西又去哪裡了?他可一點兒也沒有長大,我現在的肚子還是平平的,今早稱了體重,量了腰圍,也是還沒有變化。」
兩世夏語澹第一次懷孩子,像是真正回到了孩提時代,什麼都不懂做每一件以前做慣了的事,都要重新請教,就為了讓肚子裡的孩子更加健康些。
「四 個月沒有變化是正常的,有的女人在頭幾個月不僅不能長重,還會往下掉,瘦一大圈的,下個月娘娘的身體就會有變化了。」花姑坐在夏語澹身旁,倒是不急著請 脈,而是和夏語澹聊天道:「娘娘見過冬天的田地,收了糧食整了地連棵草都不長,可是過了一冬時間到了,那草一天能長一寸,那個勁頭也不都是春風吹出來的, 冬天聚著肥力呢。」
「如此說來我的肚子就是一塊田地了,現在要多攢點肥才是。」夏語澹笑道。
「正是!娘娘現在敞開了吃就是了。」花姑邊說邊摸上夏語澹的腕脈。
夏語澹自己挽著袖子,忽然問道:「花姑,你在宮裡住得慣嗎?」
從 五月宣召花姑至今,花姑再沒有離開過西苑,而且在夏語澹平安生產之前,她都不能離開了。隔天這個時辰她來把一次脈,其他時間她就是閒著,極閒極閒,以前她 在瑞仁堂坐館的時候,可是求醫者無數,她看病都來不及。她本來就不是太醫院編製裡的人,破例任用,用得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大梁宮廷二十年沒有誕下過孩子 的,宮裡只有兩個男人,一個年過六十的老皇上,一個二十歲的皇太孫,便是如此五年來皇太孫只有太孫妃一個女人,可以想像一下這個孩子的意義,夏語澹自個兒 自覺,這一年都不會溜躂出宮了,其他地方,也是一點點兒都不敢大意。
花姑頓了一下,才道:「我老了,無家人無子嗣,但我這些年行醫治病,把後面的錢都攢夠了。我自己過日子,只按我心意走便是,而進宮來侍奉娘娘不是我的心意決定的。」
夏語澹露出了抱歉的神色。
花 姑大方的笑了一下,凝重道:「今年地方上不太平,之前南邊大半年沒下一滴雨,從南邊過來的人說,乾涸的地方裂出尺大的縫兒,可謂是赤地千里,大梁開國近百 年都沒有經歷過這麼大的旱災。有人說這天相和地上的人無關,可是不少人是相信天人感應的,天人感應說最開始的解釋,只是說天能干預人事,可是漸變至今日, 人的作為也能影響天意。誰來承擔這份天相異常的罪過?」
「是皇上。」夏語澹替花姑說了她不方便說的兩個字。
皇上是天子,人不能約束皇上,還有天可以約束皇上。現在的人認為天降災異是上天對天子的譴責和警告,所以六月份的時候,有一個言官當朝諫言,上諫皇上下一份罪己詔,以平息天怒。至於罪己詔上的內容怎麼寫,皇上制定的政令,總有人想改一改,趁此機會或許能改一改。
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皇上登基三十五年很少以言殺人,可是那一次當場就把那個言官拖出去砍了,還抄了他的家,這件事情太轟動夏語澹不知道都難。
花 姑放開了些,接著大膽道:「皇家子嗣凋零,在世人看來也是上天對皇家的一種懲罰。這個時候娘娘身懷龍裔,這不僅僅是一個孩子,是上天對皇家的肯定,皇家代 代有人,也無形中打退了前朝某些宵小之人的險惡用心。所以娘娘的孩子關係到江山社稷一點都不誇張,民婦是大梁子民,為了江山社稷盡我所能,盡一些綿薄之力 是分內的事。」
「花姑大義,是我先前狹隘了。」夏語澹放下了對花姑的心理負擔道。
「娘娘是體貼之人。」 花姑能感覺到夏語澹對她的敬重,或許夏語澹自己不知道這份敬重的可貴,可是一國的太孫妃對一個普通的民婦,這樣的敬重是很難得的。花姑為了這份敬重,也是 甘願閒在宮中的。花姑打量了四周,轉而真心的笑道:「其實我也不得閒,宮裡這麼多女孩子。」
宮裡嬪妃有採選的,其實宮女也是採選 出來的,太宗時期的採選簡單粗暴,太宗看得上眼的女人當嬪妃,看不上眼的中途刪下來,就留在宮裡當宮女使喚。所以大梁後宮所用的宮女,模樣都是中人以上的 水準,好些也配得上美人的稱呼。這麼多的美人,對於偏愛同性的花姑來說,是賞心悅目的。
「娘娘還不知道吧,宮裡的姐妹們都排著隊的找花大夫。」抱影湊趣道:「前幾天依翠姐姐臉上長了幾顆痘,花大夫給了依翠姐姐一塊生薑,就把痘痘給擦掉了。生薑祛痘這法子我們早知道了,可是有法子不見得靈驗,真就奇了怪了,花大夫給的生薑就那麼靈驗。」
花姑其實不姓花,花姑是她的道號,不過宮外頭就有很多人叫花姑:花大夫。
夏 語澹睨了抱影一眼,知道花大夫置於花姑是什麼意思?起初這句話,就與和尚前面加一個花,是一個意思,不過後來花姑醫術精進,德醫雙馨,這三個字才從罵人的 話漸漸變成敬語。所以花姑也是一個很坎坷的女人,開始做大夫被人追打著罵是花大夫。不過夏語澹並不介意花姑的性取向,最多當她是個男性的婦科大夫。
要相信專業,在花姑的心裡,只有需要她醫術幫助的人,不分男女。
在夏語澹看向抱影的那一眼,花姑放在夏語澹腕脈的手像觸了電一樣的縮了一下,然後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眉,重新探脈。
「這兩天我身體沒事吧。」夏語澹只是例行詢問一下,作為今天診脈的結束語。
「娘娘無礙。」花姑雖然直言不諱,有些話還是要想清楚了再說,想清楚對誰說,出門就求見皇太孫去了。
花姑看著太孫妃的胎,她要求見皇太孫,一路暢通無阻,馬上花姑就被帶到了趙翊歆面前。
趙翊歆雖然沒有說話,臉上卻是繃得緊緊的,不管是夏語澹,還是孩子,趙翊歆不想他們有一點閃失。
花姑還有一分遲疑,不過九分的把握,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事了,所以進來之後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環顧了一圈,見屋子裡只有趙翊歆一人,才鄭重稟告道:「民婦今日給太孫妃診脈的時候,似乎摸到了雙脈,是……兩個胎兒的脈象!」
說完這句話,花姑的額頭都沁出了汗水。
一 胎雙生,可不是好事。在貧寒之家,孩子一個一個生都養不過來,兩個同時出來,怎麼養得活,養得好。在大富大貴之家,尤其是天子之家,也忌諱著兩個人長得一 模一樣這種事,皇權至高無上,獨一無二,那執掌皇權的人,他的臉也應該獨一無二,要是有人長成了一模一樣,相貌就是死罪。夏語澹要是生下兩個女兒還好些, 要是兩個兒子?帽子戴著大一點,是天亂之相。歷朝歷代皇家可有一胎雙生的?
同父同母,同一天可能相差前後腳的時間,在正常的情況 下按照嫡長繼承製,一人生而為君,一人生而為臣,都是嫡子,還一模一樣,那一世為臣的會甘心嗎?歷來皇室中人,尤其皇子們,為了一把帝位的寶座鬥爭不斷, 有嫡子的先嫡子們斗一圈,沒嫡子的一群庶子一通混戰,隋文帝五個嫡子,唐太宗三個嫡子,周太祖三個嫡子,就是本朝的仁宗皇帝,兩個嫡子,當時的日子好過 嗎?
而且,十月懷胎生一個的,偏要孕育出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平均的體質也不如一個孩子來的硬朗,真是不如一個一個生的好。
趙翊歆也沒有想到過,會出現這種問題。一下子給你兩個孩子,這份驚喜,真的是有點被驚嚇到了,不過趙翊歆很快鎮定下來,還算平靜的問:「若是一男一女,這種機會有多大?」
花姑沉默了一下才道:「龍鳳呈祥,龍鳳一出都能和凶吉牽扯上,這種機會是很小很小的。我不敢妄言,只有一句俗話,百胎不見雙生,千胎不顯龍鳳。如果應上了這句話,最多也只是十分之一的機會。」
花姑一路而來是希望過夏語澹生下一男一女,可是這種機會在花姑的認知的,真的是機會渺茫!


☆、第211章 難得
百胎不見雙生,千胎不顯龍鳳。不是說一百個胎有一對是雙胞胎,一千個胎有一對是龍鳳胎,不見不顯,那是在感歎雙胞胎,雙胞胎中的龍鳳胎,都是極少 遇見的。花姑現在是六十四歲,她活到這麼大又是行醫的,雙男雙女的雙胞胎倒是見過幾對,龍鳳胎只有聽說過,也沒有親眼見到過。而且花姑還知道,龍鳳呈祥這 個意頭太好,以至於為了湊成這個好意頭,有的家庭明明只生了一個男孩兒,卻又從別的地方抱過來一個女孩兒,放在一起撫養,對外宣稱是龍鳳胎,以期待龍鳳呈 祥的寓意給家族帶來好運。所以聽說過的龍鳳胎很有可能是參假的,要知根知底才算準數。
趙翊歆問機會有多大,誰回答的了這個問題。
趙翊歆也知道這個問題是為難了花姑,所以也不執意在這個問題上,轉而問:「太孫妃知道此事了嗎?」
「此事關係重大,民婦先來稟告殿下。」花姑回答。
趙翊歆眼神銳利的看著花姑道:「暫時瞞下,不可再和任何人提及,太孫妃,還有崇智殿那邊的人,都不可說。」
皇上也關心著夏語澹的身孕,他雖然不會來看夏語澹,不會直接向照顧夏語澹的人詢問,但會不時打發人過來關問夏語澹的情況,表達他對皇嗣的關懷之意,雙胎這件事,就不要在那種場合直不楞登的說出來。
花姑謹慎,道:「就是民婦默不作聲,胎兒健康的正常發育起來,娘娘早則下個月,遲則下下個月,自己也能感覺到肚子裡懷著兩個孩子,再往後肚子鼓起來,不用明言絕大部分雙胞胎別人看也是看得出來。」
總之雙胎之相,瞞是瞞不到最後的,花姑提醒趙翊歆,也是在為日後作了解釋,她嘴巴嚴實,不會說出去的。
趙翊歆微微點了頭,示意他聽見了。聽進去就好,花姑行了一禮默默退下。
趙 翊歆真正冷靜下來之後,就命十幾個絕對值得信任的心腹,去訪查各地戶籍,雙胞胎,雙胞胎中的龍鳳胎的記錄。趙翊歆還不至於像花姑那麼悲觀,他自己就確切的 知道兩對龍鳳胎,他的生母,夏語澹,都是龍鳳胎中的鳳身,或許祖上代代遺傳,夏語澹就是那麼幸運,生到了龍鳳胎。
這一訪查就是大半個月,不查趙翊歆還沒有認知,一查趙翊歆才理解了那一天花姑如臨大敵的過來是為哪般。
一 個上縣,往上一查五十年,雙男雙女,甚至是三男三女都出現了,一對真正的龍鳳胎都見不到,要著眼整個州府,才知曉幾對對。所以『龍鳳』這樣至尊至貴的兩個 字,只要有人生出來了,就送他們這兩個字,一對龍鳳胎比見個祥瑞還稀罕。所以上一代一對龍鳳胎,下一代又一對龍鳳胎,趙翊歆還查不到這樣的例子。
在這樣的訪查中,趙翊歆想通了一件事,其實執著於機會的大小沒有意義,他和夏語澹的孩子,就算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於他自己而言,一模一樣的孩子也是各不相同的,那是獨一無二的孩子,機會只有一次,結果有三種。
夏語澹抬頭挺胸,為了公正起見還閉上了眼睛,讓趙翊歆小心的扶著自己走路,走幾步就自己興奮起來,閉上了眼睛就襯出夏語澹的睫毛特別的長,想睜開眼又不能睜開,顫抖的像蝴蝶的一雙翅膀一樣煽動,雀躍的問道:「還有多遠呢?」
趙翊歆是不會告訴她的,只會一遍一遍的安撫她道:「你大膽了邁腳,我扶著你呢。」
「好吧,好吧,你扶穩了。」夏語澹沒話找話的說著,腳步已經繼續邁下去了,每一步邁出去的大小一致,邁步之間的間隔也相同。
「停!」趙翊歆及時的阻止夏語澹,道:「你可以睜開眼睛看了。」
夏語澹的臉上已經揚起了笑容,睜開眼前看見自己的左腳邁過了門檻,道:「男左女右,是兒子!」
夏 語澹就是那麼一個俗不可耐的人,最近這段時間她迫切的想知道自己懷的是兒子還是女兒,然後就聽了各種預測男女的法子,其中的一條方法,就是邁華滋軒的門 檻,男左女右,在華滋軒內殿走一圈邁門檻的時候,邁左腳生兒子,邁右腳生女兒。很迷信吧,可是夏語澹現在就是這麼迷信了,每天樂此不疲的閉著眼睛讓趙翊歆 扶著自己在內殿走一圈。
說實話屁股決定腦袋,成婚五年第一次懷孕夏語澹很著急了。當此之時,夏語澹就是希望這一胎生個兒子。夏語澹也不是不喜歡女兒,可是輕重緩急,女兒可以在生完了兒子之後再慢慢生,夏語澹還是一樣疼愛女兒的,可是這一胎,如果希望有用,就先給個兒子吧。
「翊歆,我生兒子了,你怎麼不高興呢?」夏語澹說得自己好像已經把兒子生出來了一樣。
趙 翊歆有心事又沒有夏語澹那麼幼稚,而且夏語澹最近常常做這種事情,今天預測出來是兒子,明天預測出來是女兒,而且次數多了是兒子是女兒提早把高興的情緒表 達出去太多了,甚至是兩個兒子或兩個女兒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儘管趙翊歆很配合的想像成夏語澹生下了一個兒子來,是高興但顯然理智尚存,道:「別忘了 你昨天邁的是右腳。」
昨天是女兒夏語澹也沒有不開心,只是夏語澹在偏信自己生女兒的那段時間裡,會做著和女兒有關的事情;在偏信 自己生兒子的那段時間裡,會做著和兒子有關的事情,比如昨天夏語澹就專看她收集的可愛女孩子的畫像,這又是另外一種迷信了。據說懷女孩兒的時候,多看看漂 亮的女孩子,生下來的女孩子會漂亮些;懷男孩兒的時候,多看看帥氣的男孩子,生下來的孩子會帥氣些。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男俊女靚。
趙翊歆扶著夏語澹走了一圈,他順便就出門去崇智殿了,臨出門前又交代夏語澹,在他不在的時候別閉著眼睛瞎折騰。夏語澹不住的點頭,她只有在趙翊歆看著的時候才會放心的閉著眼睛。
趙 翊歆出門之後,回頭看了眼每天折騰一遍就會因為兒子女兒開心一整天的夏語澹,再轉過頭來的時候微微拘著手比劃出昨天晚上看見的,夏語澹隆起的肚子,其實也 瞞不了多久了。當然趙翊歆早早就決定不告訴夏語澹了,既然夏語澹早晚會有感覺,就等她晚些時候感覺到再說吧,是兩個男孩?兩個女孩?還是一男一女?這種痛 苦又甜蜜,相互糾結在一起的擔憂,夏語澹能晚一天擔憂就晚一天擔憂吧。
等趙翊歆走了之後,夏語澹有正事要幹,她要為孩子挑選奶媽,為此還把花姑找來,有個懂的人在旁邊出出主意。
給皇嗣挑奶媽也和選秀似的,目前夏語澹手上只有名冊,因為夏語澹之前交代過一句,所以名冊錄了京畿之地所有和夏語澹產期相近的婦女,她們都是正八品以下的小官小吏到普通的平民百姓,因為正八品以上的女眷是不好讓她們來當奶媽的,賤籍的人不在考慮之內。
「娘 娘多看幾個比娘娘的產期早三四個月的婦人。」花姑曉得,雙胎的孩子比較容易早產,往往在娘胎裡待不滿足足的十個月,所以建議夏語澹在產期早幾個月的那批人 中挑選。不過夏語澹自有想法,她知道可憐的一點點產育知識,名冊往後翻著道:「我要挑幾個明年正月下旬到二月初旬的婦人。孩子是不是喝初乳好一些?可以等 我生完了之後她們再生嘛,就把她們接到宮裡來生,如果不方便的話可以在附近生產。」
說起奶娘夏語澹的嘴巴就停不下來,夏語澹又道:「花姑你能者多勞,奶娘的事還要你掌眼,第一條身體健康。只有身體健康了,後面我在考慮別的……」
夏語澹尤未說完,李貴妃的一個心腹宮女寶鵲急急求見。
李貴妃無事從不來打擾夏語澹,所以夏語澹連忙停下了手中的事讓寶鵲進殿說事。
寶鵲氣都喘不勻,向夏語澹行過禮之後,連茶都沒有接直接說事:「今日平都公主進宮,現在正在坤寧宮和皇后娘娘爭執!」
李 貴妃協理宮務快十年了,有一點她看得很透徹,她無寵無子,卻能成為皇后之下的第一權妃,是因為她懂分寸知進退。她深知協理宮務的貴妃在皇宮和管家沒有多大 的區別,管家可以直接約束下人,卻不能直接干涉主子,所以十年了,李貴妃在皇后面前從來沒有囂張撥扈的氣焰,現在皇后娘娘和平都公主吵架了,她也是沒有這 個身份勸架。
誰能勸架?自然是宮中下一位主人,皇后娘娘的侄孫女平都公主的弟媳婦,太孫妃可以勸一勸。
平都公主性格柔和又是純孝的人,和人稍大聲說話都不會,能有什麼事惹得平都公主進宮和親祖母吵架,還鬧得滿宮皆知?夏語澹一想就知道自己推脫不得,起身對陳掌事道:「備車備轎。」已起身往外走又對寶鵲道:「我們邊走邊說。」
陳掌事吩咐了旁人備車備轎,和花姑兩人夾著夏語澹出華滋軒,寶鵲跟在夏語澹後側,呼拉拉一群人出西苑。


☆、第212章 忠烈
「平都公主昨晚深夜召見了太醫,這事我家娘娘今早兒才知道,連忙打發人去太醫院和公主府過問了一番,平都公主不是為自己,也不是為小公子,倒是為了公主府一個花匠請的。我家娘娘正聽著這事,平都公主直入中宮,和皇后娘娘爭執也是因為這個花匠。」
公 主和一般出身尊貴的女人不一樣,公主是個爵位,女爵的頂點,她的尊榮來源於她高貴的皇族姓氏,而無需看著夫家的臉色過日子,所以公主是不需要守節的,也沒 有必須保持清白之身而再嫁的概念,平都公主閨房寂寞,為了排解這份寂寞,她屋裡有個人,很多人知道而且大家選擇沉默,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現在皇后打破了沉默?難怪李貴妃燙手了。
李貴妃和她的人手都在內宮,知道的只有那麼多,半路上夏語澹讓寶鵲先走一步向李貴妃交差,等寶鵲下車而去,陳掌事遠遠看見馮撲跑著過來,車停著等馮撲追上來,才接著穩穩起行。
馮 撲是把來龍去脈都查清楚了才趕來的,跟著車向夏語澹回事道:「昨天晚上柴行樂,就是平都公主的那位,外出遇到了順手牽羊的事,順手牽羊是做個樣子,實際上 那兩個是特意來要柴行樂命的,柴行樂肚子上紮了一刀,對方死了一個,傷了一個被京兆府的衙役拿住了。那兩個人原是混跡在京城中的潑皮,拿錢辦事,拿的是高 恩侯府的錢。」
高恩侯府不就是夏語澹的娘家,也是皇后的娘家。
夏語澹閉了閉眼睛,道:「是高恩侯府擅作主張,還是皇后娘娘授意的?」
平都公主上一次的婚姻就有高恩侯府的干預,只是一直不知道皇后有沒有參與,那只有皇后自個兒心裡有數了。
「京兆府尹請問了高恩侯,高恩侯說是遵了皇后娘娘口諭,九月十九高恩侯夫人進宮,皇后娘娘口諭了高恩侯夫人。」馮撲跟著車回事,一板一眼的陳述,不帶他主觀上的感情:「九月十七到昨天九月二十,平都公主把柴行樂留在自己的寢室,連續三天同榻而眠。」
這 已經不是純粹的解決生理需要,平都公主是和柴行樂睡出感情來了,難怪皇后沉默不下去了,皇后覺得一個花匠配不上自己的孫女,到了皇后那樣的身份,她要覺得 誰礙眼了,是有能力抬抬手讓他消失的,高恩侯府就是執行她決定的劊子手。後宮嬪妃的娘家人也不只是做打醮一件事。
這會子,夏語澹 忽然覺得自己的娘家人,包括喬氏都可憐了,身為外戚的高恩侯府是後宮嬪妃的一把屠刀,或許二十年前,它也是獻懷太子手裡的屠刀。不過可憐也有限,作為皇后 的後盾幾十年,他們和皇后之間,很難分得清清楚楚了。夏語澹匆匆回想了自己的五年,除了年節象徵性的賞賜,沒有一次用到過高恩侯府。也不知道這樣謹慎的保 持了距離多年,能不能讓每一個人分清楚,太孫妃是太孫妃,高恩侯府是高恩侯府。
夏語澹冷靜的問道:「那位柴行樂這會兒怎麼樣了?」
「昨晚腸子都拉出來了。」馮撲略微說了傷勢,道:「去了太醫院的錢啟錢太醫,昨晚人活下來了,現在錢太醫看著,性命應該是無虞的。」
平都公主和柴行樂是你情我願的,雖然對平都公主名聲不好,可是平都公主二十五歲的人了,她知道做每一件事情的後果,那麼柴行樂要是那麼死了,真是冤殺了他。夏語澹思量了一下,又問道:「這柴家祖上八代可有拿得出手的人物……或者祖上三代可有違法亂紀之徒?」
夏語澹在考慮柴行樂當駙馬的可能性,所以問一問柴行樂家世是否清貴,不過想他都做花匠了清貴指望不上,那至少得清白的。
「娘 娘,就這點兒著實為難。」馮撲表達了一下無奈的態度,緊接著道:「柴,是前朝皇姓,這位柴行樂,是正兒八經的前朝皇族後裔。他的天祖是前朝周理宗,高祖是 周理宗和貞肅皇后的小兒子,週末帝的親弟弟,百年前封地就在這片土地上,號晉王。前朝末年遼國南侵,晉王統領了幽州,薊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六州兵 馬,雖然還是讓遼國奪走了燕雲十六洲,可是晉王的身後大周朝都沒了。」
馮撲對晉王的欽佩之情溢於言表。
大週末年,正是北方契丹族建立的遼國最強大的時候,那十年吞併了大周北方十六個州的土地,史稱燕雲十六州。而大梁立國之後,太祖太宗兩位皇帝用了四十年時間,才陸續把十六個州的土地打回來。
改 朝換代近百年了,但是這個前朝的晉王柴楹在漢族人的心裡,是民族英雄的存在。晉王守衛燕雲六州的時候,大周朝已經滿目瘡痍,到處都是農民起義和軍閥割據,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晉王還守了十年,是一寸一寸的守著大周朝的疆土。當時汴京都被太祖皇帝攻下了,遼國勸柴楹自立為帝,還說借他三十萬兵馬復國,柴楹都 不會所動和遼國死戰,最後戰死,而且晉王府所有成年男子全部戰死,女眷自縊。遼國破了晉王府的時候,只剩了一個被晉王妃勒死而沒有死成的幼子。遼國大汗特 意把晉王柴楹的屍體和那個幼子送到汴京,說這忠烈之軀和忠烈之子由新皇,就是當時龍椅都還沒有做熱的太祖皇帝處置。
晉王柴楹的 事跡廣為人知,遼國大汗都讚了一句忠烈,太祖皇帝也不能對忠烈之軀和忠烈之子怎麼樣,柴楹的屍體葬入周理宗的陵寢,那個幼子被貶為了庶民,在監視下過了 一輩子。直到太宗皇帝遷都燕京,一次有感於晉王的堅守,才撤掉了對晉王后人的監視,從此晉王那一支的後代真正成為了大梁朝普通的子民。
「可查得清清楚楚了?」夏語澹也有了無奈之感。平都公主……她每一次的感情,對方都很特別。
馮撲認真的道:「有祖譜可查,曾祖柴禮,祖父柴讓,父親柴宗誨,周理宗嫡系後裔。」
高 祖之後,柴家都是庶民了,也沒有錢沒有權買婢納妾,代代傳承當然是嫡系。而且有前朝皇族的血統,柴家要出頭很難,科舉不行,從軍也不行,到了柴宗誨這一 輩,就在京郊種植花木販賣,柴行樂從小跟著父親學養花種草的手藝。兩年前平都公主外出踏青,遇上京郊的大戶踐踏柴家的苗圃出手阻止,這才認識了十七歲的柴 行樂。
柴行樂雖然是公主府的花匠,可是他沒有簽奴契,只算公主府僱傭的長工。
還比平都公主小五歲。夏語 澹把該問的都問清楚了,坤寧宮也走到了,宮女內侍皆遠遠的迴避了,只有一人去通傳皇后,然後蕭氏出來引夏語澹進去,夏語澹讓陳掌事陪著,還沒有近前,就先 聽到皇后苦口婆心勸說的聲音:「便是你不擇南安侯,舉朝的公卿之子由著你選,可是你偏偏……偏偏和前朝餘孽不三不四,你就是在想些什麼!」
「如果我招他做我的駙馬,就名正言順了吧。」平都公主沒有激動,反而帶著爭辯到最後疲累的鼻音。
皇后卻是中氣十足的,道:「你說什麼?你說的是什麼話,你還要讓一個前朝餘孽當你的駙馬……」這時皇后已經看見了夏語澹,話鋒一轉道:「太孫妃來得正好,替我勸勸平都,讓她打消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
怎見得是勸平都公主來的?夏語澹對皇后這種自動把自己拉向她陣營的舉動感覺不舒服,隨著皇后的指示看到平都公主,難怪平都公主說話的聲音有疲累的感情,面容上的憔悴可以用脂粉掩蓋,可是眼睛,眼瞼的紅腫,眼球的血絲掩飾不去。
想想柴行樂的傷,平都公主這一夜是心力交瘁的。
「太孫妃是來勸我的?」平都公主有點麻木的道,對夏語澹的偏向沒有信心。
夏語澹收回看向平都公主的目光,仗著肚子簡單向皇后行了一禮道:「娘娘,前朝已經過去百年了。太祖皇帝贊晉王為忠烈之士,太宗皇帝又停止了對前朝皇族的監察,前朝餘孽是不是言過了?而今他們只是大梁的普通草民。」
搬出太祖太宗,或許能讓別人惶恐,皇后還不至於,甚至還以此向平都公主反詰道:「你可知道,那時候太祖太宗殺了多少柴氏子孫?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玩火,我擔心,我這麼擔心著呢,哪一天那姓柴的把你給殺了!」
「所以皇祖母吩咐了高恩侯府,先把柴行樂殺了?」
前 朝的皇族有多尊貴,在前朝覆滅的時候,就有多悲慘。各地掌權的宗室被殺被流放被圈禁,周理宗,週末帝的子孫找著的都殺了,找不到的散落在民間,成為了芸芸 眾生,只有晉王因為苦守燕雲六州,後嗣子孫才保留下來,這些平都公主當然知道,平都公主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皇后之位,殺一個勾引了公主的平民百姓還擔得起,皇后對指使一事沒有否認,道:「趁早收手還來得及,我也是為你好。」
「來不及了!」平都公主慘笑。


☆、第213章 山
皇后是指,在感情不深的時候及時掐掉情緣,平都公主說來不及了,她對柴行樂的感情收不回去。
「平都……」皇后痛心疾首到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手指著平都公主哆哆嗦嗦著。
「娘娘。」蕭氏勸著皇后坐下,夏語澹兩邊觀望。
皇后低頭撫著自己的胸口順過來那一口,才猛然的抬頭犀利的看著平都公主道:「你口口聲聲……口口聲聲說為了臻哥兒,為了臻哥兒就給他找那麼一個榜樣,一個只會養花種草的工匠?有樣學樣你是要臻哥兒長大了也接著……只會躲在內宅裡侍弄花草?」
皇 後舊事重提,如果是為了臻哥兒的話,確實讓平都公主動過心思。平都公主自己是愛護草木的人,甘願一輩子於草木為伴,可是兒子,平都公主和許多普遍平凡的母 親一樣,希望兒子文武雙修,獲得世俗公認的成就。但那一天平都公主想通了,何必捨近求遠呢,她既然說了一直把趙翊歆當弟弟,她就要相信弟弟,要相信弟弟會 給她的兒子,那也是他的外甥,一條通往成就,相對平坦的道路。
二十年的姐弟,那樣的舅舅不比隨手一個繼父更值得信任嗎!
皇后不信任孫子,或許皇后的心結和孫子無關,換誰做她的孫子都一樣,但平都公主信任了這個弟弟。這其中的認知差距,平都公主在夏語澹過來之前已經和皇后說過了,現在皇后又拿出來說事,顯然剛才的話是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有夏語澹在場,平都公主只能蔚然一歎。
願皇祖母長長久久的活著,活著看一看,趙翊歆日後會不會虧待她們母子。平都公主這樣想著,卻是無法說出口的。
平 都公主的這副默不作聲的樣子瞧在皇后的眼裡就成了無動於衷,對兒子的未來無動於衷。皇后轉頭看著夏語澹,尤其看了幾眼夏語澹穿著寬鬆的衣服而顯不出懷孕腰 身的肚子,氣弱的向夏語澹求助道:「你也要當母親了,你用一個母親的心情,勸一勸平都,別……」皇后原意是說『別太懦弱了』,皇后一直覺得平都公主現在的 生存狀態,是她在皇上和皇太孫面前太懦弱導致的,她需要懦弱什麼,她該活得理直氣壯,甚至是恣意妄為才是,但皇后出口的話生生轉了彎:「……別只顧她自個 兒。」
夏語澹都沒有鬧明白皇后和平都公主之間的官司,當然不會按著皇后的意思說話,在夏語澹看來平都公主作為母親,已經為兒子付 出太多了,而且她潛意識裡覺得,平都公主依仗的是皇權,現在有皇上,將來有她的丈夫,無需像普通女人那樣心心唸唸的物色一個能依靠一輩子的丈夫,但她對平 都公主有另外一番話說:「姐姐覓得良緣,弟媳該道一聲『恭喜』……」
「太孫妃你……」皇后想不到夏語澹這點面子都不給她。
「我是擔心,這真是一場良緣?姐姐遇到了真心實意,而不是又一場虛情假意?」夏語澹尋著聲音看著急切的皇后,繼續說著她在路上想到的顧忌道:「前朝皇族,百年前曾是這塊土地上最顯赫的家族,顯赫了幾百年。我活到二十歲,在當朝還未聽聞柴氏家族出了一個風雲人物。」
前 朝皇族活得那麼低調,當然是被當朝皇族打壓的。平都公主和柴行樂沒有名分的睡一睡,那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要是正式招了柴行樂為駙馬,那就是趙氏和柴氏 兩個家族的事,先有一個駙馬都尉,往後柴氏家族一定會通過這場婚姻圖謀更多的東西,從過去到將來,夏語澹都會忍不住懷疑柴行樂對平都公主的心意,而這恰恰 是平都公主執著的。
執著太深,求而不得,便是傷害。
從夏語澹進殿開始,平都公主第一次正視夏語澹。平都 公主熬了一個晚上直到現在,她的眼睛是酸澀的,認真看著某物的時候,眼睛會更加酸澀,但現在平都公主不僅眼睛酸澀,心裡也酸澀了起來。剛才皇后說擔心柴行 樂取了她的性命,柴行樂真有殺人之意,在做卑微暖床人的時候就會殺了她,而不會忍辱負重到現在,眼看著有希望當駙馬了,重新開啟柴氏家族的榮耀。
所以剛才皇后不是真正的關心平都公主的性命,而是為了反對而臨時找了一個反對的理由。夏語澹此番的話語才是設身處地的為了平都公主著想。
平都公主再見皇后期待著自己回心轉意的眼神,釋然的笑了,道:「我此身生為公主,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不幸。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太多的心意捧在我的面前,真真假假我也辨不清,若是有本事騙我一輩子,那我也只當真心實意了一場。」
「如此我也無話可說了。」夏語澹感覺到了平都公主笑容裡的悲傷,可是不知道她的笑容何以如此悲傷,但她從西苑趕過來的目的已經表達清楚了。
最壞的結果夏語澹已經說了,萬一日後平都公主再經歷一次婚姻的不幸,可是她選擇的問題,怨不得別人。
「你……你們!」皇后掩飾不住怒意,視線在夏語澹和平都公主之間來回的掃,最後落淚道:「你們一個兩個,都不把本宮放在眼裡!」
夏語澹垂下眼來乖乖的聽著訓斥。夏語澹覺得這一年是皇后的更年期到了,所以和以前比難相處了些。
平都公主還是心軟的,對皇后的斥責過不去,但依然抬頭挺胸的道:「昨天柴行樂差點死在高恩侯府的手裡,高恩侯府是皇祖母的娘家。這件事我不再追究,權且是我對皇祖母的孝心,但我的婚事,就讓我真正做主一回吧。」
一事壓一事,平都公主真要擺出了她的威儀,是可以把高恩侯府鬧得天翻地覆的。
皇后正準備胡攪蠻纏呢,陡然間平都公主就拿出了皇后一直期待她拿出來的,強勢的姿態,卻不想是用來對付自己。
正在皇后呆愣之際,門外唱到皇太孫來了。趙翊歆從容的走到皇后面前,向皇后行了禮。
皇后正在猶豫要不要胡攪蠻纏,在看見趙翊歆那張臉的時候就歇了心思。她的兒子獻懷太子也是一表人才,儒雅俊秀又平易近人的模樣,可是趙翊歆和她的兒子一點也不像,臉不像氣質也不像,趙翊歆俊美陽剛,隨著年齡的增長,氣質清淨而淡漠。
皇后一直明白,她的胡攪蠻纏在他們祖孫面前是沒有作用的。
趙翊歆不是來耐心勸導皇后的,他是來會平都公主,順便接走夏語澹,所以請了安後,就把兩人帶走了。
出了坤寧宮,趙翊歆步行送平都公主出宮,夏語澹走在趙翊歆身後兩丈之距,只當自己散步了,給他們姐弟留塊說話的空間。
只有一段路的時間,趙翊歆閒話不說,直入主題的道:「娘娘有一句話說得很對,舉朝的公卿之子由著姐姐選,若姐姐是為了避嫌,大可不必如此,挑一棚門草戶之家。」
「棚門草戶?」平都公主神色自若,道:「柴家比舉朝的公卿之家都要麻煩,我心意已決,弟弟助我達成心願就是。我想我要是正式上表,不少人會抬出祖宗家法,反對前朝後嗣做我的駙馬。」
趙翊歆淡淡一笑道:「百年前立下的規矩,沿用至今不知改了多少。」
「江山千秋萬代。」平都公主平淡的道:「我想過了幾百年之後,趙氏也會成為前朝皇族的,此時能寬容一點就寬容一點吧。」
趙翊歆不置一詞。
平都公主駐足,沒有看著趙翊歆輕聲問:「不過我還是想確定一下,皇爺爺百年之後,還是趙氏的江山嗎?」
「皇爺爺不會把江山拱手讓給別家。」趙翊歆冷靜的道。
平都公主緩緩閉上眼睛,臉上被頹喪之氣籠罩,聲音低不可聞:「我為我的父親難過。」
對 趙翊歆而言獻懷太子就是一個陌生的人,所以只是靜靜一聽。平都公主回頭看了眼夏語澹的肚子,繼續邊走邊道:「罷了,你我這一代,只有你我二人,我知道心該 向著何處,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不過這江山的重擔也不好擔著,我聽說最近西北又不太平了,西北邊的人正想著趁火打劫?」
「內憂外患一直連在一起說,國事向來牽一髮而動全身。」趙翊歆依然是冷靜的,已經有了掌控全局的氣概。
平都公主不再多言,快步往宮門而去,她很累很累了,身體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是累,這一天經過的事,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平都公主一直是個重感情的人,心理上這一天遭受到的打擊,也累得快讓她站不住了。
夏語澹走上前來和趙翊歆並肩,剛才她一半的話沒有聽見,一半的話聽見了,擔心的道:「是西北要起戰事了嗎?」
大梁一圈的鄰居基本上是小國,燕京正上方的北遼早已是一盤散沙,只有雄踞西北的大寧國,那個國家經過二十年,版圖往北往西的擴張,其疆域面積和大梁是差不多的,而且在軍事上有和大梁相較的實力。
「大梁富庶,總會惹人垂涎,每一年西北都要打一打的。」趙翊歆放輕鬆,道:「兵馬錢糧都摟著呢,打就打!」


☆、第214章 風起
果然,平都公主招柴行樂為駙馬,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朝堂上,宗室裡,還有平都公主親近的親朋好友,平都公主心意已決,乾脆關閉了公主府,謝絕了一切訪客。平都公主就在公主府裡,養養兒子,照顧柴行樂的身體。
柴行樂的那身傷,總要將養大半個月,才能跪下來,接住朝廷下給他的,冊封駙馬的聖旨。
就在平都公主的婚事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一連串西北八百里加急傳過來的邊關軍情,席捲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一道奏章是陝甘都指揮使金勵發來的,道穎寧侯傅旭帶著兩萬騎兵,從他的駐地雄州出發,往西經過了周王的封地涼州,出玉門關了。
第二道奏章是陝甘布政使盧崇峻發來的,說得就有點雜了,從西北的物價說到人口的流動,是提醒朝廷西北可能要發生大戰了。
第三道奏章是穎寧侯傅旭發來的,言簡意賅,說他出玉門關之後,直撲西寧哈密地區,斬殺了三萬五千人。
第四道奏章又是陝甘都指揮使金勵發來的,不過他只是個遞話的,給西寧國主遞話,西寧國主譴責穎寧侯殺了他三萬五千臣民,他要率三十萬兵馬叩關,找穎寧侯報仇。
第五道奏章又是陝甘布政使盧崇峻發來的,告發周王趙厚燁,說他幾乎用白送的價格,把十萬擔糧草送給了西寧哥舒部。哥舒部是西寧一個比較大的部落。
第六道奏章是周王趙厚燁發來的,承認他確實送給了哥舒部十萬擔糧草,但不是白送的。西寧國主不是豪言率三十萬兵馬叩關,正在調兵遣將的他使喚不動哥舒部落了,畢竟找齊了人手也是去大梁的西北邊界搶糧草,哥舒部落今年的糧草有著落了,就不摻合南下侵擾大梁這件事了。
就在前朝紛紛擾擾的時候,夏語澹終於感覺到了她懷的不是一個孩子,是兩個孩子。
懷 孩子雙胞胎不多見,一次生一個才是正常的情況,所以夏語澹也不做他想,一直以為是一個孩子,直到肚皮鼓起來了,孩子動了。孩子揣在夏語澹身上,其實夏語澹 早先感覺到了,肚子左邊動了一下,右邊動了一下,只是夏語澹沒有經驗,以為那個孩子很活潑,左邊走走右邊走走,直到某天午覺的時候,夏語澹清晰的感覺到了 兩邊都在動。六個月快七個月的孩子能有多大,手腳有那麼長嗎?所以夏語澹在半睡半醒間瞬間被驚得清醒。
「來人……」那一刻夏語澹腦袋是清醒了,身體卻僵硬的動不了。
守在旁邊做針線的依翠尺素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兒,去揭床帳齊齊道:「娘娘,奴婢等在這裡。」
「去請殿下過來。」兩個宮女遠不能讓夏語澹安心,夏語澹急切的吩咐道,吩咐完才感覺自己太反常,掩飾道:「先問一問崇智殿的人,要殿下不得空就不用請了。」
南 邊的流民沒有完全平復,西邊又不太平。現在國事繁重,皇上老了精力有限,很多事情都交給皇太孫盯著,趙翊歆天天要去崇智殿,有時候是一個時辰,有時候一整 天睡都睡在那裡。夏語澹是很安分的女人,還從來沒有找人找到崇智殿去。所以華滋軒的人雖然只是問一問崇智殿的宮人,趙翊歆很快就回來了。
趙翊歆進門,就看見夏語澹把人都遣乾淨了獨坐在床頭,被子拉在脖子下,雙手隱藏在被子下,凝鎖著眉頭,不是喜悅,還未達害怕,似乎是懊惱不已的樣子。趙翊歆有所察覺了,邊走邊問,坐在了床頭:「可是身子不適?」
夏語澹點頭,雙手從被子上伸出來抓住趙翊歆的雙手,然後把趙翊歆的雙手拉到被子裡,一隻手掌在左,一隻手掌在右,貼在自己的肚子上道:「感覺到了吧?感覺到了吧!有兩個小不點。」
從睡醒到現在,胎動不止,趙翊歆的手掌能清晰的感知到兩個胎兒微小而分明的運動。趙翊歆認真感受著,直到他們漸漸的安靜下來,趙翊歆玩笑但也是認真的道:「奶娘那些人,你應該再準備一批了。」
有趙翊歆在身邊,聞到他身上乾淨的味道,此刻趙翊歆表現的不帶一點驚訝,讓夏語澹安定不少,道:「你早就知道了,我們要怎麼辦才好?」
花姑從診出夏語澹雙脈就能想到的問題,以夏語澹的聰慧,也全部想到了,那種種顧慮。
趙翊歆抽回了手摟著夏語澹,溫言道:「別想太多,你以前說你的生母生下的是龍鳳胎,我……」趙翊歆打住了,有些事情是不能說,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夏 語澹轉頭看趙翊歆一眼,然後像只烏龜一樣的縮了縮頭,生母阮氏,雖然她生下的女兒成了太孫妃,但趙翊歆提到她,是不認可她的。想當年喬費聚帶著虞氏出門, 仇九州見了會敬一句『如夫人』。虞氏成為姬妾的過程比阮氏淒慘十倍,但虞氏是被命運作弄身不由己,而阮氏就如當初馮四姑娘在興濟伯府辱罵的一樣,行為不檢 品行不端,得不到馮四姑娘的敬意,其實那時馮四姑娘敢以此侮辱夏語澹,也是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加上又有一個嫡母喬氏,萬萬繞不過她去,所以夏語澹日後至 貴,也追尊不到阮氏的頭上。
還有那個生下來不到兩個時辰就死去的兄弟,不管他是因為什麼理由死去的,古代孩子的夭折率太高,活不下來就不算數,要不是夏語澹活了下來和趙翊歆提起過,趙翊歆都不會理會沒活下來的人。
「你別想太多。」趙翊歆清理了思緒繼續安慰夏語澹道:「要是我們偏偏那麼走運,生下一兒一女,你現在的煩惱就是白白平添煩惱,何必如此,先好好養身子,好好養孩子生下來再說。」
夏語澹努力自在的笑了一下,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道:「我以前總是羨慕溫神念和何氏的一兒一女,是不是天上的神仙聽見了?」
「錯了。」趙翊歆好笑的道:「『阿彌陀佛』是佛家的,『神仙』是道家的。」
夏語澹現在不太講究,只是要找到,能扯上就扯上一條,給自己生龍鳳胎的信心。
趙翊歆坐直了身子,忽然轉而大膽的道:「想你我人間儲君儲後的身份,天上的神佛也該給點面子。」
「是應該這樣,我們成婚那麼多年,早該兒女雙全了。」夏語澹自我寬慰道。
「所以你也別捂著了。」趙翊歆掀開夏語澹的被子,把準備在一邊的衣裳給夏語澹穿上道:「之前也沒有特意的隱瞞,只是順氣自然。事就這麼一件事,你知道了就知道了,別人也隨便他們知道,你不要多聽也不要多想,安心養胎。」
此後三天,趙翊歆就和夏語澹形影不離,夏語澹表面是盡量放輕鬆,做著一個即將成為兩個孩子母親的歡喜樣子,甚至公開的讓內府多準備一套孩子要用的東西。
小孩子要用的東西,不興舊的,古董的,都是嶄新做出來。孩子睡覺的床,搖籃等是木材新打的又把每一寸地方打磨光滑,洗漱用的盆桶,銅的,陶瓷的,熔了銅捏了陶土新燒製出來的,甚至做新衣服的布料,都專人盯著新織新染再由專人做成小衣服。
每一件東西,經手的人都查得出來。所以內府又準備起一套小孩子的用具,悟也悟不住,很快全京城都知道了,太孫妃的肚子裡有兩個孩子。而今西北的局勢鬧得滿城風雨,也只有太孫妃的肚子,能轉移別人三分的視線。
夏爾彤這幾年,第一次走路那麼輕快,輕快的走向嘉熙居不及下人通報就走到喬氏的面前,笑道:「母親,你聽說了沒有,太孫妃好大的福氣,一次產育能得兩個孩子。」
夏爾彤現在歷練出來了,說話會用反諷了。
喬氏在夏爾彤進門之前也在想這個事兒,回過神來卻是問道:「今天你見到平都公主了?」
「沒 有,我清河郡君的馬車到了公主府前,平都公主也不見我。」夏爾彤揚起的嘴角垮下來,顯然這個閉門羹難吃。夏爾彤是高恩侯府出身最好的姑娘,又有了郡君之 位,以前平都公主看著這些,會給夏爾彤一點面子,恰好她們又是同輩,這次夏爾彤是藉著給平都公主賠罪的名義去的,平都公主不見,豈不是說明,平都公主要和 高恩侯府劃清界限了。
喬氏想到了這一點,面上也沒有失望或擔憂的表情道:「既然如此以後你就離平都公主遠一些。」
夏爾彤很快點了一下頭,她也不想常常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一般都是人家這樣貼著她的。夏爾彤不去管平都公主,轉而興致勃勃的道:「母親,你說太孫妃會生出兩個怎樣的孩子來。」
「左不過三種情況。」喬氏沒有夏爾彤那麼外露的情緒,但顯然也是在冷眼旁觀。
夏爾彤想著三種情況,又想起她的生母是生下了龍鳳胎的,臉色凝重起來道:「她有那麼大福氣,生下龍鳳胎嗎?」
以夏爾彤的心意,夏語澹最好生兩個女兒,皇女沒有皇位繼承權,女兒生再多也沒用,不然來兩個兒子,那就有笑話看了。


☆、第215章 不臣
喬氏也想到了阮氏,微微瞇起眼道:「大福氣是那麼能得的嗎?降臨在頭上也要小心了,接不接得住?」
阮氏也是和夏語澹這 般,六七個月就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懷了兩個孩子,然後日夜期盼能生一對龍鳳胎,龍鳳呈祥,她是可以給夏家帶來祥瑞的女人,這會成為她生活在夏家一生的依仗, 可是她忽略了,她之上有一個強勢的當家主母,喬氏怎麼會允許她做大,龍鳳胎反而成了阮氏的催命符。
即使到現在,喬氏想起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都是一副厭棄的神色,厭棄完了之後,喬氏舒緩了面部的肌肉,把心思圓一圓道:「兩個孩子,就算是好生,也不好養的,那生下來長得和小貓兒似的。我已經是五十的人了,親眼見過的只有一對。」
阮氏那個兒子,生前死後喬氏可都沒有見過。夏爾彤好奇的問道:「是誰家能得那樣兩個孩子?」
「快 四十年的事了。」喬氏憶起往昔道:「是仁宗朝的事了,當時的武定侯世子夫人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因為武定侯世子夫人是宗室女,此事還驚動了仁宗皇帝和仁孝章 皇后,帝后都覺得新鮮,特意讓世子夫人在兩個孩子滿百天之後抱進宮裡,給各位貴夫人開開眼界,當時我只有十餘歲,坐在你外祖母身邊瞅了兩個孩子一眼,過了 百天的兩個孩子,看著只有一般孩子兩個月大,而且那個小的隔三差五就不見好,武定侯府上上下下都懸著心,豈是容易養活的。」
喬氏是想著,就算夏語澹走運生下了龍鳳胎,能不能養大還另說呢。不過喬氏說完之後,心卻驚住了,龍鳳呈祥,沈家得了那麼兩個寶貝確實好福氣,元興初年獲罪,奪爵抄家一家子被貶為庶民,二十年間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那……那對龍鳳胎後來怎麼樣了?」夏爾彤急切的問。武定侯府和高恩侯府從不來往,夏爾彤不知道他們家的事。
喬氏撫摸著夏爾彤姑娘式的髮髻,道:「女孩子嫁給了信國公的次子,後來又說不是信國公的兒子,便是現在天天被一堆文臣彈劾的穎寧侯,她二十年不在京城,難怪你不知道。男孩子是武定侯府的沈二爺,現在武驤衛右副指揮使。」
一個是一等候夫人,一個手握實權身處要職,夏爾彤還是能明白此二人的風光,不由握緊了拳頭,暗想:萬不能如夏爾凝之意!
喬 氏收回了撫摸夏爾彤的手,看著自己暗紅色的指甲道:「其實生到兩個兒子也沒什麼,已經有主意了。宗人府那些人不是出了一個主意,魯王已正式上奏,很多大臣 也緊跟著上奏了,要是太孫妃那麼背運,生下兩個一模一樣的兒子,後面的那個兒子就過繼出去,反正宗室絕嗣的那麼多,找一個親王爵,秦王,楚王,蜀王,這些 爵位都無後嗣,繼承了王位,實領了封地,後面的那個兒子……」
暗紅色的指甲如陳放許久的污血。如果真要那麼做了,後面的那個兒子有了王位去了封地,就是帶上一個華麗的王冠被圈禁起來了,這也相當於皇太孫夫婦捨棄了一個兒子,喬氏是做母親的,知道做母親的,捨棄孩子的痛苦,那是剜心之痛,多麼痛快!
喬氏想像著似血淋淋的指甲就是剜掉夏語澹心而染上的血,就痛快無比,不過喬氏面上還是很平靜的,喚下人進來給她換衣服道:「我要去西府一趟嗎,看看你舅舅,你舅舅病了,也不知多早晚回來,府裡有什麼事就你來管吧。」
夏爾彤清脆的應諾,但馬上又猶豫道:「不如我和母親一起去看看舅舅。」
「不必了,你剛剛才回來。」喬氏隨意回了夏爾彤的話,她去見喬庸,當然不是單純的探病,帶夏爾彤不方便。
喬庸早就為老父親守滿了三年孝,現在喬庸閒賦在家,偏偏皇上還體恤昔日重臣,讓喬庸領都指揮使的俸祿榮養。
是體恤嗎?皇上的意思是,皇上記得喬庸這個人,卻不準備再啟用他了。
喬庸是個能幹的實用人才,在守孝以前,他是四川都指揮使,年年政績為優。可是作為領軍一方的封疆大吏,能幹不是首位的,首位是要獲得君王的信任,現在喬庸算是提早進入養老的狀態了。
喬庸沒有大毛病,不過他現在的境況,沒毛病的時候佯裝點小毛病,小毛病的時候當大毛病一樣慎重,對他的處境好一些。
喬氏過來的時候,喬庸正在練字,書桌上放著滿滿一硯沉香墨,滿屋都是醒神的淡淡沉香味。
一個個大字,力透紙背,遒勁圓潤。但喬庸寫一張,不滿意一張,隨手放在書桌旁邊的火盆裡燒了。
「南安侯,他滯留在京城的時間太長了。」喬氏小聲的提醒她四哥。
「是我想錯了。」喬庸痛快的認錯了,臉上卻露出了譏諷的神態。平都公主真的是泥不溜鰍的主兒,不過想想還真是他錯了,平都公主已經是公主,不管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誰,往後她的地位也止於公主,實在不值得她為了此事髒了手。
別 看皇宮裡的人那麼多,宮禁層層森嚴,皇宮裡的人真的難買通,就是買通了,探到了消息怎麼傳遞出來?這條傳遞之路很不好鋪排,鋪得不好一被查出,窺探宮闈的 罪名,皇上想殺誰就能以此為由殺了誰,十年前後宮前朝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死的好少嗎。皇后倒是有心配合,可是她在宮裡幾十年就是一個廢物,是一件擺設,自己 的宮裡和篩子一樣,她自己都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上次佔著大義,縮減宮中用度這樣正當的理由都被駁回。
喬庸也是看明白了,凡是從皇后嘴裡說出來的話,都是臭的,儘管那確實是臭的。
平都公主府邸能瞭望到景山!
一滴墨在喬庸陷入執著的時候滴在了宣紙上,把整張潔白的紙都污了。喬庸抽調這張紙,看著它在火盆上化為灰燼,低低吟歎道:「太子啊~」
而今局勢這般,他如一隻喪家之犬一樣,都是因為沒有了太子!
太子英年早逝,如果太子在天有靈,看見不是趙家骨血的皇太孫竊據了皇位,也應該是死不瞑目的吧。此乃正統,此乃大義,為臣者又怎麼能看著主君死不瞑目呢。
要是真讓非趙家骨血的皇太孫做了皇位,那皇位有何聖神,誰不能坐一坐。
亂國之舉,皇上現在幹的事,群臣不服,禍亂四起!
雖然喬庸追隨太子有私心,但喬庸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堅守的大義,在告訴自己,自己是在撥亂反正,因為只有這樣,他現在做的事情才師出有名。
「哥,你看西北打得起來嗎?」喬氏看不明白,所以來問喬庸此事。她的大兒媳婦段氏本家就在那裡,而她和喬庸好幾樁進項很大的產業都在西北,要是打起戰來,是撤是走,她一個人安排不來這些事情,還全仰仗哥哥。
喬庸拍拍喬氏扣在桌邊上的手,道:「放心,哥哥寧願少了自己那份,也少不了你的。」
喬氏連忙推拒,把話說得漂亮:「你我骨肉兄妹,自該同甘共苦,我知道哥這邊的難處……」
「行 了,父親一走,我這麼一退,你的日子也不好過。」喬庸不是謙讓,也不是再和自個兒的妹妹客氣,是真正的心疼這個妹妹。一個女人,男人靠不住,就要靠兒子。 兒子也不是不給靠,而是他們兄妹二人想要的靠山太大了,兒子滿足不了他們,兒子沒用。現在南邊的老百姓怎麼說,手裡有糧心裡不慌,於他們而言,在暫時權利 沒握在手裡的時候,足夠的錢財,才能維護他們得體的生活。
「哥哥……」喬氏無言以對。現在的日子,不是她閨閣時期憧憬的那樣,兒女俱全,子孫繞膝,看著很美好呀,可是看久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喬 庸如常的裁紙,鋪紙,繼續寫字道:「現在的處境,遠沒有朝中大臣所呈的那樣艱難。那些靠筆桿子吃飯的,有幾個人真正懂兵事,原是小事,偏偏要說成大事,那 樣處理好了,才顯得能耐;本是大事,卻偏偏往小的說,那樣辦砸了,才沒顯出孬來。文臣誤國,前朝不就是在這群文臣的爭執中,什麼事都決定不下,決定下了也 執行不了,然後亡了國的。」
喬庸畢竟是男人,喬費聚手把手教了十幾年,又在外為官二十載,重重迷霧中看人看事的本事比喬氏犀利許多,喬氏幾十年困在京城,困在一圈婦孺僕從之間,資質再好見識也有限。
喬 氏鬆了一口氣,喬庸隨即冷笑,話鋒一轉道:「不過朝中的人也不是無事生非,武能亂禁,武將不聲不響,要真等鬧出事來那動靜可響亮的多了,所以時不時都要有 人給他們緊緊弦。你看現在陝甘都指揮使金勵,陝甘布政使盧崇峻,穎寧侯傅旭,周王趙厚燁,你揭發我,我揭發你,西北一塊自己先吵得面紅耳赤似的,其實只是 因為西北的動作太大,捂也摀不住了,還不如老實交代了強。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四人配合倒是默契,盡能把西北的危機都控制住了。」


☆、第216章 自負
「如此大事,沒有皇上支持,他們四人怎麼可能在明面上聯手。」
喬氏不贊同喬庸最後一句話,陝甘布政使,陝甘都指揮使一文一武兩個方面大員,周王,穎寧侯兩個手握兵權,還是重兵的在外武將,他們四人放在西北,是相互合作,更是相互監督的關係,如今聯起手來,一定事前得到了皇上的默許。
喬庸看了喬氏一眼,提筆蘸墨,寫了一個『天』字,下面寫了六十四,寫了一個『周』字,下面寫了四十三。寫了一個『傅』字,下面寫了四十二……喬庸把皇上和西北那批執掌重權的人,名字和年齡都寫下來了。年紀最大的盧崇峻五十四歲,也比皇上小十歲。
「今年端策四十了,看見端策就更加提醒我老了。」
喬 端策是喬庸的侄兒,長兄喬致的嫡長子,喬贏的父親,現在的淇國公世子。有件東西算計了幾十年,還是牢牢握在大房的手裡,如果再不出奇招的話……喬庸老驥伏 櫪,志在千里,深黑的眼瞳裡兩團火在燒:「看見端策,我就想到我四十歲的時候,而我現在又多嫉妒,這十幾年。」
男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三十歲男人該有點成就了,四十歲沒有迷惑,就是成就達到了。一般來說,事實也如此,四十歲那一段時間,身體還有年輕人的活力,事業又處在巔峰狀態,四十歲左右,是男人最燦爛的黃金時刻。
可 是過了六十,喬庸現在是五十二歲,是皇上年過六十了。六十歲的男人,皮膚爬滿了皺紋,頭髮摻上了銀絲,衣服下肌肉不可挽回的鬆弛了,甚至是床上的女人,都 沒有早年那樣好的力氣享用了。不要以為只有女人害怕衰老,這個世界是男人掌控的,男人也害怕衰老,尤其是掌握和控制這個國家最高權力的男人,他最害怕衰 老。
喬庸側頭,看著自己的妹妹笑道:「所以你這幾十年要怎麼做,為兄也不管你。」
喬庸是說喬氏嫉妒,善 妒。喬氏在京城貴夫人圈中的名聲可不好聽,尤其是夏語澹當了太孫妃,夏文衍的那些事順帶成了焦點,府裡的女人都被喬氏盯著,夏文衍多看她們一眼,她們的耳 朵先抖了抖,然後像兔子一樣的躲開了,夏文衍只有過阮氏一個外室嗎,男人偷過一次腥就會偷第二次,第三次,那些不知死活的女人都被喬氏打發了。
喬庸才不會去約束自己醋缸子一樣的妹妹,因為男人的嫉妒心,絲毫不比男人少。
皇上看著自己衰老的身體,枯萎的生命,遠看這西北那圈人,厲兵秣馬,草原馳騁,他不會嫉妒嗎?
數不清的帝王都在老來的時候昏庸昏聵,都是那嫉妒在作祟。
嫉妒我快死了,你卻活著!
這種事情理智是控制不了的,越靠近越嫉妒。
喬 庸把這張寫滿人名和年紀的紙放在火盆裡,確定它一字不漏化為灰燼,道:「周王府,有兩萬重甲騎兵,穎寧侯手握的三朵衛,閒時為農,戰時為兵,編製是五萬 人,真要把能上馬的都拉上,有六七萬人,如果他們合併在一起,有近十萬之眾,雖然西南的黔國公府手上也控制著十萬人,可那是十萬步兵,現在是十萬騎兵!」 喬庸的聲音驟然拔高,眉宇間的不服之意,或者也可以說是嫉妒,壓都壓不住:「而且這二十年為了提防西寧這頭草原雄獅,大梁最好的馬匹,最好的兵器都放在了 他們兩支軍隊中。二十年朝廷為了抵擋住一頭雄獅,會不會養了一匹豺狼呢?穎寧侯經過涼州出玉門關到達西寧的哈密地區,兵鋒所指斬殺了三萬五千人。這段距離 要是往東,穎寧侯也能進燕京了。」
「所以這一次論功行賞,國子監祭酒想收穎寧侯獨子為學生。」喬氏也被喬庸帶動了情緒,附和而道。
國子監是大梁最高學府,官家子弟也是要考一考,考合格了才可以收進去,喬氏的兒子夏訣已經弱冠,考了兩次都沒有考進去。穎寧侯的獨子好像才十二歲,不用考校直接錄取,不過是朝廷想讓穎寧侯把兒子送進京來而找的由頭而已。
喬庸能想到的問題,朝中許多大臣都能想到,是朝廷覺得自己的脊背冷颼颼的。
喬庸眉宇舒展開來道:「軍功這種東西,對武將來說配得上自己的爵位就好,穎寧侯要那麼多幹嘛。」
自 古名將,幸運的像喬庸的老父親一樣,失去了一條右臂留下殘缺的身體安穩的終老,但很多很多,是被雪藏,被嫉妒,來自君王的嫉妒,來自朝臣的嫉妒,而一次次 的遭受猜忌,最後或起兵謀反,或束手就縛,真正戰死在沙場上的名將倒沒有幾個。當然為將者戰死在沙場,也很難說他們是名將了。
喬庸心有慼慼焉,又展開了一張紙說起正事。現在他們兄妹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危險到不能宣之於口,只能寫在紙上。
齊 王只說皇太孫非趙氏血脈,那是齊王基於對皇上的瞭解而做的揣測,獻懷太子一死皇上斷子絕孫了,二十年前獻懷太子真有遺腹子,而且生下是男孩兒嗎?皇太孫是 太子的一個才人在西苑生下的,二十年前西苑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西苑只是一個不成規模的皇家園林,那時候裡頭的規矩比皇宮寬鬆許多,皇上真要做點什麼,他 什麼事做不出來。
揣測還是要找點證據出來,就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和皇上對峙,也能暗中拉攏更多的人過來。
其 實很好的一個證據就是平都公主站隊,平都公主是獻懷太子的女兒,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可是平都公主選擇了明哲保身。好在不久前喬庸找到了一個廣恩伯府的舊 人,廣恩伯府是獻懷太子妃的娘家,喬氏當年和太子妃,廣恩伯府的人皆來往密切,確定了兄長找到的人就是廣恩伯府的舊人。
那麼把這個人不著痕跡的送去周王府吧。
就算周王府心中沒有大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要是皇上以為周王府心裡有大義呢?
猜忌就是這樣一次一次把君臣之心攪亂了,把水越攪越渾,然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喬氏能感覺到自己捲進了漩渦裡,所以不把夏爾彤帶過來,但那是漩渦,喬氏撤不出來,也是她不想。
夏 語澹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告訴自己要理智理智,還是很感性的,告訴自己要生龍鳳胎,生到龍鳳胎皆大歡喜,可是還是會時不時的想,生到兩個女孩兒兩個男孩兒 怎麼辦,皇女沒有皇位繼承權,生到兩個女孩兒,一模一樣的姐妹花。夏語澹第一次慶幸重男輕女的世俗,可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兄弟怎麼辦?
夏 語澹潛意識裡這樣擔憂了,身體表現了出來,嘔吐,夏語澹前三個月都沒有怎麼吐過,現在吐得稀里嘩啦;食慾減退,夏語澹都養成一天吃四頓的習慣了,現在怎麼 也吃不下,但是六七個月肚子真的是和春天裡瘋長的雜草一樣,每天都在長大,隨著肚子大了,腰也開始酸了,背也開始痛了。
「我不吃了!」這樣陰鬱的心情和難受的身體,讓夏語澹狀態很不好,放下筷子不等趙翊歆吃完就起身了,起身之際又感覺到噁心,把晚膳都吐了出來,這樣一來狀態就更加不好了,不想繼續灌食,就去床上躺著。
夏 語澹躺成大爺樣兒,趙翊歆眼睛一垂,伸手來給他更衣的依翠尺素走路不帶聲音的低頭出去了。趙翊歆又抬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趙翊歆,從她和懷孕前胖瘦相差 無幾的臉看到平躺著蓋著被子也很明顯像個半球一樣的肚子,再到她的臉,帶上了擔憂的神色道:「劉寡婦的大包子,你要不要吃?」
「那是小白要吃的。」夏語澹很不雅的砸吧了一下嘴巴,搖了搖頭,劉寡婦的大包子也不能引起食慾。
「十八里鋪的豬尾巴?」趙翊歆在建議道。
夏語澹眉毛也沒有動一下。
「火燒乾巴?」
「雪裡紅田雞?」
「黑白芝麻紫薯片?」
「紅泥花生?」
趙翊歆都不指望夏語澹吃正餐了,要是吃得下東西,零嘴也吃一些。
「沃面!」
「你說什麼?你要吃什麼?」
夏語澹說了一個明顯帶著地方口音的詞,趙翊歆聽見了,是不懂那是什麼東西,但語氣帶著歡喜,只要夏語澹有喜歡吃的食物就好。
「哎,名字不重要!」夏語澹坐了起來,也不是特別有胃口,只是在趙翊歆報出了一堆吃食裡,想起它來道:「我們這兒有隔夜的剩菜嗎?」
「隔夜的剩菜?」趙翊歆不自覺皺起了眉頭,這超出了作為皇太孫的理解能力,剩菜?還要隔夜的?
不管是上一頓的剩菜,還是上一天的剩菜,趙翊歆不會想說剩下來的菜再熱一熱吃一次,這還真沒有。
夏 語澹看見趙翊歆一直酷酷的臉上出現了囧囧的表情,莫名其妙的就燃起了食慾,臉上也露出了點笑,倒是這些天難得的自在,道:「我就是想吃這個,隔夜的剩菜, 葷的素的,連著菜汁底油給我倒一塊兒,麵條最好是炒麵吃吃剩下的麵條。用砂鍋煮,我要看見砂鍋還在沸騰就端在了我的面前!」


☆、第217章 責任
現在擺在夏語澹面前的,吃是頭等大事。
隔夜的剩菜沒有,菜是很多的,而且都沒有動過,還新炒了一盤最簡單的青菜肉絲炒麵,全部放涼,涼透,菜油都結成了油渣。
夏 語澹也不要別人再動手,自己去華滋軒做這個叫做沃面的東西,十寸大了一個砂鍋碗放在燒水的爐子裡,放入老鴨湯,羊湯燒開,之後再隨便放入筍絲,火腿絲,菌 菇,白豆腐,豆腐皮,豆芽,芹菜,魚丸等等夏語澹想吃什麼就放什麼,最後倒入一盤青菜肉絲炒麵燒開就好,一個砂鍋滿滿的。
夏語澹滿意的做好,宮人把砂鍋端上來,又準備了一個三寸小碗盛面。
不用小碗。
夏語澹一手拿長筷,一手拿大勺,撈起沸騰的麵糊糊吹一吹,呼哧呼哧的吃了起來。
有幾十年沒吃過了,雜七雜八的東西管它什麼色香味,管它爛熟爛熟,夏語澹胃口來了。
「你要吃?」夏語澹沒有忘記在旁邊陪他吃麵的趙翊歆。
一 鍋亂燉,夏語澹聞著很香吃得很歡,可是趙翊歆聞起來,這麼多涼了又熱過的菜煮一塊兒,燒過又煮的麵條一段一段筷子都夾不起來,感覺很怪,那聞起來看起來絕 對不是好吃的感覺,趙翊歆少有的詞窮了,如果夏語澹幫他形容的話,就像熬了一鍋豬食一樣,當然趙翊歆這輩子也沒有見過豬吃的食物是怎麼熬出來的,也難怪他 形容不出來。
所以趙翊歆搖了搖頭。
打過了招呼,夏語澹就不在管他了專心吃她的沃面。
趙翊歆出生一個月就成了萬人矚目的皇太孫,夏語澹出生兩個時辰後,就開始擔心她能不能活著,這一擔心就是十多年。
環境造就了很多東西,比如說這樣一碗沃面,趙翊歆聞聞就不想吃了,不是他沒有吃過不知道沃面好吃,喜歡吃臭豆腐的人臭豆腐聞起來也是香的,不喜歡吃沃面的人聞聞也夠倒胃口了。
但 是夏語澹喜歡,沃面在她的家鄉,不是她從來沒有去過的江西撫州,不是從小長大的和慶府,是深長在心底的上輩子家鄉,那還是很小剛剛記事的時候,那時候上上 上一代的長輩們都還有人在,父母雖然很年輕,但並不富裕,每一年大年夜,卻要整滿滿一桌菜,滿滿一鍋飯。絕對吃不掉,就是為了剩著。
這叫做年年有餘,就是為了取這麼一個好意頭。
然後過了大年夜,剩菜吃到年初八都吃不完,就這麼倒一塊兒下碗麵把它吃了。
夏語澹垂頭,把自己頭埋到砂鍋碗裡,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想念。這輩子即使混到了太孫妃,也沒有上輩子溫馨,連個訴苦的人都沒有。
等到一個砂鍋幹掉三分之二的時候,夏語澹終於忍不住,眼淚滾落了下來。
這些日子,夏語澹承受的壓力通過她現在身體的症狀表現了,趙翊歆俯身捧著夏語澹的臉,抹去她的淚水道:「哭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
或 許是夏語澹吃飽了有力氣了,其實夏語澹好久沒有吃飽了,好久沒有今天這麼好的力氣,哭起來都不費勁,淚水遏制不住,道:「我和你說好了,我沒有和老天爺說 好,我沒有和他們說好,我知道不少人端好了板凳泡好了茶,等著看戲呢,看我夏語澹,看我夏爾凝,看我太孫妃粉墨登場,給他們演一出醜戲。」
趙翊歆的側腮微微鼓起,又放鬆了安慰夏語澹道:「你現在不要這麼想,這樣對你不好,對你的孩子不好……」
「我 不想,我不想行嗎?」夏語澹痛苦的道出了,夏語澹知道她現在的狀態很不好,有些話憋在心裡,要是再憋幾個月,憋到生產的時候,那會出事的,會把人活活憋 死:「以前我住在和慶府的時候,麻家頭村有對夫妻生過五個孩子,最後一次生產是一對雙胞胎,他們是窮人家,窮到多養一個孩子也養不起,孩子穿的衣服沒有, 女人的奶水也餵不飽兩個孩子,沒得吃沒得穿,兩個嬰兒這個哭,那個也跟著哭,怎麼解決的,他們把一個孩子溺死了。」
「他們是窮人家呀,窮到生得起養不起,只能把一個孩子溺死了。」夏語澹哀哀了哭了起來,道:「我從那裡走出來,我走了十幾年,太孫妃都當了五年,原來我也是那麼貧窮,一對雙胞胎都養不起!」
趙翊歆臉色深沉,眉骨凌厲,道:「是誰和你說的?」
「誰和我說的不重要,我有權利知道我的孩子被人怎樣的討論?如果僅僅是討論還罷了,但這種討論有可能決定了孩子的未來,我是有權利知道的,即使現在是過程,還沒有決定。」夏語澹擦了擦眼淚道。
夏 語澹是聽皇后那邊的人說的,不過無意也好有心也罷,夏語澹覺得她該被告知。嚴嚴實實的被保護在華滋軒,聽到了每一個消息都經過了趙翊歆那邊的過濾,一天兩 天,夏語澹會覺得那是趙翊歆的愛護,可是一年兩年,這樣的愛護正常嗎?夏語澹已經二十歲了,她不是小孩子,她是個成熟的人,趙翊歆的心意她領了,但她需要 和外界有一個正常的接觸,好的壞的,那都不重要。
「不重要?」趙翊歆當下也是不悅,失去了冷靜道:「你知道的結果就是你現在變成這個樣子,吃不下睡不著,你知道你有多危險嗎?」
「我 不知道,外界怎麼討論,我也會胡思亂想的介懷。」夏語澹靜靜的盯著趙翊歆,緩緩道:「我決定了,我明天就上表。他魯王身為宗人令,那是他的職責,我身為人 母,我也有我的職責。我要我兩個孩子,即使他們可能長得一模一樣。過繼我不同意,我不能做了太孫妃,倒和麻家頭村的農婦過一樣的日子。」
夏 語澹十幾年沒有白活,喬氏後面一步步想到的,夏語澹一步步也能想到,儘管魯王現在只是就過繼的提議上了一個奏章,還沒有決定過繼給誰,哪個王爵,封地在哪 裡,幾歲去就藩。後面的問題,在過繼同意的時候,就會接著提出來,開了一個頭剎都剎不住,然後一步步夏語澹多生了一個孩子等於沒有生。
過 繼給一個死人,那個死人可能已經死去幾十年了,也是過繼。皇家玉牒上,那個孩子就不再是夏語澹孩子,禮法重重壓下來,夏語澹和他就沒有了母子的名分。這個 時代名分比血緣更重要,夏語澹就是這麼過來的,她的母親是喬氏,阮氏只是姨娘而已。然後那個孩子會走上自己的老路,遠遠的送出來,一個王爵,一座親王府, 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一輩子活在監視之中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一個王爵的頭銜是套在頭上的枷鎖,一座親王府是華麗的牢籠。
由此及彼,夏語澹心裡的憤恨無限放大,意動手動,桌子上吃麵的大勺被砸成兩段。夏語澹看著斷口平整的截面,悲從中來脫口而出的罵道:「名分都沒有了還算個屁的母子!」
夏語澹在人生無奈的時候,為了讓自己忍住,只能在心裡飆髒話過過癮。那時候從和慶府回來高恩侯府,被夏爾彤潑了熱水……都是那麼過來的,可是這一次真的不能忍了。
「你要生下一兒一女,這種提議提過就過了。」趙翊歆也喘上了氣,道:「現在只有魯王這麼一說,你要是上表,這件事會像西北將起未起的戰事一樣,往後幾個月就清靜不了了。」
魯 王的奏章現在皇上放著沒有處理。像這種生男生女的問題,沒生下來就扯不清楚的,皇上要是同意,同意後夏語澹想到的問題會跟著來,不同意一道一道的奏章,各 種痛陳利弊,趙翊歆認為不管同意不同意,都是對夏語澹的傷害,還不如冷處理到夏語澹生了再說,要是夏語澹生了龍鳳胎,現在的這些事情都是白費勁。
趙翊歆,他的一生,每一個行為都會當成政務來討論,讀書,娶妻,生子及至以後,選誰做繼承人。趙翊歆也很習慣了他現在的生活,就算他心裡有了決斷,行為上還是一個政客。
誰在對他的身世暗中揣摩,誰在對他的孩子指手畫腳。趙翊歆知道,他就那麼看著而且很冷靜,他需要把那些人看清楚。而夏語澹現在的決定干擾了他的視線。
「我 都成這個樣子了,我現在已經不能清靜了。我上表之後不會比現在更糟糕,最糟糕的情況不就是我生兩個兒子嗎?」夏語澹笑了笑,笑容看起來特別慘淡,道:「我 這輩子從來沒有機會決定。我生下來不是我決定的,我父親和生母在槐花胡同偷偷摸摸弄出來的;我送去鄉下不是我決定的,沒有一個人為了一個一兩歲的孩子說過 一句公道話;我送回京城不是我決定的,是太太想看一看,我長成了廢物是個怎樣的模樣;我認識你不是我決定的,和你相遇,你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你是誰;我 能嫁給你不是我決定的,我在高恩侯府等了五個月,等到了賜婚的聖旨。以前的日子過得怎麼樣,那是我一個人的日子,過得是好是歹我一個人受著……」夏語澹摸 著自己隆起的肚子,盡量平靜了情緒,免得嚇著孩子,但態度決然道:「他們不一樣,他們已經存在可是他們現在還什麼都不懂,在他們懂事以前,他們是我的責 任!」


☆、第218章 在乎
第二天夏語澹的表書就送了上去。
打雷了,下雨了,端好了板凳泡好了茶準備看戲的人,要看戲也要伴著雷雨交加看戲。
雖 然太祖皇帝定下了後宮不得干政的規矩,但真正執行起來,後宮的女人太多,各級嬪妃女官宮女,冰冷的規矩斬不斷人情,有兩類後宮的女人一再約束,也約束不 了,正妻和生了兒子的女人,前者是夫妻敵體,後者是母子孝義,說不能干政?她們本身的存在就有政治意義。女人的枕邊風不算,通過這兩個合法合理的身份干政 的比比皆是,夏語澹是沒有兒子,但她快有兒子了,她還是正妻,兩重憑證,夏語澹在朝堂上發出聲音即使在西北局勢緊張的時候,還是引起了足夠的吸引力。
在西北局勢緊張的時候,夏語澹上表真是有點添亂的感覺,夏語澹的說得很明白,若上天有應,賜給她一兒一女,若上天不應,兩個兒子或兩個女兒都是她的矮子,過繼絕對不能答應!
夏語澹把表書遞上去,全身滌蕩似吐了一口擠壓在心口的濁氣,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就算聽到一些反對的聲音,也沒有先時的憋悶了。
「請!」
夏語澹讓著胖胖的魯王妃喝茶。
魯王妃過了過嘴,放下茶杯道:「今年的毛峰及不上去年的陳色,還不如去年收的陳茶好喝……」
會 嗎?老實說夏語澹沒有那麼好的品味,喝水一是為瞭解渴,二還是為瞭解渴,今年的毛峰不是還和去年一樣,湯色清碧,葉底黃綠,滋味醇甘,香氣如蘭。不過夏語 澹現在不想和魯王妃討論茶的問題,肆無忌憚的打量胖胖的魯王妃,以前魯王妃胖得有夏語澹兩個腰身,現在夏語澹懷孕了,還是雙胎,腰比魯王妃粗了一圈。
夏語澹把自己的頭像按在魯王妃頭上,看見自己變成了她。
即使再催眠自己千百遍,有孕味的女人是美麗的,夏語澹還是不能說服自己,這樣的身材,這樣的自己是美麗的。
「太孫妃?」魯王妃小聲的示意神遊在外的夏語澹。
魯 王妃剛才通過一杯毛峰,展開了今年江南的局勢,自去年秋到今年夏,近一年江南沒有下雨,至今江南的形勢還是很嚴峻,單說一杯茶,茶葉總產量減少七成,但百 姓們喝茶,喝今年的新茶已經成了習慣,茶農的收益不算,七成茶葉減少全國揪出了多少官司,便是西北現在兩邊按兵不動,也是打這些官司。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我懂。」夏語澹深究著魯王妃,大方的道:「我聽左右說,王妃年輕的時候也是纖巧婀娜的美人兒?」
魯王妃一愣,尷尬的捏住自己腰上的贅肉道:「讓娘娘笑話了?」
夏語澹搖頭笑道:「哪裡,王妃是我的榜樣,左右還說,王妃是因為養下世子,才壞了身形?」
說起兒子趙翊蘅,魯王妃就來勁了道:「可不是,那之後我的身材再也恢復不到以前了,後來生了一場病,看在那小子的份上都想開了,就成了這個樣子。」
「說起來我們女人生個孩子不容易。我現在臉上都長斑了,一點一點。」夏語澹指著她的臉頰道:「不過是我敷了粉王妃看不出來,但這樣下去,敷粉也遮不住了。現在我走路的步伐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外八字像只笨鴨!」
「娘娘……」魯王妃想要插嘴說上幾句奉承話。
夏語澹抬手制止了她,繼續說道:「往後我把這兩個孩子生下來,我的肚皮就一下子成了破口袋。還有這兒……」夏語澹張手虛虛比著自己隆起的胸部往下拉:「以後這兒多少有些不一樣吧。」
夏語澹不確定自己生了孩子之後,胸部能不能維持原來的渾圓力挺。夏語澹見過太多鄉下的農婦,胸部都下垂成什麼樣子了,還有前世的阿姨們,生了孩子多少會影響胸型。
魯王妃勉強笑道:「娘娘以後有了孩子,就不在意這些小事了?」
「小事?」夏語澹手支著下巴,一派恬淡的樣子:「太孫妃有什麼能讓皇太孫著迷的?只有皮囊而已!美麗是我與生俱來的,獨一無二的資本。在皇家我失去了美麗意味著什麼?王妃出身鄉紳嫁入豪族,想必能明白一二分我現在迷惘的心情。」
而今夏語澹能明白魯王世子堅持退婚的私人原因,趙翊蘅生性風流,而他的風流遺傳自魯王。產後繼續發福的魯王妃,真的只能讓魯王敬大於愛了。
魯王妃側臉對著夏語澹,出口卻是由衷的話:「娘娘位居正宮多年,除了臉之外,自然還有過人之處。」
夏語澹一笑,端起茶來道:「剛才王妃和我提起茶葉,今天我不說這個。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國為?我賭上了我所有的資本生下的孩子,和我血脈相連的孩子,我都不知道愛護,和我說天下百姓困苦?我不懂!」
魯王妃急忙勸告道:「雙子降臨非家國之福!」
夏語澹表現了出遺憾的神情,道:「可是連自己的親身孩子都不知道愛護,這樣的女人有資格關心萬民嗎?將來能母儀天下嗎?」
魯王妃惶恐,正色道:「娘娘不可妄言!」
母儀天下,那只有皇后才能用,夏語澹只是太孫妃還不是皇后,現在提前說了母儀天下?皇上還活著呢。
夏 語澹神色如常,道:「自有皇帝始,秦之趙太后與長信侯密謀,欲奪子之帝位;漢之呂後,也威逼其子,致惠帝鬱鬱而終;唐之武後,兩次廢黜親自,自立為帝;周 之杜後不喜次子,天家的怨懟之心釀成了兵禍。我看這些被士大夫討伐的野心勃勃的妖後,她們不甘心困在後宮,瞭望前朝,在觸手權利之後,都先放棄了自己的孩 子,失去了對自己孩子的母愛。我苦思冥想,這輩子我要成為一個怎麼樣的人?魯王妃你說,如果到了那麼一天,怎麼樣才能撫平我的喪子之痛?」
夏語澹眼睛威脅性地瞇起,濺出火花。
魯王妃瞬間感覺到了窒息,她不能接住夏語澹的話。
現在有許多人要求太孫妃為了國家之福放棄一個孩子,若付之行動,太孫妃放棄了一個孩子,她真是從國家之福出發,還是被群臣,被權利所逼?人沒有一個東西的時候,就會渴望一樣東西,這是本性。大家是要本分老實的太孫妃,還是要一個野心勃勃的太孫妃?
魯王妃不能承擔那聯繫到的後宮,即使那些都是可能,去掉一個野心勃勃的皇子,換來一個野心勃勃的皇后,在日後!
魯王妃悻悻的離開了。夏語澹能遇見到水是被自己越攪越渾了,不過夏語澹無所謂,照舊傳花姑來診脈。
華滋軒裡外都很安靜,連風的聲音都沒有。
「花姑,你是我自己費心暗訪來的大夫。」對於花姑隱瞞了自己這件事,夏語澹理智上理解,感情上還是不舒服,因此才少有的強硬道來。
花姑也是有她的理由,道:「娘娘晚些知道,不是晚些擔心幾個月。」
「我擔心我的,這是應該的。」夏語澹執意,眼睛微微垂下,這個角度光線折色,瞳色變成了淺淺的琥珀色。
花姑為夏語澹的堅持心疼,一張老臉也垂下來。
夏語澹抬頭轉而一笑,道:「你是少有的幾個,我能說說心裡話的人。我能說說心裡話的人,在我的生命中也不多。」
真 是不多,夏語澹真正可以敞開心扉說話的,一個是虞氏,一個是仇九州,都是邊緣的人物,一個長眠在底下,一個遠居福建,說是那邊比燕京氣候溫暖很多,所以這 些年都沒有回來。花姑,或許是她職業的原因,通過了這幾年困擾夏語澹懷不上孩子的問題,也沒有什麼是不能聊的。
花姑有些感動,但是也看不出來,她把這份感動放在了心裡,態度明顯發生了變化,道:「娘娘今天不該和魯王妃說這些話,這些話傳出去,原來小事也變成大事了。」
夏 語澹沉默了一陣,才出神的道:「我也有我的想法,或許在別人看來,我的孩子還沒有出生,還未知是男是女,這些話可以隨便說說,萬幸生了一男一女,這些話就 是秋風的落葉,一掃而空。但是對我不是這樣,你的手搭在我的脈搏上,可以感覺搏動,我也是可以感覺到他們心臟的跳動。我想從他們腹中的開始,就讓他們知 道,我有多麼在乎他們,就是別人隨便說說,都不可以!」
夏語澹和花姑聊起這些的時候,趙翊歆正從外面走來,聽全了這一段話,他這個時候過來,就是看一看魯王妃走了之後夏語澹的心緒好不好,不用看也聽見了。所以趙翊歆沒有沒有踏入屋內,轉身去了書房。
想著這幾天夏語澹為了孩子,表現出來的強有力的態度。
趙翊歆很難形容夏語澹的複雜,她特別愛惜自己的命,所以十幾年在夏家都不敢給自己做個決定,因為怕丟了自己的命;趙翊歆還記得,在他們還算新婚的時候,夏語澹提起了,以後感情不在了,請允許她住到別宮裡去。
而今別人說說都不可以,多麼在乎?


☆、第219章 憎惡
夏語澹這廂和花姑說完了話,陳掌事附耳來告訴夏語澹,趙翊歆來過了,只在門口站了站,去了書房。
夏語澹頷首,也起身過去,進門看見趙翊歆在裁紙,裁出了一段兩尺長寬的紙,不是練字,不是公文,是要作畫了。夏語澹也有了興趣,把趙翊歆裁好的紙拿了過來,趙翊歆又裁了一張。
夏語澹看了兩張畫紙,又看了趙翊歆的神情,見他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但也沒有高興的樣子,問道:「你要畫什麼?」
夏語澹原本是想和趙翊歆同作一幅畫,不過現在看來是打擾了他。
趙翊歆剛才站在書房,忽然有些焦躁起來,所以裁出畫紙想做一點事情,畫什麼都還沒有想好。趙翊歆腦海中空空一片,回問道:「你畫什麼?」
「我要畫幾張一家四口的畫兒,之前不是畫了幾張一家三口的,畫錯了,都不能用了。」夏語澹揚著笑道。
夏 語澹盼了五年才把孩子盼來的,自懷孕之後,就對孩子落地之後要用到的一切東西親自監工,閒暇還展望了一家三口溫馨的場景,腦海裡想著手上就畫了下來,有一 張還裱好掛在夏語澹居住的正殿床頭,一睜眼就能看見,還有幾張要掛在孩子居住的正殿東暖閣當擺設。這些畫作在夏語澹感受到兩個孩子的時候,就命人拿下來燒 了。
之前無意間把一個孩子忽略了,雖然是不知道,但夏語澹還是有點自責,所以趕緊把另外一份補上。
「再過不了多久,我的肚子得有……」夏語澹誇張的比了孕婦的大肚子,道:「那時就不能伏案了。」
「還有我呢。」趙翊歆是說他也可以畫那些畫兒,讓夏語澹往邊上站站,他站在畫案前,給夏語澹把紙鋪平,上方兩角壓上鎮尺。
夏 語澹揚了揚眉。仇先生以前說過,夏語澹沒有成為名家的天賦,論天賦,趙翊歆的天賦也比夏語澹高些。在夏語澹眼裡,趙翊歆這樣的人,真是一出生就得了老天的 眷顧,或者說是先天早教的好,讀書習武,作畫打球,騎馬打獵,每一件事稍微花點精力,比別人一門心思干的還要好。不過趙翊歆志不在此,這些年畫筆荒廢了, 論技法不可和夏語澹比擬。
所以夏語澹和趙翊歆各站一條畫案各畫各的,夏語澹也沒有多想。
夏語澹比趙翊歆更早收筆,畫好了一家四口。
兩個才剛剛走穩路,穿得又臃腫遠看像兩隻小企鵝似的小孩兒,手牽手往前走,說是走,可是那麼小的孩子走起路來慌慌張張,像跑一樣。兩個孩子身後他們的父母跟著,父母看似閒散,實則整副心神都在兩個小孩子身上。
夏語澹畫的是份情趣,畫裡父母模樣不是自己和趙翊歆的樣子,兩個孩子刻意模糊了性別,孩子還小的時候分不出男女。
夏語澹擱筆走到趙翊歆邊上。
他的畫只見天蒼蒼地茫茫,右下角一個簡陋的人物輪廓有待補充。趙翊歆執筆,遲遲落不下去。
趙翊歆被記憶堵住了。他置身在浮華里,重重宮殿幽暗而靜寂看不到盡頭,這種感覺一直盤桓在趙翊歆每一天的生活裡,以至於成了習慣,所以趙翊歆也感覺不到孤獨。
別人說說都不可以,至於那麼在乎?
趙翊歆才懂事就知道了,他不是獻懷太子的孩子,他出生之後只在生父生母身邊呆了幾個時辰,就秘密的送進了西苑,送到皇爺爺手裡,成了已經死去兩個月,獻懷太子的孩子。然後他原來的身份,就以早夭的名義消失了,從此他便是皇太孫!
當 命運不可違,家仇宿怨,男女愛戀,母子情深,沒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趙翊歆在他祖輩和父輩身上,學到最深刻的,是這個道理,至於捨棄的時候有多麼痛苦,趙 翊歆想像不出。那些都是皇爺爺口述的,老實講,趙翊歆更多是心疼皇爺爺在口述時落寞的眼神,而不是早化為白骨和遠遠離開的一群人。
不斷重複的『那麼在乎?』,趙翊歆忽然明白過來,那是憎惡。管他命運有多麼不能違背,被捨棄掉的部分,面對捨棄的事實,都心懷憎惡,便是看著錦繡江山,都不能彌補這份缺失。
夏語澹安靜的不打擾趙翊歆的思緒,只眼睛看著人物輪廓,按說這樣的畫應該先畫人,再畫景,那要畫的人是他,還是她?夏語澹想得投入了,連趙翊歆放下了筆也沒有注意。
趙翊歆放了筆把畫作一撕兩半,夏語澹才回過神來,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段日子精神恍惚,精力不濟,都不知道趙翊歆這些日子在幹什麼,及此刻他在想什麼。
那是初為人母的女人時常會犯的通病,有了孩子就暫時忘記了丈夫。
「我……」夏語澹想道歉來著,被趙翊歆擁抱住了。
夏語澹現在的身形,要來個正面擁抱,趙翊歆要微微傾著上半身,而且只能抱住夏語澹的上半身,這樣才不會壓到孩子,幸好趙翊歆身高足夠。夏語澹是高挑的女人,也只夠得著他下巴那兒。
「如果是兩個兒子,我們也都留下。」趙翊歆低聲道。
夏語澹沒有意外,重重的嗯了一聲,趙翊歆這樣的態度,夏語澹是有十足把握的。
趙翊歆心頭湧上了暖意,臉上也隨著笑了,但很快又斂盡笑意,道:「要是兩個兒子,將來……將來我坐著帝位,我不會立太子,兩個孩子若能教會他們兄友弟恭最好,若是教不會……那就放手大殺吧,留下的一個確實有資格繼承皇位。當然這是最壞最後的結果。」
夏語澹微微閉了眼睛,呼出了一口氣復睜開眼睛,堅定的又重重嗯了一聲,道:「記得以前你說過『我的心裝不下整個天下』,那時我旁敲側擊說做皇太孫的心胸要寬廣,但現在我也要說這句話了,我的心裝不下整個天下,此刻我只一心做一對孩子的母親。」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誰愛入誰入,反正夏語澹沒有那麼偉大的濟世救民精神。
孩子還那麼小,什麼都不懂,他睜眼看世界的時候,世界對他是什麼樣子,他就長成什麼樣子。
過繼封王,那是防備,是隔離,是算計,是冷漠,是無情,到時候那個孩子無情冷漠,孤身一人的時候,一念入魔,又算誰的錯?
夏語澹還是想要兩個孩子兄友弟恭,所以現在就在教導他們,為此賭上自己的名譽,兩個孩子一個不能少!
魯王妃離開了華滋軒,也把夏語澹的狂傲帶了出去。夏語澹先是一個普通的母親,才是宮中的太孫妃,那麼諸位是想夏語澹做一個普通的女人,還是一個野心勃勃瞻戀權利的女人?
夏語澹例舉的趙後,呂後,武後,杜後,於現在,在世人心中無不是妖後。女人不能科舉,為官做宰是被男人們壟斷的權利,結果那頂點上做主的卻是一個女人,怎能服氣。
夏 語澹置於宮闈,也算深居簡出了,每逢宮宴,只端坐在上首做一件華麗的裝飾。夏語澹這些年沒有一次,為娘家高恩侯府和他身後的夏氏一族,及和夏家相連的親眷 謀求過權利,既然自己的娘家人,娘家相連的親眷們都不提攜,不相干的人更不能提攜了,不然親疏不分,忘恩負義的罵名就要扣在夏語澹的頭上。溫家,溫家不 算,溫家的錦繡坊成立近百年,溫神念九歲中秀才,十六歲中舉,十七歲中進士,太孫妃的存在只是錦上添花,證明溫家人眼光獨到,一個送到鄉下的侯門庶女也能 注意。
尤其壽康大長公主的夫家獲罪之後,強行以此攻訐太孫妃,找茬來的,還佔不到便宜。
這麼安靜的夏語澹讓大家都忘了,她是皇太孫身邊唯一的女人,她要是把她所有的心思放在前朝,再通過皇太孫,可以影響很多事情,這個影響力是不可估計的。
雖然面上大家都是不屑的神色,但是暗地裡想要攀附太孫妃的大有人在,到時候局面也有發展成不可收拾的可能,畢竟男人常常被女人沖昏頭腦,然後尾大不掉,歷代外戚之禍,都是沿著這條路子走出來的。
太孫妃孩子都沒有生下來,追著過繼的問題,和女人一般見識,真的是可能沒有必要,又冒著太大的風險。畢竟前朝的人,還是希望夏語澹繼續安安靜靜,做個普通的女人。
往後事情都定好了,夏語澹徹底放開做一個養胎的女人,前個月失去的好胃口回來了甚至更盛,臨睡前一頓宵夜,睡到丑時末刻,就是半夜三點醒來,醒來是因為頻尿,肚子大了就會有這點小麻煩,解決了小麻煩肚子又餓了。
夏語澹捧著一碗羊肚面吃,建設好幾天才對趙翊歆道:「不然我們分房睡吧。」
趙翊歆睡覺很警覺,夏語澹一動他就吵醒了,而且是清醒。現在已經是十一月,外面天寒地凍,夏語澹醒了之後就近解決拉和吃的事情,在趙翊歆面前沒有形象可言,也嚴重的影響了趙翊歆的作息。
夏語澹白天可以隨時補覺,趙翊歆的時間沒有那麼隨意,特別是這些天皇上病了,病得怎麼樣夏語澹也不知道,皇上的脈案是絕密。但趙翊歆這些天是兩頭跑,德陽公主也進了崇智殿。


☆、第220章 相似
「我以前是一覺睡到大天亮的,現在兩個時辰就要醒來一次,花姑說這事兒正常,以後一個月,我每晚要起來三四回。」
夏語澹輕聲非常粗略的說了自己的情況。實際上夏語澹現在懷孕到了八個月,雙胞胎的原因肚子已經和單胎十月分娩差不多大了。挺著這樣的肚子,夏語澹躺著都不安穩,躺著不多久就壓著喘不上氣來,那就坐著睡覺,坐得稍微久了,身子又往下沉得難受。
總之夏語澹現在瀕臨失眠的邊緣,晚上躺著不是,坐著不是怎麼睡得了一個安穩覺,所以一整天不分白天黑夜,或站著,或坐著,或躺著,只能自己怎麼舒服了怎麼來,可是趙翊歆躺在身邊,夏語澹就會顧及到他,想著就忍耐一下,別折騰了,別折騰了……然後更加睡不著。
稍 微有點規矩的大戶人家,女人懷孕都是和男人分房睡的。夏語澹以前不知道女人懷孕的窘態,覺得懷孕正是女人脆弱需要呵護的時候,還要分房,太不人道,經歷過 才知道,那是人道的。除了睡不著,還有很多尷尬到難以啟齒的地方,比如說下面又酸又疼又癢的時候,很想撓一撓,當著趙翊歆的面兒,多不好意思呢,雖然什麼 事都幹過了。
夏語澹這般想著,不由捂臉苦笑。
趙翊歆摟過夏語澹,試圖從夏語澹捂著的大半張臉上,分析出她說出這段話的誠意,要知道女人常常說反話,往往說『不要』的時候,其實是『要』。
夏語澹從指縫裡往外看,和趙翊歆對視,笑著道:「我是說真的,分房後我讓抱影誰在我身邊,你不用擔心。」
趙翊歆正在思考,他答應和不答應兩種情況下,對彼此生活的影響,夏語澹已經撫著他的衣襟接著說道:「但是你每天一定要陪我吃一頓飯,每天要和我,和孩子們說說話。一個人睡的時候,要小心那些……哦~嗯!」
尾音轉了十八道彎兒,夏語澹要趙翊歆小心那些美貌的宮女和清俊的內侍。夫妻那麼多年,夏語澹那種佔有慾,是可以表達出來的,當然表達注意是一回事,分房信任是另一回事,關鍵是趙翊歆想與不想。
趙翊歆隨著夏語澹誇張的語調露出了一個慵懶的笑容,握上夏語澹撫在自己衣襟的手,道:「這樣吧,我晚上要是不回來就在崇智殿安寢了,要是我回來了依然在這屋裡睡。」
崇智殿是皇上的地盤,按規矩那裡面的人都是皇上的人,要是崇智殿的人勾引皇太孫,是嫌棄皇上老了?真是不想活了。
夏語澹會意,又不得不凝眉道:「皇爺爺無甚大礙吧?」
「只是一般風寒而已。」趙翊歆面上嚴肅,停了一會兒又輕聲道:「皇爺爺有了年紀。」
太祖皇帝六十九崩逝,太宗皇帝六十四崩逝,仁宗皇帝四十八崩逝,現在皇上六十四,在位三十五年,無論是身體的年紀還是當皇帝的日子,都夠本了。皇上年紀大了,又做了幾十年皇帝雖然不至於嘔心瀝血,精力花費在政事上也是看見的,一般的風寒也得小心治療調養著。
「皇爺爺長命百歲,見一見重孫媳婦。」夏語澹眉眼彎彎道。
「會的。」趙翊歆低沉道。四世同堂的家庭,還是可以期許一下的。
夏語澹放鬆的靠在趙翊歆的肩上,之前的話是逼急了說說的,夏語澹不想做個賢惠的女人,也不想成為野心勃勃的女人。還是現在這樣好,上有老,下馬上來兩個小。
武定侯府。
沈惟俊冒著鵝毛大雪馳馬,門房的人遠遠聽到馬蹄聲,就出來了幾個小廝,給沈惟俊及沈惟俊的幾個隨從牽馬的牽馬,撣雪的撣雪。其中一個嘴皮子利索的喜色道:「二老爺,二姑太太府上的表少爺來了。」
武定侯府的二姑太太是穎寧侯夫人,表少爺就是穎寧侯夫婦的獨子傅暱崢了。
沈惟俊聞言不見歡喜,環視這些門房上的人道:「什麼時候來的?」
皇上把要求穎寧侯送子入京的奏章留中不發,沈惟俊先前不知道傅暱崢上京了。
先 前那個嘴皮子利索的,曉得自己是馬屁沒有拍對,這回嘴巴堵住了,另外一個人不急不慢的回道:「和二老爺是前後腳,門前這塊地兒小的幾個才剛打掃完。表少爺 騎著駿馬,披著大氅,身上一層雪,行李沒有只緊跟了兩個一模一樣打扮的護衛。小的七八年前見過表少年,也是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這 人回事才像個樣子,沈惟俊跨門,隨手賞下一個荷包,等沈惟俊進了主院請安,只有三弟媳婦龍氏欠了欠身,竟是沒人再理他。他媳婦嘉和縣主站在他母親武定侯夫 人,流利的回稟道:「我看嶸嶸那個身量,我們濤哥兒的衣裳穿著大了,倒是瀚哥兒十二三歲的時候勉強合適,所以我從大嫂收著的衣裳裡翻出兩身來先應付著,針 線上的人已經吩咐下了。」
說話間有丫鬟捧了衣裳請武定侯夫人過目。
「你做事我一向放心。」武定侯夫人匆匆掃了一眼,揮手示意送去給沐浴的傅暱崢,繃著臉不由抱怨道:「一慣捧在手心的人兒,就這麼丟出來虧他們也放心。」
武定侯夫人是在抱怨穎寧侯夫婦,才十二歲的兒子,就讓他在嚴冬臘月的時候從雄州趕到京城。
嘉和縣主笑了笑,道:「那給四妹的平安信,我們晚幾天再送過去?」
武定侯夫人點頭,臉上卻繃不住,隨著笑了道:「算了,想必那邊也是擔心的,信今天送出去吧,給我加一句,一路風餐露宿,嶸嶸可是瘦了!」
嘉和縣主笑著應了,招來一個丫鬟,讓丫鬟把這句話轉告給前頭寫信的清客相公。
這一側身,嘉和縣主才算看見沈惟俊,頷首往後退了退,沈惟俊才給武定侯夫人請了安。
「封印了?」快過年了,今天是百官封印的日子,武定侯夫人現在一門心思在外孫子身上,就顧不上兒子了,擺手道:「去見你父親吧。」
沈惟俊應諾,退出了屋子幾步就走到了武定侯的書房。
武定侯正在看女兒女婿的來信,見了次子過來,把信翻了過來,是不準備給沈惟俊看。
沈惟俊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沉了一下,輕聲道:「又是皇上的意思?」
八年前皇上就動過穎寧侯之子進京的念頭,沈惟俊是知道的,沈惟俊還知道,四妹捨不得孩子也不得不為。
武定侯很正式的搖了搖頭,否定了沈惟俊的問題,從容的收好了信才道:「雄州一隅之地,穎寧侯一府獨大,縱然賢婿有志,也不能確定,可以把暱崢培養成堪當大用的人。喬老大人的主張也是沒有錯的,暱崢是該來京城,見識過赫赫皇威,才知道君臣之別。」
喬 老大人就是力主穎寧侯之子進京的國子監祭酒,那是一代鴻儒,那位顧念的沒有錯。在雄州,流水的知府,鐵打的穎寧侯府,說句妄言,穎寧侯是雄州的土皇帝,可 是穎寧侯府的繼承人該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穎寧侯府只是得沐皇恩,遠封在外的一個爵位而已。傅暱崢要在京城,修習臣子之道。臣子之道,在邊關可能是缺 失的,名分雖然不可侵犯,可是邊地悍勇,尤其是穎寧侯統領的三朵衛,只要悍不畏死掙得了軍功,就能冒頭。
真正的政治,比雄州那一塊地方複雜得多。
沈惟俊受教道:「兒子明白了,說起來嶸嶸還沒有請封穎寧侯世子。」
「這件事情不急。」武定侯拾起一道空白奏章。
沈惟俊主動給老父磨墨。現在傅暱崢出現在武定侯府,可以說是一件家事,但是穎寧侯之子出現在京城裡,也可以算是一件國事。
武 定侯寫好了奏章封上出了書房,傅暱崢洗了澡填了半頓飯正好出來,端端正正的跪在武定侯夫婦的面前行了大禮,之前他是染著一身的風塵敲了武定侯府的大門,不 然門房也不會看他半天才認出來,混像個來投奔沈家的窮親戚。跪拜過外公外婆之後,又拜見二舅舅,二舅母,三舅舅,三舅母及眾表的兄弟姐妹,傅暱崢才坐到武 定侯夫人身邊道:「大舅舅一家怎麼不見?」
「你大舅舅在登州任上,得掐著點到呢。」武定侯夫人慈愛的說著話,眼睛仔細的瞧著洗乾淨的傅暱崢。這一瞧,不由驚心。
舞 勺之年,傅暱崢從原來矮矮胖胖,憨憨傻傻的孩童兒,變成了一個可以用漂亮稱呼的男孩子,皮膚曬成了淺淺的蜜色,也掩蓋不了五官的精緻,尤其是那一雙深潭似 的眼睛。傅暱崢還沒有到變聲期,所以聲音清脆伶俐。身量未長成男子的體格,但因為在抽條而消瘦,就顯得身姿修長,如果是女子的話,這樣的身高剛剛好,這一 切糅合起來,就給了武定侯夫人男女莫辯的感覺。
而武定侯夫人驚心的,是傅暱崢微垂著頭,武定侯夫人自斜向下看著傅暱崢的側臉,就是這個角度,和另外一個人在這個年紀,有五分相似。
同父同母所出,相似也不為奇。武定侯夫人心裡酸楚。
「外祖母?」傅暱崢覺得武定侯夫人看著自己,卻不想是看到自己,提醒了一句道。
「我想到你母親了。」武定侯夫人趕忙拿話遮掩,回頭用目光詢問武定侯。
武定侯微微點了頭。


☆、第221章 別居
傅暱崢這樣上京算是羊入虎口嗎?也不算,穎寧侯夫婦給父母大人,既武定侯夫婦的信上寫了,這一次他們是自願的。傅暱崢已經十二歲了,不是五六歲,十二歲的男孩子可以出去見識見識雄州以外的天地,當然有長輩看顧是必要的,穎寧侯夫婦是把傅暱崢托付給了武定侯夫婦。
武定侯的奏章也是這個意思,穎寧侯之子到京,武定侯為外孫子求一個蔭生的名額。國子監的學生分兩種,一種是各府州縣取得秀才功名,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國子監,那叫貢生;一種是憑借上代餘蔭,就是官僚子弟求一個入國子監的恩典,那是蔭生。
大梁朝官僚那麼多,也要看看你爹,你祖父是什麼官職,朝廷才會考慮給不給這個恩典,國子監也自有考核,接不接受這個學生。不過傅暱崢鐵定是能被接納的,所以武定侯在奏章末尾,似隨手加了一句,傅暱崢年幼,在京期間就寄居在武定侯府了。
很 平常的一句話,無可挑剔的一道奏章。可是趙翊歆看完之後偏偏暫時留了下來。皇上一個人看的奏章有限,所有奏章呈送到通政司會有分類,最緊要的一些奏章呈給 皇上,認為不太緊要的呈給皇太孫。武定侯的奏章在通政司那群人看來,是不緊要的,看完就該批上一個『准奏』的事。
趙翊歆拿上奏章,又找來祿緣街的圖紙,去和皇上商量去了。
穎寧侯之子,傅暱崢將來會是第二代穎寧侯,怎麼教導這些權爵子弟,可以說是傅沈兩家的家事,往大了說也可以是國事,而且在趙翊歆心底的深處,武定侯府上下,還沒有這個身份教導傅暱崢。
龍騰豐稔歲,蛇舞吉慶年。封印之後,春祭的恩賞賜下,以示皇恩浩蕩。所有在京的享爵之家皆有,或多或少的區別,然後還有一些沒有爵位但皇上看重的臣子,溫家就在此列。要說溫神念為官五載,這樣的賞賜是第一次,也是超乎常例了,所以溫家連忙上奏謝恩。
年底謝恩的奏章太多,很有可能看都不會看,直接堆在通政司積灰,所以最有面子的謝恩,是有人看了還請你進宮聊天。
夏 語澹無聊的時候隨便翻翻謝恩之中關心了太孫妃的奏章,她懷孕之後就沒有出宮,還特別懷念宮外的人,雖然溫家兩位妯娌,即何氏和郭氏見面不多,但有一種往來 叫神交。夏語澹與何氏和郭氏神交久矣,五年來僅有的幾次見面相談不錯,夏語澹就請她二人進宮來,喝喝茶,嘮嘮嗑,打打牌。
與何氏郭氏打葉子牌還是挺有意思的,因為每次兩人都是真槍實彈的上場,何氏牌技有限,她全力以赴都未必能贏,要做到收放自如的放水還得做得不露痕跡,是大大為難了她;郭氏是難得的率真,率真到不會顧忌夏語澹是太孫妃這重身份。
「原來你和傅大公子是兩姨表姐弟?」夏語澹接著抱影給她摸到的牌,向何氏笑著說道。
何氏今天是帶著外祖家的疑惑而來,何氏的外祖父是武定侯爺。重要的事情壓軸登場,賞賜也一樣,溫家還是小蝦米,是第一批賞出去的,越晚後賞出去的,越有面子。那最有面子的,上完謝恩折子都夠格進宮領宴了,當然賞到最後什麼也沒有的,是最沒有面子的。
何氏替她外祖家和表弟家問一問,今年武定侯府和穎寧侯府有些什麼賞賜。
以兩家的恩寵不該是那麼沉不住氣的樣子?夏語澹這樣想著,表情就表現了出來。
何 氏也不解兩府急急打聽這些幹什麼,兩府還能什麼都沒有,那基本是壓軸的,但長輩們要問,何氏也只能傳話,按著準備好的說辭道:「年輕的時候外祖父不知道保 養,到了年歲身子骨就差了些,今年是外祖父致仕的第一年,所以到了年底心裡頭就有些慌亂了,至於傅家表弟,他年輕沒經過,且今年朝廷上對穎寧侯的作為褒貶 不一。」
武定侯雖然退了,但夏語澹聽說過,武定侯的子孫都算是出息。至於穎寧侯,穎寧侯的作為,就是主動出擊殺了西寧幾萬人嗎? 夏語澹是支持以殺止殺理論的,多年來西寧南擾殺過大梁多少子民。就說西寧立國那一年,大梁腹地就往西寧邊界遷了二十萬戶人口,因為邊界線缺人,很多被西寧 殺了,虜了,還有很大一部分怕被西寧殺了虜了,往腹地遷移了。
西寧侵擾大梁西北邊界,鼓舞他們勇士的時候,說大梁的子民是兩腳羊。是兩腳羊不是人,大梁的子民和他們飼養的牛羊沒有區別,養肥了可以宰殺了。
西寧立國二十年,殺掉的大梁子民還少嗎?
疆域地帶本來就模糊,要有人住著才是這個國家的疆域,自古以來所有邊界的紛爭皆有這個原因,就像那個釣魚島,五十年不去釣魚,都是小日本在那裡釣魚,釣著釣著就成了他們的了?
有所有權也得使用著,所以北方遊牧民族南下必定燒殺搶掠,抹掉了他國居住的痕跡,才有可能真正變成自己國家的領地。
夏 語澹是信奉強權的,不相信僅僅以德,標榜禮儀之邦就能收服大梁的四鄰。如果現在西寧邊界真的打起來了而且大梁輸面比較大,那可以給穎寧侯扣一個貪功冒進, 挑起兩國戰火的帽子,以遮掩大梁戰敗的恥辱,但現在西北只是局勢緊張,要打要打西寧喊了幾個月都沒有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明顯是穎寧侯長途奔襲的戰略起到了 震懾作用。
大梁不是永遠待宰的兩腳羊,西寧敢打,穎寧侯完全可以再來一次,帶領騎兵去抄西寧的老家,而西寧襲擾大寧的西北防線,未必佔得了便宜。
這 種殘酷的現實夏語澹不能明說,只能換一種隱晦的說法和對何氏溫言道:「魏文王之問扁鵲『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為醫?』扁鵲曰『長兄於病視神,未有形而除之, 故名不出於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閭。若扁鵲者,鑱血脈,投毒藥,副肌膚,閒而名出聞於諸侯。』治國如求醫問藥,這個道理我都懂,想來朝堂之 上,稍微有點見識的鬚眉都會懂的。」
何氏連忙謙辭,道:「不敢當娘娘的盛讚。」
夏語澹剛才是把穎寧侯的作為比在扁鵲之上,如何敢當呢。
夏語澹鄭重的點點頭,算是收回了大半的讚許,畢竟她身為太孫妃,很多時候需要保持中立。不過夏語澹隨即笑了笑,覺得何氏的疑惑小事一件,當即命馮撲去查一查今年武定侯府和穎寧侯府的賞賜。
夏語澹和趙翊歆感情好,這樣的賞賜又是錦上添花的好事,無需拐彎抹角,夏語澹直接命馮撲查來即可。
「寧撞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我就知道這樣的事在娘娘這裡是小事一樁。」何氏感激的道。
夏語澹和何氏一心二用,牌桌上郭氏就成了最大的贏家。
打了數圈夏語澹坐不住,收了牌斜躺著又和她們兩人說話。
夏語澹用略帶遺憾的口吻對兩人說道:「這幾天皇后娘娘抱恙,我生產也在那幾天,今年的宮宴女眷這邊就不辦了。」
前 幾天平都公主招柴行樂為駙馬的聖旨下了,皇后是被這件是氣病的,是真病。何氏和郭氏不敢議論天家不和之事,略過皇后不提,只拿夏語澹的產期說事,何氏是生 過孩子的,郭氏是沒有生過孩子的,夏語澹即將生孩子,三個階段的女人有說不完的話,直說到馮撲把兩府賞賜之物的草詔拿來了。
都是一些金銀俗物,只有一樣扎眼,朝廷賜了穎寧侯之子一座宅子,在祿緣街。
一般來說君恩大如天,朝廷既然給傅大公子賜了一座宅子,那得本人住進去,才是對皇恩的敬意。
傅大公子,大,是代表了傅暱崢是穎寧侯長子,不是傅暱崢年齡很大的意思,夏語澹知道傅大公子年齡不大只有十二歲,賞賜得賞得合乎心意才是,讓個十二歲的男孩子獨居一府,除非是薛呆子那樣的才會合乎心意。
夏語澹看出了這點問題,但只能打圓場,看向郭氏道:「我記得郭家的府邸是在祿緣街。」
郭氏看了一眼大嫂也是糾結的表情,陪著夏語澹說道:「正是,我娘家開府昆明城,在京城是沒有國公府的,所以多年前朝廷賜下一座府邸,就在祿緣街,我弟弟一直住著。」
既然如此,這樣的賞賜是有先例的。傅暱崢在京城代表的是他傅家的穎寧侯府,擠去武定侯府算什麼回事,雖然武定侯府夠大不缺傅暱崢的住處。
這樣一說,何氏收回了心神,代表她的兩家親戚先說了幾句謝恩的話,畢竟草詔上的賞賜是很厚重的,尤其對傅家。
傅暱崢不是只帶了兩個沿途保護的護衛出門?朝廷在賞賜府邸的時候,把打理府邸和服侍傅暱崢的奴婢都打點好了,只要傅暱崢人進去祿緣街的傅府就夠了。
何氏和郭氏告辭出宮,同一天日落,武定侯府和穎寧侯府的賞賜就正式下來了。
武定侯夫人才親自給外孫子把他要長期居住的樣子收拾的像個樣子來,都白收拾了,就是傅暱崢,接了聖旨表情都是懵的。
他以為,他理所應當的會長居武定侯府的!


☆、第222章 除夕
傅暱崢本人和武定侯府上下,在心裡對賞賜府邸抗拒了一下,但誰也沒有說出來,甚至神情表現出來也沒有。畢竟賞賜即為天恩,不受即為不敬。
傅暱崢帶著對武定侯府一眾親眷的不捨和別居的忐忑住進了祿緣街的傅府。
那 個傅府,甚至比同一條街上,黔國公之子郭步樓居住的宅子還要好。這座宅子興建三十年,就那麼一直閒置著,傅暱崢是第一個主人,但這座宅子沒有絲毫的積年荒 蕪,宅子裡家具有人擦拭,草木有人修繕,傅暱崢進門之前,各種擺件,被褥,帳幔,衣服,器皿都放置好了,打理宅子和照顧傅暱崢日常所需的奴婢也一同賞了下 來。而且讓傅暱崢意外的是,裡面的一切幾乎是自己習慣和喜歡的樣式。但傅暱崢心底並不滿意。傅暱崢對他生活環境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乾淨整潔就好,滿足了干 淨整潔之後,他更多的想要和親人住一起。最想住一起的親人是父母,不過傅暱崢已經懂事了,知道這幾年達不到,那麼和外祖父母住一起也是可以的,而不是住在 這樣一座舒適到近乎是奢靡的宅子裡。所以傅暱崢還是每天要跑去武定侯府。
每天也沒有幾天,就是除夕了。
今 年的除夕筵宴,因為皇后臥病,太孫妃即將臨產,李貴妃請辭,女眷的筵宴沒有了。所以男人們這一邊就辦得格外的盛大。皇上又懶得從西苑搬回皇宮,除夕筵宴就 放在景山,景山最高最中心的建築是舒嘯台,四角有合慶閣、永靖殿、吉祥閣、觀德殿,都設了席位,所以男人這一邊就辦得前所未有的盛大。
各國使節,封地藩王,歷朝老臣等普遍年紀比較大,資歷比較老的隨著皇上在舒嘯台,皇上在席上舉杯玩笑道:「朕知曉,很多人覺得宮中領宴怪沒意思的,拘束,御前失儀一條,就放不開來吃喝。這回這般擺席,可是比以往自在了些?」
群臣連道謝主恩寵。拘束怕什麼,來西苑又不是為了吃喝,那是面子,尤其站在舒嘯台的這批人,倍有兒面子。
皇上滿飲了一杯,又朗聲對大總管謝闊說道:「你跑一圈,告訴兩殿兩閣的人,今日隨意些。」
謝闊躬身應諾,依次去合慶閣、永靖殿、吉祥閣、觀德殿傳了皇上的口諭。
皇上說了『隨意』,大夥兒不能做到完全的隨意,也得盡量表現出隨意的氛圍。男人之間聚會,會出現的品詩,論文,鬥酒,划拳,甚至是切磋拳腳等項目,都開了起來。
傅暱崢趁此機會,就走過去拜見了大舅舅沈惟佑和大表哥沈修瀚。武定侯大房是昨兒入夜才趕到京城,分別多年第一次再見,傅暱崢很自然的和他們擠在一起,和沈惟俊之子沈修濤坐在了一起。
武定侯府就來了這三個人,畢竟武定侯已經致仕,身上沒有任何軍務政務了。
「三哥……」傅暱崢拉了一下沈修瀚,目光落在遠處的柴行樂身上。提醒沈修瀚注意這個人。
賜 婚的旨意已下,但婚禮還沒有辦,而且柴行樂就是一個種花的,之前又早和平都公主保持了那種關係,乍然拔高了他的地位放在宮宴上。冷待他好像是蔑視了他駙馬 都尉的身份,蔑視了他就是蔑視了平都公主,也不想營陵侯府上下是怎麼死的,可是和他太親近吧,又有阿諛奉承之嫌,所以走過柴行樂身邊的人不少,但又往往一 杯酒就了事,盡了禮數客氣的很。
柴行樂置身其中,竟然有巍然不動的氣度。
重要的場所,尷尬的窘境,最能體現一個人的氣度,以柴行樂的生活軌跡,他有如此的氣度已經是難得了。
沈修濤觀察了一會兒,也是認可的點了點頭。
「我們也去喝一杯吧。」傅暱崢邀沈修濤同去。沈修濤看向伯父沈惟佑,未見沈惟佑表示意見,便和傅暱崢同行了。
傅暱崢和沈修濤先自報了家門,接著舉杯,柴行樂一如他私下練了千百次一樣,與來者相碰。
柴行樂和沈秀濤將要喝酒的剎那,傅暱崢卻掩杯道:「柴駙馬從開始到現在喝了有幾杯了?」
柴行樂一愣,隨後笑道:「第十三杯了。」
傅暱崢走過來的時候有注意到柴行樂為表誠意,上一杯是幹盡了,在座都是有家世地位擺著,想來過去十三杯都是幹盡的。傅暱崢善意的笑了笑,道:「酒量真好,換我都快醉了。」
柴行樂體諒道:「你們喝得少,練練酒量就出來了。」
穎寧侯之子傅暱崢只有十二歲。柴行樂花了兩天,把除夕筵宴上將要出現的賓客倒背如流。
傅暱崢點了一下頭,卻是道:「我酒量不好,我不喝了,柴駙馬也少喝一杯,將來有的是機會。」
柴行樂聞言,不可察覺的鬆了他那股子緊著的弦。這是傅暱崢發出了日後相邀的意思,這是目前柴行樂收到的份量最重的邀請,畢竟傅暱崢全權代表了穎寧侯府,又可以理解成武定侯府的善意。
柴行樂鄭重的行了一個拳禮,把酒杯放下了。
傅暱崢和沈修濤退回座位,在半途被韓書囡劫道。
「韓大哥。」傅暱崢親切的招呼一句。穎寧侯傅旭以前叫韓昭旭,算是做了信國公府二十年的養子,這個交情不可謂不深厚,可是傅暱崢在雄州很少聽父親談及養父信國公,所以信國公府和武定侯府,在傅暱崢心裡還是分了親疏的。
韓書囡親暱的攬過傅暱崢,面向他之前走過來的方向,那裡站著最顯眼的人物是趙翊蘅。
傅暱崢現在沒興趣和宗人府令的繼承者打交道,身體順著韓書囡攬的方向一避,倒是直接道:「我和我大哥還沒有說上話,容我先把話說了。」說著歉意的笑笑,按著原路離開。
韓書囡只能不著痕跡的點頭。
傅暱崢是真的有話和沈修瀚,通過沈修瀚關心了大舅舅一家人,恭喜沈修瀚有了一個女兒,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問問沈家和傅暱崢同輩,就是修字輩的這些人除夕之後,正月裡怎麼消遣,傅暱崢表示要加入,他一個人在祿緣街真的很冷清。
沈修瀚當然無有不應,穎寧侯府人丁單薄,沈修瀚看待傅暱崢和看待親弟弟沒有兩樣。
筵 宴自然有歌舞助興,不過對於在場的人而言,大部分家裡都養著歌舞伎,也請得起最有名氣的歌舞伎,再新奇的歌舞都見過,除夕筵宴上中規中矩的歌舞助興真沒有 看頭,且台上的女子只能看不能摸,對於很大一部分不懂得欣賞的人來說,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所以觀德殿一班文士變成了文鬥,對對子,合慶閣一群武將之家的 子弟比上了拳腳。
傅暱崢也不是太會讀書的人,自然合慶閣對他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傅暱崢和沈修瀚沈修濤剛進合慶閣不久,趙翊歆也來了,他是從舒嘯台過來。
合慶閣、永靖殿、吉祥閣、觀德殿皆設有高座,那是皇上和皇太孫的位置,雖然兩位尊貴必定在份量最重的舒嘯台,保不齊也會產生走一走的意願。趙翊歆坐了高座受了眾人的禮,便讓大家繼續。
有皇太孫看著,合慶閣的武鬥更加賣力。
傅暱崢坐著的位置輕飄飄的飄進來高恩侯長子夏譯的一句話:「……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
言辭頗有不屑之意。
夏譯的言論得到了部分人的附和。在場大多數人,都想成為坐鎮指揮的將軍,而不是衝鋒陷陣,衝在最前面和人單挑肉搏的武夫。
傅 暱崢在他還沒有懂事的時候,就坐在他父親的肩上,看著三朵衛的那些什長,百夫長,千夫長,就是那麼敵過來的,尤其是什長,什長下面九個人,只要敵過了什 長,就能自己做什長,十個什長,要競爭那個百夫長,也必須要有力壓百人的氣魄,才能做百夫長。可能到了千夫長,穎寧侯會開始從側重『勇』,到側重『謀』轉 變,但是……
傅暱崢面對著沈修濤,語音卻是剛剛好能傳到夏譯那邊,道:「劍一人敵,雖不及萬人敵,說『不足學』,是過了吧。練 劍,不只是練劍練武,更重要的是練心。我父親的副將荊楠叔叔,劍法之快之厲在父親之上。荊楠叔叔每天出劍一千次,苦練十年才劍法大成,這樣非常人可比的毅 力,是不足學嗎?」
傅暱崢的言論吸引了圍在夏譯身邊的人,其中一個隨口問道:「那他怎還是副將。」
「因為他是苗人!」傅暱崢很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
荊楠是苗人,所以他在三朵衛,做到指揮使副手的位置,已經到頭了。
對方緘默。漢人將領是比異族將領更受重視,在場都是漢人,也不會刻意為異族將領張目。
夏譯正視傅暱崢,知道傅暱崢年紀小不想和他計較,但是傅暱崢主動來挑釁自己,夏譯也不得不理,道:「以你之見,萬人敵是不足學了?」
傅暱崢有點驚訝,這不是自己說的有問題就是對方聽的有問題,他剛才只是表達了對『一人敵不足學』的反對意見,不代表闡述了『萬人敵是不足學』的觀點。


☆、第223章 鋒芒
驟然聽到傅暱崢不認同的聲音,而且對方幾句話就把人拉了過去,讓夏譯失了顏面,最嚴重的是,傅暱崢說的『毅力』二字,戳中了夏譯的心窩子。當年夏 譯往西北護送馬匹半路被馬賊所盜,最後破財掩罪,事後夏譯去淇國公府謝了外祖父喬費聚在此事上的斡旋之恩,喬費聚看著才出來一臉憔悴的夏譯搖頭歎息,說了 一句『意志不堅』,就是痛斥夏譯做事沒有毅力的意思,那種歎其無才無能的失望之情,讓夏譯恨不得掘地三尺躲起來。現在傅暱崢說了這兩個字,在夏譯心裡,就 像舊事重提被人諷刺一般,不由再次開口嗆聲道:「『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是太史公記載的話,是西楚霸王項羽的讖語,西楚霸王一介匹夫,只會逞匹 夫之勇,才落得烏江自刎的下場。」
傅暱崢有感覺到夏譯炸毛了,但傅暱崢不會小心的顧忌著夏譯敏感脆弱的心理,而且傅暱崢面對夏譯 的咄咄逼人也是忍不下去的,從原來與夏譯側身轉到對面而站,駁斥道:「西楚霸王有萬夫不當之勇,是學成了『一人敵』;巨鹿之戰西楚霸王以少勝多,以弱勝 強,我覺得西楚霸王也學成了『萬人敵』。西楚霸王最後落得烏江自刎的下場,是因為他的對手是漢高祖,漢高祖善於將將,手下良將謀士無數,漢高祖能敵萬人 敵,西楚霸王輸在這裡,當然贏不了漢高祖。」
夏譯在此忽然得意的笑了,道:「我還未聽聞漢高祖有一人敵的偉績,可見有了萬人敵,有了敵萬人敵,一人敵不足學矣。」
這 是又被夏譯繞回了『一人敵不足學』的胡同裡。這句話是錯的,那另一句話就是對的,這是什麼邏輯?傅暱崢思路清晰的很,沒有被夏譯繞進去,正色道:「一句紙 上談兵死了四十萬兵卒,要是在場的諸位能一學就學成萬人敵,我自然佩服的五體投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可見凡是做起來都是艱難的,一人敵和萬人敵, 我只取哪一件不太艱難而已。一人敵,笨鳥先飛,勤能補拙,鐵杵磨成針,只要有毅力,積年累月的沉積總能看到一點成績,就算什麼也沒有學成,傷到的只是自 己,與他人無關;而萬人敵,單有毅力是遠遠不夠的,天賦,性情,閱歷,試煉……領兵千萬,拿很多別人的性命為自己的『萬人敵』做試煉,我想盡量準備的周全 一些,再出手比較對得住自己和他們的性命吧!」
傅暱崢的話不可謂不犀利,尤其是那句『性命』,夏譯被盜馬,他自己倒是全手全腳的 回來了,跟去的護衛死傷了大半兒,關鍵是那些護衛還不是高恩侯府培養出來的,是從妻族興濟伯府和外祖家借來的,以至於他不僅被外祖父嫌棄,在妻子段氏面前 也是多年抬不起頭來。事過多年,現在夏譯試著從烏龜殼裡走出來,被傅暱崢一句一句駁斥,聽入夏譯的耳內都成了諷刺,想盡量保持風度,也保持不住,臉色不由 自主的難看了起來。
在場都是及有眼色的,沈修瀚給了沈修濤一個眼色,沈修濤會意,拉住傅暱崢的衣袖附在他的耳邊,用僅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話,雖然有些刻薄,卻是言簡意賅:「那位一人敵,萬人敵都沒有學成,你別再和他理論這些了。」
之前附和夏譯的人,也不是每個人都真正贊成他說的話,夏譯是出息還是窩囊,也不關他人的事,僅僅是見人三分笑,那麼一聽而已,要是再和他理論,倒顯得自個兒和他一般見識了。
傅 暱崢不在京城長大,實在不太知道京城中的軼事,也不知道夏譯有何才華,剛才看夏譯面容溫潤,手掌白皙,指節修長,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樣子,傅暱崢還以為夏 譯是酸腐書生,走錯了地方,他該去觀德殿才是。穎寧侯的作為總是被酸腐之人抨擊,傅暱崢才逮著機會駁斥一回,沒想到夏譯是什麼都不會的人。傅暱崢此時才明 白父母說他缺少歷練是為何,要他看準了人,才會對夏譯浪費口舌,所以傅暱崢聽了沈修濤的勸,禮讓了夏譯道:「是我失禮了。」
剛剛夏譯在說話,傅暱崢聽不過插了嘴,確實有失禮之處。傅暱崢說完了這一句,重新側身不再對著夏譯。夏譯背著手的雙手隱在袖子裡握成拳,眼角刻意的瞥到高座上的趙翊歆。
之 前趙翊歆一直頗有興致的旁觀了這一場,現在噙著玩味的笑意,雖然論親戚關係趙翊歆還是自己的表弟,可是夏譯知曉高恩侯府的實際情況,皇家的人最是六親不 認,就是夏家嫁入皇家的女人,先有皇后,後有太孫妃,都會是六親不認,只是頤指氣使的嘴臉,所以夏譯也沒有把握此刻趙翊歆會偏向自己,因此夏譯無辜的左右 看了一圈,盡量表示了自己不與傅暱崢計較的氣度。畢竟傅暱崢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都是下了他的面子,不過念在傅暱崢的年紀,夏譯不能計較,和半大的小孩兒 認真罷了。
傅暱崢自己是沒事人一樣,沒有一點心理負擔的接著看別人切磋拳腳。
台上長修伯的長子呂嚴連挫三人,一時沒有人和他再戰。
沈修濤瞬間雄起,將要起身,被沈修瀚暗中用勁按住。沈修濤那雄起之心就被撲滅了。
傅暱崢注意到這哥倆兒的小動作,輕身問沈修濤道:「你要上?」
沈修濤看了他大哥一眼,無奈的長歎一聲道:「我是沒這個本事的,要是二哥在就好了。」
沈修濤不否認他想和呂嚴打一架的願望,但他又有自知之明,知道上去只會增添呂嚴的戰績,成為他第四個挫敗的對象。
傅暱崢心直口快的道:「沒本事就算了,也無需這樣懊惱的?」
沈修濤還是不甘,但為了說服自己,強迫自己點了一下頭。
傅暱崢不忍心看沈修濤這個樣子,站起來。在傅暱崢站起來的過程中,沈修濤拉住傅暱崢的衣袖,把他拉得坐下道:「他大你三歲,你打輸怎麼辦?」
呂 嚴今年十五歲,男人們比武,或者說得粗俗一點,打架鬥毆,二十幾歲,三十幾歲,四十幾歲沒有區別,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和一個二十一歲的男人打一架沒有區 別,但十九歲的少年和十五歲的少年很有區別,十幾歲這個階段,男人體魄養成的階段,沒幾年好差的,所以沈修瀚今年是十九歲,他就被束縛住了,這個場合不能 和呂嚴打,贏了也是以大欺小。沈修濤十四歲,勉強算個差不多,可惜實力差太多,到了傅暱崢,差三歲,站出來就吃虧,以小勝大有那麼容易?
傅暱崢無所謂的笑道:「打輸了就打輸了,打輸了日後老子練好了本事再來。」
說著傅暱崢毅然起身,這回沈修濤再拉傅暱崢的衣袖,拉了一個空,沈修濤就著那個拉空的姿勢,轉頭對沈修瀚道:「大哥,我沒有拉住!」
證據還擺著,沈修瀚也沒有了脾氣道:「你仔細看著。」
呂嚴站了一下,見沒人再來挑戰他,正謙遜的抱拳做承讓之意,謙遜完了就該下去了,看見傅暱崢動如赤兔一般的身手,一個跳躍上了台。
呂嚴的目光穿過傅暱崢落在和自己年紀相仿的沈修濤身上,不忘得意一笑。這樣的笑落在眾人眼裡,都會以為是呂嚴對傅暱崢善意的微笑,呂嚴顯然也是要把這誤會,誤會到底,維持了笑容道:「傅大郎兒是想證明一下『一人敵』的本事?」
身在其中的傅暱崢能感受到呂嚴的微笑不是禮儀,而是得意,所以對勝負之事就看得重了些,對呂嚴的問題不置可否,沉靜的挑著趁手的兵器。
呂嚴果然是得意的,道:「我虛長幾歲,便是勝了也勝之不武。」
進 宮領宴文武不能攜帶利器,即使比武待挑的兵器,也是沒有開鋒的。傅暱崢這些年是練千軍萬馬中衝殺的招數和近身搏殺之術,都有一個共同點,每一招全力以赴, 一擊必殺。現在又不能全力以赴在最少的招式內把呂嚴殺了,也只能選最沒有殺傷力的兵器。傅暱崢選了一根棍子,掂了掂熟悉手感道:「你長我三歲,讓我三招就 不算你勝之不武。」
傅暱崢是不按常理出牌,先示弱了,他確實吃虧在年紀上。不過呂嚴能明顯感覺到傅暱崢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不在焉:不算你勝之不武,你勝不勝得了還得兩說了。呂嚴不由警惕起來,同時就顧不上回答了。
便宜不佔白不佔,傅暱崢趁機給呂嚴決定了,道:「那就這麼定了……」
最後一個字,傅暱崢整個人都變了,面沉如水,萬物皆靜,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呂嚴身上,不雜一物,反正這裡又不用考慮有人偷襲。手上的棍子就像增長的手臂一樣,橫掃了出去,夾著勁風掃向呂嚴的膝關節。
呂嚴正在想讓傅暱崢三招這件事,既然不能還手慌張之際只能以劍指地試圖硬擋了這一招。同時做好躍起的姿勢防備,傅暱崢確實吃虧在年紀上,他要是力氣足夠大且快,這一招可以折彎呂嚴的劍照舊打在呂嚴的膝關節上,可是現在只是把呂嚴握劍的手震得發麻就洩光了勁力。
傅暱崢順勢以棍撐地,借力人躍在半空,來了一擊橫腿,踢向呂嚴的右肩關節。要是按照呂嚴的預備躍起來,傅暱崢的腿將會踢到自己心臟的位置,那會死人的,所以自然不能向上躍起的,呂嚴又不及回劍防護,只能身體急急更改往後跳躍並用雙臂硬擋。
傅暱崢的這一踢,踢在了呂嚴的手肘上。呂嚴後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已經兩招了。」傅暱崢提醒呂嚴。
兩招,傅暱崢卸了呂嚴的兵刃!


☆、第224章 護短
傅暱崢的提醒,沒有讓呂嚴振作精神,反而陣腳大亂。
雖然是被傅暱崢強塞了『禮讓三招』,但呂嚴提早說了『勝之不武』,其意是勝券在握的,那麼現在應該從容瀟灑的抵擋三招才是,而不是現在這樣……現在怎麼樣?兵家大忌,驕兵必敗!
這般一對一的比試,只有夏譯那樣的才會說一句酸話:徒逞匹夫之勇。實際上僅僅只有匹夫之勇,能贏了對方嗎?現在就看到了,此間高下立見,是一個人素質上的高下。
觀看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好幾個轉頭看了看皇太孫的反應,其中就有夏譯。夏譯又看見了趙翊歆噙著笑,目光很柔和的看著……是看著傅暱崢。笑容背後,那是嘉許,是縱容,是寵愛。這樣的笑容,是夏譯熟悉的,因為夏譯也常常用這樣的笑容看著比自己小很多歲的幼弟夏訣。
不是比自己小兩歲的夏謙,兄弟們年紀差不多,免不了被人相比,無形之中就免不了相爭的感覺;和小自己十一歲的夏訣相處,就會好很多,小那麼多的弟弟,他要做對了事,是純粹的欣喜;他要是做錯了事,也是一笑置之,成全了自己當哥哥的,如父如兄的關懷。
夏譯為自己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而驚心,因為這個想法太跳躍而沒有理由,怎麼皇太孫看穎寧侯之子,會是哥哥看弟弟的表情。夏譯收回了目光,為呂嚴捉急,呂嚴該拿下傅暱崢才好。
台上呂嚴,陣腳大亂的時候,出了一臉一身的虛汗,還沒有怎麼想自己現在的窘境,怎麼想空手搏鬥,傅暱崢第三招以至。
傅暱崢此刻才不會裝大度,像某些古板的人,對手沒兵器了,自己也放了兵器來彰顯公平。擂台如同戰場,沒有公平,只有贏,甚至是不折手段的贏,這是傅暱崢在雄州受到的教導。
第三招傅暱崢用盡了全力,棍子向呂嚴直劈而來,那是正對頭顱的位置,這樣的氣勢呂嚴擋都不敢擋,急急往右側閃。
棍 子砸在地上,傅暱崢又順勢以棍撐地,身體飛在半空中,擰身足弓,把身體向鞭子一樣使用,從左側踢過去。傅暱崢的左側就是呂嚴的右側,傅暱崢擋住了呂嚴的去 路,呂嚴想用腳,可是這樣近身的距離,腳也沒有施展的空間,又只能用雙臂擋,在移動的時候下盤本來就不穩,硬對硬呂嚴的雙手更加擋不了傅暱崢全身的力氣, 被迫往後跌出去……
呂嚴本來就是後退的趨勢,再往後跌,是跌到台下去了。
台上比試一種是打得對方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那種方式往往要見血帶傷,不適合權貴富家子弟,所以默認了另外一種輸贏的方式,就是把人打下台。呂嚴之前就把三個人打下台,如今過了三招,實則呂嚴還沒有出手呢,就被傅暱崢打下了台。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各種懊悔,羞愧,不甘,丟人等等負面的情緒,才襲上呂嚴的心頭。
呂嚴是輸得太慘,太難看了!
最靠近呂嚴的肅莊郡王之子趙翊璟連忙來扶呂嚴,關切的問呂嚴身體是否有事。
除 了雙臂擋得劇痛難當,呂嚴並無不適,而且在那陣劇痛過了之後,呂嚴的身體也沒有實質性的損傷。就算有損傷,說出來還能指責傅暱崢下手太狠,對敵人的仁慈就 是對自己的殘忍,誰都明白的簡單道理,只能讓呂嚴更加丟人而已,所以呂嚴站穩之後,用所有的控制力穩住自己負面的情緒,慚愧的向傅暱崢一禮,表示服輸的意 思。
輸人不輸陣,丟人也不能丟到家。
傅暱崢也很痛快的向呂嚴還了一禮,然後也沒有向呂嚴先前那樣做承讓之態,實則是相邀的態度。把呂嚴打下去,傅暱崢就不想再打了,把棍子放回兵器架,傅暱崢也下來了。
「打得太漂亮了。」沈修濤嗷嗷叫,但也是盡力克制住了音量,只在傅暱崢耳邊嗷嗷叫而已。
沈修瀚沒有那麼直白,但也是高興的,傅暱崢這樣的本事比他幾個弟弟們都強。實在話,穎寧侯只這麼一個兒子,傅暱崢應該強一些,越強越好,才能支撐穎寧侯府的門庭。
傅暱崢一時成為了全場的焦點。韓昭旭順理成章的又靠了進來,邀上陸潯和趙翊蘅。
「表哥!」沈修瀚和沈修濤對陸潯招呼。
沈修瀚的母親陸氏是陸潯的父親永嘉侯的胞妹,所以他們這一輩是表兄弟的關係。
陸潯自顧關心兩個表弟,就把傅暱崢擠出去了。那邊韓昭旭和傅暱崢說上話,把趙翊蘅順利介紹給了傅暱崢,稍微攀談了一會兒,趙翊蘅又順利的邀請傅暱崢去魯王府做客。
宮宴就是這樣,不是來吃喝的,是發出邀請和接受邀請,然後正月裡就奔赴這些邀請。
沈惟佑本來在永靖殿,聽到傅暱崢上了台連忙過來看,過來的時候傅暱崢已經打贏下台了。作為君臣之禮沈惟佑先去拜見趙翊歆,趙翊歆頷首,笑道:「沈愛卿來晚了一步,沒有看見暱崢剛才的風采。」
沈惟佑連忙謙遜的道:「暱崢年輕,年輕氣盛!」
氣盛,就是爭強好勝,不會為人處世,三招就把呂嚴打了下來,太折損長修伯府的面子了。
「孤看暱崢這樣挺好。」趙翊歆有點冷臉。就像是做父親的教訓兒子,做祖母的攔在裡頭那樣的感覺,雖然三方對不上號,但是感覺一樣:護短。
沈惟佑感覺到趙翊歆在護短,一下被趙翊歆的感情弄得無以應對,但還是勉強按著自己的套路說道:「暱崢還是太年輕了,家父家慈之意,是想著幫著舍妹看顧一下孩子。再者,子孫繞膝就那麼幾年,將來成了家,立了事業,暱崢也不能在家父家慈身側久站……」
趙翊歆很不屑的想,繞膝也輪不上武定侯夫婦,不過趙翊歆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站起來往觀德殿去了。
沈惟佑話說一半涼在那裡,陸潯走過來叫『姑父』,姑侄說了幾句話,又各自散開。
直至酉時,宮宴結束。
傅暱崢像只小尾巴跟著舅舅和表哥們走,走到一半,趙翊歆身邊第一得用的內侍王貴攔人道:「傅小公子,殿下有請!」
「王少監!」沈惟佑先向王貴行禮。
王貴倒是馬上恭敬的還禮,嘴上卻道:「沈大人,沈大公子,沈三公子,三位慢走。」又側身催促傅暱崢道:「傅小公子,這廂請。」
傅 小公子?沈惟佑還是第一次聽見趙翊歆身邊的人是這樣喚傅暱崢的,這個稱呼聽著有點奇怪,是不正常的。地位相仿,之前呂嚴是稱呼傅暱崢『傅大郎兒』,身份有 別,王貴該稱呼傅暱崢『傅大公子』才是,尤其王貴剛剛才稱呼了沈修瀚『沈大公子』,就顯得『傅小公子』特別不正常。不過傅暱崢沒有那麼敏感,他上次進京的 時候就已經習慣趙翊歆身邊的人稱呼他為『小公子』。
「父親?」沈修瀚只是略有遺憾的道。他們三人是想把傅暱崢裹挾到武定侯府過除夕夜的。
「這是盛寵!」沈惟佑撇去那份不自在,找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沈家三人離去,傅暱崢進了崇智殿。
宮 宴之後便是各府的家宴,皇室也一樣,皇家駙馬就像入贅的一樣,傅暱崢以為會看見德陽公主,平都公主及兩位的駙馬,結果崇智殿的家宴只有皇上和皇太孫。太孫 妃是因為要生產了,產期就在這幾天。大腹便便的樣子,其實是很沒有太孫妃威儀的,而且生產之事歷來被認為是污穢的,實際上過程也確實是有點污穢。按制後宮 妃嬪,沒條件的別室,有條件的別宮,夏語澹是正妃,她有條件別宮待產,但夏語澹還在華滋軒,月子也應該在華滋軒坐了,倒是皇太孫讓了讓,多來崇智殿陪皇祖 父。
傅暱崢也以為是盛寵,這樣的盛寵太耀眼,傅暱崢自然就表現的拘束了。不過顯然皇上是隨心所欲的,還讓傅暱崢和自己同桌坐了, 和趙翊歆一左一右的坐在兩旁。皇上拾筷給傅暱崢夾了一塊紅燜羊頭,羊頭上傅暱崢最喜歡吃的帶皮臉頰肉,道:「嶸嶸最喜歡吃這塊肉,過了這些年爺爺還記得。 盛晚湯來,就川芎白芷羊骨湯吧。」皇上抬頭對侍膳的宮女吩咐,等一碗川芎白芷羊骨湯放在傅暱崢的面前,皇上又道:「慢慢吃,宮宴上又吃不上東西,便是朕也 只是喝了一肚子水。」
傅暱崢是放下開的人,點頭笑了笑,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一口喝湯,一口吃肉。傅暱崢吃了一塊肉,皇上又夾了一塊兒。傅暱崢謙讓道:「皇上您吃。」又看趙翊歆空著筷子和碗,又道:「殿下也吃。」
趙翊歆似玩笑道:「怎麼?是不習慣叫我哥哥了?」
這樣正式嚴謹的場合,傅暱崢當然不習慣,但好像是抵不過這種家常的氛圍,改了口道:「哥哥也吃。」
趙翊歆吃了幾口,便和皇上說話,基本複述了傅暱崢和夏譯的對話,最後提醒了一句傅暱崢道:「我的太孫妃,你小時候見過一次,教你二百兩銀子怎麼花的姐姐。」
傅暱崢已經忘記了夏語澹具體的相貌,畢竟只見了一面,但影響中記得有那麼一個人,很快回憶出來道:「原來是漂亮姐姐。」隨即又直快的說了:「是高恩侯之女吶!」


☆、第225章 侍衛
朝廷上最忌諱分門別派,但這樣的事情從無消弭,只能控制著,不要演變成『黨爭』的危險,也儘夠了。
最早可能要追溯到皇上 登基,朝廷上隱隱有兩派,一派以新興的信國公府為首,一派以老牌的淇國公府為首,當然這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如英國公府,黔國公府等保持中立不算。兩派相 交,前十五年老牌的淇國公府為首那派人佔了上風,以獻懷太子英年早逝為拐點,那一派失去了最大的王牌,新興的信國公府這一派,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經營,已經 穩穩的壓住了以淇國公府為首的老牌官僚世家。
就在這個時候,太孫妃出自高恩侯府,和夏語澹的意志無關,太孫妃算那一派的?
出自名門,賢淑的閨秀何其多,為什麼偏偏選了高恩侯之女?要是反對有用,以新興的信國公府為首的這批人都會反對,當然盛極必衰,自己人倒也不會安排,保持中立的還有很多的選擇嘛。
找個陌生人,也別是一個可能的敵人。
但新興的信國公府為首的這批人又一直主張『天子家事』,皇太孫娶誰算是皇家內部的家務事,所以從始至終保持了沉默。
不過現在傅暱崢還沒有城府,或者假裝也是沒必要的,傅暱崢順著趙翊歆的稱呼,道:「那夏譯就是太孫妃的長兄了?」
趙翊歆點了一下頭,這種血緣的事實是無法更改的。
傅 暱崢心裡對夏家兄妹重新評價了一番,結果傅暱崢對夏譯還是無感,但對夏語澹,魏文王之問扁鵲,還是能感受到太孫妃的大度。這般想著,傅暱崢聳了聳肩,表示 他無話可說。重來一回他還是要駁斥夏譯,不為別的,就為那些在邊關衝鋒陷陣,衝在最前面和敵人一對一肉搏的普通兵卒。
趙翊歆轉頭,又和皇上說了接下來傅暱崢的表現,最後算是總結道:「武定侯府的人都不出馬,你倒急著出頭,還絲毫沒有藏著掖著。」
趙 翊歆的位置,剛好可以看見沈修瀚和沈修濤的動作,而傅暱崢在台上是全力以赴了,是不是太拼了?不過趙翊歆見了太多的人,喜歡露一手,藏一手,讓別人一眼看 不了明白,所以其實趙翊歆是喜歡傅暱崢這個樣子,朝堂上所有人像傅暱崢這個樣子,對趙翊歆來說才好。沈惟佑的擔心,擔心傅暱崢鋒芒太盛,實在算是杞人憂天 了。
隨著年紀的增長,人往往老於世故,而把簡單的問題看複雜。
傅暱崢現在還是簡單的,笑笑說道:「是他比較吃虧,我先看見了他的路數,他卻不知道我的底細,又被我逼得禮讓三招。我才練了幾年,呂嚴長我三歲,又能連下那三人……我為了打贏他,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免得他醒過神來,這叫速戰速決。」
「是這個道理。」皇上就著他伸手夠得著的菜,給趙翊歆夾了一顆腰果,給傅暱崢夾了一顆焗鹽蝦仁。趙翊歆把皇上伸不到,自己剛好可以伸到的魚籽紅燒豆腐舀了兩勺,用小碗裝著給皇上,還很自然的道:「嶸嶸,你撕點□子肉過來。」
膳桌這麼長,這麼大,一人的手臂是只夠得著兩三個菜。傅暱崢看了一眼站在皇上旁邊侍膳的宮女,還是『哦』的應了一聲,先洗了手,再站起來撕□子肉,給皇上撕了一小盤,給趙翊歆撕了一小盤,順便給自己撕了一小盤。
三 人用完了飯,又上茶來,皇上和趙翊歆連番說了好些事,初一要見一見在京的宗室子弟,初二要去大報恩寺燒香,初三是兩位公主的駙馬,德陽公主的駙馬靖平侯作 陪,見幾位平都公主的駙馬柴行樂的本家人,既前朝皇族的一些人,初四……每天幹什麼已經排好,還順便把傅暱崢安排了。
「每天應酬這些也怪沒意思的,這些俗事之後,還有幾天你們哥倆兒去欒台山住幾天。」
欒台山是欽天監觀測天相的地方,白天看一看山上的景色,晚上在欽天監的解說下,欣賞一下夜空的景色,也是難得的妙處。
皇上和趙翊歆越說,傅暱崢就越覺得哪裡不對勁,苦於說不出口,就像是人撓癢的時候抓不到點一樣,可是明明癢得很,於是乎傅暱崢就露出了糾結的神色。
「皇上……」傅暱崢想想還是要說話,再不說話,所有事情都被別人安排好了。傅暱崢抿了抿嘴唇,道:「我想這些天多見見大舅舅,三舅舅他們,以後舅舅們外任,我要讀書,就沒有機會了。」
氣氛瞬間僵硬下來。
「在祿緣街住得不好嗎?可有缺些什麼?」皇上突然問。
皇上在沒空把趙翊歆看在眼裡的時候,都會把趙翊歆安置好,或佈置了各種功課,或有奴才們護著,宮裡宮外的玩樂,皇上現在也用安置趙翊歆的的方式來安置傅暱崢,甚至更加放鬆和縱容,畢竟傅暱崢肩上沒有趙翊歆那麼重的擔子。
他和趙翊歆,都是在那樣的模式下長大的,而且皇上自認為長得很好。皇上或許理解,但是正在試圖隔開,傅暱崢對武定侯府沈家的親近。
皇上還記得,傅暱崢五歲的時候,是哭著鬧著不要從雄州來京城,然後六歲的時候又哭著鬧著要從京城回雄州去,明明又哭又鬧,這個記憶又不美好,為什麼一個勁兒的和沈家親近的樣子,如果是為了日後在京城更加方便,直接背靠皇上和皇太孫,才真正的方便吧。
傅暱崢微微皺眉的想,他缺什麼?實則他只有五六歲的時候和沈家的人相處了一段時間,且那段時間,也有一半的時間被接到了西苑。如果要說哪一方更多一點,沈家只是比皇上和皇太孫多了一個更加親切的名分:親戚。而和皇上皇太孫也另有名分,那是君臣。
現在的他就像剛剛離巢飛翔的雛鳥,他很想回到待了十二年的老巢,可是父母建立的巢穴不是自己可以任性棲身一輩子的,他需要展翅高飛,建立一個新的巢穴,然後過些年等父母老了,退了下來,可以來自己建立的巢穴,那樣才是父母的後半輩子。
這是孝義,是傅暱崢最後想通而來京城的理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