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記1

生父只管撒種,不管教養;嫡母強勢狠毒,虛偽假善;嫡兄好色無德;嫡妹心胸狹窄;庶姐掐尖使絆。
夏語澹仰天長歎,投的什麼爛胎!
不過多活一世,終是賺的。夏語澹決定人前裝裝木頭美人,人後練練瑜伽,修習前世幾招三腳貓的跆拳道,再者做賊似的畫畫春宮圖,寫寫艷情話本,自食其力賺幾個大錢,將來無論落地何處,都有餬口的一技之長。
明明在這窒息的侯府,做了最壞的結果,為什麼遇見了他。
想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
ps:男主是處的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豪門世家 天作之和
搜索關鍵字:主角:夏語澹 │ 配角: │ 其它: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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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語澹一穿來,就面對生母的死亡。父親軟糯,嫡母強勢,生為公府小姐卻在農莊裡養大,冷眼旁觀,夏語澹知道此生沒人會成為她堅實的依靠,她要一個人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所以,從農莊到侯府,她走得小心翼翼,朱門繡戶的生活不屬於她,她已經準備好了,嫁個一年只賺四十兩銀子的丈夫,可是為什麼,嫁了坐擁天下的丈夫。
作者行文細膩,描寫了一組不同身份,不同性情的女人,女主在她們中間成長,進而和男主角相見相識,相戀相愛。有悲傷,亦有歡喜,值得一顧。



☆、前情
  元興十六年四月,燕京高恩侯夏府。
  戌時四刻,眾人剛剛入睡,一個十四五歲,穿著桃紅色繡花比甲的丫鬟一手掌著一盞罩燈,一手撫著耳邊的鬢髮,腳步輕快中帶著些許慌亂,走過遊廊,一次三叩連連拍著上房婆子值夜的耳房。
  「什麼事那麼忙,後頭有人趕著似的!」有點年紀的人,總是前半夜入睡快,後半夜不安穩,值夜的老媽媽看著上房熄了燈,正得空打盹呢,就被外頭人攪擾了起來,只得披衣開門,見是阮姨娘身邊的繡梅,壓下煩躁的情緒,重新換了一個緩和的口氣道:「什麼事瞧你急的?」
  事雖大事,在上房繡梅也未敢高聲,壓著聲音道:「祝媽媽,姨娘肚子一陣一陣的疼,快有一個時辰了,想來是到日子了,勞煩媽媽上去請大爺大奶奶的示下。」
  阮氏自去年十一月納入府內,半年來居於東廂,恭儉謙和,年前日日按規矩來上房伺候大奶奶,年後大奶奶免了阮氏的禮,阮氏推辭了兩回,依下了,數月來避與東廂養胎,沒有一次越矩,想來是真的發動了。祝媽媽讓繡梅進耳房來等著,自己匆匆穿好了衣服,前去上房稟告。
  大奶奶喬氏才剛歇下,並未睡得深沉,外間大丫鬟碧月和祝媽媽一交頭就醒了,也不坐起,闔著眼睛躺著問事。碧月連忙進來,未及卷床帳就回了阮姨娘的事。
  幽黑的床帳內,喬氏睜開的眼睛閃過一絲凶光,手緊拽了一下身上的石榴紅富貴團花錦被,隨即放開,溫和的道:「快去給大爺報喜。東廂那邊東西可是預備妥當了?鋪陳開來吧。讓周顯家的去接穩婆和醫女,先別驚動了老爺太太。」
  喬氏身上也有四個月身孕了,自有孕後,大爺夏文衍就和喬氏分房,睡在了前院書房。祝媽媽得了吩咐,先回耳房與等候著的繡梅交代了兩聲,繡梅回了東廂,先安排能安排的,祝媽媽再去前院報與大爺身邊的小廝,最後拿著腰牌出院子找大奶奶的陪房周顯家的。
  姨娘生子,主母不需要守著。不過喬氏也是不能睡了,索性坐起來由著碧月伺候著穿衣,不過一會兒,夏文衍從前面下來,先入正房來看喬氏。夏文衍三十出頭,身材高大略微清瘦,面龐俊朗,眉眼溫厚,氣質儒雅,嘴角揚起一絲淺笑,坐在喬氏床邊道:「記得你生譯哥兒的時候,前頭一陣一陣的,整整一天一夜,那邊剛開始,想必不會那麼快,你先安歇著,一應事務有婆子丫鬟調理。」
  喬氏依言靠在褥堆上,輕笑道:「我不過去,只是東廂那樣的動靜,我也睡不著。大爺不必在我這裡應景了,快去阮氏那裡看看吧,過會子,產室鋪排出來,穩婆和醫女接了來,也沒你站著的地方了,阮氏頭胎,難免有些懼怕,大爺該過去寬慰幾句才是。」
  夏文衍點頭,讚了喬氏兩句大度賢良,給喬氏掖了掖被角,起身快步離開了喬氏的視線。喬氏含笑看著夏文衍的眼神,在夏文衍轉身的時候,瞬間轉為冰冷。
  碧月捧了一盞成窯浮紋小蓋盅過來,正要遞給喬氏,被喬氏一抬手掃到了地下。匡噹一聲,蓋盅摔得粉碎,茶漬溢了一地。
  阮氏斷斷續續的陣痛了一個夜晚,羊水都還未破。夏文衍守著阮氏過了子時,得了穩婆的准話說還得好些時候,在阮氏的一再要求下,後半夜回了書房歇下。高恩侯府的生活一切如常,喬氏早起過來東廂看了一眼阮氏,當著夏文衍,交代了裡外伺候的人幾句面子話,就與夏文衍一道出來,去嘉熙院給老爺太太請安。
  高恩侯府夏家二十五年前,只是江西撫州一個窮舉人之家。已逝的老太爺夏外與其妻吳氏育下二子二女,長子夏皋,長女夏婉,次子夏拯,幼女夏嫣。元和十七年,太宗皇帝下旨圈了江西江東兩地採選,為幾個皇孫慎選正妃側妃,入選之家皆為正六品以下小官小吏,地方鄉紳,或是一般小康的尋常百姓之家,擇其祖上三代無惡行者,祖上三代無惡疾者,家中父母俱全者,家中子嗣繁茂者,其本人模樣秀麗者,性情敦厚者。夏家之幼女經過層層篩選,屏中入選,為皇長子之次子,趙祁澤之正妃。元和十九年,太宗正式立儲,立皇長子為太子,其次子晉爵恭靖郡王,同年與夏氏完婚。夏家當即被授予了正三品的衛指揮使虛銜。次年夏氏一舉得男,為皇室添丁。
  元和二十四年,太宗崩,仁宗即位,趙祁澤晉為恭王,夏氏為恭王妃。次年一月,仁宗嫡長子,徽文太子薨,仁宗冊立嫡次子為太子,夏氏夫貴妻榮,成為太子妃,夏家按制授予伯爵,即高恩伯。
  昌慶三年仁宗病逝,太子即位。在不到四年的時間裡,大梁皇朝逝去了兩個帝王,一個儲君。北境的強鄰遼國在大梁皇權更迭之際,尊上帝號,舉國南侵,新繼位的皇帝被迫北上禦敵,出征前,應內閣一再呈請,在元興二年一月立夏氏之子為太子,以固國本,夏氏尊為皇后。夏家按制授予侯爵,即高恩侯。
  第一代的高恩侯在夏氏被奉為皇后的三天後,就含笑而逝。如今的高恩侯是夏氏的長兄夏皋,年長幼妹十餘年,年過五十,身體發福,挺著一個大肚腩,五官周正硬朗,眼袋有些下垂。從容端坐著受了長子長媳的禮。夏文衍起身,嘴角壓抑不住笑意,像父親稟告了阮氏正在生產之事。
  兒子內帷之事,當父親的不多表態,倒是多看了喬氏一眼,見喬氏未有不悅之色,大感欣慰,讚賞了喬氏一回。夏家仗著外戚之身,驟然顯貴,無文武之才,佔著侯爵之位是多有惶恐的,怎奈的小妹發達之前,家中姊弟具以有親,故而聯姻以求強援都不能。直到了小輩們長起來,尤其是嫡長子的婚事,夏家是擇了又擇,最終請了皇后出面說情才定了喬氏。
  喬氏娘家是隨太祖立國的一等淇國公爵。當年太祖敕封的魏,鄭,穎,英,成,淇,榮,七大公爵,至今遺下鎮守汴京的魏國公,在京的英國公,淇國公,加上太宗朝戍衛南疆由黔王下降而成的黔國公,元興三年加封了韓家延雲伯為信國公,大梁舉朝只有五大公爵。喬氏正是上一代淇國公的嫡幼女,上一代淇國公元興二年隨皇上征伐遼國,被有毒的流箭所傷,失去了右手,在元興四年的時候,把公爵傳給了嫡長子,老國公雖然卸了爵位和軍職隱居幕後,十幾年來,依然是皇上倚重的肱骨之臣。喬氏的兩個嫡兄,一個承接了淇國公爵,掌著天子十二衛之一的虎賁前衛,一個當著正二品湖廣都指揮使,比起夏家滿門的虛銜,喬家是實實在在的,手掌中央地方軍權的百年豪族,頂級勳貴。
  喬氏這般的豪門貴女,性情果毅,承夏家宗婦之位是綽綽有餘,只略微不如意的地方,便是相貌。夏家的小妹能在數千人之中入太宗之目,自然別有風姿,夏家其餘男女亦是長的男俊女俏,尤其是自己的嫡長子,夏文衍,劍眉星目,秀美之中一股淡雅的溫潤之氣,經過二十幾年的富貴熏陶,又有了大家之氣息。與喬氏並足而立,喬氏五官太過剛硬,俗稱女生男相。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自有一套男人的標準,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子,也有一套評定女人,符合男人審美的標準。男生女相和女生男相,皆不是正統之相,極具視覺挑戰。挑戰成功,對立的兩個性別,氣質融合完好,那就是風韻別緻,不落流俗;要是中和失敗了,就落於下乘,喬氏基本歸於後者。當然,身為夏家的長子嫡孫之正妻,模樣是後退的,家世才是第一位的,能幫忙夏家撐起門庭才是第一位的。當初皇上不知為了什麼,登基一年,遲遲不立夏氏為皇后,也不立僅有的兒子為太子,以固國之根基,要不是喬家領頭斡旋,聯絡當時的內閣首輔數次和皇上痛陳利弊,皇上可能還遲遲不能決斷,如此再晚幾天,老侯爺就要飲恨而終了。僅此一件,夏家求娶喬氏,與淇國公府聯姻就是值得的。
  既然喬氏的娘家如此的強硬,喬氏又是那樣的性情,難免有些女人家的醋意,且多少付與言行,兒子在內帷之中多少有些委屈,十年來喬氏霸著後院,莫敢染指,好在喬氏能生,十年中生育三子,如今又懷了一個,去年開恩讓長子身邊跟了五年的通房丫頭生下一個女孩,去年十一月,長子在外私納妾室,喬氏大鬧一場,看在阮氏身懷夏家骨血的份上,最後忍耐下來,也算賢良淑德。如今阮氏生產在即,長子長媳互相謙讓體貼,內院妻賢妾美,也算家族之幸。
  

☆、2事變
  說完了家裡,就輪到外頭的事。今日是信國公太夫人六十的大壽,高恩侯府得了一張帖子,請侯夫人邵氏過去敘敘,不料昨晚起夜的時候邵氏腳歪了一下,晚上那會兒也沒什麼,今兒醒來腳脖子卻腫了,鞋都穿不進去。
  夏文衍是孝子,母親有恙,忙收斂了臉上的喜色和喬氏一起入內室問候母親。
  夏家三十年前處在寒微,夏皋之妻邵氏門第一般,是撫州一捕快之女,有話說女大三,抱金磚,邵氏比丈夫還大三歲,五十多歲的年紀,已經半白了頭髮,穿了大衣裳坐在炕頭,腳邊一個醫女跪伏著給邵氏揉腳脖子。
  夏文衍和喬氏給邵氏問了安,夏文衍即細細的向左右垂問症候,正說著,二爺夏文得攜妻史氏,三爺夏文徘攜妻石氏也過來探問母親。邵氏不耐煩,讓三個兒子都出去,只留下三個兒媳服侍。
  邵氏臥在炕上,自嘲的惱道:「人老了,筋骨就脆,一碰就壞了,我這樣也不能出門,今兒外面的事怎麼招呼呢?」
  邵氏說的『外面的事』,是指今天信國公太夫人的壽宴,總要有人代表夏家出面。
  史氏聽了話只是垂著眼目,石氏卻活絡了些,撫了撫身上簇新的滾粉色錦紗褙子。
  喬氏沒給石氏一個眼神,端了一盞紅棗茶奉與邵氏道:「不要緊的事,我在二門口已經吩咐下了,韓家的禮加厚三成,讓循三叔過去說明一聲就夠了。」
  夏家兩兄弟夏皋夏拯在老侯爺孝滿後就析產了,雖然還住在一個侯府裡,兩位老爺下的爺們兒是各自排行,夏文循是夏拯的三子,幫著伯父這邊打理部分庶務。
  石氏急了,坐正了身子笑道:「信國公太夫人的好日子,早半個月前就給我們府上下了帖子,可見看重我們家,我們怎麼能那麼失禮,說不出席就不去了……」
  「難到太太歪了腳,強撐了去就是有禮了嗎?」喬氏淡淡的說道。
  石氏猝然被截了話,多少尷尬,強笑道:「太太去不得,大嫂也該動一動,真好借了這個大好時機和韓家修和。」
  信國公韓家和夏家沒有過節,倒是一個多月前,和喬氏的娘家淇國公府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司。一個多月前,恰逢了喬氏父親的六十大壽,崇安侯府的馮三奶奶在喬府摔了一跤,當即跌出了腹中七個月的胎兒,而這個胎兒也沒有養下來,前幾天折了。馮三奶奶沈氏和信國公的二兒媳沈氏是親姐妹,同出忠毅伯府沈家,外傳馮三奶奶和喬老國公的寵姬虞氏有所過節,當時馮三奶奶就求上了信國公府的門,拉上了在京兄弟姐妹一票人為自己討公道,只是之後此事不了了之。
  喬氏輕蔑一笑道:「喬家和韓家關係好好的,何來修和?難道是為了拐了又拐的那個馮沈氏,不過是個庶出了,無德無才,誰看在眼裡,喬家不在意,韓家也不在意。今兒太太不適,我一則懷有身孕,二則院中姨娘正在生產,實在掰不開兩半來。至於別的,那樣的場合,沒有那個身份,強湊上去也是丟人,馮沈氏自己就是一例。」
  石氏頓時臉通紅,三爺夏文徘是庶出的,自己也是定襄伯的庶出之女。
  邵氏在心裡捋了捋權爵之家那些拐來拐去的關係,看著喬氏憂心的道:「馮沈氏的娘家是忠毅伯府吧,聽說那位沈氏在娘家時,是養在老太太身邊,也頗受伯爺疼愛,現在忠毅伯調入京城,這件事情不會再被翻出來嗎?」
  忠毅伯沈家雖然位居伯爵,卻是不可小覷。忠毅伯沈家的前身是一等武定侯,十五年前,武定侯亦隨皇上從征北遼,在征戰中丟了重要的城關開平城,致使皇上的御駕被遼國八萬鐵騎夾在興和城。而皇上那麼不走運差點被遼軍端了,是因為定王勾結皇上身邊的秉筆太監,把行軍路線出賣給了遼國,定王企圖倣傚前朝周英宗故事兄終弟及。皇上平安回來後的元興二年末,可是血雨腥風呀,定王自盡在遼東邊境,屍體被拉回來挫骨揚灰,定王身後子嗣一個不留,其妻族,母族,和定王沾邊的文武大臣,斬了好幾千人。當時的沈家在那樣的雷霆之怒中,只是丟了爵位,闔族全身而退,十年後又憑著貴州一場私掘金礦案掙了個伯爵,其後與永嘉侯府,信國公府聯姻,不到十五年就重返回一流的權貴,在進京的關口,喬家這樣打沈家的臉,沈家豈會善罷甘休?
  喬氏渾不在意的笑道:「太太放心,我娘家的事,掰開了說絕對是沈家理虧,沈家是聰明人,不會為了一個出嫁多年的庶女和喬家歪纏。」
  邵氏看喬氏說得輕鬆,就略過不提了,讓婆子們傳早飯來,想著喬氏的身孕,就免了她服侍,順便把史氏,石氏的禮也免了。飯用了一半,又有二老爺夏拯之妻章氏帶著三個兒媳婦,夏文銜之妻包氏,夏文律之妻曾氏,夏文循之妻武氏來問候嫂子。
  章氏來的路上已知道夏文衍之妾阮氏正在生產,進門與嫂子寒暄幾句,就看向喬氏道:「大奶奶也在,我幾日前去看了阮氏,阮氏那肚子呀,大的比我這幾個媳婦生產的時候都要大,我估摸著那肚子裡不止一個。」
  「媳婦,可是請大夫確診了,阮氏的身上是兩個還是一個?」十幾年的婆媳,邵氏是多少知道喬氏的擰性,去年長子在外面鬧出個妾室來,強壓著喬氏點頭受了阮氏的茶已經是極限了,要是尋常再越過媳婦關照兒子的屋裡人,對誰都不好,所以邵氏一直裝著把阮氏丟開,不再插手兒子屋裡的事。
  喬氏皺著眉頭道:「去年十一月進府之前,請了外面幾個大夫把脈,有說一個的,有說兩個的,不得准信。年前請了瑞仁堂的成大夫瞧了說准了是一個,年後,成大夫推錯了說是摸出兩條脈來。為了這事,我還發帖子請了林太醫過來,林太醫當時只摸到一脈,不過,臨走留下話來,藏胎也未可知,到底是一個兩個的,來來回回的,幾個大夫各執一詞,媳婦自己也弄糊塗了,好在那邊已經發動了,是一個是兩個,馬上便能知道。」
  「要是兩個就是大福氣了,我們夏家幾代也沒有遇過這樣的好事。要說家裡這些爺,衍哥是嫡長,都三十有二歲的人了,膝下的孩子比他幾個弟弟都少,要是一下子能添兩個,也是大爺大奶奶的福氣。」章氏眉眼瞧著喬氏強裝鎮定的樣子,不由生出一絲快慰。
  章氏私下裡,是很看不慣喬氏,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最主要的過節有三點。一點,夏文衍膝下孩子少,自然是喬氏霸著不讓屋裡人生出來,夏家門裡,除了喬氏,誰膝下沒個庶子庶女的,就她公府小姐特別不成!女人吶,能要強十年,未必能強過二十年。二點,十幾年前,喬氏剛進門的時候,章氏處處幫襯著這個侄兒媳婦,唯願著,就是想把自己的長女夏慈說給她兄弟,結果,就是她攔在裡頭。三點,去年六月,他們喬家兄妹倒是不聲不響的,把自己名下的庶女夏念弄到了慈慶宮,封了個太子婕妤,以致屋裡那個楊姨娘,尾巴都翹上天了。
  邵氏隨後也是嬉笑顏開的展望道:「最好是能一兒一女,龍鳳呈祥才是最好的兆頭!」
  喬氏敷衍著笑道:「雖然大夫們定不準是一個還是兩個,該預備的,奶媽子,婆子,丫鬟,衣服都是兩份預備下的。」
  喬氏是掌家大奶奶,有了身孕也沒有下放掌家之權,陪著邵氏說了一盞茶的閒話就出了嘉熙居,扶著碧月的手往議事廳去處理家務,出了嘉熙居,走在一個巷道的拐彎口,停住吐出憋著的一口濁氣恨恨的道:「一堆粗鄙的愚婦,多子多福也要看是誰肚子裡爬出來的,不然,不過是多幾個賤種而已!」
  高恩侯府前院韻墨廳。
  夏皋帶著三個兒子,夏文衍,夏文得,夏文徘並幾個清客正在談詩論文。夏文衍明顯心不在焉。
  夏家的男人,大老爺夏皋身上一個高恩侯爵,夏文衍已經請封了世子,捐了一個同知的虛銜,夏文得推恩在工部謀了一個主事,位置有了還在等缺之中。二老爺夏拯冠了一個正三品的中靖大夫,其嫡長子夏文銜讀書讀到二十九歲,考中一個秀才,今年被收入國子監讀書,其他的人,身上就沒有品級和功名了。日日也就是習文習武,看看資質再定哪條路。
  大梁朝的外戚按制世襲三代。說白了,就是你們家姑奶奶在皇家做兒媳婦的時候,皇家給自己兒媳婦和外孫面子。這個給面子嘛,真是多憑了上位者的喜惡,所以,嚴格運作起來,有時候不足三代,有時候會超過三代,像仁宗寵愛定王的生母胡妃,破例封了胡家世襲三代的思恩伯,當然這個爵位在定王通敵叛國之後下給抹了。太宗朝孝惠皇后娘家顧氏,平恩公爵已經世襲三代,因為侍奉著清平大長公主,又延續了一代。總之,姑奶奶當著皇家的兒媳婦,姑奶奶給皇家子嗣立功了,這個爵位的年限要拉長是很容易的。要是拉不上了,外戚享受著朝廷幾十年優渥的供養,從文從武,總會孕育出幾個好苗子來了嘛。
  夏皋握著新出版的《驪夢集》和一個請客在品味其中的一處用詞,大管家吳大祿臉色鐵青,喘著粗氣疾步停在韻墨廳的台階前,就腳軟著跌在了地上,悲呼道:「大老爺,東宮不好了!」
  眾人都沒有聽清楚,夏皋捏著詩冊上前一步門道:「你說什麼?把氣喘勻了再說。」
  吳大祿再次悲嗆著道:「是太子殿下,薨逝了!」
  啪的一聲,夏皋手上的詩冊跌落在地上,人也直挺挺的一頭栽了下去。


☆、去母
  夏皋驟然聽得太子薨逝,只覺得四周的聲音無限的遠離,奔流的氣血一股股的往上湧,衝到頭頂,腦袋像砰然一下炸開的疼痛,之後就一片空白。
  夏文衍和夏文得一左一右把夏皋架起來,只見夏皋臉上的血脈青筋凸起,牙關要得死緊,兩滴血淚從眼角溢出。夏文徘跌足痛哭,指著吳大祿遷怒道:「好個不知輕重的奴才……」
  屋裡幾個清客受夏家供養多年,又有一兩分的真才實學,馬上定了定神,其中一個提醒道:「事情已然如此了,幾位爺稍停哀傷,顧著老爺要緊吶。」
  夏文衍醒過神來,知道夏皋是急性中風的徵兆,連忙把夏皋仰躺著抬到床榻上,捏住臉腮費勁的掰開牙關,一大口濃痰污穢之物混著血絲流出了,還好口鼻沒被堵塞。吳大祿不待吩咐,早就逃命似的出去請太醫。韻墨廳是炸開了鍋,有悲聲痛哭的,有哀哀歎息的,有私下奔走相告的。
  高恩侯府各房各屋的主子們接到了噩耗都往嘉熙居趕,夏皋也是抬著進來,安置在內室。二十幾口人濟坐一堂,滿屋的頹廢之色和止不住的懨懨哭泣之聲。
  二老爺夏拯敲著枴杖打破沉默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子殿下一向身強體健,幾天前還……」夏皋眼睛看著服侍在側的楊姨娘,隱下半句話,自言自語的念叨著:「好好的,怎麼說薨就薨了。」
  邵氏雙眼紅腫,聽到太子二字忍不住又流下眼淚來,屋裡的女眷緊跟著又是一場此起彼伏的,發自肺腑的哀哭。
  這時,吳大祿攜 了一個眼生的大夫趕到。
  邵氏止了眼淚問道:「老爺慣常看的是盧太醫,怎麼不請了來,這位……是?」
  吳大祿跪下回話道:「盧太醫昨夜在宮中當值,現在太醫院官署已經被金吾衛圍禁了,不准出不准進。不當值的太醫也是自閉家中,奴才實在請不到往日給侯爺相看的幾個太醫,又怕誤了事,就去瑞仁堂請這位呂大夫來。」
  非常時刻沒有什麼挑練的,夏文得向呂大夫一拱手,引著呂大夫進內室,二房的幾個侄子皆尾隨在後。中風,大家都是經過生老病死的,呂大夫看了夏皋的樣子就有數了,至於中風到什麼程度,醒來之後什麼個情況,真是說不准了。呂大夫寫了方子,人也被再三挽留下來,隨時注意夏皋的病情。
  夏家眾人坐立難安,不斷有家裡家外的人來往報信,也探聽不到宮裡的消息,許多門路都走不通了,不過是一些宮外頭如何如何,有多少大臣正在進宮的路上之類的明面上的事,至於夏家想知道的,慈慶宮和坤寧宮的情景,一概不得而知。倒是淇國公府的人傳話過來讓高恩侯趕快進宮,進宮之後別說什麼話,也別問什麼話。
  喬家是不知道高恩侯已經中風了,不過,至少夏家得到了一個明確的指令,眾人齊齊看向夏文衍和喬氏。
  夏文衍是請封過的世子,能代替侯爺出面,現在喬家知道的內情絕對比夏家多。
  「母親……」進宮是義不容辭的,但是臨走之前,夏文衍有幾句話想托付邵氏,可是卻沒有單獨說話的機會。
  邵氏點點頭,又痛惜的搖搖頭道:「一切以大事為重!多少內閣重臣,皇親貴戚都站在那裡,我們夏家要是沒個人出來,外頭那些人怎麼看,就是皇后娘娘,也不能自處。喬氏,這個家以後還要靠你們撐起來。」
  畢竟是公府出身,喬氏臉上有幾分憔悴,但比起夏家其他女眷一副天已經榻下來而不能自持的作態要好很多,聞言應諾道:「我和大爺現在回去收拾一下,大爺進宮,我會一趟娘家,有些話,家下人來回是不能傳的,我過去直接聽父兄說。」
  夏文衍沒臉再說什麼,憂心忡忡的和喬氏回院子,腳剛踏進院門口,就聽到一聲壓抑著的呼痛聲,東廂裡,阮姨娘生產進入了最後的關頭,廊下來往婆子不斷。夏文衍頓覺那聲音心疼,淒厲,煩躁,抬起腳向東廂邁去,還未跨出半步,看見喬氏捧出了世子朝服出來,又收了回來。
  喬氏沉默著,給夏文衍穿上禮服,扣好玉綬,重梳髮髻戴上紫玉冠。夏文衍思慮再三,抓住喬氏正給自己戴冠的手,停了停道:「我知道我和阮氏的事,多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可她不過是外路來的,你是正妻,我們結縭十餘年,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她礙不著你什麼。你……今日之後,我終生謝你!」
  喬氏淒苦而笑,用玉梳攏著夏文衍的鬢角道:「大爺嚴重了,我也不是一味容不下丈夫娶親買妾的女人。」
  外面車馬已備,夏文衍耽誤不得,再說了,女人生產男人也不能進去,只在出院門的時候,隔著重重阻隔,把最後回頭的一眼留給正在給自己生孩子的女人。
  喬氏的臉上揮之不去的陰霾,碧月把一套月柳色暗銀刺繡的長綢襖展開,喬氏心不在焉的點頭,喚周顯家的進屋服侍,其餘小丫鬟一概屏退。
  周顯家的從小伺候喬氏,駕輕就熟的幫著喬氏穿戴著。
  「做的周密一點,別把事情辦得太難看了,免得大家臉上掛不住。」喬氏平緩的用敘述的語氣道。
  周顯家的給喬氏扣衣扣的手沒有絲毫的停頓。
  「去年他們怎麼說我來著,說我不賢良?不過是去年,太子殿下第一次監國,我就不賢良了。我就得容下那個先奸後娶的賤婦?我能容得下別的女人,就是容不下東廂那個披著良家名號的蕩婦!那小賤人藏在槐花胡同的時候,跟著的家下人一口一口『二奶奶』,她應的很是得意呀!就憑她也當得起『二奶奶』。」
  「大奶奶,大爺那邊……」周顯家的最後確定一下。
  喬氏冷哼一聲道:「不要顧及大爺!我和他十幾年了,我還不瞭解他。就像他說的,我是正妻,為這個家前前後後操勞了十幾年,譯哥今年十三了,過幾年我孫子都要抱著了,東廂那種女人,不過是個玩意兒,既然礙不著我什麼,是死是活,不是該全憑我的心情。我可受不了那種假惺惺的女人天天杵在我眼前。」
  「穩婆那邊來准話了,阮姨娘肚子裡絕對是兩個!」周顯家的道。
  喬氏沉默半晌,幽深深的自問自答道:「一屍三命,一下子都死光了,這個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算了,把事情做得太絕了,那根刺在大爺心上就扎的太深了。那就留下一個吧,那樣也像那麼回事,也給爺留點念想,你看著辦吧。」
  夏文衍和喬氏前後腳離開不過兩刻鐘,阮氏在筋疲力盡中生下了一男一女,撐住最後一絲力氣聽過兩個孩子的哭聲就昏睡過去了。
  喬氏的馬車緩緩的駛向淇國公府,一路直入老國公頤養天年的鏡夢齋。老國公喬費聚一生從戎,在戰場上,在官場上以果決聞名,元興四年以身殘為由把爵位傳給了嫡長子,並把庶出的三個兒子都分了出去,女兒也給她們定好親事,公府中軸線的位置讓出來給新公爺喬致,嫡次子喬庸居西側,自己居東側。
  喬氏下車之後就被領進了書房,喬費聚身材高大,五官深邃,年過六十,兩鬢也只是參雜了些許銀絲,眉宇間一派老辣之氣,比起夏家的如喪考妣,老國公的臉上看不出郁色。
  喬氏先說了夏家的情景。喬費聚聽到老親家中風了,沒有絲毫關切之意,而是意味深長的說了兩個字『也好!』
  喬致從外面進來,見著妹妹來了,與之點頭示意,立於喬費聚身側道:「剛剛接到的消息,皇上傳了信國公進宮,並且當即得到了面見。」
  喬費聚無不意外的道:「還是公濟那小子賭贏了,二十年來一心一意做個純臣,現在太子倒台,他的確比我堪用。」信國公韓令宗,字公濟,不過四十餘歲,在老國公面前都是小輩。
  「定襄伯府的人想求見父親,石頹當就在府外候著……」
  「不見,石家已經是過眼雲煙,以後喬家夏家都不可與石家往來。」
  喬家兄妹也不問原由,低頭應是。夏皋三子夏文徘之妻,就是這位石頹當的妹妹。不過石頹當是伯府嫡長子,石氏是庶出。
  喬致接著道:「太后娘娘的鑾駕兩個時辰後就要到京了。皇上讓趙厚昕出西門十里相迎,還帶了半副天子依仗。」
  當今皇上極御十六載,年過四十,只有太子一子。本朝太宗膝下三子,仁宗,景王,齊王,景王天生渺了一目,與皇權無緣。齊王,太宗在世時,一度有意齊王繼承大統,所以和仁宗一脈的關係可想而知。仁宗膝下亦是三子,徽文太子,當今皇上和定王,徽文太子無嗣而薨,定王謀反被誅。而趙厚昕是景王的嫡長孫。
  這一下,喬氏不能淡定了,急道:「父親,皇上此舉是有意讓趙厚昕接替太子的位置嗎?」
  「不要輕下定論,太后在西山療養半年,驟聞愛孫病去回宮,天子依仗,不過是皇上作為兒子對母親的孝敬。」喬費聚神色不變的道。
  喬致道:「可是,太子尚在世時,皇上就親近趙厚昕尤甚太子。」
  喬費聚輕笑一聲道:「喜愛侄兒的喜歡,和喜愛兒子的喜歡,是不一樣的。更何況,東宮有一個才人還懷著太子的遺腹子。」
  「那個孩子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是男嗣,太子之前也有一個男嗣,不過活了八十餘天,族譜都沒排上。」喬氏遺憾道。
  一陣緘默。
  喬費聚兩眼望空緩緩道:「從潛邸時,喬家就更從了皇上,至今二十年了。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看透過皇上。但一點是明確的,皇上是想做明君的,且十六年來,大梁國力走向強盛,皇上確實是有為之君。而古往今來,從漢武帝到晉獻帝,從隋文帝到周宣帝,多少帝王的一世英名都折損在對繼位者的選立上,皇上要把他的道走到底,對儲君之位絕對是慎之又慎,外人窺探不得。既然窺探不到,我們只能等待著皇上的召喚!」


☆、悶殺
  阮氏是小門小戶的出身,其父是過了縣試,府試的童生,雖然考了十年也沒有過院試成為秀才,在鄉下地方也是受人尊敬的讀書人,家裡良田百畝,房舍七八間,用著兩個幫傭,算是富農之家,阮氏身為獨女,是在父母掌中疼愛著長大。只是到了七八歲,母親難產而亡,父親一年後病故,族裡叔伯為了侵佔阮父名下的產業,強行為其死後過繼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嗣子,阮氏只得依附著嗣兄生活,明著是妹子,實則就是給嗣兄一家子六七口人當免費的使喚丫頭,有時還要遭到打罵。族中有人看不過,指點阮氏收拾些細軟投奔親戚去,阮氏當了私藏著的母親身前最值錢的一根玉簪子作路費,十歲的時候逃入京來投奔了母舅谷樸。
  舅舅家就是天下腳下的普通老百姓,一妻一兒一女,家中沒有田地,只在運河碼頭邊上有個五間正房的院子,以前在酒樓當廚子為業,舅母日常做些針錢貼補家用,後來用了二十年的積蓄,買下一間小鋪子做早食,因為兒子讀書,開銷大,碼頭那個院子放出去收租,舅舅一家擠著小鋪子後兩三間小屋居住。
  阮氏跟著舅舅一家過,比看嗣兄一家的臉色是強些,只是舅舅家條件擺著,也只那樣。每天丑時末和舅舅舅母起床,剁餡,□面,熬粥,包包子,蒸包子,擦桌椅,卯時初開舖子賣早食,午後補睡一兩個時辰,申時後又做幾屜包子饅頭舅舅拉到碼頭去賣於扛包的工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乾巴巴的小姑娘也出落成了窈窕嬌艷的模樣,一日陪著舅母去置辦表哥的聘禮,巧遇了夏文衍。
  十六歲婷婷裊裊,小家柔順氣質的阮氏一眼就中了夏文衍的意,夏文衍身邊小廝一味討著主子的好,熱絡的瞞著家中一概長輩從中穿針引線。谷樸正為著兒子娶親,家中房舍住不開,想先發嫁了外甥女而發愁,因為是唯一妹妹的孩子,幾年來谷樸自問沒少外甥女的吃穿,親戚養到這也是到頭了,至於出嫁添副像樣的嫁妝,谷樸沒那麼大度,財力也拮据,因此,阮氏就算美貌,也嫁不上多好的人家,夏家的僕從一來碰頭,高恩侯府夏家,當今皇后的娘家,這麼大的名號,天大的餡餅吶,不用出錢還能大賺一筆,谷樸是又驚又喜,別的也管不著了,忙著說與外甥女。
  阮氏幼時喪母喪父,多年寄人籬下,也有些小心思,自負出挑的模樣,並不想一輩子活在市井裡,如舅母一樣,在一日日的操勞和瑣碎中,玷污了容顏,知道是侯府的世子中意,想著侯府是自己想都不敢肖想的高門,也是十分動意。兩下說通,夏家給了谷娘舅二百兩聘禮,又另給了三百兩銀子打首飾買衣料當嫁妝,不過半月,阮氏就抬進了槐花胡同一處十餘間的房子,買了兩個丫鬟給阮氏作伴,又配齊了廚房打掃買辦上的人,當下近十人,把日子過起來。
  夏文衍俊秀儒雅,在床榻上多是溫存體貼,阮氏得遇良人,自然也是知冷知熱,百般順從,來回幾次,便生出真心實意來,私下商定,等在外頭生下孩子來,就抱於府中,再向家中長輩懇請,以過明路,只是不過半年,事情就提早洩露出去。
  阮氏一介小民,對豪門之家的各種品評是無從瞭解,對夏文衍之妻是一無所知,雖然之後日常中和幾個僕婦閒談中得知府中大婦的厲害,想著女子從夫,厲害也是有限,且自己將來入府,謹守著妾室之禮侍奉主母,想來也不能怎樣,因此無知無畏,想著自己和腹中孩子早日有個正經的名分,還盼著早日入府。
  事情捅出來的那幾天,槐花胡同僕從都被抽了回去,只兩個單買的丫鬟,是沒上夏家僕從名冊的留了下來,阮氏當時就有些心驚了,之後有個體面的僕婦過來要自己簽賣身契,以奴婢之身進府,阮氏就是心懼了,阮氏既然立意為妾,妾是如何的,自然早弄清楚了,妾也分三六九等,貴妾,良妾,賤妾,雖然都是妾,可是細分了尊卑的,自己是平民,進府至少能掙個良妾,要是簽了賣身契,就是妾中最下等的賤妾了,別說自己進門後沒有體面,就是孩子將來也抬不起頭,因此當即就動了胎氣,驚嚇了過去。再醒來,簽賣身契這件事就濾過去了,阮氏知道是夏文衍從中周旋,也不敢再提,知道自己未進門就違了主母的意,又是忐忑不安,所以,被接到侯府後,是日日依著規矩去主母喬氏身邊端茶倒水,伏低做小,與府中上下人等相好,恭儉謙和,不說一個不字,總算得到上下的垂憐,平安誕下了一男一女,終身有靠!
  阮氏昏昏沉沉的睡著,感覺到了空癟下去的肚子,滿心的富足,隱約著聽見,外面的接耳聲,是大奶奶的管事周顯家的。
  「姨奶奶醒了不曾?哥兒姐兒吃過頭奶沒有?」
  回話的是從外面買進來的奶媽子,壓下聲音道:「我剛剛還抱著哥兒姐兒喂來著,只是還沒有餓著,不肯吃奶。」
  周顯家的略微失望,眼睛陰厲的看著奶媽子道:「罷了,沒你什麼事了,你先下去歇歇,等哥兒姐兒餓了再傳你伺候,不必守著了。」
  奶媽子大鬆了一口氣,不敢再想什麼,連忙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周顯家的提著食盒進來,先瞧了並排放在小床上的兩個襁褓,眼睛又移向阮氏,看見阮氏睜開了眼,屈膝行禮,把食盒放到阮氏床邊的床几上,端出一碗去了油星子的紅棗烏雞湯來道:「姨奶奶醒了,睡了兩個時辰,想必是餓醒的,奴婢來伺候姨奶奶。」
  阮氏一心生產,尚不知夏家風雲已變,隨口問道:「大爺呢?大爺什麼時候來過?大奶奶……」
  周顯家的攪著湯勺道:「大爺進宮候見去了,趕巧了在姨奶奶下誕之前不久出門的,還不曾來瞧過姨奶奶並哥兒姐兒,總會來的,大奶奶府裡府外多少事情料理,是不管這邊的。」
  阮氏聽了前半句略微失望,聽了後半句放下了些許道不明的不安,惶恐道:「不敢勞周姐姐動手,我自己來喝就是了。」周顯家的是侯府有頭有臉的管事,喬氏的心腹陪房,阮氏知道即使有一兒一女傍身,自己也遠不及這樣一等管事僕婦的地位。
  周顯家的已經舀起一勺雞湯遞到阮氏唇邊,輕笑道:「我們生來就是服侍人的,我六歲起就跟在大奶奶身邊服侍,做慣了的事,姨奶奶別忙,別動,小心碰著下面的傷口,雞湯要趁熱喝。」
  周顯家的這樣和風細雨,加上阮氏下半身的確還不能動彈,就乖順的由著周顯家的一口口餵了雞湯,生產加上昏睡,阮氏早已覺得餓了,很快就喝光了一碗。又由著周顯家的拭了嘴,擦了手,迷迷糊糊的,只覺眼皮越來越沉,知覺越來越遲鈍,身體越來越輕飄,像置身在棉花堆一樣,忽然,尖銳的啼哭衝入耳膜,隨即嘎然而斷。
  母子連心,阮氏費勁的睜開眼睛,搖了搖沉重的腦袋,才看清周顯家的伏在小床上,一隻手捂著一個襁褓,那個襁褓在奮力的扭曲。
  阮氏空檔了一下,才知道周顯大的在幹什麼,瞪目欲裂,抬手抓住床帳掙扎著起身,大喊道:「周姐姐,你在幹什麼?來人,有人嗎?來人!大爺……」
  阮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在呼救,大張著嘴巴,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只是一些沙沙啞啞,一個字都沒吐出來,而身上涼涼的,不是置身在棉花堆之中,是置身在血泊之中。
  阮氏拼出所有的力氣,空張著嘴巴呼喊,翻身滾下床,手腳並用的爬到周顯家的腳下,拽著周顯家的身上的寶藍色刻絲比甲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再整個身子吊在周顯家的手臂上,想要撼動壓在襁褓上的那隻手。
  周顯家的冷漠的轉頭,手上加了一份力氣道:「姨奶奶,安生些吧,兩百兩銀子配出來的好藥,不知不覺的送你上路,我對得住你了,別折騰了,讓哥兒也痛痛快快的去吧。就是過了今兒,你以為家裡誰能救得了你們母子,是侯爺,侯夫人,還是大爺?他們都救不了!姨奶奶下輩子投胎,眼睛掙亮一點再攀高枝,這輩子眼裡勁差了一半,只看見大爺是憐香惜玉的,卻不清楚我們大奶奶的脾氣手段,夏家沒有人能違了大奶奶的意。榮華富貴呀,那確實是迷人眼吶,誰都想來過侯府這樣錦衣玉食的日子,可是,這樣的日子,單憑了你上下兩張嘴,單憑了你心底那些小心思,在夏家是過不下去的。哎,好日子都是拿命在搏呀,你以為就憑著一張好看的皮囊就能吃現成的,也太把我們大奶奶當冤大頭了。背著我們大奶奶勾引大爺,這半年已經是你多活的了!」
  襁褓裡的嬰兒漸漸停止了掙扎,阮氏原來沒有血色的臉被周顯家的說的通紅,隨即轉成青白色,慢慢的滑了下來,倒在周顯家的腳邊,鮮血還在不斷的湧出,一圈一圈擴散著暈開,泡住了整個身子!
  

☆、5反應
  喬氏在淇國公府待了兩三個時辰,用了飯,歇了覺,才回高恩侯府來,未到自己的院子,車轎在外面就被截去了嘉熙院。
  夏家一群人,現在是無頭的蒼蠅,依然抱團的聚在一起。
  喬氏也不拿喬,當著大夥兒的面兒,把能說的,好的,壞的,一股腦兒的都倒了出來。
  夏家的天是皇后和太子撐起來的,現在太子沒了,皇后還在,夏家還有好大的戲能唱。最好是太子遺下的那位是個兒子且養住了,那是夏家嫡親的外孫子;退後一步,皇上不過四十出頭,後宮多有進幸,再得兒子也未可知呀,皇后佔著嫡母的名分呢;再退後一步,就算皇上這裡子嗣斷絕,要從宗室過繼,不管是過繼在皇上名下,還是過繼在太子名下,皇后都是嗣母或嗣祖母,過繼來的,一言一行全天下的人盯著,能不予皇后尊貴而恩澤夏家嘛。夏家現在最要緊的是安分守禮,別給外人挑出一丁點兒錯。
  眾人點頭,紅腫著眼淚互相寬慰著,夏拯身邊捧茶的楊姨娘突然的跪倒在地上,哀哭著道:「大太太,老爺太太,大奶奶,求你們想想法子,六姑娘還在宮裡呢!」
  楊姨娘嘴裡的六姑娘是夏念,夏家這一輩,爺們兒分開排行,姑娘們是攏在一起的,夏念是二老爺和楊姨娘所出的,去年十一月送入慈慶宮,封了太子婕妤。
  大梁后妃,一半出自採選,幾年一選沒有定規。一半是各地屬國藩王進獻的,官宦勳貴之家各憑本事往裡塞的,還有些是自己在宮外獵艷到的。太子十七歲和太子妃孫氏大婚,五年了只養下一個女兒,也沒有耐心等著太子妃的肚子鼓起來了,去年十月至今收了好幾個適宜生育的女子,勤於耕耘,夏念就是那一撥進宮的。
  夏家原來的打算好呀,早日服侍在太子身邊,將來就算新人不絕,夏家送進去的,一個妃位是少不了的,要是肚子爭氣,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將來都是王爺和公主,要是太子妃不能生,夏家的女人出來佔了長,無嫡立長,延綿不絕的尊貴呀。可是好夢剛開始做,一下子潑的透心涼。
  現在距太子薨逝已經過了大半天,宮裡消息有漏出來的,皇上的明旨也一波波的宣出來。慈慶宮裡,凡是被太子用過的女人,無論有名分的,沒名分的,在太子入殮後,都要被送入大報恩寺出家,夏念今年才十六歲!
  楊姨娘提到了夏念,眾人,包括之前憤憤不平的章氏在內,都惋惜不已,卻不知多少惋惜是她,像花兒一樣的青春,注定要在青燈古佛旁凋謝。
  「放肆,這裡哪有你說話的地兒!」喬氏皺著眉頭道:「後宮妃嬪之職就是侍奉殿下,殿下就算去了,難道就不需要侍奉了嗎?就是太子妃,也是要入大報恩寺的。能在大報恩寺出家,晨昏為太子殿下祈福,是六姑娘一輩子的福氣,夏家豈能有怨懟之言,怨懟之心!」
  楊姨娘匍匐在地上嗚嗚直哭。大梁朝可沒有送身後之人出家的先例,也不知內裡有什麼隱情,讓皇上下了這樣的旨意,去了大報恩寺,未來幾十年,自己的女兒要過什麼樣的日子,楊姨娘想都不敢深想。
  喬氏聽著心煩,眼睛瞄向章氏,示意她拿出主母的款來處置了。
  章氏看看身邊的丈夫,只垂頭默默眼淚,縮了。
  喬氏無語歎息,只得越權發作道:「來人,把楊姨娘拉出去,楊姨娘犯了癲病,請大夫好好醫治。」
  有兩個健壯的僕婦過來架起楊姨娘準備拖走,楊姨娘嚎哭著拽著夏拯的袖子搖頭,什麼癲病,自己不過是為六姑娘真心實意哭了一場,不過是想給六姑娘多掙點娘家的眷顧,就要把自己關起來,夏念無用了,就把她丟在一頭,提都不能提。
  「皇上什麼都知道!」喬氏巡視著屋裡的所有人道。才說了夏家要安分守禮,不能出一點兒錯,皇上待夏家,雷霆也好,雨露也好,都要欣然受之。什麼救?夏念為太子殿下出家,是君恩!
  夏拯看看侄兒媳婦,看看寵愛了十幾年的女人,痛下決心掰開楊姨娘的手道:「你好好的,安心養病,病好了再出來!」
  楊姨娘還要搖頭說話,身後的婆子早摀住她的嘴巴,把她抬了出去。這種地方,本來就不是她姨娘能站的,不過生了個略有出息的女兒,就輕狂的沒邊了。
  以楊姨娘立威,大家都該知道了,怎麼樣管好自己的嘴巴,謹慎小心!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連女人的哽咽都沒有了。
  正緘默著,周顯家的進來,立在門邊。
  喬氏一眼看著問道:「什麼事,說!」
  周顯家的走上前一步,平靜陳述道:「回大太太,大奶奶,阮姨娘產後血崩沒了!」
  屋裡幾個驚愕著,紛紛看向喬氏。
  喬氏坦然受之,道「怎麼回事,今天家裡這樣的亂,我臨出門前還囑咐了你們盡心伺候,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周顯家的低眉道:「阮姨娘孕中就頗有波折,大夫早前就留了話,生產之時會凶險些,奴婢們都是盡心伺候的,一切都聽穩婆調度,看著不好就已經忙忙的請大夫去了,只是今日外面都禁著,大夫沒趕上,姨娘就不行了。」
  這話半真半假,阮姨娘懷孕的時候,的確折騰過很多回,養在外面的時候,四五個月差點流產一回,後來肚子鼓起來,也斷不定是一胎還是雙胎,今天是趕上了倒霉,侯爺中風了還請不上好大夫呢。
  「你們就是這樣的辦事!」喬氏加了一份不鹹不淡的怒氣道:「孩子們怎麼樣?」
  周顯家的接著低眉道:「一個哥兒,生下來不久就沒了氣息,還有一個姐兒,奶媽子們在照看著,不是很好。」
  「哎,也是阮氏沒福氣!」一直不語的邵氏先開口,為這事定下了基調:「姐兒你們用心照看著,請大夫去,務必留住了。」
  二房夏文循之妻武氏悠悠揚揚的道:「今兒儘是喪氣事,都敢一塊兒來,也不知誰沖了誰,晦氣!」
  夏文徘之妻石氏輕蔑一聲,不削武氏之為,還在死人頭上踩一腳來討喬氏的好。
  「東廂那邊,一應人事物都不准動,待大爺回來了再作定奪,阮氏總是服侍了一場的。」就算有什麼貓膩,阮氏也禁得住別人的盤問,誰敢為阮氏出頭?誰敢!。
  周顯家的剛退下,前面又來報,慈寧宮內侍鄧述將傳旨來,唬的眾人一下子把阮氏丟開了。婆媳關係是很多家庭最難處理的關係,天家的婆媳關係也是如此,夏氏端坐中宮,十幾年來只存下太子一人,太后娘娘可是對次多有不滿的,現在太子還沒了,也不知太后是什麼脾氣。
  像油鍋上的螞蟻似的熬了半個時辰,鄧述傳旨而來,面色沉痛,沒有多餘的閒話,直接傳太后口諭宣邵氏,章氏,喬氏明日入宮,安慰皇后喪子之痛,夏氏眾人待要問皇后如何,鄧述也只說了幾句皇后悲傷過度之類的應景之言便去了。
  太后這樣平平淡淡的,夏家人倒是安心了,又等了一個時辰,夏文衍沒有回府的意思,眾人散了,餘下邵氏,章氏,喬氏商議著,明天見了皇后娘娘,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又散了。
  入了戌時,天已做黑,夏文衍才回侯府,也是未回自己的院子,便先請進了嘉熙院。夏皋左半個身子癱瘓了,躺在床上,邵氏歪了腳坐在床沿邊。
  夏文衍進宮一天就是佔個位置,合著一干皇親貴戚被皇上晾了一天,最後去慈慶宮哭一回靈就出來了,還不及外圍受到的消息多。
  邵氏說了要緊的幾件事,明兒進宮探望皇后,喬家那邊的鋪排,定襄伯府的危局,夏念的下半生,最後才說道了阮氏。
  夏文衍原是如小兒一般,曲坐在床榻腳上一樁樁的聽著,忽聽得阮氏死了,整個身子軟下來靠倒在床壁,接著憤而爬起來,抬腿就要衝出去。
  邵氏正防備著,一把將夏文衍拽了回來。
  夏文衍回頭,雙眸血紅的問道:「是她嗎?是喬氏嗎!」
  「是阮氏福薄命淺!」邵氏大聲道:「人已去了,是她不是她又能怎樣!」
  「喬氏那個妒婦!」夏文衍一拳砸在床沿上發洩道。
  一直靜靜躺在床頭的夏皋用還有知覺的右手重重的扇了夏文衍一掌,把夏文衍整個頭都扇的偏了過去。
  「父親……」夏文衍錯愕的把頭重新轉過來,看著夏皋。
  「糊塗東西,不過是一個女人,就讓你生出對妻子這樣的怨氣!」夏皋半張臉的肌肉已經失靈,因此說出來的話,是模模糊糊的,語速還是異常的慢,吃力的一字一字往外吐道:「一個女人而已,寵過了,也就過了,將來再找個更好的就是了。喬氏才是我們夏家求來的,是公門之女,是你老岳父的愛女,是你三媒六聘的髮妻。別說阮氏可能不是她害的,就是她害死的又如何……」
  夏皋說了一半氣接不上,不住的喘著。邵氏一邊扶著丈夫的胸口幫他緩氣,一邊接著話茬勸著兒子道:「女人生孩子就是走鬼門關,阮氏那樣嬌嬌弱弱的,一生雙子,就是有個萬一也在情理之中。就算中間喬氏做了什麼,你要怎樣,你還能怎樣?從頭說起,背妻偷娶,產子於外,是你和阮氏對喬氏不義在先,是你和阮氏,重重的,先扇了喬氏的臉。阮氏本來就無品行,今日故去,也算她自招惡報,與人無憂!」
  夏文衍悲傷的哭倒在邵氏懷裡道:「她到底是一個柔弱的女人,是我……喜歡的呀,是我……自己選的女人,她就那麼容不下她嗎?」
  邵氏歎息著,揉著夏文衍的發頂道:「至少還有個姐兒給你留著了。你和她鬧開,能對得住誰,家裡這麼些人,還有阮氏?」
  

☆、6放逐
  碧澄的藍天,縹緲的白雲,懸於頭頂,置於以地為床,以天為蓋的天地之間,什麼都不要思考,多像剛來這時空的那會兒,渾渾噩噩中不知時間與空間。
  夏語澹,哎,這還是上輩子的名字。上輩子父親姓夏,母親複姓澹台,他們相遇在熱情似火的年紀,在愛情最濃烈的時候,生下了自己,取名,夏語澹。
  這輩子?來了五六年了,夏語澹看看自己還是肉嘟嘟的手,至今還沒有屬於這個時空的符號。夏語澹都無從問起,是自己不需要用名字而不被告之,還是根本就沒有一個名字,準確的說是根本沒有上夏家的戶口。
  庶出!有的庶出,能像探丫頭一樣,養在嫡母身邊,各種待遇比照嫡出,錦衣玉食堆中長大;有的庶出,就成為了互相對打中的那個犧牲品,在一場場角力之後,搞不清楚那些人的想法,就發落到莊子上,不管不問,任其自生自滅,如雜草一樣的能活著,就活著。
  夏語澹捂眼感慨,要是公正的,置身事外旁觀著一切,自己這身子的父親,空有一副英俊瀟灑的好模樣,實則就是銀樣蠟槍頭了。自己的生母,從孕育在她腹中開始,零星聽到的片語中體悟出,雖然視為不孝,且是對死者的不敬,阮氏算是一位本色演出,運氣不夠好的小白花。就算在自己上輩子,婚姻自由的前提下,背著雙方父母拿著戶口本自行結婚,都是不孝之舉,何況是在唯父母之命是從的年代,先斬後奏,停妻納妾。
  在短短一年內,阮氏從起早貪黑,日日勞作的市井孤女,成為一個僕從環伺,珠釵環繞的少婦,深得夫主幾分垂涎美色繼而生出的幾分真愛,家中長輩各懷鬼胎的幾分憐惜,和主母相較,待人接物之間恭儉謙和的雅名,最後還生下一兒一女。阮氏在人前人後也自知德行有虧,日日惶恐不安,因此一再立意改過,做一個相夫教子,輔佐中饋的好妾室,可是,就像那位周顯家的所說,憑了上下兩張嘴,在把好處佔盡了之後,空口的改過有何用。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也要改的其時,也要掏出點什麼,來平息這場私相授受中,顏面掃地的,主母的怒火。
  這掏出來的,是鮮活的兩條生命,一個男人的尊嚴,和全仰仗於嫡母的心情而前途未卜的一個未來。
  夏語澹多次想為自己這個身體名分上的母親鼓掌了。不愧是將門所出的虎女呀,不依附在丈夫的敬重之上立身,也從來不做一些不痛不癢的小動作,一出手就致人死地的殺伐決斷,夏語澹覺得上輩子宅斗文裡面那些,被婆母塞通房,被妯娌擠兌,被賢惠的名聲所累,被丈夫和小妾的真愛噁心到的主母,簡直是弱爆了。
  是是非非,終將沉淪。夏語澹不想活在仇恨裡,因為這本質上,不符合這個時代的法度,也遠超出了自己的能力。
  跳出法度和能力,仇恨神馬的,也很糾結呀,因為夏語澹被發配在了,喬氏的陪嫁莊子裡,一飲一啄,都是這個莊子的出息。也就是說,自己現在是喬氏花錢養著的。
  那一年,這個身體的祖父老侯爺,沒有熬過冬天就去了,開春後,一大家子沿著一條河扶棺南下,目的地是江西撫州,行至一半,夏語澹不行了,暈船暈到要人命呀,就被棄在了一個叫和慶府的地方。有錢有權的人家,到處置辦房產和田產是通病。喬氏那一邊,是富貴了好幾代的,恰好在和慶府有一個兩進的院子和一個莊子,是喬氏的外祖母當年的陪嫁,傳到她母親手裡,再傳到她名下。本來這個地方就是中間的歇腳處,眾人歇了幾天再度啟程之後,夏語澹沒跟著往南走,身邊留下一個奶媽,一個丫鬟服侍著。
  說到這裡,夏語澹就悲催了。
  穿越,胎穿,除了腦子裡,至今還沒有實際用處的二十幾年的記憶,一點金手指都沒有呀。
  夏語澹深刻的領悟到,為什麼說,人生是一個圓,開頭和結尾方向不同,形式是一樣的,人出生的時候,像老年一樣的醜陋,人離去的時候,像嬰兒一樣的脆弱。
  夏語澹不確定什麼時候開始穿的,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詭異呀,看不見,聽不見,沒有觸覺,思維先於存在而存在,處在混沌迷茫之中,直到某一個時刻,一聲哈,聽覺漸漸覺醒,如千里之外,一絲絲空靈般的聲音,開始被接收。又不知過了多久,迎接了一場痛入骨髓的疼痛而被生了出來,在疼痛中哭泣,在疼痛中昏睡,在疼痛中掙著一雙看不見的眼睛,聽了一場蓄意的謀殺。當視覺正常的時候,桂花都開了。當身體能翻身的時候,初雪都下了,當微微顫顫能站起來的時候,脫離了大部隊,苦日子來了。
  之前夏語澹作為一個嬰兒,被照顧的還算周到,恩恩幾聲,吃喝拉撒的,也能指揮得了那些奶媽丫鬟。之後恩恩幾聲,不靈了。根據整件事情的前後分析,夏語澹願意樂觀的認為,中間沒有夏家主子們的授意,只是單純的一個奴大欺主事件,畢竟那時候,自己不滿一歲,不管別人對自己做了什麼,自己都應該不記得,不會表達,所以任人搓揉都沒有關係。現代還有保姆私下虐待孩子的。
  被留下來的奶娘丫鬟,在抱怨了幾天跟了一個不受寵的主子之後,怠工了。管你餓不餓,一天兩頓,到點了來餵奶,過了點就沒得吃了;管你尿了還是拉了,餵奶的時候來把一回,之後隨你排泄在身上;哭隨你哭,把你放在小床上,鎖在房間裡。
  夏語澹也抗爭過幾次,比如來餵奶的時候,狠狠的咬她乳頭髮洩;如她們要把自己關在屋子的時候,大聲的啼哭不讓她們出去,換來的,只是毒打而已,是真的啪一掌把你扇到地上,直接扇懵了你。因此沒折騰幾次,夏語澹看看自己幼小的身板,乖了,慫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到底不滿一歲呀,心理再成熟,生理發育是按照正常的軌跡來走的,話說不出口,手指不靈活,手腳沒有力氣,各種控制能力也沒有,有也控制不了那麼長時間呀。夏語澹想想那段日子心裡還發毛呀,太髒了,太沒有尊嚴了,要不是自己內心強大,早患上自閉症了吧。
  在那惡毒的奶媽丫鬟手裡討生活一年多,有一天,一個挺體面的僕婦另著一群人從天而降,提早為夏家一行人打點落腳處,看到了一個掛著兩行鼻涕,一個秋冬沒有梳洗,一件淺青色的衣服,不合身的露著手腳,髒的成了灰黑色,頭髮一縷縷髒的都並在一塊,身上脖子都是黑的,一撮一層的泥娃娃。
  怠慢自己一年的奶娘和丫鬟,再也沒有出現,據說是被打了五十板子,一個當場打死,一個打完發賣了。然後夏家一大票人口又回來了,在和慶府落腳,過去一年,大太太也身故了,父親母親當家做主了,晉陞為老爺太太,夏家上一代兩房正式分家,二房留守老家。
  夏家的人來了又走,夏語澹還是被漠視著,遺留下了,送到了喬氏和慶府下的莊子上。
  和慶府下五縣:三安縣,太湖縣,蘄松縣,巢縣,望宿縣。
  喬氏的莊子在望宿縣,望宿縣下三鄉九鎮:十連鄉,趙橋鄉,白馬鄉,新建,龍崗,三元,政和,掛車,萬石,官林,周巷,石溪。
  喬氏的莊子在石溪鎮,石溪鎮下十村:胡村,麻家頭,古宅,屏山,清溪,平鋪,蘆南,黃村,湖裡畈,典嶺。
  喬氏的莊子在麻家頭村和清溪村之間,是一千畝最上等的良田。
  過了五六年呀,夏語澹才弄清楚自己的方位,自己身處在大梁朝元興年間,現居住在和慶府望宿縣石溪鎮麻家頭村。喬氏的莊子行政上,劃在麻家頭村。夏喬氏在這裡是大地主呢,留了一房人打理著一千畝土地,兼顧著和慶府中的那個兩進的院子。
  夏語澹安靜的躺在草地上望天,百無聊賴,身後嬉鬧聲傳來。夏語澹站起來,撣撣衣服,立在土坡上,看著一群來人笑。
  來者是七個黑黝黝的佃戶娃子,五男二女,大的七八歲,小的五六歲,已經是懂事的年紀,也是愛玩愛鬧的年紀,看見跑出來的,是個漂亮的小女孩,領頭的大男孩攔下往前衝的夥伴們,收了嬉鬧聲,恭敬的道了一聲:「小東家。」接著每個人都喊了一聲『小東家』。
  夏語澹早說過,自己不需要用名字。
  身契握在喬氏手上的,如莊頭劉三樁一家人,叫自己『姑娘』,注意只是姑娘,前面沒有點綴排行。租莊子的田地耕種的佃戶,叫自己『小東家』。另外再遇什麼人,叫自己『小娘子』或『夏小娘子。』夏語澹三年多來都沒有離開過這一千畝地的範圍,也就是說,除了劉三樁一家和耕種一千畝土地的二十六家佃戶,夏語澹沒見過什麼陌生人。
  不是刻意的監禁,是自給自足的農莊生活,不需要離開這片範圍。這個世界,大部分人,固守著幾畝土地,一輩子都不會走出村,走出縣,走出府。而且作為一個正常的幾歲的小孩,在沒有人的教導下,也應該不能有這個要求,離開這個範圍。夏語澹還是想好好當一個小孩子,不想被人當妖怪的。


☆、7夥伴
  當生活穩定下來,夏語澹確定自己開啟了種田模式的時候,曾經懷著一顆雄心壯志,很想蘇一把的,可是經過幾年的農莊生活,夏語澹不得不低頭自認,百無一用是書生呀!
  夏語澹的上輩子,從祖輩開始,就遠離了農耕生活,成為在當時還算少數,靠手藝吃飯的工人階級的一員。到了父母那一代,經濟迅速騰飛,周圍一圈親戚,沒有哪一家,是依靠土地的收入而維持生活的。夏語澹,不至於沒有常識的問出西瓜是掛在樹上的,還是埋在地下的,這麼白目的問題,但對於土地,和土地上發生的事情,確實不太瞭解。後世先進的種植技術和便利的運輸,模糊了四季的概念,有很多的作物,在它們還是幼苗的時候,夏語澹都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播種的,什麼時候收穫的,更不用論,在它們生長過程中,加以指點。
  土地!一代代把土地視為全部生存基礎的莊戶,在當時當下已經爆發了他們全部的智慧,越不知道多少年而來的,在鋼筋水泥土中生活著的自己,是無從指點的。
  那些束縛於土地的莊戶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壓彎了背脊;臉上溝壑叢生,浮滿了塵土;手指腳趾上,滲滿淤泥,已經嵌入到死皮裡,再也洗不乾淨;過早衰老的面容,已經估摸不準他們的實際年紀。夏語澹一日日的看著這些人在自己面前走過,不住的敬畏和恐懼,敬畏於他們堅韌不拔的辛勞,恐懼於他們一生辛勞的一世。繼而很多次差點癲狂了,自己上輩子到底是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誤,偏偏要帶著記憶來轉世,一出世就被剝奪了懵懂無知的權利,一遍遍的用全部的毅力來平衡這中間不知道倒退幾百年的落差。
  夏語澹看著眼前幾個,紅撲撲不知憂愁的小臉笑著問道:「你們是要沿著這條路往前走嗎?」
  領頭的大男孩先點頭,其他人就像小雞嘬米一樣都點了點。
  「哦,走嘍,一起走吧!」夏語澹轉身,手招呼著他們同行。
  沒聽見腳步聲跟來,夏語澹停下來,掙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無辜的道:「一起走呀,不能帶我一起玩嗎?」
  為首的大男孩馬上臉紅了,眼睛轉過身邊一圈人,道:「那就……帶著一起玩吧。」隨後一馬當先,炮彈一樣的衝上來,領了路。
  夏語澹跟著那個叫王銅鎖的大男孩,一路掐花折柳,頭上戴起了一個雜草枝條編的帽子,中間插著各色野花,嘴巴叼著一朵喇叭花,嘟嘟嘟的邊吹邊走,沿著田埂玩耍。大家看見一塊滲水的石壁上,長著一坨坨墨綠色的東西停了下來。
  一群孩子哦的一聲,紛紛去撿。
  王銅鎖晚一步對夏語澹道:「這個叫地皮菜,可以吃的。」
  夏語澹決定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也很興奮的跟著大家一起撿,撿,撿,撿……突然手撐到一個冰冰滑滑會蠕動的東西,「啊!」的一聲,嚇的尖叫起來。
  被吸引來的男孩子們,非常鎮定,迅捷的圍撲過來,隨手抄起石頭,碰碰碰的一通追著狂砸。然後王銅鎖撿起那條東西,狂呼的道:「哦,我們有肉吃了!」
  原來是一條小一米長的水蛇。
  其餘的小孩沒有怕的,都高興的看著那條砸爛了腦袋的死蛇眼睛放光。
  王銅鎖是孩子王,當即發令,指揮著每個人,洗菜的洗菜,壘火坑的壘火坑,撿柴的撿柴,對著一個稍小一點男孩子的問道:「洪竹青,你帶鹽了嗎?」
  洪竹青沒有了笑容,小小聲的道:「沒,沒……,想帶的,只是……我娘把鹽藏起來了,我沒有找到。」
  「狗屁!你娘每回都把鹽藏起來了,你每回都找不到!」王銅鎖罵的洪竹青都後退了一步。
  夏語澹看著兩個小男孩要為一塊鹽吵起來了,連忙勸架道:「我有,我這裡有!」
  莊戶人家,晨起而出,日落而歸,有時候在地裡就是一天,出門的時候把做飯的簡易工具都背上,帶鹽是習慣。夏語澹身上有個荷包,裡面就有鹽和糖,是劉三樁給她掛著玩的。夏語澹忙把荷包交出來,打死的蛇自己沒有出力,剛才王銅鎖也沒有指揮自己做事,把鹽拿出來,也不算吃白食了。
  夏語澹的鹽塊有一個拇指大,王銅鎖接了哼哼對著王竹青道:「沒有次次都便宜你的,下次怎麼也是輪到你家出鹽了。」說完就掏出一把用布纏著刀柄的刀片,轉到溪邊處理蛇去了,蛇膽挖出來收好,很自然的用草包好藏在自己身上。
  夏語澹蹲在地上看他動作。王銅鎖解釋道:「這條蛇最後是我砸中的,這顆蛇膽本來就該歸我的。」
  夏語澹知道每一家人都有備點草藥的習慣,蛇膽是一味藥,不僅蛇膽是藥,地上長的每一樣東西,相生相剋,都能成為藥,莊戶人家生點小病小痛的,都根據經驗和閱歷自己找點草藥解決的,再不行才看大夫的。夏語澹知道規矩,只點頭看著死蛇問道:「怎麼做?」
  「先蛇肉烤熟了,再用蛇骨頭熬地衣菜湯喝。放心吧,我烤過很多次了,有鹽就好了,很好吃的。」王銅鎖拍著小胸脯打包票。
  蛇剝皮把鹽抹上處理好,火生起來,樹枝架插著,吱吱烤著飄起肉香。熟了之後把蛇肉剔出來,拌上野蔥,蛇皮和骨頭架熬出油脂和地衣菜燉著,真的只放鹽就很鮮美了。
  沒有像樣的容器,盛著蛇肉的,就是帶出來的陶罐的蓋子;筷子就是隨處可見的樹枝,你不講究用手抓也可以。菜湯就是一個陶罐沒有分裝了。八個孩子圍成一個圈,把蓋子上的肉分成八等,自己夾眼前的部分,陶罐就直接抱著,依次喝一口傳下去,直到喝光了為止。
  生命既然換了一個載體重新延續,夏語澹想,總不能辜負了老天爺這樣的深情厚誼。
  吃完了不飽不餓的一頓,大家又順著田埂往回走。有佃戶遠遠看見了這群孩子,扯著嗓門子對一個方向大喊:「劉頭兒……劉頭兒,小東家看見了,小東家找到了!」
  聽到這個聲音的人,就接著往後傳話,很快,一張紅黑臉的劉三樁和好幾個佃戶都跑了過來。
  夏語澹看著幾個玩伴見到劉三樁都怯怯的樣子,先開口道:「劉大叔,是我跟著他們出去玩的……」
  有家裡的大人看見自己的孩子正要擰著他們的耳朵教訓帶壞了小東家,夏語澹一格擋在前面,仗義的道:「不准打他們,是我要和他們一起玩的。」
  小小的年紀,堅定的像老鷹護小雞般的,把玩伴們護在後面。到底是東家在說話,大人們就不敢上去,眼看著劉三樁。
  劉三樁擺擺手,這事就過了。夏語澹跟在劉三樁的後面回家,回頭搖手一臉快樂的大聲和夥伴們道:「以後再一起玩呀。我以後要他們一起玩。」
  後半句話,放輕的音量,是陳述的語氣和劉三樁說的。
  比起很多佃戶,貧窮的莊戶住著用泥和石子混合搭建的茅屋草舍,夏語澹現在的住所是這一帶最好的,比周圍幾個村長里長家的都好。外觀白牆黛瓦五大間正屋,高擴寬廣,裡面再是一層木結構,地面鋪著青石板,圍著一個半畝大的院子,最難得的事,院中還有一口水井。
  劉三樁原是喬家的家生子,本來就專司田莊,配的是喬家的灶上丫鬟,生有三子一女。大兒子年十五,一直跟著老爹伺弄莊稼,二兒子十二歲,缺嘴,就是有點兔唇,不是特別的嚴重,但到底儀容有損,主子跟前是沒多大前途了,也只能養在身邊。小兒子十歲,八歲的時候就選入了府裡伺候,現在跟著喬氏的三子夏訣,小女兒歡姐兒八歲。
  劉嬸兒看著丈夫和姑娘回來了,連忙問事。
  劉三樁簡要的說道:「跟著幾個娃子到那頭山後面去了,趕快擺飯吧,不用等老大老二了,姑娘走了一路,也玩累了,一定餓壞了。」為了找夏語澹,大家也是到現在都沒有吃飯。
  劉嬸兒看著夏語澹,不知道她會不會明白的勸誡道:「姑娘是姑娘,怎麼可以和佃戶的孩子們廝混在一起。」
  夏語澹沒有表情,自己的『姑娘』有什麼尊貴的,周圍不和佃戶的孩子玩,還能和誰玩呢,天天發呆無所適從嗎,總要慢慢玩樂中正常的長大呀。
  劉三樁想想道:「姑娘這樣的年紀,本來就是愛跟著大孩子玩的時候,反正這裡大家都知道姑娘,沒有不相讓的。」
  劉三樁是一個心底實誠的人,伺候著夏語澹這麼多年,說句不恭敬的話,有點養女兒的意思。可是奴才權利再大也是奴才,上面的人沒有更多的安排,主子年紀再小也是主子,隨著夏語澹一天天大了,劉三樁守著夏語澹也發愁呢,不是像之前給吃給喝就算了,人大了就要懂事,即使沒有正經的侯府小姐的教導,基本為人處事的教導還是要有的,可是,讓奴才來教導主子,沒有這樣的規矩。所以,夏語澹這樣,能出去接觸一下人和事,然後自己從旁點播著,在什麼樣的環境下,給什麼樣的生長順序,劉三樁覺得這樣挺好的,不然,好好一個孩子,只是供吃供喝的養著,不是廢了嗎。
  對著劉大叔看向自己憂思的眼神,夏語澹不知愁之味的憨憨而笑。要說這一世,最純粹的關懷,是劉大叔第一個給予的。
  

☆、8崇書
  劉三樁作為莊頭,在夏家僕從名冊上,領的是一等管事的例,夏語澹雖然放在莊子上,但喬氏無意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折磨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所以夏語澹有作為姑娘的分例,一年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肉,多少衣裳,雖然這個分例和身在侯府的姑娘們是沒有比場,但是這些在農莊生活裡,已經是優渥的了。而且,劉三樁一家也沒有大的貪昧,計劃著用在夏語澹身上,所以,比起周圍辛勞的人,在基本的物質享用上,夏語澹還是要高出一大截,米面瓜果,雞鴨魚肉,倒是不缺。
  劉嬸兒是喬家的家生子,且幾代人都在灶上伺候,世代的廚子,劉嬸兒沒配人前,就是在二灶上,隨候吩咐的。國家頂級幹部私人廚房蓄養的二廚,那灶上的手藝,要不是劉家已有根基,又是一家子奴才不得自由,靠灶上手藝另謀一條生路都完全沒有問題,家常小炒是小意思。
  丈夫拿定了主意,說了擺飯,劉嬸兒只有聽的,就去灶間忙起來,材料早備好了,一會兒,就整治出來。鹵豬皮燒干茄子,紅燒肉末豆腐,韭菜炒蛋,涼拌香椿芽,和十幾張糊烤好的薄面。
  夏語澹坐在面門最高的位置,劉三樁坐左側,兩個兒子居右側,劉嬸兒和歡姐兒坐背門的下角。
  劉三樁拿起薄面,鋪上菜,捲好放在夏語澹面前。每次都是夏語澹先吃,大家才開動,以示主僕之別。
  那璉二爺的奶嬤嬤和主子同食是怎麼個情景,夏語澹也讀到過。三年多來,在沒有有效的管束下,劉三樁領頭自覺的在日常起居上,謹守了主尊僕卑,夏語澹一直把這份尊重感念在心。
  ……
  晴空萬里,麥穗甸甸,莊子進入了最忙碌的時節。
  喬氏的這個陪嫁莊子,能稱得上是最上等的良田,標準就是這片地的肥力,一年能支撐起兩季糧食。一季小麥,一季水稻,兩季作物一年每畝能收近四石的糧食,這樣的收成已經是這一地區最高的畝產了。同一地區,有些田地條件不夠的,直接放棄小麥,種再生稻,就是水稻成熟後割掉第一茬稻穗,在原來的稻稈上,再長一次稻穗,這樣的土地一年畝產是三石多。小麥收割和水稻的種植,緊接著連在一塊兒,為了多打半石糧食,只要老天爺願意賞臉,只要有條件,莊戶人家是不怕吃苦的,收割小麥,翻整土地,蓄水添肥,育秧插秧,忙得和打仗似的,因為小麥收穫的時候,剛好追上水稻栽種的最後節氣。
  所有能做事的勞動力,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撲到了土地上,包括劉三樁一家。
  劉三樁一家不包括夏語澹有五口子,全部在地裡忙,劉三樁劉嬸兒劉大哥割麥子,劉二哥還小,主要是捆麥子,搬麥子,歡姐更小,就在已經收割的田地裡,撿遺落的麥穗,撿起來的都是糧食呀。夏語澹自覺已經六歲了,也跟著歡姐一起撿麥穗。
  亮金色的陽光灑在土地上,蒸發出陣陣麥香和每個人淳樸的活力。
  麥子已經高高的堆成了一垛,劉三樁捆好一車往家運。劉家用的是單輪的手推車,兩邊麥桿綁的有半人高,夏語澹就被放在中間車頭的橫轅上,夾在兩捆麥稈之間,坐著車回家。
  劉三樁一張黑黝的臉被曬得發紅,看著臉色如六月粉荷的夏語澹道:「姑娘後半天別在日頭下曬了,沒幹過這樣的活兒,一起子曬猛了是要中暑的,再說了,姑娘把臉曬紅了,曬黑了,就不好看了,倒像真正莊稼人的樣子。」
  最後十個字,情緒複雜,不知道該高興於她不知道身為夏氏的尊貴,還是難過於身為夏氏卻被剝奪了尊貴。
  夏語澹摘了一節麥稈,一路上鼓著臉噗噗的吹著玩,笑著露出兩個小梨渦:「你們都去地裡了,我不要一個人在屋子裡。」
  劉三樁笑道:「姑娘要睡晌午覺了,回頭大叔給你帶上簟席,鋪在那棵榕樹下,又涼快又乾淨,又能看見咱們。」
  夏語澹點頭道:「我給你們看水壺。」
  田間的小路,是曲曲折折,高高陂陂的。一塊塊依著地勢整平的麥田,有溝渠連通,田坎上插種著果蔬,黃橙橙中一線綠色。再瞭望去,能看到稀疏的房屋,沒有多少人家,就近的守著土地,沐浴在明媚陽光下。
  夏語澹沉思在一片安詳的景色中,不知道這樣的一輩子,心中是甘或不甘。
  劉三樁推上了一個小高坡,過了這個小坡,便能看見自家的小院子,正邁出左腿,忽然的像抽掉了筋一樣,腳沒有知覺,直接跪了下去,車頭就隨勢往左一偏,因為捆的麥子太多了,左手沒有撐住,車頭就失去了控制向左偏,最後就翻滾下了小坡。夏語澹的身子也隨著車歇歇的栽了下去。
  「姑娘!」看見夏語澹頭栽下去,一車砸下去,劉三樁嚇得一身冷汗,顧不得一條還沒有回過知覺來的腿,直接滾下陂去,撐起手推車,一聲聲的喊著『姑娘』。
  夏語澹一點預備都沒有,就被栽倒在土地上,身下壓上一捆蓬鬆的麥桿,身上又壓了一捆,護著了身體,車也沒有直接砸在身上,所以一點疼痛都沒有感受道,忙忙的剝開身上的麥桿,爬出來道:「我沒事,我沒事!」
  看見滿頭滿身麥須的夏語澹果真沒事的樣子,劉三樁放下了車把子跌坐在地上喘氣。
  夏語澹著急的問道:「劉大叔,剛才怎麼了?」
  劉三樁未過腦子,只惱道:「撞鬼了!」這是莊稼人遇到不順隨口發洩的話,接著才道:「剛才腳抽了一下,沒站住。」然後不住的念叨:「沒事就好,沒事萬幸,神佛庇佑,萬幸,萬幸……」
  夏語澹直接坐在泥地裡,摘粘在臉上,脖子上的麥須,劉三樁幫著撿道:「行了,我們爬上去。」
  夏語澹還記掛著一地的糧食和車,看著道:「這些呢?」
  劉三樁把夏語澹背在背上,不拘笑道:「姑娘沒事就是萬幸了,這些東西丟著讓老大他們來收拾,咱回家,大難不傷的,得快點離開才好。」
  夏語澹想來也覺得如此,這樣四米多高一翻摔下來,竟然安然無恙,已經萬幸了,劫後興奮,管他的!
  沒有負重,兩人一派輕鬆就回了家。
  劉三樁一到家就翻了崇書,一拍大腿道:「我說今天咱咋這麼玄呢,原來應在這裡。」
  崇書是有關一年吉凶占卜的書,說是迷信也好,說是玄乎其神的智慧也好,反正很多人信這種書,常常和黃歷並著一塊用,作為生產和生活指南。劉三樁看到崇書今天的批注,認得『忌出門』三個字。
  劉三樁合上崇書決定道:「今天咱不能出門了,剛才已經是萬幸,再來怕不能『萬幸』了。」
  夏語澹無所謂這些迷信也好,玄乎也好的東西,但是避在家裡換個安心也是值得的。
  「姑娘,咱現在做餛飩,吃碗餛飩壓壓驚。」劉三樁想著一起是一起了,把外面的事暫丟開半天。
  劉三樁最喜歡吃餛飩,但是,農忙時節,誰有閒工夫包著吃,現在好了,忌出門,不就得空了。
  拿麵粉加水和面,醒面;拿出一塊鮮肉和一碟豬油渣,按五比一的比例剁碎,加一點點鹽,姜,蒜,酒,醬油,備用;再翻出一個直徑一米大的面板□面皮,一團面不斷的揉開,揉圓,揉薄,最後折疊著鋪開,用一個四方形的杯蓋,扣出一張張餛飩皮。
  夏語澹也沒閒著,拔蔥,洗蔥,然後才看著劉大叔□面皮,扣出了餛飩皮。夏語澹看會了,也拿起來包著,中間加一點肉餡,對角捲起,再對角反扣沾一點水黏住,像帽子一樣可愛的餛飩就做好了。
  一個個餛飩從指間出來,整整齊齊的碼在面板上,劉三樁也沒有急著煮。饒有興致的一個個數著,讓夏語澹跟著數。
  夏語澹知道劉大叔是在教自己數字,也很捧場的跟著一個個餛飩的點過來,一二三……往一百數。
  一大一小正數著高興,還在分配著,給誰吃幾個,劉大哥滿頭汗的趕回家,看見兩人才鬆了一口氣道:「爹呀,你在家呢!左等右等,沒等到你的車推回來,怎麼車在那裡?」
  劉三樁淡定的道:「看見了,姑娘和我在那裡跌了個跟頭。我回來看了崇書本子,今天姑娘和我犯凶,不能出門了。」
  劉大哥緊張的轉著看人道:「姑娘沒磕著吧?爹你沒有摔著吧?」
  夏語澹隨口道:「沒事,我們很萬幸!」
  劉三樁笑道:「咱都好,告訴你娘去,把車拾到上來,地裡的事不著急,我這裡費半天功夫不耽誤事,明天養好了力氣再幹活。」
  「誒!我回兒說去。」人最重要,劉大哥也不會把半天功夫放心上,崇書上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劉大哥風一般的來,風一般的跑了,省的地上再等信的人著急。
  

☆、9買香
  西半天橙紅的晚霞漸漸黯淡,被煙青色的暮光吞噬。
  田里的麥子已經收割,麥茬翻起,鏟碎,深埋回土地,一排排的桑樹點綴在田塊之間,一個個黑點遊走在田間小路上,三三兩兩的結伴向白牆黛瓦走來。或坐或站或蹲,二十六家佃戶的戶主,圍繞在劉三樁周圍。
  劉三樁坐在椅子上,前面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隻竹筒,一個陶罐,一張白紙,一塊寸大的硯台,架著一支鬚眉筆。劉三樁點了人數,二十六家,沒少一個,開話道:「你們都知道的,沒有好香種不出好莊稼,我也不多說廢話了,價還是去年的價,往年怎麼著,今年還怎麼著,你們挨個的報上來,定個總數,彼此商量著兼顧些,明兒就要預備了車輛人手出發。」
  佃戶們都懂的,在家裡已經商量定了,挨個的把幾根麥稈放進竹筒裡,再把一串錢放到陶罐裡。因為涉及了錢的出入,劉三樁抓著筆,還要白紙黑字的做個記錄。夏語澹透過竹簾子往外看人,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收割後的欣喜。
  一個壯實的佃戶憨憨的向著劉三樁笑得很是忐忑,正要放十二根麥稈到竹筒裡。
  劉三樁擱下筆道:「王初八呀,你家今年又沒有多佃幾畝地,要買十二桶香?你就不怕十二桶潑出去,把地給潑焦了。別和我弄鬼,我還記得,你家去年就買了八桶。怎麼多冒出了四桶?」
  大夥兒今日商量著買香,不是求神拜佛用的香,是夜香,是穢物。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既可用,就能交換,就能買賣。因為那東西味道不好聞,大家圖個雅趣兒,都反著說『香』。
  這些香對莊戶人家還是寶貝,基本家家戶戶都是自留自用,尚還不夠用的。不過,往上走,在縣城州府,人一樣的吃喝拉撒,總有些人已經脫離了在土地裡刨食的生活,這些東西就無用了,因此就生出了一項倒賣夜香的生意。倒賣夜香雖然累點,臭點,髒點,但這生意風險小,幹的好是兩頭收錢的好買賣。
  劉三樁管理的這個小莊子,種著兩季的莊稼,都沒有給土地蓄力的時間,所以,一年在種水稻之前,要買幾桶香給地增增肥。地力不夠種不出好莊稼,再想只進不出,自給自足的莊戶們都願意在這一塊兒花錢,所以,回回二十幾家佃戶都要買幾桶。
  王初八舔著笑臉道:「呵呵,去年的事,頭兒還記得那麼清楚。」
  劉三樁悠閒的道:「沒這點記性,咱也當不了你們的莊頭,上面主子們也不放心吶。」
  王初八道:「不敢欺瞞頭兒,我們家今年還是買八桶,另外四桶……,這不,鎖兒姑給了林家後,這還是頭一次回來。」王初八是王銅鎖他爹。鎖兒姑嫁給了隔壁清溪村一個有十五畝地,二十棵桃樹,兩間半土瓦房,兩頭豬,一隻羊的人家,清溪村十有九戶姓林。夏語澹還記得,那些天王嬸兒一再邀請劉嬸兒過去給她妹子開臉,劉家還送了六斤米,八個蛋做禮。
  「他姑出去也才不到一個月,年前不來抬人,農忙前趕著做親,咱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劉三樁沒好氣。
  王初八當然知道林家打的主意,年前不來抬人,是想節約成親的排場;農忙前趕著做親,是幹農活要用到了這個人。自己家裡,沒田沒房,妹子也沒有什麼嫁妝,能找個有田有房的嫁了,已經是好人家的,王初八能計較什麼,道:「頭兒容容情,鎖兒姑在婆家還不到一個月,都不容易,正是要立住的時候,她男人說話,她婆婆也說話,她頭回兒往娘家說事。去年他們那幾畝地買了兩桶香,一桶二十文,還參了一成的水,小家小戶的,哪有咱們莊子上的體面,哪有你老兒的體面,一樣大的桶,咱這兒才十八文,還結結實實的,都是好貨。」
  劉三樁無所謂的笑道:「咱年年和那邊打交代,咱這塊地上面主子是誰,當然和小家小戶的不一樣。你妹子家也計較的太清了,一來一回,不過二十幾,三十個大錢的事,還彎到我這裡來。」
  王初八湊近身笑著道:「錢是小錢,可是這麼點小錢,也夠我妹子他們多吃一頓肉了,我想著能省了就幫著省省。我妹子能幫成了這事,也是她在婆家的臉面。這點小事在我們看來是多大的事,在頭兒眼裡,不過是個小星子。頭兒的手這麼一抬,就成了。」
  劉三樁聽完了奉承道:「這事倒不大,只是你妹子已經出去了,不再是我們莊子上的人了,要是出去的,都拐來拐去的把事情歸到我這裡來,我管的也太寬了,這是一。二嘛,莊子上的人手,車輛是有定數的,沒得你們那裡省錢又省力的,我這裡沒一丁點好也罷了,我答應,別人也不答應……算了,你家能外嫁出去一個也不容易,告訴你妹子家,讓你妹子家出人出車,明兒跟著我們後頭走就是了。」
  劉三樁說了一堆,王初八還以為沒戲,沒想最後應下了,連忙喜色道:「誒!原不敢再佔大夥兒的便宜,只是搭個路而已,車和人當然是我妹子家出,再礙不著別人什麼。」
  劉三樁又順口問了一下別的佃戶意見。別的佃戶當然沒有意見。鎖兒他姑,站得了灶,下得了地,幹活的好把手,一擔百斤的東西,說挑起就挑起,犁地的時候,男人站一邊去,把繩兒扛在肩上,拴在腰上,一口氣能犁兩分地,那完全是能當牛用的架勢了,沒田沒地的佃戶,多是佃戶和佃戶配對,一輩子給地主種地,能讓有田有地的人家看得上多不容易,鎖兒他姑,是自己拼出來的好名聲。一個莊子的,誰都想越過越好,前面過好的就是指望,現在劉三樁開了先例,以後自己家有人能出去了,說不定也好回來佔佔便宜,正好借了這個例搭一搭。
  王初八的事就通過了,餘下的佃戶接著向劉三樁報備,最後得一個總數,再細細的籌劃一番,這麼多桶香,要用多少車,多少人,分多少趟的運回來,左右親近的相互幫把手,議定了大概就散去了。
  點著煤油燈,劉三樁把竹筒裡的麥稈全倒出來,讓夏語澹數著玩,自己也把紙上的數字加一遍,兩邊數一樣。劉嬸兒把一串串銅錢倒出來,嘩啦嘩啦的,也數一遍,之前佃戶們往陶罐投錢,劉三樁都沒有數過,沒有人敢在錢上面糊弄莊頭,這是莊戶人家起碼的淳樸,現在數錢也是把這些錢統一串成一百文的,點出總數,方便拿用。劉三樁這邊,把花費的數字算出來,和銅錢數一對,兩個數字一致。然後把大兒子叫來,讓大兒子把這些帳再算一遍。怎麼管理莊子,這些事情就是這樣口耳相傳的。劉三樁沒正經讀過書,所有的算籌和認得的字,都是在實用中,用到了什麼,學到了什麼,所以,僅會的幾個字,都是你認識我,我認識你,至於不會的,是沒必要認識的。劉三樁也以這種方式,教導兒子們,順便讓夏語澹也聽一聽。
  第二天,天色濛濛亮,佃戶們推著空車,有單輪的獨輪車,兩輪平板的驢車,七七八八的排在劉家門前。都是空車,裝香用的桶是賣家統一裝的,買香的時候,放下香錢和桶的押金,還桶的時候再退還押金。人到齊了,劉三樁拿著錢,騎著毛驢領頭,從麻家頭村出發,一路過鄉越鎮,到達望宿縣郊外,去一個半個時辰,來兩個時辰,中間歇一歇,一來一回就是一天的功夫,用了三天時間,把香都買齊了。上百桶的夜香,空氣裡都是溺物特有的味道,不過這種味道莊戶人家已經聞慣了,一點都不講究,就著味道,該吃吃,該喝喝,在奔走一天之後還吃喝的特別香。
  夏語澹看到了王銅鎖她姑,第一天和她還算新婚的丈夫,推著兩輛車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和許多的男人們一起運香,第二天就只有她男人來了,跟著隊伍還空桶去。王銅鎖她姑十七歲,極普通標準農婦的相貌,勝在手長腳長,按劉嬸兒的眼光,還要加一點,屁股大,胯骨寬,是個好生養的體格。
  女人吶,在最下層的清貧之家,就是要實用,要耐用。男耕女織,沒有那麼明確的分工,最好做到能耕能織,這樣才是能讓人豎起大拇指一誇的好女子。
  香買回來了,都潑到地上腐化。田間的渠溝全部溝通,往年該下的那場雨沒有下,劉三樁騎著毛驢去了趟縣裡,得了縣裡主簿老爺的准許,又和前後麻家頭和清溪村的村長打好招呼,全莊的人又集體出動,蜿蜒流淌過莊子的河尾上,紮下一排排數丈高寬的竹筏截水,河水上升一丈,通過清理好的渠溝湧入一片片田地。
  聽說多年前有一場小旱,巢縣那邊有兩個村子爭水,引至全村毆鬥,上百人的死傷,當時的巢縣縣令直接免官,知府受到上官申敕。以後超過千畝的截水灌田,都要事先向縣府打個招呼。
  大事小情皆有成規,夏語澹立在一株株迎著微風徐徐搖擺的秧苗之中感歎,哎,生活多麼真實!
  

☆、10趕集
  初夏的早晨,東邊的天空還是一片沉碧色,瓦礫上,好幾隻鳥雀搖晃著腦袋吱吱的叫著走來走去,晨風吹拂,夏語澹舒暢的打了一個哈欠。
  遠處好幾個夥伴背著大背簍走來。這片千畝的小莊子處在山間平地,像一個長麻袋,而劉家的院子立在麻袋口,所以莊子上的人進出都要從劉家門前走過。
  夏語澹對直接坐在地上用麥稈編盒子的劉三樁道:「大叔,今天初九,是典嶺趕集的日子吧?」
  劉三樁手不停的道:「是呀,姑娘想趕集去?」
   鄉村是沒有商舖的,只有彼此約定成俗,形成一個定地定點的臨時購物場所,到時周圍的人都往那個地方趕,稱為趕集。石溪鎮下十村:胡村,麻家頭,古宅,屏 山,清溪,平鋪,蘆南,黃村,湖裡畈,典嶺,每三天是一個村的集市,剛好一個月輪一次。周圍村民,鎮上夥計,遊走在鄉鎮間的貨郎們,都把東西能賣的東西擺 出來,一手賣,一手買。
  夏語澹點點頭。這算是上輩子二十幾年的生活習慣吧,想逛街,想購物,習慣了每天發生無數場交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天天做一隻貔貅。而且鄉村生活也無聊呀,去集市上看看熱鬧也好。
  劉三樁笑著道:「問問你嬸兒去,看看家裡缺什麼?」
  夏語澹蹬蹬跑去灶間,傳話道:「嬸兒,叔問家裡缺什麼?」
  劉三樁每個月都要去好幾次鎮裡,縣裡,缺什麼順道就捎回來,不會刻意的守著趕集的日子買東西,想了一遍家裡的東西,朝著窗口對劉三樁說話道:「典嶺有點遠呀,家裡沒缺緊要的東西。」要是沒有緊缺的東西買,走一趟典嶺多費勁。
  「不買什麼也讓姑娘出去走走嘛,我看到那幾個娃子過來了,跟著他們去就是了。」
   劉嬸兒自己不想出門,又不會違背丈夫的意思,給夏語澹找了一個小小的竹籃子,籃子裡放了三個劉三樁現在編織著的那種麥稈盒子,一個盒子裡放了十文錢,一 個盒子抓了三把大豆,一個是空盒子,對夏語澹細細說道:「姑娘到了那邊,肥肉應該賣光了,若還剩五花肉買五花肉,若五花肉也賣完了,就隨便賣一塊十文錢的 瘦肉就是了,放在這個裝錢的盒子裡;這些豆子和人換幾塊香干,咱晚飯吃香干炒肉絲。空盒子姑娘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吧。」
  古代裝東西不方便,很多人家都是一個籃子,買了什麼都往裡放。劉家豪奴出身,在鄉間也算富裕,比一般人家講究又有閒情,能分裝的就會分裝。麥稈編織的盒子方便乾淨,裝東西正好。
  這時劉三樁在窗外又道:「多給姑娘拿些錢,現在典嶺好吃的東西多了。」
  劉嬸兒正拿過夏語澹的荷包,本來是要放五文的,聽了丈夫的話,就放了十文。
  夏語澹又過去約歡姐趕集。歡姐自覺是莊頭的女兒,不喜歡和佃戶的孩子們混在一起玩,而且歡姐已近八歲了,有很多事情要學。
   夏家規矩,家生子滿六歲,滿九歲要上報一次家生院,上僕從名冊以備主子們遴選,就算劉家遠在千里之外也要謹守著這個規矩。劉家兩口子私下當然不想讓小女 兒遠離自己的視線,可是家生子的本分就是世世代代伺候主子,家生子一代代的前程也全憑主子們的恩典,劉家人沒得選,三兒子不就是這麼去的嗎。劉家兩口子唯 一能做的,就是提早教會女兒一些在侯府怎麼做奴婢的規矩,萬一選進府裡,做一個讓主子滿意的好奴婢。
  所以,歡姐最近挺忙的,怎麼說,怎麼坐,怎麼站,怎麼疊被子,放碗筷,吹湯盛飯……侯府的一言一行,都是有規矩的。
  佃戶們的孩子已經站在院門口,為首的是王銅鎖的姐姐,十四歲的王桃花,領著四個孩子,自己的弟弟九歲的王銅鎖,八歲的洪竹青和她妹妹七歲的洪春英,十歲的王萬林。劉三樁讓幾個孩子在外面站著等一等夏語澹,又囑咐了王桃花一路上多照看夏語澹,在集市裡不要走眼。
  夏語澹在裡屋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早飯,就跟在他們後面出去了。
   除了夏語澹提著一個小小的籃子,其他人都是滿滿的背簍。王桃花是一筐滿滿噹噹的蠶繭。和平府是絲綢之府,五分平地,四分丘陵,一分水域,能種糧食的種糧 食,不能種糧食的種桑樹,桑樹全身是寶,桑葉養蠶,桑果釀酒,桑樹皮是馳名全國雪濤紙的原料。夏家的莊子全部種糧食,但也見縫插針的,種了許多桑樹,每家 佃戶都會飼養一些蠶來貼補家用。王桃花背上的一筐,應該是好幾家集在一起合賣的。典嶺村是山丘的地形,種桑養蠶是主要收入來源,每回趕集,和平府最出名的 錦繡坊都要下來人收購蠶繭。王銅鎖背了一袋米和秤桿,洪竹青和洪春英背了很多蔬菜瓜果,王萬林背了一些雞蛋和幾個罈罈罐罐。
  緊趕 慢趕到了典嶺村頭,集市已經很熱鬧了。王桃花佔了一個比較偏,但已經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位置把東西放下,囑咐王銅鎖擺好攤,就牽著夏語澹的手去買肉和香干。 肉攤裡,肥肉和五花肉已經賣光了,只剩下骨頭和瘦肉,夏語澹要了最柴的裡脊肉,賣香干的有好幾家,香干的做法也有很多種,夏語澹選了自己最愛吃的那種,用 豆子換。接著王桃花把夏語澹領回來,讓王銅鎖看著,才背起蠶繭去收購那兒排隊。
  夏語澹想一個人先走走,但知道大家是不會允許的, 就不給大家添麻煩了,安靜的坐在攤位上看大家買賣。王銅鎖是機靈又聰明,九歲的年紀,已經很會用秤桿,又有洪竹青幫忙,兩人沒算錯過賬,其實,時下民風很 淳樸的,大家種點東西換點錢不容易,就是算錯了,不管是買家還是旁邊聽到了,都會提醒你,大家講究的是公平的買賣。
  王桃花去了大 半個時辰,一筐蠶繭十四斤,每斤八文,買了一百一十二文。王銅鎖這裡,米賣完了,菜還有一半,雞蛋二十幾個。王桃花留下洪家兄妹看攤,先把東西買齊。那些 罈罈罐罐,基本是買油鹽醬醋,有自家買的,有幫人捎帶的,一樣樣,哪個罐是誰家的,買什麼,買多少,幾個人都記得很清楚。
  夏語澹的十文錢也花光了,八文錢買了半斤小魚乾,兩文錢換了兩斤青杏,小籃子提在手裡。
  大家買好了東西就回去,卻見洪家兄妹站的那地圍了好些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王桃花帶頭跑過去,出事的就是洪家兄妹。
   立在人中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穿著青綢衫子,小廝打扮的夥計,旁邊放著兩擔蠶繭,散落了一些在地上,應該是錦繡坊的人,看見來的算是個大人,反正他們是一 起的,就先指著洪家兄妹向王桃花厲聲道:「我挑著擔子這道兒上走著,你的妹妹就橫著撞過來,砸了我一身的雞蛋,你看看我這衣服,我今天第一次上工,穿身上 的,還有你看地上,這麼些被污的繭子,你說怎麼著吧?」
  夏語澹後到一步,也是低聲問洪家兄妹情況,洪春英只一味的小聲哭,說不出話來,洪竹青冒著汗說道:「這邊太陽太曬了,我和妹妹想把東西搬到斜對面那顆榕樹下,然後他挑了這麼高,這麼大的擔子急走過來,沒看見我妹妹,我妹妹來不及躲開,就和他撞在一起了。」
  那夥計聽了,立刻高聲道:「是你妹走路不看路撞到了我!」
  洪竹青壯著膽子,又有些氣弱爭辯道:「是你沒有看著路走,走的太快了,你沒有看到我妹妹。」
  夥計指著洪春英向洪青竹轟道:「是她不看路,硬是撞上來!」
  王桃花蹲著撿著地上的蠶繭,軟著聲音帶著一絲懇求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們把你的東西撿起來,不小心碰了一下,你沒傷著,我妹妹也沒事,大家就怎麼過去了吧。」
  夥計一臉傲氣,道:「誰沒傷著?沒傷著就完了嗎?你看這一片被雞蛋污了的繭子,還能用嗎?八文錢一斤吶!還有我這身衣裳,新做的,這布料加做工,怎麼也值一百五十大錢吧。」
  夥計抖著青綢衫子的下擺,讓大家看清楚,從大腿往下,一片的蛋漬。青綢的料子,加上他們錦繡坊標準的做工,一身一百五十文,確實沒有往多了報。
  王桃花不敢接話,誰也不敢接話。光地上污了的兩三斤蠶繭,就要二十文。
  夥計傲慢的看著一群蔫了人道:「地上的繭子加上這身衣服,你們賠出一百個大錢來,這事我就揭過了!」
  周圍的人一陣嘩然,互相議論著孰是孰非。
  汪春英聽到一百個大錢嚇得大聲哭了出來,汪青竹也是紅了眼睛,差點滾下淚來。
  王家姐弟和王萬林,沒有當機立斷的應變,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著急的想轍。


☆、11九少
  「還沒弄清楚是你撞了我們的人,還是我們的人撞了你,就要我們賠錢,賠那麼多錢,話說早了吧。」夏語澹看見大家被那個理直氣壯的夥計唬住了,不得不出頭扳回局面。
  一百個大錢,所有人的錢湊一塊兒也沒有一百個大錢吶,而且,憑什麼要賠呢?
  「還沒弄清楚?」夥計疾言厲色的抖著下擺的污漬道:「大夥兒看看吶,看看,這不明擺著的……」
  「扯這麼大的嗓門說話幹什麼?嗓門扯這麼大就有理呀!」夏語澹驟然拔高了聲音,眼睛直盯著對方眼睛說話。夏語澹雖然這幾年裝小孩裝的自有易趣,心智沒有倒退,不是王青竹之流,幾句先聲奪人的話,就被糊弄住了。
  周圍議論聲一下子停了下來,紛紛把目光投向夏語澹,之前沒有留意,現在細看之下,才發覺這個小孩和她的夥伴們不一樣。六七歲的年紀,眉眼精緻秀氣,粉嫩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柔亮的光澤,比她的夥伴們要白淨許多。模樣的出眾還在其次,最不一樣的,是她穿了一件合身的衣服。
  給一個六七歲,不停在長個的女娃子做一件合身的衣服,鄉村的一般家庭條件是辦不到的,也捨不得這麼辦事的。小孩子的衣服,多是哥哥穿過給弟弟穿,姐姐穿過給妹妹穿,要是家裡三代同堂,加上堂兄弟姐妹,能穿到新衣服的幾率就更小了。就算一件衣服,單獨的是做給你穿了,為了能讓衣服多穿一季,多穿一年,身形,袖子都是往大了做,留著放長的空餘,如此一來,一件衣服,隨著身體的成長,總有那麼一處是不合身的。眼前的這個女孩子,雖然穿的是一件款式極其簡單的,交領右衽的淺綠色布衣,可是從肩到腰,到袖子都裁剪的恰到好處,袖口沒有折邊,顯然是量著她的身子做的。
  夏語澹不知道周圍的眼睛是這麼毒辣的,既然發作了就從容的應對道:「大夥兒看見的,就是你現在的這個樣子。你現在這個樣子,可賴不著我們。」
  錦繡坊幹這一行的,夥計也看出了眼前小女孩的不同,不過,到底欺她年紀小,蠻橫的走近一步道:「撞完了人,還想拍拍屁股走了,沒那麼容易!」
  「今天話說不清楚,我還不走了!」夏語澹迎上一步,拍開王桃花來拉自己回去的手,背對著夥計,環顧著大夥兒道:「他說,是我妹妹撞的他,我妹妹說,是他撞上來的,各位叔兒嬸兒剛才有誰親眼見到,他們是怎麼撞在一起的嗎?」
  夏語澹的身體年齡要比王春英小好幾個月,不過,夏語澹現在氣場開了,王春英當然是妹妹。
  沒有人站出來說話,事情發生在瞬息之間,誰會留意呢,大家圍著只是想看熱鬧而已。
  夥計把眾人的緘默理解成對自己的同情,得意的看著夏語澹。
  「好,沒人看見,就聽我說!」夏語澹有條有理的道:「他說,是我妹妹撞了他。大家細想想,他這麼大一個人,我妹妹這麼小的個頭,走路是用牛勁往前衝的嗎?才能把他那麼一個大人,連人帶擔子都衝撞了,就算我妹妹是屬牛的,直直的向他撞去,他要是站住了,也應該向後摔去,可是現在大家看看他的衣服後擺,乾乾淨淨的。所以,只能是他在挑著擔子急行的時候,迎面撞向了我妹妹,兩人這樣撞在一起,他的下半身被我妹妹的身體絆住了,我妹妹抱的雞蛋才能這麼一大片的砸在他的衣服上,然後他撲倒在地,摔了擔子,你們再看看,他的左膝蓋還有一塊泥,就是他往前摔的時候磕在地上的。他要是不走那麼快,他要是看見了我妹妹,能把自己摔成這樣嗎?」
  夏語澹一句句的,說得從容不迫,一邊說,一邊手腳比劃指點著,讓大夥兒都能理解這個事情。大夥兒想了想,覺得這個小孩說的很有道理,紛紛點頭。
  夥計急了,強爭道:「你們是一夥兒的,話由著你們說!」
  「我們是一夥兒的沒錯,但情是情,話是話。我哪句話沒有說對?」夏語微揚著頭看人道:「你這樣子撞了我妹妹,你沒錯嗎?怎麼算的要我們賠錢,還要賠一百個錢。」
  「那要小娘子算,你們要賠多少錢?」一個嘲弄的聲音從外圍傳來,循聲望去,卻是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子,梳著幾條小辮子戴著帽巾,一身緞面衣料,衣料上蘭草的浮紋在陽光裡盈著一層光,稚嫩的臉上帶著無所顧忌的嘲笑。
  夥計看見這個男孩子,恭敬的點頭哈腰叫了一聲『九少爺』,接著就橫了起來:「既然這樣,你們要賠多少錢?」
  很多時候,即使道理站在你們那一邊,虧還是要你們吃了,這叫做息事寧人!
  夏語澹是不想那麼乾脆的息事寧人,對上個有來頭的小孩也照掙不誤,對著他道:「你的夥計說他今天是第一天上工,第一天上工就出亂子,擔子挑不穩還要出來做事,地上這些繭子的損失,就是給他一記教訓。至於衣服,他那身衣服,洗洗套回去,能少塊布料嗎?還不是照穿,我們這裡,多少個雞蛋……多少個雞蛋?」夏語澹轉頭問洪家兄妹。
  「十八個!」關鍵時刻,洪青竹沒有掉鏈子。
  夏語澹轉回頭來接著道:「我們這裡,十八個雞蛋,碰的一聲,就聽了個響兒,聽完就沒了,三個兩文錢,十八個十二文,也不多佔你們便宜,你們倒賠出十二文錢就是了。」夏語澹能感覺到對方的傲慢,因此語氣裡也故意帶了幾分傲慢。
  這個九少爺是這一代錦繡坊當家溫晟的長子溫神念,在溫神念之前,溫晟和妻子甄氏有過三個兒子,每個孩子活不過一週歲就夭折了,有批命的說,溫晟子息艱難,要勾走八個兒子才能存住一個,因此,溫神念落地之後,就排行第九,來糊弄鬼神,又在溫家於望宿縣的老宅藏了幾年才抱出來,雖然頭幾年和他之前夭折的哥哥們一樣病病殃殃的,滿了六歲之後也是健康起來,平安養到九歲了。因為這麼不容易才養住的兒子,且小時候怕他太嬌嫩,禁不住,養著時就少了些尊貴,如今成長起來了,溫家上下加倍了補償他,放開了溺愛他,都是哄著讓著他的。
  溫念神倒是沒想到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女孩子,見了自己還要強掙,不過也不覺得惱,挺有意思的,那張嘴怎麼說出這些話來,玩性上來,走過去伸手要捏夏語澹的臉。這樣的舉動,也是他在家裡和丫鬟們頑慣了的。
  夏語澹正防備著呢,啪的拍開他的手道:「幹什麼,說不過我,要動手了?」
  溫神念窘了窘,有一點點委屈的道:「只是想看看你牙口是怎麼長的而已,這麼大反應幹什麼,沒想到在鄉下地方,有這麼會辯的一張嘴。」
  夏語澹沒煞住話,隨口道:「少見多怪,曹沖七歲稱象,我這樣的,也不算什麼,我能看著你家的夥計渾賴了我的人。」
  溫神念穎悟絕人,看不慣別人越過自己一副聰明的樣子,因而譏諷道:「曹沖十三歲就死了。」
  夏語澹沒想到這個小鬼頭能接住話,而且接得這麼毒,震了一下,道:「管他死不死,先賠十二文錢來!」
  「小東家,錢我們不要了。」王桃花出聲勸阻,王桃花怕爭執下去,夏語澹當場要吃虧,對方明顯蠻橫,不講道理的。
  對頭換人了,夏語澹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臨機立斷道:「算了,看在你們損失那麼大的份上,我們也不和你們計較幾個雞蛋了,我們走。」說著,準備腳底抹油,開溜了。
  「站住!」溫神念不喜歡夏語澹說話的口氣,冷笑道:「這點損失在小爺這算什麼,爺還賴你們幾個錢。給錢!」最後一句,是對跟過來的僕從說的,說完了之後,昂著頭先邁一步,氣呼呼的走了。
  溫神念聽到『小東家』三字,原本一點旖旎靜了靜。
  溫神念在外圍聽到這個女孩子的聲音,是起了逗弄之心的,畢竟在這樣的鄉村裡,遇見一個說話這麼溜,膽子那麼大,條理那麼清的人,是難得的,想她小戶出身,能弄過來陪自己玩樂,可是『小東家』,有點家資,用著別人幹活的,才能稱上東家,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家資。
  自己一眼拿不定的事,來日方長。所以溫神念先走一步了
  隨從揣摩著,以為小主子被這群鄉下人氣到了,因此替主子出去,掏出一把銅錢,撒在地上沒好氣道:「幾個爛雞蛋,誰看在眼裡呢!」
  紛爭平息了,看熱鬧的散了,那個肇事的夥計挑起擔子,還很神氣的踩著爛雞蛋走。
  夏語澹嘴仗打贏了,心中卻憋了一口吐不出的郁氣。不過其他人並沒有這個感覺,不用賠錢,還倒給了好些錢,多好的事,滿足的在蛋漬泥地裡撿著銅錢。
  夏語澹收起那些不太實用的自尊心,蹲在地上強迫歡喜道:「快數數,有多少文?」
  滿手的蛋漬和泥濘,王桃花雙手捧著笑道:「三十三文,多給了我們二十一文。」
  沒人在意對方惡劣的態度,銅錢才是真實的。
  王銅鎖公正的道:「今天多虧了小東家在,不然怎麼會便宜我們。」
  「我是你們的東家嘛,不是說說的,當然要罩著你們。」夏語澹豪氣的道。
  「小東家,曹沖是誰呀?」王萬林抓住了這個重點。
  夏語澹含糊的道:「曹沖?和我一樣聰明的小孩,要是他遇到今天這種事,也能想出這些話來。這些錢你們分了吧,不用算我,不過今天的事都不能告訴家裡呀,要是被知道了,英子爹要打人的。」
  洪家兄妹那爹老扣了,要是知道十八個雞蛋砸在地上,有錢也忍不住心疼呀,大家都懂的。
  

☆、12怪病
  整個夏季生意盎然,而劉家人的心情卻陰霾不散,因為歡姐臥了一季。
  它悄悄的來,在你未察覺的時候。
  一日日的犯懶,懶得吃,懶得動,懶得說。起先劉嬸兒以為歡姐是歪纏搗鼓吃食,是偷懶逃避規矩,還兀自生氣,覺得女兒八歲了還不懂事,還沒有夏語澹懂事,教訓過她幾天,她依然如此,飲食一日日的減少,漸漸的沉默安靜,漸漸的消瘦嗜睡。
  然後家裡開始變著法子的做吃食,今日殺雞,明日宰鴨,卻沒有增加她的食慾,行腳大夫請來家裡三次,藥方子改了又改,毫無效果,大夥兒才意識到歡姐得的是不一般的病。大暑熱天,正常的身子躺在簟席上還要打著扇子才能睡覺,她卻蜷縮在薄被子下,終日的昏沉,像冬眠一樣。
  鄉村只能請到行腳大夫,更好的請不來家裡,要自己送去醫館。劉三樁牽著驢車,劉嬸兒攙著歡姐,帶了不知道多少錢出門求醫,半個多月後,抱著昏迷了的歡姐回來。劉嬸兒憔悴的將要倒在地上,卻是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女兒還活著。劉三樁對著守在家裡的三個人沉痛的道:「咱走過了,現在她邁的過,邁不過?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從望宿縣到和慶府,經手的大夫拿歡姐的病束手無策。最開始還能夠試著開藥方,下過幾劑後,病情一如既往的惡化,精神萎靡,神智昏沉,藥食不進,大夫們就不願意下手了。一條性命在醫治下依然走向死亡,很少有大夫能承擔得起這個後果而陪著病人掙扎到最後,也很少有家庭執著走到最後,畢竟,一個病人在精神上經濟上是可以把一個家庭給拖垮的。
  一個八歲未成年的女孩子,劉家兩口子抱著她掙命一回,已經盡了父母之義,為了她把一個家庭拖垮了,卻是不能夠的。且誰知道她醫不醫得了病,若是不死無疑,也要死在自己的家裡。
  歡姐回來了,像一個易碎的娃娃,讓人惶恐無力,因為不知道是什麼病,不知道病因是什麼,不知道怎樣的照顧能試著挽救,不知道怎樣的照顧能讓她走的安順。
  炎炎夏日,歡姐就是拖著一口氣的活著。
  夏語澹記得,剛進入劉家的時候,歡姐四歲,彼此相處的一點都不愉快,因為夏語澹進入劉家,遭到威脅最大的就是歡姐了。原本歡姐才是家裡最受寵愛的幼女幼妹,突然的,一個比自己年紀更小的孩子,憑借了所謂『主子』的名銜,佔據了最受關注的位置,被所有人捧著。
  那會兒,歡姐可沒少背著人欺負夏語澹。背著人指示夏語澹端茶遞水;背著人搶過夏語澹身上家人給的吃食;背著人把夏語澹頭上漂亮的小珠花摘下來戴在自己的頭上。
  在被人以為不懂事的年紀,夏語澹沒少受這樣的慢待。
  在奶娘丫鬟手下悲慘的經歷更讓夏語澹知道,當一個人不想隨便的時候,人家都能對你隨便,如果你再隨便一點,人家就會對你更加隨便。所以,夏語澹雖然不想和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子計較,卻不得不計較,因此,歡姐背著人欺負夏語澹後,夏語澹會老實不客氣當著劉家人的面兒表達出來,不會悶聲吃虧。劉家人對夏語澹還是有尊敬之心的,轄制著歡姐,歡姐開始不服,接著欺負,夏語澹接著表達,幾次之後,歡姐也轄制住了,彼此才相安無事。不過夏語澹知道,歡姐心裡是不喜歡自己,似主非主,沒有主子的威儀,一個孩子的模樣,是不能得到所以人的拜服,不喜歡就不喜歡吧,人又不是銅錢,哪能得人人的喜歡。
  即使如此,同住一個屋簷下四年,歡姐就要這樣準備著隨時走了嗎,還來不及長大?
  這一天,夏語澹在院壩下納涼,王萬林經過劉家的院子,向夏語澹招手,現在夏語澹已經和莊子上的人打成一片了,那些人有什麼事都不忘了她,王萬林把夏語澹叫出來,給了她一個新鮮的蓮蓬,從湖裡畈摘來的,湖裡畈,顧名思義,湖裡畈多湖泊灘涂,是湖裡的村子,各種水裡能長出來的物產都可以賣到府上的。
  現在的蓮蓬還是頭茬,夏語澹拿著蓮蓬走進歡姐的房間。歡姐生病了,雖然至今病症沒有過人的跡象,但因著不知道是什麼病,還是防備著過人,所以歡姐已經移除出原來的挨著夏語澹,院子前排的正房,而住在後一排廚房後面的一間儲藏室裡,那兒以前是放糧食的,單獨一個小間,乾淨通風,裡面一張掛著米白色紗帳的小小的架子床,一個小木櫃,一張四方小桌和幾把小杌子,是歡姐原來屋裡的東西,為了讓屋子有點生氣,擺了兩盆綠色的植物,窗戶新糊了窗紙,厚厚的,白天關著隔著強烈的陽光,晚上能吹進來一些涼風。
  夏語澹坐在床前小杌子上看著歡姐,歡姐恰好醒著,一條灰藍色的薄被蓋著腰腹,頭枕在同色的枕巾上,頭髮散著黏在臉上,襯著面龐消瘦,臉色蠟白,因此,一雙眼睛,更加的水汪汪,從未有過的明亮清澈,像一個傻瓜。
  是的,像一個傻瓜!
  人病得糊塗了,什麼都沒有精力想,心思乾淨到空白一片,乾淨到該有的反應都沒有,可不是個傻瓜。
  劉家人也這樣擔心著呢,擔心她哪天睡死了,擔心她活下來,也變成了一個傻瓜。
  夏語澹把蓮蓬放在歡姐的眼前,往年她最饞著吃的嫩蓮子,只是得她明亮清澈的眼珠子一轉而已。
  好吧!夏語澹動手掰開蓮蓬,剝除蓮子外層的綠殼,裡層的白膜,中間的蓮芯,把白嫩嫩的蓮子遞到歡姐的唇邊,她也只吃下五顆而已,之後再不張嘴了。
  夏語澹摸著歡姐的臉,摸著還涼涼的,正常的體溫,夏語澹好奇的問:「你難受嗎?」
  歡姐眼神朦朧,沒有反應,不知道有沒有聽見,聽見了是否理解。
  夏語澹再問:「難受?就是你現在疼嗎?」
  歡姐應該聽懂了,搖了一下頭。
  夏語澹笑了,膝蓋撐著手肘,手掌托著下巴靜靜的看著歡姐,歡姐打起精神對視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閉著休息,還是又睡著了。
  這時劉三樁進來看女兒,看見夏語澹就這麼坐在床邊嚇了一跳,連忙把她牽了出來,輕輕關上門。
  「姑娘,歡丫那裡你不能過去。她病了,病了的人容易勾引妖魔鬼怪,多少牛鬼蛇神盯著她,姑娘年紀小,心神乾淨,最怕衝撞,要離的遠些兒。一個已然這樣了,要是再追著一個,姑娘有了好歹,咱這個家,可怎麼好。」劉三樁耐心的教導著。
  死亡讓人心生恐懼。很多死亡,都是讓人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因而更生恐懼,因此就生出許多的忌諱來,這些忌諱不是對將死之人的見棄,而是對尚存之人的保全。
  夏語澹點點頭,解釋道:「我得了一個蓮蓬,我知道以前歡姐最愛吃嫩蓮子了,想餵給她吃來著。」
  「歡丫有吃嗎?她想吃嗎?她吃了多少?」劉嬸兒聽了忙不迭的問,語氣裡抱著期盼。
  只要有口氣,大家還是抱著希望的,只要能吃下東西,活下去就是有希望的。劉家不缺食物,好東西不是沒有,劉嬸兒甚至把舊年裡主子賞的一支完整的人參都拿出來了,想給歡姐補補,只是歡姐現在就是個漏斗,倒什麼漏什麼,強吃下去的東西,不是吐出來,就是拉出來,補不進去反而遭罪。現在維持歡姐生命的,就是每天兩碗米湯水。劉家人多習慣吃麵食,但是現在歡姐就只能喝下米湯水,所以劉家天天吃米飯,米湯水就是做干飯時,凝聚出來的米油。
  要是歡姐能吃下蓮子,就是頓頓蓮子吃飽了,劉嬸兒也願意買來剝給她吃。
  夏語澹老實的道:「歡姐吃了五顆,就不要吃了。」
  劉嬸兒眼神黯然,帶著埋怨對劉三樁道:「歡丫以前最喜歡吃蓮子了,去年這個時候,她還纏著你去湖裡畈買給她吃,你嫌一文錢一個太貴不肯給她買……」
  「我怎麼沒有買。」劉三樁傷神的道。
  劉嬸兒哀怨道:「早知道這樣,去年怎麼不多買幾個,她喜歡吃,去年就該多買幾個。今年……以後,她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吃了……」說著,劉嬸兒坐在凳子上,滾下眼淚來。
  夏語澹走過去,擦擦劉嬸兒臉上的淚水道:「嬸子不要哭了,剛才歡姐聽懂我說話了,我問她:你難受嗎?你疼嗎?她聽懂了,向我搖頭了。」
  劉三樁蒼然道:「好,好!她不難受,她不疼不痛的,她要是能這樣子安詳著走了,也是有福氣的孩子,沒有……沒有遭罪!」
  「是,不受活罪!她是有福氣的孩子!」劉嬸兒抹掉眼淚,強打起精力道:「來,姑娘,嬸子帶你把手臉洗一洗,歡丫那裡不乾淨,我們要好好洗乾淨,以後可別不管不顧的進去了,要給她什麼東西,交給我,還有老大老二……」劉嬸兒向走過來的兩個兒子道:「你們遠遠看著就好了,歡丫的事,都交給我……都交給我,我的孩子,我來照顧。」


☆、13佛事
  歡姐是有福氣的孩子,沒有這麼著去了,也沒有變傻,隨著天兒漸漸轉涼下了,草木開始枯衰,歡姐的生氣倒是復甦了,一日日的活泛開來,話說得多了,飯吃得多了,且吃下去沒有吐出來,沒有拉出來,緊管著些時,還知道嚷餓。
  劉三樁牽著驢請了縣上的大夫在瞧,大夫原醫不了病,請了他來,不過說幾句好話,讓大家安心,大夫來了果然念了幾句藥書,說了姐兒大安了,劉家人俱是歡喜而泣,直念阿彌陀佛,上天保佑。
  挑了一個大晴天,歡姐搬回了原來的屋子。養病時,歡姐用的碗筷,簟席,被套,枕巾,紗帳,不太貴重的物件兒,劉嬸兒讓拿的遠遠的燒了埋了,說是晦氣。至於屋裡的架子床,櫃子,桌子,小杌子等,這樣一套木頭傢俱,放在鄉下,都是女孩子所以的嫁妝了,劉嬸兒還捨不得丟,全部抬到院中,用艾草和桃枝煮出來的水,擦洗了整整一天。劉嬸兒也不讓丈夫兒子們幫忙,說東西不乾淨,只讓她髒手就夠了,擦得滿臉是汗,卻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氣,擦完了曬了兩天,依舊抬到歡姐的屋子裡用。
  這還不算完,最後,劉嬸兒表示要去和慶府的歸元寺唸經還願。原來那一天,劉兩口兒抱著歡姐求醫無著,只得由著姐兒聽天由命回來之時,劉嬸兒跪在歸元寺外,許下了願兒,如今歡姐渡過劫難,怎可忘了菩薩。
  應了菩薩的話,怎能馬虎,劉三樁又去縣裡,給劉嬸兒買了一把上等佛香,三刀三百張的黃表紙,一刀一百張的錫箔紙,讓劉嬸兒先把經念了。劉嬸兒特別的虔誠,每次唸經之前必先如廁,洗手洗臉漱口,把髮髻梳的一絲不亂,然後才把香點上,取出黃表紙錫箔紙來折,每折一道,就要念一句『阿彌陀佛大慈大悲』的佛語,把手上的紙折成一條扁扁兩頭尖船型的樣子,這就是念好的經文了,鄉下人不識字,不會寫字,所謂的唸經就是這樣的形式。劉嬸兒每天早上一個半時辰,下午一個半時辰,因為要一個動作念一句佛,進度特別慢,花了八天時間才念完經,做成了四百隻小船。
  在唸經期間,劉嬸兒素衣素食,衣不著二色,食不沾葷腥。不過,就劉嬸兒這麼虔誠著,歡姐倦怠了幾個月,消瘦的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了,入秋又是進補的時候,倒是把之前收著的,歡姐生病時受不住的好東西,都做出來吃著,雞鴨魚肉,每天都供著,由劉二哥掌勺,因為劉嬸兒唸經呢,不殺生了。
  劉家廚藝最好的是劉嬸兒,接下來是劉二哥了,已經得了劉嬸兒八分真傳。劉二哥天生的缺嘴,府裡不要他,外面莊子鋪子的管事更加當不上,且家裡是培養劉大哥接班的,一家子難出兩個管事,劉二哥這兒就是典型的前後不著落。劉家是想著,要是主子們一輩子看不到老二,將來求個恩典把老二放出去。當奴才嘛,最好的奴才和最差的奴才都是留不住的,最好的奴才性氣高,已經不甘為奴了,最差的奴才主子不願意養著浪費糧食,劉二哥在主子眼裡應該是後者,劉家人早做著準備,廚藝學好了,將來放出去也算有一技之長了。
  經念好了就要給菩薩送去,劉三樁臨出門前決定帶著夏語澹。家裡劉大哥劉二哥歡姐以前去過歸元寺了,夏語澹還沒有拜過菩薩,劉家人一向認為,拜菩薩是很重要的,領去給菩薩看看,萬一入了菩薩的眼呢,夏語澹在莊子四年了,京裡像是忘了有這麼個人似的,夏語澹真該請菩薩庇佑的。
  天還沒有大亮,一層薄霜罩在田野上,白茫茫的,冷清而朦朧。劉三樁牽著驢走路,他很愛惜他的驢,要是覺得驢負重太多了,就捨不得騎它。劉嬸兒抱著夏語澹斜坐在驢背上,後面是一擔東西,四百隻紮好的小船,一套歡姐生病時穿的中衣中褲,一食盒的素齋,裡面是兩隻蘋果,一碟油煎豆腐,一碟蘿蔔纓包子,一碟紅豆糕,是劉嬸兒早起一個時辰掌燈做的,用來孝敬菩薩。中間只在望宿縣停了下,吃了一碗陽春麵,因為在拜佛的路上,三人都是吃素了,吃完就走,在和慶府關城門之前才到地方,找了家客棧落腳。夏語澹和劉嬸兒住一個五十文一天的單獨房間,劉三樁住下面八文錢一晚的大通鋪。
  第二天,依然是天還沒有大亮,三人起床往歸元寺趕。大梁朝尊佛敬道,但嚴格控制著佛道規模,因為佛道中人是享有特權的,可以逃避賦稅徭役,佛道下的田產還免稅,所以真正受到官府的承認,侍奉佛道的人是很少很少的,整個和慶府不到百人,比考個舉人還難,因而真正的佛道中人都有些才學,和讀書人一樣,是很受人尊重的。
  歸元寺,是和慶府唯一直接受僧錄司轄治的寺廟,所以真正虔誠佛事的人都會來這裡。
  暮秋時間,燒香拜佛的很多,男女老幼都有,大家沿著石階而上,面色肅然,有幾個信徒甚至是三跪九叩的爬上山的。
  在那麼多人力不可違的殘酷現實裡,夏語澹可以理解,眾人寄希望予菩薩的慈悲而獲得心靈的慰藉和平和。
  劉嬸兒跪在蒲團上,五體投地的三叩,然後把蘋果拿出去,擺在已經放了很多瓜果的,菩薩面前的長案上,齋菜也是一碟碟的先擺上去,拈香退回蒲團,又是不斷的叩頭,嘴裡不斷感謝著菩薩對歡姐的眷顧,念叨著菩薩能繼續保佑歡姐的平安,再保佑丈夫兒子們的平安,大兒子快娶親了,願他能娶到一個賢惠的妻子,二兒子面兒不好,願他不要遭人嫌棄,三兒子獨個兒的在侯府掙前途,願他能得主子們器重。
  劉嬸兒像出嫁的閨女回了娘家似的,把滿腹的心事都說與菩薩。
  劉三樁雖然沒有念出來,心裡想的也該是這些話,劉嬸兒每說一句心事,他就鄭重的隨之磕頭,希望菩薩能看見自己的誠心,又教著夏語澹學著自己的樣子磕頭。拜佛的人實在太多,後面的人都等著近前一步,劉嬸兒說完了心事就把長案上的齋菜拿回來,因為那地方後面的人也做了齋菜要孝敬菩薩的,至於拿回來的齋菜,是投到旁邊專門的鼎器上,聽說寺裡的僧眾會把這些食物施捨出去,為施主攢福。
  劉兩口兒最後把經,就是四百隻小船和歡姐的衣服,投到正殿前,一個大大的蓮花台青銅香鼎裡焚燒,佛事算是做完了。
  夏語澹跟著劉家兩口兒,又把廟裡所以的殿宇走了一遍,觀世音,普賢,文殊,地藏,彌勒,藥王……歸元寺有十幾位泥塑金身的菩薩。每至一位菩薩面前,劉兩口兒就先拜下,再給夏語澹講解那些菩薩們的慈悲。
  臨了,劉嬸兒去搖了一隻簽,是給歡姐求的,請殿門口的僧人解籤,僧人代菩薩撫慰眾生的疾苦,對劉嬸兒說的自然是玄乎的好話,總結就是,痛苦不可避免的,痛苦總會過去的,聽的劉嬸兒連連點頭。劉三樁也請那僧人看一看夏語澹的面相,那個眉毛都白了的僧人盯著夏語澹看了又看,冒昧的請問夏語澹的生辰八字,劉三樁說不出來,僧人直言斷不出面相而作罷,劉兩口兒都遺憾不已。
  生辰八字是每個人,尤其是女孩子的秘密,劉三樁還真不知道。夏語澹這輩子連自己有沒有名字和戶口都不知道,生辰八字就更無從聽到了,只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因為那天太特別了,是國朝太子薨逝的日子,是祖父中風的日子,是生母產後血崩而亡的日子,是未及長大,就已經離去,此後再沒有被提及的那位胞兄,死去的日子。
  因為那天事故太多了,夏語澹在侯府的時候還被有些人嫌棄過戾氣太重,和侯府反衝。其實後三條都是連鎖反應,主要是和國朝太子的薨逝撞在了同一天,太子就是夏家人頭頂上的榮華富貴呀,有些人實在不能坦然接受,然後就到處攀扯以慰藉恐慌失落的心理,夏語澹就躺著中槍了,成為了他們轉嫁的對象。
  如果一出生就能蝴蝶掉國朝的太子,算是穿越史上一項偉大的成就吧。
  身處弱勢,只能由著他們隨便臆造著,盡情嫌棄了。
  夏語澹被劉三樁抱著走在下山的路上,回望已經隱在樹林裡的佛寺。
  夏語澹莫名其妙的帶著上一世的記憶,存在這個世界,無法選擇的按這個世界的法則生活,卻依然不相信佛祖,不相信寺廟裡,泥塑金身的菩薩們。或許九重之上有更高等的生靈存在,但夏語澹認為,更高等的生靈,不是人力可以窺見而營造成現在的樣子。即使真有高人一等的生靈,在上面欣賞著人間界,人之於他們是什麼?十殿閻羅,輪迴六道,人站在人間界生靈的塔尖看著下面的牲畜蟲蟻,九重之上的生靈應該也以同樣的眼光看著人吧,那麼憑什麼他們要寄予人慈悲呢。
  夏語澹,你何德何能,值得他們布散慈悲呢?
  

☆、14租子
  莊子裡的農事按著時氣進行,又進入了忙碌的時節,其實收完稻子離播種冬小麥還有大半個月的間隙,但佃戶們比收麥子的時候更加忙碌,一片搶收的風景,因為和慶府城樓五年一修繕,今年又輪到了,也就是說,官府要派發徭役了。
  大梁朝的徭役每個地方經濟,人口,需要不一樣,負擔就不一樣了,具體操作在細緻處也不一樣,和慶府這一片是這樣的:派發徭役盡量和農忙的時節錯開,官府算著要動用的人數,輪流圈一片地方,拿著戶籍每家每戶幾歲以上,幾歲以下,抽壯丁,或兩丁抽一,或三丁抽一,只有奴籍,侍奉神佛的出家人,秀才以上功名的人和一些特殊戶籍的人能倖免。被抽中的人,可以選擇去幹活,也可以拿錢抵掉徭役,然後官府再拿著那筆錢,請願意出力的人來幹活。
  在鄉村沒錢只有力氣的,只能去服徭役,戶籍管理一個蘿蔔一個坑是逃不出去了。有些人家自覺寬裕的,有些人家自覺體面的,有些人家做著小生意人離不開人的,都願意出錢抵掉徭役,每回出錢的人挺多。
  這回徭役,官府抽的是三安縣和蘄松縣兩縣的壯丁,和望宿縣沒有關係,但莊子上的佃戶們,想去幹修繕城樓這個活。因為服這個徭役期間,官府是管飯的,你出門幹活就是為家裡省下了一份口糧,完事了之後,還能多少拿筆錢回來,工作的機會是很難得的。佃戶們想找點收好地裡的糧食,去掙一掙這個機會。
  於是乎,稻子割好後,莊子裡十幾個自覺一把力氣的佃戶,和麻家頭,清溪兩村的幾十個人,就去了和慶府,爭取掙這筆錢,大家就是去和慶府的西市,官府的皂隸在那裡挑人,幾天後,部分人被挑走了,部分人回來了,官府也不是什麼人都要的,官府要最健壯能幹活的人。
  劉三樁這一段時間也是最忙的,他要收租子,交租子。
  大梁朝現在的田稅是二十取一,每畝地收五厘。佃戶租種地主的土地,自然比這個標準繳納的多,喬氏這個莊子收八厘,種的糧食收八厘,養出來的牲畜變賣所得也收八厘,因為養大牲畜的口糧是地裡長出來的。劉三樁要盯著每家每戶,核算他們一年的出息,從中收取八厘,基本上佃戶們是不敢欺瞞劉三樁的,因為劉三樁這個時候最不好說話,要是誰敢逃避租子的話,劉三樁有權奪了你的田,把你們一家子趕出莊子。
  劉三樁左手向佃戶收租子,右手向官府交租子,沒錯,喬氏的這個莊子不是全部免租的,要上繳租子的三分之一收入,是八厘的三分之一,不是五厘的三分之一。
  夏語澹閒來無事,根據這幾年的經驗,給劉三樁好好算了一筆賬,麥子畝產一石多,稻子畝產兩石多,兩季糧食加起來算四石,一千畝地四千石,糧價一兩銀子二石,四千石兩千兩,兩千兩的八厘減去三分之一,只有一百多兩銀子?上千畝的土地,每畝地兩個籃球場那樣大的面積,千畝的土地一眼望不到邊吶,一年糧食的租子就一百多兩?還有一點點佃戶養的,劉家養的牲畜變賣所得收入二十多兩,這片地一年就收一百二三十兩銀子。喬氏在和慶府的兩進小院,這幾年租給了幾個舉人秀才和辦了一個私塾,每年四十兩房租,兩處產業一年不到兩百兩銀子的出息。
  想想賈家一頓螃蟹宴二十多兩銀子,給鳳哥兒過個生日一百多兩銀子,在夏語澹印象中,夏家的排場也差不離了,也不知道夏家虧不虧空呀,雖然夏家對自己就那樣了,但連鎖反應,夏家不好,自己也落不著好呢。
  夏語澹看著穀倉裡的糧食問劉三樁道:「大叔,母親的莊子每年都收這些糧食嗎?」在禮法上,喬氏就是自己的母親,當著人面兒,就得那麼叫出口的。
  劉三樁自覺多年來上不敢欺瞞財產,下不敢欺壓佃戶,打理莊子兢兢業業,對主子是忠心耿耿,這片耿耿忠心也要讓主子們知道,雖然夏語澹是夏家不在意的主子,也是主子,且她漸漸懂事了,也該把自己的忠心看在眼裡,所以最近算賬的時候都沒有避著她,現在也解釋道:「咱莊子地好,地勢也好,周圍湖泊河流調節著,一般的旱澇災害糟蹋不到這地兒,咱手下的佃戶們都是好把式,精心侍候著,這些年風調雨順,出入一成上下,算是好年景兒。同樣的地兒,別的地方還未必有這麼多出息呢,再那差些的土地,碰上不好的年景,種出來的東西還不夠幹活的自己嚼用的。」
  原來這還算好的,種田真是老天賞飯吃的辛苦活,夏語澹天真的道:「又要過年了,每一年我們這兒,家家戶戶都要預備東西,要買米,買肉,買尺頭,還有……還有買好些東西,想必母親那邊也是一樣的,那麼一大家子人,咱們得給他們送去。」
  劉三樁笑著道:「姑娘這就不懂了,太太雖然是夏家的主母,莊子如今掛的也是夏家的姓,但是這莊子是太太的陪嫁,府上每一年大體的開銷自然由府上的產業維持,咱府上,那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就是艱難些,娘娘看見了,哪兒有不賞了,怎麼地兒輪不上太太的陪嫁貼補,年下巴趕著給府上送去,府上的面子往哪兒擺麼,這是一。其二,府上也不缺這些東西,咱這莊子是老主人給太太的胭脂田,什麼是胭脂田?每年的出息不過是給太太添幾盒胭脂,太太可不缺咱這兒的幾個錢,老主子從小就疼著太太,為著太太打算,女兒家給人家媳婦可要矮半截呢,因此備下厚厚的嫁妝,女兒家有疼愛的婆家支持,豐厚的嫁妝頂著,就算出嫁也是婆家供著,誰也不能委屈太太。」
  劉三樁說的老主子就是老國公夫婦,說到後來,劉三樁是滿臉的得意。劉家作為喬氏的陪房現在雖然是夏家的奴才,可十幾年前是喬家的奴才,是淇國公府的奴才,劉三樁一直以舊主為自豪的,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夏語澹黯然想了想,雖然這片地一年出息不過百多兩,可是也聽說了這地價一畝值二十兩,且二十兩出得起價還沒地兒買去,是有價無市的行情。一千畝就值兩萬銀子,再加上和慶府兩進的院子,這些只是喬氏陪嫁的一角,喬氏出嫁可真是十里紅妝。將來喬氏的嫁妝都會傳承給夏家的子孫,喬氏不仰仗夫家養活,且帶著豐厚的看得見的資產和看不見的無形人脈嫁入夏家,是夏家的功臣。所以,她只要看得開,有足夠的底氣囂張,不把丈夫放在眼裡,看不順眼的姬妾可以隨意毒殺,看不順眼的庶子可以隨意悶殺,看不順的庶女也可以隨意放逐,人家一力降十會吶,誰敢厥詞。自己的生母呢,長得好看有什麼用,一身一體就是全部的身家,不過是權爵子弟的一處消遣,妄想在豪門貴戚之家佔得一席之地,只得淒慘收尾,幾年後誰記得。
  劉三樁是不知道夏家當年的秘辛,不過姬妾之間,左不過那麼些事,姑娘的生母一定是個拎不清了,仗著男人的些許寵愛犯了太太的規矩,太太才把氣撒在孩子身上,兜兜轉轉的就扔在這裡。劉家全家伺候著喬氏,立場自然是站在喬氏這邊,因此劉三樁看著夏語澹落寞的眼神說道:「咱太太是最重規矩的。記得太太還做姑娘時,那一回南安侯府的人進京來,孝敬了一瓶不知道是什麼香露給太太,說是海外的貨,稀罕的不得了,只是太太聞不慣那個味道,一直放著不用。然後有個本家姑娘眼皮子淺,進了太太的屋子沒問人一聲就摸上了那瓶香露,被太太知道了,太太當著她的面兒把香露整瓶倒了,其實,太太一向大度,大家親戚情分,你依著禮數向著太太借點用用,太太豈會不給,若是太太高興,正瓶都拿去太太也是無所謂的,偏做些上不得檯面的手腳,太太哪裡容得下這樣的人在自己眼前放肆。再說近的,姑娘是不記得了,姑娘一兩歲的時候住在和慶府,那時伺候姑娘的人,欺姑娘身邊沒有,年紀又小,做了些……怠慢姑娘的事,姑娘身邊的那些人,也是太太發落打殺的,她們是忘了做奴才的規矩。所以,姑娘……太太要是回心轉意了,將來願意把姑娘接回府去,姑娘在太太面前可別錯了規矩,一切依了太太的規矩行事,太太手指縫裡漏出一點兒來,也夠姑娘受益一輩子了。姑娘生來是上等人,要是按著血緣關係排……」
  劉三樁向天一拱手,到底天威赫赫,沒把那兩個字說出口:「……是姑娘的祖姑父呢!」
  夏語澹被劉三樁的舉止逗笑了,學著也向天一拱手道:「皇家的子嗣那麼多,……連有沒有我這個人也不知道呢。」
  劉三樁又是一拱手,笑道:「……子嗣不多哩,養下的不過一子二女,太子殿下又先去了,只留下一女一子,嫡親的孫孫就一個,比姑娘小兩個月。不過姑娘說的也是,皇家的一圈親戚的孩子們算上,姑娘……到了姑娘這裡是沒什麼了,這樣想著也好。」


☆、15戰事
  穀倉裡的糧食未及填滿,劉三樁就全部賣掉了,幾百石糧食,換成了一大筐銅錢。
  周圍鎮鄉村,如典嶺那邊,有些人家是專司種桑養蠶的,又如湖裡畈那頭,有些人家沒有一畝地,一家子一條船生活在湖裡,靠水吃飯,那些人,一年到頭的,總想吃幾頓細糧吧,所以,劉家的院子在收租子的時候是人來人往,熱鬧了大半個月,劉三樁一邊收著糧食,一邊周圍的村民就背著大背簍聞訊來買糧了,就幾百石糧食,當季的新谷,和鎮縣上的米店一個價,你來的晚了,還買不上了。
  夏語澹坐在院中發呆,看見王銅鎖的母親王八嬸兒挎著籃子走來,停在門外對自己一躬身,笑問道:「小東家,劉嫂子在家嗎?」
  夏語澹點點頭,邊跑向屋裡,邊遞話道:「嬸兒,鎖兒娘找你。」鄉下女人的稱呼,不是隨了丈夫叫,就是隨了兒子叫,莊子上有好幾家姓王的佃戶,因她男人是王初八,她就是王八嬸兒,王八兩字,夏語澹念出來總覺得怪怪的,透著一股子搞笑,實在說不出口,就稱呼鎖兒娘。
  劉嬸兒正在廚房擇菜,洗了手就著圍裙擦手出來,招呼道:「喲,打哪兒回來呢?」
  王八嬸兒嘴角微微翹起道:「今兒大早去了趟清溪村,瞧瞧小姑子去,她懷孕了,已經兩個多月了。」
  劉嬸兒也替他們家高興道:「我早說過她是好生養的,才半年呢,就有兩個月了,明年再生個大胖小子,日子就過起來了。她丈夫待她好?她婆婆待她好?」
  「好,都好!我那小姑幹慣活兒的,一時歇下來還不習慣,要出去耙谷子,她婆婆攔著不讓,說不讓她再干重活了,外面的事給他男人,只叫她在家做些清閒的夥計。我今兒起個大早過去,看她正吃飯,一碗細面擱了豬油,又臥了一個雞蛋。你知道,她雖是小姑子,只比我女兒大三歲,公公婆婆走的時候,她才多大兒,我真是拿她當女兒待的,她能找個好人家,婆家這麼體貼,她哥總算放心了,我也放心了,對得住死去的公公婆婆……」王八嬸兒一話匣子,就扯了老遠,劉嬸兒好涵養,聽她說了一堆,王八嬸兒自己回轉過來,不好意思的笑笑:「瞧我這嘴兒,一高心就說個沒完沒了了,把正經事都忘了,清溪棗頭陂下林撇子家的牛死了,是頭黃牛,那邊正在賣牛肉呢,我回來的時候,那邊讓我一路上給吆喝吆喝,他家賣得便宜,只要十五文。」
  現在的肉價,肥肉都比瘦肉貴,豬肉全肥的二十文一斤,瘦肉十五文,牛羊十五文上下波動,牛分水牛黃牛,水牛便宜點,黃牛貴點,吃羊分時候,春夏羊肉一股子草腥味便宜點,秋冬吃的人多了貴點。
  劉嬸兒追問道:「鎮上黃牛肉賣十七文了,他家牛怎麼死的?死了多久了,怎麼不拉到鎮上去賣呢。」劉嬸兒做事謹慎,不貿然的貪圖一兩文的便宜,要買就買好肉。
  「哎,那牛是昨天傍晚在棗頭山上吃草摔下山死的,林撇子家找到天黑才低頭看見死在那了,叫上四五個人費了半天的功夫才把它拖上來,連夜宰了,我也買了一塊,你看看……」王八嬸兒說著揭開籃子上的枯荷葉,把一條牛肉提出來道:「你看看,這掛著的血絲,還新鮮著呢,我買了兩斤,送了一塊骨頭,這不得給他家吆喝吆喝。林撇子家,當家的男人去修城樓了,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拉去鎮上賣還看不清戥子,算不清銀子,沒得麻煩,且林撇子家家中艱難,平時多得四鄰接濟,現在牛死了,宰了還情,還要謝昨晚幫忙的人,一頭兩百來斤的牛,這樣一還前面欠了的就剩下半扇,再周圍的人傳一傳,也能賣完了。」
  劉嬸兒細看了那條牛肉,笑道:「你說的在理,我也去看看,家裡忙活了大半個月,我正想做幾頓好的,這麼好的肉,我也去割幾斤。」
  「是呢,我想著,咱莊上,要買牛肉的只有嬸子家了。那我回了,家裡還等著我說小姑子的信兒呢,也不知他們吃過了沒有,趁著鮮肉添個菜……」王八嬸兒嘴上叨登個沒完,腳也邁得快的往家走。
  劉嬸兒說買就買,拿了一串錢,騎著驢去的清溪,買了六斤牛肉和半個牛肚回來,一下午就忙牛肉了,兩斤牛肉醃製成肉乾配粥吃,兩斤牛肉做成牛肉醬拌面吃,一斤牛肉封在罈子裡放到水井下明天吃新鮮的,當晚做了一個牛肚炒大蔥,雙菇醬悶牛肉絲,清炒菜心,香菜蘿蔔湯,劉嬸兒的廚藝再次點贊。
  家裡五個人把四道菜吃個乾淨,夏語澹還要掃光雙菇醬悶牛肉絲那個菜的盤底,最後的兩勺肉汁拌米飯最好吃了。
  吃完飯劉三樁點了只煙桿說起縣裡的見聞,他剛剛去縣裡交完稅回來。
  「哎呦,西北真打起來了,早年聽說要打要打,過了幾年也沒有動靜,以為能避一避的,還是打起來了。」普通老百姓誰想打戰呀,劉嬸兒聽著就心慌了,道:「你們是沒有趕上二十年前,當今天子剛剛登基的那會兒,朝廷和北面的遼國打了一場,幾十萬人出去呢,雖然算是勝利班師還朝,回來的只有一半人,多少人死在外頭,就是咱們的老主人,也險些把命丟了,折進一條膀子。」
  夏語澹很是緊張的問道:「西北面的那個國家是寧國嗎?它有遼國那麼厲害嗎?」
  夏語澹活到六歲,消息一直閉塞,直到今年才弄明白自己在的時空,上四百年和上輩子是重合的,殘唐五代是有的,宋朝沒有了,歷史拐彎,大周統一天下三百年,接著又被現在的大梁朝取代,已經傳至第四位皇帝,現在是元興二十一年。北邊的人打過來了,那很恐怖呀,原來的歷史上,漢族在那兩個北方少數民族政權下過的是什麼日子呀。夏語澹現在是不太清楚兩個國家是怎樣的實力對比。
  劉三樁深抽一口煙道:「西北邊那個國家原來和遼國是一起的,後來他們自殺自滅起來分了一半。你們想,一雙拳頭,去了一隻,還能有原來那麼厲害嗎,不能夠呀,天子還在皇宮裡鎮著呢,市面上的米價官府壓著也沒有漲。西寧立國才幾年,好像是姑娘出生的那年才立起來的,才多久,能有多大本事。聽縣裡的衙役說,九月那邊就開打了,打到現在已經一兩個月了,最近的消息傳到我們這兒是十月的戰況,朝廷守得牢牢的,一個城都沒有被他們攻破,西北邊朝廷幾十萬人守著呢,一時打不進來,只要再撐過一月,到了隆冬,西寧那邊就夠嗆了,想打進來,難!」
  最後一個字,劉三樁說得很是自信。劉家早年跟著的淇國公府是武將之家,下人也有些許見識,而且現在市面上一點亂象也沒有。
  夏語澹還是擔憂的再問道:「就是西寧國打不進來,家裡這麼多人,萬一點了誰上了戰場……,外祖父都是國公爺了,上了戰場也差點抬著下來。」夏語澹是真的關心夏家的前程,夏家每個人的命運,古代家族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夏家不好,自己只能更不好。
  劉三樁一絲苦笑的道:「老主人那邊離開二十年了,我說不上。府上是外戚之家,大老爺承著高恩侯爵,按朝廷的規矩,領頭的當家人是不能掌兵權的,二老爺是讀書的,在工部當個堂官,和兵事不相干,三老爺只捐了個官,在家打理些庶務,下面的少爺們,太太所出的大少爺年十八,是最大的,下面二太太的二少爺十六,餘下的更小,現在還不得用,說來大少爺還沒有大少奶奶呢,老爺太太怎麼捨得送到那刀槍不長眼的地方去,府上應該沒有人上戰場。若是有人上了戰場,老三怎麼沒個信兒呢。」
  劉嬸兒插話道:「是了,怎麼上頭還沒有傳來消息,大少爺十八歲了,就算沒娶也該定下一個。」
  「大老爺先頭是被老侯爺老夫人耽誤了,雖然孫子只有九個月孝,還有老爺太太,老爺太太在孝期呢。」
  夏語澹嘟嘟嘴道:「鎖兒姑夫家,她公公去年沒了,她丈夫今年不是把她娶了。」
  「我們鄉下人不講究這些,上面的人講究,讀書人趕上了孝期科舉不能考,當官的趕上了孝期還要辭官守孝呢,往上,越往上的就越講究這些個。府上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要給大家做好榜樣的。再往後……」劉三樁老神在在的看著劉嬸兒道:「二十年前你也是經過的,一場仗打下來,多少人家沒落了,多少人家崛起了,之後出了多少事,好幾家沒結成親家反而成了仇家。反正京裡面耽誤的不是大少爺一個,大家都看著西北呢。」
  劉嬸兒悟了過來道:「是了,我怎麼忘了,我們太太就是戰前和老爺匆匆定了親,那一年裡,太太日夜懸心,一邊擔憂著老主人,一邊……」一邊就不好說出口了,那時傳了兩個月的流言,說是皇上被遼國俘虜了,朝廷裡有一派人以國賴長君為由,要棄了太子,擁立定王呢。那時喬家已經站在太子的船上了,是怎麼惶恐著過來的。
  「明年咱們該有大少奶奶了!」劉三樁悠悠的道。
  舉朝的目光都盯著西北,家生子的目光一直看著上面的主子呢。


☆、16說書
  和慶府是絲綢之府,大大小小的綢緞莊,手工作坊無數。
  溫家的錦繡坊成名於五十年前,以一幅高經三點三丈,方經六點六丈,江南煙雨風光為背景的巨型繡屏轟動業界。那張繡屏所用的一絲一線,從養蠶,繅絲,紡線,織綢,染色,所以的工序都是坊裡的工匠獨立專研精進,且動用了八八六十四位尚是處女的繡娘,幾班輪換,日夜不休,歷時三年才得大成,集刺繡的四十餘種針法為一身。此集工藝繡技精華為一身的繡屏一問世,錦繡坊就以後來居上的姿態,執業界之牛耳。
  綿延至今,錦繡坊溫家不敢說是和慶府的首富,也是家資百萬的巨豪之家,商賈大家。而溫氏本身,就是和慶府的大族,百年來雖然沒出一位出將入相的大才者,禮樂詩書,忠孝節義是不敢忘的。而今溫家的老太君八十大壽,賀壽的筵席,從錦繡總坊所在的和慶府擺到本家所在的望宿縣,這還不算,溫家還請望宿縣以下所有的鄉民,吃壽包,聽說書。就在望宿縣以下的三鄉九鎮擺台,每個地方擺三天,擺滿六六三十六天,每個人,只要遙祝一聲『老太君萬福萬安』,就能領到兩個壽包,壽包就是一個二兩重的白面饅頭,正面用洋紅粉敲了一個『壽』字在饅頭的正面上。
  白面吶,細糧吶,兩個饅頭能飽一頓呢,莊子裡的孩子們都要去石溪鎮領饅頭,反正初冬時節,地裡沒活兒干,空閒的時間沒處打發。
  夏語澹也要去石溪鎮,倒不是為了兩個饅頭,她要去聽說書。
  這麼單調枯燥的生活,一點娛樂都沒有,只能偶爾聽聽說書了。
  就像唐朝流行詩,周朝流行詞,到了大梁就盛行話本了,大梁文風開放,你就是隱射本朝本代的事,也當不上多大的干係。所以呢,寫話本的人很多,或是興趣,或是生計,寫出來了放到書局去,有人看就能得錢;看話本的人也很多,基本識字的,有幾個錢的,沒人不買幾本的。當然,現在不識字的,比識字的人多,書很多人是看不懂的,所以要有人,再用一種更加通俗的口頭語言『說』給人聽,就有了『說書』這項行當了,
  凡府上,縣上有點規模的酒肆茶館,都有說書藝人擺台,招攬食客茶客,邊吃食邊消遣,而鄉間每次趕集的時候,不是每次,偶爾也有說書藝人當街說書,算是賣藝了,有人的捧個人場,有錢的捧個錢場,鄉親們聽得痛快,聽得高興,留下一文錢,一個蛋,一把米,一棵菜,都隨意啦。
  夏語澹在閉塞的農莊生活,一半的信息,是從聽說書裡收集出來的,且說書本身很具有欣賞性,不比上輩子聽的評書相聲差,表演者聲情並茂,一個人一張嘴就把一個話本故事,條理清楚的表達出來。聽一出書,比買一話本要便宜,鄉里人有了閒情也不無愛的。
  錦繡坊溫家這樣請全縣人聽說書,真是豪氣!
  為了應祝壽的景兒,每天第一本書,都是母慈子孝的故事,講一位母親,是如何的相夫教子,持家有道,教養出來的孩子是如何的出息成材,或立下萬貫的家業,或讀了書,做了官,娶了賢惠的媳婦,生了子子孫孫,一家子孝順老太太這樣閤家歡的故事。之後嘛,因為西北在打戰,大家都愛聽雄赳赳氣昂昂破除韃虜的故事,因此,以本朝皇帝登基之初,御駕親征,大破遼國的真實史事為原型的一本《忠義群英會》就被搬上了台,這本書比較宏大,一天說不完,正好說他三天。
  《忠義群英會》說的是某朝某代,新皇登基伊始,強鄰大軍壓境。在新皇的領導下,君臣相得,舉國上下,皆整軍備戰;滿朝文武,相將相宜,皆同仇敵愾,新皇親自登台,軍前誓師,掛帥出征,在眾臣的輔佐下,收復了一座座被強鄰侵佔的城池,且轉敗為勝,一路凱歌奏到了領國的土地去,就在一片行事大好之際,因為戰線拉的太長,收尾不能相顧,新皇的御駕一不小心被敵方圍困,考驗群英,忠義的時候到了!群英如何救駕呢,新皇如何脫困呢,欲知詳情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荷爾蒙爆棚的一出男人戲呀,卡在要進入精彩的時候,雖然結局一定是群英成功救駕,新皇順利脫困,夏語澹還是很期待後面的劇情的,巴巴的等著第二天下午的續書。
  因為場子鋪的太大,說書的場地和派發壽包的場地是分開的,說書的場地放在鎮裡的谷場,做壽包的地方,溫家人早前就聯繫了鎮裡的大戶,借了一個大院壩放糧食,砌簡易灶台,做壽包,蒸壽包,蒸好的壽包一框框的抬到院壩門口,由溫家的管事,和鎮裡的里正,維持秩序派發。
  上半場母慈子孝的故事說完,是中場休息時間,說書藝人要吃喝拉撒,潤潤嗓子,鄉民們也要去院壩門口領壽包,谷場這邊一時四散而出,夏語澹今早出門的時候帶了一大包紅薯片當口糧,比起去院壩門口排隊領壽包,夏語澹更願意待在谷場曬曬太陽,挪一個更好的位置,來聽下半場的《忠義群英會》。夏語澹不去領壽包,同來的夥伴們不放心她一個人呆著,就留下王銅鎖照看她,待會兒大家領了壽包,一人掰一塊給王銅鎖,也夠了。
  夏語澹和王銅鎖挪到了說書檯子的正對面,夏語澹拿出紅薯片請王銅鎖吃。王銅鎖起先不好意思吃,因為夏語澹的紅薯片太好吃了,太精細了。
  劉嬸兒在公府上學到的手藝,要挑一個連續三天放晴的好天氣,紅薯整個連皮蒸熟,去皮掰開放在竹篾編的簸箕上曬到一定的濕度,然後加入一定的糯米粉,花生粉,少許糖,把紅薯揉成一個麵團,不停的搓揉摔打,□成面皮,撒上一些炒熟了的黑芝麻,刀切成一片片菱形,一片片的鋪在簸箕上,讓太陽烘烤,在烘烤的過程中,為了防止紅薯片粘在簸箕上,要不斷的翻動,兩三天後,一片片香甜鬆脆的紅薯片就做好了。
  都是簡單的東西,可是費功夫,費材料,再加上一點點手藝,王銅鎖可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紅薯,夏語澹一再請他,王銅鎖才吃了幾片。
  人有三急,兩人佔著地方只能輪流上廁所。王銅鎖先去了,隨便找個地方就解決了,夏語澹做不來那個,找了戶最近的人家解決了才往谷場走,回來就看見王銅鎖和幾個人打架,一對三,王銅鎖已經明顯出於下風,挨了對方好幾下。
  夏語澹飛快的跑過去,一個衝力就把壓在王銅鎖身上的人撞開,王銅鎖邊起身,邊解說道:「他們幾個要佔我們的位置,我不肯給他們,他們就打我。」
  迎面三個人,兩邊一左一右和王銅鎖差不多的年紀身高,卻以中間最矮的為首,中間那個最矮的小男孩兒,年紀七八歲,穿了一件石青色緞面裌襖,比夏語澹高出半個頭,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霸道的揮舞著手道:「你們一邊待著去,這個地方是爺的。」
  夏語澹今天出門聽說書,劉嬸兒也是給她穿了一件簇新的月柳色緞面襖子,衣著上看兩人家境差不多,要是家境好的,也不來谷場聽免費的說書了,夏語澹學著對方一揮手道:「先來先得的,這個地方我們早佔著了,你們往偏邊站。」
  夏語澹看王銅鎖被人打的齜牙咧嘴的還死守著位置,當然不能認慫了,當爺的,還來強這種位置?裝什麼裝!
  小男孩厲聲道:「還不給我讓開,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你不說,我們當然不知道了。」夏語澹輕快的道。
  左邊的男孩洋洋得意的道:「這個場子是溫家擺了,說書人是溫家養的,給你們白聽就占好了吧,我們哥兒,可是姓溫的!」
  夏語澹輕視的笑道:「縣裡鎮上,姓溫的多了去了,誰知道你是哪家的溫呀。」姓溫的掌權掌錢是很了不起呀,不過溫氏一族累世繁衍,很多族人就是佔了個好姓兒,你看那賈家外圍的男丁,都要靠救濟度日。
  小男孩驕傲的一挺胸道:「我爹是老太君的侄孫兒,我娘是老太君屋裡出來的。」
  給自己的侄孫兒配一個丫鬟,你爹在老太君眼裡和奴才差不多高,唬什麼人呀,夏語澹向王銅鎖一揚下巴,亦是驕傲的道:「你告訴他,我是誰?」
  「啊?!」沒想到,一向機靈的王銅鎖撂了挑子。
  節奏沒更上,夏語澹只好自己道:「我爹是皇后娘娘的侄兒,我娘還是公府之門出來的。」
  「噗嗤!」前面三個人一點兒也不信,俱笑道:「你就吹吧,你爹要是皇后娘娘的侄兒,你不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孫女,你能在這裡?窮裡窮氣的!」
  夏語澹耍賴道:「所以吹牛誰不會呀,你們也吹吧,你爹要是老太君的侄孫兒,你不就是老太君的侄曾孫兒,你還跟我們搶地兒,怎麼老太君不疼著你,請你到屋裡聽說書去?老太君年紀大了,眼神不好,聽說一大愛好就是聽說書,兒孫們孝敬,養著十幾個藝人伺候著老太太,老太太天天喚人陪呢,你怎麼不陪在裡面?」
  小男孩氣紅了臉,惱怒道:「你們給我讓開,你們讓不讓?再不讓開,爺連你一塊兒打!」小男孩手指著夏語澹。?


☆、17打架
  「你要是個爺們兒,有種,就和姐一對一單練!」夏語澹手指著對方喝道。
  對面三個人皆詫異了。
  王銅鎖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攔在夏語澹面前,用身體擋住對方,低頭和夏語澹耳語道:「小東家,你跑……」
  王銅鎖想說讓夏語澹跑出去讓夥伴們過來,今天莊子裡出來了十來個,打架不缺人兒。
  夏語澹安撫似的拍拍王銅鎖的肩膀,眼睛看著前方道:「怎地兒,不敢吶?」
  小男孩受不了激,哼道:「別以為爺不好意思打女的!」
  「誰打誰,還不知怎麼著呢。」夏語澹平靜的,一邊折袖子往上擼,提褲子扎腰帶,一邊道:「我贏了,這地兒就是我們的;你贏了,我們馬上騰地兒。」
  王銅鎖依然極不放心,也擼袖子道:「我來打,我來打,我上……」
  夏語澹卡在王銅鎖前面,側身右腿抬高過頭頂,從上劈下,亮了下實力,擺開架勢道:「打不打?」
  上輩子大學時,夏語澹跟風報了兩期的跆拳道,學完之後沒用武之地,幾個漂亮的動作還是記得的。這輩子,在被無良的奶媽丫鬟欺負的時候,夏語澹很阿Q的決定,以後一定要親自揍回來,雖然這個心願現在沒有了,這兩年住著一個房間,天天臨睡前還是會踢幾腳,技多不壓身。
  二十幾歲的芯加上幾個把式,不可能連個小鬼頭也打不過,夏語澹活動著筋骨,準備著。
  小男孩不說話了,揮舞著拳頭衝上來。
  然後,夏語澹秒殺!
  夏語澹後退一步起腳劈開迎面而來的王八拳,另一隻腳跟上卡住對方的腳,手抓著對方的領口就把人慣在地上,身體騎上去摁住脖子道:「怎麼樣,服不服?」
  夏語澹一腳可沒有留力氣,又重重的摔在地上,小男孩手和肩膀痛得臉扭曲著,哇哇叫著要爬起來,夏語澹壓著當然爬不起來,小男孩也不接夏語澹的話,直叫喚道:「你們死人嗎,給我教訓這個瘋丫……」
  夏語澹一拳砸在他嘴上道:「好個沒羞沒臊的,皮癢呀。」接著又一拳打在他臉上,眼睛看著兩個要撲上來的大男孩,眼瞳微縮,壓不住的凶悍道:「一人一個,都收拾了!」
  王銅鎖迎上去,和他們對打。
  一通你來我往的四人亂拳亂腳,被一聲咳嗽制止了,兩個大男孩先停了手,夏語澹和王銅鎖也停了下來,循聲回頭看,兩個一樣高的男孩子並幾個小廝打扮的從說書檯子後面站出來,倆男孩兒一個穿了石青起花八團灰鼠褂,一個穿了大紅起花八團灰鼠褂,戴了同色的帽巾,一臉看夠了戲的樣子,穿石青色的,夏語澹記得,就是典嶺見過的『九少爺』。
  「九哥,十哥。」小男孩以為撐腰的來了,指著夏語澹狀告道:「他們打人……」
  穿石青色的的九哥是溫神念,穿大紅色的十哥是溫持念,小男孩確實是姓溫的,和溫家兄弟同一個高祖父,只是他爹是庶出的,又不會讀書,也不去經商,巴著溫家的大樹只知吃喝,輪到了他兒子這裡,連『念』字的排行也奪了,只叫溫廣清罷了。
  溫神念一臉嫌棄道:「和女的打,打就打吧,還打輸了,輸了不算,還要拉偏幫。你有臉說,我還沒有耳朵聽呢。」
  溫廣清漲紅著臉,依然不屈道:「他們佔了我的地方……」
  王銅鎖爭著道:「我們早坐這兒了,是你們要趕我們走,我們不走。」
  溫廣清揮舞著道:「這個檯子是溫家搭的,這些前面的都是溫家的,給你們白聽就好的了,還搶什麼搶!」
  溫持念一腳揣在溫廣清的膝蓋上,道:「七房早三十年前就分出去了,這個檯子是溫家的,溫家不是你的!你不過佔了個姓兒,太婆的好日子,你老子娘哭著來打旋磨子,你倒是會在外面仗腰子。去個人告訴族裡,就說我的話,族裡的人該管管了,沒什麼本事在外充什麼硬腰子!」
  溫廣清的父親不事生產,祖上的產業分到他手裡花用到現在,只剩下三四十畝地和幾間房子,逢年過節的就讓自己的女人孩子去老太君屋裡打秋風,溫持念見過兩回,早想教訓他們一家子。
  有個小廝應喏而去。溫廣清呆愣了片刻才知道自己闖禍了,哇的一下大哭起來,最後還是被跟從的兩個男孩子拖走。
  溫氏能上百年興盛不衰,自然有一套嚴苛的族規,溫氏倆兄弟是下一代錦繡坊的當家,就算他們年紀還小,說出口的話也是擲地有聲的,族裡不敢小覷。
  夏語澹看兩人類似的打扮和八分相似的樣貌,頗感興趣的問道:「你們是雙胞胎嗎?」
  溫神念半張臉黑了下來道:「他是小我一歲的弟弟!」
  溫神念的身子骨不好,兄弟倆發育到現在兩人身高差不多,兩人的東西你有我有,溫持念哈著哥哥,總是跟著哥哥一樣的打扮,所以倆兄弟站一塊兒已經不止一次的被誤認為雙胞胎了,溫神念覺得這個問題很傷自尊,弟弟明明比自己小一年五個月,大家看不出來嗎?
  溫持念挺滿意這種誤會的,笑道:「你剛剛抬起的一腳是怎麼踢的,我那會兒站在檯子的後面沒看清楚,你再踢一次給我看看。」
  夏語澹擼平的袖子,整理著因為打架而散亂的頭髮道:「我們鄉里人,天天看著打架鬥嘴的,也磨礪出來了,沒什麼稀罕的,我又不是賣藝的,你讓我踢,我是不能踢給你看的。」說完坐在地上捏著自己的腳脖子。
  溫神念蹲下來看著她的腳道:「你怎麼了?」
  夏語澹歎息著道:「我的腳也是肉長的呀,能踢著人,我自己也痛的。」
  上下兩輩子,夏語澹第一次這麼潑出去的打架,沒什麼發力的經驗,更多的是靠蠻力,打架肉碰肉的,不需要練七傷拳,也是傷人傷己的事兒。
  溫神念被夏語澹鬱鬱的口氣逗笑了,道:「你是不是想聽《忠義群英會》呀,你跟我走,我請你聽。」
  怎麼像是拿了顆糖哄人的感覺,夏語澹不為所動道:「我坐在這裡,也能聽的,為了佔這個位子,我們還打了一架呢,做什麼要跟你走。」
  「待會兒人多了,烏泱泱的圍在一起,你能聽得清楚痛快嗎,而且,我那邊的藝人說的比這個台上的要好。」溫神念接著誘哄道。
  昨天隔得遠就聽得不太清楚,今天位子不錯,但夏語澹還是有一絲動搖,道:「你那邊是哪邊呀,離這裡近嗎?」
  溫神念挑挑眉毛道:「就在你入鎮的,第一個拐口,門口種著兩株黃梅的那個院子,你敢不敢去?」
  夏語澹歪著頭看了溫神念一眼,自在的笑道:「你都能知道我是從哪個方向,哪條路進鎮的,我也不怕被你拐了去,只是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我們有十幾個人呢,你要請,就得把我們都請了。若是單請我一個,撇下了夥伴們,我是不去的。」
  溫神念看了一邊的王銅鎖,王銅鎖麥色的臉,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粗布襖子,對上自己的目光有些侷促,遠沒有眼前的女孩子落落大方,是不值得相邀的,只是夏語澹說得堅定,只好道:「好吧,我請你們!」
  夏語澹站起來撣撣衣服道:「鎖子哥,你跑去看他們回來了沒有,讓他們快點過來,我在這裡等著。」
  王銅鎖看兩人一身精貴的衣服,就知道兩人是大有來頭的,往日遇到了這樣的人,自己是只能繞著走的,因此想和夏語澹一起去聽說書,又不想去。
  夏語澹自有打算,看著溫神念溫持念道:「這位大戶是真心請我們去聽說書的,我們不要這麼拘謹,聽出書而已,快去把人叫過來。」
  王銅鎖不好意思,給溫家兄弟鞠了一下,才跑出去。
  一群人到了溫氏兄弟在石溪鎮的落腳處,一座一畝地大點兒的小巧四合院,就在太陽底下,院子中間擺了說書的案桌,又擺了看客的桌子條凳,桌子上擺了茶點,和上回夏語澹去和慶府拜菩薩回來後,在茶館聽說書的排場差不多。
  夏語澹非常真誠的謝了溫家兄弟一遍,就和夥伴們圍著說書的案桌聽起來,《忠義群英會》續集,正說到新皇被敵方圍困,群臣要如何救駕呢?群臣在大帳裡獻計獻策,公推了一位老將軍主持大局,老將軍往後方提調人馬,從自己早年戍衛過的軍隊中調了五萬軍隊作為救駕的敢死隊,又點了四位領軍的戰將,年過五十的老將軍以身作則,領軍一方,其他三位,是老將軍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兒媳婦,萬綠從中一點紅的戲碼來了,老將軍家出虎女呀,老將軍的大兒子護衛著新皇也被敵人圍困著,命在旦夕,身在後方的妻子,披掛上陣,千里救夫來了。
  攻城戰打得慘烈,將士們視死如歸,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頂上去,前仆後繼,屍骨堆積如山。老將軍身中三箭,依然不下戰線,在城門口指揮作戰;老將軍的兒子們在倒下之際,依然掙著眼睛看著城門的位置,用最後一口氣吶喊『迎出陛下,迎出陛下!』;老將軍的兒媳婦在陣前擂鼓,城門攻破的時候,跨馬提槍沖在軍隊的最前面,身先士卒。
  感人的故事總是要有點悲劇色彩,千里救夫的妻子看見了平安的丈夫,笑著死在了丈夫懷裡,這點情節算是整本書唯一的感情戲。
  新皇迎出,全軍上下,氣勢從未有過的高漲,誓要掃蕩敵軍為死去的眾將士復仇。新皇領軍,一路勢如破竹,攻到鄰國的都城之下,領國的皇帝在兵臨城下的壓力下,簽下了城下之盟,割土,賠款並誓約,有生之年,再不犯境。
  回朝之後,各將領論功擢升,老將軍死後極盡榮哀,老將軍的遺孀,幼子,弱孫,也受到新皇的禮待,器重,培養。
  人的身體,可以死去,人的忠義,世人銘記!


☆、第18章 溫家
  太陽緩緩向西移,初冬時節暖和的亮白色光線漸漸變成了輝煌的金黃色,西半天燃燒著的晚霞如遙想中戰場上的血色,沁紅了雙眸。
  夏語澹和一群佃戶孩子都沉浸在波瀾壯闊的疆場風雲中,心潮澎湃。
  「西北那邊,保護著我朝大門的那些邊疆將士,想必和這本書裡的兒郎們一樣,是用肉和血,在為我們堵著門口呢!」夏語澹欽佩道。
  邊疆戰事已經打了快三個月,上至仕宦大家,下至鄉野庶民,聚集著的人群沒有不議論此事的,萬一戰局不利,後果一層層的波及開來,不僅僅是影響著每一個人的心緒,還可能牽扯著每一個人切身的利益,一場戰爭,國家的體面得失不算,軍隊耗費的開支總要攤到百姓的頭上,戰後蕭條的邊塞或許又要從內地遷移人口去戍守。
  溫神念示意小廝給說書人額外的賞錢,領下去,聽到夏語澹的自語和其他人慷慨激揚的神色,凝重道:「西北的大寧國,從遼國的土地上分裂出來,幾年間吞併西域六國,確實是舉國的驍勇善戰,是朝廷繼遼國之後,第一勁敵。」
  夏語澹相信有錢人家知道的信息,絕對比鄉間農戶知道的多,因而好奇的問道:「你看這一次我們能打贏嗎?不,不,我們一定能打贏的,我的意思是,就像今天我們打架一樣,要是一招就能把人打趴下,和鎖子哥一樣,和人打得鼻青臉腫的,是不一樣的。」
  早先的事大家都問了,夏語澹很自然的拿王銅鎖舉例,大夥兒都看著王銅鎖笑了。
  王銅鎖急著握拳頭舞道:「看什麼呢,那個時候,我一個打三個。」
  溫神念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才道:「早幾年,朝廷就把邊防的重點放在了西北。西北那一塊,有三個重點的防區。甘州,是周王的藩地,周王是太祖傳承下來的後嗣,在那兒已經經營五十年了,王府的重甲鐵騎護衛軍有兩萬,兩萬人的重甲鐵騎,是你們想像不到的厲害。雄州,是三朵衛指揮使司的所在,三朵衛你們知道嗎?三朵衛和我們和慶府的衛所軍隊是不一樣的,三朵衛全是能征善戰的騎兵,足足的五萬人,且三朵衛的指揮使韓將軍,是滿門忠義的信國公府上的公子,領兵打仗的本事是家學淵源,幾代人培養出來的。警州,是陝西都指揮使司衙門的所在地,你們就比較一下我們這裡,都指揮使司的衙門沒有擺在和慶府,和慶府的城樓是個什麼樣子,都指揮使司衙門所在地的城樓,該是多麼的堅固。而且戰事打起來後,朝廷又調了京衛軍中的府軍左衛軍,府軍右衛軍十五萬人馬過去,防守西北那一片地方。這麼多的軍隊,朝廷最好的軍隊都守在了那裡,站起來那個氣勢就出來了。」
  溫持念接著補充道:「還不止如此。西寧國想打我們大梁,除了土地,無非就是為了搶我們大梁邊境上的人口,糧食和牲畜。朝廷早有準備,他們要打過來的時候,牧民們養的牲畜,都往內地販賣,一路上不加收稅賦由各地的官府護運;地裡的糧食,能收的收了,不能收的割掉也不留給他們;邊境上的人口,能往後安置的也往後暫時安置。西寧國一向是以戰養戰的,待他們一打上來,什麼東西都沒有,他們能打多久呢。而且,西北那裡的冬天,和我們這裡是不一樣的,比我們這裡冷很多,就算穿了襖子的衣服,也會凍死人的。所以,只要朝廷的軍隊守到冬天,西寧國的軍隊,自己挨不過,就得撤走了。」
  溫家有百萬之富,如此巨大的財富想要保存當然時刻關注著朝廷的局勢,不僅如此,還積極配合著官府的行事。其實,溫家富裕是富裕,行事一向很低調,這次大擺筵席的給老太君操辦八十大壽,就是揣摩著知府大人的意思辦的。西北的動靜那麼大,傳至全國,下面的百姓多少惴惴不安,眼睛就看著府上有錢,有權的那批人,畢竟,他們是最早知道風向的。這種時候,溫家就站出來領頭了,該吃吃,該喝喝,該慶祝就慶祝,是幫著官府安撫民心呢,每天必說的《忠義群英會》,也是刻意安排的,振奮人心用的。大戶人家這麼大的家業都不怕,相信朝廷的實力,依然熱熱鬧鬧的過日子,普通平民百姓怕什麼!
  所以,溫氏兄弟能說出口的信息,已經是朝廷對外公佈的,最詳盡的消息了。
  夏語澹一臉捧場的樣子笑道:「你們說的,比村裡,鎮裡抽著旱煙嘮嗑的大叔大伯們說的明白多了,大叔大伯們只是說,一定能大勝的,二十年前,遼國都打贏了,從來沒怎麼聽說過的寧國,能厲害到哪兒去。」
  「是呢,是呢。」眾人皆附和。
  溫持念驕傲的道:「你們別看我們兄弟年紀小,我哥,已經是秀才了,是今年八月份考上的。要考上秀才是容易的嗎?這些事情都是要知道了,不然文章就寫不出來了,當然比你們周圍的大叔大伯們知道的明白多了。」
  「哇!」眾人紛紛驚歎道:「少當家已經是秀才老爺了,少當家真厲害,我們隔壁的清溪村,有一個老大爺,考得鬍子都白了,還沒有當上秀才老爺呢。」
  溫神念受著大家崇拜的目光,雖然極力矜持著,嘴角還是壓不住的微微翹起來。
  夏語澹亦是驚歎著,向溫持念問了一個好奇已久的問題:「你哥今年幾歲了?」
  溫持念看他哥點頭,才笑道:「我哥過了年十歲了,夏小娘子你幾歲了?」
  夏語澹從來沒有和兩兄弟說過自己姓夏,兩兄弟不僅知道自己姓夏,還知道自己住哪裡,從哪條路走向石溪鎮的,會不知道自己幾歲了,因此把頭一撇道:「不能告訴你,女孩子的年紀不能告訴別人,名字也不能告訴別人。」
  溫持念接著逗道:「你那句話,『我爹是皇后娘娘的侄兒,我娘是公府之門的小姐出身』,是不是真的呢?也不能告訴別人嗎?」
  夏語澹沒有避諱,睜著清亮的大眼睛,從容的道:「前面半句是真的,後面半句,我沒有托生在我娘的肚子你,你懂嗎?」
  溫持念當然懂,意思是,夏語澹是庶出的,不顧他哥制止他住口的眼神,接著問道:「和慶府沒出皇后娘娘,當今皇后娘娘出自江西撫州,你怎麼住在和慶府,你該要麼住在京城裡,要麼住在江西撫州才是。」
  夏語澹一扁嘴,裝小孩道:「我也不知道呀,我只知道我是這裡長大的,就是那句話,也是家裡的叔兒嬸兒告訴我的。我不和你們說了,天晚了,書聽了,我們要回莊子了,這個給你,算是我們謝謝你們請我們聽說書的謝禮。」
  夏語澹把裝著紅薯片的荷包,遞給溫神念。
  溫神念打開看,溫持念也湊過來看是什麼。
  「你們不要嫌棄,很好吃的,你們嘗一嘗就知道好吃了。」夏語澹接著道。
  溫氏兄弟果真嘗了嘗,鬆脆的紅薯片吃著發出卡擦卡擦的,溫持念還道:「還真好吃,哥,比我們家裡的廚子做出來的還好吃呢。」
  溫神念心裡也是這麼想的,趁機道:「你請我們吃東西,我也請你……請你們吃東西,你們也餓了,吃了再走吧,要是晚了我讓小廝送你們回莊子。」
  夏語澹笑了,道:「你請我們聽說書,我們歡喜,厚著臉皮來了,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沒有能足夠回報的東西,因此我留下我所擁有的,好吃的東西,作為一點點回報的心意,你再請我們吃飯,我是沒有東西拿出來回報的了。」
  溫神念不曾想夏語澹小小年紀,如此明白,懂事通透,依然挽留道:「只是一頓飯而已,溫家每天請多少人吃飯,沒指望他們回報,也不差你們十幾個,你不用回報什麼,而且,我請的,只是簡單的一頓飽飯。」說著讓小廝拿一屜饅頭和一鍋肉湯來。
  夏語澹回頭看著夥伴們都想吃了再走的樣子,又看溫神念挽留的誠心實意,只得致謝留下來,其他人也一致的高聲謝謝兩位少當家。
  溫家兄弟,別看他們是生長在錦衣堆裡的,別看他們年紀小被一群人捧著,別看他們開始的時候是瞧不上一夥兒佃戶的孩子,但只要有一絲入了他們的眼,他們辦起事來,也能讓人如沐春風。士農工商,商者排在末尾,商者只富不貴,地位不高。溫家領導的錦繡坊五十年來只盛不衰,其家族的底蘊可見一斑。
  食物很快拿過來,一屜熱熱的剛蒸出鍋的饅頭,一鍋羊骨頭湯,分盛在十幾隻白瓷碗裡,確實是能讓人接受的簡單飽飯。
  夏語澹敞開了肚子,吃了三個饅頭和一碗湯才飽,終於下定決心,臨走之前,牽起洪青竹七歲的妹妹洪春英和王萬林八歲的妹妹王荷香,停在溫家兄弟的面前道:「聽莊子裡的嬸子們說,你們家裡有個很大繡房,養著很多的繡娘,每年還要挑很多靈巧的女孩子學刺繡,我們莊子上,也有幾個很靈巧的女孩子,要是她們真有刺繡的天賦,你們能不能給她們一個機會?」


☆、第19章 技藝
  德容言功,為婦四德。功就是婦人的持家之道,婦功就是婦人在紡織,縫補,刺繡等事上的造詣。
  大多數的女人,只能在家給丈夫孩子縫縫補補,補補縫縫,做一些最基本的針線,往上再進一步,做出來的針線能稱為繡品,手上的動作能稱為一種技藝,能成為賺錢養家的資本,卻不是每個女人做達到的。
  很多男人,為了免掉家庭的賦稅徭役,家裡有經濟條件的,會撿起書本考秀才去,因為天賦所限,大多數人考得頭髮花白了也考不中。女人要走繡娘這條路,也是一樣。一個出色的繡娘,必須具備一雙毫無瑕疵的手,紮實的針法功底和美學上相應的天賦,大半的女人,都得橫在這條道路上,尤其是苦哈哈的莊稼人。
  莊子上女人是和男人一起下地幹農活的,握鋤頭,拿鐮刀,手上摸出厚厚的老繭,就已經絕了運途。而紮實的針法功底,需要買針買布買線,在前輩的指導下,少則兩三年,多則七八年,不斷的練習,莊裡人誰家有這樣的閒錢,養著這樣的閒人,再別說美學的天賦,個人的參悟,很多人啟迪不了這一塊的智慧!
  所以,莊裡人只能世世代代守著一塊土地,日曬雨淋的,把自己撲在土地上,而走不出去。
  夏語澹聽莊子裡的嬸子們不止一次的期望著,把家裡的女孩子能送到坊裡學技藝。周圍的村鄉,有走出去,在坊裡做工的女孩子,一個家能出這樣一個女孩子,是給全家人長臉的。每個坊待遇不一樣,聽說,在錦繡坊做工的待遇是最好的,一天供應兩頓飯食,一年四套衣服,過年過節另有分派,至於工錢,靠個人技藝差距就大了,但稍微靈巧一點的,一年攢下來,也比種地強。一塊土地一年能長出的出息,交了租子省吃儉用能餘下多少,年景不好的時候,還得勒緊褲腰帶,餓肚子。
  好的出路總有很多人在擠,莊子裡的嬸子們雖然有這個想頭,就是想想而已,畢竟,她們連錦繡坊的門往哪兒開的都不知道,又怎麼往裡擠,走通這條路呢。
  大夥兒聽了夏語澹的話,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洪青竹和王萬林,緊張的挫著手,洪春英和王荷香,也緊張得繃著身子。
  夏語澹一左一右的拉著她倆人,向溫氏兄弟遊說道:「她們的手長得可好看了,你們看看,多纖細的手指,五歲就會拿針了,現在她們家裡面的縫縫補補,她們都有幫著做,家裡弟弟妹妹的衣服,她們都能改著縫補。當然,她們現在所會的,和你們坊裡要求的,是不太一樣,不過,她們或許有天分吃那一行的飯呢,你們給她們一個機會,她們一定會很努力幹活的!」
  溫氏兄弟互相看看,溫持念收了他小孩子的秉性,端出辦事的態度道:「我們家是有專門的繡房,每年也要遴選很多的女孩子入繡房,只是,我們家規矩大,怎麼選人,怎麼用人,自有繡房裡的那批老輩們管著,即使被選進去,要是太笨的,或辦錯了事,依然要被攆出來的,我們雖然是少東家,也不能過分的壞了坊裡的規矩。坊裡,只收堪用的人。」
  夏語澹趕緊附和道:「我們不會讓你們太難做。只是難得我們算認識了吧,我們只是求你們給一個試一試的機會,到我們莊子上去選一選,或是,我們莊子上送人來給你們挑一挑,要是她們有這個天分,能學出手藝呢。自然的,要是她們實在太過蠢笨,打罵也可以,攆出來我們也認了,一切按著你們坊裡的規矩行,這不算太壞規矩吧。我們不是那麼沒臉沒皮的,實在不能教導,也不要你們坊裡浪費糧食養閒人。」
  溫神念不知道夏語澹為什麼要為這些佃戶孩子爭取入坊的機會,為此甚至帶了一點卑微的祈求,看了她良久才道:「看在你我認識的份上,就給她們一次相看的機會。只是今天晚了,你們先回去預備著,坊裡每年都在選好苗子,我記著你們的莊子了,我會留下話,短則幾天,長則十幾天,會有人去莊子上找你,到時候你把你的人帶到這個院子裡來,到時候有人相看她們,相不相得中,就看她們的天賦了。我也只能把話說到這裡。」
  「唉!這樣就夠了。」夏語澹裂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回頭呼喚道:「大家快謝謝兩位少當家!」
  大夥兒都繃著神經呢,畢竟,這是能改變命運的,一輩子的大事。夏語澹發了話,大夥兒才真正放鬆下來,一疊聲的道謝。
  一群人出了石溪鎮,就著漸漸昏暗的天色歡快著跑回家,迫不及待的要告訴家裡,錦繡坊會來莊子裡選人的好消息。
  第二天大早,莊子就沸騰起來了,家裡有五六歲至十一二女孩子的人家,都來拜託夏語澹,想藉著光兒,把孩子送到錦繡坊學手藝去。
  劉三樁不管這些,佃戶只是租種土地的農戶,人身是自由的,想走就能走,且女孩子種地本來就不如男人,走就走吧,對莊子沒有損失,只是仔細的問了夏語澹事情的經過,沒有什麼好瞞的,夏語澹如實的告訴了。
  溫神念說話頂管用的,第三天錦繡坊的人就來叫人了,夏語澹把莊子裡,有模有樣的女孩子,有一個是一個都帶著,十幾個人,去了石溪鎮的溫家小院,合著鎮子裡另外二三十個女孩子,由著坊裡過來的老輩們相看,問年紀,看手掌,摸指骨,又拿了針線布,試了一番她們所能的,一下就刪了一多半人。夏語澹帶過去的人,只收下五個,暫時定著,過了年,正月十七統一收入坊裡,合著周圍選上來的,一起教導,教不了還要再刪。
  回了莊子,五家歡喜,沒有選上的,自然是難過的,幾個落選的女孩子路上就哭開了,哭是哭過了,也了無遺憾了,沒那個本事就安心種地吧。至少她們用了機會,夏語澹爭取來的機會,自己都不能摻一腳。
  夏語澹很清楚,劉家雖然待自己好,也有看管自己的意思在裡面,是不會讓自己走出莊子去錦繡坊學技藝的。
  夏語澹很明白,自己是庶出的,別信那些女孩子家尊貴,許多人家嫡庶一體教養的好話。就如探丫頭那樣的,得嫡母嫡兄看重,又有個親兄弟靠著,自己也是女孩子的頭一份,也就那麼了,何況自己。
  庶出的命運千差萬別,雖然千年來庶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本質依然卑微,有點規矩的人家,都越不過嫡出的。甚至在拮据的小商戶之家,庶出的女孩子,是奴僕一樣的用著,長到一定的年紀之後,出落的漂亮的,家裡談生意的時候,就讓庶出的女孩子出來陪客,用色交易權錢而已。往上更富裕尊貴的人家,做派不會那麼露骨,醜陋還是有的。
  夏語澹很清醒,父親不在意自己,或者說,根本就沒有這個能力,不值得和自己的妻子,爭取來關照自己,早先,生母剛去世的那會兒,父親還抱著自己哭過,只是別期待一個懦弱男人的長情,新人換了舊人,死了的人,一天天的也就淡了。沒有上過族譜,完全不被家族承認的庶出,可以當她不存在呀,現在是放逐,再後,就是遺棄了吧。
  夏語澹時刻準備著,淨身走出夏家!淨身出戶,沒錢沒地沒房,無族無宗無親,在更重視族群血親關係的古代,該怎麼生存下來,估計,真到了那時候,下一頓飯在哪裡吃,下一晚在哪裡睡,都是問題。所以,在自己還頂著夏氏頭銜的時候,應該多結善緣,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盡力幫襯著別人,將來自己落難了,也能去討口飯吃吧。
  洪春英幾個歡喜的笑容在夏語澹腦海裡回放,如果她們一路爭氣的話,能當個繡娘,自己能幹什麼呢?
  上輩子夏語澹是外祖父帶大的,外祖父是靠雕刻技藝養家的,閒時再給別人做壁畫賺幾個外快,靠兩份工作養著身體不太好,不能做繁重工作的外祖母,還拉扯大一個女兒,是能寫繪畫的,多才多藝的,有責任感的好男人。夏語澹受外祖父的影響,從握鉛筆起,就會握毛筆,之後一路順利上了理想的學校,也多虧了書法繪畫上的特長加分,夏語澹念了十幾年的書,大學的專業,還選了中國畫。
  也不知道上輩子的幾筆臭字,幾張塗鴉,在這種大環境下,是什麼水準,換了一個身體之後,還剩下多少。夏語澹看著自己一雙還是肉肉的小孩兒手自嘲,上輩子家裡是有一定家資的,上面的長輩們也都寵著自己,生活工作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而不計較金錢的得失,若這輩子靠書畫?古代習字繪畫本身很費錢呀,不是一般家庭能玩得起的,能玩得起的女人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出身仕宦之家的大家小姐,書畫是閨閣之中怡情養性的消遣爾,一類是以書畫為噱頭取悅男人的,一些命運坎坷的女人,用精神和肉體的苦難換來了藝術上的成就。在女人無才便是德的認知之下,以上兩類之外,居中的人是少之又少。
  以後擺個字畫攤,給人抄抄寫寫,會有生意嗎?能安穩把日子過下去嗎??


☆、第20章 掉坑
  「嗖,嗖,嗖!」一聲聲鬆脆的切蘿蔔聲。
  夏語澹拿起兩根和自己指頭粗的蘿蔔條笑道:「嬸子,你看我切的多好,兩條一樣細細的,長長的!」
  要過年了,家裡每個人都在備年,劉三樁帶著大兒子去砍烤肉用的松枝,劉二哥和歡姐去了湖裡畈買鴨,買魚,買鴨蛋,劉嬸兒想在年前醃一罈子蘿蔔乾,就在院中擺上砧板,忙活開了。過了年,開春天氣暖了,蘿蔔會中空的,口感變澀,而年前的蘿蔔汁水飽滿,松爽甘甜是品相最好的時候,做出來的蘿蔔乾才好最好吃。
  夏語澹切的太小了,劉嬸兒不得不提點道:「姑娘,你再切的粗點,嬸子不要那麼細的。『千斤蘿蔔不及一擔干』,意思就是說,我們用一千斤的蘿蔔,做成蘿蔔乾,也不到一百斤,蘿蔔全都是汁水,越好的蘿蔔汁水越多,醃了就變小了,姑娘把蘿蔔切的這麼細,醃出來還有多少,不及筷子粗,變蘿蔔絲兒了。蘿蔔乾做得太細了,吃起來就沒有鬆脆的口感了。」
  「哦,千斤蘿蔔不及一擔干!」夏語澹馬上改進大小,切出比剛才大一倍的蘿蔔條道:「嬸子,這樣可以嗎?我要醃出來的蘿蔔乾吃爽口的,不要蘿蔔絲兒。」
  「這麼大就夠了。姑娘切蘿蔔手仔細,手指頭要一直這樣縮著,我們不著急,蘿蔔一塊塊的切,一片片的切,別貪多疊了幾塊的切,蘿蔔會滑出去很容易切到手的,傷了手不是頑的。」劉嬸兒到底不放心,再道:「姑娘切幾個蘿蔔玩一玩就好了,萬一傷著手就不好了。」
  「嬸子放心,我會小心的,不會切到手的,這些蘿蔔都交給我,我全切了。」夏語澹大包大攬,拿起一個蘿蔔一刀切下,道:「嬸子你聽,這聲兒,『嗖』!切蘿蔔的聲音多好聽,」多痛快!
  劉嬸兒是不能理解夏語澹的興致,無奈的笑著道:「姑娘說頑話了,切蘿蔔聲兒有什麼好聽的。想那會兒,我和你現在一樣大,剛剛進廚房,才握菜刀,嬤嬤們天天只讓你拿菜刀,就是切切切,一天切三四個時辰,切得你那個聲音,聽著就煩死了。」
  大白蘿蔔從地裡拔出來,就在河裡洗去了泥土,劉嬸兒愛乾淨,又要打井水仔細洗一遍,所以劉嬸兒洗蘿蔔,夏語澹切蘿蔔。切好的,一層蘿蔔一層鹽的裝在一個麻袋裡紮起來,然後壓上百斤的石頭,靠鹽和重力析出水分,劉家做的蘿蔔乾,是不用太陽曬的,只用石頭壓出來的。石頭壓到一定的干度,再和上一些香料和曬乾的酒糟,封壇十天,蘿蔔乾才算做好了。
  「小東家救救我,我爹要打死我。」兩人正配合著忙碌,洪春英突兀的直接跑進劉家的院子,哭道:「我爹在家裡要殺人了,要打死我,還要打死我娘,劉嬸兒,莊頭在不在,去勸勸我爹吧,爹在家操傢伙,打娘了。」
  劉三樁管理著莊子,因此莊子裡佃戶們有什麼爭執,都是找劉三樁評理,漸漸的,家裡的糾紛也會鬧到劉三樁面前,劉三樁說話是很管用的,每個人都要聽。
  「哎呦誒!你爹不是才回家,這又是怎麼了?剛剛你爹打我這兒過,我還告訴了他,你被錦繡坊選上了,過了年就要去錦繡坊做工,你爹聽了滿面的歡喜,還說修城樓掙了些錢,要給你扯塊布做新衣裳,讓你穿著新衣裳去坊裡,怎麼一回頭就喊打喊殺了起來……」劉嬸兒眼毒,一眼看見洪春英手背上的烏青,抓著洪春英的手疼惜道:「怎麼還真打上了,一點分寸都沒有,你現在的手金貴了,要壞了一點,坊裡可不要你了。」
  過年了,莊子裡去和慶府修城樓的男人們今天回來,一去一個半月,黑了瘦了,但是大夥兒都挺高興的,每個人賺了一兩多銀子。洪春英的父親也在裡面。
  夏語澹也看到了,問道:「你爹為什麼打你和你娘呢?是不想你去坊裡做工嗎?這不是頂好的事。」
  洪春英哽咽著道:「不是,不是,是……是家裡的豬死了。」
  劉三樁不在,劉嬸兒準備勸一勸,道:「怎麼回事,你家豬死了?怎麼死了,豬死了為什麼打你們?」
  「豬死了,小豬死了!」洪春英是真的為死去的豬傷心,傷心得嚎啕大哭。
  夏語澹也跟著要去洪家看看,三人在路上邊走邊問,洪春英哭起來沒忘沒了,夏語澹不得不嚴肅著道:「哭,哭,哭!別哭了,你得先和我們說清楚,為什麼豬死了,你爹要打死你娘和你呢,說出個緣故來,我們到了你家才好怎麼勸著你爹歇了火。你現在只顧著哭有什麼用,你這個性子也要改一改了,遇到了事情只會哭,連個事情的原委都說不明白,以後你到了坊裡,遇到了事情也這樣,只自己先哭個痛快,別人要看不起你的。」
  洪家在二十六家佃戶裡是比較貧困的,一大家子住在三間土坯房。洪家五年裡送走了老一輩,洪春英的父母十年了一直生孩子,生了六胎養住了四個孩子,除了洪青竹和洪春英,還有一個四歲的弟弟和兩歲的妹妹,洪小叔二十好幾了,攢不起聘禮娶不上媳婦,家裡人多又沒有房子,乾脆入贅到了鎮上一戶木匠家裡。洪家今年養了一頭母豬,三四個月前成功給母豬配了種,半個月前生下了十二隻小豬崽。那母豬是洪家的寶貝,全家精心伺候著,每天熬新鮮的豬食,天天清掃豬圈,生崽那幾日,洪嬸兒洪青竹洪春英,日夜輪守著它,守了四天,生下十二隻小豬崽,他們多麼的高興,母豬和十二隻小豬崽,是洪家能看得見的,最大一筆財產了。怎麼小豬說死就死了呢?
  洪春英被夏語澹說了,才止了哭泣把事說清楚。
  今天是當家男人回來的日子,全家忙活。洪嬸兒在清掃豬糞,鄉村人用的糞坑都是建在牲口棚旁邊的,就在地上挖一個大坑,鋪上幾塊木板就能用了,牲口棚連著那個糞坑開了一個像狗洞大小的小洞,清掃豬糞就是把豬拉出來的東西,鏟到那個小洞裡,歸入糞坑。在洪嬸兒做這件事的時候,洪家兄妹在廚房烙餅。鄉村的廚房,灶台和灶口是兩邊分開的,洪春英在灶台烙餅,洪青竹抱著洪家小弟在灶口添柴,中間洪家小妹睡醒了哭鬧起來,洪青竹就放下弟弟去抱妹妹。洪家小弟一個人在灶口學著他哥添柴,四歲的孩子還不大會添柴,柴都堆在灶門口,燒到外面出來,柴堆起火了,差點把房子燒了。洪春英嚇得直喊娘了,洪嬸兒連忙放下清掃豬糞的活兒來滅火。滅火當然是雞飛狗跳的,用水撲滅了火,清理打濕的柴堆,還要教訓不聽話的孩子,直接把豬圈裡的活兒拋到腦後去了。洪嬸兒離開豬圈的時候,太匆忙,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把那個狗洞大小的小洞關了。
  所以等洪嬸兒想起來的時候,小豬全死了。
  十二隻小豬崽通過那個小洞,全部掉到糞坑裡面,溺死了!
  夏語澹嘴巴張的雞蛋大,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十二隻粉粉嫩嫩的,還在吃奶的小豬崽,全部掉到糞坑裡,淹死了!死的太噁心了嘛!
  夏語澹跑到洪家家門口,果然在她家茅廁旁邊看見一排整齊的十二隻小豬崽的屍體,粉粉嫩嫩是看不見了,屍體像從泥巴地裡滾過一樣,裹滿了糞便,糞便上爬著許多的蛔蟲,當然,那個氣味也是夠嗆人的。
  洪家兄妹的父親洪旺財手裡拿著一個搗衣服用的,手臂粗的棒子,作勢要打死洪嬸兒,兩個男人正攔在前面勸著,洪旺財只不理會,紅著眼睛罵罵咧咧道:「敗家娘們,老子怎麼娶了這麼個敗家的娘們!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辛苦幾十天,才掙了那麼點錢,這個娘們兒,你們看她幹的混賬事,連幾隻豬都看不好,忘了關洞門?你活著有什麼用,老子掙的,還不如你敗的快。你們別勸我,誰也別攔著我,趁早今兒就打死了她,老子省心,省得她把老子的這點家底敗光嘍。我的豬哎,我的豬哦,我的十二頭豬呀,就那麼死了,老子打死了你,再換個婆娘!」
  洪旺財邊罵邊衝向洪嬸兒,就是要幾棒子打死她。兩個男人全力攔著,抱著洪旺財的腰把他往外推。洪嬸兒一頭蓬鬆的亂髮,兩邊臉頰腫著,是巴掌扇成那樣的,嘴角還掛著血絲,滿臉的眼淚鼻涕,身上還有好幾塊撈豬沾上的糞便,坐在地上打滾,哭著念叨『我的豬哎,我的豬哎』,哭得像死了兒子,前年她一個四歲的兒子夭折的時候,洪嬸兒也是這般坐在地上哭,直念著『我的兒子哎,我的兒子哎!』
  洪青竹一手一個摟著一雙弟妹,捂著他們的嘴巴,縮在小角落裡,盡量降低著存在感。看見妹妹把劉嬸兒和夏語澹叫過來了,才和弟妹們哭了起來,不然連哭都不敢哭。洪旺財發起火來,脾氣是出了名的暴躁,老婆孩子打過不是一次兩次了。夏語澹一直認為,洪家兄妹性格比較怯懦,就是他們的爹,太凶悍的,壓抑成這樣的。
  洪家因為十二頭豬崽的意外死亡,充滿了悲慼!


☆、第21章 畜生
  十二頭豬崽對洪家是多大的損失呢?
  羊肉有膻味兒,牛肉有腥味兒,豬肉也有一股子豬毛臭味兒,而剛出生的豬崽,肉質沒有那股子氣味,口感細剔,味道鮮美,因而價格翻倍。
  小豬崽不是論斤賣的,是論只賣的,一出生的小豬崽輕的一斤多,重的兩斤,稍微養個把月,長到三四斤就能出手了,一隻一百二十文,過年的時候,有點家資的人家,要備三牲祭祖,三牲之一就是小豬,再加上年裡的各種筵席,價格還能走高。
  洪家就是算好了這筆賬,才讓母豬在年前產崽的,且賣豬的錢怎麼用都算計好了。洪家的破房子該修一修了,勉強撐過了冬天,要是不加固一下,春天雨水多,洪家的破房子有漏水和倒塌的危險,現在小豬死了,修房子的錢從那裡來?洪家真是捉襟見肘的,每一分錢都算好了花,洪旺財在外掙到的錢,是打算給家人添幾身衣服,孩子們一年年的長大了,衣服已經有不夠穿的時候。
  洪旺財歡喜的回家,迎接他的,是一溜整齊的屍首,計劃全打亂了,能不罵人嗎,能不打人嗎?
  死了的小豬崽,掉糞坑淹死的小豬崽,還能賣出去嗎?
  劉嬸兒知道洪家的窘況,知道洪家指著賣了小豬崽的錢,修修房子,現在全死了,一隻都沒有活下,怎麼勸,說豬死了就死了,多惱也無益?話說得容易,人家心裡過不去,一時怎麼承受得了。
  劉嬸兒不說些虛虛勸人的話,直接吩咐了,把洪旺財拉到別家過一天,別讓他看見老婆孩子,他是控制不住他的脾氣,一定要打人的,先隔開了,大家分開冷靜冷靜,遇到了壞事,熬過那段最搓火的勁兒,後面就能過了。
  大家一樣的窮苦人,能幫忙的都會幫忙,王初八硬拖硬拽著,洪旺財順著台階下,也就去了。什麼打死了洪嬸兒,再換個婆娘的,只是氣話而已,且不說家裡四個孩子,交給別的女人能放心?洪旺財也沒有換婆娘的本錢呀!只能打罵一頓,讓自己息了火。
  在回家的路上,夏語澹憋不住了,道:「嬸兒,洪家的小豬就這麼死了呢,還全死了,可是我剛才有去看豬媽媽,它好像一點也不傷心,還添著食槽向人要吃的。你說豬媽媽在那豬圈活了那麼久,它不知道小洞下面是糞坑嗎,就算不知道,人掉到水裡會掙扎喊救命,豬掉下去也會哼哼的嘛,豬媽媽聽見了吧,就算不能救已經掉下去的小豬,也該攔著還沒有掉下去的小豬們往死路上走,那些小豬是豬媽媽懷孕三個月生下來的,不是母子連心嗎,它怎麼不攔一攔,救一救呢,豬媽媽那麼大的身體,堵著那個小洞,它的孩子們就不用死了。」
  劉嬸兒被夏語澹的邏輯說笑了,道:「姑娘說癡話了。畜生能和人比嗎?畜生能有人明白嗎?不止豬,就是上回從山上摔下來的那隻牛,是只母牛,那母牛旁邊還有一頭一歲多的小牛,看著它媽摔下山去,還不是照樣低頭吃草,一群人在山上找牛都找瘋了,小牛也只是低頭吃草而已。若是畜生和人一樣,知道生,知道死,知道那個洞是死地,小豬們走進去就死了,畜生就不是畜生了,它就來當人了。畜生是不知道這些倫常的,不知父母,不知孩子,當然不會為了自己死了的孩子傷心了,人才有這些呢。要是有人罔顧了倫常,咱們是怎麼罵的,『你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可見人和畜生一比,多了什麼,所以我們才能吃它們的肉呀。」
  夏語澹心中苦澀,臉上卻笑著道:「哦,是這樣的嗎,豬媽媽其實不知道每天吃它奶水的那些,是它的孩子們。」
  劉嬸兒沒有那麼細膩的思維,依然道:「畜生就是這樣的,只知道餓了吃,困了睡,其他一概不知。人除了吃睡之外,才有別的,會為出生歡喜,會為死去悲傷,要是眼掙掙的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前面,就和摘了心肝一樣!」劉嬸兒應該是想到歡姐夏天的那場病,後半截話說的動容。
  夏語澹低頭呢喃道:「我要是死了,誰會傷心的像摘了心肝一樣?」
  夏語澹知道,這個世界,沒有人待她,像心肝一樣!
  洪家這個年,是過得很是慘淡,即使年裡吃了好幾頓豬肉,也沒有幾個笑容。是的,那些在糞坑裡滾過的小豬們,洪家捨不得埋掉,洗洗乾淨吃了,那是上好的乳豬肉呀,不過也只能自己吃了,那個地方待過的,洗乾淨了,人家也覺得噁心,沒人要買的。至於洪旺財說過的要給女兒添置的新衣服,沒了,誰的新衣服都沒了。
  而王萬林家,比洪家更慘淡。
  王萬林家,條件在佃戶裡算好的,老家在萬石鎮,有幾畝薄田,只是不夠吃用而已,才出來租地主家的田地。
  王萬林的祖父,養活了六個兒子,兩個女兒。鄉村裡,孩子生的少了,地裡的活兒就沒人干了,但是地就那麼一塊地,一年出那麼些糧食,孩子生得太多,就不夠吃了。王老爹六個兒子,六個兒子再娶媳婦生孩子,繁衍出來,祖孫三代幾十張嘴,只能越過越窮了,王萬林的父親和叔叔,王重四王重五就出來佃地種,地在那裡,人在那裡,王家兄弟長年在莊子上,只有過年和王老爹生日,一年回萬石鎮住兩回。
  大年初五,王家兄弟,腰栓麻繩,頭纏白布,一身重孝的趕到劉家的院子。王重四左眼眉骨處一片紫黑色,左眼也是腫泡著,只能看見一條細縫,王重五嘴角是裂的,下巴是青的,一見就知道,兩人和別人打架了,還打得很凶殘。
  「這衣服是給誰穿的?大過年的,和人打成這副模樣,才初五就回來了。」劉三樁少不得問了。 王家兄弟每次過年回老家,過了初八才回莊子,這副尊容回來一定有事。
  王重四噗通一聲就給劉三樁跪了,道:「頭兒,求你行好積德借我們兄弟二十五兩銀子,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們六兄弟能拿出來的錢都拿出來了,還差了一大截。我們兄弟認識的人裡,也只有頭兒,有這樣的家底,能立馬拿出幾十兩的現銀來。」
  劉三樁受不起人家的跪禮,攙王重四起來道:「二十五兩銀子不是筆小錢,你們總要說出個緣故來,我再考慮要不要借與你們,是不是家裡置辦喪事?這是給誰帶的孝呢?」
  王重五氣得勒著腰上的麻繩道:「我爹初三沒了,是活活氣死的,這口氣……這個仇……,我殺了林三刀,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王重五說得沒頭沒尾,劉三樁聽不明白。王重四隻得從頭說來道:「頭兒,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我家小妹四年前嫁給了鎮裡的屠戶林三刀,是年年初二回娘家的,今年初二沒有回來,爹不放心,初三一早就讓大哥三哥去林家看看,這才知道,那個畜生,過年去縣裡賭博,輸了上百兩銀子,沒夠錢抵債,就把小妹推出去了,五十兩賣到了……賣到了私窠子裡。爹一知道這個事情就吐血了,當晚便不行了,臨去前,看著我們兄弟六人,要我們把小妹贖回來,爹是睜著眼睛嚥氣的。我們做兒子的,怎麼能讓老爹死不瞑目,第二天,我們兄弟幾個都去了縣裡,那老鴇說了,要七十兩銀子才能放人,我們兄弟手上只有四十幾兩銀子。頭兒,求求你了,私窠子是什麼地方,腥的,臭的,爛的,都在那兒,若拖下去,小妹就毀了。」
  王重五摸出一張地契,道:「家裡早知道那個畜生有好賭的毛病,不是良配,這幾年賭得越來越凶了,賭得老婆都不要了。當年要不是為了給我娶上媳婦,要不是看上了他的彩禮……小妹落到了這個地步,我的心怎麼過的去,頭兒,爹沒了,我們兄弟把家分了,這一張是我分到的地契,一塊三畝大的林地,要是賣了,能值二十幾兩銀子。我知道借錢的規矩,你看行嗎?」
  王家湊出贖王小妹的四十幾兩銀子,窮得都叮噹響了,開口再借二十五兩銀子,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還上,非親非故的人家,需要找個人或尋一樣貴重的東西做個擔保,說定還款日期和還錢的利息。王重五拿出他的地契,就是協商這些的意思。
  劉三樁是很同情他們,但同情不能過日子,驗了地契的真偽問道:「萬石鎮上的三畝林地,我又拿不了。如今那塊地種了什麼,給誰種著呢?」劉三樁是奴籍,奴籍沒有獨立的田產房產,三畝林地,在法律上,過不到奴籍的名下。
  王重五知道借錢有戲,趕緊道:「三畝地契我拿著,地我二哥管著,栽著桑樹。」
  劉三樁算計了一番,才道:「哎,你們爹去了,兄弟姐妹們已經各自成家把家分了,你們妹子的事,你們還要這樣管著,是做兄長的樣子。錢,我可以借給你們,地還是讓你二哥管著,只是,就事論事,我不來白白的積德行善的,那是菩薩干的,不是我干了,所以,這二十五兩銀子,我每年要收四厘的利息。」
  「成,成!謝謝頭兒!」王家兄弟滿口答應,借錢收四厘的利息,是正常的行情。
  劉三樁把地契還給王重五,另寫了一張借貸的契約,雙方按了手印,劉三樁才拿了兩個十兩重的元寶,一個五兩重的銀塊給他們。王家兄弟得了銀子,又趕回老家。


☆、第22章 伴讀
  王家兄弟初五借走二十五兩銀子,初九就還了回來,不需要了,去晚了!
  私窠子裡的老鴇,五十兩買走王小妹,自然是指著王小妹掙錢的,所以,轉手七十兩買還給王家,只是賺了還未到手的二十兩尚不知足,且說定了價格也不知道王家什麼時候能湊足了錢來贖人,王小妹這裡,原來指望著她怎麼掙錢的,還是接著來,和王家說定價格當晚,依然逼著王小妹接客。過年了,是皮肉生意最好做的時候,辛苦一年餘了幾個錢的男人們都要出來嫖一嫖,老鴇手裡的幾個女兒們忙不過來呢。
  王小妹是正經的良家婦女,過不了心理的那道坎兒,由著千人騎,萬人跨的,且被自己無情無義的丈夫買了,心應該已經枯死了,當場撞了牆,當場就死了。所以王家人湊夠了銀子去贖人,只拉回了王小妹的屍體。
  劉三樁收回銀子,當著王家兄弟的面兒把借錢的契約燒了。
  王家兄弟置辦完父親和小妹的喪事,再回莊子的時候,多帶回了一個兩歲的女孩子,是王小妹的女兒,王小妹成婚四年,也只生了一個女孩子。王家知道,王小妹生前把女兒當寶貝,在天之靈,必捨不得女兒遭受和自己同樣的命運,要是放在林家,林三刀能賣了老婆,早晚也能賣了女兒,所以王家人思慮再三,還得把林三刀的女兒搶過來,為了這事,王家還請王氏的族長出面,和林氏的族長面對面的談這個事,因為林三刀已經六親不認了,反過來抓著自己的女兒脅迫王家,要人可以,拿錢買。所以,王家只能請兩邊族裡主持公道,才把孩子要過來,至於那個畜生不如的林三刀,氣死了王老爹,逼死了王小妹,兩條性命,王家人是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的,只是誰來剮他,剮完了他之後,那個操刀的人怎麼辦,殺人是要償命的。
  這個時代,賣兒賣女是合法的,何況身邊的女人,妾通買賣,是明確寫在律法上的,其實,人要是做到了畜生不如,不知廉恥,妻子也是能買賣的,看不下去的人,只能在道德上譴責幾句,都畜生不如了,道德對他有何約束。
  不過,林三刀不要逍遙的太早了,律法制裁不了他,道德約束不了他,總有辦法讓他喝幾壺的。王家人把王小妹的女兒要了過來,對林三刀就不用客氣了,林三刀不是屠夫嘛,天天殺豬賣肉,王家的人就隔三差五的到他豬肉攤上去鬧,鬧得整個萬石鎮都知道,女人們當街哭死去的小姑子,說林三刀是怎麼沉迷賭博,輸了大把的銀子,把小姑子賣到了私窠子那種髒地方抵債,小姑子又是怎麼不肯接客,一頭撞死了,這樣畜生不如的人,你還要惠顧他的生意嗎?那你也畜生不如了。
  出來買肉的,大半是家中的女人,女人總是同情女人,且王小妹為了保存名節自殺了,沒有供人說三道四的地方,看林三刀就左右不是人了,賣豬肉的又不是他一個,漸漸的,林三刀的豬肉就賣不出去,沒有了這一塊的進項,林三刀更加沉迷賭博,指望著,靠賭掙下大把的銀子,結果越賭越窮,倒是欠了大把的賭債,幾年後被人打死在賭場門口,這是後話。
  莊子上的生活依然繼續,三月份,劉三樁接到了侯府的信兒,讓他進京。劉三樁帶上了大兒子和小女兒。帶兒子,一是想讓他見識一下天子腳下的世面;二是在主子面前,混個眼熟;三是,兒子今年十六了,雖然當奴才一般成親比較晚,要二十出頭主子才會發話,或是配府裡的丫鬟,或是自行婚配,但劉家想討個在主子跟前有臉的丫鬟做媳婦,現在可以活動起來了。帶女兒,是沒有辦法,歡姐今年九歲,是家生子入府聽用最後的年限,劉家很矛盾,一邊想讓歡姐留在侯府,家生子不伺候著主子,前程從哪裡來,月錢什麼的是其次,伺候著主子,主子看在眼裡,將來到了年紀配人的時候,才會給你配一個有出息的小子;一邊又不想歡姐留在府裡,畢竟,歡姐住在莊子上,養在自己身邊,日子過得比小門小戶的女孩子自在多了,進了府,就是當奴婢天天伺候人。
  劉家準備了好幾天,帶了一堆東西,莊子上出入的賬冊,繳納稅賦等大筆銀錢出入所得的各種票據;幾個人的換洗衣服,還有劉三哥的幾套衣服,是劉嬸兒估計著兒子的身高做的;一路上的吃食,二十個鹹鴨蛋,二十個皮蛋,一罐子鹹菜,一罐子醃肉,一罐子肉末黃豆醬和一大包袱放五天不會餿的烙餅;還有整只的火腿,整條的醃魚,整罈子各色醃菜乾菜,兩壇和慶府出名的桑子酒和幾塊上好的布料,部分捎帶給兒子,大半是用來於府上的管事們聯繫感情的。
  從莊子一路到京城的高恩侯府,交通是很便捷的。半夜從莊子出發,天亮走到望宿縣,縣裡每天都有馬車牛車來往在府縣之間,搭上了馬車,傍晚就能趕到和慶府,和慶府臨著京杭大運河,每天有來往的官船,私船,貨船,客船,走水路方便又安全,所以劉家人只要換三次交通工具,就能到京城的夏家了。
  劉三樁一去一月,帶回了兒子和滿滿一牛車東西。如同上輩子老爸老媽出差回來必帶禮物,劉三樁進京一趟也是大包小包的回來。
  劉嬸兒一邊為丈夫兒子撣風塵,一邊道:「到底為了什麼事,太太才讓你上去一趟?要是為了租子的幾百兩銀子,府裡有人單管這事。」
  劉三樁管這個莊子七年了,租子不是年年上繳,只有三次,頭一回是五年前,把老侯爺的棺槨送入祖墳回程的時候,劉三樁交了兩年的出息帶了夏語澹回來;第二回是三年前,單管春秋兩季租子的管事周顯下來收的,順便把老三帶走了;第三次就是這一次了。
  「為著好幾件事呢,若是單為幾百兩銀子,太太還缺幾百兩銀子?」劉三樁的口氣有些沖。
  夫妻十幾年,劉嬸兒能不清楚劉三樁的秉性,道:「怎麼,出了不好的事?若有不好的,你可別瞞著我,自己擔著,有什麼不好的,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
  劉嬸兒在府裡的時候,雖然沒有直接伺候在少爺小姐身邊,可是廚房有廚房的好處,給少爺小姐們做了好幾年的飯,主子們還是記著這麼個人的,還有伺候少爺小姐的大丫鬟們,劉嬸兒當年沒少應承她們,劉三樁能當上這個莊子的管事,劉嬸兒沒少使勁兒。侯府裡別人不提,喬氏最倚重的管事媳婦周顯家的,就和劉嬸兒要好。當年大夥兒還在公府當丫鬟的時候,有一次周顯家的生病了被挪了出去,劉嬸兒拿出私房錢開了小灶時常給周顯家的送些清淡養生的吃食,自古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就這一件事,周顯家的就記著劉嬸兒呢。
  「且說不上是好是壞,最重要的事,帶了好幾袋新的瓜種回來……算了,這件事情不和你細說了,待會兒把佃戶們叫齊了我還得再說一遍。」劉三樁想了想,知道瞞不得,後面還有劉嬸兒出力的地方,道:「我說了你先別和我急,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正月裡,老三挨了幾下板子。」
  劉嬸兒一聽心都揪一塊了,急道:「什麼,挨了板子?挨了幾下,打壞了哪裡?我們老三跟的是八少爺,是誰下的令?」
  現在侯爺三兄弟的子嗣是一起排行,所以喬氏生的三子,夏譯是長房長子,年十九,夏謙行三,年十六,夏訣行八,年八;夏文得和史氏的四子,夏訕行二,年十七,夏譜行四,年十五,夏讕行五,年十三,夏諢行七,年十一;夏文徘和石氏的三子,夏詡行六,年十一,夏詳行九,年七,夏詼行十,年二。夏譜夏讕夏詳夏詼是庶出,其他六位是嫡出。而嫡出中,喬氏所出的三子夏譯夏謙夏訣,又比二房三房的更尊貴。夏訣身邊的小廝,侯府有幾個人能下令。
  劉三樁一雙粗大的手,包著劉嬸兒的手安慰道:「說了你別急,你還是這樣的急,都過去了,過去了。當奴才的,有幾個是沒受過主子的敲打的。老三,有周顯家的給他說了好話,當時打得就不嚴重,養幾天就好了,依然回八少爺身邊辦差,這事我們得好好謝謝周顯家的。」
  劉嬸兒揪得眼裡淚花都出來了,道:「這還用你說,周姐姐一直在太太身邊,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這份謝禮我們得好好想想。只是,我們老三一向懂事,到底做錯了什麼,惱了太太,聽你的話,還是年裡做錯的事,能有什麼事,讓太太動了這麼大的氣,過年都不顧了。」
  劉三樁無奈的歎息道:「這事說來話長,老三是被人牽累了,要他真在八少爺身邊辦錯了事,就是有你我的臉面,就是有周顯家的保著,太太也容不得他。我是從周顯那兒,聽了這幾年的事。今年,太孫殿下也有七歲了,早兩年前,宮中凡有設宴,皇上都命享爵之家,及正三品文武帶著家裡和太孫年紀相仿的男孩子,你也略知道些宮裡的規矩,太孫或今年,或明年就要出來讀書了,皇上是要在那些人家裡,給太孫挑幾個一起讀書習武的。我們家裡,論年紀,論尊貴,只有八少爺有這個資格,因此老爺太太都是帶著八少爺進宮的,今年也不例外。今年元宵宴,皇上興起,點著考了幾個男孩子,八少爺也在其中,皇上問了八少爺幾個問題,八少爺一個也答不上來。事後,老爺太太又問了八少爺一遍,八少爺當時在殿中,不是緊張一時忘了,是真的答不上來。之後,老爺太太開始查八少爺功課才知道,八少爺身邊一個小廝在弄鬼,為了討八少爺的好,私下裡幫著八少爺做功課,倒是會專研的,才幾歲的,寫出來的字能和八少爺寫得差不多,因此混了好幾個月。太太查出了這個人,當即就是活活打死。你知道少爺身邊是放四個小廝的,這事一出,四個小廝都沒放過,打死一個,打殘一個,攆了一個。我們兒子,在少爺身邊,沒那幾個眼皮子淺的,專會討巧兒,原是最不得重用的,因此罪過就最輕了,只是挨了二十板子,有周顯家的在太太面前求了情,那些打板子的,也沒有下狠手,只是皮肉傷,出了正月就養好了,太太恩典,依舊跟在八少爺身邊。」


☆、第23章 貢瓜
  劉莊頭兒召喚,二十六家佃戶的家主馬上聚齊了,站在劉家的堂屋。
  劉三樁把切好的貢瓜放在一個敞口淺底瓷甕裡,拿出去,一個月不見,和佃戶們寒暄一番才道:「你們先來嘗嘗這個瓜,好不好吃,這是三個  劉家在這一片地方的生活條件比得上一般的小地主之家,自家還不需要承當徭役稅賦,且劉三樁每次和縣上的皂隸打交道,皂隸們待劉三樁都是客客氣氣的,這一切好處的根源,皆看在劉家是高恩侯府的奴才之故,奴才是賤籍,不能只有好處,沒有辛酸,不然,人人掙破頭的,想去當奴才了。
  劉三樁和劉嬸兒都是家生子,這樣的道理從懂事起,就被銘記在心裡,儘管事實如此,劉嬸兒想著過了年也才十一歲的三兒子挨下了二十板子,一個人在侯府孤單的養傷,且原來的小廝三個去了,就他一個留下來,還不知道要怎樣戰戰兢兢的在八少爺身邊當差,依然掉下了眼淚,道:「我們兒子是老實孩子,絕不會沾這種顧前不顧後的事,太太……太太……」
  劉嬸兒說不下去了,能怎麼說呢,奴才的一身一體,包括自己的性命和身後的子嗣,都是屬於主人的,主人可以重用,可以打罵,甚至可以取了性命,現在只是二十板子而已。
  「行了,我們兒子也是太老實了,既然伺候在八少爺身邊,怎麼幾個月了,都不知道八少爺的功課,是身邊的人代寫的,太太要責罰他,原……也沒有責罰錯。」劉三樁這樣勸著妻子,也是勸著自己道:「這些年夏家著實頹喪了些,沒有太子殿下在時的光景了。太孫並不與皇后娘娘親厚。所以府裡都指著八少爺,能在皇上面前展才,能在太孫身邊站腳。」
  後宮之中的風雲外界是聽不到的,何況劉家離開京城久矣,劉嬸兒忙問道:「怎麼說太孫和皇后娘娘不親厚呢?皇后娘娘也只有指著太孫了。」
  劉三樁搖搖頭道:「我也是從周顯那兒聽了一耳朵,太孫這些年一直養在皇上的乾清宮裡。而且皇上把太孫放在乾清宮後,還下旨後宮的嬪妃無召不得入乾清宮,皇后娘娘也在此列,所以這麼些年過去了,太孫見皇后娘娘的面兒,數都數的過來。你想想,就算血脈相連著,孫子長年見不著祖母,感情怎麼續,乍然見了,也親近不起來。夏家和皇家到了太孫這一輩,已經是第四代了。侯爺和先太子是嫡親的表兄弟,到了水字輩,雖然說起來和太孫也是表兄弟,已經差一層了。」
  君子之澤,三世而斬。夏家水字輩的子嗣要是碌碌無為,再沒一個能挑大樑的,將來皇后娘娘殯天,太孫又和夏家的人不親近,夏家的榮耀還能維繫多久呢?所以府上才看重八少爺的前程,緊張八少爺的功課,一經查出,過年也不顧了。
  劉嬸兒想了一圈,只關心自家,道:「既然引誘壞八少爺的人已經查不來了,那八少爺能入宮為太孫伴讀嗎?要是八少爺成為了太孫伴讀,老三雖然辛苦些,依然在八少爺身邊,真是我們全家的臉面,就是歡姐在府裡,有這麼一個哥哥,伺候誰也好說了,對了,歡姐的事,你有打點好嗎?」一個月前準備的東西,有一半是為歡姐鋪路子的。
  「你一下問這麼多,我怎麼來得及說。歡姐的事,按我們之前說的,我已經通過周顯和他女人說上了,最好能分在大房的主子們跟前伺候,要是塞不進去,去針線房都行,周顯說了他有數,我們一家子都是太太的陪房,歡姐是不會分到二房,三房的。」劉三樁心裡也是牽掛著一對孩子的前程,倒有些後悔當初只顧自己自在,一心掙莊頭兒,要是在府裡謀個管事,孩子們的事也能看在眼裡:「老三的事,只能看八少爺的本事了。當年先太子那會兒,我們也聽到一些,權爵之家和皇上鍾意的清流世家那麼多,不是家家都有份的。聽說太孫是少有的聰慧,八少爺雖然比太孫大了一歲多,但是……」
  後面一句不好聽,和太孫一比,八少爺的資質太愚魯了,資質不及倒也罷了,連上進之心也不夠呀。
  劉嬸兒能悟出後面的意思,壓低了聲音道:「那姑娘這裡,太太和老爺有什麼表示嗎?姑娘已經七歲了,難道要這樣主子不像主子的,一直這麼養下去。」
  「這些年老爺有過兩個孩子,不是太太生的,養不到三歲都沒了,後一個還是今年二月沒的。」劉三樁道:「所以,老爺有問了我,姑娘身體怎麼樣,我說姑娘這幾年都好,能吃能睡,沒生過病,老爺後面就沒話了,太太接著問,姑娘在莊子上有問過府裡嗎?姑娘有問過嗎?姑娘從來不問,姑娘兩歲就來了莊子,能知道府裡什麼,還不是我們主動說起的,姑娘聽著了才說,不然從來不主動提府裡,我這麼回了,太太笑了笑,又問,姑娘的相貌如何?你說姑娘相貌如何,你在公府裡也見了好些人,不是說姑娘是少見的美人胚子,我就這麼回了,太太沒笑,過了一會兒便讓我下去。待要回的那天,太太身邊的丫鬟給了兩匹菱紋綺,讓姑娘夏天做幾身好衣服,說是老爺吩咐給的,你說老爺和太太是什麼意思,我是不明白。」
  劉嬸兒亦是困惑道:「太太長得不是甚美,老爺多有……男人總是肖想著嬌妻美妾的,想想姑娘出落的模樣,可以想見姑娘的生母當年的樣子,驟然聽了你的話,太太一定不喜。」
  劉三樁歎息著道:「只是苦了姑娘,只是待在莊子上。不過是個姑娘,又不能分府裡的產業,太太也容不下。」
  「呸,也就你們男人這麼想。」劉嬸兒是女人,本心絕不想養庶子庶女,當然,劉三樁也沒有納妾生庶子庶女的本事,道:「不能分府裡的產業?姑娘接入了府,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公中出,還有按著侯府規矩要配上的嬤嬤丫鬟,又是一筆,再說姑娘出嫁,公中按例要出三千兩,這些不是銀子,這些銀子不是府裡產業的出息嗎。所以說,太太做姑娘時,就惡公府裡的庶子庶女。」
  「姑娘出嫁了,不是還有一筆聘禮……」劉三樁急著爭辯,不過話一出口就悔了。一個庶出的姑娘能值對方下多少聘禮,基本和嫁妝相等而已,若是指著聘禮,姑娘會嫁入什麼樣的人家,侯府的臉面在哪裡?庶出又不得父親和嫡母看重的女孩子,能嫁到什麼樣的人家?所以姑娘養到現在連一個名字都沒有。
  劉三樁這些年看著夏語澹,知道夏語澹不僅是美人胚子,還少有的聰慧懂事,要是托生在太太的肚子裡,再加上太太的細心教導,用心籌謀,當個三品夫人,是這個運途的,可惜了。
  哎,哪件事兒,且說不上是好是壞。
  劉三樁萬事不想了,吃了一頓飽飯睡到傍晚,接著醒來,讓大兒子把二十六家佃戶都叫來,自己從行李裡拿出一個綠白色的,西瓜大的,圓圓的,七八斤重的,表皮硬硬的有蘿蔔絲紋的瓜,笑著和家裡餘下三個人說道:「這是貢瓜,是西北邊的寧國進貢給朝廷的,是皇上和朝中大官們才有機會嘗的,我們也來嘗嘗。」
  大梁和西寧之戰打到年前才結束,大梁死了十幾萬人,國土是沒有丟一塊,不過幾個地方是打得稀巴爛了,西寧死了二十幾萬人,這樣的戰績應該算贏了吧。反正西寧立國七年,第一次主動派出使節,向大梁朝貢。這場戰爭,決定了兩個國家的從屬問題,西寧低頭了。
  劉嬸兒不喜反唬住了道:「這麼精貴的瓜你是哪兒弄來的,不會是太太賞你的?」
  劉嬸兒已經整理出了一半的東西,去侯府一趟喬氏賞了劉家不少東西,有幾罐好茶葉,每個罐子不一樣;做菜用的各種佐料,如貴重的陳皮,薑糖,安息,附子等;常用的藥丸,如香雪潤津丹,艾附益母丸,薄荷油,安宮丸等,府裡配的比外面藥鋪買的強;幾套主子的衣裳,雖然是主子穿過不要了的舊衣裳,摸著都是九成新的,去縣裡都賣不到的好衣服;還有特意給夏語澹的兩匹菱紋綺,還有幾個大麻袋,劉三樁交代了不准動。
  「當然是太太賞我的,不然我也弄不來這個。」劉三樁已經開始切瓜,一半切出五片,道:「來,來,吃吧,這瓜和我們能種出來的白皮瓜是不一樣的。你們吃完了,給我說說,這個瓜好吃在哪兒?」
  夏語澹已經看出來了,那瓜應該是哈密瓜的一種,雖然和幾百年後長的有些不一樣,拿起一片咬一口,哇,比以前的好吃多了,夏語澹吃了一半總結道:「真好吃,比白皮瓜好吃,比它甜,比它脆,比它爽口。」
  劉二哥連皮都啃,笑著道:「聽說西寧國人天天喝馬奶子,羊奶子,連種出來的瓜兒,都有一股子奶味兒。」
  劉嬸兒吃了幾口就不捨得吃了,道:「這個貢瓜從西寧帶到京城,又帶到這兒,一路放了幾個月了吧,又是一路顛簸,還是好好的,換了我們常吃的白皮瓜,早爛了吧。」
  劉三樁把另一半的瓜切成幾十塊來,道:「太太這次叫我上去,最重要的,就是囑咐這個瓜的事。西寧國不僅進貢了幾千個這樣的瓜,還進貢了好幾大車這樣的種子。我們的二老爺不是在工部的虞部當郎中嗎,要管的就是稼穡之事,這些種子就交給工部了,要琢磨出來,這個瓜怎麼種,在我們大梁的土地上,哪一塊地,能把瓜種的最好,哪些地方,都能種出這個瓜來。這個瓜,咱要是種成了,種好了,於私,是咱們在主子面前得臉了,於公,是二老爺的政績。」?


☆、第24章 種瓜
月前西寧國向朝廷進貢的瓜。你們嘗了我再說事。」
  大夥兒一聽就盯死眼的瞅著瓷甕裡沒見過的瓜果,卻不敢拿,道:「進貢給朝廷的,那是皇上才能吃的好東西,咱平頭百姓的……,呵呵,頭兒太客氣了,呵呵。」
  劉三樁笑道:「讓你們拿,你們就拿,和咱說什麼廢話。好好嘗一嘗,現在這東西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只有京城裡的大官們才能吃到,咱也嘗一口,做一回上等人。」
  大夥兒果然不再廢話了,一人拿一塊,幾十個人分半個三四斤重的瓜,每人只有雞蛋大一點點的一塊而已,一口就能吃了,大家當然捨不得囫圇吞棗,都是先添了汁水,再一小口一小口的細細品嚐,吃得及斯文,最後不太雅,把皮啃了,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真好吃,又沙又甜,西寧國那地兒,不是挺窮的,他們不就是窮了才來搶咱大梁的東西,咋還有這麼好吃的瓜呢。」
  「是好吃,真甜,太甜了,當皇上的天天能吃這個瓜,真是享了大福了。」
  「放屁,一個瓜就是大福?皇上能吃到的好東西多了,一年到頭都不帶重樣的,」
  「聽說皇上吃飯用的是金碗,喝水用的是銀杯,擺在皇上面前的,都是天下最好的東西。」
  ……
  大夥兒越扯越遠,劉三樁敲敲桌子道:「行了,皇上的好東西是不少,有好東西也想著咱們百姓。吃完了咱要說正事了。」說著和兩個兒子把幾個麻袋抬出來,道:「這些就是你們剛才吃的,瓜的種子,你們要牢牢記著剛才吃過的味道,再好好想著,咱該怎麼辦,把這個瓜,種出來,以後呢,年年大家都有得吃。這些種子呢,只能種百畝來片地,所以,等麥子收了,種水稻,每家留出五畝地來,就種瓜了。」
  佃戶佃了地主家的地,只是佃地而已,種什麼是由佃戶自行決定的,只是這塊地種一年兩季的糧食是最划算的,所以,大家才不約而同的,年年都是種麥子和水稻,再在田邊邊上種些蔬菜,養了牲畜,這樣每家都有米面吃,有菜吃,有肉吃。劉三樁這樣一開口就要大家留出五畝地來中瓜,其實是越了規矩的。而且大夥兒已經習慣了種植原來的作物,習慣是很可怕的,瓜雖然好吃,和白花花的大米一比,就要靠後了,所以才說,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需要勇氣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一番思量,王初八口齒伶俐,先道:「頭兒,不是我們不聽你的話,剛才的瓜,從來沒看過,沒見人種過,好吃是好吃,可怎麼種?怎麼浸種催芽,每畝地最合適種多少株,用多少肥料,怎麼灌水,還有打頂培植,遇到了蟲害怎麼辦?前頭沒有人種過,誰也不曉得每一步路怎麼走,我們……我們是沒有本事的。」
  王初八說出了大夥兒的心裡話,大夥兒紛紛附和。
  劉三樁能理解大家的情緒,平靜的道:「大夥兒放心,咱不會讓大夥兒二丈摸不到頭腦。這地的主子是誰?你們佃的是皇后娘娘的娘家,高恩侯府夏家的地兒,不是高恩侯府,這事還落不到咱們頭上。府上的老爺在工部是當大官的,工部你們知道是幹什麼的嗎,這些農事都歸工部管,我這次上京也是為了這事,我除了帶了種子回來,還帶了好幾張條子,上面大致有寫著這個瓜怎麼種,字我一半不認識,念不出來,明天我請一個識字的先生過來,給大夥兒念一念,解釋解釋,大夥兒再琢磨琢磨,互相摸著走。」
  大夥兒又躊躇了一陣,王重四站出來說道:「頭兒,大夥兒都是靠地吃飯,種了幾十年地的人,有些話,我要直說了。剛才的瓜是好吃,卻不及糧食實在,且一塊地兒,能種什麼,不能種什麼,皆要遵從天時,遵從地規,不是我們琢磨著,就能琢磨出來的。別的都不提,就上一任的知縣老爺,祖籍是在很南邊的南邊的,他們那兒能種出香蕉來,香蕉我見過還嘗過,也挺好吃的,知縣老爺在他的屋子門口種了一排香蕉樹,香蕉樹是養活了,結出來的香蕉,就只有我們的手指頭粗細,再不能長了,當然也不能吃了,只能看看而已。現在頭上我們種北面來的瓜,我就想了,北面的寧國能種出來的瓜,到了我們這塊地兒,還不知道能種成什麼樣了,要是和知縣老爺的香蕉樹一樣,我們怎麼辦?」
  五畝地依然種水稻,一畝兩石,妥妥的十石糧食,要是換了種瓜,種的和知縣老爺的香蕉樹似的,五畝地就廢了,十石糧食就沒了,剛才吃的瓜雖然好吃,和白白的大米一比,就要靠後了。
  溫飽是大家奮鬥的目標,在這之上的,沒這個本事,也不敢期待太多,所以這麼好吃的瓜,只能是皇上吃的。
  劉三樁明白大家的生活都不容易,走出來站到佃戶們的中間道:「我也是種了幾十年地的人,你們的顧慮我都知道,這一回上去,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我自己,這些個顧慮,我也有和主子們掰開了說,種東西不是單靠琢磨就能成的,要是五畝地咱們用心伺候了,還是什麼都種不出來,主子們是一句話,苦的是我們。」
  王重五感恩的握著劉三樁的手道:「頭兒,別家不說他,就我們老家,祖孫三代人口太多,真是窮怕了,以前沒佃上莊子裡的地,在老家靠著幾畝薄田,我們兄弟幾個就沒有吃過幾頓好飯,吃碗米,一半是摻了紅薯,南瓜,豆渣的;吃碗麵,我們老爹是壓著鍋蓋,等麵條糊了才舀出來吃,就為著同樣一碗麵,糊了的,看著多一些;沒錢買油吃,把樹皮割下來添。這些年佃了地日子才慢慢的好起來,吃了幾頓像樣子的干飯,五畝地在東家眼裡是不算什麼,東家一句話,卻是我們省吃儉用所以的富餘了。」
  王重五的話說到了每個人的心坎裡,京城裡的大東家高高在上,能知道莊稼人的辛酸嗎?雖然站著的每家每戶都或多或少的佃了幾十畝地,拿出五畝來種瓜也是大事,廢了五畝地,每家不至於餓死,可是活兒干的多,大家吃的也多,交的租子比朝廷的稅賦又高一些,還有家裡別的花費,就指著餘糧換錢使,十石糧食,大家虧不起。
  劉三樁擺手,示意大家冷靜一下,道:「我當了你們這麼多年莊頭,我的為人你們應該清楚,我是盼著大夥兒都能過上好日子,所以,大家的情況,我也有和主子說。主子是少有的寬厚大度,你們這裡是零頭,吩咐我了,五畝地兩季的租子都給你們免了,要是你們真用心伺候了,五畝地種出來的瓜和知縣老爺的香蕉樹似的,一個也養不大的,或是根本就不能結瓜,再免你們五畝地的租子,補貼你們幾個月的辛苦。我想著,要是真到了那步田地,我們再上養幾頭豬,把瓜籐砍了餵豬,也能補償些損失,這樣子你們細算算,你們細想想,也虧不了你們什麼。」
  大夥兒細細算了這筆賬,租子免了,五畝種瓜的地也不會全廢了,不能結瓜,和香蕉樹一樣從地裡長出來應該沒問題吧,養頭豬兩項一出一進一合,應該也虧不了多少了。就算虧了一些,地在人家手裡,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惹惱了大東家,誰也落不著好。
  劉三樁接著道:「你們別淨想著瓜種不出來怎麼辦,往好處想嘛,要是瓜種出來了呢,你們想想,誰都沒有,就我們這片地方種出了新品種的瓜,外頭那些嘴饞的,不會想買個嘗嘗?」
  一般人做事保守謹慎,遇事都先做個最壞的打算,被劉三樁提點著,才深想起好處了,展望起來不禁都露出笑臉來。
  劉三樁被感染著也笑了,又馬上收回笑容板著臉道:「你們也別笑得太大了,我就是那麼一說,還早著呢,要是瓜真的種好了,咱是不能全賣了。其實我們種瓜不是為了我們種的,是為了朝廷種的,朝廷給了我們多少種子,我們培養出來,種子是要交給官府的,種子廣泛的散播出去,瓜結子,子生瓜,讓每個人都能吃上北方的瓜,這是朝廷在推行農事,是皇上給百姓們的恩典。雖然瓜不能全賣了,要留著做種子,但要是真辦成了這事,我們種出來的瓜,和我們剛才吃的一模一樣,官府有不嘉獎我們的嗎?就是官府不嘉獎,我的主子知道了,也會犒勞你們的,你們是遇到機緣了,好好幹,拿出你們的本事來,用心伺候著這些瓜種,把道道琢磨出來,虧不了你們。」
  新事物,蘊含著極大的風險,也暗藏著高額的回報。
  大夥兒被劉三樁鼓舞著,都憋著一口氣,大家面對的,是一個瓜都種不出來的困局,也是我有你沒有而開創的新局面。
  這是一場賭博,是輸是贏,就要看天時,地利,人和能否相逢了!


☆、第25章 傅女
  莊裡人會種瓜,之前種的是冬瓜,南瓜,絲瓜,蒲瓜等蔬菜,論水果有白皮香瓜,西瓜。貢瓜是第一次見,不過都是籐蔓植物,生長規律應該大同小異。
  劉三樁帶回來的條子內容,是西寧國人口述的種瓜過程,由鴻臚寺翻譯出來轉給工部研究,南北地理環境不一樣,生長條件已經改變,僅能做個參考。
  憑著幾十年的種瓜經驗和大概的指導方針,每家五畝,幾袋瓜種,種了一百多畝地,大夥兒拜祖宗求菩薩的保佑,還在瓜田邊搭了茅草屋日夜看管。
  第一次種植,每一個步驟都經過了好幾次的實驗,澆多少水,水少了旱死了,水多了淹死了;施多少肥,肥少了發育不良,肥多了,焦死了;還有怎麼合理的定苗,倒蔓,整蔓、留瓜,沒有經驗又整死了一批。還有在種植過程中,遇到害蟲怎麼辦?古代是有農藥的,就像情花毒的解藥就是情花從中長出來的斷腸草一樣,天生萬物,相生相剋,不同植物的根莖葉搓揉出來的汁水稀釋後,或是燒成灰燼和水混合在一起,就是天然的農藥了,就比如,做飯用的鍋燒久了有一層灶灰,那層灶灰刮下來,可以殺一種專吃植物嫩芽的小毛蟲,也可以當洗潔精用來洗碗。反正古代人的智慧是現代人想像不到的。
  生了病不知道用什麼藥才有效,在好多畝的瓜苗當了小白鼠後,一個個生長中的難關被攻克,三個月裡,種子如大家期待的那樣,發芽,長葉,開花,結果,果子也漸漸的長大,長得好的幾個,有七八斤重,只是收穫實在是可憐。每一個生長過程都要死掉一片,有幾畝地甚至為了試驗全廢了,一個瓜也沒有種成,所以,百畝地只收了不到兩千個瓜,且雖然大小差不多,那個味道,沒有北面的好吃,沒有北面的甜,皮又比北邊的厚,不過,口感滋味還在,要求和北方進的瓜一模一樣是強人所難,也算成功了,能在大梁的土地上推廣出去,也是給百姓們多增加了一個水果的種類。
  不到兩千個瓜,周圍慕名而來的有想花錢買,不過被劉三樁和縣裡的皂隸給制止了,不到兩千個瓜都要養老了留當瓜種。這個時候,劉嬸兒出來開金手指了,一個瓜切開把種子刮出來,瓜肉怎麼辦,自己吃,吃不掉,餵豬太可惜,劉嬸兒就來教大家把瓜肉做成了果脯。
  稀有的東西是不會讓百姓先享有的,養出來的部分種子和製作出來的果脯都被官府收走了,不過官府有留下五十銀子作為嘉獎,這些銀子大家分一分,加上養的豬,免去的賦稅,和種糧食的收益也差不多了,辛苦幾個月,總算沒有白辛苦,而且大家心態都好起來了,信誓旦旦的,明年要把留下來的種子養得更好。
  每三年的八月是鄉試,就是舉人試,所以種瓜的三四個月,夏語澹再沒有見過溫家兄弟,直到了九月初,溫家兄弟來石溪鎮,特意請夏語澹去聽說書的小院玩。認識一年多,夏語澹對溫家的事也知道了。他們的父親溫晟打理著錦繡坊,一年中有半年多是在外面跑生意的,近期的宏偉目標是要把錦繡綢緞莊開到京城去。他們的母親甄氏連生七子,死個四個孩子,還有一個四歲的弟弟溫宜念,因為太小不好帶出來,不像他的哥哥們可以到處跑。甄氏深諳丈夫之意,丈夫,丈夫,一丈之內方為夫,雖然家裡各種款式的女人都有,姨娘通房,還買了幾個揚州瘦馬養在家裡,甄氏是不放心把丈夫長久的,交給那些女人照顧,只要自己不在孕期,都要跟著丈夫跑生意,伺候在丈夫身邊,而望宿縣裡,眼瞎的老太君是他們的曾祖母,祖父母已經過世了,撇去身邊的先生管事,小廝丫鬟,溫神念溫持念是放養著長大的。還長得有了神童之名,溫神念十歲就去考舉人試了。
  「好了,不要繃著一個臉,多少人讀書讀得頭髮白了,牙齒掉了,還沒考上個秀才呢,你要是十歲就考上了舉人,讓那些辛辛苦苦讀了幾十年書的人怎麼辦,他們都要發瘋了。你就當這一次是,犧牲小我,成就大我,給那些比你年紀大了不知道多少歲的讀書人一個安慰了,再說了,你怎麼著急考舉人幹什麼,考上了舉人明年考進士?朝廷有十一歲的進士老爺嗎?有十一歲的官老爺嗎?哎,你這麼小的年紀,官服還要特製了,還要幾個月換一換,我們三個多月沒見,你又長高了,比你弟弟高了一寸哦!」來的路上,溫持念就悄悄告訴夏語澹,他哥哥名落孫山了。
  溫神念早繃不住笑了,故意執拗道:「誰說的,甘羅十二歲就拜了秦相。」其實在沒考之前,先生們就說了學問未到。溫神念抱著入場一試的意思去考,果然如先生們之言,在意料之中的沒考上。說考不上是一回事,也做好了沒考中的準備,可是真發了桂榜,榜上沒有自己的名字,溫神念還是有些失落。
  夏語澹挑著字眼安慰道:「現在的朝廷早沒有丞相了,只有內閣大學士。」其實內閣大學士就是丞相了,我朝太宗廢丞相制,把丞相權力一分為五,建立了內閣,凌駕在六部之上。
  「好了,這回不中,再讀三年就是了。」溫持念看他哥笑了,勾著他的肩頭道:「憋了好幾個月了,我們好好玩玩,我給你們說一段新書,解解悶吧。」
  「什麼書?先說個大概的意思出來,要特別有意思的才行。」夏語澹每回來這個院子,都是蹭書來的,溫家兄弟性情擺在那兒,會收羅一些不落流俗的傳奇角本。
  溫持念站到說書檯子上,學著說書藝人的腔調拿起驚堂木道:「小生獻醜,給大家說一折《傅女傳》……」
  「《傅女傳》?我怎麼沒有聽過這本書?」溫神念打斷道。
  溫持念隨口道:「你那幾個月在備考,爹和我說了,讓你專心在四書五經上,別引誘你看雜書。你看,你用功了幾個月也沒有考上舉人,不用功就更考不上了。」溫持念說得越大方,就是越沒有把他哥落榜的事放在心裡。
  夏語澹笑道:「這個書名起的有意思,《傅女傳》,傅女,說的是個女子吧。只是不要再一個套路的相夫教子了,你家老太君過壽的時候,我可聽了好幾本了,要說出個新花樣來。」
  「這一回只有教子,沒有相夫,還是一位胸懷天下的女子。」溫持念一句話概括,一拍驚堂木從頭道來。
  《傅女傳》:某朝某年,有一位傅氏女,幼時受世外高人指點,學得一生本事,隱於世俗,無父無母無親,一人在邊關牧馬放羊,上天憐她孤獨,賜她一子。傅女有了兒子,愛如珍寶,把滿腔的心情都投注在兒子身上,艱難的歲月中,傅女辛勤的撫育教導兒子,期許他能像寶劍一樣鋒利,像竹石一樣堅韌,在重重的繁瑣俗世裡,心能像風一樣的自由。時逢邊夷入侵,舉國迎戰,主帥被圍,國家之榮辱繫於一線,整個邊關壯年的男人都上了戰場,傅女自認比一般的鬚眉男人,更有膽略和勇武,也應徵入伍,並在一次次戰役裡,成為一位女將軍。傅女,用生命在教導兒子,無論生活怎樣辜負了你,依然可以保持一顆高貴的心。
  溫神念回想了這幾個月朝廷發佈的邸報,道:「這好像又隱射了信國公府韓家的事,只是寫這本書的人,見解倒是獨特。」
  夏語澹被勾起了興致,忙問:「怎麼?這本書不是杜撰的,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世上真有這等瀟灑風流的奇女子?」
  「怎麼樣,我說的好吧,今年娘生辰的那天,我就送這個禮物了,綵衣娛親!若說這本是隱射,《忠義群英會》又如何說?」溫持念說得口乾舌燥,下台喝了一盅茶,向夏語澹解釋道:「半真半假,《忠義群英會》裡的老將軍一家,隱射的,就是當朝信國公府韓家的事了,已逝的老將軍是第一代追封的信國公,老將軍的大兒子,就是現在的信國公,而英勇救夫的,卻不是現在的信國公夫人魏氏,而是另外一個姓傅的女子,她確實有一個兒子,就是這幾年執掌三朵衛,坐鎮雄州的韓將軍,因為去年黑山平原一戰,殲滅西寧鐵騎十三萬,而封穎寧侯,原名叫韓昭旭,不知道為什麼要犯世俗大忌,硬是更名改姓成傅旭。我這幾個月和爹在京城,街頭巷尾的,都在議論這個穎寧侯的乖張之舉,和韓家三十年前的那些彎彎繞繞。」
  夏語澹好奇的問:「三十年前的彎彎繞繞是什麼?信國公的原配妻子姓魏不姓傅,那原來的韓將軍,在名分上就是庶出的?」
  溫神念端正了坐姿,肅然道:「二十年前,我朝和遼國交戰,皇上是有一次陷入困境,當時韓家的爵位還是延雲伯,韓老將軍掛帥救駕,從西北調了五萬邊軍,確實是有一個自稱是韓家妾室的女子,率著那五萬人歸於中軍大帳,且在其後的戰役中奮勇殺敵,北遼得以平定,韓家居功至偉。當年一戰,韓家隨軍的,除了現在的信國公,其餘都戰死了,正因為有次大功,韓家才能從伯爵升至公爵。」


☆、第26章 非議
  溫家的錦繡綢緞莊在和慶府及周圍府州已經家喻戶曉,但是要把生意再擴大,從生產到銷售自個來,往北走,用錦繡坊的名號在京城把綢緞莊開起來,還有等待 機緣。要在京城裡開起綢緞莊不是有店舖有貨源有夥計就可以了,能用得起好綢緞的都是中上等的人家,還有錦繡坊的繡品,動則百兩銀子,不是一般人消費得起 的,中間要打通多少關節,和多少豪門大戶打交道,溫晟一直在籌劃這個事,大兒子溫神念要走科舉之路,碰這些俗物太難看了,二兒子溫持念就必須接下錦繡坊的 攤子,早早的帶在身邊到處跑,所以半個月前,溫持念還在京城裡,更加清楚京裡的物議道:「穎寧侯一戰封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而立之年,更名改姓。一時 在朝中市井一起軒然大波,韓家早三十年前的事被翻騰出來,這回和二十年前的說法是不一樣了。二十年前,大家艷羨的是信國公的齊人之福,家裡妻妾和諧,現在 穎寧侯公然的背父棄母,不得不讓人細想想,信國公的內帷,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若沒有二十年和遼一戰,傅氏母子在韓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每一個時代,上層人士的風流韻事都是人們熱衷追逐的八卦,溫神念和夏語澹齊齊看著溫持念,用焦急的眼神警告他別賣關子。
   溫持念又拿出他說書的調調道:「信國公夫人魏氏只育下一子,韓大公子今年也才三十出頭,只比穎寧侯大一歲,一出生就體弱多病,動不了刀槍,如今只在戶部 當個郎中。若是按月份算,韓大公子還沒有出生的時候,穎寧侯就揣在他生母的肚子裡了,要是魏氏生的不是男孩子,是女孩子,穎寧侯就敢在前頭,占長了,是庶 長子。細想一下,嫡妻又不是不能生育,嫡子還未出生,信國公就急吼吼的要了庶子,若在規矩一點的人家,也算是寵妾滅妻了,據說魏氏的身體一向不大好,焉知 不是當年的事氣得傷了身子?據說傅氏和她兒子早年沒住在韓家,焉知不是當年壞了規矩被韓家趕出來,要不是傅氏二十年前有一份救駕之功,穎寧侯還不知道會不 會被韓家接納。所以現在穎寧侯功成名就了,是在為生母發洩三十年前的委屈,是要為生母討個公道。」
  溫神念搖頭道:「要是為了發洩 生母的委屈,有很多更好的辦法。魏氏的嫡長子不過才一個正五品的戶部郎中,穎寧侯卻是超品的侯爵還擔著正三品的三朵衛指揮使,為什麼要公然的藐視禮法更名 改姓,要是真和魏氏母子有什麼,穎寧侯能換個更可取的方式討回公道,現在的這架勢是要玉石俱焚的,魏氏是一品公夫人,上表告穎寧侯一個忤逆之罪,穎寧侯的 爵位都要被褫奪。」
  庶子庶女不管是誰生的,嫡母才是唯一的母親。國朝以孝道治天下,父母告個兒子忤逆之罪,兒子一輩子的仕途就絕了,官職爵位都要被廢。有這一條壓著,天下的庶子庶女,都不得不敬奉嫡母。
  溫持念臉上掛著嘲笑道:「所以京城可熱鬧了,不知道多少人上奏彈劾穎寧侯的忤逆之罪。只是這項罪名都是民不舉官不究,信國公夫婦不止沒有告穎寧侯的忤逆之罪,還上奏表示同意穎寧侯更名改姓之事,因為信國公這一奏,又有部分人開始彈劾信國公的內帷不修。」
  溫神念也笑道:「那些上奏彈劾的人,有多少是在單純維護綱紀,有多少是盯著西北那塊肥肉,瞧上了穎寧侯坐下的三朵衛指揮使之位。穎寧侯何必要這樣意氣用事,給有心之人一個一輩子可以攻訐自己的借口。」
  夏語澹手托著兩腮,呆呆看著上空的藍天白雲。溫家兄弟這才意識到,穎寧侯當年是不是被逐出韓家不能親見,眼前的這位小娘子,是被確確實實的逐出夏家,一個侯門小姐,五六年來,長在鄉野之地,混跡在佃戶裡,女子遠不比男子,將來就算接回府裡,也沒有好的前途。
   「我是不懂你們剛才所說的爭權奪利的事,要是因為爭權奪利故意打馬虎眼,怎麼說也說不通了。」夏語澹無視溫家兄弟敏感的眼神,依然手托著兩腮望天道: 「天大地大,一個自由的女人哪條路不能走,一個能萬人敵的女人哪條道不能去。要是《傅女傳》裡的傅女,真是穎寧侯的生母,那傅氏,是我生平僅見,豁達的女 子。那些惡意揣測三十年前信國公府舊事的話,都是胡說八道,風光月霽……」夏語澹斜著眼看溫神念道:「我這個成語沒用錯吧,傅氏真是一個風光月霽的女 子。」
  哎,裝文盲真的很辛苦,說話都要小心翼翼,不能顯出自己的學問,什麼時候能把字識了,聽話本學到的話不夠用了。
  溫神念饒有興致的道:「你怎麼如此肯定,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的話,都是胡說八道。要全是胡說八道,為什麼穎寧侯要待在韓家二十年?」
  「因為我現在姓夏!」夏語澹眸光一寒,隨即自嘲道:「你們永遠不會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庶出的我,在父母眼裡算什麼!我相信,有萬人敵的本事,存著國家大義的女子,一定不會做人家的妾室,讓自己,和自己所生的孩子,永遠的抬不起頭來。」
  溫持念正色道:「二十年前的事,很多人在場,若全是胡說,也太冤枉了眾人。」
   「京城裡傳的話總有一句是對的,卻不是事實。」夏語澹堅持著,莫名的心中酸楚,道:「有時候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皆不是事實。一個女子要立身有多 難,你們只叫我夏小娘子,我連一個名字都沒有。一個男子站出來,世人會問:兄台高姓大名?一個女子站出來,世人會問:娘子父親是誰?娘子兄弟是誰?娘子丈 夫是誰?娘子兒子是誰?只關心女子的夫家婆家,若是那個女子誰都沒有,要怎麼回答。世上的男子都輕看女子,要是女子身後沒有男子支持,便更加慢待,所以那 種危機時刻,她能怎麼辦呢?能捨掉名節,捨掉驕傲,捨掉尊嚴,捨掉身後還不得安寧,還要被世人非議,才是傅氏最豁達的地方。她有如此豁達的心胸,又有萬夫 莫敵的本事,信國公府的一個妾位,配不上她!」
  「傅氏有個孩子,這一點是事實吧。總不會真是上天憐憫而賜一子?」溫神念還有點疑惑。
   「孔子是怎麼來的?儒家的老祖宗都這樣了,為什麼要抓著穎寧侯的身世不放。傅家母子於國有大功,對得住所有人。」才七歲的夏語澹明媚艷美,第一次不想控 制心緒,流露出超越年齡和世俗的感悟:「有丈夫沒兒子怎麼了?聽說穎寧侯長得非常俊美,由此可以想見傅氏也是個美人,美麗又有才華的女人,是很難心動的, 即使心動了,也不會不管那個男人做了什麼,都死心塌地的跟隨那個男人,感情是會被辜負的。傅氏有這樣的能力和性情,瀟灑的走掉。哎,將來呀,我要是有一半 傅氏的本事,我也一個人活著,不嫁於男人,巴巴的委屈自己!」
  夏語澹長得漂亮,又頭頂著夏氏,溫家兄弟才對她感興趣。在接觸中,夏語澹從來不嬌聲細氣,彆扭造作,言行舉止灑脫自然,隨和有禮,且有一股子不拘流俗的性情。因為溫家兄弟在走的路,注定了要迎合流俗,所以更加喜歡夏語澹的這股子勁兒,因而以誠相待。
   如今夏語澹毫無羞澀的說著不嫁於男人的豪言,溫家兄弟也不以為意,能那麼說出口,總比往日見過的,一提男子就好像侮辱了她們的名節,那樣假模假式的女人 們強些。其實她們所接受的教導,都是為了嫁一個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而她們自己,也在不斷肖想著,嫁一個前程如何似錦,家底如何豐厚,相貌如何偉岸的男 人。
  溫持念還是愛逗夏語澹,笑道:「你才多大點,就成天男人的掛在嘴邊,還不嫁於男人,你能懂得什麼是嫁男人,和嫁與男人的種種好處?」
   夏語澹向溫持念翻了一個白眼,裝憨道:「我當然知道,你們別欺負我年紀小,我什麼都知道。莊子裡的嬸子們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嫁於男人,就是為瞭解 決穿衣吃飯。我將來長大了,學會了生存的本事,能自己一個人解決好一輩子的穿衣吃飯,為什麼還要嫁男人?莊子裡的事,都瞞不了我。英子他爹,覺得家裡稍有 不如意,就要罵她婆娘,很多時候還要動手打人,用手臂粗的棍子打。荷香的小姑姑,嫁於男人,還被她男人賣到私窠子裡去了,後來撞牆死了,劉嬸兒還不給我解 釋私窠子是什麼地方,其實我懂的,私窠子是最骯髒的地方。我要是有本事能一個人好好的活著,為什麼要把我的性命交給男人,伺候著他的生活,為他生兒育女, 還有由著他罵,由著他打,由著他賣!」
作者有話要說:
看得好收藏一下啦 我覺得我不說 收藏漲得慢 說了 收藏漲得快一點
男主就是太孫
我會讓他們的心慢慢靠攏的


☆、第27章 祖孫
  從莊子走到石溪鎮,以夏語澹的腳力要走半個多近一個時辰,所以聽了一折《傅女傳》就是吃飯的時候了。
  溫家的僕人在院子裡擺上一張中間被扣出一個小圓圈的矮腳圓桌,抬了一個臉盆大的黃銅鍋子,剛好嵌在圓圈裡,鍋子下面還燒著紅旺旺的細炭,一碟碟切好的牛肉,牛筋,芹菜,木耳,白菜,蓮藕,菌子,還有醬油,陳醋,蒜泥等調料鋪滿了一桌子。
   溫家兄弟是過著僕從環伺的生活,小廝婆子丫鬟走哪兒跟哪兒,但兩兄弟生活挺糙的,離了那些人也會過,很多事願意自己動手,只留下一個小廝看菜,其他人放 好了東西就屈膝退了。溫神念拎起筷子和大勺,把鍋子裡的牛大骨頭撈出來,分給溫持念和夏語澹提醒道:「放涼一會兒,先別吃,小心燙了舌頭。」真是很有做哥 哥的樣子。
  夏語澹故意要去拿起來,手一摸,道:「果然好燙。」
  溫持念轉頭看著夏語澹道:「我哥在長個,長得太快骨頭疼,天天以形補形的敲骨吸髓……」
  溫神念是因為體質不好,發育快了才骨頭疼,塞了一片蓮藕到溫持念的嘴巴裡,讓他閉了嘴,道:「穎寧侯改姓的事都是老黃歷了,你再說點別的聽聽。」溫神念在和慶府能看每旬朝廷公佈的邸報,三言兩語,和弟弟在京城聽到的見聞還是有區別的。
   蓮藕生的也能吃,溫持念吃完道:「最大最大的事,我上船那天出的,皇上給太孫定了伴讀,選了景王,紀王,南康長公主,英國公,信國公,永嘉侯,靖平侯, 宣德伯,文安伯,戶部尚書戴家,吏部左侍郎羅家,五經博士孟家,欽天監正古家,大理寺卿余家,這些文臣武將之家和太孫相仿的公子,於十月初九開始陪太孫讀 書習武。」
  夏語澹在心裡默默為夏家念了一句『阿門』道:「沒有高恩侯府的嗎?」
  「確實沒有!」溫持念給夏語澹,或是給夏家留了點面子,道:「皇上選伴讀,是要選年齡相仿的,可能你們家沒有適齡的孩子。」
  夏語澹心領神會道:「選太孫伴讀是要嫡出的吧,還一定得是男孩子,我們家和太孫相仿的,都是女孩子。我知道我有兩個姐姐大我一歲,還是庶出的,一個是我親姐,一個是二老爺的,還有個同歲的妹妹,是太太生的,再往下,就更小了,只一個兩歲的隔了房的弟弟。」
  九歲的八少爺必須無視,也必須是他年紀不合適,而沒被選上!
  「太孫終於正經讀書了!」溫神念有著讀書人對儲君誠摯的期盼,道:「太孫要讀書了,以後在哪裡讀書,住在哪裡?」
  溫持念正刷著牛肉,刷了一半,把肉讓給哥哥,道:「放在文華殿,所以才定了十月初九的日子,太孫讀書的地方,文華殿還在修繕中。以後太孫白天在文華殿讀書,晚上還是住在乾清宮的安泰殿。」
   溫神念驚訝道:「按著國朝祖上定的制度,皇子在七歲之前可以隨生母或是皇后娘娘居住,七歲之後皇子住端本宮,若是封為儲君,再移去慈慶宮。之前是沒有辦 法,太孫薨逝,太子妃出家,據說皇后娘娘身體不大好,太后娘娘又年邁沒有精力,太孫才隨了皇上住在乾清宮裡,現在要讀書了還不重開宮殿,估計朝中又要鬧翻 了。」
  幾代儲君居所的慈慶宮,在元興十六年太子薨逝那年,太孫還沒有出生之前,就被皇上封了。
  「可不是!」溫持念把芹菜夾光了,碟子拿給小廝讓他再上一盤道:「每年為了太孫和皇上同住一宮的事,大臣們都要諫一諫,今年尤其多,皇上的旨意一下,就有幾個大臣跪宮門口了。皇上聽煩了,直接帶著太孫出宮,還去了挺遠的宣府,要十月才回來。」
   夏語澹疑狐的道:「為什麼太孫和皇上不能住在一個宮殿裡。據我所知,乾清宮又不是孤零零的,一個房間,乾清宮有很多很多的房間,別說皇上和太孫兩個人, 就是再添幾個,也住得下。英子她們家,就三間瓦房,包括了廚房柴房,最擠的時候,她家三代九口人了,王小叔晚上就搭了木板在廚房睡。」
   溫持念被這個類比說笑了,道:「帝王之家和尋常百姓之家怎麼能一樣看待。乾清宮是君王地位的象徵,朝廷的許多政務都是在乾清宮決定的,後宮嬪妃除了皇后 娘娘誰也沒有留宿乾清宮的權利,自然了,在這之前,也沒有哪個皇子皇孫可以長期留在乾清宮的。以前是想著太孫年幼,現在太孫已經七歲了。」
   溫神念接著解釋道:「太孫住在乾清宮,實在有很多不便。乾清宮到底是皇上的居所,皇上有他的生活,若是皇上在乾清宮招幸嬪妃,太孫已經懂事了,雖然乾清 宮夠大不會直接撞見什麼不該看到的,同住一宮,多少會聽著,晚輩知道長輩的……那些事,總是不大恭敬的。而且,太孫既為儲君,就該有和皇上獨立的朝儀社 交,用太孫的身份會見拜謁者,並設宴招待。太孫這樣一直住在乾清宮,連東宮屬臣都不能掌握,又怎麼能做穩他儲君的位置。皇上和太孫,不是普通的祖孫,是皇 朝的象徵,是國家權力的中心。」
  「我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更知道內廷的事情,據說皇上有了太孫之後,從來不在乾清宮招幸嬪妃,所 以,你們外人擔憂的,怕太孫知道皇上的……,不大恭敬,是瞎擔憂的。」夏語澹放下筷子,手疊在桌子上強調道:「太孫只有七歲,比我還小兩個月。把皇朝的象 征,權力的中心壓在一個和我這麼小的小孩兒身上,這份看重是不是太大了些?有皇上這樣的大人當著皇朝的象徵,權力的中心,就足夠了。太孫還是向我們這些普 通的小孩兒一樣,有好吃的吃,有好玩的玩就行了,不然,過了這幾年,長大了,煩惱多了,就沒有無拘無束的心情來吃喝玩樂了。那些獨立的朝儀社交?我要大著 膽子瞎說了,你們也就一聽。皇上今年有五十了吧,老話說五十知天命,我們莊子上,很多人都沒有活過五十歲,就是活過了,也沒有幾年了。太孫他,沒有爹,沒 有娘,世上最該親近的人,就只有他祖父了,祖孫二人多一點時間生活在一起不好嗎?我想皇上也是這個意思,他五十歲的老人了,沒有兒子,孫子還只有一個,多 可伶呢。皇上和太孫,不是普通的祖孫,可是他們要治理的,都是普通的祖孫,太孫多享受一些普通祖孫的天倫之樂,對他將來治理國家會有好處吧。將來皇上…… 崩了,太孫有一輩子的時間,來行使他獨立的朝儀社交,用他祖父的身份會見拜謁者,並設宴招待,不著急現在的!」
  溫家兄弟真的呆愣了好一會兒,溫持念笑笑道:「你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夏語澹垂下眼眸,苦澀的道:「因為我長大了,我有煩惱了,我的祖父祖母去世了,可我明明有父親母親,有兄弟姐妹,雖然不是一個人生的,也是同父嘛,也是 家人吧,我為什麼沒有和他們住在一起?我有問過叔兒嬸兒,叔兒說我小時候身體不好,算命先生說了要放在鄉下養活才能養大。哼,哄著我呢,我身體多好,能吃 能喝能蹦能跳,一年都不用生病吃藥。我在莊子上生活五年了,劉三哥還每年給叔兒嬸兒寫信,用驛站傳過來,而我的家裡沒有派一個來看過我,甚至是特意送些東 西,送封信來關心我都沒有,他們不要我,不要我和他們住在一起,我知道。麻家頭村,每次趕集都會做一罐糖膏,幾串糖葫蘆出來賣的那個人,他和他的婆娘五年 生了五個孩子,最近一胎是雙胞胎,因為養不了這些孩子,又沒人要,就把最小的孩子溺死了,我也知道。我們家裡,又不是他們那麼窮的人家,養不了我,為什麼 不要我,把我趕出來!」
  夏語澹一片話,三分假七分真,原是要蒙人的,結果自己說得辛酸,辛酸的不是為什麼被他們趕到鄉下,而是那 種悲哀,投胎也不找一個好一點的地兒,有一群親人,有和沒有一樣,長大之後,比沒有還累贅,因為剝奪了人身自由,因為看不見自己的未來,自己的未來捏在別 人的手裡,那種恐懼。自己刷的,不是武俠世界,能夠仗劍走江湖,自己每天必須要解決吃喝住的問題,買地買房都要戶籍證明,走遠了,還需要戶籍通路。誰說古 代是人治?古代也是條條框框的法制社會,法律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上等人享有特權,如秀才可以見官不跪,也是法律本身。因而沒有特權的普通平民更要遵紀守 法。
  溫家兄弟不會明白夏語澹真正的無奈,因而也不知道夏語澹想要怎麼樣的出路,溫持念勸導道:「你別太難過,你長得那麼出眾,要 是不在意侯府小姐的身份,會找著一個能過日子的人家,不要害怕,不會被人家又打又罵又賣的,就算你遇到了那樣的事,還有我們兄弟,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說什麼呢,她又沒有真的趕出來。」溫神念覺得弟弟太不會勸人了,用手肘打了他一下,對夏語澹道:「你在莊子上還有吃有喝的,他們沒有完全不要你,或許 還會把你接回去的。公侯之家,再有什麼也要臉面的,你要是被接回去,就是真正的侯府小姐的,雖然庶出的比不了嫡出的,你把心放平一些,放開一點,也總是一 般人家不能企及的。」
作者有話要說:
註:太孫的伴讀沒有武定侯沈家
溫家兩兄弟的心地是很好的,他們是太小還不懂男女感情
他們說夏語澹以後會嫁人的,是正經嫁人為妻,而不是收留你做妾什麼的
他們是真正懂得如何尊重人的


☆、第28章 換親
  夏語澹原是道了些淺見,怕溫家兄弟犯疑,才歪纏出自憐的話來,倒是惹得大家不自在,勉強笑著岔開話題道:「吃呀,快吃肉吧,牛肉煮老了不好吃。」
  一時三人自顧夾肉,夾菜吃,小廝給黃銅鍋子加了新碳,又端了一碟牛肉和牛筋。
  溫持念接著前話道:「太孫的十四家伴讀,滿朝矚目,我們豪富之家謹記著就夠了,倒是還有一件大事眼下和我們家慼慼相關,定襄伯府石家被奪爵抄家了。」
  夏語澹心裡咯登一下,要是沒記錯人物關係的話,夏家的三太太石氏就是出身定襄伯府,是定襄伯爺之女。
  溫神念回憶了下定襄伯府的家史,道:「可是前些年他家大爺和景王嫡長子爭一個戲子,被失手打死,景王嫡長子也因此被逐出宗室的那家?他家的二老爺是上一任的浙江都指揮使?」
   「正是他們家。」溫持念看了夏語澹一眼,依然道:「他們家在京都風評不太好,不知怎麼得到了先太子的器重才□赫了一時,先太子一去,又失了頂立門戶的長 房長子,他們家就立馬衰敗了,石二老爺當了一任浙江都指揮使就被人擠了下去,賦閒在家兩年。應該是不久前被秘密告發了石二老爺在任浙江都指揮使期間的不法 之舉,之前一點消息都不透,突然的就把他們家給辦了。男男女女都鎖了。」
  「他們家犯了什麼事?」夏語澹趕緊問。
  溫家不知道夏家和石家是姻親,京城權爵遍地,溫家還沒有理清楚這些豪門大戶之間的關係,要是理清楚了,早有底氣去京城開綢緞莊了。夏家三老爺是庶子,身上又沒有差事,三太太是伯府庶女,這種庶子庶女的配對,就是京都的小透明。
  溫持念哼了一聲道:「犯的不止一件事,不過其中一件最大條,石二老爺在任浙江都指揮使期間,私賣府庫兵甲。」
  夏語澹真的不懂,問道:「私賣府庫兵甲是大罪?大得要奪爵抄家嗎?」
   溫神念耐心的解釋道:「金銀銅鐵鹽,是朝廷監管的物資,沒有朝廷特發的批條,是不准流通的。金銀銅是貨幣,鹽是每個人的生活必需,鐵是利器。鐵者,兵 也,兵者,凶也。鐵能鍛造兵器和盔甲。當年太祖皇帝有了十三副盔甲和二十把刀槍,就敢去打府州的兵甲庫,兵甲庫一打下來,多少人來投,起義軍一下子就成 勢了。現在石家牽涉了私賣府庫兵甲的罪名,說是私賣,賣給誰,賣了多少?都說書生造反十年不成,誰造反不得準備幾年,造反得有人,有錢,有兵馬良弓。石家 的事,往小了說是貪圖銀錢的小利,往大了說是謀著遠局,就看朝廷怎麼往下查,查到了什麼。現在是奪爵抄家,要是抄到了謀反的證據,是誅九族之罪。」
  「哦,忒膽大了!」夏語澹和石家也沒有感情,只有這份感慨了。
   「爹這些年就惦記著把綢緞莊開到京城去,在朱雀大街盤個鋪子,這些年跑下來,」溫持念搖頭道:「京都的水太深,我們家現在是不行,再有錢也沒有這個本 事,朱雀大街是不想了,爹就想在棋盤街盤個鋪子,只是棋盤街也少有好鋪子要脫手的,這一次,趕上定襄伯府抄了,定襄伯府在棋盤街有鋪子。爹原來要和我一起 回家的,也不回了,要留在京城盯著定襄伯府的後事,說不定能撿漏的。」
  朝廷凡抄了哪一家,金銀細物收繳入國庫,當年賞賜的田莊鋪子收回,還有些田莊鋪子和石家名下的奴婢,就公開拍賣了。溫老爺留在京城,就是等這個機會,要是朝廷要發賣,第一時間搶入手。
   石家的案子立查立辦,查成什麼樣子了,朝廷捂著沒有對外公開,只宣佈了結果。罪名定了大半。石家的結果是:家產充公,石伯爺和石二老爺問斬,餘下男女老 幼皆貶為庶民,官職誥命收回,念在上一代伯爺二十年前為國戰死之功,返回老伯爺遺孀的嫁妝,因為沒有誥命了,只能稱是石老太太,返回石老太太的嫁妝以渡余 年。石老太太的嫁妝,用了這麼多年,又分了許多給兒孫,只留下一個鋪子,一個小小的幾百畝田地,千兩的現銀,和幾套首飾衣服當棺材本而已,這麼少的東西, 要養著石家一群人,可想而知石家生活的拮据。溫家惦記著的棋盤街鋪子,是石老太太的,因為旨意說了鋪子是供著石老太太養老,石老太太活著的時候,子孫是不 敢賣了,不過石老太太連遭打擊沒幾年活頭了,溫家要撿漏還有機會,就是要等一等,這是後續。
  當天夏語澹玩到後半晌,溫家的僕人牽著牛車送夏語澹回莊子,在半路看見王八嬸兒,王桃花,和王銅鎖三人一家子往莊子走。
  夏語澹下了車,謝過溫家的僕人,讓他先回了,簡潔的問道:「鎖嬸兒,叔兒呢?」王家四口人今天大早,天還沒有大亮就從劉家門前經過。
  「姑娘,他不放心家裡兩個小的,走前頭去了,這會兒應該到家了。」他們家有四個孩子,一女三兒,小的兩個兒子是七歲和四歲。
  王八嬸兒說話時,臉上掛著舒展的笑容,壓也壓不住,雙喜臨門了,女兒找到了夫家,兒子找到了媳婦。
   鄉里的女孩子,出嫁年齡不好說,有的人家不想養女兒或是因為別的原因,襁褓之中就會給她找夫家,找到了夫家,女孩子就給夫家養了,夫家也願意養,省下女 孩子長大了要給她家的聘禮,這樣的女孩子有一個說法叫童養媳;有一些,家境艱難,相貌醜陋,做事懶惰,名聲不雅的女孩子,二十出頭還不能嫁出去。一般的女 孩子是十五六出嫁,過了十八就是老姑娘了。王桃花今年十五,家裡是想在今年就給她找好婆家,還有一個想頭,希望在王桃花的夫家要一個女孩子來給王銅鎖當媳 婦。你家娶我的女兒當媳婦,我家娶你的女兒當媳婦,這種形式叫換親,換親最大的好處是節省娶親的排場和給女方的聘禮,兩家女兒一換誰也不吃虧,換親和童養 媳在平民百姓之家是普遍存在的。
  王家是想找一家,肯換親的人家。王初八佃了莊子上五十畝地,一個人根本種不過來,以前是和王八嬸 兒,王小姑三個人一起種的。王桃花十歲就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洗衣做飯,照顧三個弟弟。去年王小姑嫁了,今年王桃花也要出嫁,女孩子的花期比種地更要緊,王 家也不想耽誤女兒的前程,只是這樣一來,家裡家外的活兒,王家的人手就不夠用了,誰來洗衣做飯干家務?王八嬸兒還是要下地的,王銅鎖頂半個男人了,也在地 裡幫父母幹活,餘下兩個孩子還太小了,年前洪家四歲的孩子燒火差點把房子燒了,所以,給王銅鎖娶媳婦的事,提上了日程。
  根據前 世,站在經濟發達的角度,童養媳和換親是違背了人道主義,影響了婚姻自由,高大上的認定這些是婚姻制度的陋習。可是,在生產力落後的時代,這些制度是適應 時代,合理存在的。王桃花需要及時出嫁,拖個三四年變成老姑娘,嫁不了好的丈夫,家裡更對不起她。王銅鎖需要立馬娶個媳婦,接替姐姐在家的位置,照顧一家 子日常生活,同時接親的兩家人還能少一堆繁文縟節,是三處有益,雙方共贏的好事,有什麼不合理嗎?至於那些說童養媳和換親不利於培養夫妻感情什麼的理論, 那些扯太遠了。人做到了生存,才有需要來談談生活,談談男女之間的愛情。只有日子過下去了,感情,不管是夫妻感情,還是把夫妻感情和兄妹,姐弟的感情混淆 在一起了,都無所謂,在相濡以沫的日子裡,能培養出感情來就好了,分得那麼清楚幹嘛,反正荷爾蒙就是那麼一段時間,夫妻做久了,愛情淡了會變成親情一樣的 存在;而日子過不下去了,多麼堅定的感情都會被現實的生活,一日日的擊垮,昔日恩愛的夫妻感情蕩然無存,有什麼意義。
  夏語澹看王銅鎖侷促的樣子,和王桃花羞澀的表情,就知道他們的婚事都說好了。鄉下人找親事也不全憑了一張嘴,口若懸河的說道,兩家人會約個時間相看一次,你看看我的兒子女兒,我看看媳婦女婿。
   王桃花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淺蓮色薄襖,梳了一個同心髻,髻上簪著一支銅包玉的喜鵲簪,那只喜鵲有夏語澹的大拇指那麼大。耳朵上掛著相思紅豆的耳墜,臉上 撲了米汁做的水粉,用胭脂擦了兩腮,點了唇。夏語澹有著兩世的記憶,兩世對於美的認知是有衝突的,夏語澹上輩子又是學美術的,評價起來有時候會有些混亂, 但王桃花不管用哪個眼光看,模樣在農婦裡是一般般的清秀,沒有醜陋,也不及美麗。現在不流行骨感的美女,骨感會以為你家條件太差,吃不飽飯餓成那樣的,骨 感的女人不太容易坐穩胎,也幹不了太多的活,不實用。王桃花有一米六的個子,是比較滿意的微豐身材,背手腳能摸著肉,不過,最讓夏語澹喜歡的,是王桃花天 然發育的,完美胸型。
作者有話要說:
到了這一本書,沒看過《穿越之勳貴世家》就算了,你們閱讀沒有障礙
看過《穿越之勳貴世家》的,我提醒一句,那一本書的老一輩,除了太后,現在都死了
所以輩分我提醒一下
瞎了一隻眼睛的景王,信國公太夫人鄭氏,武定侯太夫人丁氏,原來的永嘉侯都死了
現在的景王是趙厚昕他爹,永嘉侯是陸珞,五經學士是孟希文



☆、第29章 三年
  女人的胸型,在這裡有非常粗俗而形象的描繪,歸為四類:荷包奶,豆莢奶,葡萄奶,羊角奶。鄉村裡的人,荷包都是扁扁的,放幾枚銅錢而已,所以,荷包奶 就是胸部太平太扁了;土地裡生長得飽滿的豆莢成熟時會向兩邊爆開,所以豆莢奶,就是說你胸部長著長著外擴了。葡萄奶,胸部像葡萄一樣圓滾滾的,也像葡萄一 樣兩串掛下來,在沒有鋼圈文胸承托,只靠肚兜遮掩的時代,在以後不斷的生育哺乳之後,會越來越下垂,誇張一些的,自己的奶子能甩到肩膀上去,不過有些男 人最喜歡女人過度豐滿的胸部。羊角奶是夏語澹認為的最完美的胸型,胸部像可愛的嫩嫩的羊角一樣發育開來,尖而挺,沒有外擴,沒有下垂,比荷包奶鼓一些。如 果按罩杯算,荷包奶是A罩杯及以下,羊角奶是B罩杯及以上,以上也很少,因為長太大很容易向葡萄奶的趨勢發展。有一對羊角奶這樣形狀姣好的胸型,配上適當 的肩型,腰圍,身高,正面看一個女人,頭,胸,腰,視覺舒適的比例就出來了,若是再綴上清麗的容顏,柔婉的儀態,真是遠觀,翠柳拂風;近看,婀娜多姿,在 皮相上,算是美人了!
  夏語澹摸摸自己沒有一點發育的胸部,以前它是A罩杯的,換了一個身體,它能變成B罩杯嗎?穿越之後,好歹給個安慰獎可以嗎?
  王桃花有身材,但少了容顏和儀態支撐,說不上美人,但她會幹活,洗衣,做飯,打掃,喂雞餵豬,照管弟妹,這些瑣碎的活兒能連軸從早上醒來,干到晚上睡覺,所以到了出嫁的年紀,口口頌揚,十五歲就找到夫家了。
  女孩子皮薄,夏語澹圍著王銅鎖轉,打趣道:「好好好,穿衣吃飯洗腳腳,羞羞羞,娶了媳婦熱炕頭!」
  王銅鎖頓時漲紅了臉,差點同手同腳的走起路來。夏語澹瞧著他的窘樣忍不住的笑著。
   「女大一,抱金雞;女大二,銀滿罐;女大三,抱金磚。」路上前後沒有人,王八嬸兒放開了說道:「我悄悄去看過一回,那模樣,還沒有出落出來,以後會張開 的,那身段,單看手腳就很不錯。我與周圍打聽了他們家的女孩子風評,她上有個姐姐,下有個妹妹,自己夾在中間難免受些委屈,不過正因為這樣,才更懂事,能 當我們家大兒媳婦。我怕看走眼,又邀了四嬸兒五嬸兒再去看一次,她們倆兒也都說他們家二姐是最好的,大兩歲沒什麼,媳婦兒大一點會心疼丈夫。」
   王家中意的,是黃村一戶人家,黃村多數姓黃了,那家夫妻上還有一個老人,下養著一兒三女,兒子是老大,就是王桃花的丈夫十六歲,三個女兒分別是十四歲, 十二歲,十歲,估計是想再生個兒子,連生三女,就歇了心思。黃村最靠近石溪鎮,他們家除了種地,每天還要做豆乾挑到鎮子裡走街穿巷的叫賣,原來他們家是想 用十歲的三姐換親的,王八嬸兒不答應,看重十二歲的二姐。小戶人家也沒有嚴格按著年齡的順序娶妻出嫁,超車無所謂。
  王八嬸兒,王桃花走在前頭,夏語澹故意和王銅鎖落在後頭,道:「相親的時候,只是家長們相看呢,還是你們見著面了,你見過黃二姐嗎?」
  王銅鎖全然沒有往日了伶俐,只是點了點頭。
  夏語澹追問道:「好看嗎?哎,好不好看的無所謂,重要的是兩人看著順眼,順眼嗎?你們怎麼見的,是單獨見的,還是當著大夥兒見的,有說上話嗎?」夏語澹還沒有見識過相親的場面,確實好奇。
   十歲的男孩子,身體還沒有第二次發育,生理心理都沒有滋生出作為一個男人,對女人的需要。看媳婦兒,就和看莊子裡的同齡人差不多,同齡人在一起,雖然不 時有爭氣摩擦的,心地兒是不壞的,看誰都好,因此現在看媳婦兒也一樣了,王銅鎖只道:「還行,也就那樣,說話細聲細語的,就是剛進了她家,她出來倒的茶, 我瞅了幾眼。」
  夏語澹拍手叫好,道:「噢,我們莊子上又多了一個姐姐了!」
  王銅鎖想了想,只低頭看著地面邊走邊道:「她乍生生的來到莊子,一群人混著,要是被人欺負了,我沒看見,姑娘看見了,幫著她些。她在我們家過好了,她們家知道了,也能對我姐姐好些。」
   同一階層的平民百姓之家,也根據了自身條件劃分了高低。林家地少,房子破舊,還要天天賣豆乾貼補家用,但比沒地沒房的王家腰桿子是粗一點,王桃花進他們 家是高嫁,黃二姐進王家是低嫁,雖然高高低低的也就一點點,但在結親時也能顯現出來。鄉村裡,男方給女方的聘禮,一般要比女方帶去男方的嫁妝多些,條件越 好的雙方接親,聘禮嫁妝都往上抬。王家的女兒養到十五歲嫁去黃家,沒有一點聘禮,就換回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王家這一塊是虧了,沒有聘禮是王家家境差沒底 氣要,女兒嫁去了更好的家庭是過好日子去了,怎麼好再要聘禮。論嫁妝,王桃花只有一套碗筷,一張四方桌,四把條凳,一個木櫃,四個盆子和幾身衣服,沒有一 件首飾,頭上的喜鵲簪只是今天戴著充門面,黃二姐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一匹布和一對銀鐲子。女孩子給人當媳婦本來就矮半截,一沒門第,二沒嫁妝就更矮一些 了。
  王八嬸兒遠遠的和王桃花在面前也是說這些:「你別怪娘偏心,只顧著給你弟弟娶媳婦。你有三個弟弟,每個都要娶媳婦,都要攢聘禮,能挑個好的就要挑個好的,能省一筆也要省一筆。」
  王八嬸兒確實是偏心王銅鎖,之前相看了好幾家,先不管對方兒子怎麼樣,先看對方女兒,女兒不滿意的,兒子也不考慮了,女兒滿意的,兒子差不多就行了,就奔著用王桃花給王銅鎖換一個好媳婦去的。
  王桃花沒有埋怨,懂事的道:「能給弟弟娶一個好媳婦,會幫著家裡幹活,照顧好幾個弟弟就很好。我是大姐姐,要時時為了家裡好。」
   「你明白就好,還有你的嫁妝。沒有瞞你,家裡拚命辛苦這些年是攢了些銀子,可是那些銀子是要留著將來買地的,只有買地能動用,家裡婚喪嫁娶都不能動用。 當年你爺爺生了病,知道自己不能好,寧可自己餓死也不讓你爹動那筆銀子。你小姑出嫁的時候,也只有你這些東西。」王八嬸兒幾句話,道出了生存的無奈,繼而 勉勵笑道:「沒嫁妝沒什麼要緊的,做人才要緊,你要學學你小姑,在婆家勤快一點,不過自己也要長點心眼,不要扎頭的只顧著猛幹活,要挑能顯的活兒干,要讓 外頭知道你是勤快的,當然你也要真勤快才行,其中的分寸不是說得清的,你要琢磨著過日子,還有黃家做豆腐乾的手藝,你婆婆要是教你,你要聰明些,用心學 好。哎,他們家有女兒在我們家當媳婦呢,想來他們家會對你好的,等過些年,我們家再攢些錢,買了幾畝了,我們家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像沒根兒似的。」
   王八嬸兒一席話嘮來嘮去,全是為了養了十五年的女兒要離了自己的眼兒擔憂。沒有屬於自己土地的農戶,就是沒有生存的根兒,其實王家兩代佃戶拚命二十年, 省吃儉用,攢了有兩百兩銀子,只是這些銀子都買了地兒,也買不了十畝好地。王家現在六口人種了五十畝田地,有一百畝嫡都是富農了,要五十畝土地是自個兒 的,王家在農戶裡算條件很好了,農戶一年吃用之後還能攢十兩銀子還不能算好?可惜田地是佃來的,就被壓到了腳地,要不是太貧寒娶不起媳婦的農戶,都不會和 佃戶來結親家。黃家就二十畝薄田,要不是天天賣豆乾,年景差時還不夠嚼頭,嫁過去,上伺候三個老人,中間丈夫,下面兩個小姑子,開頭幾年的辛苦可想而知。 不過,先苦後甜,日子就是熬出來的,熬得伺候完了老人,嫁完了小姑子,黃家還是不錯的。
  在年前,王家的一嫁一娶就完成了,因為是 換親,雙方商量好了,喜酒都不擺,王桃花穿一身新衣服蓋上紅蓋頭就被丈夫用牛車拉走了,王銅鎖也是這樣把他的媳婦拉過來。只有根據禮節,以前成親的時候, 王家有送過份子錢的人家,要把份子錢送回,所以,劉家這一回,五斤米和八個雞蛋也不用送了。
  第二年,鑒於上一年瓜種得還可以,大 家膽子都練出來了,種過麥子後,每家拿出十五畝地來種瓜,幾個月提心吊膽下來,細細算了下開支,收入,畢竟是新物種,世面上不多,賣新鮮果肉,賣果肉乾, 瓜籐瓜皮餵豬,加上交了種子後縣裡的賞銀,這些收入一加總,比種稻穀還划算。第三年,莊子剩餘一半的地兒,都放心的種上貢瓜了,大家是恨不得把一千畝地都 種上貢瓜,可是貢瓜和西瓜一樣,每種一次就會破壞一次土壤結構,要輪種,種過一次之後,不知道幾年才能恢復地力再中貢瓜,之前大家留了心眼,在第一年第二 年種過的地裡有種過幾株,長出來的瓜籐只開花不結果。
  三年下來,莊子裡一千畝地種過貢瓜後,恢復了一年一季小麥,一季水稻的耕作方式。
  夏語澹十歲了,乳牙都換好了,長了一排整齊的好新牙。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沒有 這一章就過了三年,夏語澹十歲了,現在是元興25年


☆、第30章 憧憬
  莊子裡的孩子,五歲以下,年幼不懂事,大孩子是不願意帶著他們玩的,十歲以上,是半個勞動力要隨父母在地裡幹活了,像王銅鎖,王萬林,洪青竹他們都不 再廝混了,所以,十歲的夏語澹,已經是莊子裡名副其實的大姐大,領著一群小孩兒上山打鳥,下河摸魚,既有的玩兒,又找了吃的。
  五月底六月初,正是麥泡,就是覆盆子成熟的時候,因為覆盆子成熟在小麥收穫時節,這裡的人都叫它麥泡。野生的麥泡生長在山坡,路邊,溪旁等灌木叢中,每天都能成熟一茬,要是不及時採摘,就爛在枝頭,或掉到地裡去了。
   夏語澹帶著五個小孩,一路摘,一路吃,走到一片背陰的山坡灌叢裡,更是一寸寸的搜,不止摘麥泡,因為昨晚才下過雨,潮濕的背陰灌木叢裡蟄伏著好些牛蛙, 個頭大的牛蛙有手掌大,半斤重。現在的夏語澹不是四年前了,摸到一條蛇會嚇得尖叫,巴掌大的牛蛙,睜亮了眼睛,想也不用想的,就能雙手敏捷撲住。到了回程 時,每個人都用芭蕉葉包了許多麥泡,用草繩栓了幾隻牛蛙。
  夏語澹提著的三隻牛蛙有一斤多重,進了大門就愉快的嚷嚷道:「嬸兒,我 摘回來一包麥泡,個個拇指大,還抓了三隻牛蛙,做乾菜蒸蛙吃。」劉嬸兒做的乾菜蒸蛙,就是把蛙肉紅燒成七分熟,拌上九頭芥醃曬成的乾菜,在米飯快煮熟的時 候,用盤子裝了架在米飯上面燜著,飯熟了,肉剛好也全熟了。夏語澹是吃貨,為了吃這道菜,不介意牛蛙醜陋的外貌,也克服了撲到牛蛙時,那個軟綿綿像鼻涕一 樣的觸感。
  夏語澹一到裡屋,頓覺家裡氣氛不一樣,從未有過的歡快。
  劉三樁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道:「姑娘,大喜,大喜了。太太來信了,說要接你回侯府去,信上說了,已經遣了男女船隻下來,不日就到和慶府碼頭了。」
  夏語澹頓時傻眼,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劉嬸兒接過夏語澹手上的東西,交給二兒子道:「拾到拾到。姑娘剛剛是說做乾菜蒸蛙嗎,好,嬸兒給你做,哎,家裡人又少了一個,姑娘吃不了嬸兒幾頓了,姑娘想吃什麼,嬸兒都給你做。」劉嬸兒話裡含著不捨,卻敵不過夏語澹接回侯府的高興。
   劉家人是真心為夏語澹著想,真心為她高興。劉家人心裡有著嚴苛的高低貴賤的界定。這個時代,人人生而不平等,士農工商,每一個階級都有嚴格的界限,而要 越過界限,談何容易,幾代人積蓄幾十年的家族力量,都未必辦到,只有極少數,庶民裡的佼佼者才能脫穎而出,跨越階級。一個姑娘家,明明是侯爺的女兒,是官 家小姐,怎麼能一輩子待在莊子裡,和庶民們混在一起。撇開身份不提,一個女孩子,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在社會上生活有多淒的,很多女孩子根本就活不下去,只有 身死和賣身兩個下場,她要有父母,兄弟,姐妹和宗親,及在這基礎上,享受名分上該有的生活。夏語澹生來就是侯府小姐,就該在侯府裡過著大家小姐的生活。至 於十年前侯府的暗鬥,劉家人不知道細節,也覺得沒必要知道,夏語澹更沒必要知道。她的父親是高恩侯爺,她的母親是高恩侯夫人喬氏,生為庶女,眼裡心裡只需 要放著老爺太太就夠了,其他一概不用理會。庶女只有這樣才是合乎禮法的生存之道。
  劉三樁看著夏語澹呆滯的表情勸慰道:「姑娘熬出 頭了!姑娘,太太一向眼裡不揉沙子,說是接你回去,必然是把你……我們劉家在淇國公府幾代了,看得多,嫡出和庶出,在京城裡說姑娘們精貴,貴是都貴,可不 是同一個貴法,不是同一個娘胎裡出來哪能一樣,人心是長偏的,庶出的少有強過嫡出的,姑娘要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侯府庶女,也夠姑娘一輩子享福的了。太太 把你接回去,必然是把你當庶女看了,庶女也是女兒,太太也是你的母親。只要你在侯府本本分分的,將來的日子,比莊子上的,不知道要好幾倍。」
   「還有將來的前程,嬸兒說白了,姑娘別臊。」劉嬸兒是真心待夏語澹好,才把體己話說出來:「女兒家在娘家只有十幾年,餘下的幾十年包括身後之地,都是在 夫家的。大家挑媳婦,都是先看門楣,講究門當戶對。姑娘一直在莊子上,現在是千好萬好,吃喝不愁,將來怎麼辦,沒有侯府,僅憑了姑娘這一身,姑娘要嫁到什 麼樣的人家?姑娘這些年也看到了,莊裡莊外的人家,是怎麼過日子的。侯府及來和侯府結親的人家,和這些人家,那是天差地別。」
  劉家兩口兒不是把夏語澹往歪路上引,是在教導這個時代庶女生存的正道。
  夏語澹把頭低下去,裝出被臊的樣子來,整理好情緒,忽然記起來道:「叔兒,不是說府裡給我寫信了,信在哪裡?給我看看?」
  劉三樁把信拿出來,以為夏語澹不認識,特意點出提到她的部分來。其實,劉三樁的文化程度也不認識所有的字,每次收到了信是請字攤先生讀的。
  夏語澹以最快的速度看了通篇,信裡大段的讚了劉三樁三年種瓜的功勞,命他上京交這些年的賬冊銀子,到了夏語澹這兒,就提了初五,就是三日後,來接的人就到了。也是,對著下人,對著十歲的孩子,需要說理由嘛。
   劉三樁小心的把信收好,一門心思為了夏語澹進府著想道:「姑娘,明天我們去鎮裡,把這份信和這幾年老三寫回來的信,讓識字先生給我們再唸唸。雖然來接人 的婆子丫鬟會在船上和姑娘說一些府裡的事,可就怕她們那些人弄鬼,對姑娘藏一招,或是姑娘一時記不過來,到時候出了差錯,被她們笑話了去。侯府三房人正經 二十幾個主子,一個個說來,姑娘沒有草稿,都能聽暈了。」
  劉嬸兒沒了主意,一疊聲問道:「姑娘在這裡的東西怎麼辦,穿的用的,還要不要?我要怎麼收拾?信上有說給姑娘預備了什麼?哎呀,我就是收拾了,姑娘現在用的東西也上不了檯面,就算府裡準備好了,船上的幾天怎麼過?」
  「我們先收拾出一套好的來備著,其他都不要了,再多帶些錢,缺什麼我在府裡看著買。不過府裡那樣的體面,應該預備了。」劉三樁想了想,又對劉大哥道:「這一回和姑娘同行,老大你不方便跟著,你留在莊子上,收麥種稻的事,也要人盯著。」
  劉家人滿臉的欣喜,渾相似,養了三十年,成為剩女的老姑娘突然出嫁了,有捨不得,更多的是安慰,甚至是如釋重負。
  夏語澹微微的抬頭,深究著他們的笑容,那麼發自內心的真誠,肺腑的關懷,突然意識到了,中間的認識差距在哪裡。十年了,難道還沒有適應嗎,這裡不是原來的世界。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在父母面前,子女只有義務,沒有權利。劉家兩口兒和京裡的滿府人,誰也不會覺得把夏語澹扔在莊子上七八年不管不問有『不是』,子女認為父母『不是』,本身的這個想法就是不孝,是罪過。
  至於十年前的恩怨,大夥兒對夏語澹的認知存在大誤。
  正常的孩子,在三至六歲之間,才能永久性記事,擁有不可抹滅的記憶。洪青竹就說過,他可以追述最早記憶,是他五歲的時候,他母親生小弟那一天,在這之前,洪青竹沒有任何印象,都忘光了。可是夏語澹能追述的記憶,在娘胎裡就開始了,這個秘密,不可告人!
   沒人知道,一個剛出生一天的嬰兒,會記得她的生母和胞兄是怎麼死的;沒人知道,一個幾個月的嬰兒,能感受到週遭對她的嫌棄;沒人知道,一個一歲多的嬰 兒,能記得那四百天,在奶媽丫鬟的虐待下生活。天天半囚禁在房間裡,隨時接受她們的辱罵,成天見不到人影而遭受飢餓和邋遢。即使樂觀認為沒有人指示,是奶 媽和丫鬟肆意的妄為,但她們也是在摸清楚這個小主子不受家族重視之後,才敢那樣的大膽。
  在夏語澹三歲以後的人生,沒有人提及這些內容,夏語澹從哪裡知道?
  就算有人知道,這個嬰兒一出生就感受到自己生存在死亡的恐懼下,承受著那些不可估量的精神肉體雙重傷害,或許一句『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應該揭過了。不能怨恨!
  生你是恩,養你是恩,就算在莊子上養著也是恩。寄予了你生命,並把生命延續了十年,現在又要接你去過上流社會的好日子,你必須要感恩戴德,必須對侯府的生活滿含憧憬。
  就算沒有那麼崇高的覺悟,想接著活下去嗎?想活得比莊子上的日子更好嗎?想進入上流社會,做個侯門大家小姐嗎?那麼請你按著劇本走下去。
  媽蛋的,真是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可是,想玩偶一樣任憑你們安排,能包吃包喝包丈夫嗎?
作者有話要說:
種田結束了
記住下河摸魚四個字
夏語澹學會了游泳!


☆、第31章 爾凝
  說接走就接走,不帶含糊。四日後侯府的人到了,領頭的是喬氏的心腹周顯夫妻。周顯本來就是管各個莊子春秋兩季地租子,下來不是單為著夏語澹,而是查查 各處的莊頭兒,在遠離主子之後,是不是忠心辦差。夏語澹還在思考鄉下人進京城該是什麼樣兒,見了侯府一群人,就蔫兒了。
  平時歡 樂活潑到處散丫的人,蔫兒了。大家自動理解成,是夏語澹見了這一群,從衣飾到舉止都能甩自己一條街的人而羞愧了。在鄉下像野丫頭的瘋玩了幾年,夏語澹當然 不可能一秒變大家閨秀,其舉止確實連侯府的丫鬟也不如,不過夏語澹本來就不是丫鬟,也不會為比不過丫鬟羞愧,夏語澹是看見了周顯家的那張,笑得十分從容也 能感受疏離的臉,聽見她恭敬中又帶著冷漠的聲音,就自動染上了謹慎怯懦的情緒,倒也歪打正著。
  第二日,天色漆黑一片,夏語澹就被 請上了馬車,駛出了生活七年的莊子,駛出了石溪鎮,駛出了望宿縣,到了和慶府運河碼頭。沒有親人,朋友依依惜別的場面也沒有,莊子裡的大人小孩倒是想送一 程,道個別的,看見侯府的排場都不敢上前,只能遠遠,遠遠的站著,目送著馬車離開,在依稀的星光下,夏語澹只能看見他們身體的輪廓,辯不清誰是誰,而溫家 兄弟,今年八月是鄉試,溫神念又臨時抱佛腳的閉關讀書了,溫持念幫著他父親在京裡籌備綢緞鋪子。溫家看中的棋盤街鋪子,於年前從石家手裡買來,為這,過年 溫家父子都沒有回來。
  劉嬸兒準備的東西,一件不需要帶。如劉三樁所言,侯府是要臉面的,既然把女兒接了回去,就會裝點侯府小姐的 門面,夏語澹從裡到外一身新,就是尺寸有些不合適,只有船上的鋪蓋,就更不用擔憂了。所以夏語澹有悄悄和劉嬸兒說,把自己用著的東西,散於莊子裡的女孩子 們,以莊子的條件,夏語澹用的都算好東西,別浪費了,至於夏語澹,什麼東西也沒有帶著留做紀念。這七年的時光,放在心裡紀念就好,此一去,和莊子裡的人, 應該永無相見之日了。
  夏家有單獨雇了私船,從京城下來接人,上京的路上,依附在一艘官船後面。國朝治安再好也有違法亂紀之事發 生,而私船比官船,更容易受到可能的打劫,為了路途安全考慮,有關係的私船都會依附在官船後面。官船就和朝廷在官道設置的驛站一樣,為來往官員及其家眷提 供免費的交通工具和食宿,在滿足官僚需求的情況下,允許接些民間的私活,只是價格比民船高好幾倍。夏語澹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呢,因為溫家父子每次都是做官船 上京的。
  這一次的官船沒有接私活,送一位,嚴州籍,因逝母丁憂,而後起復的何姓官員入京,何老爺及其妻沈氏,帶著四個孩子,加上一群伺候的僕人,佔了滿滿一條船。何老爺在丁憂前,官至翰林院七品編修,其家族也沒有出過人才,不過,他的妻子沈氏來頭不小,是武定侯的嫡長女。
   武定侯的家族史算是傳奇和曲折的。原武定侯爵,是隨太祖立國,世襲罔替的爵位,因為在元興二年對遼戰爭中失利,又涉嫌了定王謀反案,而被毀券奪爵,全 家貶為平民。幾年後謀了一個貴州小官,並在當年檢舉了當時的都指揮使私開金礦之罪,當年的金礦之案,貴州及朝廷內部涉案的官員有幾十位,正二品的大員都有 好幾個,沈氏一族是冒著被滅口的風險舉報此案,皇上為了嘉獎沈家的忠心,賜了一個忠毅伯爵。忠毅伯又在元興二十一年對西寧的作戰中,守住了銀州,馳援了警 州,晉為武定侯。世人讚賞沈家忠心不渝的有之,嫉妒沈家走狗屎運的有之,但是,大梁立國近九十年,經歷四朝,奪爵之家不甚枚舉,可沒有一家能像沈家一樣, 不到二十年就重新崛起,站回了原來的位置,所以忠心也罷,走運也好,沈家的現在榮耀真是羨慕不得。
  船上無聊,這些事情是夏語澹聽 婆子丫鬟們嘮嗑整理的。夏語澹是沒有機會結識一下官船裡的人,她從上船之後,就不被允許走出船艙。也是,言行舉止連丫鬟都不如的小姐,被人看到是丟夏家的 人。夏語澹很老實的待在船艙裡,沒有出去一次,而同在一艘船上的劉三樁,住在最低艙,因為男女有別,夏語澹也沒有再見過。真是狗屁,和一個差了三十多歲的 大叔,一起生活了七年,現在才說男女有別,會不會太搞笑了,夏語澹只能默默吐槽,乖巧的聽身邊的人指導。
  坐了半個月的船,值得高興的是,除了有點晃悠悠,腳踩不了實地的正常長途坐船的後遺症之外,夏語澹沒有半點不適。比起八年前那個暈得半死的小嬰兒,十歲的夏語澹,太瓷實了!
   河岸上,高恩侯府已經打發了馬車久候了,夏語澹上了一輛,周顯,劉三樁等有臉面的女僕男僕各上一輛,咕咕的行了半天,才到高恩侯府,沒有從侯府大門進, 侯府大門邊的東西角門也沒有資格入,馬車不知道停在哪個側門還是後門,夏語澹下了車,又被請進轎子裡,逶迤著抬到內院下轎,有個穿著寶藍色團花比甲的媳 婦,領著四個丫鬟立在那兒,臉上掛著笑,卻也沒有多麼熱絡,依禮一福,道:「六姑娘到了!」
  是的,夏語澹有排行了,不是光禿禿的『姑娘』,行六,不僅有排行了,還有了名字,夏爾凝,夏家這一代姑娘七個。
  大姑娘夏爾敏,二房嫡出,年十七,六年前皇上選仕宦名門之女,為平都公主陪侍,夏爾敏入選贊善,公主贊善,是領內廷七品銜的女官。
   皇上有二女一子,大女兒封為懷陽公主,小女兒封為德陽公主。懷陽公主侍君父不勤,為皇上所厭,元興十六年隨駙馬去崖州任職,至今不歸。德陽公主去年下嫁 年僅二十歲的靖平侯。平都公主是先太子之女,皇上子嗣單薄,孫子也就一個太孫,孫女也只有一個,破例封了平都公主,夏爾敏陪侍在公主身邊,前程似錦。
  二姑娘夏爾淇,三房嫡出,年十三。
  三姑娘夏爾娟,三房庶出,年十二。
  四姑娘夏爾潔,二房庶出,年十一,元興十五年十月生。
  五姑娘夏爾釧,大房庶出,年十一,比四姑娘小不到一個月,元興十五年十一月生的。
  六姑娘夏爾凝,就是夏語澹自己,大房庶出,是元興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出生的。
  七姑娘夏爾彤,大房嫡出,是喬氏三十出頭,連生三子後有的女兒,元興十六年九月生。夏家的七個姑娘,要說前程能和大姑娘一拼的,也只有這位了。
   夏語澹把同輩兄弟姐妹的年紀,嫡庶整理出來後,不禁要為喬氏點贊。比起二太太史氏,三太太石氏,喬氏是一統內宅十幾年的主母,大兒子今年二十二,入門十 二年沒有庶子庶女出生,就算兩個庶女,也是捏在手心玩兒似的。從一路之上,婆子丫鬟們的表現可以看出,侯爺的內宅,侯府的內事,依然牢牢的握在喬氏手裡, 那麼一個盤踞了二十多年的嫡母,真的好可怕!
  夏語澹扶著那位媳婦的手,走到侯府的中軸線正院,嘉熙院。台磯之上,一個穿黃的丫鬟笑著迎上來道:「六姑娘到了,大爺大奶奶,三爺三奶奶,八爺,五姑娘,七姑娘,正好給老爺太太請安呢。」
  這話說得好諷刺,大房的人都在,卻不是特意為了迎接遠道歸家的夏語澹而聚在一起,只是你進府時間巧,踩在了請安的時候。
  夏語澹只來得及匆匆看清首座上的兩人,丫鬟就在夏語澹面前放下了錦墊。
  夏文衍四十出頭,依然十年如一日的面容俊雅,舉止溫和,身材清瘦,沒有一絲中年發福的危機。
   喬氏和夏文衍同年,只是小幾個月,四十出頭的侯夫人,保養得宜,妝容精緻,看著不過三十多。這個時代的審美觀,能欣賞男子偽娘,卻不能接受女子中性,在 大眾的感官審美裡,喬氏的五官過於硬朗,失了女子的柔美而相貌平平。而在夏語澹眼裡,撇去偏見,撇去複雜的髮髻,精貴的頭飾,眼花繚亂的衣料,如果用簡潔 的髮型和衣服,冷色系的顏色,走中性打扮的路線,喬氏也是個英姿颯爽的美女。不過喬氏是不可能那麼打扮的,那樣太乖張更不符合大眾的審美了,所以喬氏在夏 語澹的眼裡也只有平平而已。
  夏語澹跪在錦墊上,傾向夏文衍磕了三個頭,語氣刻板呆滯的叫了一聲『老爺』,再傾向喬氏,用同樣的語氣叫了一聲:「太太」。
   多熱情是別指望,十歲的女孩子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自己在父母心裡的地位,母親還不是生母,要上演一出見第一面就能如,雛燕見著母燕一樣的喜悅,就太 傻逼了。整得林妹妹初見賈母那樣,夏語澹想想就好假,還沒演自己的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人家是客,而自己原來就是這個家的人。
  眾 人也在打量著夏語澹,氣質先不論,單從皮相上看,十歲的女孩子,身姿如雨後拔節而上的綠竹,亭亭玉立。一雙眼睛如漆似墨,迷茫中讓人望之生憐,眉不畫而 黛,唇不點而潤,面如三月裡,初綻的桃花,假以時日,可以想見的婉轉風情。若說唯一的不足,就是少了一分欺霜賽雪的膚色。
  哎,當著莊子裡大姐大的寶座,能上山打鳥,下河摸魚的人,臉要是曬不黑,就是有皮膚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夏語澹滿手爛牌,不過,我很想寫出喜感來。
你們看著 由苦中作樂的喜感嗎?
大房 排行 年紀
夏爾釧(庶)(五)(11:元興十五年十一月)
夏爾凝(庶)(六)(10:元興十六年四月)
夏爾彤(嫡)(七)(10:元興十六年九月)
二房
夏爾敏(嫡)(一)(17)
夏爾潔(庶)(四)(11:元興十五年十月)
三房
夏爾琪(嫡)(二)(13)
夏爾娟(庶)(三)(12)
夏語澹為什麼看見周顯家的,就有了謹慎怯懦的情緒。
忘記的可以看看第四章。
夏語澹有新名字了,不過,我行文時還是要用夏語澹的名字,如果有人喊夏語澹,爾凝,凝兒之類的時候,就是在喊夏語澹了。
有人問過是不是要宅斗了,我也想鬥一鬥呀,可是在喬氏如此強勢的情況下,怎麼開斗呢?
上本書有人說我不會外貌描寫,我看書的時候,是不在意外貌描寫,讀了我也不知道她們長什麼樣。只能從別人的反應裡,有一個漂亮和不漂亮的概念,不過,既然讀者需要,我會加上外貌描寫的,希望你們對她們的容貌有個概念。


☆、第32章 貴妾
  夏文衍回想往事,槐花樹下,情話尤在,不過一年,那個給過自己柔情的女子便消逝了。
  死人爭不過新人,當時的衝動,現在回憶, 阮氏僅會的,也只是小心奉承的柔情而已,阮氏能帶給夏文衍的柔情,夏文衍也能從別的女人懷裡得到,十年了,在夏文衍刻意的努力下,已經把阮氏淡忘的差不多 了。當年夏文衍沒有清查過,阮氏的消逝,無非兩種原因,一是她無福命薄,二是她不容於喬氏,若是前者,天命如此,只能一聲歎息;若是後者,查出來只能給自 己無盡的難堪,一個男人保護不了自己女人和孩子的難堪。子憑母貴,子以母賤,阮氏留下來的孩子,夏文衍因此無顏面對而害怕看見,因為這個孩子,可能時時刻 刻提醒著自己的懦弱!
  夏文衍看著明麗而陌生的女兒,心情複雜,見她被丫鬟攙扶起來,端出和藹的笑容,指著右手的夏譯道:「見過你大哥哥。」
   夏語澹沒有濾過夏文衍之前惆悵的表情,即使心裡有準備,還是隱隱心傷。夏語澹記得自己剛出生的那會兒,和嬰兒的作息一樣,大半天在睡覺,這個父親,起初 來看自己還算勤快,後來自己清醒的時間多了,見著他的次數反而更少了。等到了他們把老侯爺的棺槨送回撫州,回程在和慶府歇息的幾天,自己沒見過他一次就被 送下了莊子。一個男人弱懦如此,也不要再抱有期待,心傷夠了,才知道淡然的心境,夏語澹回應夏文衍一個淺笑,用在船上學的禮儀,側身向著左側的兩人行禮 道:「見過大哥哥,大嫂子。」
  夏家言字輩在兩年前夏譯娶妻後升級成爺了。
  大爺夏譯,婚事拖了又拖,先是守孝,後是戰事,二十歲才娶到妻子段氏。如今在五城兵馬司謀了一個未入流的小差事。
   大奶奶段氏出身興濟伯府,興濟伯是三年前新封的伯爵。元興二十一年末的梁寧之戰,朝廷以功封賞了五個爵位。原三朵衛指揮使韓昭旭,後來改姓成了傅旭,封 為穎寧侯;原府軍左衛軍指揮使忠毅伯沈葳,晉封武定侯;原府軍右衛軍指揮使宣威大將軍林疇,封為宣德伯;殉國的神樞營指揮同知彭延,追封一等文安伯,其嫡 長子彭濤世襲;原陝西都指揮使段沛,就是段氏的父親,封為興濟伯。
  段氏元興二十三年嫁入夏家,去年底生下個大胖小子,如今身材略顯豐腴,面容端莊,態度倒是最熱切的,接過介紹人的活兒,引著夏語澹見過餘下的人。
  三爺夏謙,年十九,還沒有差事,年前娶了封地在福建延平府的肅莊郡王之女,宗室之女自然姓趙。
  三爺夏訣還小呢,才十一歲。
  夏爾釧和夏語澹一樣的個高,錐子臉,大眼睛,櫻桃小唇,看著一副見了個小妹妹歡喜的樣子,只是眼神不時瞥到喬氏,是個有想法的。
   夏爾彤,裝都不來裝的,高傲的抬著頭叫了一句六姐就完了。夏語澹沒有在意夏爾彤的語氣,在意的是她的容貌,她前面三個親哥哥,也算小帥,夏爾釧也是娟秀 的小美人。到了夏爾彤,才十歲,就用妝術來修飾自己的容貌了,一雙狹長的細眼,眉毛全剃了,畫了一雙柳葉眉,過於突出的顴骨,有點往外嘟的唇形,至於膚 色,用了上好的水分,看著自然是潤白細膩,即使這樣妝點了,勉強只能給予一個『平平』的評價,要是把妝容卸掉,素顏出鏡的話,可能平平都沒有了。總結一 句,夏爾彤長挫了。雖然有話說,世上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只有不會打扮的女人,可是在沒有整容的技術下,一張臉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打扮著,總有露出 廬山真面目的時候。夏爾彤有幸能投胎到喬氏的肚子裡,可是,喬氏和夏文衍結合的女胎,樣貌就是這樣了。果然,老天爺給你開啟了一扇窗戶,就會關上另一扇。
  夏語澹不確定,夏爾彤這樣的硬件對自己是不是安慰。
  一語未敘,喬氏對段氏輕笑道:「帶你六妹見見二房,三房的人。想必他們也想著她,做晚輩的,不能讓長輩記掛著。認一認人就回來,我們這裡等著你們倆兒吃飯。」
  夏家三房各自吃飯,這會兒是個空兒雙方認認。段氏應是,先帶著夏語澹去東院,拜見二老爺夏文得和二太太史氏,到了正室門口,有一群得體的姬妾丫鬟接出,夏語澹想,這些該是爺們兒的姨娘通房,和大丫鬟們。
  夏語澹拜見了史氏,因為只是嬸嬸,行個蹲禮就好,不用跪下磕頭。
  接著認了屋裡其他人。
  二少爺夏訕,年二十,還是童生,在國子監讀書。去年娶了史家的舊交,廖翰林家的女兒。
  四少爺夏譜,年十八,沒在讀書,也沒有差事,只跟在父親身邊做一些應承的事,妻子毛氏,是鹽商的女兒。
  五少爺夏讕,年十六,聽說是個習武的苗子,還在磨劍中。
  七少爺夏諢,年十四,也是讀書的,比他同母的哥哥好些,也是童生了。
  四姑娘夏爾潔,鵝蛋臉,杏仁眼,容貌秀麗有一分張揚之色,端著禮節性的笑容,死盯了夏語澹幾眼。
  史氏是翰林之女,有一點點文藝氣息,說話聲是柔柔的,道:「老爺出門會友去了,既接回了家,相見不在一時,改日再見吧。敏姐在宮裡陪伴公主,改天她回來了,再請裡你來。還有訕哥兒媳婦,正在坐月子,不能出來。」
  生孩子不挑得時候,夏語澹順著話接道:「我輩分輕,年紀小,不敢耽誤二老爺和大姐的差事,只瞅著他們方面時,我再來拜會吧。倒是二嫂子,我還不知道二嫂生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先道喜了。」
   夏語澹之前在船上接收到的信息,是二奶奶廖氏即將臨盆,現在說正在坐月子,說明孩子生下來了。夏語澹順著習慣問一句男女,道喜也是禮節,誰家生了孩子不 得說聲恭喜,為他們家高興呢,只是夏語澹此話一出,眾人的表情頓時僵直了。廖氏是臨盆生了孩子,可孩子沒過洗三就夭折了。
  夏語澹 疑狐的環顧了一圈,沒看出大家提到新生兒的喜悅,才意識到不對,可能廖氏生的孩子出了問題。對方沒有回應,夏語澹只像做錯事的孩子,漲紅了臉兒低著頭不 語。劉大叔說得沒錯,侯府裡的人夠鬼的,略有一點差就會被他們治住,來的一路,竟沒有人提醒自己。這群人,真是蔫壞兒了,蔫壞兒了!
  段氏連忙打圓場,道:「二太太,三太太那邊還等著,我先帶了六妹過去?以後娘倆兒再說話。」
  史氏紓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苦留了,反正從莊子裡接了回來,就是真正侯府小姐了,改日再來嬸子這個玩兒也是一樣。」
  剛被打了臉,馬上把臉打回來,夏語澹用針扎一下都不會哎喲一聲的好脾氣,行禮告退。
  到了西苑的三老爺處,門口的景象和二老爺處一樣,只是三老爺是庶出,又不比二老爺在工部當個官兒,三老爺是白身,梳著姬妾髮髻的人,竟和東院看到的差不多。只是三房姬妾的打扮,比之大房二房多有不如。
  三房一個人也不缺。三老爺夏文徘一派忠厚之氣,三太太石氏語笑盈盈。
  六爺夏詡,年十四;九爺夏詳,年十;十爺夏詼,只有五歲,還是滿臉的嬰兒肥。
  夏爾淇有一張秀氣的瓜子臉,纖細腰肢,長挑身材凹凸有致,已經是成人的樣子;夏爾娟比不得她嫡姐秀氣,姿色平平,但一身潤白的肌膚,如六月新生的嫩藕。
  匆匆一通斯見,再回嘉熙院,趙氏正領著丫鬟媳婦們擺飯。
  夏語澹的坐位,上手是夏爾彤,下手是夏爾釧。夏家重視長幼有序,更重視嫡庶之別。夏爾彤是嫡女,夏爾釧是庶女,生母還是奴婢出身的賤妾,生母一家還都是夏家的奴才。夏語澹,她生母阮氏不止良妾,在她死後,夏文衍對她唯一的爭取,就是把她抬成了貴妾。
  只是按著風俗,貴妾死後是可以葬在夫家的祖墳裡,而阮氏埋在了靜明寺的後山,是葬在了公共墓地裡。只有貴妾之名而無貴妾之實。
   夏語澹還在肚子裡的時候,有聽到一次阮氏對腹中孩子的期待,和對侯府生活的展望。阮氏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顆敞亮的心。阮氏知道,豪門大戶的姬妾,得過夫 主寵幸之後,需經過主母的允許,才能坐胎,不然是要喝蕪子湯的,阮氏私寵於外,才避過了這一節,所以,她期待腹中是個男胎,要是生了女兒,按著府裡規矩 辦,她可能沒有了生第二胎的機會。女人有了兒子才有一生的依靠。阮氏還展望著兒子能平安長大,學文習武,將來長大了為夏家添彩,為自己爭光,那麼,或許有 一天,看在兒子出息的份上,她這個良妾,能抬成貴妾。
  夏語澹有想過,或許正是阮氏深藏著的野心,才給未出生的兒子,招至了禍患, 就算刻意掩飾,她隱秘的野心怎麼能躲過喬氏的眼睛。喬氏年長阮氏十餘歲,又一直應酬著各懷心思的人群,要是連一個十幾歲,在市井賣早食的包子女都看不透, 早在繁雜的人際交往中,被人不知道坑了多少回了。
  喬氏夠狠,讓阮氏死前,看著自己期盼的兒子先死在面前,喬氏還補得一手好刀,在 阮氏死後,同意給阮氏一個貴妾的頭銜。阮氏活著,抬了貴妾是風光,阮氏死後,給她貴妾,是嘲諷!喬氏用一個有名無實的貴妾,嘲笑阮氏暗藏一生的籌謀,她一 生的寄予,不過是自己抬抬手就能滅的,抬抬手就能給的,阮氏所有的期盼,不過是個笑話。
不好意思,昨天沒有更!我早上四點醒來寫的,你們一早就能看見。
夏語澹不是宅斗的高手
你們說,我們現代人穿過去,誰能成為宅斗的高手呢?
也就作者我自己寫寫,才能縱觀全局
夏譯(嫡)(一)(22)—— 段氏:原陝西都指揮使興濟伯之女
夏謙(嫡)(三)(19)—— 趙氏:封在福建延平府的肅莊之女
夏訣(嫡)(八)(11)
夏訕(嫡)(二)(20)—— 廖氏:翰林之女,
夏譜(庶)(四)(18)—— 毛氏:鹽商之女
夏讕(庶)(五)(16)
夏諢(嫡)(七)(14)
夏詡(嫡)(六)(14)
夏詳(庶)(九)(10)
夏詼(庶)(十)(5)


☆、第33章 賞錢
  夏語澹的用餐禮儀,經過船上十幾天的惡補,還能看得下去。寂然飯畢,眾人移到另一處說話,喬氏看了夏語澹一會兒,不辯情緒,招夏語澹上前,自然的道: 「當年你生下來不好養活,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有大夫說恐難養大,卦師也說了,富貴之家孩子嬌弱,又有一群生前妒人富貴的小鬼,窺伺在旁,專挑命軟的 促狹,所以,我們這樣的人家,總有子孫不能長大,被他們妒了命去,因此才把你放在莊子上養活,現在看來,卦師說得不錯,雖然貧苦些,不過也是硬朗了起來。 養活到現在,是你命好,過了劫難,以後在家就更好了!」
  喬氏也不是張嘴說瞎話。在侯府一年,夏語澹一出生就被嚇個半死,確實是一邊喝奶一邊喝藥。富貴之家的孩子長得太過乾淨,也確實容易被病菌衝撞,孩子的夭折率多高,一病就去了,倒是清貧之家,生長在髒地方,而練就了百毒不侵,賤人賤命,沒人稀罕,老天都不收的。
  夏語澹能說什麼,自然是多謝喬氏的苦心,給自己在鄉間的生活,冠上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讓大家好看些。
   喬氏聽得滿意,又撥下身邊一個二等丫鬟,有十七歲了,喚名琉璃的,給了夏語澹。說是夏語澹外頭才來家裡,給個年小不知事的,如何照管的好,才給個年紀大 一些的。其實,姑娘們的照管自有奶娘嬤嬤們負責,丫鬟的職責還是陪伴小姐,年紀相仿,一同長大,才能生出主僕之情,將來出閣也能有個助益。現在給個十七歲 的,就算奴婢晚婚,一般留到二十也有婚配對象了,琉璃年長了夏語澹七歲,算年紀只能在夏語澹身邊服務三年,若陪著夏語澹出閣,且不說夏語澹能去多好的夫 家,二十好幾歲在男人眼裡是老草了,太沒前途;夏語澹在侯府又沒有根基,指望不上。所以琉璃只是去服侍夏語澹,心還在喬氏這裡,是喬氏放在夏語澹身邊的眼 睛。
  長輩身邊撥過來的,就是阿貓阿狗也要尊重些,才是受過教導的大家小姐行事,夏語澹原來是坐在喬氏身邊的小杌子上,看見琉璃上前來認主,也不敢坐著受她的禮,站了起來接了她的跪拜,還她半禮,謙遜的稱呼『姐姐』。
   喬氏又指了兩個四十餘歲,姓許,姓曲的教引嬤嬤,四個十一二歲,分別叫小橋,小麥,小桃,小蓮的小丫鬟供夏語澹使喚。教引嬤嬤不做雜事,是專門來教導夏 語澹言行舉步的規矩。夏語澹得過一段歡姐當年那種,站不是站,坐不是坐,活了十年,什麼都要重頭再學一遍的日子。幾個小丫鬟,負責屋裡的打掃使喚之事,夏 語澹的一切內事決於琉璃,那些小丫鬟自然受琉璃調派。
  夏語澹的新住所,在嘉熙院後的一個大院子裡,正門進去三排廂房,每一排三間 大屋。三個爾都住在這裡,夏爾彤是嫡女,理所應當的佔了坐北朝南的一排,夏語澹居東,夏爾釧住西。三間大屋,中間當客廳,左間當臥室,右間當……書房是不 行,夏語澹又不會唸書,當繡房。大屋兩側是耳房,輪值的丫鬟們可以在那兒候著主子吩咐,兩位嬤嬤家在侯府後巷,要暫時過夜,也會住在耳房。耳房後是倒坐 房,供丫鬟們長期居住的,丫鬟一般十二個時辰都在府裡。
  房子收拾了大概,夏語澹不是挑剔的人,進去就能住人了。不過,配侯府小姐 的身份是不夠的,夏語澹才坐下,就有一排婆子送東西來,有做成套的春夏衣裳,做衣裳的料子,標準每個姑娘都有的首飾和部分擺件。部分東西現在才送到屋裡來 倒不是怠慢夏語澹,而是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六姑娘的模樣身段,連送多大的衣裳也不知道,不過侯府養著一個針線房,家裡四五六七幾位姑娘年紀相仿,能隨手拿出 合適的幾套來,至於首飾和擺件,因為是貴重之物,當然是要屋主人到了,才給主人送來裝點上。
  琉璃領著幾個小丫鬟接了東西,全放在客廳,請夏語澹過來指示擺放。夏語澹笑笑道:「我這麼會收拾屋子,姐姐從太太屋裡出來,看多了,自然有些見識,姐姐看著怎麼擺就怎麼擺吧。」又對送東西來的幾個領頭婆子道:「幾位老媽媽趕著給我送東西來,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
  話落,小橋端著一個紅漆雕花托盤,給每個媽媽端一碗,放涼了的梅子茶。
  幾個媽媽喝完了茶,還扭捏著不肯退下,只巴巴的說著奉承話,說這個料子怎麼怎麼好,適合裁什麼樣的衣裳等等。
  夏語澹心裡有數,只看著琉璃。
  琉璃湊到夏語澹耳邊,只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賞錢。」
   姑娘的月錢都是大丫鬟拿著,姑娘想要什麼東西,吩咐便是。這個情況,琉璃原本可以代替夏語澹放賞,只是夏語澹剛來,還沒有領月錢。夏語澹是有些錢,認了 一圈長輩,收的一些見面禮琉璃管著,可是長輩所賜的東西,不太合適,且琉璃還沒有這個權利,在沒有夏語澹發話之下就用來賞婆子。琉璃是想,夏語澹長這麼 大,應該有筆私房錢,那筆私房錢正好用來搪塞這些婆子,多餘的拿給自己保管。
  「賞錢?」夏語澹用屋裡每個人剛剛好能聽到的音量, 懵懂的略帶一點驚訝問琉璃道:「為什麼要我給賞錢?難道她們在府裡幹活不是算月錢的?不會呀,劉大叔管著田莊,還在府裡領一份月錢,我們府裡不會那麼刻 薄,讓她們白幹活兒。又難道是,她們每次給我們幹一次活,我們都要給她們一次賞錢?那她們,豈不是,幹這一人份的活兒,拿兩份的錢?我還在莊子時,遇到了 趕集,去集市聽說書,一聽兩個時辰,聽完就散,咱都不帶給賞錢的。怎麼送幾件東西就要討賞了呢?哦,不是送,東西本來就是家裡的,她們只是走幾步路而已, 就要給賞錢的嗎?在莊子裡,這樣幫忙給鄰居搬東西,也就請喝一杯茶就夠了,我不是請她們喝茶了,我才來,也不知道莊子裡和府裡有什麼不同的,姐姐依著府裡 的規矩,拿主意就好,不用問我。」
  用莊子上粗俗的七年生活習慣和府裡對比,夏語澹因為無知和好奇,連心虛和羞愧都沒有。
  琉璃頓時傻眼,要告訴六姑娘,時不時給下人們一些賞錢,是豪門之家行事間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這樣既能顯示家主的仁厚之心,也能勉勵奴婢們用心辦差。六姑娘這個時候給賞錢,一是按故舊班,二也是在這些奴婢們面前,擺一擺主子的款兒,主子對奴才,才能用『賞』。
  只是這些道理,能當著丫鬟婆子的面兒說,和六姑娘說透,現教現用嗎?
   夏語澹能面不改色的說,等著賞錢的婆子們站不下去了,雖然自己是奴婢,也是京城侯門裡的奴婢,自覺比犄角旮旯的鄉下人要尊貴些,一通話,說的人,不覺丟 人;聽得人,覺得丟人,沒等琉璃想明白該怎麼解釋賞錢這回事,婆子們已經紛紛起身告辭。這六姑娘看著是個人物,一出口就粗鄙,果然在莊子上養了這麼多年, 上不了高台,一口一口的拿府裡和莊子比,一股子濃濃的鄉下人做派,就幾個賞錢而已,吝嗇成這樣。
  婆子們一走,琉璃就去請許嬤嬤,姑娘犯錯,還是要教引嬤嬤來指摘和教導的。
  夏語澹痛快的說完,就做出意識到錯誤的樣子來,見到了像上輩子中學教導主任類似的,一張嚴肅刻板臉的許嬤嬤,就更是聳拉著腦袋,一副知錯,卻不知如何錯的後悔表情。
   許嬤嬤毫不留情,道:「老爺太太既然重看姑娘,把姑娘從莊子上接了回來,姑娘就該莊重些。姑娘現在進了侯府,一言一行,就代表了夏家的臉面和自己的體 面。姑娘有什麼不明白,不清楚的事,盡可以私下問問我和曲嬤嬤,我們原就是受了太太的吩咐,給姑娘說說侯府的規矩,和怎麼做侯府姑娘的規矩。只是姑娘在不 清楚這些規矩之前,別再亂說了話,也別亂做了事。若是姑娘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一則姑娘自己白白讓人笑話了去,二則老爺和太太也沒臉。」
  「是,我以後有什麼想不通,一定先問了兩位嬤嬤,再不會隨便開口了。」夏語澹低著頭,怯懦的道。
   許嬤嬤依然用刻板的口氣的道:「賞錢的事,什麼時候該賞,賞多少,用什麼賞,是個大學問,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以後再與姑娘從頭說道。只有件事,姑 娘要立馬改改。『咱』這個自稱,只有鄉下人才『咱』『咱』的稱呼自己,姑娘是侯門小姐,怎麼可以用這種卑賤的自稱,這個字,姑娘再也不許說了。還有,府裡 的一切和莊子裡是不一樣的,姑娘切記,別再把我們府裡和莊子裡,混著一塊兒說。」
  「我知道了,再也不說那個字了,再也不提莊子了!」夏語澹委屈的道,演技爆發,眼睛都閃出淚花。
作者有話要說:
咱是莊稼人自稱,不過 ,不是每次自稱都動用『咱』
要帶語氣的時候,用回『咱』
帶點語氣,如得意,悲苦的時候就會用『咱』了
語氣很豐富的
用『我』,語氣一般是平敘的。
夏語澹這裡的『咱』是得意的用法,聽書白聽的得意。
『咱』都不帶給賞錢的,夏語澹很得意
因為夏語澹要活下來,我有時候在行文裡會用些反語,你們要明白。


☆、第34章 輕狂
侯府裡,主子謹慎端著,還有被家裡下人聯合一氣繞進去的,夏語澹留下了那樣的口舌,那些沒討著賞錢,討了沒臉的婆子們怎麼會放過,牆倒眾人推,一 會兒就傳開了,六姑娘就是個面子貨,中看不中用,一出口就冒著濃濃窮酸和粗鄙的氣息,還當著姑娘,府裡丫鬟也比她強些,頓時夏語澹就成了全府的笑話。
夏語澹面上懊悔落寞,心裡淡然處之。
那 些婆子嘴上不饒人,夏語澹當然知道。想想邢姑娘住綴錦樓那會兒,三五日拿出錢來給使喚婆子媽媽們買酒買點心,結果那些婆子們吃喝完了還說白填補三十兩。邢 姑娘原是家裡窮了投靠來的,就是把月例銀子全賞出去,也得不到一句好話。夏語澹就是換了個夏爾凝名字,明著是侯府姑娘,實則就是爹不疼,娘不要,住在鄉下 十年的鄉下丫鬟,一路上沒有人提醒一句二房廖氏孩子夭折的事,可見大家是眼瞅著想看笑話的,這是心裡有敬意的樣兒嗎?別說沒錢,就是有錢,也不白白餵了那 些填不飽的貪婪之人。再說了,夏語澹是真的沒錢,在莊子裡,錢是劉家拿著,夏語澹給多少用多少,從沒有想過攢起來。那句話怎麼說的,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什 麼,人死了,錢沒有花掉。未來不可估計的人,攢錢幹什麼,還是得樂且樂,充實一些。
想要在侯府裡保留體面,培養心腹?這些是不切 實際的想法。夏語澹還記得,上輩子中學時,自己轉過一次學校,在班裡排座位的時候,和班草成了同座,漸漸就被全班女生孤立了。因為班花追求班草,求而不 得,就把怨氣發洩在了礙眼的班草同桌身上。有個同學直接說了,不是你性格脾氣不好,是你坐了班花想了許久的那個桌位,班花不喜歡你,所以我們不能和你說 話。夏語澹第一次躺著中槍,位置是老師決定的好吧!那是一個浮華的學校,在那種學校裡,學習成績,中途插班與同學之間的感情淡薄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條件 是,家裡的經濟實力拼不過班花家的,所以很尷尬的就被孤立了一年。要是老爸掙氣點,能賺足上個億的身家,當年的局勢也不會一邊倒了。當時,夏語澹和班花的 差距是一個零。校園裡,同學之間的爭風都是如此功利的靠家底拍板,何況是侯府裡,牽一髮就是個人生計,乃至生命攸關的大事。
夏語 澹沒有錢,沒有權,在當家人的內心深處也沒有位置,家下人能看不見嘛。夏語澹不認為僅靠了無權無私的,空虛的個人魅力,就能贏得下人們由衷的尊重和擁戴, 所謂的個人魅力,只有站在了權利和金錢之上,才能煥發出來,收服人心。一個阮氏已經死在那兒了,夏語澹有自知自明!
窮酸?粗鄙?環看著屋裡一水的紅木傢俱,格子櫃名貴的古玩,梳妝台精緻的首飾,還有未及收起來的,放在桌子上精美的布料,夏語澹冷笑。
別人笑我太瘋狂,我笑他人看不穿。
你笑話了我,焉知我也在笑話你。你玩弄了我,可知我也在逗著你玩。以眾人之力愚一人,以一人之力愚眾人,誰比誰更高明,誰比誰看著,更像是個笑話!
嘉熙院,喬氏坐在南窗楠木矮靠圈椅上,周顯家的立在身側,餘下再沒有別人,喚了劉三樁進來,站在一丈遠,放下大紅羽紗軟簾的內門口,細細的問了夏語澹,這些年在莊子裡幹的事,養出來的性情和脾氣。
夏 語澹沒有一次,在劉家人面前流露過超越年齡的認知。一直看著同齡人走,看著莊子裡,每一戶清貧之家的喜怒哀樂。唯一聽著稍稍越了規矩的事,就是和溫家兄弟 過從親密,這樣不是親友的關係,如此相交,可能壞了變態似的,講究男女大防的規矩。而且,這也只是從上層社會,大戶人家的視角來說,如果夏語澹只是望宿縣 一個普通的不滿十歲的女孩子,和同樣還是孩子的溫家兄弟相交,沒什麼大不了的。每戶人家還巴不得和溫家攀上關係呢,不管用什麼形式。
劉三樁退下,喬氏讓周顯家的在小杌子上坐了,才略皺著眉道:「石家敗掉的,棋盤街的鋪子,就是被和慶府錦繡坊溫家買走的。那丫頭倒是有些出息,結交上了錦繡坊的少東家。」
周顯家的,面上少有表情,一向隨著主子的心思,思量著道:「錦繡坊在京城是還沒有立下根基,和慶府地界上,已經做到第一家的。那樣的商賈之家,哪能真看上一個鄉下丫頭,能看上六姑娘,估計還是看在六姑娘姓夏的份上,生意人,與人為善,多個人,多條路的意思。」
喬氏鹹淡著道:「你一路看著她來,可看明白她是個什麼樣兒的?」
周 顯家的組織了一下順序道:「在莊子上,六姑娘確實沒有主子的氣派,不過劉家不敢拘緊了她,六姑娘也是愛玩的年紀,和佃戶的小子丫頭玩成一片也在情理之中, 當晚我們出莊子時,莊子裡的老人小孩遠遠站著目送。六姑娘雖然沒說話,我也能看出來她是不捨的樣子。一路上都很順從,給什麼吃什麼,給什麼穿什麼,我們附 了一艘官船上來,並五六艘商隊,那官場送的是因喪母守孝的前何翰林,就是武定侯家的大姑爺。太太既然認了六姑娘,六姑娘就代表了夏家的臉面,只是她從未在 人前露過臉,我依著太太的吩咐,把她拘在船艙裡,沒讓她出來,她問過一次,也就自知了。」
一個奴婢,並不能隨意評定主子的性情,周顯家的只是陳述了看見的,不過從敘述裡,也表達出了,夏語澹很重情,很聽話,很懂事的意思。
喬氏頗為滿意,道:「把她放在莊子上這些年,她要是自己想不出來,該聽話,該懂事,她就白活了這些年。」
庶出的,唯一可以擁有的品行,就是聽話。但喬氏,不耐煩,如何教一個庶女聽話,所以,用了最粗魯的一招,把她扔到鄉下去,讓她自己看明白,她要是不聽話,沒有了夏家,她會是什麼下場,比她看見的,那些卑微的佃戶都不如!
人嘛,要先吃過苦,才知道甜的滋味。
這時,門外守候的丫鬟來報,曲嬤嬤求見。
周顯家的站了起來,曲嬤嬤入內,把剛剛家下人給六姑娘送東西,琉璃提醒六姑娘放賞,六姑娘沒給,怎麼沒給的事說了。
喬氏笑笑道:「話雖然說得糙了些,也是她能悟到的,鄉下人做派。」
曲嬤嬤躊躇開口道:「六姑娘說話沒有分寸,那些婆子臉都臊了,這一出去,滿府一宣揚,難免給六姑娘帶一個刻薄的名聲。」
「話 說得太糙,大家不好看了。」喬氏笑悠悠的道,忽而話鋒一轉:「雖然是鄉下人的做派,放在我們侯府之中,也有些道理。那群婆子不過做些分內的事,做好了本就 是她們的本分,放賞原是顯示主子的仁厚,可沒有立下定規。主子要是不想顯示不仁厚,也得受著!至於她,一個庶出丫頭,管她刻薄不刻薄的,她沒必要有什麼好 名聲。」
「還請太太示下,我們該怎麼教導六姑娘。」喬氏最後半句頗有深意。一個女孩子,外人首先探聽的,就是她的名聲,沒有一個 好名聲,將來還有什麼?早先喬氏有吩咐過許,曲二人,怎麼教導六姑娘,但那時一點不知六姑娘的性情,如今見著了,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不知道是不 是還按之前說的教導。
喬氏想了想道:「總是夏家的姑娘,既然把她接上來,她就不是鄉下丫頭,侯府姑娘該會的規矩,讓她盡快學起來,別到處都是一副鄉下人的做派。至於別的,你們怎麼看?」
一個高門小姐,規矩只是表象,重點是氣質,是內涵。而氣質和內涵,現在的六姑娘還沒有定性,撥一撥,或可以塑造成家族最希望的樣子。喬氏現在問的,是要給她個什麼樣的氣質和內涵。
周顯家的道:「還有別的,只看太太想給六姑娘什麼將來。」
喬 氏歪在圈椅上,權衡了許久,才道:「都說讀書明理,讀書明理,其實讀了書的人,未必明理。看看那些為非作歹的男人們,讀過書的,倒比沒讀書的厲害些。只外 頭的世界本是男人們的,男人們要如此也就罷了。至於女人,還是推崇從無才便有德的好。只叫她認得幾個字,能懂得《女戒》《女則》《賢媛傳》裡的道理就行 了,另外學些紡織針黹也就夠了。」
「太太慈悲!」曲嬤嬤說了事,領了示下就退下了。
曲嬤嬤走後,喬氏歎息道:「六丫頭的樣子,是女孩輩的頭一份了,可惜了!」
周顯家的不解,道:「太太,既然六姑娘如此出眾,太太何不……」
下面半截話,一向是嫡母慣利用庶女的,既然胚子不錯,好好培養,對家族也是助益。
喬 氏嘲諷道:「美人一向輕狂!就阮氏那個狐媚子,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表面恭敬,恭順,內裡面輕狂的沒邊了,輕狂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最愚蠢的是,還以為 誰都不知道她的輕狂。六丫頭沒長在我眼前,一眼看去,我也怕看走眼了,看著再說吧。只這個丫頭放著,家裡面也有得熱鬧了。」


☆、第35章 爾釧
妾者,上邊一個立,下邊一個女,站著的女人。做妾的,除了床上服侍男主人,下了床還要時時刻刻站在女主人的身邊。服侍女主人,是妾一半的職責。夏文衍的姨娘鍾氏瞧著太太事忙又用不到自己,就想趁著空,看看五姑娘,支會了喬氏的大丫鬟紫萍一聲,就往後去了。
姑娘身邊,教引嬤嬤和粗使的丫鬟婆子沒有定規,貼身伺候的丫鬟是有定例的,一個拿月例一兩的丫鬟,四個拿月例五百錢的小丫鬟。
夏爾釧身邊,領頭的丫鬟折鶴,小丫鬟春蘭,蕙蘭,寒蘭,墨蘭。
夏爾彤身邊,公中分例的丫鬟珊瑚,小丫鬟晨紅,胡紅,脂紅,銀紅,因為是嫡女,喬氏撥了自己名下,四個拿月例二兩的大丫鬟之一的彩繪,來服侍女兒。
鍾氏腳向著西邊邁兒,眼睛卻瞄著東邊,寒蘭打起簾子,鍾氏不急著進去,簡單問道:「五姑娘怎麼樣?」
寒蘭垂下嘴角搖搖頭,鍾氏側身進去。
夏爾釧三間屋子的格局和夏語澹是一樣的,此時夏爾釧身在繡房,開了窗戶一直看著對面,手上拿著上個月皇后娘娘賞給夏家的宮扇。這幾日天氣陰沉涼爽,夏爾釧用起扇子來,不過是心裡燥熱難耐。
夏爾釧看了生母一眼,又看著窗戶對頭道:「既然扔在莊子裡了,怎麼不扔一輩子,接回來幹什麼?」
喬 氏雖然善妒,也沒有拴著夏文衍,不讓他一下也不准摸別的女人,相反的,喬氏還會安排他床上的女人,夏文衍身邊的通房沒有斷過,還時時更換鮮艷的。只是每個 伺候過夏文衍的女人,喬氏都給她們備了蕪子湯,只有喬氏鬆口了,才能懷孕。早些年,不是沒有心大的丫鬟想留下種來,喝了蕪子湯轉頭催著吐個乾淨,遮掩了四 個月的身孕又如何,喬氏一劑狠藥下去,那丫鬟連著腹中孩子的性命都沒了。
鍾家原來是喬氏兄長喬庸莊子裡的佃戶,那一年鍾氏六歲, 父親外頭喝酒回來,一頭栽到水溝裡溺死了,她母親受不了苦日子,丟下一雙子女跑了,她和年長兩歲的哥哥活不下去,只有去賣身,被喬家買下。鍾氏十一歲時, 他們兄妹被喬庸送給了喬氏。鍾氏不甚美艷,但有一具蜂腰隆胸的身子,和婉約柔順的氣質,既討夏文衍喜歡,又不惹喬氏礙眼。三年後,喬氏懷二胎夏謙的時,就 把十四歲的鍾氏給了夏文衍,做通房。鍾氏謹小慎微的伺候了喬氏十年,喬氏才開恩停了她幾回蕪子湯,生下了夏爾釧。在夏爾釧五歲後,才抬她做姨娘。
這 麼些年,鍾氏早對夏文衍沒有吸引力了,在守滿了老侯爺老夫人的孝後,夏文衍看上了一個書房裡伺候的丫鬟,第三年生下一個女孩兒,養到兩歲多夭折了,連排行 都沒有算上,那丫鬟病了半年也沒了。年前,喬氏允許,又賞了一個伺候夏文衍的通房一個孩子,只是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沒屁眼,肛門不通屬於殘疾。殘疾的孩 子,會被世人認為她的父母德行有虧,報應在了孩子身上。殘疾的孩子,窮人家養不起,有錢的人家注重名聲,也少願意養著殘疾的孩子來驗證自己的德行有虧。所 以,殘疾的孩子往往會被悄悄弄死或扔掉,即使養下來,也不招待見。夏文衍當然不能接受自己德行有虧的名聲,只怪在那個通房身上,並把孩子的缺陷瞞住了,這 件事,只有夏文衍,喬氏和接生婆知道,孩子生下兩天,沒門排泄只能憋死了,通房也賣了,接生婆給了封口費。
所以,這些年,大房除 了喬氏生的三子一女,只有夏爾釧一個庶女,夏爾釧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地位,突然冒出來一個庶女,生母是貴妾,模樣又是那樣的標緻,夏爾釧站在窗口看著對面的 動靜,見到一群群的婆子往對屋送好東西,心裡早就憋了一口氣,對著生母抱怨道:「一個鄉下丫頭,姨娘你也看見了,她一舉一動有什麼規矩,只有丟人而已,剛 剛她在自己屋裡說的話兒,把當主子的臉兒丟盡了,也配用這麼多好東西!」
三個爾在嘉熙院吃了飯回來的,鍾氏也有站著伺候,姨娘為姑娘們夾菜舀湯是本職。鍾氏是從貧賤之家一步步爬上來的,憑心而論,夏語澹的舉止比真正的鄉下丫頭好多了,只是不能和侯府的姑娘比,至於回屋又出了什麼狀況,鍾氏看著寒蘭。
那些婆子一出夏語澹的屋子就到處宣揚,夏爾釧的丫鬟們知道姑娘不自在,也時時關注對面,兩項一湊,夏爾釧是早知道夏語澹出醜的,寒蘭原模原樣把婆子們的話,說給了鍾氏聽。
之 前說了,鍾氏兄妹兩個送給了喬氏。鍾氏是奴婢出身的賤妾,她的兄弟也是喬家的奴才,侍弄著前院的花木,不是管事,是天天要掃地澆水,修剪枝葉,自己幹活, 手下沒人的奴才。到了年紀,給他配了個女人,生了孩子長到六歲又學著伺候人,寒蘭在血緣上還是夏爾釧的表姐,只是姨娘的親戚不是親戚,所以,表姐也不是表 姐,一個是主子,一個是奴婢。
「姨娘,你知道那個鄉下丫頭,她生母是什麼來歷,憑什麼她生母是個貴妾!」
貴妾!夏語澹的話刺痛了鍾氏,也刺痛了自己。
鍾 氏到現在還是奴籍,賣身契捏在喬氏手裡,而且,依喬氏的性子,鍾氏一輩子就是奴籍出身的賤妾。夏爾釧十一歲了,古代女子十歲之後,就開始以尋覓夫家為目的 出門交際,慢慢找到合適的對象,相配的門第。偏有那等人家,一聽庶字就不要的,若是庶子,自己有出息,掙出了前程還有話說,庶女是萬萬不要的。便是有考慮 庶女的人家,還要問問庶女是誰所生,也就是庶女生母的地位,多是要貴妾,良妾所出,而不要賤妾所出的。夏爾釧最憋屈的地方,就是夏語澹是比自己小六個月的 貴妾所出,別說家裡上下的眼光,就是議親時,也矮了夏語澹一頭。庶女婚嫁,正常情況,有一半是低嫁,有一半能嫁到相當的門第,想往上走,有幾個能脫穎而 出?往上走不是做繼室就是做妾,即使如此,也少有機遇。
鍾氏憂鬱道:「六姑娘的生母阮氏出身是比我好,雖然清貧些,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不像我那時候,不賣身就要餓死了,聽說她家親戚還是讀書的。」
喬氏把內宅圍得鐵桶一般,鍾氏不能,也不敢探聽外面的消息。
夏爾釧顧不上關心鍾氏的心緒,直問道:「那麼個好人家的女兒,太太怎麼容得下她進府裡,還容得她懷孕生下孩子?」
鍾 氏覺得夏爾釧還小,不好聽那些污濁的往上,只是她一副不追究到底,不罷休的樣子,只好道:「阮氏是老爺背著太太找的,養在外面好幾個月,等太太知道的時 候,孩子已經有五個月了。那時候,有老侯爺老太太,還有老輩的二房太太奶奶們,都勸著太太寬容些,太太再剛強,在閤家面前,也得服個軟,只能容下了,以良 妾之禮進的門。後來阮氏生產血崩死了,老爺念著阮氏的情誼,又抬她做了貴妾。」
「想必那個阮氏有些美貌!」夏爾釧說話時,帶著輕 賤的口氣,原來是連妾也不如的外室。不過,沒有個好模樣,也不能讓男人看上,也不會一路從妾都不如的位子,走到貴妾還生下孩子。夏爾釧最堵心的,還有夏語 澹的樣子,一樣的家世,相似的年紀,庶女之間能拼的,只有相貌了。
「阮氏確實長得標緻,侯府來來回回這些人,都不如她。只是她雖長得標緻,卻一股子外表看著唯唯諾諾的小家子氣。不過……」鍾氏淒然笑道:「不過,家裡太太已經這樣了,老爺是喜歡那些嬌嬌弱弱的,有股小家子氣的女人。」
「外表?」夏爾釧注意到鍾氏說這兩個字,加重的口氣。
在 女兒面前談論她父親的姬妾,是有不恭,不過,夏爾釧是女孩子,將來總要知道一些取悅男人的方法,鍾氏也不遮掩道:「女人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即使本心不是, 也要裝出男人喜歡的樣子來,老爺屋裡有過的那些女人,哪個背著太太,不是可著勁兒的,那副樣子。那些女人,服侍幾年,除了病死的,抬了姨娘的,壞了規矩 的,太太不都給了賞銀放了出去。只有阮氏……這麼多年,太太的脾氣,我也琢磨出幾分了。老爺有過的女人,太太都不喜歡,不過,不喜歡也要分一分,太太是不 會委屈自己的,最不喜歡的,太太連看都不想看。阮氏進府後,只伺候了太太一個月,太太就以阮氏身孕為由,讓阮氏安心養胎,不用到上房來服侍,當時,阮氏才 六個月。我懷著姑娘時,八個月的肚子,還要天天比太太早起半個時辰,給太太熏衣服,兌洗臉水。當年我還羨慕阮氏的福氣。」鍾氏說道這裡,不禁為自己的無知 搖搖頭。
夏爾釧放亮眼睛,道:「太太既然最不喜歡阮氏,那……」
夏爾釧想問阮氏是不是喬氏弄死的,不守規矩的人,喬氏處死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第36章 外室
鍾氏駐在那裡許久,才黯然道:「阮氏在府裡四五個月,懷相不太好,大夫換了好幾個,老爺太太都有做主,請過大夫來,若說持孕邀寵……內宅裡,女人 得到夫主寵愛的象徵就是子嗣,阮氏已經懷了孩子,只要保住孩子,平安生下來,平安養大,就是她真正立足在侯府的根基,平白在孩子未出生時就弄個體弱多病的 名聲,將來於她於孩子有什麼好處?而且是藥三分毒,為了一時的寵愛用孕身拿喬,實在沒有必要,所以阮氏身子不好是真,女人生產就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走不 回來的女人,有多少?何況那一天家裡家外那麼亂,老侯爺都請不上大夫,若阮氏真是命劫在那裡,豈不是冤枉了太太。退一步講,就算太太做了什麼,當年老侯 爺,老太太,老爺都沒有責難過太太,可見是容忍了太太的舉動,阮氏又算什麼?家中當家們如此,還有什麼可說了,就算這事撥弄到六姑娘跟前,六姑娘能怎麼 樣?六姑娘連怨言都不能有!太太才是六姑娘的母親,阮氏只是一個姨娘而已,姨娘還能越過太太的次序去!」
「姨娘……」事實如此,夏爾釧略有失望,聽到後來,鍾氏的自傷,夏爾釧也能感受到。
鍾 氏背過臉去,調整了一下情緒,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掛上自持的淡笑,道:「不說了,不想了,當年連飯都吃不上,要不賣身就只能活活餓死了,還多虧了喬家願 意買下,舅老爺把我送給太太原也是那麼個意思,快二十年了,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也沒有資格,要是現在悔起來,要從哪裡算起,我應該早死了。」
夏爾釧上前握著鍾氏的手,只能默默握著,說不出什麼貼心的話。生母如此也是夏爾釧一生的刺,就算這屋子裡只有兩個人,夏爾釧也只會叫鍾氏姨娘,夏爾釧心裡,實在只能把鍾氏當姨娘,這是從小教導下,已經刻入骨髓的主僕之別。
鍾氏順勢緩緩的從夏爾釧手裡抽出她握住的宮扇,堅定的道:「五姑娘,你想得開些,六姑娘命不好,沒你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數,有人生來就是當奴才,有人生來就是當主子,主子和主子也不同,六姑娘生的不是時候,已經決定了她的命數。」
夏爾釧醍醐灌頂,心中的不忿驅散了些。夏語澹生的不是時候,她生在先太子薨逝那天。這在別家還沒什麼,在夏家就必須遭到嫌棄,是命不好,一出生就克了夏家的運勢。雖然這些是玄乎其玄,可是大富大貴之家,越發在意這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夏文衍在前院的韻墨廳看書,翻騰了幾本,一字也不能入目,喚常常跟自己出門的小廝金照進來。
金照站在夏文衍面前,不敢先說話,也不聞夏文衍開口,額頭直崩出了細汗,站了兩刻鐘,沒聽一字吩咐又退下了。
夏文衍梳洗換了身衣服,會了嘉熙院,坐在四方大臥榻上,喬氏也正好在卸妝。紫萍領著幾個小丫鬟,給喬氏去了頭上的釵簪,身上的鐲環,換了一件栗色綾羅衫子,才出去,屋裡只剩下夏文衍和喬氏。
誰也不先開口,喬氏倒了杯普洱茶,放在夏文衍面前,自己倒了一杯,在對面榻上坐了。
夏文衍深呼一口氣道:「你又不喜歡她,何必把她接上來,你日日看著她,就不覺得……」夏文衍說不出口,看了喬氏一眼,又撇過臉去。
「我 是不喜歡。你也知道我不喜歡。既然你知道我不喜歡,當初為什麼不想一想,一開始就不該有她!」喬氏一聲聲的質問,忽而話鋒一轉,輕笑道:「所以,我的喜歡 不喜歡,也沒那麼重要。我是她嫡母,喜不喜歡的,我都得當她的母親,怎麼養她,養在那裡,她的開始由不得我決定,她落地之後,不都是我管著?至於那個女 人,她活著,我看不上她;她死了,我哪還記得她。六丫頭也只有我一個母親,就算是她肚子裡出來的,和她有什麼干係,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夏文衍被堵得慌,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道:「按著你原來說的,那麼養著她,到了年紀給她副嫁妝就完了,何必那麼費心。」
喬氏輕輕歎息,挑眉道:「我也不想那麼費心呀,只是,我怕不費這個心,就要再添一個費心的了。我也不想每次都看見血淋淋的。」
夏文衍忽的一聲站起來,臉上尷尬道:「家裡已經這樣了,你還不知足,你還想怎麼樣?誰都要事事依著你?」
喬 氏略微仰頭,和夏文衍的視線相對,道:「我不知足?是誰不知足?是你外頭的女人不知足!那些個比你兒子還小幾歲的,愚蠢的狐媚子,不知廉恥的在外頭被人奸 幾次就算了,還想怎樣?別髒的臭的都往家裡帶,你聞著不嫌,我是受不了!她們倒是事事依著你,她們蠢得眼裡能看見什麼,不過是些死乞白賴想往上爬的貨,能 不事事依著你?不依著你的,不早被你揣了!」
夏文衍氣得暴走一圈,指著喬氏厲聲道:「你也聽一句,凡事別要足了強,強過了頭!哪個男人不是這樣,就是岳父大人,六十歲還納了個比自己小足足四十五歲的姨娘,要論髒臭,那虞氏還是妓女出身。」
喬 氏也是拍案而起,疾聲道:「你要有我父親的本事,就是再納十個,我也管不了。我父親?有幾個男人能做到我父親那樣,我父親那是一樹梨花壓海棠,外人只有拍 手稱羨的。要換了別人,只是冤大頭而已,你以為外面的女人,事事依著你,看上了你什麼?不過是你身後的高恩侯府!可是這個侯府,是你掙下來的嗎?是皇后娘 娘掙下來的,是祖上傳下來的!」
夏文衍強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規矩,朝廷最忌憚外戚,我坐著這個侯爺,還能怎樣?」
「別讓我說出好聽的來!」喬氏冷哼道:「但凡你能出頭,我何必事事要強。遠一些的,譯哥那是怎麼回事?近一些的,石家算什麼?」
夏 譯二十歲才成親,喬氏及整個夏家自然是一門心思的想要娶高門貴女,一次次的碰了多少釘子。偏偏身後,還有一群瞧著夏家眼紅的窮親戚使絆。嫁出去二十幾年的 庶出大姑奶奶,夫家還是守孝之後,待官四年都不能重新啟用,無官無職的人家,也敢把女兒往夏譯身邊塞,還二房,就是當個丫鬟,喬氏都看不上。什麼先納妾, 再娶妻,富貴之家不想委屈了兒子,是有先給兒子納房姬妾,再慢慢找妻室的,即使如此,也要想清楚了,要納什麼妾,要娶什麼妻。有底氣的人家是可以先納後 娶,夏家有這樣的底氣嗎?夏文衍也明白這個道理,卻對著大姑奶奶支支吾吾的,這種家族大事上當什麼好人,兒子的婚事豈可給一群窮親戚做人情,最後還是喬氏 出這個頭,料理了大姑奶奶一家。壞事喬氏做著,夏文衍是乾淨了。
至於石家,石家奪爵之後是徹底敗落了,讀書的,考不上功名,學武 的,又怕死。錦衣玉食幾十年的一群人,能幹什麼,種不了地,經不來商,只會吃著老本,從周圍磨嘰點銀子。年前石家說有筆大買賣,穩賺不賠,來夏家借些本 錢,喬氏攔住了,結果呢,石家把最後的家底都輸掉了。
這些家事,夏文衍哪一件能有決斷?有正確的,對家族有益的決斷?
夏文衍漲紅了臉。夏文衍不是大奸大惡之人,相反,他是拿把刀子,也不會殺人的人,他是有些憐憫情懷的,看見出嫁的大姐窮困潦倒了,想幫襯一下;看見石家有好機遇,覺得托一把無所謂,這樣的憐憫之情,本身有錯嗎,在喬氏的眼裡就不夠決斷。
夏文衍和喬氏新婚那幾年,也有過濃情蜜意的時候,只是兩人截然相反的個性,沒有很好的互補,而是你嫌我太過軟和,我嫌你太過強勢,你越來越不是我想像的樣子,我也越來越不符合你期待的樣子,之後越行越遠。
夏文衍溫和了幾十年,就算一次次的遭到喬氏的反詰,也說不出狠話來,痛斥喬氏以往的劣行,只能拂袖而去,徒留喬氏,矗立在那裡。
紫萍一群丫鬟想著老爺太太有事要談,只退在屋外,忽聽到屋裡高聲起來,可不敢湊近了聽壁角,而是遠遠的退開。紫萍不放心,還去找周顯家的。周顯家的有家有室,只有白天和當值的晚上在侯府裡,除外是住在侯府外的後巷,知道老爺進了太太的屋子,也等一等,不急著家去。
夏文衍面色難看的出來,大夥兒看見只能裝看不見。周顯家的思量了一陣,只能仗著資歷往上湊,喬氏還那樣站著,紋絲不動!
周顯家的扶著喬氏坐下,才道:「太太何必每次都這樣給老爺難堪,太太也顧一顧老爺的面子。老爺的性子說不好是不好,說好也好。要是換了那性格剛強果毅的,憑是誰也不理,憑誰說得話也不聽,也是一樣的煩難。」
喬 氏依然不服,道:「我現在都是抱上孫子的人了,能過的去,我還能不由著他過去。只是他,還有臉說我父親?他要處處和我父親似的,我就撩開手,什麼事也不 管。只他那樣,我就容不下外面那些狐媚子,他自己要當冤大頭,連著一家子都陪他當冤大頭!你讓外面的人看著,我再給他三天時間,他再不處置了,我也不介意 再動一次手!」


☆、第37章 夏訣
算上在二房的冒失,夏語澹一天說錯了兩次話,之後便做出個萎靡的樣子來,屋子裡的佈置,全於琉璃拿主意。
第二天,屋子剛收拾完,夏訣,夏爾釧,夏爾彤就來串門子。雖然兄妹之間還沒有培養出堅實的感情,或者,因為各自的出身和心裡的思量,永遠不會有堅實的兄妹感情,但同住一個屋簷下,基本的禮數還是要行的,也不可能天天像烏眼雞一樣相對。
夏訣是夏家目前待夏語澹最親熱的,一口一聲『六妹妹』叫著,還挺自來熟,才坐下喝了一口茶,就坐不住,把夏語澹的三間屋子看了一遍,處處不滿意,道:「六妹妹,你這兒東西雖好,卻擺的不是地方,我給你挪一挪,怎麼樣?」
夏語澹未語,夏爾釧先笑了,道:「八哥哥在這些地方是費過大心思,六妹妹你是還沒有去過,八哥哥的屋子收拾的可好看了。」
夏爾彤不置可否,道:「六姐姐之前住得清貧,屋子這些東西想必之前都沒有見過,當然不知道怎麼擺放才合適,我們指點一二也是應該的,八哥哥只是盡為兄之意罷了。」
夏語澹只能捧著夏訣道:「我之前也沒有收拾過這樣的屋子,全賴嬤嬤和姐姐們料理,八哥哥想指點我,我沒有不樂意的,正好在一旁看看,多看一些,也好早點學會收拾屋子。」
夏訣果然不拿自己當外人,從床帳和被褥的配色,到繡房書桌上的文房四寶擺放,都指摘了一遍,還有嫌擺件不好的要退回去,讓器皿處重新送幾件可意的來。夏訣只動嘴,琉璃等五個,按他的要求佈置著,忙得團團轉,三人跟過來的隨身丫鬟銀紅,春蘭,香嵐也得幫忙。
香 嵐不是別人,正是劉三樁的女兒歡姐,進了侯府當奴婢,由主子重新賜了名字。三年前,夏訣沒選上太孫的伴讀,喬氏又惱了一回,換了一遍夏訣身邊的小廝,第二 次劉三哥就不能倖免了,被發落下去料理車馬,劉三哥在侯府也另有名字叫洗苔。歡姐的差事,夏語澹是知道,劉家是想歡姐待在針線房之類的地兒就夠了。跟在主 子身邊伺候,那樣雖然體面,也得受旁人不知道的委屈,歡姐開始確實在針線房,後來不知怎麼就去了夏訣身邊,改了香嵐的名字。
夏訣說得口乾舌燥,喝了一杯水道:「六妹妹想著給屋子起個什麼名兒?」
夏語澹沒看見夏爾彤,夏爾釧的屋門口掛著匾額,奇道:「還要起名兒嗎?大家的屋子都有的嗎?」
「就是湊個雅趣而已!」夏爾釧解釋道:「七妹妹的屋子叫怡然居,因我喜歡蘭花,就叫了空谷館。」
夏語澹癡笑道:「都是好聽的名字,我一時起不出來,也不知道叫什麼好聽,我想想。」
夏訣早等著了,笑道:「不如我送六妹妹一個,臥曉軒,如何?」
夏爾釧問道:「臥曉是什麼意思,有什麼出處嗎?」
夏爾彤笑笑道:「可是哪一首,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葯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
夏 家,或者說在喬氏手裡,嫡女庶女不是一體教養的,像夏爾彤就是詩書禮樂全方位的熏陶,喬氏還把她塞到英國公府的閨學,每旬上五天,學些女紅,管家,理財, 及人情世故等。英國公府的閨學在女學裡最具盛名,非京中一流的權貴之女不收。夏爾釧只識得幾個字,不做睜眼瞎而已。
夏訣只看著夏語澹,欣賞道,道:「無力薔薇臥曉枝,六妹妹,正如雨後的薔薇一樣,明媚嬌艷。恰巧這屋後還有一眾薔薇,可不應了這名兒。」
在兩個庶姐面前,顯擺了一下她們永遠企及不了的詩文,夏爾彤還沒有得意夠,就被夏訣一句『明媚嬌艷』戳了心窩,冷看了夏語澹一樣,別過臉去。
夏訣沒注意到他親妹妹驟變的神色,站到書案前,磨墨鋪紙,大筆一揮,就寫下了『臥曉軒』三個大字,拿起來在書案牆壁前比著,滿意道:「就做和五妹妹,七妹妹一樣的匾額,用上我寫的這三個字,掛在這裡,盡快做出來。」
夏訣把字交給小丫鬟。喬氏幼子,在家裡,誰使喚不動,之前要的擺件,一發話,家下人立刻就好聲好氣的送了過來,一塊匾額也是小意思,當天晚上,臥曉軒就掛到了夏語澹的繡房裡。
小丫鬟接字而去,一個媳婦站在門外道:「稟八爺及姑娘們,大姑娘邀六姑娘過去坐坐,若八爺,五姑娘,七姑娘得空,也一道敘敘。話已經遞到了太太那兒,太太說,八爺和姑娘們一同去坐坐也使得!」
夏爾彤早不想待著了,第一個站起來出去。夏爾釧笑道:「我也好久沒見大姐姐了,也過去說說話。」
外面日頭高掛,明晃晃的照耀著,丫鬟們都拿著厚綢油傘給各自主子撐著。香嵐一手給夏訣舉傘,一手用手帕遮著自己的臉,怕被曬到。
夏訣看到夏語澹的傘只是一般下雨用的彩畫油傘,對香嵐道:「去,給六妹妹撐著。我不用了!」
香嵐看了眼夏語澹,依然給夏訣舉著道:「八爺,日頭烈著,我給你撐著,六姑娘自己有傘呢。」
夏語澹趕緊道:「香嵐給八哥哥撐著就好,我有傘呢,而已,我也不要別人撐著,我自己拿著就好了!」說著,要接過小麥手裡的傘。傘還要別人打著,夏語澹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還真不習慣。
夏 訣笑道:「我這把傘,比你的傘大,而且我這把傘內裡塗過一層黑漆,專是太陽下用的,這傘下面涼快。六妹妹剛回來,太太沒有想到,下人們沒有想到也是有的, 缺了東西都不知道,得找管事們要齊全了才好,現在來不及,先用我這把就是了。六妹妹你自己撐一把,讓她再給你舉著這把也是一樣的。還不快過去!」
後五個字,收了對夏語澹的笑意,對著香嵐道時,已經用了命令的口吻。
香嵐不情不願的走了過去,給夏爾釧舉著傘的春蘭向香嵐一笑,緊隨著她主子去了。
夏語澹無奈,只好讓小麥給夏訣舉傘。有人舉傘,那個人還是歡姐,夏語澹再不習慣也得習慣這種待遇,不然自己撐一把,香嵐再舉一把,她得舉得更高,更辛苦了。
一行人先來史氏處,遠遠看見史氏屋裡的通房大丫鬟青苗,送四個穿暗褐色素紋比甲的管事嬤嬤,和四個穿戴不同的十五六歲的年輕姑娘出去,夏爾彤多問一句:「誰家的管事嬤嬤到我們府裡來了?」夏家的管事嬤嬤沒有穿那種款式的暗褐色素紋比甲。
青苗笑道:「是潘家來給太太姑娘請安。」至於請什麼安,青苗並不說。
夏 語澹昨晚聽許嬤嬤說家事,又進一步深刻的瞭解了,夏家每一個人。夏爾敏已經和夏文得的上峰,工部右侍郎潘家定親了。大梁以右為尊,工部右侍郎是工部第二把 交椅。夏爾敏的未婚夫是潘侍郎的長公子,已經考了秀才的功名。按說夏爾敏年十七,是年紀嫁入潘家了,只是夏爾敏當著平都公主的贊善,而公主比較晚婚,托到 十九二十也有的,德陽公主就是十九歲嫁給靖平侯,平都公主現在才十五歲,連駙馬的影子也沒有,二房想讓夏爾敏再伴公主兩年,和潘家的婚事就要押後。
夏 爾敏,鵝蛋臉,白淨的肌膚,容貌清秀端莊,最出眾的,是她說話的聲音,輕柔清亮,如幽谷裡流淌過的清泉一樣悅耳。一身淺玫瑰紅繡折枝花卉的薄緞紗衫,配一 條淺色直紋長裙,頭上的白玉點翠步搖,掛出十二條流蘇,在行動說話間晃而不亂,果然好儀態。十二條流蘇的步搖,不是可以輕易駕馭的,很容易和頭髮纏在一 起。
夏爾敏乍見了夏語澹柔嫩明媚的容顏有些驚訝,不過面上一派平靜,彼此寒暄幾句,一手拉著夏語澹,一手拉著夏爾彤道:「留下吃 了飯再回去把,殿下賞下來幾條鰣魚,不是精貴東西,只是難得,我想若是孝敬長輩們,長輩們也不是沒有,巴巴不是事兒,自己獨享了又不該,真好我們姐妹一起 吃了。和大太太說一聲,太太和我留三位妹妹和八弟吃飯了!」
有人過去回稟喬氏,喬氏傳了話來,只管讓夏訣等在二房吃飯。史氏與五個爾並夏訣,才坐下吃飯,大家也不用飯,只就著在井裡湃過的梅子酒吃菜。一杯杯紫紅紅的梅子酒,裝在白瓷底繪彩的杯盞裡,酒味清淡,和果汁差不多。
一杯酒下肚,夏訣嘴快,道:「二太太,我們來時看見了潘家的嬤嬤,後面卻跟著幾個良家子,潘家有什麼事嗎?」
史 氏想,事情已經定下,人選也已定下,潘家不日就會擺酒,且在座的姑娘們都是十歲上的年紀,聽一耳朵妻妾相處之道也可,平敘道:「沒什麼大事,只是你大姐姐 還要服侍平都公主兩年,潘家公子的屋裡空著不好看,需典個妾先用著,才打發了嬤嬤帶她們過來,讓敏兒挑一個。」


☆、第38章 典妾
現在身處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的時代。
男人娶妻納妾被認為是不衝突的,所以,沒有刻板的順序要求。一般是先娶妻,後納 妾,而先納妾,後娶妻也不是不行。因為種種原因,可以先納個妾室料理生理需要和日常生活,再慢慢物色妻室,更甚者,就算娶了妻子,騎驢找馬的,還可以找一 個更合適的妻子,找到後把原來的妻子休出或貶妻為妾,也都行,漢光武帝劉秀大人,不就是這麼幹的。
上有劉秀大人做了榜樣,下,童 養媳的婚姻形式,特比是女大男小,大了很多歲的夫妻形式,在丈夫漸漸長大之後,在家境充實的情況下,丈夫乃至其家庭一般都會挑剔那個童養媳了,於是,就娶 個更年輕的妻子,把原來的童養媳遣回娘家,或貶妻為妾,也是常事。這也是童養媳制度受後世詬病的一大原因,女性在這種婚姻關係下,權利沒有保障,隨時會被 剝奪。
典妾形式,也由此應運而生。典妾,能『典』的,就說明被典的人,是平民的自由身,而不是奴婢,奴婢身體歸主人所有,連被典 的資格都沒有。典妾的男女雙方及雙方家長,團團坐著,從生活中會遇到的問題一一達成一致的意見,簽訂契約關係,契約寫明了,女方做妾多少年;在做妾的時 候,能否生下孩子;在男方的家庭裡,典妾有怎樣的管家權限;男方提供怎樣的生活待遇,在契約結束後,給女方多少金錢方面的補償等等。可喜的是,妾通買賣, 可以打殺,而典妾在律法上,是不可以的,被典做妾的女子,還是自由身,男方沒有權利買賣和打殺,若是發生衝突,可以提早終結契約關係。
對於一個有美貌有氣質,出自清貧之家的女孩子,典妾,是她可以獲取生活資本的合法途徑。她們可以通過典妾這個工作,在第一任夫主家賺取日後與人為妻的嫁妝和作為正妻,如何持家相夫的道理。
哎,棒子國風靡一時的契約劇情模式,都是我朝老祖宗玩剩下的,夏語澹臆想得很歡樂。
夏爾彤聽了卻為夏爾敏不平,道:「什麼,大姐夫要納妾了?大姐姐尚未入門,就要納妾了嗎?」
夏爾敏和潘家公子已經是換過庚帖,合過八字的未婚夫妻,四時八節也和廖家,毛家一樣當姻親走動,所以晚輩們提到叫一聲大姐夫也是該的,若叫潘公子,兩家就顯得太生分了。
史 氏溫和道:「納個妾而已,我們這樣的人家,誰不是三妻四妾。男人們像偷腥的貓兒似得,就怕他們管不住,反被別人引逗了去,帶累歪了,索性正正經經的找個好 人家的女孩子,放在屋裡,才放心些。而且,潘家是規矩的,只挑那些老實本分的孩子,還與我們家商量了來。那些女孩子,家事擺著,不過供爺們兒暫時解個悶 兒,有什麼不能答應的。」
夏訣是男孩子,能在外面走動,知道潘家的情況,皺眉道:「大姐夫家裡又不缺人,為什麼還要巴巴的從外面選良家子來,正經納個妾室。」
史氏笑笑道:「家裡的人,不過是賤婢之軀,能應付一時,又怎麼能伺候周到,而且,潘家也看不上。」
夏 訣指的,是賣身為奴的家裡下人,挑誰不行,為什麼還要收個良妾。這就是家庭教育導致的取向差異了,這個時代有森嚴的等級劃分,貴族或官僚高高在上,看平民 或是賤籍,是帶著有色眼鏡的,或許類似於白種人看黑種人一樣,有天然的優越感,以此自然對底下的人產生輕賤之心。輕賤之後,有一類人不在意她們的想法感 受,看重誰只管往自己床上拉;有一類人,反而生出了潔癖之感,覺得那些奴婢們不配伺候自己,畢竟,男女那點事,要不是有特別癖好的,男人睡了女人,焉知不 是女人也享受了男人的身體,以及由此帶來的各種好處,不然,許多家裡的奴婢,為什麼孜孜不倦的往男主人床上爬呢。當上主子的人,幾個是傻帽,願意當一塊肥 肉,讓誰都可以來咬一口,當然要可勁了挑剔。
說者無心,聽者有異,夏語澹注意到,夏爾釧手抖了一下,夾起的一塊魚肉差點掉了下 來。鍾姨娘就是賤婢之軀,喬氏又強悍,鍾姨娘在她手裡就是當個丫鬟使用,天天伺候完主母,還要伺候女兒這個小主子。夏語澹還從小桃嘴裡知道,夏爾釧屋裡有 個寒蘭的丫鬟,是鍾姨娘兄弟的女兒,夏爾釧一般都讓她看屋子,極少帶她出來走動。夏爾釧,還擁有一顆脆弱的玻璃心。
夏爾彤直向著夏爾敏問道:「大姐姐也願意?寫了契書的妾可不好……」到底是未出嫁,才十歲的小姑娘,評判著姐夫屋裡人,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那麼個妾放著,夏爾彤都替夏爾敏不舒服。
夏 爾敏臉上一片紅暈,說話聲越發柔和,只是帶著些許無奈,道:「不如此,我又能怎麼辦。服侍丈夫是為妻之責,便是自己不能服侍,也要打點了妥帖的人代為服 侍,這才是為妻的賢德之處。我還要在公主身邊伺候兩年,公子……公子那邊,雖然有婢子們,如娘所說,怎麼能伺候周到,就是在內帷之中伺候周到,還有些許外 事料理,與公子年紀相仿的,有幾家已有妻室,彼此迎來送往間的待人接物,公子尚無妻子料理,只打發了奴婢出來應承,不能理解的,倒以為公子輕狂,拿婢女與 人家主母相對,長此以往,公子若因此名聲有損,累及前程,皆是我的失德。現在抬舉個好人家的女孩子,即使多有不如,當個門面擋著,也比奴婢們強些。」
夏爾彤依然忿然道:「就怕是個不醒事的,大姐姐沒瞧在眼下,怎麼能安心。」
夏爾敏臉上紅暈稍退,輕聲道:「我相信公子,定能不負我的……」言及次,想到總歸還沒正式拜堂入門,怎麼說得下去。
史 氏輕拍著女兒的手,道:「只是典妾罷了,說好了等敏兒過門,就給她置辦一份豐厚的嫁妝,送她出去。能為人正室,又有一筆嫁妝傍身,只要不是存心想不開的, 誰想一輩子與人為妾,做個小的。我們兩家的交情在那裡,敏兒又如此賢惠,但凡有點規矩的人家,越該敬重些才是。說到底,妻子指望丈夫的,還是敬重。寵愛, 那些沒有根基的人家,只能魅惑男人以立身的,才指望著寵愛。我們兩家都在京城住著,潘家的事,我們還有一隻眼睛看著已經算好的了,想想那些外任為官的,忠 孝不能兩全,當丈夫的,只能先顧著為國盡忠,留下妻子來侍奉雙親以盡孝道,夫妻為了大義分離十幾年,不能相見的都有,那樣的,多也是抬舉個妾室隨著上任。 夫妻一體,要那樣相互當著才是。」
史氏學著三綱五常,三從四德長大,自己如此,也是這樣教導女兒,感情不論,對於家族來說,只要 把握好了分寸,是有益無害的。夫妻,在門當戶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夫妻裡的一男一女不是因為感情而結合的,他們是因為雙方家族利益而結合的,感情不 是他們牽連在一起的唯一紐帶,他們是利益的同盟者,共同肩負著家族的興衰榮辱,這也是夫妻扶持的大義,在這之下,妻子受些委屈只能受了。
話說的那麼明白,大家也像洗腦一樣,不再談及此事,只說些這幾天的見聞。
夏爾敏看向夏語澹道:「六妹妹?回家來住得習不習慣?我們這樣的闔族大家,雖然錦衣玉食,僕從成群,也有小戶之間想不到的煩難,真不是一言能與外人道哉,好在一家人,都是姓夏的,若是家裡人顧忌不上,而受了委屈,只管說得。」
夏 語澹已經被教導過了,在外人面前不准再說以往的事,想來二房也在『外人』之列,因此含糊道:「沒有什麼,老爺和太太都待我很好,吃的用的都撿好的給我,還 有許多精緻的玩意兒給我裝點屋裡,今天,八哥哥,五姐姐和七妹妹還教我收拾屋子,我只怕自己粗苯,讓別人受了委屈。」說到這,夏語澹站起來,面對著史氏, 垂下眼瞼,弱弱的道:「昨天,是我記不清家裡的人和事,到了二太太這兒,一時發昏忘了,衝突了二嫂子,好在二嫂子沒在眼前,不然還不知怎麼傷心,我的罪過 就大了,只是也衝突了二太太,好在我們是一家人,二太太就容我這回吧,我以後,一定謹言慎行。」說完,敬上一杯酒以作賠罪。
夏語 澹把話說出來,又兜回去,史氏能說什麼,都說了一家人姓夏的,還能和小侄女計較,史氏只能接下這杯酒,飲乾了道:「怪可憐勁兒的,我們家人多事雜,你第一 次見這些大大小小的長輩同輩,怎麼能分清誰是誰,是哪些事。以後再別提了,也別放在心上,一家子多處處就好了。」
一時飯畢,又上了一碗釅釅的茶喝了,說了一陣話,夏日疲乏,夏譯,夏爾彤,夏爾釧有睡中覺的習慣,不免倦怠,逐起身告辭。
史氏不放心他們兄妹走回去,命人套了車,又讓幾個媳婦跟著,把他們送到喬氏處。侯府內院之中,只有太太級別和有孕身的少奶奶可以,以車待步,夏譯和夏爾彤,雖是喬氏親生,喬氏也不在這一塊上嬌慣他們。
到了嘉熙院,喬氏也不瞧兩個庶女,命她們自回屋歇覺,留下了夏譯和夏爾彤。


☆、第39章 二房
史氏屏退了丫鬟們,和夏爾敏坐在炕上,道:「六丫頭是被大嫂一下子拿捏住了,就算有什麼委屈,也只能自己嚥下了,她怎麼敢外道,抱怨嫡母一句!」
「母親也太小心眼了,六妹妹才幾歲,說錯了一句話,就記到現在。」夏爾敏從炕邊的櫃子裡,拿出兩柄扇子,給了史氏一柄白鵝翎羽的,自己用著一柄真絲絹面的團扇。
史 氏接了扇子道:「你是不知道,一句『恭喜』,我的親孫子,真是戳了我的心窩子!廖氏生產那天你不在家,不過,你女孩子家家的,那天不在也好。你嫂子…… 哎,雖然幾個大夫都說,與子嗣無礙,卻也說了,廖氏傷了身子,沒個一年調理,最好不要開懷,一年?一年之後,懷孕生產,還要多久,我的心懸在這裡,我幾時 才能抱上親孫子!我們和廖家早早定下了婚事,要不是譯哥拖到二十才成親,你哥也不用往後退了!」
夏爾敏只知道侄兒夭折了,想像不出廖氏的身體情況,也不懂這些,關切道:「有這麼嚴重?請了哪些大夫診過?太醫院裡,曹太醫在這一道上倒把得好脈息,可有請來看過?」
史 氏對廖氏的肚子還是寄予希望的,道:「還沒呢,三四個大夫來把脈,每個人都說一樣的話,來來回回的,實在於她坐月子無益,且這樣的陣仗抬出來,還怕她心細 又心重,反不能清靜坐月子,還是待她出了月子,再讓老爺下個名帖,正式請了曹太醫,細細的瞧了 ,經年累月的養著才好。」
「正該這樣,我們也該請個好供奉,每常來的好,定個一年四節大禮,彼此方便。」夏爾敏輕搖著扇子,把話說回來道:「六妹妹,瞧她剛剛在飯桌上不言不語的,我們說話,她也不上心的樣子,沒想到一開口,也能把話說得那麼圓滑。」
史 氏疑惑道:「也不知大嫂把她接回來有幾個意思,既然把她丟在莊子上了,再丟幾年也就完了,我也是看她身邊的周顯家的,半個月沒見,才知道被她派下去接人 了,這麼興師動眾的,至於?六丫頭的模樣你今兒也見到了,我們這一輩幾個姑奶奶,要數老二房的四姑奶奶最標緻,你們這一輩裡,就是她了,便是四姑奶奶擺 上,也及不上她。你說大房把她接回來,是不是打著那個主意?」
和史氏同輩的四姑奶奶夏念,是老二房庶出,當年就是看她長得標緻,送入了慈慶宮侍奉太子殿下,現在在大報恩寺當尼姑。
夏爾敏回憶往昔,道:「四姑奶奶我還記得,這樣看來,六妹妹還真是我們兩輩人裡的第一人了,倒是想得長遠。」
史 氏感慨道:「能不想著深遠些嘛!雖然還有個太孫殿下,可到底和夏家又隔了一層,且太孫沒養在皇后膝下,與你們這一輩又有多少情分,不比太子殿下在世時,對 夏家多有關照,要想再送個人進去,可沒有當年那麼容易了,而且,我們家裡這麼些女孩子,都比太孫稍大點,就更不易了,我原來還想著,四丫頭……你說四丫頭 還有這個機會嗎?」
太孫是元興十六年六月生的,四姑娘比太孫大了九個月,皇家又不是娶不上媳婦,天下的女人都由著皇家挑揀,可不 興納個大的。不和天下的女人比,就家裡這幾個,四姑娘年齡和樣貌都與五姑娘不相上下,至於七姑娘,年紀是小,又是嫡出,可史氏要真心說一句,七姑娘的樣 貌,在七個爾字輩的女孩子裡都是墊底的,皇家已經是天下第一家,挑女人不一味追求出身,七姑娘未必比前面兩個庶姐強些,現在橫空出來個六姑娘,倒是拔了頭 籌。
夏爾敏算計一番,苦笑道:「還早呢,依老例,還有三四年,才會為太孫殿下,下詔選秀,廣擇妃嬪。三四年後,再看幾位妹妹有何 出息吧。只是,我看著大太太也不是有那個意思的樣子,若是真存了那個意思,現在就該費心籠絡起來。可你瞧著,大太太還是老樣子,沒有把兩個庶女放在眼 裡。」
「大嫂霸道了二十年,這家有幾個人,她放在眼裡?也就她出身太高,從老侯爺開始,就由著她任性,連婦人該有的賢惠都不顧念,家裡家外,誰不知道她是只醋罈子。外頭聽聽,她背著什麼名聲!」史氏嘴上忿忿不平,內心深處,有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一份艷羨在裡面。
二十年來,喬氏在夏家可謂得意,老侯爺老夫人在世時,沒有拿捏她半分;夏文衍的內宅,她圍得鐵通一般,一個庶子也沒有過嗎?有的都被她除掉了。即使面對兩個庶女,她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外面議論,說她對姬妾惡毒,對庶女苛刻,她依然我行我素。
母親說大伯母的不是,夏爾敏並接話,只是盈盈看著史氏。
史 氏回過味來,把話鋒一轉,笑了下,誠懇道:「不過,我現在也是嫁女兒,為你挑夫家,相女婿,看婆婆的時候,一路走下來,設身處地,大嫂那樣的,公公婆婆可 能不喜歡那樣的兒媳,丈夫未必滿意那樣的妻子,還有同輩妯娌之間,相處也多有不快,外面名聲再別說了,然而彼此做個親家,當婆婆還是挺不錯的,她自己不喜 歡丈夫身邊的姬妾,及姬妾生的庶子庶女,也不會拿這些事和兒媳婦爭意氣。想想進門的段氏,趙氏,大嫂從來不插手她們的內帷之事。」
夏爾敏笑笑道:「大嫂是新貴之女,二嫂是宗室貴女,便是看在她們娘家的份上,也不能主次不分呀!」
這時簾子輕啟,夏文得從外面進來,外頭天熱,夏文得衣領子一圈汗。
夏爾敏忙站起來,史氏亦站起來,走過去給夏文得打扇,笑道:「老爺回來了,頂著日頭,看一身汗……,來人,快給老爺打水,把酸梅湯端來,用冰鎮著。」
屋外的丫鬟一排有秩序的進來,史氏隨著夏文得進內室,伺候他洗漱換衣,一會兒,夏文得一身家常玄色袍子出來,和史氏分坐在炕上,夏爾敏挪到史氏右前的椅子上。
夏文得稍問了幾句女兒在宮中的日常,才進入正題道:「皇家公主是議親晚些,平都公主今年十五,擇個一兩年,定了人家再建公主府,也是時候了,宮中可有屬意的?」
夏 爾敏硬是要拖兩年才出宮成親,就是看著平都公主的婚事,夏家或者說是夏家二房,想在駙馬之事上,探聽一二。只是現在,夏爾敏搖頭道:「宮中太后娘娘越發不 好了,皇后娘娘領著眾嬪妃,德陽公主領著宗室命婦,日夜伺疾。公主殿下從先太子去後,就由太后娘娘撫養,祖孫情深,人也消瘦了兩圈,現在還不是擇選駙馬的 時機。」
史氏連忙問道:「太后娘娘可有大礙?」
即使屋裡只有三個人,夏爾敏也是輕聲道:「怕是難熬過這個苦夏!」
太后娘娘七十好幾了,七十古來稀,皇太后已經油盡燈枯了!
「太后娘娘千歲!」史氏嘴上祝禱著,心裡另有思量道:「那麼平都公主的婚事,要在太后娘娘身後再議了。」
論 禮,太后只是『哀家』,從國禮上,天下的女人,尊貴越不過皇后,可是,國朝以孝治天下,皇上仁孝,皇后顧著孝道,硬生生被太后壓了三十年,內廷之事,有一 半決於太后,自從太子薨逝十年來,太后更加不待見皇后。從大義上,自然要祝禱太后千秋,從私情上,太后一去,皇后多年媳婦熬出頭了,真正成為大梁最尊貴的 女人,作為公主太孫的親祖母,上沒有了太后掣肘,對公主,乃至太孫的婚事,都更有話語權。
夏文得慢慢喝著酸梅湯,喝光了一盅,才道:「營陵侯聶家,想尚平都公主。」
夏爾敏腦海裡飛快調出營陵侯府的信息,問道:「可是聶二爺的長子,想尚平都公主?」
聶 家是在太祖末年,在收復被遼國侵佔的燕雲十六州的戰爭中,立下了戰功得封侯爵,現在的營陵侯年過六十,剛從京衛軍指揮使之位退下來,還算權勢顯赫,只是 營陵侯子嗣命薄,嫡長子養到十幾歲,剛要請封世子,一病去了,次子是庶出,嫡次子行三,請封了世子,娶妻只生下一個女兒,又一病去了,現在的聶二爺雖然在 京衛軍裡當了一個指揮同知,可是,世子的頭銜,還沒有落在他頭上,想讓其子尚了平都公主,自然是想讓朝廷看在公主尊貴的面上,讓身為庶子的聶二爺平級襲 爵。
夏家是公主的外家,夏爾敏又是公主贊善,要是在中間為聶家斡旋一二,聶家就是欠了夏家,特別是夏家二房一個大大的人情。為官 只有文武兩條道,二房的五爺夏讕一直想去軍中歷練,可是夏家在軍中沒有根基,要是從軍,從基層兵卒做起,上面沒有人提攜,很難混出成績來。夏家雖然有淇國 公府這座大靠山,可是喬氏自己的兩個兒子,夏譯,夏謙,也從武道,現在還沒有提攜上去,輪也輪不到夏讕,要是二房能靠上營陵侯府?
二房三人心中默默權衡,聶二爺要是請封了世子,成為新一代的營陵侯,他的長子,從年紀和家世上,正好和平都公主相配。
喬氏霸道了二十年,不就是她身後,有一個強大的淇國公府,她的父親,皇上都以『喬公』呼之。
營陵侯府,對二房的誘惑,可想而知!
作者有話要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算盤呀。


☆、第40章 廚房
夏語澹覺得之前,太過悲觀了,雖然沒有了莊子裡一千畝地的後花園,沒有了一群同齡的夥伴們,侯府的生活還是比預期要好一點點。
出二門之外,是不用想了,沒有需要,夏語澹連臥曉軒都很少走出,夏語澹很忙,忙著學各種規矩,還有大梁立國八十年來,大概的軌跡,頂了夏家姑娘的頭銜,在府裡說錯話,只是丟丟自己的臉面,出門說錯半個字,就丟了整個夏家的臉。
面對,許曲兩位嬤嬤的嚴格教導,夏語澹拿出了上輩子二十年苦讀的毅力來應對。
各種,走,坐,站,吃,穿,戴的規矩就不說了,身為中國畫專業的學生,對歷史還是很感興趣的。
本 朝太祖皇帝在位三十六年,定都前朝大周的都城汴京。太祖寬仁大度,與民休息,虛懷若谷,厲兵秣馬,致力於收復,在大週末年,被大遼侵吞的燕雲十六州。 太祖生性豪爽,當年和打天下的兄弟們誓約,將來若得大位,和兄弟們同享江山,因此,太祖在位時,封了兄弟及二十六個兒子,加起來三十幾個親王郡王,公 爵七個,侯爵二十幾個,伯爵四十幾個,加起來一百多個爵位,大部分是世襲罔替,真大方,真大方!
夏語澹想,太祖皇帝,當年不得 不大方呀。週末哀帝,癡迷筆墨,一生昏庸,唯一的作為,就是在國內動亂之下,依然竭盡所能抵禦遼國,雖然丟了十六州,至少守住了汴京,並且在內外夾擊之 間,哀帝放太祖這支起義軍入城,自己自殺殉國。太祖接過了大周這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國庫空虛,國力衰弱,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犒勞兄弟們的,且遼國正兵 臨城下,國內起義軍到處亂竄,嶺南,雲貴都要獨立了,太祖只是接手了大周半副疆域,只能用爵位以激勵將士們用命了!
太祖之後 的太宗皇帝,在位二十四年,一生毀譽參半,遷都燕京,勤政愛民,嚴於律己,更嚴於他人,廢中書省,設內閣制,許錦衣衛,監察百官之權,後十幾年,致力於修 理貪官污吏,也大肆屠殺宗室和勳貴,太祖賜下的一百多個爵位,奪了,貶了近六十個,而且言定了,外戚之爵,只傳三代,另因功而受封的爵位,只傳嫡系,若 無嫡子嫡孫,可酌情降爵和奪爵。
古來君臣,共患難容易,同享樂卻不能,太宗後期的暴虐也是帝王的常態,而夏語澹現在還是小農思 想,想著奪爵之家,若是和榮寧二府一樣,除了門口兩座石獅子乾淨之外,一團污臭,也不值得百姓大筆的稅銀供養,奪了也好。只是給爵位套的兩個緊箍圈,夏家 是外戚之爵,夏氏立為皇后,她的父親還沒有接到封侯的聖旨就病死了,應該算追尊的吧,爵位從夏皋傳到夏文衍,就是兩代了,希望宮裡的夏氏命長一點,比皇上 長,和宮中太后一樣,活得久久的,這應該是夏家每一個人的心聲。後一條,爵位只傳嫡系,夏語澹是庶出的,而且太宗時期,從來不認可把庶子記到嫡母名下,冒 充嫡子的做法,太宗靠這一條奪了十幾家的爵位。到了現在,律法上也不認可這種記名的行為,把庶子庶女,記名成嫡子嫡女,最多是向外人昭示,家族對那幾個庶 出重視的意思而已,庶的,永遠都是庶的,沒有翻身的餘地!
接下來仁宗皇帝,只在位三年,還沒有做熱龍椅,就崩了,但他死後能得仁宗的廟號,該算王朝裡不錯的皇帝。
當今已在位二十五年,蓋棺定論,現在這位,還沒有定論。
人真是經不起念叨,夏語澹學著規矩,聽著掌故,還感慨過太后高壽,太后在九月底便薨了。
夏 家女眷,喬氏,史氏,段氏,趙氏每日早起晚睡,天天往朝中哭靈,還要來回奔波一個月去送靈,當即各屋丫鬟們打點了老爺,太太,少爺奶奶的所需之物,和管事 媳婦們,一處處的提前安排下腳處。夏語澹這才知道,許,曲兩位嬤嬤是多方面人才,她們被抽去送靈了。夏語澹在緊張的五個多月學習後,放了大假。
可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夏語澹過的,還不如喬氏坐鎮的時候。
夏 語澹每天的供應,越來越差了,能切身感受到的,就是伙食的變化。以前在莊子裡,材料沒有侯府的豐盛,調料沒有侯府的齊備,劉嬸兒一身廚藝,也多是大材小 用,做些家常小炒,天天吃時令的蔬菜,摻一頓葷腥,只用鹽油鹽醋等基本調料和快速烹飪方法,比之侯府的盛宴,勝在菜料新鮮,即炒即吃,及一家人其樂融融, 一桌吃飯的快樂。到了侯府,喬氏不喜歡庶女杵在眼前,夏語澹常常一個人在臥曉軒吃飯,每天像吃食堂一樣,到點去廚房提食盒來。
夏 家有一個總廚房,供應僕人的伙食,三房各一個大廚房,供應主子們的飲食。每天三頓,四個小丫鬟輪流去大廚房提食盒來給夏語澹吃,沒有威嚴的主子鎮場,夏語 澹的食盒,比起夏爾彤,夏爾釧的,都是最後一個提來的。夏爾彤是嫡女,沒人敢怠慢,夏爾釧姨娘兄弟的婆娘是大廚房的廚娘,她有關係,夏語澹沒有後台,又不 肯,也是沒有足夠的金錢孝敬廚房裡的人,怎麼說呢,份量是對的,質量是不達標的。蔬菜不夠新鮮,絕對不是當天摘的;魚肉應該不是它活著時候宰殺的;一些葷 菜明顯是誰吃剩下的,熱一熱送過來的,而且,因為每天的伙食都晚點,吃到夏語澹嘴裡已經不熱半溫了,夏語澹想,自己的分例應該被廚房裡的人剋扣了吧,長此 以往,到了寒冬臘月,自己該能吃上結著油花的殘羹剩菜了。
夏語澹不是沒有讓幾個丫鬟提醒一下廚房的人,心別太黑了,手腳麻利點,可是人家置若罔聞,還白白招惹一些難聽的閒話。
一晃一月過去,到了夏家主子回來之前的最後一頓午飯,夏語澹面對一碗找不出鴨腿的茶樹菇老鴨湯,一碗全都是肥肉的東坡肉,一盤炸過兩遍的桂花糯米藕,一盤軟綿綿的清炒萵筍,一盤葉子不那麼油亮的芝麻菠菜,不再動筷子,只看著提食盒回來的小橋。
小橋唯唯諾諾的道:「廚房裡的人說,既有鴨有肉,有葷有素,姑娘且將就一頓,姑娘雖然尊貴,上面還有老爺太太,廚房裡正在忙老爺太太,及眾位爺兒奶奶回府的晚飯,恨不得一個人長出四隻手來,實在忙不過來。」
「哦!」夏語澹意味深長的道,也不吃飯,回屋換了一身薑黃色交領素面窄袖的小短襖,下面一條藕荷色棉羅裙,梳了一個簡單的墜馬髻,不要那些累贅的釵簪,只別了幾隻紗堆的,幾個月前已經戴過的珠花,沒有和琉璃及小橋,小桃說話,直接走出了臥曉軒,往大廚房裡走。
走到半路,小橋追了出來,心慌的道:「姑娘去哪裡?姑娘還沒有吃飯……」
夏語澹笑道:「那些人不是說,恨不得長出四隻手來,忙不過來了。我雖然不能幫她們多長出一雙手來,不過,我這裡有一雙閒手,為了孝敬老爺太太,洗把菜,添把柴還是會的。」
夏語澹邊說邊走,語氣非常誠摯,卻讓小橋不知所措,只能來拉住夏語澹的衣裳,夏語澹把小橋的雙手一疊,把她往後一推,眼神裡透露出來的寒光讓小橋卻步。
府 裡下人伺候完主子們飯食之後是個空兒,大半去總廚房吃飯,因此,夏語澹只遇見幾個人,夏語澹是主子,大搖大擺的走過去就是了,那幾個人也不會阻攔,直近了 大廚房,門外的粗使丫鬟,才看見六姑娘及她走向的目標,放下手上的東西就往廚房裡跑,夏語澹也加快步伐跑了進去。
一掀開廚房的門簾,屋裡的人一下子定格,兩張八仙桌拼起來,滿滿兩桌的菜,整只的秘製蜂蜜烤雞,鹽水桂花鴨,一條條秘醬烤排骨,干鍋魚片,櫻桃肉丸冬瓜湯,香菇扒油菜,紅燒熱豆腐……同樣的清炒萵筍和芝麻菠菜,賣相可比送到臥曉軒的好太多。
夏語澹直接一手拿起筷子,一手撕了一隻烤雞腿來吃。廚娘們反應過來,一個領頭的管事媳婦站到夏語澹面前,陪笑道:「六姑娘,廚房油煙重,不是姑娘待著頑的地兒,姑娘快出去吧,免得弄髒了你的衣服。」
夏 語澹的嘴巴,以最快的速度在吃,還抽空道:「忙什麼,我就站在這個地方吃點東西,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我還能妨礙了你們?我不會妨礙你們,說不定還能幫 忙也不一定。你這位嫂子是說廚房髒嗎?你這話說的,老爺太太們的飯菜都是這裡出,廚房太髒?幸虧我今天來看看,不然老爺太太還不知道自己吃得怎麼樣呢!」
管事媳婦已經慌亂了,不敢粗暴的拖夏語澹出去,只近身站在夏語澹邊上,想把夏語澹擠出去,道:「姑娘有什麼吩咐,使喚小丫鬟傳句話就是了,何苦自己不尊重,來廚房這種忙亂的地方。」
夏語澹拿起那盤剛出鍋的紅燒熱豆腐,就扣在那個管事媳婦胖的出了雙下巴的臉上,厲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滿身的膩味,滿口的嘴臭,就擠到我身上來,叫你一聲嫂子,不過看在你年紀的份上,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了這章,你們應該知道,夏語澹不會記成嫡女的吧。


☆、第41章 陳情
夏語澹吃飽了飯,登時變臉,一個僅十歲,看著嬌嬌弱弱的女孩子,忽然的氣勢洶洶,面色決然,還是一件可怕的事。
被扣了一臉熱豆腐的管事媳婦燙得哇哇直叫,夏語澹看都不再看一眼,操起進門就觀察過的,放在面板上兩尺長的□面杖,『碰』的一聲,砸碎了那碗小臉盆大的櫻桃肉丸冬瓜湯,圍著飯桌而站的婆子們,濺了一身的菜漬。
夏語澹沒再客氣,把兩桌子的菜都掃到地下,一個婆子大著膽子想來奪夏語澹手裡的□面杖,夏語澹毫不猶豫,一杖夾著風聲,重重砸在她的手臂上,眼睛淡漠的看著眾人。
毀了兩桌的菜還不罷休,夏語澹把菜台上的蔬菜,和好的麵團,大塊的豬牛羊肉,處理好的雞鴨,全部推倒在地上,櫃檯裡的碗碟,嘩啦一聲,被掃下來一半,碎了一地,整個廚房,就像龍捲風過境一般,毀得一塌糊塗。
夏語澹這才混著粗重的呼吸,高傲的道:「我今天就幫你們一個忙,教教你們做奴才的規矩!」
發洩完了,擲下了□面杖,夏語澹甩簾而去,留下一群狼狽的人,在驚詫中回不過味來。
一身的菜漬,水漬,麵粉的夏語澹,亦是狼狽不堪,引著經過的人側目,眾人看六姑娘一臉的緋紅,直以為羞成那樣的,其實,她是大鬧了一次廚房,熱的。
沒回臥曉軒,夏語澹徑直來到嘉熙院,也不進門,只站在台磯之前。留著看屋子的紫萍出來,唬了一下,忙道:「六姑娘這是怎麼了,弄得那麼一身?」
夏語澹僵笑道:「我又鬧了一場笑話,不用我說,姐姐也很快能知道,我自知有錯,來向太太請罪。」
紫萍待要說話,小橋回家叫了琉璃,兩人趕去大廚房,晚了一步,又追到嘉熙院來,正好給紫萍解了惑。
紫萍深看了夏語澹一眼,勸道:「太太還要兩個時辰才到家,六姑娘回去換身衣服,這一身,姑娘穿著不難受,我們看著也替姑娘難受!」
夏語澹沒說話,只點下頭,轉身回了臥曉居,一會兒工夫,事情就傳開了,夏爾彤,夏爾釧的丫鬟們站在門口,都看著六姑娘議論著,人離站的遠,夏語澹又不在意,沒聽見她們的話,就進了屋子,解著衣裳上的扣子。
琉 璃過來幫忙,小橋拿乾淨的衣裳,應該是重新認識了,這個老爺太太不重視,之前看著軟綿的六姑娘,或許還有一點點內疚,伺候起來格外慇勤。五個丫鬟,都是夏 家的家生子,身後還牽連著一家子人,且她們家人在侯府混得並不如意,如意的,也不會分到不得寵的六姑娘身邊,夏語澹孑然一身的來到侯府,所有的東西,是夏 家給的,沒有實際的利益可以籠絡她們,沒有慼慼相關的利益,主僕之間的感情,只是虛無縹緲而已,夏語澹從來不期待得到她們的赤膽忠心,所以,她們對自己的 委屈一致保持了緘默的態度,夏語澹也沒有感覺。
夏語澹上了廁所,喝了半杯水,穿著一身果綠色杏花斜襟厚棉褙子,一條淺碧色深鑲邊褶子裙,坐在妝台,戴上碧玉靈芝如意簪,橢圓鏡裡,照出璀璨生光的面龐,夏語澹對著自己的道,說好了不難過的,為什麼忍不住辛酸了?
夏訣年紀小,身份不夠,沒去送靈,奔著趕來臥曉軒,急忙忙問道:「六妹妹受了什麼委屈,要自己去鬧廚房,這樣鬧出來,妹妹有理也被她們說成了沒理。」
夏語澹不言語,琉璃把來龍去脈略略向八少爺說了一下。
夏訣跳腳道:「那些婆子們,原是供人使喚的,使喚不動,你該叫管家媳婦們去責罰她們,何必自己陪在裡頭,要是還過不去,妹妹可以來找我,如今呆白惹人笑話。」
夏 訣才十一歲,毫無作為,仰仗者唯父母而已,都說父母擰不過孩子,其實,很多時候,孩子是擰不過父母的,他身邊的小廝,說打死就打死,發賣就發賣,他何曾保 下一個,夏語澹和他說不清楚,也不信任他,站起來道:「八哥哥回屋治學要緊,內奼女眷的事,你摻合進來,好與不好,倒把你的臉面陪進去,又加了一層我的過 失了!」
「妹妹去哪裡兒?」夏訣見夏語澹不躲在屋子裡,還要出去。
夏語澹自哀道:「既然在前院的八哥哥都聽說了,我還有什麼臉,我做了讓自己痛快一時的事,現在當然是去向太太請罪。」
吃得飽,穿得暖,夏語澹像一尊雕塑一樣,重站在嘉熙院台磯之前,看著太陽慢慢的向西移動,在此以後,不知道還有多少年的人生,要都都過著這麼憋屈的生活,怎麼受得了!
喬氏一行人在未時末到府,紫萍帶著一群丫鬟接在二門處,很快一個小丫鬟跑回來,說是太太的吩咐,讓夏語澹去偏房候著。
過了一個時辰,夏語澹被領到喬氏面前,太后新喪,屋裡沒人著大紅,喬氏一身醬紫色銀線撒花長襖,頭上一對累絲嵌珠銀風釵,坐在堂屋鋪著灰鼠皮的紅木高背椅上,紫萍坐在腳踏處,拿著美人錘給喬氏錘腿。
「說說看吧,為什麼要鬧得那麼難堪,就不肯好好過日子!」字面意思雖重,語氣又沒帶多少怒意。
這 時候,應該跪下來說話的,可是夏語澹實在彎不下膝蓋,跪著說話就沒有膽氣了,只能倔強的站著道:「自從太太們離家後,廚房送過來的伙食一天比一天的差了, 就拿今天中午這頓說,比規定的拖了兩刻鐘送來,一隻老鴨沒長腿的,東坡肉全是肥肉,桂花糯米藕都不知是誰吃剩的又拼了一盤重炸一遍,還有兩盤蔬菜,蔫壞了 的,我公中的分例去哪兒了?今天一去廚房,我都明白了!」
喬氏才用探究的正眼看夏語澹,道:「一天比一天的差了,你之前沒計較過嗎?」
「我 讓丫鬟們和廚娘們提過,只收回來一些難聽的話,說什麼,一個廚房,有名的,沒名的,多少主子伺候,要我也好歹有點眼色,別太拿自己當個人物,還說,我原是 鄉下丫頭,鄉下沒飯吃,刮樹皮的日子都過,已經天天肥雞肥鴨的伺候著,還不自足什麼,還想挑三練四的惹太太不快,好不好的,再把我放到莊子裡,才分得出 來,什麼才是好日子!我不明白,我只要求我分內的東西,既然我是六姑娘,那些不是我應得的,怎麼成了挑三練四,來惹太太不快了,還要再次把我趕回莊子去? 我進府的時候,明明老爺太太許了我身份,哥哥姐姐皆叫我妹妹,嬤嬤們也是用侯門小姐的禮儀教導我,她們怎麼不把這話記在心裡,為什麼還要一口一個『鄉下丫 頭』的重提舊事,我只擔心,說人的人,自己不自足,反而冒著太太的名義來制服我。若是太太有這個意思,太太是母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隨太太。」
喬氏沒被夏語澹一大通話繞暈,犀利道:「既然廚房的婆子們不聽話,怎麼不說給管家媳婦們,讓她們去責罰,偏偏積攢到今天,才不要臉的鬧出來!」
夏 語澹一派坦然,道:「那些婆子們,都是積年的老輩人了,從小學著家裡的規矩,能不知道理,既已存了壞心,我是怕管家媳婦們一兩句話是轄制不住,她們要是在 那頭挨了責罰還不知錯,回頭把氣撒在我身上,我的一飲一食,都控制在她們手裡,她們要是依然往歪路上走,越發侮辱我,給我的伙食了加點鼻屎口水的,我如何 知道,那天知道也噁心死了,再找補不回來了。所以,我才忍到今天,求太太做主。」
「至於,我為什麼自己去鬧?太太讓嬤嬤們教導 我,叫我別在外人面前說鄉下莊子裡的事,那好,太太不是外人,我只在太太面前說。我在那裡住了多年,這秉性已經刻在心裡,一時忘不掉,改不了,莊稼人有句 話『菜自己種的才好吃,架自己打的才痛快』,莊裡人沒有銅錢,也心疼花錢,只能自己種菜,又省錢又即摘即吃的新鮮才好吃;村莊上一戶戶人家住著,總會有些 摩擦,爭水源,爭谷場,爭磨坊,還有些偷雞盜狗的不堪之舉,雖然有族人及村裡耆老們主持公道,可是有些人就是無賴,聽不懂人話,只知道怕拳頭,而家裡面, 要有個拳頭硬的男人,家人才能少些煩惱。我是看他們那樣處理糾紛,吵架打架長大的,當人面兒,直接把虧掙回來,才會讓人怕了不敢再犯,那才痛快,才是立身 的樣子。若遇到什麼只叫管事?大姐姐說,我們這樣的闔族大家,人多事雜,家人顧及不上,而受了委屈之事常有,我原來不覺得,太太們一走,我體悟了,才明白 大姐姐這句話。我周全不到,只想叫大家看看,家人顧及不上,我也能保全自己,以後再人多事雜的,也省得給太太添麻煩,若我做得不妥當,太太只管指點教訓, 我領就是!」
夏語澹看不透喬氏,她是一族宗婦,頂尖權貴之女,支撐著夏家半個門庭,不是普通內宅婦人,她算半個政客,這樣的人,她的閱歷是自己兩世普通平民生活無法比擬的,夏語澹只認沒有如此精湛的演技和心計,能糊弄得了她,所以,夏語澹在喬氏面前把自己倒個乾乾淨淨。


☆、第42章
那天,喬氏隔著簾子,聽劉三樁說夏語澹在莊子裡的事。劉三樁的認知是,夏語澹懂事,伶俐。
喬氏微訕,很多人明白事理也明知故犯,很多人乖巧伶俐也滿腹詭計,所以,真正懂事的人少有,真正伶俐的人少有,懂事和伶俐俱全的,就更少了,即便一時俱全,驟然富貴,又張狂的丟失了,何況,喬氏心裡對懂事伶俐的判定,和劉三樁認知的,也不一樣。
近半年來,喬氏只看出夏語澹少言寡語,順從規矩,和喬氏心中認可的懂事伶俐,還差了一大截,今日一通大鬧,一番陳請,喬氏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還真有些,懂事和伶俐!
一字字豪無修飾的大白話,能指責的,只是她作為侯府小姐,表面上的顏面有失而已,可是,顏面和她正在失去的,侯府小姐尊嚴一比,又算什麼?待到尊嚴全部踐踏在地,顏面也隨著掉落了!
喬氏內心深處雖然讚賞夏語澹,開口卻道:「該說的說完了?今天的事,原有可能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多少也有你這一個月來的故意放縱,才把那群人捧得恣意妄為起來!」
天生富貴所浸潤出來的,威嚴的氣場,差點讓夏語澹接不住。
可能?可能的幾率是多少?她們輕蔑的種子,在自己還未進府就已經種下了,還不如放縱了它們破土而出,這樣才看得一目瞭然。
夏 語澹紅著眼眸道:「太太說我故意放縱,我也不敢狡辯,說我沒有存著這樣的心思,只是在侯府裡,比她們有本事的,才能把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才能降 服住她們的,才能把她們一個個都摁住!女兒沒有這個本事,唯一能指望太太而已,可是我又不是傻子,知道太太不大喜歡我,怎麼敢指望太太幫我一直摁著她們。 我只想求求太太,在他們恣意起來的時候,為我張目。人只有栽倒過一次,才知道,走路小小!」
在喬氏這種人面前,陰招是做不起來的,夏語澹只能坦白,讓她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罷了,我既然說了你是侯府的六姑娘,我說是就是。所以,我就給你張目一次!」喬氏極淡然的,喚周顯家的進來,像吩咐換一碗茶的口氣道:「去查清楚,六姑娘這個月的伙食分例被誰扣了,凡沾邊的,甭管她是誰,都革了差事攆出去,其餘廚房裡的人,罰半年月例!」
「謝太太!」莊子鋪子的管事,只能男人出頭料理,所以,廚房算是女人能沾一沾的,最大油水的差事了,別管喬氏存了幾個心思,能這樣給夏語澹張目了,夏語澹真心感謝。
喬氏不喜歡丈夫的庶出女,現在也不帶一絲虛偽,告誡道:「你很明白,知道我不大喜歡你,希望你能一直這麼明白,別再隔三差五的,給我整一回事!」
話說得難聽,也是喬氏的真性情,夏語澹恭聽訓誡。
很快,全府都知道,大太太為了六姑娘動了怒火,把整個大廚房的人都發落了,能貪六姑娘分例的,自然是廚房的幾個頭頭,全部掉了下來,貪的最多的兩家,兩家十幾口子,都攆了出去,其他四個,退出廚房,餘下罰半年月例!
因為這一通雷厲風行的整頓,當天晚飯都延後了,大家草草吃的。
夏爾彤在喬氏屋裡吃的飯,接過紫萍端來的茶,抱怨道:「母親為什麼要給她做臉?為了她大動肝火的,把整個大廚房弄得雞飛狗跳,我現在才吃上飯。」
「都出去!」喬氏道。
紫萍和屋裡的人都退出了。
喬氏幾不可聞的歎息了一下,道:「你十歲了,管家理事的道理,家裡和閨學都教著,也該懂一些,學以致用,我難道全是為了給六丫頭做臉?」
夏爾彤繃著臉,低頭攪手帕。
喬氏招夏爾彤坐近來,道:「一月來,你看著廚房裡的人,剋扣了她的分例,又說那些難聽的話來轄制她,你看得痛快?」
夏爾彤小聲嘀咕道:「她們又沒有說錯她,母親為什麼要把那麼個鄉下丫頭當侯門姑娘供著?」
「糊 塗!這些話是奴才能說的!」喬氏沉下臉來,想著女兒年幼,又和緩了口氣說道:「我把她接回來,是因為她是夏家的骨血,既然當年留了下來,就有這份氣度養著 她。當然,她只是你父親的骨血,不是我的,所以她和你們沒得比,娘眼裡只有你們四個而已。娘心裡是如此想,你也可以如此想,但是,別人不能如此想,更不能 說出口,我既然對外說了,她是侯府的姑娘,說出口的話,必須讓她們記在心裡!」
夏爾彤伏在喬氏的身上,依然在置氣。
喬氏拍拍她的身子,溫和道:「看著家下人那麼作踐她,你難道只有痛快?你怎麼不想一想,你和她一樣姓夏。」
夏爾彤不服氣,道:「母親才說了,我和她不一樣,我是你嫡嫡親的女兒,她只是賤人生的。」
喬氏無奈的歎氣,耐心教導道:「你是嫡出,她是庶出,你們是不一樣,可你們有一樣的地方,現在都是夏家的姑娘,夏家的主子。既然她為主子,就不能被奴才作踐!當奴才的,要時刻對主子保持一顆敬畏之心,你焉知,那群奴才,習慣作踐了她之後,把你也輕賤了!」
「怎麼會?她們敢!」夏爾彤瞪著眼睛道。
「我 們生來就是主子,那群人生來就是奴才,同長了一顆腦袋,憑什麼他們世世代代都匍匐在我們腳下?因為我們捏著他們的身家性命,而讓他們不得不敬畏,當僅僅如 此是不夠的,奴大欺主,所以當主子的,要牢牢守住自己做主子的威嚴,不容他們半點冒犯,並且時不時的敲打他們,他們才能時時刻刻保持對主子的敬畏之心。」 喬氏冷笑道:「俗話說了,唇亡齒寒,夏爾凝的尊嚴被奴才們掃落在地,我說得話,在奴才們心裡,也沒有威懾了,我做主子的威嚴在哪裡?她們敢怠慢一次,就能 怠慢第二次,得寸進尺是人的常態呀,長此以往,奴才們還知道敬畏嗎!奴才一旦全然喪失對主子的敬畏之心,是能把主子掀翻的!她們扣慣了夏爾凝的分例,下一 個就輪到你了。」
夏爾彤啞然。
喬氏意味深長的道:「以後做什麼事,多來回想想,別只看到眼前的痛快,得 不償失!當年我再怎麼心裡厭惡她的生母,你父親硬要抬她做姨娘,我也好吃好喝,用姨娘的分例供著她,不容下人們怠慢她。可笑她以為她得到的,是自己靠男人 掙來的,其實是我施捨的而已,我施捨得出去,就有本事收回來,現在她的女兒也如此!」
內宅裡,夏文衍有過又消失的女人,一直是府裡退避三舍的話題,喬氏在女兒面前也不避諱了,道:「不過,那樣的醜態偶爾為之就夠了,我也不想常常把自己弄得滿身戾氣!」
不服氣的,不止夏爾彤一個,空谷館裡,夏爾釧也是一個。革了差事退出去的,有個鐘家的,是寒蘭的母親。
寒 蘭急哄哄的對夏爾釧道:「姑娘,六姑娘一個月才多少東西,我媽眼皮子淺,也淺不到這份上,不過是前面兩個大頭出的主意,嫌六姑娘吝嗇,天天伺候她吃食,她 別說賞錢,一句好話都沒有,所以才拿她點東西,殺殺她的性子,我媽倒是勸過,又勸不住,還被捆綁著,擔了個從犯的罪名,實在是冤枉!姑娘去求求太太,饒了 我媽這一回吧,我媽自從進了廚房,哪一天不是精心伺候。」
鍾家的是精心伺候,凡夏爾釧和鍾氏要什麼,鍾家的,都隨時伺候著。且鍾家的入廚房後,自己吃的不算,還每天捎一點點東西回家,長年累月下來,家裡省下了一大筆,現在沒了差事,就全靠自己和爹的月錢養活了。
夏爾釧抿著嘴,心裡在犯嘀咕。
廚 房剋扣夏語澹分例的事,夏爾釧重頭到尾看在眼裡,開始時,鍾家的還來討過夏爾釧的主意,看能不能摻合一腳。夏爾釧正因為,夏語澹是貴妾所出,比自己高一籌 而膈應,想在眾奴才面前壓一壓她,也樂見此事。不過夏爾釧只讓鍾家的作壁上觀,看個熱鬧就夠了,別真摻合進去。所以,鍾家的確實沒碰夏語澹的東西,怎麼也 被攆了?
夏語澹鄉下上來的,應該知道自己是被太太所厭的,應該畏首畏尾,忍氣吞聲過日子才是。豪門大戶裡,管事的奴才,比一般不受寵的小主子還有體面,夏爾釧原來想著,就算鬧到太太跟前,不過斥責大家兩句罷了,怎麼攆的攆,罰的罰,相當於把整個大廚房有點臉面的人都裁了。
她值得太太如此發威動怒嗎?
寒蘭看夏爾釧不說話,急得跪了下來,道:「姑娘為我媽說個情吧,我媽這樣出去了,姑娘又有什麼臉……」
夏爾釧一記寒光射出,寒蘭不敢再說話。妾的親戚不是親戚,夏爾釧最討厭鍾家的人,在自己面前談親戚情分。
「行了,起來吧!」夏爾釧淡淡的道:「鍾家的,精心伺候了太太這些年,情當然該求一求。你也說了,六妹妹一個月的分例才多少,廚房那麼多人,曬牙縫也不夠,不過是看著太太動怒了,到處攀扯起來,才牽出了這些人,冤枉一兩個也是有的。 」
夏爾釧是不能放著鍾家的不管,鍾家的要是就這樣走了,不說自己在廚房沒人照應了,也是明晃晃的提醒自己,夏語澹就是比自己地位高!


☆、第43章 整肅
夏爾釧沒帶寒蘭,帶著蕙蘭來到嘉熙院,紫萍攔著沒人夏爾釧入內,只道太太沒空,不見人。夏爾釧不敢急躁,央著紫萍容自己在偏屋等著;一邊鍾氏也知道娘家嫂子被趕出了廚房,來求太太開恩,母女兩人就一起候在偏屋。
茶 換了又換,夏爾釧的心越發涼了,明知機會渺茫還是在撐著,蓋因廚房之事,關係到每天的一日三餐,涉及的,已經不是單單的面子問題。廚房裡的人,最會看人下 菜碟,以前有個鐘家的在那裡,夏爾釧和鍾氏想要什麼,什麼時候要,廚房裡的人都留著好材料伺候著,幾年來,從來沒有以次充好,剋扣兩人的分例的舉動,要是 沒了這個人,和夏語澹有什麼區別,夏語澹在廚房受的氣,夏爾釧和鍾氏也要嘗一嘗了。
換到第四盞茶,紫萍含著歉意明白告之,大太太不見!
在喬氏的內院,喬氏說不見就不見,硬闖不行,高聲不行,任何的哭鬧蠻纏也不會有效果,夏爾釧竭力按回衝動的情緒,才得體的起身告辭。
喬氏已經除了大衣裳,散著頭髮閉著眼睛讓丫鬟通頭髮。
鍾家的是沒有剋扣夏語澹的分例,並不代表著,她在廚房就手腳乾淨,仗著自己的小姑子當姨娘,仗著自家出了個小主子,沒少往自己家裡拿東西。
每 個在侯府裡做事的奴才,按著差事,一天的飲食標準,一月的月錢,一季的衣裳,過年過節的賞賜都有定規,喬氏自認不是個苛刻的主母,可是那群奴才依然不知 足,貪婪成風,屢禁不止,廚房是侯府裡油水最多的地方,油水哪裡來,貪婪越甚,油水越多,喬氏便是要從廚房整肅開始,夏爾釧的那點小心思,喬氏不會理會, 至於夏語澹的心思,不是想要張目嘛,那就張,比外人以為的張得大的多,全府奴才的整治,就從夏語澹向喬氏告狀開始。
夏家從當今皇 上做皇孫起,開始發跡,每高一個層次,僕從增加;每娶一個媳婦,陪嫁人員進來,僕從增加;三十幾年來僕從繁衍出來,人數又增加,早就人浮於事了,以夏語澹 經受的這件奴大欺主事件為契機,喬氏幾天之內,就把全府的奴才都篩了一遍,裁減了一百多個人。這一百多個,也不全是做出了事,貪墨了東西而趕出去的,有三 十幾個,是看明白了府裡精簡人口的風向,自動請求脫奴籍而去的。忠心伺主的奴才,喬氏給他們辦了戶籍,讓他們帶著積攢的銀子離開,好好當個良民;尸位素餐 的奴才,也發了戶籍,卻是剝奪了身家,就幾身衣服灰頭土臉的滾出去,那幾十個人,寒冬臘月的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呢。要是混不好,昔日狐假虎威的奴才就要到 城門口行乞了!
整件事演變至此,夏語澹才知道,自己被喬氏當了槍使。你明著算計人家一次,人家也藉機利用你一次,一來一往,喬氏不吃虧。喬氏是為自己張目了,可是張得太大,那些被整肅過還在府留用的奴才,不敢怨恨喬氏,少不得把夏語澹暗暗怨恨了。
每 一個豪門大戶都有人口繁雜的苦惱,奴才們錯綜複雜的纏連在一起,裁掉誰,怎麼裁,而且奴才們大鍋飯吃習慣了,你要砸掉他們的飯碗,誰會乖乖把碗舉著任由人 砸,主子也不行,中間得生出多少是非,若是處置不公,留下來的奴才也要壞了心思。夏語澹冷眼旁觀著,喬氏是個人物,不負她將門出身,確實鐵血手腕!且喬氏 還有公心,空出來的位置,沒有一味的安插自己的心腹來攬權,讓兩個兒媳婦段氏,趙氏擇人上來頂著。
整肅之後,府中貪婪之風絕跡是不可能,但至少清爽了許多,留下的人安分守己了些,別指望奴才過多,能做到安分守己就行了。
撒鹽空中差可擬,未若柳絮因風起。
夏語澹戴著秋香色灰鼠昭君套,穿著桃紅白狐腋大襖和蜜合綾棉裙,支開窗子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在北風裡飛舞。
來夏家半年多了,夏語澹是看清楚了,夏文衍和喬氏是各自痛苦,夏文衍十幾年如一日的附庸風雅,作為皇后的侄子,他這樣的生活原沒有錯,他的一生,只需做個富貴閒人就夠了,可是他站在喬氏面前!
夏 語澹有一個阿姨,是老媽的同學,很多年以前,阿姨的丈夫一年能掙一百萬,阿姨一年能掙五百萬,可是這個五百萬並沒有給她帶來生活的圓滿,她的婆家人,丈夫 婆婆天天指責她只顧掙錢,不顧家裡,要她放棄掙五百萬的能力,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守著一百萬生活,一百萬生活也不錯了,不需要她外出掙錢,結果,阿姨不想 放棄事業,只能離了婚,而她的丈夫一年後娶了除了年輕之外,樣貌,學歷,見識都不如阿姨,卻願意安心做一個家庭主婦的小妻子生活。
沒 有幾個男人,有這樣的胸襟,來包容下比自己更有能力的女人,李治不是喜歡武媚嘛,一個當過自己父親十二年才人,年近三十,剃光了頭髮當著尼姑的女人,他還 是喜歡,把她迎回宮中,和她生了四個兒子,給她皇后之位,這樣的感情,對帝王來說是真愛了吧,可李治後來不止一次的動過要廢了她的念頭,廢後詔書都寫了, 撇開那些繁多蕪雜的政治表象,本質還是一個男人,無法忍受比自己強大的女人,那怕那個女人是自己手把手培養出來的。
上至帝王,下 至平民,跨越千年,男人的自尊心很難承受比自己優秀的女人。婆家也承受不了這樣強悍的媳婦。在夏家,夏文衍就是承受不住喬氏,而喬氏偏偏還是極高傲的女 人,且二十幾年來毫不妥協,僕從,妯娌,公婆,乃至丈夫,誰都不能冒犯,誰都不能讓她高傲的頭低一下!
夏文衍和喬氏,明明是夫妻,卻處成了,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的局面。
這一生,這一世,如此的境地,是夏文衍的悲哀,是喬氏的悲哀,亦是夏語澹與生俱來的不幸!
夏語澹看著雪景,穿著木屐撐著花傘的夏爾釧映入眼簾。
夏爾釧把木屐脫在門外,穿上小麥遞到腳下的繡鞋,進門脫了蔥黃色銀繡竹枝的披風,夏語澹招待她炕上坐著,小橋端給夏爾釧一杯毛尖。
夏爾釧看夏語澹的杯子道:「怎麼,六妹妹沒得新的茶葉嗎?我昨天得了一包,說是黔國公進貢的茶呢。」
夏語澹順著夏爾釧的視線看到杯中的白開水,道:「我不太喜歡喝茶,還是什麼東西都別放,一碗清水就好了,茶葉我也得了,只是之前看五姐姐多喝綠茶,才上這個,小橋,沏一……」
夏爾釧忙攔著道:「不必了,不必了,我只是來和妹妹說說話,也不是來喝茶的。」
夏語澹笑了笑,讓著夏爾釧吃桌几上的松仁。
夏 爾釧意思的吃了幾顆,道:「大年初二,是八哥哥的生日,要說八哥哥那麼大的生日也是大福氣,只是過年大家都忙著,不能騰出這一天來給八哥哥慶賀,且每年初 二,是太太年後回娘家淇國公府的日子,所以八哥哥每一年都不能在正經日子過生日,只在生日前先收了姊妹們的壽禮,年後再請姊妹們一回,把禮還上。」
夏語澹笑道:「我倒不知還有這些緣故,謝謝姐姐提醒我。」
夏爾釧不藏著掖著,道:「以前八哥哥生日,我只繡塊帕子,做個荷包,今年我做了一雙鞋子,不知妹妹準備了什麼?」
夏語澹更大方,讓小橋把禮物拿出來,自己接了,遞給夏爾釧道:「我不像姐姐,以前只知道憨玩,把歲月都浪費了,繡帕子,繡荷包是不成的,做鞋子就更不會了,只學會了打絡子,還是最簡單的方勝絡子。」
一個絡子兩巴掌長,用黑線打的,夏爾釧奇道:「這個能裝什麼?」
夏語澹呵呵道:「連五姐姐都不知道,我就沒有送重樣了,這個可以裝筆盒。」
「八哥哥那麼喜歡妹妹,妹妹送什麼,八哥哥都會喜歡的。」
夏語澹聽出她還沒有把意思說透,沒接話。
夏爾釧想她無人開導,沒有開竅,只得道:「六妹妹,我們這樣的女孩子是足不出戶的,只有太太走親訪友的時候,才能帶著出去,而且十歲之後的女孩子,本該帶出去見見世面,妹妹年後就十一了,正該出門見識見識。」
夏語澹只摸著她的方勝絡子,還不接話。
夏爾釧更直白的道:「太太那麼喜歡你,因著你受了欺負,把廚房的人都處置了給你出氣,想必今年會帶你去淇國公府。」
夏語澹搖頭道:「太太還不成說過這話,侯府都那麼大了,公府該是什麼樣的,我可想不出來,也不敢去。」
「嗨,淇國公府是我們的舅舅家,親戚之間相互走動是禮數,有什麼不敢的。太太現在還沒有和你說嗎?」夏爾釧鼓勁道:「可能是太太事忙,一時忘了,妹妹……妹妹和八哥哥說一下,讓八哥哥提醒太太一聲,妹妹第一年回家,趁著過年把親戚們認全了才好。」
夏爾釧想著,若是年後十一歲的夏語澹能跟著去淇國公府,自己這個年後十二歲的,沒理由不能去呀,慫著夏語澹去打個前哨。
夏語澹擰著眉頭思索,又鬆開道:「太太那麼大的侯府都管得過來,何曾疏忽了一處。我們這麼兩個大活人,太太怎麼會忘了,太太得了點好茶葉都記得我們呢!太太現在正安排年裡的事,那有半點空?太太會想到我們的,我們只管候著就是了,倒不好為了這個事煩擾太太。」


☆、第44章 賭石
回夏家前,劉三樁一直和夏語澹念叨,說太太是大方的人,只要依著規矩孝敬太太,太太不會平白無故的與人為難。目前確實如此,就現在頭上的秋香色灰 鼠昭君套,身上的桃紅白狐腋大襖,就夠夏語澹在莊子裡過一年的。喬氏從不剋扣庶女的吃穿用度,再進過一場整肅,和此前夏語澹的一通發威,別管那些僕從心裡 怎麼想,至少不敢明著使絆,嘴裡也乾淨了,再不說『鄉下丫頭』了。半年來,即使喬氏直言不喜歡夏語澹,也沒有挑出由頭來,罰夏語澹禁足,抄經,做針線這些 內宅裡慣用的,嫡母打壓庶女的伎倆。喬氏的高傲讓她不削此道。
知足常樂,現在的生活,夏語澹已經很滿意了,至於夏爾釧心裡的騷 動,想出門交際,獲得更好的平台,想法不錯,可這樣的機會只能喬氏主動給,硬要,是要不了的,就算硬著要來了,喬氏不過看一場鬧劇,手輕輕一推,就能毀 了。夏語澹不是傻子,不會白白給夏爾釧當槍使,要了好處大家占,壞了事自己一人倒霉。
夏語澹目送著夏爾釧離開,對於這個姐姐,夏語澹最大的期待,也只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而已。
十二歲和十一歲,長幼有序,夏語澹沒她急切,所以,夏語澹不會和她搶表現,亦不會助她。
一 時吃過飯,琉璃笑著進來道:「大爺把春祭的恩賞領來了,我們府裡是侯爵的上上等呢。還有,雖然太后剛過百天,從宮裡到有爵之家,年要過得樸素些,皇上和娘 娘還是賞了好些東西,現在放在太太屋裡沒有入庫,太太說了,讓各位小爺姑娘們過去看看,那些東西,是皇家對夏家的恩德呢!」
夏家雖然不像別的顯赫侯爵一樣,進則執掌中央軍機,出則統領一方軍權,但每回過節過年的賞賜,都是侯爵裡的頭一份。
夏語澹盥漱完,穿著大衣裳,讓小麥去看看夏爾彤,夏爾釧那邊怎麼樣,出來了沒,三姐妹同去才好。看東西是其次,還要恭聽長輩們的教導。
夏家出了個皇后,要是在尋常官宦之家,正妻那邊的親戚,才是唯一的親戚。所以,夏家的體面,也直接關係到皇上的體面。這句話,是家裡教育每個人的,讓大家在外面都謹言慎行,別仗著和皇家親戚的情分,在外面橫行霸道,失了皇上的體面。
話當然不是說得那麼直白,但意思是這個意思,且這個意思,像以前學校每個星期開大會一樣,反反覆覆的捯飭。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九,有資格的誥命夫人要進宮朝賀。夏家二老爺官職還不顯,三老爺就是白身,所以,二房和三房的女眷沒份,喬氏是侯夫人,段氏是世子夫人,趙氏是宗室女,三人坐著八抬大轎進宮謝恩領宴,回來後,再開始祭宗祠,就正式過年了。
大 年初二,夏文衍喬氏帶著他們所出的三子一女,兩個兒媳婦,還有夏譯和段氏生的大哥兒,分坐了三輛馬車,伺候的丫鬟一車,婆子一車,浩浩蕩蕩去了淇國公府, 沒給兩個庶女,去,或不能去的一個字。在喬氏心裡,這樣的場合,兩個庶女完全不在考慮之內。而史氏是賢惠的,她回娘家帶上了庶出的夏爾潔。至於三太太石 氏,她的娘家定襄伯府沒了,父親被斬了,嫡母隨著親兒子回了原籍,石氏是庶出,她的姨娘和一個親兄弟倒在京城,但姨娘就是姨娘,不能以母親自居,所以,石 氏沒有回門的地方。
大房只剩下夏爾釧和夏語澹兩個人,石氏想著她們兩人寂寞,特意讓兩個女兒過來請她們過去玩。
夏家女孩子連年生,過年後夏爾淇十四歲,夏爾娟十三歲,四個女孩子很能玩到一塊去,摸了兩把骨牌副,到了飯時還意猶未盡。
石氏當然留了夏爾釧,夏語澹吃飯,席間親熱的一口一個『我的兒』的勸著她們吃菜,道:「你們姐妹不要拘束,愛吃什麼就夾什麼。」看到夏語澹第二次夾了紅燜羊肉,又道:「我看凝兒喜歡吃羊肉,把這碗紅燜羊肉端到六姑娘面前去。」
紅燜羊肉是放在小砂鍋裡,煨在一個小小的炭爐上靠近夏爾淇的位置,夏語澹忙阻止道:「不用了,我這兒夾得到,二姐姐也愛吃這個。」
夏爾淇笑著露出兩個梨渦道:「移過去給六妹妹,六妹妹是客兒,當然要緊著客人。」
石 氏嗔道:「哪兒是客兒?你們想怎麼方便吃,就怎麼方便來,這才是一家子姐妹吃飯的意思。要說是客兒,才沒你們這會子自在。想我在淇兒那麼大的時候,第一次 跟著嫂子去淇國公府做客,那才是客兒呢,一口水也不敢多喝,一口菜也不敢多吃,拘謹著呢,一頓飯下來都沒有吃飽。」
石家現在是一 敗塗地了,十六年前,石氏的嫡兄定襄伯世子迎娶了端和郡主之時,石家也是盛極一時。端和郡主是皇上的親外甥女,壽康長公主的長女,只是這位郡主十二年前意 外墜馬身亡。石氏嘴裡說的嫂子就是這一位了,石氏的婚事,當年還是端和郡主通過淇國公府促成的。只是現在說這話怎麼那麼諷刺呢,一個伯爵庶女都能由嫂子帶 著去淇國公府做客,在座兩個外孫女卻不能去。不是今天不能去,夏爾釧在過去的十二年裡,一次也沒有去過。
夏語澹不再客氣,只盡情的夾著羊肉吃,還拿了一塊椒鹽烤饃片蘸著肉汁吃。
最後是碗甜點,白木耳元肉羹,石氏的丫鬟一臉鬱鬱之色,從外面急匆匆的進來,附在石氏耳邊說話,石氏一張笑臉也是瞬間凝結,讓夏爾淇帶著三位妹妹吃著,自己起身去更衣,直到夏爾釧夏語澹告辭也沒有回來。
出了三房的院子,兩人在雪地裡行著,夏爾釧問蕙蘭道:「剛剛三房出了什麼大事,三嬸嬸這麼急,擱下筷子就去了。」更衣只是借口,石氏出去時,口都沒有漱過。
蕙蘭先捂著嘴笑了下,才道:「石老爺家裡又揭不開鍋了,扶著老姨娘來向三太太借銀子,兩人就冒著雪,穿著破襖站在大門口。」
這個石老爺就是石氏的親兄弟,伯府敗落以後,幾個庶出的各養各媽,那老姨娘就是石氏的生母了。
夏爾釧正在飯間被石氏刺得不舒服,現在可算是出氣了,冷哼一聲道:「借?倫理我們做晚輩的不該說長輩的是非,可是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三嬸嬸和我們夏家是一家子,石家想黏上來,還差著姓呢,每次都說借,借了一次又一次,何曾見他們還過一次。」
「可 不是這個理兒,因著三太太總拿錢來養著那一家子,和三老爺……」蕙蘭壓低了聲音嘲笑道:「年前石老爺來過幾趟借銀子,開口一百兩,又說五十兩,跟個叫花子 討飯似的,能給一點是一點,只是石家之前的賬還打著白條呢,再借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所以三老爺動了大氣,讓門下不准放石老爺進來,來了就打出去。 可是這回,石老爺拖著老姨娘來,門下人怎麼敢動手,那是三太太的親媽呢!」
三房庶子庶女的配對,就靠著分例過日子,吃著夏家的大 鍋飯,一百兩也是大數目,七品官一年的祿米折成銀子也沒有一百兩。至於石氏的嫁妝,庶女一般不會陪嫁莊子鋪子這樣能生財的東西,就一些貴重首飾和壓箱底的 現銀,過了十幾年早用得一乾二淨了,女子的嫁妝不是用之不竭的,到了最後還是靠夫家養活,所以當妻子在丈夫面前總是沒有底氣,現在自己靠夫家養活也罷了, 娘家還要纏上來,石氏攤上這麼一對上不了檯面的兄弟和生母,別說夏文徘厭煩了石氏,天天睡著姨娘那裡,就是夏家上下也在背地裡恥笑石氏。
夏語澹感慨道:「好歹也是伯府的爺們兒,怎麼墮落到這步田地了!」
夏 爾釧示意蕙蘭盡情的說,蕙蘭道:「石家的產業,除了老夫人的一點東西,都被抄了個底朝天。就是老夫人身後的東西,也輪不到石老爺這個庶孫,他們現在住的地 方都是租的,身邊一個服侍的人都用不起了,石老爺又不讀書,也沒有從武的門路,還放不下曾經伯府公子的身份,不肯出去做事,可不就這樣坐在家裡吃吃喝喝, 沒得吃喝了又來侯府打秋風。」
夏語澹順口說道:「居京大不易,既然那麼艱難了怎麼不回原籍去,那裡到底還有族人,石家顯赫一時,族裡挪出幾畝田地給他們母子過日子還是可以的。」
夏爾釧嗤笑道:「連京城裡的事,石老爺都放不下架子去做,怎麼還會回鄉下種地呢,現在賴在京城裡,賴著我們侯府,至少餓不死。再說了,你知道石老爺為什麼不回原籍,回去了也沒有活路!」
「怎麼說?」話說半截,夏語澹確實好奇了。
夏 爾釧慢條斯理道:「去年,石家還有幾房人在京城,靠著老太太留下來的一個棋盤街鋪子的出息勉強度日,石老爺不知從那裡探聽來的消息,攛掇那幾房人合股買原 石,還來遊說老爺也買幾塊,說這個生意有十倍之利,太太攔著,我們大房沒有摻合,可石家那幾房就眼紅了,據說三老爺經不住石老爺說得天花亂墜的,也買了幾 塊,剖開之後,一堆爛石頭,一塊玉也沒有撈著,還欠了大筆的債,就為了這事兒,石家在棋盤街鋪子都沒了,石老爺回了原籍,還不得被那幾房人啃了!」


☆、第45章 虞氏
夏語澹可能只繼承到了外祖父的藝術細胞,對投資理財並不擅長,在前世,做過的幾筆投資,靠著老爸老媽的指點才能收回成本,實在沒有商業天賦,但夏 語澹看得多,聽得多,賺錢在哪個時代都不容易,就溫持念溫神念他們家,四代人兢兢業業,幾十年來沒有一次重大決策的失誤,才積累了那樣豐厚的家資。溫神念 說過,他們家的絲綢生意只有四成利,做生意,有一層利就可考慮;有一倍利就要慎之又慎;三倍以上之利,就得冒著生命危險掙錢了。回報和風險成正比,十倍之 利的合法生意,只能做九死一生的遠洋貿易了,出海了朝廷管不著。石家干的這一票,商業行話叫賭石,都『賭』了,其性質和賭博差不多,基本上,除了專做金銀 玉器的商戶人家,只有本身已經是豪富了,才會買幾塊原石玩玩,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刺激,像石家這樣,原來不是混這一塊的,又敗得用最後一點家底去投資這 一塊,果然有膽氣!夏語澹只能在心裡呵呵,一戶豪門幾年間墮落至此,也是該的,賭輸了就該如此。
夏爾釧看夏語澹神思游離,不置一詞,不得不提醒道:「六妹妹,石家這個樣子,三嬸嬸這樣的境遇,你想想自身,難道就沒有一點驚心嗎?」
「驚心?」夏語澹收回思緒,怔了怔。
夏爾釧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道:「三嬸嬸和我們一樣同為庶出,可三嬸嬸在娘家時上有父親和家族重視,下有兄嫂張羅著,也只是嫁了……嫁了像三老爺這樣的人而已。」牽涉長輩,夏爾釧只能模糊了說。
夏文徘是怎麼樣的人,三十有五的人,既不願讀書,不肯習武,又無生財的才能,只依附侯府高樂而已。
夏語澹看著寒冬裡的枯枝凋葉道:「女子出嫁算是第二次投胎,有投得好的,也有投得不好的。」
世 人講究先成家,後立業,男人二十之前就大多娶妻了,可三十而立,讀書的,三十歲能考上進士還是年輕的;習武的,去從個軍,不是中途死了,就是一生是個兵 卒,能掙上一個有品級的軍官多難,餘下種地的,經商的,各有各的難處。若是男女之間婚前情比金堅,願意共同奮鬥,彼此慰藉倒也罷了,催悲的是,婚姻不是自 由戀愛,是父母之命,夫妻感情全靠婚後一日日生活的瑣事培養。婚前多少愛得濃烈的情侶,都要被生活的艱辛消磨掉情感,何況沒有感情的,能培養好的夫妻還真 少。所托非人,很多女人嫁了才知道那個男人不值得托付,可是嫁都嫁了,男人有休妻的權利,女人卻沒有休夫的權利,離婚從財產分割到子女養育都對女人不公, 且那樣的女人還要遭受世人的唾棄和排擠,所以,嫁個男人也像賭博似的,輸的是自己的一輩子。
夏爾釧面有不甘,道:「比之三嬸嬸, 我們有什麼?這個家裡,都是太太做主,太太眼裡可有瞧見我們兩個女兒?二嬸嬸還帶著四姐姐出門,我們只能待在家裡,一步都走不出去,我們還沒有同母的兄弟 護著,要是不早些為自己籌謀,我們的將來,還不知道作踐成什麼樣子……」說到這裡,夏爾釧話鋒一轉,笑道:「當然,六妹妹比起我來,是要強許多,庶出也得 分一分,妹妹是貴妾所出,在老爺心裡的地位,和我這樣的,可大不一樣;妹妹還有這樣的品貌,在太太心裡又佔了個位置,不是我可以比擬的。還有八哥哥,待你 比待七妹妹還親些。」
被人家當蠢人慫恿的滋味不好受呀!夏語澹轉臉看向夏爾釧,一雙漆黑的眸子沉靜如深潭,看不見地下的情緒,隨即微微搖了下頭道:「五姐姐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明人不說暗話,我也不再五姐姐面前打馬虎眼,和你說幾句實在話。」
夏爾釧收了笑容,表情僵硬。
夏語澹冷淡的道:「我只是表面的風光,比不了五姐姐的實在。貴妾?是用來祭奠死了的,姐姐也說了,這個家裡,太太做主。太太心裡,我的貴妾生母,還比不了趙姨娘這種賤妾。」
夏 爾釧臉立馬黑了,夏語澹閒適一笑,道:「五姐姐別惱,有些果子,表面越醜越好吃,人也一樣。就拿之前的事說,為什麼廚房的人只剋扣我的分例,不動姐姐的。 因為鍾姨娘一家子伺候了太太二十年,又忠心伺候著姐姐,廚房裡有人給姐姐看攤,所以她們手不敢往姐姐這裡伸。再說石家的事,這些外面的事,姐姐知道的比我 清楚多了,是打哪兒聽來的?姐姐的姨娘活著,多在老爺跟前晃著,老爺總會記著你這個女兒。我是孤孤單單在這裡,什麼都沒有,一個人也指望不了。這樣的庶 女,品貌有還不如沒有的好。八哥哥心好是好,可是他也半點做不得住呢!」
夏語澹親口承認自己比不過夏爾釧,讓夏爾釧心思複雜,既 有些得意,又覺得之前的打算半途而廢可惜了,強勉道:「你我之間哪差哪,都是一樣的人,更該守望相助,合起來才能比人強些。瞧瞧七妹妹,她七歲的時候,太 太為了把她送到英國公府的閨學,花了多少心思,這幾年也手把手的教著她管家理賬,出門沒有一次不帶著她,外人只知道高恩侯府的七姑娘,有幾個知道我們。我 們和她同出一父,有哪一樣差了。」
「七妹妹和我們怎麼一樣,她前世修福,才能托生在太太的肚子裡。我們沒有七妹妹的出身,那些東 西,此生只有遠遠羨慕的份。」夏語澹捧起地上一團白雪,揉成圓圓的雪球,那給夏爾釧看,又一手擲到幾步遠的樹幹上,裂得粉碎,繼而自哀道:「五姐姐,不是 我原本無心,是我無膽無力,不敢有心。姐姐說,這個家都是太太做主,那麼,我在太太的羽翼下,就像這團雪球,捏得怎麼堅硬的像塊石頭,一擊就碎了。我不敢 貪心,現在比之原來的日子,已經很好了,我很知足。姐姐的心性和志氣,妹妹敬佩,也只能敬佩而已,妹妹不敢奢望自己有遠大的前程,若姐姐能達成心願,妹妹 也為姐姐高興。」
夏爾釧不甘道:「六妹妹太過謙遜了,那天砸廚房的勇氣去哪裡了?」
夏語澹道:「泥人也有三分火氣!誰又知道,我幹那事的時候,心裡有多麼膽顫,不過,經過了這件事,我也更加認識了太太,太太是公正的,我的將來,我只一心孝順老爺太太,將來全憑老爺太太做主。」
夏語澹一派油鹽不進的凜然樣子,夏爾釧還真無處下口,沒有利誘,不能威逼,她自己也不上心,不會爭,夏爾釧又怎麼推得動她。
夏 語澹看夏爾釧抿著嘴不說話,知道總算把她的嘴堵住了,也省得隔三差五的在自己面前挑三挑四,一副姐妹一體的樣子,既然那麼一體,去年自己吃了一個月的殘羹 剩飯,她怎麼不支一聲,她不是敵人,也絕不是可以相交的朋友。夏語澹不是宅斗的高手,不喜歡和人一一對心眼子,一個連起碼真誠都沒有的人,不值得相交,與 她為盟,別說佔便宜,不被坑了就很不錯了。
夏語澹望著前方一排柳樹,光禿禿的據得只剩下枝幹,任由風吹雪壓,但只要過了這個嚴冬,它就能發出千萬條枝葉,人也該和樹一樣,在殘酷中蟄伏。夏語澹自有信念,她堅信,她的一生,有值得相心的人,她在侯府之外,在未來的某一個瞬間!
兩人回自己屋子,要轉彎過嘉熙院的西北角,誰知到了穿堂,就遇見了跟著夏爾彤去喬家的彩繪,夏爾釧和夏語澹心中微詫,問道:「彩繪姐姐,老爺太太們是不是回來了?」
彩繪勉強笑道:「老爺太太已經到府了,我先走前一步,吩咐些小事,兩位姑娘是在這兒賞雪嗎?」
「三太太請我和六妹妹過去吃午飯,原說要在三太太那兒堆雪人玩的,趕巧了,石舅爺過來拜訪,我們不便在那兒,就出來了。」夏爾釧直爽的問道:「今天,老爺太太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高恩侯府到淇國公府來回有一個半時辰的馬車,往年都是巳時出發,到了那裡吃午飯,再點曲聽戲,直到申時末才打回,現在才未時,那他們不是只在路上一個來回,估計午飯都吃不成。
彩繪含糊道:「公府裡出了件小事,太太奶奶們不便呆著,都回來了,我先過去了,太太吩咐的事,我還沒有交代下去。」
兩姐妹自然讓著彩繪先,至於公府出了什麼小事,把出嫁姑太太姑奶奶的回門禮都砸了,夏家有二十幾個僕從跟過去,喬家發生的事,瞞也瞞不住,很快就傳遍全府了。
算是一件內帷裡姬妾爭風吃醋的小事吧。
老國公的愛妾虞氏,把老國公書房裡的侍墨丫鬟,也是最近老國公比較寵愛的通房大丫鬟,當著老國公的面兒,一刀捅死了。
大過年的,就濺了老國公一身血。
老國公亦是氣得摔了半個書房,把虞氏趕出了淇國公府,也把一群子子孫孫都趕出了鏡夢齋,誰也不見。
老國公死了一個寵姬,逐了一個寵姬,哪有心情吃喝,喬府裡誰敢在老國公那麼不爽的情況下,還照舊吃吃喝喝,點曲聽戲,都原路回去了。


☆、第46章 喬家
關於床上那點事,京城勳貴圈裡有句話:景王府的男人,常為男人癲狂;淇國公府的男人,常被女人沖昏頭。字面意思,大家對兩府男人的行徑多有不恥。
景王府和夏家關係平平,連日常婚喪嫁娶的禮儀都不走,夏語澹不能知道景王府更多的秘辛,但只看景王府代代有人,沒耽誤傳宗接代,這龍陽之好,也是有限。至於淇國公府,確實在女色上不羈的風流。
喬 家是最早一批隨太祖皇帝起義,而活到立國的兄弟,待太祖皇帝打下了的汴京,就封了喬家一等淇國公爵。正所謂陞官發財換老婆,第一代淇國公也把老婆換了 換,看上了前朝哀帝的妹妹,大周的長公主。當時的淇國公快五十了,那位長公主三十出頭,早已嫁為人婦,駙馬尚在,有子有女,淇國公管不了那麼多,上來就 搶,連太祖皇帝勸都沒有用,只是要那位長公主。前朝的鳳子龍孫,到了新朝還精貴嗎?淇國公很快就娶到了長公主。
第二代淇國公在 太祖年間,隨黔王征戰雲貴。那位淇國公,比他爹更無所顧忌,在雲南看上了一個彝族女。現在可不喊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的口號,少數民族在漢人眼裡,就是封 閉,野蠻,落後的代名詞,且少數民族一向受到打壓,別的權利不說,少數民族沒有同漢人一樣,公平的參加科舉的資格。少數民族不能通過科舉成為大梁的官員, 只有朝廷出於民族自治的需要,給少數民族的頭領冠上朝廷認可的土司官名,並在這基礎上,封了一些宣慰使、宣撫使、安撫使,招討使這樣的官職,在協助地方上 的政府,在治理少數人民。淇國公看上的彝族女,只是小小的土司之女。軍隊征伐到哪裡,哪裡的頭領就會獻上美女美酒表示忠誠,外族的女人睡一睡也就夠了,可 是淇國公偏偏犯了左性,睡出了感情,要娶了那個彝族女,待還朝之日,兩人兒子都生了,就是現在的老國公。
老國公現在是七十高齡 了,縱觀他還未完結的一生,很好的繼承了他祖輩父輩放誕不拘的性情,亦是先斬後奏,自己找的妻子。早年老國公還是不滿二十歲的公府世子時,在邊關歷練,自 個看上了一個腳店的老闆娘劉氏,據說還是年長老國公三歲的寡婦出身。老國公是真的愛極了劉氏,娶她為妻,和她生育了兩個兒子,長子喬致,就是現在的淇國 公,次子喬弗,在元興二年隨老國公征伐遼國戰死了。那位劉氏跟了老國公不到十年就病死了,之後,老國公又娶了第二任妻子林氏,林氏只是江南一個不起眼的, 衛指揮使的女兒,和老國公生了一子一女,就是喬庸和喬氏,這位林氏,也在元興四年病故了,那年老國公把爵位傳給了喬致,自己當起了太爺,也不再續絃了。此 外,老國公還有三個庶子和四個庶女,早在老國公還沒有傳爵的時候就從公府分了出去,就不敘了。
二十多年了,老國公沒有妻室,但內 寵不少,虞氏就是他屋裡最出名的,虞氏這姨娘當的,不止在喬家的姻親之間出名,就是整個京城,都知道這個虞氏。虞氏出身不好,不好到已經是惡臭的地步,虞 氏以前是名妓,不是賣藝不賣身清倌人,是正經掛牌接過不知道幾個客的,在歡場裡已經打出了名氣的妓女,因為有點小名氣,才被喬府的管家相中,請了她出場, 來服侍老國公。名妓,千年來多少才子政客和她們譜寫了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可是那些都是露水之情,才子政客們,自娶高門貴女為妻,乾淨貧女為妾,那些女 人,連一個賤妾的名分都得不到。虞氏比之那些玩過就棄的同類女性,應該算非常幸運了,畢竟,所以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到了古代,要求不能那 麼高,只能說,所以不以名份相酬的男女關係,都是嫖而已。老國公那種經歷四朝,心性堅定,無人能掣肘的人,也不管別人怎麼想,被服侍得舒服了,就想長長久 久下去,也不讓她再回風塵去了,給她贖了身,寫了妾書,封她姨娘。虞氏未過及笄之年,在元興十五年底,就跟了老國公,至今也十幾年了,老國公沒有妻子,這 些年的生活起居,都是虞氏打理,所以,就算喬家及姻親們背面怎麼瞧不上虞氏,當著面兒,就是淇國公喬致都要鄭重的喊一聲姨娘。
這 個虞氏在老國公的內帷裡一枝獨秀,還不至於讓全京城的人都記住她,內帷裡捅死一個婢女,在主子們眼裡,自然是小事,虞氏名聲大震是在元興十六年,老國公六 十大壽的時候,虞氏發難,要害死了來拜壽的,崇安侯府的馮三奶奶。馮三奶奶命大沒死,但她懷裡揣著七個月的身孕,當場早產夭折了。
此 間恩怨說來話長。虞氏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兒,父母在城北經營一間小小的花圈鋪子,兩口子恩恩愛愛,育有兩個女兒,雖然沒有兒子頂立門戶,一家四口還是能幸福 過日子,可是,在虞氏十四歲的那年二月,花圈鋪子失火,燒光了自己家的鋪子,及左右兩間鋪子,依法虞家要賠償左右鋪主的損失,虞老爹賠不起,就被抓到牢裡 去了,剩下的女眷只能到處借錢,把債還了,才能把虞老爹弄出來,虞老娘和兩個女兒都不識字,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被哄著簽了一筆高利貸,左右鋪主的損失是 賠償了,虞老爹也放回來了,卻欠下了更大的巨債。那些放高利貸的,都是敲骨吸髓的人,本來就是瞧上了虞家姐妹貌美,才把錢借給虞家,虞家姐妹值錢,賣了正 好把錢還上,至此,虞家徹底的家破人亡了,那年冬天,虞老爹虞老娘就在貧病中去了,虞氏的姐姐被一個年老的商賈買去,在虞氏沒進喬家們之前,就被那家的大 婦打死了。不到一年,就只剩下虞氏在歡場裡賣笑。那筆高利貸,是馮三奶奶的本錢,那群人能那麼明目張膽的逼良為娼,也是借了崇安侯府的虎威,所以,虞氏和 這個馮三奶奶,有不共戴天之仇。
崇安侯府這麼些年,也沒有傑出的領袖者,其實在勳貴之圈就是小透明,就能唬一下平頭百姓了,這個 馮三奶奶是庶女,嫁的馮三爺也是庶子,可是,一個姨娘對侯府的少奶奶做下了那樣的事,不管前因,還是犯下了眾怒。京城權貴姻親交錯,這個馮三奶奶沈氏,是 當時的忠毅伯,現在的武定侯的女兒;在當年,和信國公府韓昭旭之妻沈氏是姐妹;忠毅伯和昌平伯府邱家的世子夫人還是姐弟,所以,馮三奶奶還是邱夫人的內侄 女,再別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馮家還沒有瘦死呢,不能白白被一個姨娘欺壓了,大夥兒都是混一個圈子的,同氣連枝,浩浩蕩蕩一群人,都要喬家交出虞氏抵命。 虞氏活到現在,自然是老國公護著她,為了她不惜得罪那一票人。
喬氏的兩個嫡兄,娶的妻子雖然沒有長輩們那麼不堪,也是不能和公府的門第匹敵。淇國公喬致的妻子梅氏在還沒有過門前,娘家就敗落了;四老爺喬庸的妻子舒氏,娘家只是行太僕寺的正四品的少卿而已,行太僕寺是各邊衛所管馬的。
雖 然喬家的男人在女色上不羈,而不斷受到同僚們的輕蔑,但是,淇國公府能歷經四朝,屹立不倒,大浪淘沙,留下來的都是真金!喬家掌舵的男人,絕對不是有些愚 昧的人以為的,是自顧自的沉湎淫逸的男人。相反,如同喬氏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高傲一樣,喬家的男人,一定也是自持能力,而高傲無比的,才有這樣的態度。
喬 家已經是一等公爵,大梁朝非趙姓不得封王,要封王,只能等到死了得個哀榮而已,所以,喬家已經做到人臣的極致了,在權力上不能更進一步,他們只是轉頭他 好,在女色上享樂而已,而且比起一般遊戲花叢的男人,喬家的男人更有擔當,他們能如願以償的娶自己滿意的女人,也能肆無忌憚的納自己喜歡的女人,從結果來 說,這些行為都沒有讓家族遭受實質性的損失。喬家的男人是高傲的,妻妾就是妻妾,因為喜歡她們而把她們包入自己的羽翼下,渾不在意她們的出身和她們的娘家 能給淇國公府帶來多大的助益,因為歷代喬家的家主自信自己足夠強大,不需要靠女人聯結的姻親,才獲取更多的政治資本。這種底氣,沒有幾個家族會有。
夏 語澹在家裡聽過一耳朵,說虞氏美艷無雙,是個絕色佳人,喬致喬庸屋裡,也是姬妾不絕,各有風致,夏家的男人一直很羨慕喬家男人的風流,而對自己的屋裡人, 多加挑剔。有一回,夏文衍和喬氏吵架的時候,夏文衍就以喬家男人的風流為例,讓喬氏學著大度。夏語澹聽到這句話,都為自己默哀了!夏家就像考不上重點中 學,而花錢走後門進去的一樣,開後門的,就是比不上靠實力考進去了,各種跟不上就算了,自己沒有這個智商,還只會嫉妒人家怎麼活得那麼快活。


☆、第47章 分家
喬氏一行人真是午飯也沒有顧著吃回來的,一道二門口,喬氏對兩個媳婦段氏,趙氏道:「今日不用拘禮,你們也累了,回屋吧。把自個照顧好了要緊,我這裡有人服侍。」
段氏思量了一路,還是謹慎的問出口道:「太太,太爺那裡,不甚要緊嗎?」段氏前年底生的兒子,現在已經一週歲多了,今天是第一次把兒子帶出門亮相,誰知到了門口硬生生的打回來,段氏不由得不多想,一場姬妾之間的紛爭,何至於把一群子子孫孫都撇下了。
老 國公把自己的鏡夢齋管得鐵桶似的,喬氏出嫁多年,也只能看到表面上的事,心裡嘀咕,嘴上卻道:「別想多了,父親寵了那個虞氏十年,終於寵得無法無天起來 了,一時損了顏面而不想見兒孫罷了。再說了,父親心情不好,見了也是無益,你好生照顧著哥兒,改日再見也是一樣。」
嘉熙院裡,夏文衍和喬氏吃了飯,正要歇一會兒,喬氏順口問了下家裡的事。
紫萍想了想,道:「老爺太太剛出門,二姑娘三姑娘邀了五姑娘六姑娘過去吃飯,席間石老爺又來打秋風,這回扶著老姨娘就站在西角門口,一副可憐相,三太太無法,只能把年前分給三房的金銀裸子裝了一袋借給了石老爺。」紫萍還為石氏存了點體面,用『借』。
夏 文衍正在喝茶,聽了話重重的跌了杯蓋道:「這個石老四也太不爭氣了,自己無能,把家業賠光了,現在又來丟石家祖上的的老臉,他也不會臊?三十好幾的人,不 說自己謀個差事,養家餬口,孝敬生母,反倒把個老姨娘捏在手裡,哪裡是來借錢,分明是用老姨娘轄制三弟他們!」
說了一堆,不過耍個脾氣。
喬 氏面色沉沉道:「那些金銀裸子,原是用來賞三房那邊幾個辛苦一年的管事,和過年親朋之間的走動。三弟妹倒是大方,一把把的餵了癩皮狗,那一塊怎麼辦?」三 房的銀錢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這個坑空著了,還不知道從哪兒挪一筆填上,或是就讓那個坑空著?喬氏心裡,那些金銀裸子賞了管事們都比餵了石老爺那條癩皮狗強 些,給了管事們,管事們還知道新一年更加忠心侍主;給了石老爺,只是助長了他好吃懶做的氣焰而已。
夏文衍沉思良久,不好直接說弟妹的不是,只拿夏文徘說事道:「老三也沒有辦法,那個老姨娘,總是石氏的生母,她還活著,老三總不能眼見著她餓死了!」有女婿家給丈母娘養老的,可是老姨娘又不是正經的丈母娘,石老爺奉養倒也罷了,夏家是不能接過來的。
「三 房是眼見的扶不起來了,還被一個潑皮拿捏住了。若依我主意,把那個石老四狠打一頓,只要靠近夏家就打斷他的腿,那個老姨娘,不拘送到哪個寺廟裡,每月給點 米錢就罷了,既然做了姨娘,老了也沒有當老封君的資格。要不是石家敗落了不講究,她還輪不到兒子養!可惜三房連這個果斷都沒有!」喬氏看著夏文衍,挑眉 道:「老爺,現在我的主意是,這個家,是時候分一分了!」
喬氏從出孝之後就想分家了,因為不想做得太過拖到現在,現在孫子都虛歲三歲了,三兄弟各自一大家子人口,該分家了!
夏文衍心中好一番計較,道:「是不是再緩一緩,讕哥,諢哥,詡哥,琪姐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上一輩也是把弟妹們的婚事都安排妥當了才分家的。」
要 是分家,自然是三兄弟一塊分,二房讕哥十七,諢哥十五;三房詡哥十五,琪姐十四,都在找妻室或是夫家了,沒了侯府公子小姐的頭銜,怎麼說人家。一面夏文衍 是真關心他們幾個的親事,一面夏文衍還想靠這幾個侄子侄女結幾個好姻親,要是這檔口分家,侄子侄女的行情差了一層,和大房的關係也差了一層。
喬 家代代男人都足夠出息,雖然會想一想親家間的幫扶,但絕不是一門心思的專研在這條道上,不然,歷代淇國公夫人,也坐不穩她們公夫人之位了。喬氏頓感無力, 揉著眉心道:「你想靠著我,我想靠著你,若大家都沒點本事,彼此靠著,只是一起滑到而已。三房那麼一事無成,詡哥,琪姐的婚事,該是什麼境地,就是什麼境 地。稍微上心一點的人家,能不打探清楚三房的境況?好女兒能許給詡哥,好兒郎會相中琪姐?不上心的人家,對夏家又有什麼用!三房不過是塊沒肉的骨頭,我們 啃著都費勁,別家就更不用說了。至於二房,是比三房出息些,既然出息些,就該清醒些,家是早晚要分的,各家的前程是要靠各家憑本事掙的,若二房的人自己有 點能力,我們看著能幫的,也不會不管。總歸大家都是為了利益抱在一起的,只要有共同的利益,二房也不會和大房太過生分!」
夏文衍被喬氏的直白說得尷尬不已,道:「分家可以,但是還按著老一輩規矩來,只分產不分居,也別……大房已經佔了大頭,長兄為父,也別鬧得太僵了!」
喬 氏點點頭,趁著上元節進宮的時候,和皇后說了分家的事,爭得皇后支持後,再把這個消息散佈出去。喬氏成竹在胸,在這之前就先讓夏謙帶著家下人去江西撫州, 請幾個族老上來,為三房分產析居做個公證。分家只是分夏家的財產,各房媳婦的嫁妝不算,大房承繼爵位,祭祀宗廟,永業田,祭田都歸大房打理,餘下產業分成 五份,嫡庶有別,夏文衍夏文得佔兩份,夏文徘占一分。從此日常開銷,人情來往都各歸各賬,至於爺們姑娘的排行,因為三房還住在一起,沿用原來的排行不變。
天 氣漸漸暖和,光禿禿的柳枝發出千萬枝條,還有各色花卉開了滿園。夏家已經是當朝第一外戚,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侯府佔地也是極大的,府裡水池子就有三處,兩 處在前院較小些,一處在後院六畝大的池子,夏語澹就坐在池子邊根雕的木樁子上,折了很多的柳枝在編帽子,編好了,再裝點上鮮花綠草,就可以戴著玩了。
小蓮是幾個丫鬟裡年紀最小的,才十歲,還一團孩子氣,道:「姑娘,這個帽子真好看,給我戴吧!」
夏 語澹把帽子扣在小蓮頭上道:「拿去!給我再折一些長長的,嫩嫩的柳枝來,我會編好幾個樣式呢,我不僅會用柳枝編,還會用麥稈,稻稈編東西,只是這裡沒有這 些。」夏語澹這麼點手藝,還是跟劉三樁學的,劉三樁手可巧了,用柳枝,麥稈,稻稈編小東西都是小意思,他當了莊頭後還正經學過謀生的手藝,能劈竹子編竹 席。這個手藝劉三樁學了四年,夏語澹也想學一學,可是未及身體長大就被送回夏家了。
夏語澹摘了頭上的簪子,給琉璃收好,把新做的柳帽戴在自己頭上,夏爾釧和夏爾彤剛好過來,夏爾彤看到夏語澹一點不知道講究的樣子,扁扁嘴,和珊瑚主僕二人就過去了,招呼都不和夏語澹打。夏爾釧略站了站,也陪著夏語澹坐下笑道:「六妹妹,你都多大了,還玩這個?」
夏語澹笑道:「五姐姐,你這麼大了,也少玩這個吧,又不是不能玩,我看琉璃她們弄這個來著,閒著無事,也和她們一起樂樂嘛,五姐姐,我給你編一個?」
夏爾釧嚇唬道:「小心花心裡有小蟲子,鑽到你的頭髮絲裡,鑽到你的耳朵裡。」
夏語澹認真的道:「蟲子們多聰明,這些花兒朵兒摘在人手裡,它們早就逃命的爬走了,再說,我每一片葉子,每一片花瓣都是細細看過的,不會有蟲子。我就戴一戴,戴完了,我就要洗頭髮了。」
夏爾釧還是不要,夏語澹就改編了籃子。
夏爾釧不甘寂寞,道:「六妹妹,你知道三房又出事了嗎?」
石 氏給了石老爺一些銀錢後,馬上被夏文徘甩了一巴掌,當時屋裡丫鬟婆子也沒有遣出去,石氏臉腫了,三天不敢見人,這一巴掌很快就傳開了,過了十幾天,喬氏又 說分家,三房直接懵了,夏文徘在夏文衍面前痛哭流涕,石氏拉上夏爾淇也是在喬氏面前痛哭流涕,夏文衍還痛斥了一頓弟弟不長進,說了一些分家了還是一家人這 樣的面子話,喬氏是冷心冷面的,隨便石氏怎麼哭求都巍然不動。到了分家那幾日,夏文徘又是上躥下跳的,想讓那些族老為自己說話,無非就是說,自己和大哥, 二哥是一個爹,家產要勻勻的分。分家,有幾家庶子得父母寵愛,或庶子有出息為家族做過貢獻的,能和嫡兄分到一樣的產業,若和夏文徘那樣的,只能分一份薄薄 的產業,誰也不會開口為他討公道,想靠同是一個爹的血緣關係,是掙不出頭的。闔族大家,靠著族裡餓不死,也得根據嫡庶之別和個人的能力,分出個差別來,自 家過日子。夏語澹心裡,是很贊同分家的,三家自負盈虧,才有動力上進。同是分家,雖然也有反對之聲,二房就比三房冷靜得多。好漢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 衣,才是分家的意義。
夏語澹沒夏爾釧活絡,搖頭道:「三房出了什麼事?」


☆、第48章 梅氏
夏爾釧眸光一亮,隨即做出個黯淡的樣子來,道:「江西布政使郝家前不久上京述職,他們家女人不是有來侯府拜望過,就是二月初八那天,當時略露了那 麼個意思,想為他們家孫子求二姐姐,只是話剛說下,我們就分家了,他們離京前也沒有來侯府辭行,至於二姐姐的事,就像沒說過一樣。」
夏 語澹編著籃子的手一頓,抬頭道:「這樣八字沒一撇的事,五姐姐是打哪兒聽來的?」男女議親,議出了結果才會對外公佈,要是議不攏,兩家就會把事情捂著,做 不出親家也要保持起碼的尊重,顧及一下彼此的顏面,畢竟對外傳出去,不管是你家看不起我家,還是我家看不起你家,於兩家的面子都不好看。
夏 爾釧悠悠的歎息,道:「二品大員呢,聽說,那位公子十五歲就有了秀才的功名,三老爺三太太對這樁親事很是滿意,自從郝家表示了結親的意思,三太太是恨不得 立馬做定了,可惜不巧,才有這個意思,家就分了,郝家把頭縮了回去。三太太不死心,還想登門拜訪,只是郝家連三房的帖子都不接,說是要離京了,忙得沒工夫 見客。這些事,都是三房的下人們往外傳,送帖子去郝家的李婆子說了一嘴,初八那天,服侍在郝家女人旁邊的丫鬟們也說了一嘴,兩下一對,不是連上了,這幾 天,二姐姐天天在屋裡哭,三老爺和三太太又吵了幾次。」
名義上,嫡出的庶出,比不上,庶出的嫡出尊貴,所以,身為侯爺女兒的夏爾釧身份還不如夏爾淇貴重,可是一分了家,夏爾淇身價大跌了!
夏語澹皺眉道:「這些都是三房的下人們傳出來的?他們也太放肆了些,主子們的事也如此臆測?還有沒有規矩了!」
夏爾釧不期夏語澹把思路轉在下人們身上,道:「三房現在正怨聲連天呢!三太太說了,現在她們那房不比我們這邊,因此屋裡使喚的人,月錢都減半,別的供給,還不知怎麼扣呢。」
「由 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夏語澹語氣裡都為三房無奈,道:「三房原就比不得我們這邊,一大家子那麼點產業,雖然最好的出路是開源,可是三房要是能開源早開 了,既然不能開源就只能節流了,不然,一日日的內囊都耗盡了。三房的下人們都那麼嬌貴了,慣得!他們也不想想,他們配拿那麼多月錢嘛!」
「怨不得三房的下人們抱怨主子刻薄,就隔著一堵牆,干一樣的活兒,少拿了一半的錢,三房的下人們心裡能平?心不平,就要發洩出來了」夏爾釧一副臉軟心慈的樣子,又悻悻道:「只是我聽著為二姐姐焦心,沒了這個郝家,再上哪兒找第二個郝家?」
夏語澹看著柳絮打著旋兒的飄落在地上,平靜道:「二姐姐現在雖然艱難些,長遠來說,未必是壞事。郝家既然這麼注重門面,勉強結了親事,二姐姐也難當他家媳婦,分了家,二姐姐就是這樣的條件,硬坳坳不上,何必費勁再找一個郝家,退一退不好嗎。」
眼見夏語澹又沒有和自己達成共識,夏爾釧打趣的笑道:「六妹妹想得真開,要是將來這樣的好姻緣也和妹妹插肩而過,妹妹也能想得那麼開就好了!」
「但願事到臨頭,我有這份胸襟!」夏語澹沒有因為提及姻緣而嬌羞,淡淡一笑。
「兩位姑娘坐這裡!」紫萍快步走來,道:「太太讓兩位姑娘見客,見淇國公夫人……」
「舅太太?」夏爾釧一激動,就站了起來道:「舅太太到了嗎?」
淇國公夫人極少登夏家的門,像一品公夫人出行,都是事先差婆子來打個招呼,再慢慢坐車來,也不知淇國公夫人梅氏到府了沒有。
紫萍笑道:「還未迎進門,太太讓兩位姑娘穿新做的桃紅色折枝綠萼的對襟褙子,下配條水綠色的棉裙,梳個蝴蝶髻,戴著這一季新打的碧玉如意簪。」
夏爾釧微微不願,打扮得那麼刻板,還和夏語澹一個樣兒,怎麼能出彩引起淇國公夫人的注意,不過,不願也無可奈何,夏爾釧對夏語澹笑道:「我們快點回去換衣裳吧。」
「嗯。」夏語澹已經把頭上的柳帽摘下來。
「我先回屋子,把姑娘的衣裳找出來。」小蓮喜道,說完就快步的先走一步了。
到 了臥曉軒,幾個丫鬟都忙著,說是衣裳有一處皺了,要熨一下,小挑正在鋪衣服,小蓮去提開水,小麥在擰著毛巾,夏語澹一到就被琉璃和小橋按在妝台前,左右一 邊拆髮髻,梳頭髮,洗頭髮是來不及了,用擰得很干的毛巾一縷縷的擦一遍,才開始梳蝴蝶髻,等髮髻梳好了,衣裳也熨好了。
夏語澹未深想一眼就能入了淇國公夫人的目,但是,聽了喬家那麼多的掌故,對喬家的人還是很有好感的,因此用心的打扮自己。
夏爾釧更加用心,還在髮髻上攢了兩朵白玉蘭,身上擦了百蘊香,夏語澹離她三步遠,就能聞著她身上百花的味道。
只是緩步走來,穿著一身大紅色百蝶穿花刻絲褙子的夏爾彤,讓夏爾釧雀躍的心情靜了靜,夏語澹露了一個嫻靜的笑容,三人一同到嘉熙院。
這個功夫,淇國公夫人梅氏已經由段氏和趙氏接進嘉熙院,和喬氏坐在一起,手裡抱著喬氏的大孫子。
大哥兒洗三,滿月,週歲,梅氏有讓長子長媳過來吃酒,但卑不動尊,侄子輩的添丁之喜,梅氏是不動的,所以,梅氏還是第一次見這個虎頭虎腦的外甥孫子,抱在手裡,拿一個白玉蟾逗他說話。
大哥兒趕著他情緒來了能蹦幾個字,現在刻意要著也說話,他就是不說,只是「啊,啊」的叫著,踩著梅氏的腿站起來,要把白玉蟾拿在手裡。
段氏雙手虛護著兒子,歉意道:「舅母見諒,他還不大會叫人,有時一天也不說別的字,只會啊啊的。」
「無妨,我的大孫子,十八個月才開口呢,這小子有勁兒,你看這腳踩的,在我腿上也站得穩。」梅氏看到喬氏的三個女兒進來,把大哥兒還給段氏,白玉蟾遞給他的奶娘,這是給大哥兒的見面禮。
夏 爾彤不知道見過梅氏幾回了,上前福了福,就坐在喬氏身邊。梅氏五十出頭,保養得再精心,眼角也有了一條深深的魚尾紋,和四十歲的喬氏坐在一起,看著就是兩 輩人,但外姓的旁系長輩不用跪,夏爾釧夏語澹一右一左走到梅氏身前,行了個深蹲的禮,趙氏站在她們身後解釋道:「這是五妹妹,這是六妹妹,她們沒差幾個 月,舅母看不出來吧。」
其實姐妹出場按著年齡從右到左排,梅氏知道誰是誰,笑著讓兩個小姑娘免禮,伸出雙手,招她們再近前一步,看清了夏語澹明媚的面容,不動聲色的多看了幾眼,手上卻是捋下一對碧玉鐲子,戴在兩人的手腕上,道:「第一次見你們倆兒,拿著玩吧。」
一個半寸寬扁的碧玉鐲子,玉質是夏語澹已見過裡的,最上乘的,夏語澹淺淺一福,道:「謝謝舅太太!」
夏爾釧眉頭輕皺,和夏語澹一起福下,卻沒有說話,站直了身子,才抬著手腕笑道:「母親說玉養人,人養玉,舅母手上養過的玉,這般晶瑩剔透,都帶著靈氣,我要常常戴著,晚間把它擱在枕頭下,時時念著舅母的慈愛。」
一口一口舅母,說得多麼黏熟,好似這個舅母天天見似的。
夏爾彤嘟著嘴道:「舅母偏心,為什麼她們有好東西,我就沒有!」
梅氏笑著朝夏爾彤招手道:「舅母怎麼會忘了你,今年的壓歲錢都沒有領呢。」
夏爾彤大大方方的走過來,夏爾釧和夏語澹只能退後兩步,梅氏拔下頭上的翡翠荷花骨兒簪子,戴在夏爾彤的髮髻上,笑道:「就你小丫頭這顆頭兒,才配這份翠色。」
喬氏的娘家人,怎麼可能對喬氏的庶女另眼相看,夏語澹明白這個道理,也沒有多大的失落。
閒聊了半盞茶的時間,喬氏便命女兒兒媳退下了。
梅氏隨意的笑道:「小妹的六女兒,和虞氏倒有兩分相像。」
不是說夏語澹具體的五官和虞氏有相似之處,而是整體上的容貌,都是張揚的美艷。
若梅氏類比的是自己親生女兒,喬氏一定不快,可一個庶女,喬氏只是一聽而已,當然,夏爾彤也沒有這份樣貌,能和艷冠公府十年的虞氏類比。
喬氏手臂撐著炕桌,坐得隨意些,道:「大嫂子,今年是父親的七十大壽,怎麼你們府裡現在還沒有預備起來,帖子都還沒有下。」
梅氏歎了一口氣道:「老爺早早就去請過太爺的安,請太爺的示下,只是老爺才啟了個頭,一塊鎮石就砸在老爺的腳下,太爺最近,一句話不好,就發火。」
喬氏苦笑道:「難怪我兩次求見父親,都不讓見,是衝我發火呢?」
「太爺心裡不痛快,積著火,不向孩子們撒出來,向誰撒去,太爺不見小妹,也是為了小妹好,太爺現在沒心情。」梅氏柔聲道。
喬氏一張英氣的眉宇微蹙,道:「父親這是鬧哪出呢,還在為驅逐虞氏的事不自在。虞氏也太張狂了,不過是個寵姬,卻以主母自居,確實太不知好歹了。」
只有主母才有權利握著姬妾的生死,虞氏自己都是妾,憑什麼一刀就捅人。
梅氏沒說話,只看著喬氏邊上的周顯家的。
喬氏想這中間有些不能與外人道的秘辛,讓周顯家的,把屋裡人都帶出去。


☆、第49章 疙瘩
「這麼多年,我雖然管著家事,是掌家太太,但鏡夢齋那邊,兒媳婦倒是盯著公公屋裡,人和物的出出進進的,自然不好意思。因著太爺身邊人,都是太爺 定的,我也不能指點的,左不過那邊也有管事賬房,一月兩次來我這個報賬,只是做一個公府的總賬而已,還有深一層,怕太爺屋裡少點什麼,我們有,太爺反倒沒 有,便是老爺和我的大不孝了,所以,我往日都隨著太爺身邊的人安排,因此就疏忽了,差點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梅氏難以啟齒,也不得不啟齒道:「太爺屋裡 這些年來來去去的女孩子,不太醒事,看著虞氏如此受寵,難免不眼饞肚飽;若是被太爺收用了的,更是想盡法子的和虞氏爭鋒,為了投太爺的好,竟是顧前不顧後 了。年前白竹暗通了一個小子,傳遞了一些助興之物進來,憑那些魅惑之物,把太爺籠絡在書房好幾天。」白竹就是老國公書房裡的侍墨丫鬟,是老國公的通房大 丫鬟,是被虞氏捅死的那個丫鬟。
喬氏赫然而怒道:「什麼,你是說白竹擅用了助興之物?」
床事上一些助情 助性之物,本來就是男女歡情的樂趣之一,而且老國公這樣一大把年紀,即使自詡風流,也不可能雄風不減,適當用一用,在無傷身體的情況下,本身無礙。當然, 那些東西,只有老國公有權做主動用,別說一個通房大丫鬟,就是虞氏,也不能擅自啟用。擅用,對於一個姬妾來說,是什麼樣的罪過,用得不好,就是謀害夫主之 罪。多少男人,就是沉迷此物,成了癮收不住,而死於馬上風的。
「咳咳!」梅氏尷尬的道:「說是擅用,也太抬舉了白竹,太爺精明一世,怎麼可能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魅惑住。只是這件事,白竹起個開頭,太爺他老人家,一時……一時貪歡……」
喬氏瞠目罵道:「這也該拖出去立刻打死!這樣一個沒調教的丫鬟,只顧自己一時受用,眼裡看得見什麼。父親性子又剛強,用了這些東西,越發的弄性……嫂子你剛剛說這些東西還是外頭得的,暗中傳遞進來的?外面的便宜貨哪有好的,都是使人一時痛快,再不管死活的。」
「就 是這個意思。」梅氏趕緊道:「老爺原來還說,白竹服侍了太爺幾年,這麼走了可惜了,得補償她家一千兩銀子,還要賞白竹身後的體面。後來,就是那天虞氏遣走 之後,太爺身體就不爽利,原當是被虞氏氣了,還是老爺多了個心眼,才知道是白竹造的孽。現在白竹一家並暗通白竹的那一家,都攆出了府去,那個小子,老爺 也打死了。」
「如此大事,大嫂怎麼不使人來與我說一聲!」喬氏疾言道:「父親病了我也不知道,不是置我於不孝之地了!」
梅氏解釋道:「老爺也是過後幾天才知道,待老爺查明的原委,太爺已經無恙了,且這個事,太爺也不想宣揚出去,這不,小妹你幾次來家,太爺也不出來相見,就是這個意思了。只是現在,太爺身體好了,心裡存了疙瘩。」
『疙瘩』兩字,梅氏說得耐人尋味。
喬氏冷靜下來靜默半晌,悲歎道:「父親老了!」
老國公之前對自己的身體是很自信的,或者說是盲目的堅信,縱慾幾天之後,才感受到現實的殘酷——英雄白髮!
梅 氏看喬氏一點即透,亦是悲愁道:「所以這些天,老爺別說小妹你們,就是家裡守著的兒孫,太爺也不見。老爺忖度太爺的心意,想著這個七十大壽,還是不辦的 好,太爺正為了這個不自在,我們大操大辦起來,不是敲鑼打鼓的提醒著,太爺已經七十高壽了,太爺心裡正發楚呢!」
喬氏猶豫道:「誰家老祖宗整壽,不是請了遠近親友來,熱熱鬧鬧的祝賀,現在大哥當家,若是大哥大嫂打算這樣含糊過去,外頭不知道原委的,怎麼看大哥大嫂呢?」
梅 氏今天登門,就是來說明原委的,不過,現在只能表孝心,道:「外人怎麼看,我們也顧不著了,我們只一心孝順太爺,只要太爺順心和樂,我們晚輩受些委屈,該 受的就受了,七十大壽,誰家沒辦過筵席,我們不辦,是不想往太爺心窩子裡戳嘛!老爺說了,我們不能圖那個花哨的虛名,有孝敬之心,也要敬到太爺的心坎上 去,才是真心的孝敬。」
喬氏附和道:「大嫂說得是,倒是我著相了。」
「別人我們顧不上,像小妹這樣的, 就得說通了,好歹體諒我們些。」梅氏微露笑容道:「壽宴是不辦了,太爺那裡,還是缺了一個妥當的人。太爺現在屋裡的人,都不成體統,我當兒媳婦的,也不能 分心到太爺屋裡,若是再找一個,現找的,也不能立刻用上,且能不能找到這個人還兩說呢。老爺和我想著,不如把虞氏接回來,虞氏這些年伺候在太爺身邊,也還 是心細的,我們沒有想到的,她幫著顧一顧。就說這一回的事,老爺和我沒發覺的,她先發作了,雖然行事越禮了,可總比那些不吭一聲的人好。」
喬氏思量道:「虞氏,也太張揚了些!」
梅氏無所謂的道:「所以還是那句話,孝敬,要敬到太爺的心坎上,只要太爺自在了,我們受些委屈沒什麼。太爺還沒有說出來,我們當子女的,想在前頭把事辦好了,才是真孝敬。太爺雖然沒有明說,但那個意思,還是希望虞氏能回轉。」
喬氏遲疑道:「虞氏還能討父親歡心?她可是父親趕出來的,別估錯了意兒,再惹父親不快。」
「那 天虞氏那麼魯莽的行事,外頭知道的人,都說虞氏張狂,太爺也確實動了大氣,可是,即使如此,太爺怒得砸了半個書房,也沒有動虞氏一下,只是吵了幾句嘴,不 想見她而已。」梅氏含笑道:「我看著,有虞氏那麼一個人在,太爺才顯得年輕些,什麼人愛吵架拌嘴的,年輕人才有那樣的興致!」
喬氏想到自身,早些年和夏文衍是經常爭執,現在,不是無可挑剔了,是懶得吵了,談談的無力之感,吵著也沒有意思,細想想,還不如早年,懷著一絲期待,因此一笑置之道:「嫂子說得那樣有理,父親也是大哥奉養,只要你們能容下虞氏,隨你們做主就是。」
梅 氏垂頭,用成窯浮紋的茶蓋子拂著茶沫子,道:「幾天前,我已經使喚人去請過她了,只是,想來那天她確實受了些委屈,不肯輕易回來。既然太爺身邊要有那麼一 個人,做個總覽的樣子來,我看不如還是她了。她的脾氣性格就那樣了,家裡又不是供不起,難得的是,太爺眼裡有她,只要太爺晚年能愉悅些,關起門來過日子, 憑她在太爺屋裡怎麼鬧吧,她既是那樣的出身,又生不了孩子,一個姨娘就是頂天了。服侍太爺的人,雖然她年輕又張狂些,我想著,為了太爺,就給她點尊敬,過 去請她一請。我又想著,小妹是女兒,總比我這個兒媳婦得體些,不如小妹陪我走一走。」
虞氏今天才二十六歲,這些年養尊處優的,看 著還似未滿雙十的年華,這麼年輕的姨娘,家裡男主人,男僕從都要避著些,所以,只能女眷出面,梅氏覺得,既然要放下架子,就把架子放到底,也不把這件事情 推給兒媳婦。再者,梅氏雖然說得信誓旦旦,也和喬氏一樣有一點點遲疑,十拿九穩,還不是少算了一拿,所以邀喬氏同去,女兒總比兒媳婦貼心些。
老 國公屋裡的人,說小了,是他一個人的事,說大了就是整個喬家的事。虞氏只是姨娘,要是老國公空了下來,看上了一個稍微能過得去一些的女人,要娶她當繼室, 喬府裡外的人怎麼辦,雖然這個可能性是微小的,還是有這個可能,喬府上下,願意老國公多納幾個姨娘,也不想看到他多娶一房夫人,給喬家每個人找一個需要敬 奉的老夫人。而防備更多的,是白竹那樣沒有分寸的狐媚子,若老國公身體損傷,就是喬家不可估量的損失了,這個損失,是每個人精神上的,也是實際利益上的。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國公這麼個老寶貝,當然要小心翼翼的供著。
喬氏淺淺笑道:「嫂子有這樣的心胸,以孝順父親為先,我也不敢落下太多,還要謝謝嫂子,給我一個盡心的機會,只不知虞氏現在何處?我們這麼過去?」
一個公夫人,一個侯夫人,要擺出什麼排場來接一個姨娘?還真是要低三下四的請一個姨娘?
「哎, 小妹這麼說話,我真是無地自容了,太爺一向緊疼著小妹,小妹做女兒,出嫁了也是嬌客,比我在喬家還從容些,因此,我怕兜不住,才找你來擔一擔。」梅氏說得 毫不藏私,道:「虞氏現住在江米巷的宅子裡,那處宅子是早年太爺買給她的。我想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了,你和我坐了一車去,你只帶著兩個近身服侍的人就夠 了,外面的護衛之人,我已經安排好了。到了江米巷,不用我們再多說什麼,只我們這樣的身份,虞氏也不該拿喬了,現在走,正好入夜回程,事兒就成了!」


☆、第50章 輕蔑
喬家老國公的姨娘,被接回去的事,和她被逐出來一樣,又被議論了一回,上位的人只是一哂而笑,下面的人,多是贊喬家的寬容,兼羨慕虞氏的好福氣,一個姨娘當到她那個份上,也知足了。
二 月底是老國公的七十大壽,夏爾釧覺得喬氏都讓自己正式拜見了淇國公夫人,去喬家拜壽也是有可能的,又來鼓舞了夏語澹一回。一個正月,喬氏都沒有讓兩個庶女 見外姓的親戚,去喬家拜壽?夏語澹倒是真想去見識一番,可決定權捏在喬氏手裡,多想也是無意的,只能等著,等了幾天,就知道這個事黃了,喬家請了命理師算 了老國公的運勢,結論就是七十大壽不宜大肆操辦,喬家嚴格執行,對內不擺筵席,對外不散佈施,別說夏爾釧夏語澹兩個,壽日當天夏家其他人也沒有去喬府,壽 日之後,老國公帶著虞氏去了鹹平府。鹹平府是喬家的祖籍,在燕京的東北角,距燕京七百里。
日子一天天的過,居養體,移養氣,一年 時間,夏語澹就成為了一個在言行上,讓外人挑不出錯的侯門庶女,兩個禮儀師傅,許曲兩位嬤嬤也正式退回了喬氏處。不學禮儀的夏語澹,一天就是吃吃睡睡,做 做針線,和丫鬟們猜枚玩棋子,早晚讀一讀《女則》,《孝經》這種很教條的書,因此字又認識了幾個,只是不大通,不能寫詩填詞,夏語澹前世也不會,這一世也 沒有那個功能,倒是夏爾彤,五言七律,都能做得。
一天午後,夏語澹在窗口的炕上繡帕子,聽到窗外道:「五姑娘在屋子沒有,可歇下了?」是香嵐的聲音。
夏語澹聞聽道:「我在這裡呢,你進來。」
香嵐聽了,繞到堂屋過來,夏語澹讓香嵐在炕上坐了,又讓她自己倒茶吃。雖然香嵐就是歡姐,和夏語澹情分不同,但香嵐在夏家就是奴僕,和屋裡小橋他們是一樣的人,夏語澹也不能把她當正經客兒待,讓小橋她們來伺候她。隨意她來了,都是讓她自便。
香嵐倒了炕桌上的水來喝著,道:「五姑娘,我還得麻煩你一件事,上回你描的一個汗巾樣子,一個鞋樣子做了出來,八少爺很喜歡,現在鞋子已經穿在腳上了,八少爺說了,若六妹妹空閒著,再給他描幾個,汗巾樣子,鞋樣子,不拘什麼都可以。」
「我天天空閒著,現在就能描,只是樣子這麼多,什麼都描哪兒描得過來,且八哥哥身邊也不缺這樣的人,不過看著我是妹妹,才瞧著我的東西說一聲好罷了。」夏語澹收著針線道。
夏 語澹現在有了新樂趣,畫樣子,描樣子,因為有繪畫功底,描繪時會加一點點小創意,描畫出來的東西,比樣本子裡的都好,因此,上到琉璃等大丫鬟,下到打掃的 粗使丫鬟,有了幾條絲線要繡個什麼東西,常常煩夏語澹描一下樣子,夏語澹也樂意為那些丫鬟們效力,什麼鞋樣子,荷包樣子,甚至是肚兜樣子,夏語澹都接的。 有一次夏訣看見了,也讓夏語澹給他描幾個,至於動手做出針線活來,夏語澹現在的水準就是能縫塊帕子,在帕角繡片葉子,夏訣要用到的針線多精緻,大到衣服床 帳,針線房有幾個人專給他做著;小到荷包墜子,香嵐原來就是在針線房的,特意撥到他屋裡做這些零碎。
香嵐想了想,道:「先描一個扇套和一個枕巾,不用吝惜,繡線功夫不用為我考慮,只以好看為要,六月之前我能繡完就好了。」
兩件小東西要繡一個月?夏語澹試著道:「八哥哥身上的東西,今年用著,這一季用著,過了時節都不要了的,明年都換的,這樣精細不是太耗費人力了?」
「我原來就是這上頭聽用的,不做這個做什麼。」香嵐露著一副自嘲的樣子,道:「我不做這些也不能幹別的事,一時閒在那裡,就有人說些難聽的話。」
話到門口,夏語澹不得不問道:「什麼難聽的話?各人干各人的,幹完了自己的活兒,閒著歇一歇也是應該的,府裡待人寬厚,才不是一味搾乾的人家。」
「還 不是昨天午後,屋裡那麼些人一個也不在,不知到那兒頑去了,八少爺回來換身衣裳,竟沒有伺候的人,我想著,我雖然不中用,不說自己伺候的好,也不能讓八少 爺自個找衣裳換上,正好我也知道衣裳收在哪裡的,就給八少爺配了一身衣裳,到了晚間,雲翠就指著鼻子罵我,說我偷閒躲靜又天天晃悠,終於撞上了一件露臉的 巧宗兒。也不照照自己的臉,配不配伺候八少爺穿衣服。」香嵐目露忿然,道:「八少爺都沒有嫌棄我,她為什麼罵得那麼難聽!敞亮的說吧,就是我搶了她露臉的 巧宗兒!八少爺屋裡,就她和雲露兩個人,把八少爺看得和自家菜地似的,看著外人都是賊了,都是當奴婢的,誰伺候的好用誰,她伺候的好,怎麼午後人影也不 見,她該時時刻刻的待在屋裡,一步也別走出去才好,如此那樣的巧宗兒,也落不到別人的頭上。」
雲翠雲露兩人在夏訣屋裡占的位置, 和琉璃在夏語澹屋裡的位置一樣。位置一樣,行情可不一樣,夏訣是喬氏的幼子,侯府的小寶貝,又是一副柔軟心腸,他身邊大丫鬟的位置,府裡多少丫鬟削尖了腦 袋往裡擠,擠上去的,也時刻提心吊膽的,怕被人擠下去。不止夏訣身邊,凡有點地位的主子面前,奴婢們不都是爭著露臉。
「你也犯不 著那麼生氣。她說了那麼難聽的話,不過是她沒有底氣,忌憚你而已。你想想,雲翠是外面買來的,她家窮得快餓死了,才用她換口飯吃;雲露就更不堪了,是門下 孝敬上來的,是奴婢的奴婢。她們真是一無所有在府裡,唯一仰賴的,就是八哥哥了,能不把他看緊了,看得像自家菜地似的,要是被賊偷去了,她們吃什麼?」夏 語澹笑著開解道:「奴婢和奴婢不一樣,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府裡有個親哥哥,外頭爹管著太太的莊子,娘是伺候太太的老人,這樣的你,要是受到了八哥哥的重 用,還有她們什麼事。她們都得站一邊去了。」
香嵐愈加憤然,道:「難怪呢,雲翠雲露她們互相還天天鬥氣呢,酸話你來我往的,只到了我這裡,就是一個鼻孔出氣,生怕八少爺多看我一眼。」
夏語澹吁了口氣道:「正因為主子面前,總有些勾心鬥角的事,劉嫂子不想你受委屈,原先計劃的,就是讓你安靜的待在針線房裡,劉嫂子說,那個地方還算清靜的。」
劉嬸兒是隨著鄉下的稱呼。長輩身邊出去的奴僕,家裡使喚的僕役,除了冠上丈夫的姓名,還可以根據地位和年紀的高低,叫一聲,嫂子,媽子,婆子。夏語澹現在改口叫劉嬸兒嫂子了,至於劉三樁劉大哥劉二哥,姑娘怎麼可以提外男,夏語澹是不能說出口了。
父 母依著過來人的經驗給子女安排了要走的路,可是,子女有自己的心思,想走出一條更寬敞的道路。香嵐想她家裡是累世忠僕,自己又長了幾分容貌,內心著實不想 在針線房裡蹉跎到二十歲,然後,到了年紀配個不上不下的小廝,因此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從針線房裡掙脫出來,到了夏訣的屋裡,可是,這兩年雲翠雲露把守的太 嚴,只在外圍打轉,不能進前一步,香嵐實在不甘心,看著夏語澹這個曾經要父母餵飯穿衣,在鄉下養大的,主不似主的小主子,香嵐就更不甘心了。
當然,香嵐很好的隱藏了對夏語澹的輕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針線房裡幾十個人,天天做針線,一批活兒,也是你搶我推的,只撿好看又輕鬆的夥計兒做。還不如,八少爺屋裡,人少大半的。」
針 線房裡,都是奴婢,憑著劉家的老臉,劉家也打點好了,管事自會關照香嵐,但夏訣屋裡就是劉家夠不著的地方了,那個奴才不長眼能打點到主子屋裡,讓主子關照 自己的女兒,所以,夏語澹知道香嵐有些不實之言,但也不多和她計較,下了炕到繡房的書桌上,細細詢問了香嵐對扇套和枕巾的要求,裁出一樣大的兩張紙,又拿 著幾個樣本子裡的樣子和香嵐討論,既然她不惜功夫要繡得精緻些,夏語澹也成全她,描得精緻出眾些。
香嵐得了樣子,才笑道:「真是勞煩姑娘了,讓你不得休息。」
夏語澹不在意,道:「沒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作息,我中午不歇覺的。」
夏語澹沒有謙遜,她晚上睡眠質量好,往往一睡到天亮,中間不用起夜,連做夢都很少,所以很少午睡補精力。
香嵐似要告辭才想起來道:「前幾天,我大哥上來看我和三哥,送了一些東西,有今年醃曬的魚仔,豆瓣醬和牛乾巴,我記得姑娘以前很愛吃這些的,只是現在侯府什麼好東西沒有,不知道還看不看得上。」
夏語澹立刻喜形於色,應聲道:「好呀好呀,你有這些分我一點。我心裡老想著劉嫂子做出來的味道,那個魚仔,配稀飯最好吃了,嚼一口魚,喝一大口稀飯;豆瓣醬擦在烤熟的面皮,捲起來拿在手裡吃,又鹹又香;還有牛乾巴,一條一條撕著吃,我都想念著呢!」


☆、第51章 品行
夏語澹想念的,不單是吃食,是憶之如飴的往事。溪河裡的水通過溝渠湧到稻田的時候,在渠道裡放一個簸箕,幾個人挽上褲腳下到及膝的溝渠裡,嘩嘩啦 啦,歡笑著踩著水花向簸箕裡跑,待簸箕提起來的時候,上面總會掙扎著幾條小魚;拿著家裡烙好的麵餅出門,和夥伴們到處走走,能找到吃的最好,找不到只能把 自己帶的吃食拿出來,生個火,用兩塊竹片架著麵餅在火上烤,烤熱得有一點點焦,沾點豆瓣醬,你家的醬沾一沾,我家的醬沾一沾,每家有每家的味道;還有劉嫂 子做的牛肉乾,喬家征戰過雲貴,醃製的牛肉乾有那個地區獨特的風味,傳統的江南人家也做不出來,夏語澹猶記得,四歲時,劉二哥抱著自己去偷劉嫂子藏在櫃子 裡的牛肉乾,像玩層層疊遊戲一樣,把地下的牛肉乾抽出來,再輕手輕腳的把櫃門關上,劉二哥也沒有欺自己年幼,偷來的東西對半分。
那些深藏在記憶裡的味道,不管夏語澹離開多遠,過了多久,都念念不忘。
「我家裡放著一些,都是整罈子整罈子裝著還未開封過,我和三哥說得問問姑娘的意思。難得姑娘還看得上這些小東西。」香嵐也被帶著笑了起來,卻為難的道:「只是這些小東西,我要怎麼傳遞進來才好。」
夏府每個門都有守衛的人,進出的僕從皆不能私自夾帶東西,進搜一遍,出搜一遍。畢竟夏家如此富貴,隨便順點東西出去,都值很多錢。
夏語澹是主子,沒有這個規矩約束,才醒悟到香嵐的顧慮,道:「這樣行不行,什麼時候你出去,和琉璃說一聲,讓琉璃跟著你在門口等著,你回了家再轉過來,把東西交給琉璃,我會和門房打好招呼。這樣你方便,我也方便。」
僕從只是不能私自夾帶東西,給主子傳遞東西是可以的。
香 嵐原想拿著東西到夏訣的屋裡,然後引著夏語澹去夏訣那裡取,妹妹去哥哥屋裡,總要和哥哥說明來意,這樣,自己就又能在夏訣面前露臉了,更甚一步,這些小東 西若是引起夏訣了興趣,就最好了。圍繞在夏訣周圍的人太多了,香嵐少有機會露臉,一年來,還是夏訣知道夏語澹在自己父母手裡生活過一段時間,來臥曉軒的時 候才帶著自己,因此,香嵐也很喜歡和臥曉軒的人往來。香嵐想是這樣想,但夏語澹已經說出了最妥帖的辦法,香嵐也不好駁回,再按著原來的想法走,就太露骨 了,所以點頭道:「這樣很好,每一樣東西我拿兩罈子出來,這次就我大哥一個人上來,帶了四擔子吃食,雇了兩個挑夫,從碼頭挑到家裡。」
劉家去年才上來過,劉家沒有連年上來過,夏語澹關切的問道:「是府裡有什麼事,還是你們家裡有什麼事?怎麼讓大哥一個人來,劉叔兒不用上來嗎?」
香嵐黯然無神,道:「我大哥今年二十了,早幾年,家裡就思量著給大哥求個樣樣穩妥的媳婦,這不,今年府裡要放一批人出去,我們家裡,看上了太太跟前的紫萍姐姐,真心想說來當媳婦。」
「瞧我,把這樣的大事都忘了。」夏語澹一拍腦袋,沒有注意香嵐說話的語氣,到自己的臥室拿了一個十寸長,兩寸寬的錦盒出來,當著香嵐的面兒打開,裡面是一根絞金銀絲嵌珍珠的薔薇花釵,夏語澹玩笑的道:「這個送給劉大哥,你代他收下。給劉大哥加一筆老婆本!」
夏 語澹現在雖然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還是個沒錢的,沒有現錢,就算再怎麼扣的一毛不拔,還是有花錢的地方,月錢攢不下來,姐妹之間總有迫不得已湊份子的時 候,還有之前說會和門房打好招呼,用什麼打招呼,還不是用錢打招呼。除了現錢之外,值錢的東西,屋裡的擺設是要裝點門面的,首飾盒裡那些累絲金鳳之類的, 夏語澹有的,夏爾彤夏爾釧也有一套,規定了節日時要戴的,夏語澹也無權送入。這根絞金銀絲嵌珍珠的薔薇花釵,是今年在府裡過第一個生日,公中送來的壽禮, 每個姑娘壽辰,公中都要送一份禮,因夏語澹的生日是先太子的忌日,能有點東西,夏語澹就很滿意了,生日也不像夏訣的生日一樣,過後還會補辦一次的,不過, 夏語澹也樂得清靜,並不難過,所以這件首飾還沒有示與人前,原樣拿出來送禮最合適不過了。
上頭金銀拉出來的絲線,大大一團堆出五 片花瓣,其實都沒有一兩重,難得的是工藝,倒是花心上一顆蓮子大的珍珠,圓渾的在光照下泛著一點淡淡的紫光,抵過了金銀的價值,劉家給未來媳婦準備的聘 禮,是沒有這樣名貴的首飾,香嵐心動的收下道:「謝謝姑娘破費了,我們家裡雖然有些錢,也拿不住這樣的好東西,我舔著臉代我大哥謝過姑娘了,我們家為了大 哥,聘禮都置辦了好幾年,再加這跟好釵,想來吳來興家能感受我家的心意。」
吳來興是紫萍的父親,吳來興是夏府的管事,專管主子們出行的事,在一眾管事裡,地位極高,算二把手了,侯府管事一把手是周顯。
奴才沒有婚姻自由,到了年紀主子發話哪個配哪個,就是父母也做不得主,但混到管事那一撥的奴才,也有一定的選擇權,選好了人可以去求主子恩典,吳家,劉家都有這個體面的,只要兩家你情我願,主子很少駁回。
只是現在,夏語澹終於聽出了香嵐頹喪的口氣,道:「吳家那頭……是還沒有說通嗎?」
香 嵐思慮再三,道:「我們兩家都是管事,兩家也不差多少,只是我大哥常年在和慶府,不比京城裡跟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小廝,品行落在大夥兒的眼裡,有眼睛的都看 的見,那什麼,酒香奈何巷子深,還得有人吆喝著,外人才能知道我大哥的好。我有一個冒撞的主意,姑娘是再清楚不過我大哥的品行的,我想煩姑娘找個沒人的時 機,和紫萍提一提,她雖然害臊,這樣的終身大事,姑娘你細細的說說我大哥的品行,和我爹娘的為人,她也得聽聽一耳朵,只要她聽下去,這門親事就穩妥了,我 們兩家再去求太太恩典。」
啊……
夏語澹心裡就冒出了這個字。夏語澹成熟的靈魂,是很樂意給人牽牽紅線, 把有情有義的男女做成堆,可是,這個十一歲的身子,來干媒婆的活兒,合適嗎?更重要的是,以主子的身份去和奴婢說這種事,不是夏語澹往自己臉上貼金,總有 種以勢壓人的感覺,劉大哥人是很好的,可是這個事,怎麼有點不是我坑她,就是被人坑的感覺。只是這會子,夏語澹抹不開情分一口拒絕,道:「這個主意是 個……主意,只是我還小呢,不懂這裡頭的事,親事是要講緣分的吧,這種終身大事,我也不能摻合太多,總要你們兩家把該商量的,都商量出個結果來,才好去求 太太的恩典。」
香嵐焦急的道:「若有辦法,我也不向姑娘開這個口了。我們家吃虧就吃虧在一大家子常年遠在千里之外,府裡面沒幾個 知道我們一家的品行,所以才想讓姑娘說幾句公道的話,姑娘只需一張口,就抵過別人千言萬語了,這也是我大哥一輩子的大事呀,姑娘就看著……就幫一回吧!」 香嵐沒有說出口,可那個意思很明白。一邊拍著馬屁,一邊挾恩討情。
夏語澹實在痛快不起來,只能艾艾道:「那我就略提一提,探探紫萍姐姐的口風。」
香嵐滿意的告辭,陰影裡,她的眉眼透露出一絲頤指氣使的神情,雖然劉家人沒有讓香嵐拜託夏語澹這種事,但是香嵐不甘心,養了她那麼多年,關鍵時刻,她總得有點用不是!
夏語澹很鬱悶,明知此事有些不妥當,也不忍撒手不管,一個好媳婦,得益三代人,若紫萍是劉家的好媳婦,錯過了真是可惜了。
琉璃捧著香爐來薰屋子,一個小南瓜大的白玉骨瓷香爐,裊裊的香煙往外冒著,琉璃看見夏語澹滿臉的官司,出聲道:「依我看著,這事不太妥當,背著人我們也說過這個話,聽她話裡的意思,是看不上劉家。」
夏語澹皺眉問道:「為什麼看不上,是劉家不在京城裡,不知他們一家的品行,而連考慮都不考慮嗎?」
琉璃搖著頭笑道:「不用再看品行,就劉家遠在距京城的千里之外,紫萍就不肯的,天下哪一塊寶地比京城更繁華,而且劉家管著莊子,天天日曬風吹的,紫萍可受不來這個罪。 」
夏語澹爭著為劉家說項,道:「遠離京城有什麼不好的,日曬風吹,也曬吹不到紫萍頭上,你是沒看見,劉嫂子四十幾的人,雖然比府裡管事媳婦看著蒼老一下,也是過得和和樂樂的。日子還是過得很滿意的。」
琉 璃直言道:「香嵐說兩家差不多,可是在吳家眼裡,就是在我眼裡,兩家就差著呢,吳家用著兩個僕人,紫萍在太太屋裡是二層主子,在家裡可是正經主子,劉家聽 說一個僕人都不請,那紫萍嫁過去,又這麼千里迢迢的,什麼事都是媳婦操持了。日曬風吹,是曬吹不到紫萍頭上,但曬吹到了男人身上,紫萍可不喜歡粗糙的男 人。」
啊……夏語澹又冒出了這種感慨,若如琉璃所言屬實,紫萍是已經看不上劉家及劉大哥。


☆、第52章 龍爪
劉大叔這個管事,就管著一千畝地的小小莊子,人又忠厚老實,不敢瞞上欺下,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劉家在某些人眼裡是沒有吳家那麼風光;莊子所在 的麻家頭村,當然和京城不能比,肉都不是隨時有得買,要趕早趕集,要走很遠的路;劉大哥和劉大叔一樣,常年在田間勞作,皮膚曬得黝黑,看著像二十出頭的 人,是不比在侯府聽用的小廝,細皮嫩臉的,但劉大哥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是個很陽剛的男人。從夏語澹的體會來說,劉家父慈子孝,夫妻敬愛,一家子除了香嵐 刁蠻些,都是厚道的人,總體來說真是好人家,可能寄養的眼光和當兒媳婦的眼光不一樣,原來紫萍看不上呀!
琉璃侯了一會兒,看夏語 澹沒再問話,走出去叫小麥拿一把艾草去薰一薰屋外的牆角根,尤其是面著薔薇花架的那個地方,蚊蟲比別處多些,要多熏一會兒。夏天又到了,中午,傍晚,臨睡 前,一天薰三次,倒也不會被蚊蟲騷擾。夏語澹歪著頭看琉璃和小麥忙活,琉璃已經有對象了,是侯府名下一處鋪子的夥計,兩人是青梅竹馬的情分,只等到後年二 十歲,就放出去嫁人,夏語澹還是深信琉璃的話,紫萍及吳家,看不上劉大哥及劉家。夏語澹能感受到香嵐恭敬的外表下對自己的慢待,慢待就慢待吧,夏語澹知道 自己注定是不能得所有人敬意的,她的慢待,在小時候,在劉家的時候都不能讓自己少一塊肉,現在就更不能對自己構成實質的傷害了。倒是劉家其他人,生活在和 慶府的日子,也算對自己忠心,能幫一把還是幫一把的好,夏語澹把琉璃叫進來,再問:「紫萍今年二十,香嵐的大哥今年也二十了,他們做配年紀上正合適,條件 劉家雖然略比她家差些,在府裡也是排得上的,怎麼就看不上呢?我說句直白的話,家生子就那麼幾個,紫萍看不上劉家還有更好的不成?」
琉 璃欲言又止,沒有馬上接口,夏語澹有點成算,點著自己的耳朵笑道:「你只管告訴我,我這只耳朵進,這只耳朵出,再不告訴一人,連香嵐也不告訴,你要知道, 要回絕一個人,隨便找都是理由。我現在不忍心的,不是回絕香嵐,而是她身後的劉家。若她有更好的選擇,人往高處走,自然不能誤了她的前程。」
「我 以前在太太屋裡,多是她帶著,在她手下做事,她有什麼話也願意和我說說,再有一些,不用說,言語裡也能露出來。」琉璃笑道:「她性氣高,確實有個想法。周 大娘的二兒子,少時陪著三少爺讀書,十五歲上,太太看他出息,就放了他的身契,這些年一直在家讀書,聽說蒙太太的恩典,入了仕宦之道,在沿著河道不知哪個 縣當了主簿,他今年二十一二的年紀,尚未婚配。」
夏語澹了然道:「原來是他家,這個人不是奴籍了,我剛剛想了一圈府裡的人,就沒想到他。士農工商,周嫂子的兒子有這麼大的出息,直接晉陞為士,可不是個香餑餑,劉家拍馬也趕不上。紫萍有這樣的性氣,劉家及不上也不冤了。」
周大娘就是周顯家的,他們家是喬氏的死忠,只要喬氏吩咐了,什麼殺人放火的事都能眼不眨的干了,這樣的好奴才,當然要大力提拔了。紫萍有這樣的心思,就算配給了劉大哥當媳婦,劉家也供養不起了。
有 這個緣故,香嵐來探進度的時候,夏語澹就直接推脫了,連理由都不用找,主子不給奴才辦事,還需要給理由嗎?規矩放著,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奴才們的,是主 子之命,喬氏才是當家的正主。香嵐心裡少不得罵夏語澹幾句沒用,不過,夏語澹一向沒什麼用,香嵐就是來她這兒撞一撞運氣,能說服紫萍回心轉意是賺的,現在 通過這個沒用的六姑娘走紫萍的路不通,總還有其他辦法使勁,紫萍過了正月才放出去,還有六七個月的時間。
入了炎炎夏日,劉家人的 心情就像在太陽下烤的那樣煎熬,因為宮中皇后鳳體違和,嚴重到臥床不起的程度,喬氏,石氏兩個侄媳婦,段氏,趙氏幾個侄孫媳婦,幾次入宮探望,夏文衍還去 各處寺廟尋僧問道,燒香許願,百般忙亂。到了九月初,夏氏身體漸漸好起來,只是敗過一次的身體大不如前,操勞不得,皇上便抬舉了一個在潛邸時的老人李氏, 原是敬妃,晉為貴妃,協助皇后料理宮務。
坤寧宮中,喬氏扶著皇后走了一會兒散散悶,再扶著皇后坐到一張臥榻上。
盛 年時的皇后,一張芙蓉瓜子臉,面容秀美,眉眼和善,是溫柔入骨的美人;現在的皇后,五十出頭,一場大病消瘦了許多,女人年過五十,過分的消瘦就顯得蒼老, 皇后也不能倖免,眼角邊的魚尾紋,鼻翼下的法令紋,擋都擋不住的顯現出來,唯一沒變的,是她溫柔帶點淡淡自憐的氣質。
皇后手輕輕一指,讓喬氏也坐。喬氏是侄兒媳婦,不能與皇后同坐榻上,坐在了榻邊的楠木雲龍紋圓凳上。
喬氏看著皇后這樣毫無修飾過的面容,關切的道:「家裡上下,時時惦記著娘娘的身體,只是她們沒有身份,不能晉見。」
皇后摸著自己的臉,木木的道:「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憔悴了很多?」
喬氏不想說違心的奉承話,道:「娘娘不為了旁人,什麼人都不用多想,就為了自個兒,也要自己珍重自己!」
皇后淒然而笑,和左右道:「把歆兒和英兒種的那株龍爪抬來,我要看著。」
皇太孫趙翊歆,平都公主趙英,這世上,只是帝后才能這樣稱呼他們。
兩個宮人抬著一個青瓷花盆進來,放在榻上的桌几上。花株十寸高,莖幹筆直的拔起,鮮紅色的傘形花序一團一團的挨在一起,花瓣倒披針形,花柱外卷細長。
龍 爪花,又名曼陀華沙,草本花卉,有的品種先抽葉,葉枯後開花;有的品種,在花期末抽葉,總之,開花時看不到葉,有葉子時看不到花。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 死,花開一千年,葉落一千年,花葉生生錯過,相識相知不想見,因此,有人以此斷它不祥而惡之,但因它色彩艷麗,喜愛它的人,也拿它當喜慶之用。
皇后看著龍爪的目光漸漸柔化,道:「英兒養了這種花三年,年年只是長葉不開花,挪給了歆兒養,第一年就開得那麼熱鬧。」
皇 後哪兒是想看花,皇后是想看人,丈夫,兒子,孫子!可是幾十年的夫妻,夫妻之事難於外人道哉,皇后自問幾十年來端慎不怠,奈何帝心深不可測;太子倒是很 好,可是太子去了;自從太子去後,皇上下旨,把平都公主移到太后宮中養育,太孫抱去了自己的乾清宮,帝王之家和百姓之家可不一樣,隔著層層宮牆,皇后一年 也見不了孫女孫子幾次。連太醫都向皇上建言,皇后是清苦寂寞,鬱鬱而病的,若是有個孩子能承歡膝下,有所寄托,待心情舒暢,身體自然好了。皇上只是淡漠一 笑,命太醫日夜照看,又宣高恩侯府的人入宮陪侍,皇后依然是獨居中宮,皇上和太孫避去了西苑。
皇后看著花,想著人,看著看著,含著眼淚道:「皇上還在怨我,怨我沒有教好太子……」
喬氏倏然跪到皇后階前。「起來,快起來。」皇后見喬氏突然跪了,略略彎腰把喬氏攙起來,喬氏怎可讓皇后攙起,還沒有跪穩就起來坐回了位置,勸道:「太子之事,娘娘有何過錯,娘娘不該自我苛刻而日夜自責,若太子在天有靈,也不忍見娘娘如此自傷。」
皇后悲感道:「以前,我總是這樣開解我自己:我還有太子,我至少,還有太子。自從太子去了,我這心裡,一下子就沒了著落。」
「這些天,幾位殿下沒有過來?」喬氏問的是德陽公主,平都公主和皇太孫。喬氏知道皇上有些乖僻,自親把太孫教養在乾清宮,一眾嬪妃包括皇后都靠後,但日常宮中生活究竟怎麼樣,喬氏也不能和不敢,打探得仔仔細細。
「來 了,又走了!這花還是歆兒抱在手裡,前天拿過來的,在我這裡,坐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走了。他這麼大了,在我這裡坐一坐,我雖然看著喜歡,也沒有太子那會 兒的心境了。我連他愛吃什麼都不清楚!」皇后惆悵道:「自從太子走後,我這心一下子就空了,空蕩蕩的,有時候想想,恨不得隨了太子去了,我們娘倆兒,在那 一世裡也好有個伴兒。」
喬氏勉勵道:「娘娘千萬珍重,不可如此自棄。娘娘不要想過去的人,也不要多想以後的人,只想想自己。娘娘是皇后,是同皇上一體的皇后,上擔宗廟社稷,下掌天下命婦,至尊至貴。」
皇 後歪著身子靠在榻上,道:「是呀,熬了那麼久,才熬到這個位置!」停了半晌,又道:「上回的事,我向皇上提了個頭,皇上說,這個孫子媳婦,要慢慢挑,要挑 一個模樣好,性情好的,瞧著意思,還是按太宗皇帝定的規矩找,所以,我想著,也別耽誤彤兒了。前後兩朝正妃都出自同一姓氏,歷朝歷代還沒有哪家外戚有如此 榮寵,若是納之,雖然皇家的嬪妃不是尋常官宦之家的姬妾,可我深思著,還是太委屈彤兒了。」
「愧不當此言,是我的那個孩子,福分不夠。」喬氏連忙應答。
皇 子皇孫,早則十四五歲,晚則十七八歲娶正妃,太孫今年十一歲,想要怎麼樣的人,現在可以相看起來了,皇家媳婦可不是種蘿蔔,秋天種了,當年冬天就可以拔 了。皇家每次選妃,早幾年就開始動了,層層選秀都是明面上的,面子下的,又費了多少功夫?一方面,皇家早派人暗中訪查了;另一方面,想一步登天的人,也是 無所不用其極,什麼美名,孝名,賢名,哪個入宮的女人,不是頂著各種造勢,或是,確實苦心經營出來的好名氣入宮的。
從太孫落地開 始,盯著太孫妃位置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先太子妃娘家是廣恩伯府,其實太孫是太子後宮一個才人所出,不是太子妃親生,太子妃也早在太孫落地前就在大報恩寺 出家了,廣恩伯府依然每年有人為了這個事登門,更別說,皇后娘家高恩侯府,刺探消息的人更是絡繹不絕。在這樣的環境下,夏家的人,不心動都難,誰能守著一 個寶庫而目不斜視呢。
上回的事,倒不是喬氏提的,是夏文衍有一次入宮探視皇后提了一下,民間都是表親表親,親上加親,夏文衍才大 膽有了這個想法,自己的姑父姑母,提不成還是親戚,萬一萬一提成了呢!皇后常年見夏爾彤這個侄孫女,雖然看她相貌實在太一般,但娶妻娶賢,納妾納色,比起 不知哪個地兒選出來的孫子媳婦,也是傾向自己的娘家人,兩個人這麼一對,皇后就轉頭向皇上說了一句,當時只是說,想留侄孫女常住宮中陪伴自己,觀其品行, 女孩子的品行觀起來幹什麼,其意不言自明。皇上未准皇后之請。
皇后僵硬的笑了一下,道:「什麼福分不福分的,要論起福分,誰家也不能和皇室比了,那樣皇室還怎麼娶媳婦。只是太宗定下了那樣的規矩,小戶採選,這個規矩倒是讓一眾高門貴女失了先機,反不能晉陞皇室之列。我記得你還有兩個女兒,不知道她們怎麼樣?」
喬氏推辭道:「她們癡長於太孫殿下,又資質愚魯,實在配不上太孫殿下。」
對 皇后夏文衍來說,那些女兒都是夏家的血脈,誰掙到了這份潑天的榮華富貴對夏家都是一樣的,可是,這份榮耀對喬氏可不一樣。喬氏心裡只有夏爾彤一個女兒,至 於夏爾釧夏語澹兩個庶女,只是家裡養的兩個閒人而已,自己的女兒都沒有這份福氣,還輪得到她們?喬氏從未想過,像某些愚蠢的貴婦那樣,把庶女作踐成妾,去 換榮華富貴,喬氏不屑如此作踐庶女,也不屑享用那樣換來的榮華富貴。喬氏只打算把她們養到十五歲,給一份公中的嫁妝,找個願意要庶女的人家嫁了就完了,定 襄伯府受寵的庶女,都是嫁給一個白身,侯門不受寵的庶女,就看她們那一年的造化了,反正現在,喬氏是沒有這個閒心,給她們物色的。
皇后知道喬氏性子剛直,不通曲折,也就暫時算了,又說起別的閒話。
話間,李貴妃前來問安,皇后並不見她,只是指了一個女官出去招待她,想來,是宮務上的一些事情相詢。
皇后之權,首要之一,就是執掌宮務,以前太后健在,太后愛攬事,皇后出於孝道不得不聽從太后之命,太后一個指令,皇后一個動作,現在皇后名符其實的接手宮務不足一年,又被李貴妃分走一半,夏家不得不為皇后懸心,喬氏也因李貴妃到來露出焦慮之色。
皇 後一笑而過,道:「李氏是最早幾個服侍皇上的宮女出身,至今連一個娘家人都找不出來,比我還早兩年在皇上身邊,幾十年了,無寵無子,皇上一年也不會招她伴 駕一次,若不是我精神不濟,也想不起這個有用的人來。幾十年了,李氏服侍我一向恭敬,這些天晉為貴妃也是一樣,不改其心,有這個人幫著我,有些瑣事,我也 樂得撩開手。」
皇后的性子,最讓人稱頌的一點,就是恬淡自守,讓外人指摘的,也是恬淡自守太過。被太后壓制二三十年是處變不驚, 現在被皇上分權,也是處變不驚。不懂的人會覺得夏氏這個皇后做得實在窩囊,其實,若皇后不做得窩囊點,可能早保不住這個後位的,這些隱秘的厲害,皇后懂得 分寸就夠了,也不能向外人道出口,對娘家人就跟不能說了。
「娘娘能那麼想得開就好了,家裡還在為娘娘懸心,看來是我們多慮了!」喬氏笑著迎合道:「皇上是長情之人!」
皇 上的後宮,皇后是原配,後宮妃嬪,一品妃位,貴淑賢德,只因為要抬舉李氏協理宮務,才用了貴妃的頭銜,排後的惠妃,成妃,麗妃,順妃,肅妃,都是皇上尚是 皇孫皇子時,王府的舊人,皆無子。兩位公主,大公主是王府孺人生的,公主出生時那位孺人在坐月子時就死了,二公主出生時,皇上已登大寶,生下了公主她的生 母還是婕妤,只到她死後,二公主有了德陽的封號後,才追封她為敬妃。皇上繼位二十年也進了幾十個新人,都在嬪以下的位份熬著,而且熬出頭的機會渺茫渺茫, 這也是皇后能做到恬淡自守的原因之一,能動搖皇后之位的女人,已經不存在了,其他些許的退讓,也不值得深究。
皇后虔心道:「我倒是希望皇上能多寵愛幾個女人。後宮這些粉黛,竟無一人能皇上龍心歡暢,也是我這個皇后不賢!」
外人揣測,皇上只有太子一子,是因為皇后善妒,或是,皇上有什麼隱疾,三十年了,只有皇后有權翻閱彤史,才知道一些,皇上只是因為不動情而薄倖而已


☆、第53章 燙傷
怡然居
夏語澹關注著眼前鋪滿桌炕的料子,沒有注意夏爾彤看向自己陰測測的眼神。
夏爾彤那樣陰測測的眼神一閃而逝,清冷的向兩個庶姐道:「四舅舅送來的蜀錦,除了給三位太太的,其餘都在這裡了,太太說自家姐妹,每個人得兩塊,做秋冬的衣裳,你們選兩塊。」
喬 四老爺喬庸,當過一任湖廣都指揮使,後又調入四川,也是都指揮使,已經做到了第二任了。喬氏真的是集萬千寵愛長大的貴女,出嫁這麼多年了,父兄還時時記著 她,尤其是這個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正二品的都指揮使,無旨不能回京,十幾年在外為官,回朝的次數手指都數得過來,但每次差人往京城送東西,淇國公府一份, 高恩侯府也有一份,不落下出嫁的妹妹。
一匹等於十丈,一丈等於十尺,三尺布是一米長,所以一匹布能做十幾套衣裳,普通人家買布都 是按尺買。蜀錦貴重,喬四老爺送來的蜀錦也不是成匹成匹的,這幾年蜀地新織的品種花色各三丈,三丈布至少可以做兩身衣裳。喬四老爺原就是為了妹妹和她的孩 子們穿個新鮮,買正匹做十幾身一樣衣裳幹什麼,每種圖案紋樣裁一塊就好了。因此現在夏爾彤的屋子裡,放了二十幾塊蜀錦料子。
喬四老爺歷年送的東西,都是喬氏私產,但喬氏也不會獨享,這些料子就拿出來分給三房七個姑娘,由夏爾彤分派。夏爾釧謙辭道:「怎麼讓我們先選,長幼有序,還有大姐姐前頭四位姐姐呢?」
夏 爾彤眉毛一挑,笑道:「現在三房已經分家了,分家就要有個分家的樣子,便是送與幾位姐姐,也是我這裡按著每人兩塊挑好了,給她們送去,難道我這裡是布料鋪 子,她們上門來選不成!而且,我舅舅送來的東西,每一塊都是很好的,只看各人喜歡罷了,況且大姐姐現兒又不在家裡,若單為了等她,也太耽誤幾位姐姐了,五 姐姐既然那麼想著大姐姐,大姐姐喜歡淺藍色,五姐姐別選那幾塊就是了。」
「舅老爺舅太太送來的東西,每件精緻,都一樣,都一樣的!」自從夏爾釧套近乎叫了梅氏一聲舅母,梅氏當眾借了一支簪子駁回之後,夏爾釧再也不那麼熱臉貼冷屁股了,還是叫回了敬稱。喬四夫人舒氏一直隨喬致在任上。
琳琅滿目的蜀錦夏語澹看著很喜歡,每一塊布就是一件藝術品,雖然不能每一塊布都展開細細的,慢慢的欣賞一遍,夏語澹就著隨處的擺放,也看了一圈,挑了兩塊。
「六妹妹,你怎麼挑了兩塊一樣的?」夏爾釧帶了一點不滿問道。進怡然居之前,夏爾釧已經和夏語澹商量好了,分得的兩塊布料,兩姐妹要互相分一半,這樣,兩個人就能做四身不同的蜀錦衣裳,夏語澹選了兩塊一樣的鵝黃色團花浮紋的料子,不就只有三身衣裳了?
「這 兩塊不一樣呀。」夏語澹微笑著解釋道:「五姐姐你細瞧瞧,這一塊的團花浮紋,花朵多是含羞半綻,你看這只蝴蝶,還在花間繞著;這一塊的團花浮紋,花朵已經 盡情怒放,繞在花間的蝴蝶,已經棲在花枝上。」更難得的是,這些花和蝴蝶,用的是一樣的織法和顏色,可見它們是同一朵花,同一隻蝴蝶。
夏爾釧剛剛是挑花眼了,沒有注意到細節,現在定睛一看,讚道:「設計這些料子的人可真費了功夫,能迎合我們這樣富貴之家的心思。」
一樣的花紋圖案設計出這樣細微的變化,就是為了富貴之家準備的。富貴人家的太太姑娘,一天要換好幾身衣裳,可真正的富貴人,也不願意像個暴發戶一樣,讓人一眼就看出來換過衣裳,要細看之下,才知道衣裳換過了,這樣的悶騷,才是真正的富貴。
夏 爾釧沒有挑淺藍色的,選了一塊銀灰色連珠紋,一塊明紫色幾何紋。姑娘家誰不愛新衣裳,幾個人挑好了料子,還商量著裁成什麼樣式,加繡什麼花樣,配什麼首飾 和髮髻。既然東西都鋪出來了,又給二房夏爾敏夏爾潔,三房夏爾淇夏爾娟各選了兩塊,當即就讓丫鬟們送過去,跟著夏爾釧來的春蘭,夏語澹來的小桃,也先把分 到的料子拿回去。如夏爾彤所說,每一塊蜀錦都是好的,又挑不出優劣來,且送人東西,姐妹之間,還需要那麼挑三揀四嗎。太刻意,就太小心眼了,反落了下乘。
三人說得口乾,杯中的水喝光了,夏爾彤一提桌上的茶壺,也是空的,揚聲往外道:「有人在嗎?上茶來!」
剛剛有四撥人出去給四個姑娘送料子,送東西最能得賞錢,丫鬟們都搶著辦這個差事兒,因此,怡然居空了大半人。夏爾彤喊一聲,一會兒才進來兩個老婆子,一人提著一壺還冒著熱氣的銅壺,一人抬著一套茶具。
夏爾彤給屋裡唯一的丫鬟脂紅使眼色,脂紅喝止她們入內道:「姑娘們正口渴呢,不要這麼滾燙的水,不是今早沏過一道蒙頂,我去拿。」
一個老婆子躬身道:「銀紅姑娘剛剛看過,哪壺茶裡不知怎麼,浮著一隻蟲子,已經不乾淨了,銀紅姑娘生怕別的水也不乾淨,讓我們都倒了,再烹新茶,水才燒開。」
夏爾彤擺手道:「這裡不用你們。」
兩個婆子只得退著出去,還是胭紅提醒她們道:「不是說沒有別的水了,把東西放著呀。」
十幾匹展開的蜀錦還沒有收起來,老婆子不知道把東西放哪裡。
胭紅把門邊的案條上一對粉彩水瓶移了移,茶具和銅壺就放在了上頭。
夏語澹本來是和夏爾彤夏爾釧整理鋪出來的料子,即使是主子,也不能什麼都讓丫鬟做,自己一點不做事,夏爾釧用肩膀碰了碰夏語澹,用手指了指胭紅,胭紅正一個人衝著茶具。
夏語澹是真的口太渴了,未及多想就過去拿茶。胭紅只有十歲,看著有嬌弱,但也知道七姑娘已經口渴了,所以把銅壺高高的舉起來,細流的注水到杯子裡,這樣水能快點涼下去,可是夏語澹剛剛走近,胭紅手一抖,滾滾的開水通過壺嘴傾下來。
「哇,哇!」開水迎面澆來,夏語澹本能的大叫著逃開。
胭紅臉色大變,連忙扔了銅壺跪下,邊哭邊請罪,恐慌的落下眼淚道:「姑娘,姑娘,我……我……,銅壺太重!我沒有拿穩。」
夏爾彤夏爾釧連忙圍過來,夏爾釧哎呀呀的尖叫著道:「什麼回事,燙哪兒了?什麼樣了?」夏爾彤一腳踢開胭紅道:「沒用的東西,一點事情都做不好。」
「我聽著姑娘叫渴,心裡急,所以剛才沒能注意六姑娘走了過來!」胭紅已經哭得滿臉淚,滿頭汗。
夏語澹一秒後就鎮定一些了,忍著痛推開圍上來的夏爾釧,已經燙傷了,人圍上來看看有什麼用。夏語澹拿起案條上一對粉彩水瓶,還好,水瓶裡有水,夏語澹也顧不得裡面的水髒不髒,迎面就澆在臉上,抓著兩瓶水,邊澆邊飛快的往自己臥曉軒燒茶水,熱水的房間跑。
每 一個茶水間,都放著一個小小的水缸,一是用來就近取水,而是用來預防失火。當然,這些水不能喝的,只是洗漱用水而已,但這些水也是很乾淨的,每天缸子裡的 水都會換。夏語澹就是狂奔到那口缸前,閉氣一頭就紮在缸子裡。夏語澹在和慶府的時候經常下河摸魚,為了安全起見,就學會了游泳,在水裡閉氣比旱鴨子好很 多,燙到的皮膚埋在水缸裡涼涼的。當然,一出水面,臉上馬上火燒火燎的疼起來,夏語澹換了一口氣,又要馬上撲到水裡,就這樣,把頭養在水缸裡,等大夫來。
燙傷也不能一直泡在水裡,皮膚泡皺破了皮就慘了,所以,大夫來了,夏語澹也必須忍著火燒火燎的臉部疼痛離開水缸。臉這麼疼,夏語澹也忍著不哭,因為淚水熱熱的,鹹鹹的,流到臉頰上更疼了。
臥 曉軒所以人也是忙成一團,向老爺太太回事;圍著夏語澹把濕衣服換下來;大夫開了燙傷的膏藥是藥粉,要看著正確的方法研開塗在夏語澹臉上,因為夏語澹渾身濕 噠噠的守著水缸等大夫半個時辰,怕她著涼,還開了一劑預防感冒的藥,又要燒藥罐子;還有交代廚房,夏語澹的飲食要另排,大夫交代了很多東西都不能吃。
等到周圍都安靜了,夏語澹才冷靜下來,回想在怡然居裡的每一個細節,為什麼,夏爾彤要聯合所以人來這樣整自己?
夏語澹不是宅斗的高手,以前在單純的環境下長大,老媽都經常恨鐵不成鋼的說:你這個人呀,連人家的風涼話都聽不出來。
夏 語澹就是那麼鈍鈍的性子,過了十幾年,雖然迫於環境長進一些,但離一眼就看穿人家心思,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所以這次就著了道。回憶夏爾彤一個個的把人都變 著法子支開了,留了個最年幼的胭紅在身邊,及自己燙傷後,一副看著關懷憤怒,其實屁用都沒一樣的樣子,就斷定了,她們,包括夏爾釧都是故意的。
為什麼?
哪裡得罪她們了?
因為這張臉?
若是臉的話,一場熱水潑下來,及時用冷水做了冷卻處理,目前只傷到了表層的皮膚,只是臉有些紅,微微起了幾個水泡,開水也只有一百攝氏度,這點程度的燙傷是不會留疤的,夏語澹自信,正確的請醫用藥不會留疤的。
可是,夏爾彤再發瘋怎麼辦?夏爾彤以前只是高傲而已,受了什麼刺激,突然變瘋狗了?


☆、第54章 嚴母
嘉熙院
胭紅戰戰兢兢的跪在簾外的門口,夏爾彤站在喬氏邊上,臉上沒有一絲愧意,撒嬌道:「胭紅已經在外面跪了一個時辰了,可以讓她起來了吧。」
喬氏背靠著圈椅坐著,手一下又一下的摸著扶手,想通了一些事,才叫紫萍道:「胭紅叉出去打十板子,再把她媽叫來,領她出去,以後永不許再進二門伺候……」
喬氏話還沒有說完,夏爾彤便急的跳腳道:「娘,你以前說,她是主子,奴才不能動她,那樣是折辱了整個夏家的尊嚴,那好,我是主子,我來動她,總是我和她之間的事,胭紅不過是聽我一聲吩咐,奴才聽主子的吩咐,她做錯了什麼,她是我的好奴才,你為什麼要打她攆她!」
「拿我的私房錢,賞她二百兩銀子。」喬氏依然用她冰冷的口氣,把話說完。
紫萍裝著沒聽到七姑娘的話,臉色毫無波動,先吩咐了外面的事,再回來開了喬氏的私庫,包了二百兩銀子,夜裡私下給胭紅家裡送去。把她攆出去,是她冒犯六姑娘的交代,二百兩銀子,是賞她對七姑娘的忠心。
喬氏這才用了憐愛的眼神看著夏爾彤,道:「我原來以為你一點也不知道,所以沒和你說,看來你是知道了。」
喬氏沒說,就是夏文衍,或是別人露出來的,夏家已經動了再送夏氏女入宮的心思。
夏爾彤睫毛上沾著淚水道:「娘為什麼不答應,娘就不明白,我這些年的心!」
「別家是嚴父慈母,到了我們家,就是慈父嚴母了!」喬氏自嘲道:「若那真是個好去處,我會不由得你去?」
夏 爾彤委屈的道:「誰家的尊貴,能比得過皇家,而且,爹說了,宮裡沒有婆婆,太婆婆是自家的祖姑母,從小疼我,太孫表哥……」說到這裡,夏爾彤微微紅臉。最 後的條件,才是另夏爾彤最心動的,夏爾彤和太孫不能算青梅竹馬,也是自記事起就相識的,一年至少能見個一面,還說過幾句話。夏爾彤看到了太孫從四五歲,玉 娃娃一般精緻可愛,長至如今半大的,面如明月,眼如星辰的少年,可以想見的,再過幾年,他必將出落成一個俊美優雅的男人,少女愛俏,夏爾彤就是遠遠看著, 就心動不已。外貌的出類拔萃還是其次,從自身才學上說,太孫也是少見的文武雙修,將來必定文武兼備,還有那種奔逸絕塵的自身氣質,少女懷春,家裡又是那個 打算,夏爾彤早就把自個代入進去了。
喬氏堅定的道:「你父親說的沒用,皇后娘娘的心思也沒有,皇家不會從夏家再選一個太孫正妃,我們也高攀不上那一家!」
夏爾彤不甘心,紅著眼眶不住的問道:「為什麼?為什麼!」
「我 們這樣的人家做親,最講究門當戶對,再有一條,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喬氏說到此節,揶揄道:「什麼娶妻娶賢,納妾納色,不過是婚姻之事,最講究門當戶 對,而門戶相當的,就那麼幾家適齡的,很難求得賢色俱全的女子,才分開娶納而已。妻是家族的決定,不是妾,可以盡憑夫君一人的好惡,今日喜歡就愛之如珍 寶,明日厭倦就棄之如敝履,娶妻,是兩個家族利益的結合!」
夏爾彤還是不明白,只抓住最後幾個字的意思,道:「那再找不出一家,比和皇家結親,對夏家更有助益。」
「糊 塗,你爹還未老就糊塗了,我還沒有利慾熏心到他那步田地。誰家能擰得過皇家!」喬氏罵著,凝視夏爾彤平庸的相貌,神情嚴肅道:「太宗定下規矩,皇子皇孫之 妃,小戶採選。如此一來,上至勳貴仕女,下至貧家民女,都有資格屏中入選。太宗爺果毅,以一家之力傲視天下,帝王的權利,至少在後宮,無一家可以干涉,如 此一來,你入了後宮,和那些選秀上來的貧家民女有什麼區別。」
夏爾彤強辯道:「我和那些女人怎麼一樣,我是太孫的表妹。」
「漢朝陳皇后還是武帝青梅竹馬的表姐,其母館陶公主對武帝有相助之恩,金屋藏嬌的承諾,也只維持了十年,厭棄之下,還不是說廢後就廢後。」
夏爾彤嚇得拉住喬氏的袖子,伏在喬氏的腿上。
喬氏稍微軟和了語氣,憐愛的摸著她的頭道:「那一家,老爺想謀,夏家以外戚顯赫,不止老爺,就是府裡二老爺,遠在撫州的老二房和夏氏族老們,都想再謀一次,一朝選在君王側,家族便可再延續幾代富貴。他們動心,我卻不忍心,好孩子,不是不能,而是我不忍心!」
夏爾彤一知半解,抬頭看著喬氏。
喬 氏不想讓夏爾彤心念於此,成為魔障,因此點透道:「皇家是最不講究規矩的地方,那些世家之間,講究門當戶對,才有娶妻娶賢,納妾納色的一說,只要家族尚 在,婚姻就能延續,可皇家不會真正的講究這些。世上,沒有哪一家的門第可以與皇家匹敵,自然了,天下賢色俱全的女子那麼多,皇家可以盡情的求娶,盡情的, 今日愛著這一個,明日捧著那一個,皇家站在頂點的男人,從來不會在女色上委屈自己,身為皇后,只能那麼看著,心裡日夜懸心的祈求著,那些女子,不要迷了帝 心。你以為皇后幾十年了,坐著她的後位,是好坐的嗎?皇后只在還是皇孫妃的時候,妊成一次,可見皇后在皇上心裡的情分,早就無寵了,當年也不過是看著太宗 的指婚,顧著孝道,才略看一下,太宗仁宗相繼去後,皇上登基,整整一年,皇上都不提立後的事,其心昭昭,皇上這個皇后之位,給得勉勉強強,若不是皇后已經 先育有太子,若不是沒有一個女子,能讓皇上長久的眷戀,這個皇后,還輪不到夏氏的女子來當。歷來皇后之位,危若累卵!」
夏爾彤一臉灰敗,夏家的皇后,一直是迎來送往間,每個女眷羨慕的對象,夏爾彤心裡,也癡迷著那個位置,突然聽到喬氏這樣深入的剝析,皇后值得讓人羨慕的地方在哪裡?
喬 氏接著道:「這麼些年,我在夏家,雖然是鞠躬盡力,也是恣意枉為,從公婆到家下人,包括撫州那些族老們,即使心裡對我再多的不滿,言語舉止裡,依然給我一 族宗婦的尊貴,便是你父親,也捨不掉我,離不開我。多少鮮艷的女人,只要我不順眼,就能隨意處置;還有不知道多少個庶出的子女,我想留就留,我想滅就滅。 因為夏家的門第比不過喬家,當年他們費盡心思的求娶了我來,這些代價,就是他們該受的。做了皇后,面子風光,內裡能那麼痛快?史上每一個受人敬重的皇后, 都是以賢惠稱頌,不是她們想賢惠,是迫不得已的賢惠,皇后除了賢惠,還能用什麼立身呢,一身的尊榮都是夫家賜下的!世家裡,家業基本都傳給原配所出的嫡長 子,皇家裡,多少個朝代,皇位能由元後所出的嫡皇子繼承,很多皇后連皇子都沒有一個,太宗仁宗的原配,都死在他們前頭,死前都未有存活的子嗣,仁宗和現在 的皇上,都是先育有長子,而成為繼後,放在尋常仕宦之家,不都是寵妾滅妻的景象!你細細思量一下,其中的苦楚。如若你一朝失了聖心,你自己身滅不算,全家 都得被你連累了,彤兒,你此生,沒有那樣的資質,能當皇后,也沒有那樣的性情,當好皇后!」
喬氏最後一言,如最後一根稻草,壓掉了夏爾彤最後的傲氣,夏爾彤倚在喬氏身上,放生大哭,淚水漣漣的道:「可是我不行,爹,還有家裡那些長輩們,還會抬舉另外的人,夏爾凝,夏爾釧……會落到她們頭上!」
「她們當不了正妃!」喬氏安撫道。
夏爾彤抽泣的道:「就是當不了正妃,夏家的姑娘進宮,也能當個妃位,她們要是做了妃子,不是也壓在了我頭上,我不能,不能!」
「有我在,不管是夏爾凝還是夏爾釧,都沒有隨王伴駕的命,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有我在,那些賤人所出的女兒,永遠翻不了身,騎到我們母女頭上。」喬氏笑著給她擦眼淚,安慰道:「所以,你就為了這兒,潑了夏爾凝一臉熱水?」
夏爾彤先是掛著眼淚一喜,後是低頭不答話,這是其一,還有其二,沒有皇家的事,夏爾彤也早看夏語澹那張臉不順眼了。
夏 爾彤在外貌上的自卑,喬氏怎會不知道,若是毀了夏語澹的臉,能消減夏爾彤的自卑,喬氏可以毀她一百次,可是喬氏也是那麼過來了,別人的臉就是毀了一千張, 也不能貼到自己的臉上,那樣的戾氣,只能讓自己一時痛快,而之後,看到別的臉,只會更加不痛快,一次次的,自能變本加厲的痛苦。喬氏硬下心腸道:「你好的 不比,為什麼執著於此?她們的生母以色事人,生出來的東西,也是賤胚子而已,你要這樣比,是不滿你自己,還是不滿我?」
夏爾彤惶恐,不知如何應答道:「娘……,娘!我不是,我這樣會做那樣想!」
喬 氏撫著夏爾彤額前的碎發,幽幽道:「是呀,你要記住,你是我肚子裡出來的,因此與生俱來了,你是嫡女,她們是庶女的,你比她們高貴的多,你的身後,不只有 夏家,還有喬家,還有你三個親哥哥,你是多麼的高貴,不是她們一張臉可以比擬的,一張臉而已,花開百種,再美的臉,也有看厭倦的時候,也有枯萎的時候。你 別那麼在意。」
喬氏雖然腦回路不對,結果是對的。
太孫,不是夏爾彤的良配,亦不是夏語澹的良配。


☆、第55章 決心
夏文衍在書房彷徨很久,才定下決心,往臥曉軒探望次女,遠遠的還有五十步之距,看著門口的小橋就看見大老爺朝這個方向走來,臉上一喜,轉身去屋裡 報信兒,自六姑娘燙傷至現在已經一個多時辰了,大老爺總算是露面了。尋常之家,孩子磕著碰著了,最著急的,叉腰罵人的,都是父母至親,或罵肇事者,或數落 孩子不懂事,或請大夫看傷。侯府不似尋常之家,處處都有規矩指派,姑娘出了事,自有一群奴婢照料,姑娘不是太太生的養的,太太一向冷情,不親來看一看也在 情在理,若老爺也不來一顧,就是姑娘臉上沒有表現,小橋一介奴婢看來,府裡待六姑娘,也太薄涼了。
夏語澹用的傷藥膏,由獾油,地 榆,大黃,冰片,薄荷,蜂蠟,蟲白蠟等十幾味藥磨成粉配成,開的就是一小包一小包的粉狀物。取用的時候,人乳調和成粘稠狀,段氏生的大胖兒子,沒有取大名 兒的大哥兒還在吃奶,養著兩個奶娘,人乳是現成的,因為手有溫度,又不知輕重,碰不得燙傷的肌膚,因此用乾淨的雞毛,沾著膏藥,一層一層的往臉上刷。土黃 色的藥粉兌了人乳攪拌成糊糊,看著就像雞拉肚子拉出來的雞屎一樣,又用了雞毛刷臉,那股子味道不好聞,夏語澹把頭髮都梳了上去,用頭油摸了定住頭髮,防止 頭髮絲沾在藥膏裡,所以,現在的夏語澹用布巾抱住了所以頭髮,頂著一張糊了雞屎似的臉,只露著出兩顆沒有神采的眼珠子,乍看一眼還有幾分滑稽。
夏 文衍看到這副尊容的女兒,怯怯的站在屋裡迎自己,深深的感到羞愧和恥辱。十年了,夏文衍不是不知道自己慢待了這個女兒,從她還在阮氏的肚子裡時,雖然阮氏 一直想著是個兒子,可是夏文衍期待的,是一個和阮氏一樣溫柔可意的女兒,這個女兒,是夏文衍期待過的,在阮氏還未出事前,比夏爾彤的出生,還另他期待。可 是阮氏出事了,這個女兒也變了味道,這個女兒的存在,就是自己懦弱的明證,夏文衍每看她一次,就覺得羞愧和恥辱,雖然一味的漠視也是一種羞愧和恥辱,至少 那樣眼不見心不煩的。有一天,當看到這個自生自滅的女兒出挑成一副美人的模樣,夏文衍愧疚了,因為愧疚而在心裡默默想補償她一個無量的前程。其實,夏文衍 那天和皇后提家裡女孩子的時候,夏爾彤就是打個前鋒,連夏文衍都有自知之明,夏爾彤這個嫡女,是不能讓男人側目的,倒是夏語澹還有一試的可能,到了宮裡, 管他是嫡女庶女,能留住太孫心的女兒,才會成為夏家最風光的女兒,自己順便也能從皇后的內侄,變成下一任皇上的國丈了。只是這個打算才露了個苗頭,就被夏 爾彤打醒了。沒有喬家的支持,憑著夏家的籌謀,能讓皇家點頭嗎?
夏文衍坐在上首,開口道:「那個莽撞的小丫鬟,你母親已經處置了,打了幾板子,攆出府去,也算給你交代了,你不要記在心裡,擱成心事,你母親賞罰分明,待你也挺好的。」
夏 語澹臉上就是罩了一層殼,黏住了表層的皮膚,說話時,臉部肌肉不能扯動太大,因此語調刻板,音量輕細道:「這次,四舅老爺從蜀地給母親送料子,母親還記著 三房每一個姐姐,還記得五姐和我,隨意我們挑兩塊,額外做初冬的衣裳,母親賞罰公道,我一直念在心裡,不敢指摘。我只是不小心燙了一下,原也是我急切了 些,魯莽的走過去,反而嚇了胭紅一跳,這才一時失手。大夫說我臉糊個五六天,臉上疤也不會落下,現在就是說話吃東西不方便,張不開嘴來,疼已經不疼了。」
夏 語澹這樣的乖覺,倒讓夏文衍把一席勸慰的話都省了,又問了一些安排,無非是每天上幾次藥,有什麼需要另支的,廚房忌諱的東西交代好了沒有,傷了臉也不能出 門,在屋子裡別悶壞了,想要什麼玩意兒可以提一提。夏語澹張不開嘴來,話越說越少,只開口要了幾支描樣子的畫筆打發時間。
很快, 夏文衍就再無可說,離開了。小橋惋惜的直跺腳,道:「老爺一個月也不來這個屋裡一次,姑娘難得撿一個和老爺獨處的機會,怎麼也不趁機多說幾句話,還什麼 『張不開嘴來』,姑娘是怕藥膏崩掉了?我去大少奶奶屋裡要點人乳來,再調一包藥粉就是了。這個家裡,姑娘能指望誰去,唯有老爺了!就拿今天的事說吧,胭紅 那個小蹄子,若是傷著了七姑娘,早被太太打死了,輪到了姑娘,只是攆出去而已。姑娘應該在老爺牽掛的時候,多說幾句才是,一隻手,五根手指都是各有長短, 一個家裡,兄弟姐妹能得的關注也是有限的,我媽說,雖然老天爺疼憨人,但更多的,還是疼靈巧嘴甜的人,老話都說了,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夏 語澹捂著臉上半干的藥膏道:「好了,好了,難為你能繞這麼一大通話來,你想喝奶,我許你,下回藉著我的名義,多向大嫂子討一碗來喝。我只是燙了一下臉,若 讓胭紅拿命來抵償,也量刑太過了,殺人才償命呢。」說話間,嘴角處還是有一塊風乾的膏藥,像掉漆一樣的剝落了下來,小橋見夏語澹聽不進去,只有罷了,原來 調好的膏藥還有一點,拿了新的雞毛來把缺的一塊補上。
夏語澹仰躺著睡在床上,頭也不能左右亂蹭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也不是家家 都是這個情況。夏語澹是不知道別家的庶女,是怎麼在父親面前,給嫡母上眼藥,給其他兄弟姐妹使絆子,以此來博取父親的悲憫之情,來改善自己的生活。在這個 家裡,那些鬼域伎倆還是歇一歇吧,夏家的後宅,奉承好了喬氏才能平安苟活著,夏文衍,還是離他遠一些,才是自保的正確方法。不偏愛,懂節制,也是夏文衍對 待內宅姬妾庶女的正確應對方式,雖然這樣窩囊了點,但這是喬氏底線。
處置公不公正,夏語澹也計較不起了,夏語澹現在慶幸的是,這件事不是喬氏起意的,不然,潑的就不是滾水,是滾油了。
在 喬氏掌舵的家裡,夏語澹能指望什麼公道!幼年處置了奶娘那一批人,是他們未有主子授命就私自獨斷,馭下最怕不聽調遣的奴才,離了主子的眼就為非作歹還了 得,所以她們被仗殺了;進了府,恰巧喬氏要整治家裡的貪婪奢侈之風,廚房的人,是自己撞槍口上;至於胭紅,夏語澹沒那麼自戀,喬氏果斷的遣走了胭紅,更多 是因為夏爾彤吧,因為胭紅見證了夏爾彤在容貌上的自卑,而留不得了。
夏語澹左思右想,反省不出來,夏爾彤為什麼今時今日發作了, 夏爾釧好像也轉了風向,給她幫腔。難道是為了兩匹成套的料子,夏爾彤不是那麼扭捏的人,給出去了東西,內心不爽,要順道踩兩腳?夏語澹怎麼都想不到,是因 為一個還不是男人的,男孩子,而遭了無妄之災。夏語澹,只是被喬氏像豬一樣的養著而已,外面的事一概不知,裡面的事,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不了。倒是夏爾 釧,從她姨娘伺候夏文衍的時候,根據夏文衍透出的一點點言語和神色,猜到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可能,夏爾釧自己摀住都來不及,怎麼會提點夏語澹,而且夏 爾釧馬上調整槍口,把夏語澹當成了頭號競爭對手,畢竟,太孫身邊,夏家的女人最多只能佔一個席位。夏語澹想到睡著,只是再次堅定了決心,快點長大,找一點 走出夏家,夏語澹討厭死了,在冷漠的夏家,在喬氏的高壓下,在一群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要幹什麼的各懷鬼胎之下,討生存的日子。只要把命留住,不惜一切代 價,財產,名聲,社會地位,都可以不顧,夏語澹迫切的想要逃離這個鬼地方。
藥膏一次次的剝落,一次次的糊回去,夏語澹日夜頂著一 張糊了雞屎似的臉,七天之後,原來損傷的表皮,死去的死去,修復的修復,沒有留下不可挽回的傷疤,就是新生的肌膚,膚色在細看之下,根據燙傷的程度,整張 臉不是很均勻,重新配一種好聞點的膏藥接著塗。夏語澹不是很著急,在和慶府的時候,有一回走路摔了一跤,膝蓋擦掉很大塊皮,結了厚厚一層血痂,過了一年, 膝蓋還不是完好如初,皮膚是有一定撫平能力的。夏語澹也樂得清靜,接著養傷為由,躲在臥曉軒裡,誰都不見,在繡房裡,塗塗畫畫,把上輩子快遺忘的生存手 藝,慢慢練起來。當然,夏語澹不想向人展示,自己在繪畫上,無師自通的天分,塗鴉了一張,就投到了炭爐裡燒掉了。
兩個月後,自己 苦中做樂,算是因禍得福吧。在和慶府裡,折騰出來的,蜜一樣健康的膚色,煥發出白皙瑩亮的光澤,滑如凝脂,嫩如春筍。大梁以白為美,一白遮百丑,夏語澹本 身五官就精緻,豐腴帶點肉感的瓜子臉,深深的雙眼皮,一對眼睛又大又黑,眉毛不修而彎,鼻子挺翹,小嘴紅潤,是最符合這個時代審美的長相。臉,這樣就夠 了,未來幾年,就看身材如何發育了,胸,屁股,身高,都得發育好了!


☆、第56章 絕子
夏語澹如死水一般的侯門生活,在那個冬天,悄無聲跡的迎來了轉機。
嫡庶加在一起,喬氏的父親,老國公的子嗣很豐盛,有六 子五女,子生孫,孫生子,不知道繁衍了多少,突然的一天,老國公說想著孩子們了,就招了就近的,分家出去的兒子們,出嫁出去的女兒們,讓子女們帶著他們的 子子孫孫,來鏡夢齋聚一聚。老國公這樣的輩分,想要大開筵席,連由頭都不用找,不是重大的節日,也不是誰的生日,只要一張嘴,子輩,孫輩,曾孫輩就會隨傳 隨到。這一回,喬氏鬆手了,除了夏訣,夏爾彤,和剛剛取了大名的孫子夏良牧,還要帶上夏爾釧和夏語澹。這樣的邀請,早幾天就給夏語澹放了消息,老國公連他 自己的七十大壽都不過的,怎麼有了這樣的興致,夏語澹雖然好奇,沒有解疑的人,也沒有打探的門路,只能歸結於老國公寂寞了,想子孫們了,老國公,也是名義 上的外祖父。
夏語澹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自然探不到淇國公府的消息,夏爾釧和鍾氏就使勁渾身解數活動了,和夏家相比的同等人家, 即使是庶女,嫡母也不會如此放養,夏爾釧十二歲了,馬上又要過年就十三歲了,第一次被帶出府外,還是她心心唸唸的淇國公府,不得把每一步都探好了,務求最 好的表現。
鍾氏伺候了喬氏晚飯,趁著睡前兒的空兒,匆匆的來到空谷館。
明早就要去淇國公府了,喬氏沒有 指定行頭,就是各穿各的意思。夏爾釧力求完美,把所有夠檔次,秋冬兩季的衣裙鋪了一屋子,還有首飾,佩飾都擺出來,一套一套的試著,見了鍾氏來,才暫歇 了,讓著鍾氏炕上坐了,寒蘭奉了茶來,夏爾釧就迫不及待的道:「姨娘,舅舅探出了消息沒有?」
鍾大為是鍾氏的兄長,雖然血緣上是夏爾釧的舅舅,但夏爾釧人前絕對只認太太老爺,對鍾大為向來直呼其名,現在仰賴了這個人,屋裡只有寒蘭服侍著,為了收攏人心,就紆尊叫了一聲舅舅。
鍾氏兄妹在喬家為僕數年,來了夏家二十年,念著淇國公府的權勢,也沒有和那邊相識的僕從們斷了關係,這一回,喬氏一放了消息,夏爾釧就給了十兩銀子,鍾氏給了一副翡翠鐲子,交給寒蘭,讓鍾大為去喬府活動,從早先的關係中,套點有用的信息出來,有備無患。
鍾 氏接過寒蘭遞上來的手爐,暖著冰冷的手指道:「喬府這些天,是出了件,對老國公來說,算大的事。自九月老國公從鹹平府回來,虞氏就病了,聽說凶險的很,時 而低燒,時而高燒,連著幾日不進飲食,瞧了許多個大夫,有大夫都說虞氏弄不好怕是要過去了。公爺慮著老國公年事已高,擔憂他過了病氣,提過一句讓虞氏挪出 鏡夢齋來養病,被老國公一頓痛罵。老國公不止沒把虞氏送走,還挪到自己府裡日夜守著,又派了一停人,騎著快馬,去山東請了已經致仕的李太醫來瞧病,治了一 個月,虞氏才大好了。」
夏爾釧不解道:「虞氏生病又大好了,和老國公召集子孫有什麼關係?難道是因為虞氏大安,老國公要慶賀一 番,去去晦氣?」夏爾釧說的都有點遲疑,虞氏再得寵也是個姨娘,還是出身那麼不堪的姨娘,雖然老國公看上她後,就給她贖了身,恢復了良民的身份,可是在妓 院掛牌接了幾個月的客,一生的污點,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也就老國公,已經到了那個歲數,威勢日重,他自己不講究,寵著那麼一個骯髒的人,誰也不能干涉他的 私生活。老國公愛重她,並不表示喬家及姻親裡每一個人都愛重她,不止不愛重,想來背地裡嗤之以鼻的不在少數。
鍾氏估計著道:「我想不止如此。虞氏病中整宿整宿的睡不著,在病榻上,向老國公求一個孩子。此番老國公這個舉動,怕是想滿足虞氏的心願,給她找個孩子。」
「孩子?虞氏今年二十幾?比老國公小了四十幾歲,老國公的孫子都比虞氏大,她要一個孩子,要哪一個?年紀,輩分,怎麼選……」夏爾釧震驚的站了起來,一臉的不可思議:「那麼一個女人,老國公會應她那麼不可理喻的要求!」
鍾 氏也是難以置信的道:「是呀,我也不敢想,若這次老國公招子孫們去是為了這,虞氏也不想想,她那樣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老國公在一日她逍遙一日,若老國公 去了,她怎麼辦?不過,她那樣的女人做到了那個份上,老國公願意拿著幾個府裡的子嗣,哄著她開心,當真是寵愛!我的那副鐲子,想著法子的,塞給了虞氏身邊 的丫鬟燈香,燈香也說了,虞氏這些年,不能看開的,就是這個事。」
夏爾釧疑惑道:「十年了,大家都說虞氏怎麼受寵,十年前折騰了 那件大事,老國公為了她得罪了幾家人,年頭又折騰一回,是直接和老國公對著幹,不過一個多月,老國公氣消了,依然回到了老國公身邊,可是我就想不明白了, 若當真寵愛,她怎麼沒有一個孩子?老國公怎麼不讓她生一個?是……,在姨娘面前,我有什麼說什麼,是因為老國公年紀大了,她才沒有孩子嗎?」
鍾氏想外面那些污濁之事,夏爾釧這麼一個黃花大姑娘聽了不好,她才十二歲,聽了髒了耳朵,因此欲言又止。
夏爾釧急切道:「姨娘,你有什麼說什麼,你凡知道的,好的壞的,都別顧忌的告訴我。家裡面,誰來教導我?沒人教導,我只能自己瞎摸著長大,府裡的事,府外的事,多知道一些,總沒有錯的。」
鍾 氏是苦出來的,鍾氏經歷過,見識過,旁聽過,因此比夏爾釧這樣生於侯府,長於侯府,一步也沒有邁出過侯府的姑娘,更多的知道貧賤生活裡那些淒慘的事,鍾氏 深知,自己沒有見識和修養教導夏爾釧,因此不知道,那些事應不應該說給夏爾釧聽,怕她聽多了,移壞了性情,可是權衡再三,想她還是該知道一些外面的世界, 知道之後,怎麼變化,就看她了,因而道:「老國公如何,不是我們能說的,但虞氏,她這一輩子,和子嗣無緣。她以前是做什麼的,幹那種事,很多女孩子,一進 了那種地方,就被老媽媽們灌了絕子藥,早不能生育了。」
夏爾釧守著傳統男尊女卑的教育長大,已經很能體會,不能生育,對一個女 人,是近乎毀滅的打擊。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是女人刻在骨髓的教育。不能生育,父親和丈夫死後,女子該何處依存?這種惶惶然的不安,上至尊貴的 皇后,下至草芥貧民,都不能倖免。還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能生育的女人,隨時可以被夫家拋棄,拋棄之後,那樣無用的女人,基本晚景淒涼。那樣的女人是 沒有根的,像深秋裡,飄零的落葉!夏爾釧雖然沒見過虞氏,也一直不屑她那樣的女人竟能得寵十年,現在也不由的可憐她道:「怎麼是這個樣子?那種地方的老媽 媽們,都是黑了心肝的!」
「人生百態,多少人為了掙扎在世上,只能把心肝吃了,真管不了它,是什麼顏色了!」鍾氏既然開口了,就 把它說透了,苦笑著道:「姑娘你還不懂那一檔子事。女人每一次生育,不管是十月懷胎而產子,還是懷了幾個月流產的,懷一次就得傷一次身體,做月子,不管做 得再好都沒用。每懷一次孕,對於女人來說,就像把身上的骨頭和器官重裝一遍,我小時候看得多了,孩子生得太過頻繁的女人,晚年都不怎麼安生,這個痛那個 病。這還是尋常的良家女子,若是做妓女的,不斷的接客,萬一有了孩子,誰要?都不知道是誰的,誰會要?她們懷孕了,基本都是打掉,即使她們自己不想打 掉,老媽媽們也得逼著她們打掉,妓女,能賺錢的,就十四五歲到二十四五歲,十年的青春,是不容她們消耗在生育上的。還不如一開頭,就灌了絕子藥,省得麻 煩。哎,灌藥是為了她們好,既然做了那個行當,也省得以後遭罪。做那種事是女人,壽命都不長,許多不到三十就病死了,那些胭脂胡同,不說每年,天天都有為 這死了的,被抬出去。」
夏爾釧聽著都覺得噁心,原有些同情虞氏的,也被噁心了回去,道:「這種事,喬家,夏家的人都知道嗎?」夏爾釧指的不是兩府的奴才,是兩府的主子們。
鍾氏尖刻的笑道:「兩府的主子,每一個都知道!若虞氏是個能生育的,也到不了老國公的面前。正因為她不能生育,她再怎麼得寵,在主子們眼裡,她就是個玩意兒,不過是,慰藉老國公寂寞的玩意兒!」
夏爾釧一時無法思考,空檔了一會兒,腦子才轉起來,想了又想,神色痛苦,又充滿堅毅,環顧了鋪了一屋子的衣裙,把已經挑好的一身大紅色刻絲灰鼠皮的錦緞妖子收起來。
鍾氏不解其意,道:「姑娘,這身衣裳是新做的,明兒天又冷,穿了這身衣裳出門剛剛好,怎麼收了?」


☆、第57章 算計
夏爾釧想,人總會嫉妒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繼而深恨那些得到的人,便是不恨,瞧著也礙眼。夏爾彤為什麼潑了夏語澹一臉熱水,不就是嫉妒她的樣貌而瘋 狂了,虞氏當了姨娘,她的一輩子,不僅和子嗣無緣,也和大紅無緣。鍾氏當通房的時候,就很少用大紅,抬了姨娘這些年,從首飾,衣裳到日常用的器具,濃艷的 正紅色,是沾都沾不到的,就是偏一些的紅色系,桃紅,品紅,玫紅,規矩上姨娘可以用,鍾氏怕犯喬忌諱,也不敢用。夏爾釧和虞氏素未謀面,不知道她的性情, 但人同此情,她不能用大紅,看著一個著大紅色的姑娘在她眼前晃,她會順眼?夏爾釧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討虞氏的好,只能步步謹慎,不敢冒險。到底是沒經歷的小 姑娘,雖然下了決定,也有些舉棋不定,對鍾氏道:「姨娘,你看出了這層意思,太太想必也知道。八哥哥,七妹妹,牧哥兒,哪個兒適合送到老國公面前去,送到 虞氏手裡,所以這次才拉上我和六妹妹,充個人數。他們看不上,我卻不得不為自己打算!」
鍾氏懂了夏爾釧的心思,瞪大了眼睛,道: 「姑娘,你可莫要糊塗呀!若喬家的老祖宗是老太太,外孫女養在老夫人膝下,說起來也好聽,女孩子由輩分高,地位尊的女性長輩教養,也能尊貴幾分,但那是老 國公,老國公是男子,姓喬的,姓夏的,兩個不同姓是可以做親的,雖是親戚,喬家幾代的男人對姑娘來說,也是外男,是需要避嫌的,你若是去了喬家,那麼混在 一起生活,名聲還要不要了。再說了,老國公沒有妻子,虞氏那樣的出風頭,滿京城,誰家不知道,老國公的屋裡,虞氏說了算,姑娘撫養在老國公膝下,日常生活 還不是虞氏照管,老國公就是掛了個名兒,姑娘是被一個姨娘養著的,將來,誰家能看上姑娘!女兒家的談婚論嫁,開頭都是雙方女性長輩出面相看,姑娘那樣的經 歷,開頭就不能入那些正室夫人的目。名節先不說,也怕姑娘好好的為妻人選,學了一副姨娘的做派!」
夏爾釧被鍾氏說得羞惱,口氣不悅道:「便是沒有這些,我在這個家裡,有什麼地位!我十二歲了,還是彎彎繞繞的仰仗了一個姨娘,才能被太太帶出門去,將來?我有什麼將來,我的將來早晚會被作踐掉。」
鍾氏空口道:「姑娘不要著急,你是侯爺的女兒,為了夏家的門庭,也會給你找個好人家的。」
「什 麼好人家?」夏爾釧譏嘲道:「是像三老爺那樣,三十幾歲了,兒子都要娶媳婦了,還一件像樣的事都辦不出來的男人,空有一個侯府老爺的響聲兒,現在連響聲兒 都被剝了。還是嫁到底下的,那些五六品小官的窮人家裡,又不知輾轉去哪裡做官,滿了一任還要四處求官?姨娘,我不要過那樣的日子,將來我要過比現在更好的 日子,不管用任何手段,我都要過著千尊萬貴的好日子。」
在鍾氏面前,夏爾釧毫不遮掩,宣洩了她對富貴榮華無盡的仰慕。
鍾氏被夏爾釧癡迷的神色刺得辛酸,道:「姑娘有這個想頭,到了虞氏手裡就能出頭了嗎?」
「能 不能?就看我敢不敢駁了!我駁一駁,尚有一絲機會。駁到了是我賺的,駁不倒是我的命!反正我不想去姨娘嘴裡說的『好人家』。」夏爾釧如壯士扼腕般絕決道: 「虞氏雖然多有不堪,背地裡嫌棄她,厭惡她,把她當個玩意兒,可是老國公在世一日,人前誰不得敬她三分,姨娘不是說,公爺見了她還要恭敬的叫一聲姨娘,便 是太太,費心的收拾了一家子過去,也因為虞氏被關在門外,吃了個閉門羹。我要是能入了她的眼,我一定會好好奉承她……」說道此處,夏爾釧在自己生母面前, 撐不住的委屈起來。
夏爾釧再怎麼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也是侯門姑娘,天生的主子,總比奴才,比奴才還不如的,妓女出身的姨娘尊貴 些,可是形勢比人強,雖然虞氏以妙齡之身服侍著一個垂暮老人,可那個垂暮老人活著一日,就是淇國公府的靈魂,虞氏藉著他的光芒,就能橫行霸道。這個事實, 深深的激勵了夏爾釧,出身不要緊,只要釣到一個好男人,再鹹的魚都能翻身!為了將來能有個翻身的機會,夏爾釧願意屈尊,去討好一個姨娘。
那是一部險棋,不可預測,鍾氏已經全然明白了夏爾釧的心思,懸心的紅了眼眶道:「老國公已經七十高壽了,那麼大的年紀,看著硬朗,還能有多少壽數,虞氏自己就是不顧後果的恣意著,倘或有個好歹,姑娘未及坐定大事,該如何是好?」
虞 氏張揚的生活給夏爾釧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夏爾釧現在是冒險家的作風,給自己鼓勁道:「我十二了,只要給我三四年時間,我相信老國公康健,老天爺一定會 給我這幾年時間的。姨娘的擔憂我知道,夏喬不同姓嗎?不同姓正好!只要我能藉著虞氏這股東風入了老國公的眼,和喬氏往來的人家不算外,就是喬氏族裡的人 才,也比夏家能看見的強些,老國公隨便指一個,也強出老爺太太將來為我選的。若是不能堂堂正正與人為妻……」夏爾釧臉上透出一抹戾氣道:「沒有資格為妻, 我就做妾,我不是虞氏,那麼不堪的出身,被人灌下了絕子藥。找一個像喬家那樣,男人裡外當家做主的人家,只要我能獲得丈夫的歡心,生下子女,我還差什 麼!」
鍾氏驚懼的握著夏爾釧的一隻手,糾結的盯著她,好一會兒才傷懷道:「姑娘,你不能那麼輕視自己,你要披著大紅嫁衣,風風光 光的從正門抬進夫家!做妾這樣的話,萬不可動意。老國公,他是沒有妻子主內,喬家大老爺屋裡大夫人主事,四老爺屋裡四夫人主事,兩位老爺屋裡都是鶯鶯燕燕 的一屋子,何曾出過一個虞氏。外人都說喬家的男人風流,什麼女人都往屋里拉,可是只要許出了妻位,他們都是護短的,別的人,姬妾也好,下人也好,都不能怠 慢主母。妾是那麼好當的嗎,有規矩的,家風清正的人家,誰會讓一個妾張揚的,騎到正妻頭上。若沒有規矩的人家,那樣的人家又好在哪裡?」
鍾 氏已經留下了眼淚,道:「姑娘怎麼看不到做妾的苦!我是沒有辦法,為奴為婢,只能聽太太的吩咐,不能穿鮮紅的顏色,我生的孩子,我也不是母親,老爺多看了 我一眼,我不是歡喜,反而先怕太太生氣,每回伺候了老爺,都要被太太派過來的人,盯著喝下避子湯,我喝了二十年,是藥三分毒,我有時想想,還不如和虞氏那 樣,被灌了絕子藥,一次痛快。」
豪門裡,也講究優生優育,養活一個出息一個。培養一個人要耗費多少心力,財物和社會資源。嫡子多 多益善,妻子想生就生,妾室通房,就不能敞開了肚子讓她們生育了,不然,每年一人一個崽,再大的侯府也裝不下,喝避子湯不是一家的規矩,每家有妾有通房 的,都是這個規矩,要停了避子湯,需得到夫主和主母兩人的一致同意。所以,養妾養通房就費錢了,不是一般人養得起的,每次完事後,避子湯就是一筆開銷,當 然,養得了妾的人家,避子湯的開銷是小數目,大宗在後頭。肩負了比丫鬟更重的擔子,又不給人生育的希望,男人就必須在物質上補償那些女人,那樣一群女人還 會前仆後繼的掙著那麼位置,把男主人高高的捧著。
這也是夏語澹沒錢走關係,夏爾釧卻有錢活動的經濟來源之一,用鍾氏的身體賺的。
避 子湯根據個人體質,對人的傷害不同,反正鍾氏喝了二十年,每次行經,都酸痛難當,疼得躺在床上,夏爾釧有幾分傷感,卻不改其心,道:「搏不出命,掙不了 命!姨娘你忘了,家裡又動了那個心思,雖然太太還沒有動意,可是老爺及家裡怎麼多的人,有了那個心思,一旦成功,富貴加身,太太也攔不住,她要是一味攔 著,就是夏家的罪人。現在就是要太太鬆手,最好喬家也能幫上一把。我記得上一代,老二房的四姑太太送到宮中,是喬家出的力?」
鍾 氏顧不得哭了,摸了眼淚道:「據說是這樣,皇后憂慮太子大婚幾年無子,讓在夏家選一個好生養的女孩子送進去,可又怕那樣拉扯娘家,太后和皇上不喜,就借了 喬府大夫人的口。太后生前,雖然不看重皇后,早年卻和老國公的第一位妻子劉氏合得來,因此待她的兒媳婦也有一分長輩對晚輩之情,大夫人就趁著太后高興的時 候,玩笑了一句。可是,老二房的四姑太太最後是什麼下場,青燈古佛十年了!」
夏爾釧頓然雄心萬丈,前方的重重困難,都不在話下,道:「我要是一步一步的走,最後得到了老國公的看重,太太也會認可我。只要我好了,就是夏家好,喬家好,太太也好,又怎麼會不扶植我呢。」
夏爾釧看不到自己滿臉算計,而急功近利的醜陋神態,算計太過,失了醇厚,外人看不出來嗎?
作者有話要說:哎 鍾氏真是個無怨無悔的慈母呀


☆、第58章 憨丫
淇國公府由喬致一脈承繼,喬致現年五十有一,二子二女,十八歲和梅氏有了嫡長子喬端策,二十一歲有了嫡次子喬端筠,兩個女兒是庶出的,女兒們出嫁 了,喬端筠闔家在福建做官,暫且不表;喬端策現三十有三,三子二女,十七歲和妻子王氏大婚,嫡長子喬贏十五歲,庶次子喬亨十三歲,嫡三子喬袤八歲,嫡長女 喬宜十三歲,庶次女喬宛六歲。喬氏是老國公三十出頭有的唯一嫡女,又在三十的時候,生下夏爾彤,兩代年齡差距一拉開,喬氏的三個女兒還沒養成,喬致最小的 庶女已經出嫁了,和夏家三姐妹年齡相仿的,是喬致的孫子孫女。
親戚們聚首,成家的男人們一處坐,沒成年的男孩們一處坐,各家媳婦們一處坐,未出嫁的小姑娘,管她輩分的,都坐一起。所以,聽到喬宜毫無違和感的招呼夏家三姐妹:釧姨,凝姨,彤姨,夏語澹瞬間覺得自己長大了,都有那麼大的侄女兒了!
寬敞的大堂屋裡,四周放著人高的緞面屏風,四角放著銅製的壽桃形狀的大暖爐,隨處擺著錦墩座椅,棋桌畫案,丫鬟們穿著一致的翠綠襖子,配淺黃色裙子,奉上茶果點心,伺立在周圍等待隨時的吩咐。
來 玩的不止喬家本家和出嫁姑太太,姑奶奶的孩子們,還有幾家是喬家故交,一屋子近二十個七八歲上到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更小的孩子們又另外設了一處。女孩們三 三兩兩的,或下棋,或畫畫,或評鑒屋子裡的擺設,或談著衣裳首飾,親戚故交之間,總有之前就相識的,湊到一起馬上就能聊開,又彼此引薦。
夏 爾彤一到,只自顧自的和要好的幾個人打過招呼,挑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全不管兩個姐姐要如何應對,一副精神萎靡的樣子,屁股還沒有做熱,又招丫鬟道要一 個清靜的地方休息。丫鬟沒有主意,去請示喬宜,喬宜關懷了幾句,就親自送她去自己屋裡歇息。夏語澹冷眼旁觀,路上夏爾彤還好好的,真看不出來哪處身體不 適,要裝出一派虛弱的樣子來,只能歸結為逃避,不想和兩個姐姐分享朋友,又不能在那麼多人面前,一直對兩個姐姐冷冷淡淡的,只能避開了。
夏爾彤一走,夏爾釧和夏語澹就越發孤單了,滿屋女孩子之前一個也不相識,只能憑自身的魅力博得青睞。自臉傷之後,夏語澹待夏爾釧越發平淡了,這會兒,也不願和她同行,瞅著畫案上有個女孩子不玩了,就走過去站了她的位置。
旁 邊兩個,穿兩色淺單色珠光長襖的陳怡,圓臉圓眼,很是可愛,是戰死沙場的二老爺喬弗的外孫女,她的祖父是上一任都轉運鹽使司同知,已經去世,其父在孝中。 穿桃紅色石榴花小妖的喬寶珍,容貌算俏麗,身形略消瘦,是三老爺喬望的孫女,喬望不做官,分家之後,就在遼陽府做生意,遼陽府臨海和山東相望,喬望就拿著 分家的錢打了幾艘船,跑那一段海運,賺了錢也在遼陽府置產。他的兒子倒會讀書,在國子監上學。所以,這兩個十歲上下的女孩兒也是夏語澹的晚輩。
兩 人一邊說話,一邊臨摹掛在牆壁上的,前朝張瑞所繪的寒林圖。兩個小丫頭怎會有張先生的功力,只取其中一塊山石臨摹,玩笑著不讓手空而已。喬寶珍看到自己筆 下一團墨汁,把筆讓給湊過來看的夏語澹道:「我和宜姐兒鬧著玩的,凝姨,你也來幾筆?」這個大一兩歲的姨,是喬氏的女兒,喬寶珍想著該給她點面子。
夏語澹接了筆笑道:「說畫,我是不會畫的,沒正經學過這個,只是潑墨而已。」
陳怡畫完一筆,抬頭笑道:「我們也不會畫,沒有拜過師傅,不過看幾本書琢磨著,就是看著張先生的這幅圖,讚賞之後,手癢而已,這張紙塗完,我是一定要燒掉的。」
夏語澹蘸了墨汁下筆,挨著喬寶珍畫的山石,再畫了一塊山石,隱藏了大半的實力,畫得和陳喬二人不相上下。因著頭回溶入其中,夏語澹和她們就以畫說畫,由畫延伸出,什麼筆,什麼紙,什麼墨作畫好,除了交換了名字,再不提和畫無關的事。
虞 氏想要個什麼樣的孩子,女孩子?男孩子?是年幼的還需抱在手裡的,還是半大懂事了的。見了一屋子女孩兒,還有見不到的男孩兒,也有一屋子,男女幾十號人, 要在幾十人中脫穎而出!夏爾釧深知第一步就艱難萬分,置次才切身體會到,第一步成功的概率這樣小,虞氏依著什麼條件選,要怎麼才能被虞氏看重,夏爾釧打探 不到,雖恨不得到虞氏面前,傾訴一片誠摯的心腸,卻全無一點,可以謀劃到她面前的計策,夏爾釧心裡著急,面上卻盡量放輕鬆,如一隻花蝴蝶似的,在屋裡轉了 一圈,見縫插針的湊幾句話,聽著無一人談關於那事的一個字,因此越加焦慮,頻頻張望四周的屏風,平日的幾分談吐都是硬撐下來,一圈轉下來,又落了單。
轉 頭看夏語澹,不知道說了什麼,三人笑得暢快,忽然有一絲茫然,無知者無所求,夏爾釧不會把這件是告訴夏語澹,所以夏語澹一無所知,沒有炙熱的期待,沒有煎 熬的等待,以後也不會有天不幸我的落寞。夏爾釧不會把原因歸結在自己身上,只覺得,兩下對比,甚是不快,不快於她擁有了一個暢快的心情,而自己滿心煎熬。
夏語澹餘光看著夏爾釧向這邊走來,也沒有讓她搭順風車的意思,和兩位姑娘辭過,就問一個丫鬟,要去更衣。來回淇國公府一趟,加上吃一頓飯的時間,廁所還是抽空上一次的好。
引 導的丫鬟淺碧,引著夏語澹從屋後出去,走過一道抄手遊廊,穿過一片紅梅林,才到更衣的屋子,夏語澹上完小的,又想蹲個大的,因為是陌生的地方,有點認坑, 就蹲得久了點,穿好衣服,由預備在這裡的小丫鬟伺候,就著熱水用香胰子洗了手,摸了手脂,還別說,喬府裡,上個廁所,都伺候的周周到到。
回去的路上,夏語澹走在淺碧身後,看了眼她的臀部,懷疑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清清喉嚨,用最自然的語氣提醒道:「你屁股流血了!」
「啊?」淺碧沒有反應過來,條件反射的扭頭看,扭頭也看不到自己的屁股呀,就這樣扭著頭憨憨的轉了一圈,才知道用手捂著屁股,一摸再把手放到眼前,極淡淡的一點紅色,也讓淺碧醒悟過來了,發生了什麼趕巧的事情。
淺碧像火燒屁股一樣的跳著轉身,面向著夏語澹,用手捂著屁股,臉尷尬成了菡萏色,道:「姑娘,這個……印出了多大一塊,什麼時候印出來的?」
淺 碧今年十三歲,這是第二次來月經,第一次來是三個月以前,那天除了小腹悶悶的,不是便秘不是拉稀,就是一直想上廁所的感覺之外,沒有別的不適,經血順利出 來後,除了量大一點,也沒有別的痛苦。別人說這種事情是一個月一次,可是一個月滿之後,又等了一個月,它還是沒有再光顧,淺碧心慌幾天,幾個年長的姐姐安 慰她,說前幾次這種事情都不正常,沒有規律之後,就把心慌的情緒收了,這一回,沒有小腹悶悶的,一直想上廁所的感覺,就是有腰胯骨很酸,站不住,想坐一 坐,靠一靠的感覺,就趁著夏語澹上廁所的時候偷懶找個地方坐了一下,血就更加容易的通過褲子印到了裙子外頭,不過冬天了,她一來就浸透了幾層褲裙,可想量 真的很大。
夏語澹看到她的憨態,想笑,有怕她更加尷尬,極力忍住,寬慰她道:「面積不大,就雞蛋大一小塊,就是,你現在穿著淺黃 色裙子,襯得那一塊……是遮不住的。不過,你放心,來的路上,我跟在你後面,那會兒,你後面還是乾淨的,應該是我更衣的時候印出來的,只有我一個人看見 的,我不會告訴一個人的。」
淺碧捂著她的屁股,慌亂的原地走了幾步,一時沒有頭緒的的道:「怎麼辦,這個樣子我怎麼見人,我後面還有差事?我真不知道,今天怎麼就這樣了,上次不是這樣的!我怎麼辦呀?」
淺碧著急的眼眶都濕潤了,夏語澹試著建議道:「這樣好了,你先自個顧好了,去哪個屋子把下半身換了,我知道怎麼走回去,我原路回去就是了!」
「這 怎麼行,姑娘是客人,在公府不能一個人落單的走回去,既然我負責送出來的,就要負責送回去,不然,被管事媽媽看見查出來,我這個月的月錢就沒了,這是規 矩。」月錢面前,淺碧難得機靈一回,道:「姑娘,這樣行不行,你去梅亭裡坐一坐。我去燈香姐姐那裡換身衣服,她有這身衣服,就轉過這道迴廊,走一個院子就 到了,很快很快的,我跑著去,跑著回。」
轉過迴廊,隔一個院子,是虞氏的住所。公府一下子請一兩百的客人,公中的丫鬟和主子身邊服侍的丫鬟都忙起來了,燈香是服侍姨娘的,這樣主子聚會的場面,人手再緊也不會用姨娘的人,所以,她一定在屋子裡的。
作者有話要說:夏家的三老爺如何,喬家的三老爺如何!
還有淺碧這個憨憨的丫鬟,喬府的規矩是極好的。
關於夏語澹恨不恨喬氏這個事情,以後她們會有一次正面衝突,現在,夏語澹是把她所以的性情和感情都埋藏了,會畫畫這樣的技能,也埋藏!


☆、第59章 爛漫
梅亭就在夏語澹右方向二十米之遙,被一圈的紅梅樹包圍著,現已入冬,嫣紅色的梅花已經開遍枝頭,夏語澹點頭道:「那我過去坐坐吧,這麼幾步路,我 自己走過去就夠了,你先把這身……」夏語澹撫慰她道:「你別羞,女兒家的事我懂的,尷尬事常有,我不會告訴人的。 你快去快回,換了就好了。」
「謝謝姑娘體恤!」淺碧環看一圈,沒見一個人,轉身就撒開了腳丫子跑,又道:「我馬上回來。」話音落下,已經跑出幾米開外,一眨眼就轉過迴廊不見了。
跑 得還真矯健,夏語澹莞爾一笑,悠悠的踱步向梅亭走,沿途觀賞著梅花。冬日石凳石桌陰寒,被換下了,亭中放的是一張黑漆戧金山莊圖的木質圓桌,配著四個鏤空 的黑漆圓凳,凳面上雕繪著田園風光,春時黃牛耕地,夏時水車灌水,秋時豐收打稻,冬時蕭條寂靜。夏語澹在冬景的圓凳上鋪了一塊帕子,再入坐,閉眼深吸著冷 冽的空氣,感受著暗香浮動的梅花,幾下呼吸之後,緩緩掙開眼,夏語澹看到了一個爛漫的人!
來者從梅樹旁的假山後走來,身穿淺玫瑰 粉織金繡蔓草滾邊的及膝半舊長襖,腰繫著抹綠色宮絛,中間垂掛著一塊勾陳和田玉的壓裙佩,外罩著一件連帽的銀狐氅,梳的是婦人的隨雲髻,戴了金鑲玉蝶戀花 的挑心和邊簪,面如凝霞,眉如遠黛,眼如秋水,顧盼間風騷多情,她的顏,配著她的妝扮,身後怒放的梅花襯著,似氤氳在雲霧裡的一幅山水畫卷,風情外露,又 不似媚態橫呈。
夏語澹一直覺得,風情萬種,是一個誇張的形容詞,上下兩輩子,夏語澹沒有認識過一個有那種氣質的女人,今日僥倖,終得一見!
夏語澹是愛美之人,見到此人此景,不覺心神蕩漾,目光清澈的看著她!
少婦視夏語澹如無物,沒有出聲招呼,沒有微笑以示友好,只是看到一個陌生人該有的冷漠而已。少婦站在梅花樹下,一株株的賞過,彼此互不相擾,忽然面朝夏語澹,先揚手注意,再一指夏語澹。
夏語澹憨憨而笑,轉頭一顧,確定再無外人,才回頭亦指著自己張口無聲,只是做了一個口型道:「我?」
少婦點頭淺笑著,問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怎麼沒見過你?」
夏語澹起身,因不知她身份,想她身份尊貴在上,不是下能輕問的,只行了半禮道:「家父高恩侯,小女行六。」
夏爾彤行七,夏語澹用了九個字,就把自己介紹清楚了,一派坦蕩。
少婦蓮步走來,笑道:「原來是夏家的孩子,難怪我不曾見過。」
孩子?又孩子?夏語澹面上泰然,內心疑惑。論起親戚輩分來,夏語澹年紀小,輩分高,觀這位少婦,有不滿雙十的稚嫩面容,有經過風月的成熟風情,實際年齡高於她的皮相,應該在二十五上下。
夏語澹不由再看她的佩玉,不輸於羊脂玉珍貴的極品和田黃玉,上面雕琢的是上古神獸之一的勾陳,夏語澹手上沒有這樣的好玉,其雕琢的,也只是花草蟲鳥這樣的俗物而已,這般貴重的佩玉,在夏家只有喬氏所出的三子一女才有。
在喬家,夠得上身份的,能隨意佩戴的,年紀二十五上下的媳婦?喬家人口雖多,卻四散為官,在府裡有資格得此佩玉的,只有二老爺的遺子,喬端簡之妻張氏,可若是張氏的話,已經道明瞭來歷,彼此同輩,孩子二字,用著不妥吧。
夏語澹又看她頭上的金鑲玉蝶戀花的挑心和邊簪,簪頭是幾片堆著的金葉子,葉子上白玉雕成的蝴蝶栩栩如生,葉子上紅寶石雕刻的花朵盛開綻放。
不是同輩人嗎?
喬家那個長輩那麼年輕呀?
她到底是誰呀?
此刻,夏語澹來不及靜下心來揣摩,少婦已經啟口道:「我要折一支梅花來插瓶,可枝頭太高,要搬一把圓凳。」
皮 相姣好的人,總是容易持靚獲得幫助,即使她言語裡還稍顯疏離,夏語澹也樂意效力,熱情道:「這個圓凳,雖然它中間是鏤空的,上下底都是實心重木,很重的, 我們一起抬過去。」說著,把鋪在圓凳上的帕子疊好收回懷裡,把圓凳轉出來,圓凳確實太重,一個人抬不起來,只能把圓凳轉到亭邊上。
少婦展顏而笑,和夏語澹合力把圓凳抬到梅花樹下。
夏語澹仰頭看著樹枝,道:「這一枝長得好,兩叉中又分了四叉,難得兩邊長得驚人的相似,活像梅花鹿的犄角。」
少婦也是因此看重這枝梅花,提裙抬腳踏上圓凳。
夏語澹正想著,該怎麼樣把它折下來,又不傷花枝,少婦已經從衣袖口上,掏出一把兩寸刀身的小刀,輕輕一割,就整齊的截下來了。
在那個距離看,那把利刃通體烏黑,毫無光澤,刀柄和刀鞘也是黑漆漆的烏木,沒有繁瑣的裝飾和雕刻,不由眼睛盯著它好奇著。
少婦已經下來,左手拿花,右手持刀,看夏語澹好奇,就把刀遞給她近觀。
「謝 謝了!」夏語澹雖然不好意思,也欣喜的雙手接過刀子,抽開一看,用手指彈著刀身,『噌』的一聲,如清泉滴落的清亮,又如暮鼓晨鐘的迴盪,不由讚道:「利而 不揚,樸而不拙,好刀材,好刀呀!喬家不愧武將世家,良駒名劍,夫人的隨手之物,也是這樣的好刀!」夏語澹羨慕的又看一遍,把刀收回刀鞘,雙手奉還。
夫人?少婦微微心動和心傷,把刀收回衣袖道:「給我這把刀的人說,制刀的鐵砂是從北遼……」他的原話是說偷,少婦硬生生的換了一個用詞,笑道:「……買過來的,可抵十倍金的價值,在我手裡,不過切切樹枝,倒是玷污此物了。」
口稱玷污,可她笑玩著說,毫無誠意,夏語澹深解其話的反義,贊同道:「只是為人所用的東西而已,切切樹枝,樹切了還能長回去,人切了,就長不回去了,所以,還是切樹的好。」
少婦正眼看著夏語澹微笑,摘下耳朵上的一對蚌殼狀白玉墜子道:「撈你動手,便以此物相酬吧。」
相 酬?因為搬了把圓凳相酬?好像賣了一份勞力一樣。幫個小忙,不是應該先道謝嗎?剛才自己看了一眼刀都致謝了。夏語澹這樣想著,就不願意被她看輕,婉拒道: 「舉手之勞,實在當不得如此重謝,而且,我看著,這對墜子的玉質和髮簪上的玉質是一致的,它們像是一套,拆散了不好。」
玉質是一致的,可這對墜子和髮簪明顯不是成套的,只是做完那套首飾之後,多餘的角料打著玩兒是小玩意兒,少婦也不勉強,捧著梅花,點頭離去。
夏語澹指著圓凳道:「不需要把它搬回去嗎?」
少婦回頭笑道:「養了那麼多家人,她們看見會搬的,你不用管它。」
少婦順著淺碧跑過的迴廊消失在拐彎處。可惜夏語澹一直閉塞的養著,不知道喬府內宅的院落佈局,不知道燈香服侍的,是那個主子,只能把上得了檯面的喬家年輕媳婦,和出嫁的姑奶奶們想一遍,怎麼也對不上這號人。
夏語澹犯了一個和夏爾釧一樣的錯誤。夏語澹此生對調教姬妾切身的認識,都來源於喬氏,喬氏來自喬家,她的性情和手段應該符合喬家的觀念,因此鑽進了死胡同走不出來,自動把一類人忽略了。
女人身上的貴重之物,都是男人賜予女人,打扮起來,讓男人賞心悅目而已。
因為需求不一樣,女人調教女人,和男人調教女人,是不一樣的。
虞氏捧著梅花在半道上和燈香,淺碧撞個正著,淺碧已經換上了乾淨的淺黃色裙子,虞氏奇道:「你怎麼躲懶躲到我家去了?」
淺碧羞得辯解道:「我不是躲懶,我是……,讓燈香姐姐和姨娘說吧,我還要上差呢,夏家的凝姑娘在梅林裡等著我呢。」
淺碧知道虞氏是不拘小節的,甩下話就跑了。
燈香笑著小聲道:「她看著像大姑娘了,其實一點也不懂事,來了月事,污了裙子也不知道。虧得凝姑娘提醒她,藏在梅林裡讓她出來借裙子,不然,她又要被管事媽媽們擰著耳朵罵了。」
「哦,難怪那裡坐了個生人。」虞氏心裡高看夏語澹一分,語氣還是淡淡的。
燈香喜笑著道:「太爺打發人過來說,選了一個哥兒,是六房三爺的次子,才十八個月大,請姨娘去見見,要是喜歡太爺就定下了。所以,我等不及,出來找找姨娘,屋裡衣裳都預備下了,快回吧。」
六房三爺的次子,是庶出的庶出的庶出的,老國公的曾孫子。
虞氏站著冷哼道:「十八個月大的孩子,也不知是他哄著我玩,還是我哄著他玩。」
燈香不解道:「姨娘不是一直想養個孩子,太爺為姨娘冷眼選了月餘,這哥兒挺好了,他姨娘去世了,三爺的姨娘也去世了,他才那麼大點,又不懂事,姨娘好好待他,將來也有個依靠。」
「我能怎麼好好待他,照顧好他的吃喝拉撒?是個老媽子都能幹!」一聲空寂的歎息,虞氏道:「你去回太爺,說我不想要那個孩子。」


☆、第60章 根源
燈香見虞氏毫不動心,料當憑自己再勸也是勸不進去的,只能快去告訴太爺,或有轉圜的餘地,即使真的不喜歡三房的哥兒,趁小主子們都在,再挑一個合眼的就好了。
鏡 夢齋,往小了說,這三個字是掛在老國公喬費聚的書房,是他書齋的名字;往大了說,可以籠統的指他頤養的居所。那地方就大了,前有待客的廳堂,留客的廂房, 議事的書房,門客幕僚留宿的一排屋子,習武場,包括馬房兵器庫,往後,是廚房,庫房,和喬費聚所居的正院,正院之後住的,是喬費聚幾十年收納的姬妾,姨娘 名分的五個,姑娘也不少,幾人一個小院子,配著丫鬟婆子,喬費聚待留在身邊的女人是挺好的,興趣沒有了,名分上該有的物質不缺,這裡面,虞氏有一個居右的 獨立小院子。
之前虞氏大病,喬費聚心傷,又信陰陽之事,男人屬陽,陽氣罩著,陰氣就削弱了,所以,喬費聚把她放在正院,日夜不離,可是,正院上房的位置,是正妻的待遇,所以,虞氏病好之後,日常作息之處,還是自己的小院子。
七 十歲的喬費聚,五官滄桑了許多,頭髮已經花白,不過,高大的身材依然筆直矗立,一個人來至虞氏的房中,入房的案桌上,擺著一個甜白瓷的長頸花瓶,養著那枝 像梅花鹿犄角的梅花,右側是金龜子串成了的簾帳,裡面設著兩人寬的纏枝番蓮臥榻,虞氏歇在上面。她雖然外頭看著好,內裡還虛著,靜躺著休養。
喬費聚賞了一回梅花,才走至榻邊坐下,知道她未睡著,就說:「怎麼人都沒有見過,又使了小性兒。」
虞氏掙開眼睛,坐起來道:「上回是我使了小性兒。上次是我病糊塗了,這回我腦子清醒了,我是什麼人呢,是你家花了銀子買來的一件東西,當姨娘做丫鬟,當牛做馬也是應該的,實在不該肖想,自己早就沒有了的。」
字裡意思淒涼,但虞氏說得很平靜,似是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實。
喬費聚扶著她的後背安撫道:「又是哪裡聽了閒話,那些人不過是閒的,閒得每個人都得被說,別說你,就是我,就是外面為官做宰的,背著人還不是由著他們說,本是無奈之事,我管得了人家的福祿壽,卻管不了他們的一張嘴。」
虞 氏心裡崩著的勁兒鬆了鬆,道:「我雖然不在乎別人的妒恨,不在乎別人背後的怨言,可是我也不願做人家眼裡的小丑,費了心思養育,討不著一個好,還使人含 怨,辜負了我的心,辜負了我的情。那個哥兒,他還小得不懂事,不能說他好歹,但小主子們尊貴,每一個都精貴,他們自有奶媽丫鬟料理,父輩祖輩們的疼愛,實 在不需要到我手裡,沒的玷污了他們。」
總歸是,名分不合適,虞氏說得那麼堅決,喬費聚也不再勸說,道:「也好,那這件事兒就算 了。你是這個樣子,我雖然愛重你,也只能如此了。若你能生個孩子,前塵我可以不管,續你為妻,可惜你沒有孩子,我身後這些子孫,便是給你配了名分,也不會 成為你的孩子,凡事有了實力,才能駕馭住人和事,名分不過是取其名正言順的點綴而已。你沒有孩子,在喬家就沒有根基,我死之後,只會餡你於更尷尬的境 地。」
虞氏沒有被喬費聚的深情感動得一塌糊塗,靠在他肩頭道:「男人的甜言蜜語最多只能信三分,爺的這番話,折成三分算,我也滿足了,我原就和你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配不上你。」
喬 費聚一笑,惆悵道:「丫頭,再陪我幾年吧!我大了你四十餘歲,我必定先你而去,待我死時,想你還是如花如玉的年紀,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我既然不以妻待 你,我身死之後,你也無需守著我,隨你留去,只要你保全住自己就夠了。我雖能籌謀一時,卻籌謀不了一世,人死燈滅,我的餘暉,我自己都不信,能照耀你一世 平安喜樂。」
有眼淚盈在眼眶裡,一大顆,承載不住而無聲滑落下來,虞氏靠著這個,不知道該愛,還是該恨的男人,久久不言一語。
喬費聚也沒有興致再去前頭,傳了話出去,讓那些人自便,和虞氏一起歇在了榻上。
虞 氏躺在他的左側,挨著他的手臂,說剛才去摘梅花的事,自然的,就說起了梅林裡遇到的小姑娘,一言一行,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沒有漏掉。外人都道,虞氏輕 狂的,眼裡看不到一人,其實,虞氏這樣經歷的的人,最會觀其色,忖其心,觀察忖度之後,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才輕狂了起來。
「她是夏夫人的女兒,我雖然記得夏夫人還有兩個女兒,可想夏夫人放養的態度,也想不到那樣養出來的女兒,能如此言語隨和,舉止灑脫,若以橫縱而較,彤七姑娘還不及她。」虞氏毫無顧忌的點評。
喬費聚抽回了自己唯一的左手,枕在頭上。
虞氏抬起頭,撐著上半身看他道:「怎麼,我說錯了?彤七姑娘,她得幸是你的親外孫女,日常應酬交際,她便是驕縱一些,外人看著她身後,也會寬恕些,庶女卻不同了,因著出身差了一層,反而更挑剔些,一來一去,高下不是看出來了。」
喬費聚冷靜的道:「不算名義上的,從我這條根上長出來的,孫子孫女我就有二十幾個,再算外孫子,外孫女?雖然因著他們的母親區分了嫡庶,遵從了禮法,但在我這心底裡,他們也沒有多少本質的區別。我的心只有一顆,分成了幾十瓣也分不了多少了,我也沒有那個心力了!」
虞氏揶揄道:「這就是,爺常說的,清靜又無為了?」
喬費聚感慨道:「清靜無為,遵從自然。追隨太子的人,武將以定襄伯為首,文臣以右都御史藍建章為首,宗室裡寧獻王,壽康長公主為首,還有幾人在朝,十年前看不明白,十年後也該看明白了,我若真能心無羈絆,由著自然而走,倒也好了。」
虞氏跟了喬費聚十幾年,若真是顏好無腦的,又怎麼能吸引住一個男人這麼久,因此悟過來驚心道:「那喬家將來在朝堂上,是不是也會無立足之地了?」
虞 氏有這份擔憂,喬費聚也是很欣喜的,笑道:「你說的這個丫頭,她恰好是太子薨逝那日出生的,我雖未見過她,她的來歷,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她的母親是夏文 衍悄悄在外面養的一個女人,養了大半年,早不正式納她進門,晚不正式納她進門,偏偏在元興十五年末強勢起來,不顧華兒的反對,強納她入夏家,為什麼?」
喬芳華,是喬氏的閨名。虞氏不解,也知道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喬費聚目光銳利道:「那是因為,夏家的太子元興十五年監國了,當了幾個月有名有實的太子。皇后當年強下懿旨求了華兒去夏家,他們夫妻結合,本是為了鞏固太子的寶座,可喬家沒有如夏家所願的,為太子效鞍前馬後之力。所以,這水喬家踩得還不太深。」
元興四年,喬費聚就因為手殘為由,甩了淇國公的爵位,真是殘缺之身不能守爵嗎?景王還渺了一目,佔著親王的位置到死。喬費聚是為了躲避太子的籠絡。淇國公府,親生父親當家,和同父異母的哥哥當家,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當 時朝廷內憂外患,確實需要一個太子來安定民心,雖然那時,皇上只有一個兒子,即使他是長子,也是嫡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選,但是,和加上了太子的名分,確定 了皇位繼承身份而形成的號召力,還是不一樣的。喬家當年竭力主張立太子,完全是出於公心,為形勢考慮,而不是為了擁護一個太子。擁護一個皇帝,才有從龍之 功,擁護一個太子,那是不得皇上重用的二三流的臣子才幹的事。喬家從太宗末年,就把注下到了皇上身上,皇上繼位,喬家就是一流的權臣,本來可以與信國公府 韓家並驅的,就因為被皇后,強行拉到了太子的船上,才剛歇了一口氣,還沒有享受到從龍之功帶來的隆恩,就不得不折掉羽翼,蟄伏下來。
一個女兒,也不能讓喬家把所以的政治資本,投到太子身上。歷來聯姻,不過是為了共同的利益而錦上添花的,不會因為聯姻,而把兩家的利益強行的綁在一起。利益不合,一個女兒也只能捨了,這也成為了喬氏此生婚姻不幸的根源。
喬 費聚想起這些,幾十年的修養也不由得惱怒:「喬家也不是一點都沒有幫襯過夏家,皇后不是想送個夏氏女進宮,老大媳婦也幫著在太后面前說了話,就因為沒有達 到夏家期望的那樣,便用一個外室,來侮辱我的女兒!女兒家,辛苦在夫家操持十幾年,就只是存了利用之心,而沒有換不來真正的敬重。所以,這些年,華兒在喬 家幹什麼事我都不管,她怎麼教養孩子我也不管,實在是堵著一口氣,不想管! 」
虞氏為喬費聚順氣,道:「夏家如此不堪,放任他們沉淪也是對的。」
喬費聚撫額道:「清靜無為,清靜無為!」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喬氏的問題,夏語澹對喬氏的看法,作者我對喬氏的看法,現在引起了很大的爭議。
我想說,首先,可能是我筆力不夠,在行文的結構上,駕馭不了那麼複雜的人物吧。
我喜歡《紅樓夢》裡的行文,它的文字裡,有的是他的一段話,有的是她的一段話,有的又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來一段話。
如這一段:
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癡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
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裡一時一刻白有你,
你竟心裡沒我。」心裡這意思,只是口裡說不出來.
那 林黛玉心裡想著:「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的,方見得是待我重, 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
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
我佩服這樣行雲流水的筆法,一直在膜拜和模仿。
可能模仿的不像,讓大家有意見了吧。
這個是我文學功底的原因,我一下子進步不了。
至於我對喬氏的態度和結局,這是劇情,我不能說。
上一本書裡,有一個讀者的評論,我一直記得,意思是:趙氏是小三,傅好是小三,你那麼支持小三上位的,你本人也是當小三的。
在我辛辛苦苦打的文學後面那麼罵我,我看了心還是顫了一下。
對於小三,現代社會的小三,我必須鄭重聲明一點:我本人沒有戀愛,沒有結婚,沒有心儀的男子,在我本人的生活和父母的生活裡,沒有小三的困擾。不管是感情上,還是物質上的追求,也沒有值得我放棄底線去做小三的。
我只是寫故事而已,對於電視,書籍,現實看到的故事的感悟。各種雜糅!
現在我這麼寫虞氏,會不會有人也罵虞氏是小三了呢?
我只是在安排書裡的每個人,在經歷了生活的痛苦和喜悅之後,她們會養成什麼樣的性情,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我希望每一個地方都寫得合情合理。
狠毒,冷漠,可憐,軟糯,高傲,嫉妒,自卑,瘋狂,虛偽,做作,果敢,甘守困苦,自得其樂,偏安一隅,力爭上游,這些是書中人物的性情和態度。沒有一個人和我本人是一樣的。
我寫下的人物,每個人遠遠看著,都有讓我喜歡的地方,也有讓我討厭的地方,好的,有好的好,壞的,有壞的壞。


☆、第61章 識字
五天後,喬費聚身邊的管事來夏家,當著夏文衍喬氏夫婦的面兒,話說得直白,想把夏語澹接過去住幾天,若同意,就收拾兩天,後天梅氏過來接孩子。
夏文衍心裡雀躍,面上極力忍耐,不在喬氏面前表現出來。喬費聚是想給虞氏找一個男孩子,這喬氏是知道的,怎麼換了個女孩子,還是外姓孫女?
喬氏無所謂同意,無所謂不同意,想夏語澹在自己手裡都翻不了天,在父親手裡就更翻不了天,只是她幹了什麼是要弄清楚的。
喬氏沒找夏爾彤直接找夏爾釧。因為,那天夏爾彤一直避到了筵席結束,一半是為了不想和兩個庶姐同居一室,一半是為了虞氏,尊貴的侯門嫡女站上台由著一個姨娘挑,就是自知絕不會被挑中,夏爾彤的高傲也讓她忍受不了。
一 天又一天的過了,五天過去了,夏爾釧濃烈的野心已漸漸萎縮,忽然嘉熙居裡來了喬家的管事,管事一走太太就傳人,夏爾釧滿懷著寄予過去,出來的時候,整張臉 如烏雲蔽日,強撐著回到空谷館,面目猙獰,釵亂衣皺,恨罵道:「好個恬靜自守的六妹妹,平日裡不爭不搶,被地裡還不是該捧誰的臭腳,就捧誰的臭腳,假模假 式的東西,和她那個娘是一條籐兒的貨兒!」
鍾氏知道了這麼個結果,匆匆的追到空谷館來,就著以前的話又勸了一遍,鍾氏一直覺得, 人過去淇國公府,在虞氏手裡算不得好事,老國公那麼老了,虞氏又得罪的那麼些人,那家是喬氏的娘家,富貴險中求也不是那麼個求法兒,這一回,夏爾釧把鍾氏 的最後一句話聽進去了,癲亂道:「最好了,也是個四姑奶奶的結局……」
鍾氏慌忙的摀住了夏爾釧的嘴巴。什麼叫四姑奶奶的結局?是咒太孫殿下英年早逝嗎!
夏爾釧幾乎哭暈在鍾氏懷裡。
夏語澹並不知道,夏爾釧曾經多麼想要的機會,落在了自己頭上,也不知道,夏爾釧背後,是怎麼的惡意揣測自己,此時,她正在遭受喬氏的盤問,為什麼更衣更了半個時辰。
夏語澹想著以喬氏的本事也查得清楚,因此交代的特別仔細,怎麼上小號,怎麼上大號,怎麼看到別人來了月事,污穢事都湊一塊了,描繪的很細緻。夏語澹可是幾十桶的夜香都看見過的人,說這些毫無壓力,只是對淺碧默默點了個抱歉。
「後來我就在梅林裡坐下了,才坐下,後山轉出來一個用勾陳和田黃玉壓裙的媳婦,我想她身份貴重,她不說我也不敢問,怕冒犯了她,這幾日來回想了無數邊,也對不上這麼個人,辜負了許曲兩位嬤嬤的教導了。」
京城高爵顯貴,夏家親友故交,雖然夏語澹結識他們的機會微乎其微,可這些關係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喬氏也不能忍受夏語澹出去丟夏家的臉,因此,這個網絡許曲兩位嬤嬤詳細給夏語澹說的。
喬氏難得對著夏語澹笑,道:「那怪你想不到她,她原本就不是檯面上的人。」
一點而破,夏語澹知道是誰了。秀逗了,每回都在門外轉一圈,卻忘了門裡面的人,看到一個勾陳就執迷了。
喬 氏收回笑容,肅著臉道:「她是父親中意的人,姨娘虞氏。剛剛父親使人來說,要接你去住幾天,父親獨慣了,一概兒孫皆不在眼前照料,這回想必是為了她。虞氏 經久無子,鬱結於心,一直想找個陪伴的人,想你還有幾分入眼,也是你的緣法。你回屋子收拾收拾,後天大嫂子過來接你。」
夏語澹心裡波瀾漣漣,顯出毫無頭緒的神色來,道:「我實在愚魯,也不知道要怎麼收拾,帶多少衣裳,帶幾個人過去,還請太太示下。」
喬氏想了想,道:「虞氏是個隨心所欲的,今天愛了,明天厭了,誰說得準,你少帶幾件衣裳去,若是留的長久了,那邊也不會少你衣裳。人嘛,琉璃是我這裡出去的,那邊的事她知道一大半,也能給你提個醒,餘下的丫鬟,你再挑一個,人使喚的過來就行。」
夏語澹回到臥曉軒,屋子裡的人都知道了,比起夏語澹還琢磨不出利弊來,屋裡的人,都是希望能跟去的,公府和侯府,差了不是一點點,又是去做客,能不歡喜。
幾 個丫鬟都是一大家子留在這裡,不像夏訣身邊的雲翠雲露,單留在夏家,只有夏訣一個指望,從廚房的事夏語澹就知道,利益牽扯太多,就分不清心了,因此,夏語 澹誰也不籠絡,現在也不想偏頗了誰,直接抓鬮選人,抓出了小橋。因著是冬天,衣服件數再少,疊起來也厚重,裝了兩個箱子,日常用慣的首飾小器皿一箱子,琉 璃和小橋的東西,各一個包袱一個箱子。
這中間,夏爾釧過來了幾次,說了幾次虞氏難相處的脾氣,手沾鮮血就不用說了,還動不動罵婆子打丫鬟,又在老國公的內院一枝獨秀,老國公內院那些失寵的女人,以及跟著那些女人的婆子丫鬟,誰不恨她。
夏語澹只是一聽,姨娘的本職工作就是掙得夫主的寵愛,寵愛在身還能顧全那麼多嘛?為了掙得寵愛,她們變出什麼樣的嘴臉,都是可以相信的,這些牽涉不到,撇去琢磨不透的利弊,在虞氏身邊不會比在喬氏身邊難過。
到了那一天,夏語澹和梅氏同上一車,梅氏在車裡看夏語澹,看得夏語澹不自在,夏語澹可清楚的記得,梅氏對自己也是輕忽的,姨娘生的女人,和自家小姑子生的女兒,說白了,這個舅母是便宜來的,夏語澹也不計較這個。
梅氏也不掩飾,直白道:「上回我就和小妹說,你和虞氏有幾分相像,你們果然有這個緣分,聚在一起。」
把夏語澹和虞氏比,梅氏覺得沒什麼不妥,就是有不妥,梅氏也不用給夏語澹陪小心,該怎麼想就怎麼說。
一見如故,夏語澹唏噓於她十年前家破人亡,淪落風塵的痛苦,欣賞她十年後,重重艱難下,絢麗多彩的生活,內心並不輕視她,因此也真摯的道:「之前家裡甚少提起老姨娘,我也沒有見識,不知道是她,沒想過有這個緣分。」
梅氏笑開了道:「老姨娘?她雖然是公公的人,這樣的稱呼沒錯,可她只有二十幾歲,和『老』字太相襯了,公公也不喜歡這個字,這個字就去了吧。」
夏語澹想虞氏不滿雙十的面容,自己也笑了,連聲應諾。
兒媳婦少見公公,梅氏直接帶著夏語澹入虞氏的院子,一路從偏門駛過去,粗粗介紹了經過的屋子。
夏語澹以侄女禮拜見虞氏,兩人未及說話,梅氏就丟下一大堆,要什麼只管說,服侍的丫鬟婆子不好了,也只管說這樣的體面話先去了。
虞氏和夏語澹,真是傾蓋如故,四目相望,未語先笑了。虞氏笑道:「這個小院子就住我一人,所以,把你的屋子安排在我這裡了,不過,現在不急著看屋子,先領你見太爺。」
夏語澹第一次見真正位高權重的實權派人物,也是名義上的外祖父,只看清了他空蕩蕩的右繡,未看清容貌,就行了叩拜大禮,收了一個玉葫蘆的掛墜。
虞氏和喬費聚同坐一邊炕,夏語澹坐在炕邊的繡燈上,琉璃和小喬,也站在門邊上叩見了喬費聚。
虞氏輕快道:「沒想到凝姑娘帶過來的人這麼少,我可得再添幾個。」
喬費聚這樣的人,外人也難看出他的心思,夏語澹只見喬費聚無所謂的道:「你想怎麼添都使得,只是你們以後同住一處,姑娘就不必叫了,用名吧。」
一路已經聽見的,虞氏稱呼喬氏夏夫人,稱呼梅氏大夫人,現在又稱呼自己姑娘,不管外人怎麼說虞氏輕狂,從稱呼上便可以看出,虞氏不是一味輕狂的人。
虞氏順從的改口道:「凝姐在家裡是怎麼作息,怎麼打磨日子的。」
夏語澹要站起來回答,被虞氏示意又坐下,道:「每天作息時辰,和府裡是差不多的。每天去老爺太太處晨昏請安,再姐妹之間互相串串門,也常和姐妹們的女孩子一處玩兒。餘下時間,不過讀讀聖賢的書,做做針線。」
虞氏抓著一節問道:「你讀過什麼書了?」
夏語澹答道:「讀過《女則》《女戒》《賢女傳》」
虞氏帶著嘲諷的口吻笑道:「這幾本書是和尚唸經,不會看也會念。」
這些書,確實是許嬤嬤念一句,夏語澹念一句,每天一遍的跟著念,一年下來,不知逐字逐句的意思,也能背了。夏語澹乖順的道:「太太說,女人無才便是德,讀書識字不是女兒家分內的事,只需知道作為女子的賢德就夠了。」
「男 人們都講究德才兼備,到了女人身上,就把這兩個字拆開了。」虞氏玩味的看著喬費聚道:「家裡沒有餘錢,買不起紙筆,供不起讀書識字就罷了,明明供養的起, 卻做出這樣自愚的事來,不讀書,不識字,哪一天,被別人賣了,還替別人數錢;被人吃了,還不知道怎麼落入虎口的。」
這是虞家被人欺凌的慘痛經歷,虞氏說得諷刺。
夏語澹不能說太太的不是,也不能說虞氏的不是,只能垂頭不語。
喬費的胸襟比喬氏寬廣許多,道:「你想教教她,就教教她,讀書識字,女紅針黹,不過是陶冶性情,消磨女人閨中寂寞的玩意兒,做人該有的才德,大半也不是從那裡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夏語澹和喬氏之間,錢的問題,我以為我在文裡交代的清楚了。
我忍不住歡呼一下,夏語澹終於可以正經的識字了!
喬氏她,不是很在乎那筆錢的。
在農莊裡,喬氏也有撥給夏語澹東西,夏語澹沒有挨餓和挨凍,用的不是劉家的,是她自己的分例。
在夏家,喬氏也沒有剋扣夏語澹的東西,一切按侯府庶女的規矩供養。
當然,嚴格按照規矩給,一分也不會多出來,將來,夏語澹也分不到喬氏一點嫁妝。


☆、第62章 破鞋
跟過來的琉璃小橋,只做夏語澹的貼身之事,虞氏在她屋裡添了四個嬤嬤,八個小丫鬟。
喬家嫡長孫女喬宜的規格也不過如此了,夏語澹惶恐的想退回去幾個。
虞氏攔道:「你是做客的,不用依著公府的規矩,且這些人,寧可白放著她們,也不能讓你眼前一時短了人使。」
凡知禮知書之家,服侍大家小姐的那些人,是管什麼的?是圍繞在小姐周圍,監管小姐名聲的。夏語澹做客來的,這一塊自然要好好保護起來,即是為了夏語澹好,也是為了喬家每一個人好,走到哪裡,都不能讓夏語澹落了單。
夏語澹深感虞氏的用心,主僕三人和這些人一一認過,這中間還有熟人淺碧。夏語澹第一次那麼大方,賞了每個人二百錢,一下子就用了一個半月的月錢。
認 過了新主子,虞氏讓她們退了,自己也走了,留下了燈香,細細和夏語澹主僕三人說這十二個人的出身,在府裡幹過的差事,及和府裡別的奴僕們有什麼關聯。夏語 澹剛到夏家的時候,一字不敢多說,一步不敢多走,身邊的人,都是經過幾個月才摸清楚的,對照之下,可見虞氏是這兩年來,待自己最用心的。
這 些履歷說來話長了,夏語澹讓燈香坐著說,琉璃小橋也坐著,燈香嘴巴不停,茶也喝了兩碗,說到了淺碧身上:「淺碧是我的姨表妹,她親媽就是我的姨媽早亡,她 老子後娶的婆娘待她一點都不上心,七歲那年,淺碧愣是燒了四天都不給她醫治,幸虧我媽知道了,花了錢給她看大夫,還是耽誤了她,她的一輩子,就毀在那對, 娶了後娘,就變後爹的兩個人手裡!」
燈香對淺碧的痛惜,從言語裡對她現在父母的稱呼就可以看出來,兩家長輩已經不和睦了!
「凝 姑娘大概看出來了,她現在十三歲了,言行舉止還停留在八九歲的心性,說好聽點,像個孩子,說難聽點,就是個傻子。這麼大的丫頭了,經常迷迷糊糊的,自己的 東西都還記不清楚,所以,凝姑娘,你有什麼要收要記的事,別交代她,她能記得三四天之內的事,再遠的,細緻的,她容易犯迷糊。」燈香強撐著臉笑起來道: 「不過,她也有一個別人難及的好處,是個乾淨又實心眼的孩子,一眼就看得透透的,人前人後都是一個樣兒的,這樣的人使喚著不用費心,琉璃,她就是你的小丫 鬟,什麼抬東西,傳東西,立馬現辦的事,髒活累活的事,你儘管使喚她,她辦起這些事來,是最實誠不過的。」
在淇國公府的生活,就在這樣良好的開端下開始了。
夏語澹本來就是姨娘名下的女孩兒,若是細細打聽,以外室之身進為妾室,阮氏的名聲也不好,以喬氏的性情,成為記名嫡女的概率為零,那麼,雖然大家沒有明著說開,現在被虞氏帶著,也沒有掉價多少,便是這掉了的價,也在別的地方補上了,比如說,識字。
《三字經》,《千字文》,《增廣賢文》,夏語澹第一次摸到了古代啟蒙讀物,可以有系統性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學著,會讀會寫會知道,它們有多少個意思,如何遣詞造句,運用它們的意思,先生就是由虞氏充當的。
經久無子,鬱結於心!夏語澹生活在虞氏身邊,才知道她的悲涼。
喬 費聚是真正可以頂立門戶,心中有千萬條溝壑的男人,所以,也不是虞氏可以日夜栓在身邊的男人,虞氏,或者說女人們,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喬費聚沒有官職在 身,沒有公務處理,也每天要去前院,關在書房裡看朝廷批發的公文,和一些不明文批發出來,只是暗流湧動的消息,收了消息,還要和門客幕僚,子孫們,關著門 開小會,這些,都不是女人能摻合的。
這些之外,喬費聚也有自己的興趣,騎馬,練武,下棋,七十歲的老人,把自己的行程排的滿滿的,就比如說下棋,喬費聚在外面有好幾個棋友,以棋會友,一去就是一整天。
總之,喬費聚在家時,虞氏的時間都用在他身上,喬費聚離開時,虞氏的時間就是她自己的。
虞 氏的父親是私生子出身,從小不被父族,母族接納,懂事起,就到處流浪乞討,一路飄零到京城,小的時候,討到了飯吃飯,討不到飯吃草吃樹皮,長大一些後,就 在喪禮上給人家幫忙,什麼抬棺,舉幡,挖墳,哭靈,能換口吃的,什麼晦氣的活兒掙著搶著幹,所以才看著學著,學會了扎花圈的手藝,穩定了下來,有機會,還 去紅白喜事上給人敲敲鑼,打打鼓,唱唱讚歌和哀歌,比京城最底層下九流裡混的人,要上進許多,快三十歲,娶到了一個老婆。
虞氏的母親,也不是什麼好出身,就是那種七八品官宦之家養的通房,那樣的通房最沒有前途,家底不豐,男人又好色又小氣,通房當到二十幾歲,家主不喜歡了,就趕了出來,收拾了幾件衣服被放出來,能去哪裡,年紀大又是殘花敗柳,只能配像虞老爹這樣娶不上媳婦的男人。
虞家二老,正是這樣淒慘的身世,一朝被人欺壓,一個幫扶的人都沒有。
所以,虞氏的親人已經死絕了,此生她再也不會有親人,淇國公府那麼大,那麼多的人,有誰和虞氏相關呢?有誰從心底裡,正眼瞧她?
同樣是孤獨無助的兩個人,夏語澹還年輕,將來嫁夫生子,她的人生充滿了變數;虞氏,她已經釋放了最耀眼的光華,喬費聚百年之後,她要何以立身?
夏語澹握著毛筆,一筆一劃,慢慢的寫下《千字文》裡最後八個字:謂語助者,焉哉乎也。
虞氏挨著頭看字道:「你比我學字的時候厲害多了,我學了一整年,才到了你現在的進度。」
夏 語澹心虛的道:「我之前不是一點也不會的。我以前在和慶府的時候,劉叔兒知道的字,都教給我了,我在那兒還有兩個挺有出息的玩伴,他們是府城裡最大綢緞莊 的少東家,看不慣我傻傻的天天東遊西蕩,也教過我幾個字,只是他們一個忙著讀書考功名,一個忙著學做生意,自己的時間,一天都恨不得變成二十四個時辰來 用,有空一起玩的次數,一年一隻手也數的過來。」
兩個女人湊在一起,總會分享經歷,結成友誼。
虞氏此生,最溫馨的幾年,就是全家一起趕喪禮,趕婚宴,攢著銀子租一個好一點的房子,盤一個小小的花圈鋪子。夏語澹從來不認為在農莊上的七八年生活,是自己的污點,在莊子裡當著大姐頭不知道有多自在。
虞氏不疑有它,只當夏語澹早年有了基礎,這一個月來日夜勤學,才有這樣的進度,捏著她的手腕道:「手酸了吧,我看你越寫越慢,今天就到此為止了,明天起來,把這些字記一遍,就紮實了。」
夏語澹撒嬌道:「不寫了,我都覺得餓了。」
虞氏笑道:「太爺不在,我們午飯換個雅致的地方吃去,這左後角有一個花房,培著的晚菊開了,我們燙一杯菊花酒,烤羊肉吃。廚房裡,有從西北運過來的羊,一路吃著西北的草料過來,早上才宰的,最是鮮嫩肥美。」
虞氏一疊聲的吩咐下去,去花房佈置桌椅擺設,下酒窖拿梨花酒,去廚房要新鮮的羊肉,一屋子的人,分頭預備,就剩下了幾個看屋子的老婆子。
「也好,難得沒個人,我們倆兒慢慢的走過去,燈香她們會趕過來。」
夏語澹沒有異議,穿了大衣裳,就出了院子往左走。
經過伴風亭,只聽亭子裡,一蒼老,一年輕,兩個聲音在嘀咕。
伴風亭,建在一道長長的遊廊邊上,這樣的位置,夏天過堂風吹著,是個乘涼的好去處,冬天北風吹著,就更冷了,所以,一入了深秋,整個亭子就蓋上木板,有門有窗有屋頂,看著像一個小房子,供路過的人歇腳。
虞 氏路過,便釘住了腳,只聽見年輕的聲音奉承說:「這個院子的女人,老姐姐是跟了太爺幾十年的人,早年和太爺在邊關吃過苦,膝下又有二姑太太,先去的兩位夫 人我是無緣得見,因而最推崇老姐姐,論資排輩,屋裡的事,也該老姐姐料理才周到。」是喬費聚年過三十的姨娘花氏,在虞氏未進門之前,她是最得寵的。
蒼老的聲音無奈的道:「太爺喜歡新人,我哪裡比得上她,都是老婆子了。」是喬費聚年過六十的姨娘李氏,生過一子一女,兒子沒有養住。
花氏鄙視道:「都十來年了,新人早就成了舊人,不,那個新人,一來就是只破爛的不能再破的破鞋。」
李氏嗔怪道:「你的嘴就是沒把門的,小心被人聽見!」
花氏嬌笑的道:「大冬天的,這個冷僻的地方誰會來,我就好奇了,她到底有什麼本事,能把太爺籠絡了十幾年,在那種地方待過的女人就是不一樣,想她待在那裡,學了不少狐媚伎倆,我們這樣正正經經的女人是比不上。」
李氏還算慈愛的聲音變得刻薄道:「那樣的女人,在外頭能把男人五迷三道的,有得是!」喬二姑太太的丈夫,最近學他老岳父,在外面捧了一個名妓。


☆、第63章 尊重
後院的女人閒得發霉,耳朵豎起來就打聽這些事情,花氏也知道二姑太太遇到了糟心事,慫恿道:「外面是外面,府裡是府裡,那種女人,只能張開腿來,一時迷迷男人心而已,我就是不服她半個主,被人玩爛的東西,髒成什麼樣子,放在這裡當個寶。」
李氏喪氣道:「罷了,罷了,她來了十幾年,那些事也別再理論了。」
花氏不服氣道:「十幾年了,她也該下來了。不然呢,她幹嘛給自己找一個女兒,誰養著是誰生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夏夫人的女兒,就是庶出的,也是她那種人玷污的起的!」
停 了一下,又笑一聲道:「所以,今天裁衣裳,明天送首飾,拿著喬家的錢,滿手的撒到外人身上去,那姑娘說白了和喬家有什麼關係,家裡頭自己人還顧不過來呢。 老姐姐,你也該立起來,不為自個,也為了二姑太太,她滿手撒出去的東西,還不是太爺的,太爺的東西,給誰不是給。」
李氏任然喪氣道:「聽你編排的一通,不由著她,你能怎麼樣?」
花氏知道李氏心動了,出主意道:「我是無兒無女,不能把她怎麼樣,可老姐姐不同呀,你養下了一個女兒,女兒連孫子都抱上了,你這一輩子是有著落的,大福在後頭,不像她,哼!她如果知道進退,就該讓一讓,將來看在她知道進退的份上,還有一口飯吃……」
虞 氏在外面把這些話一個字不漏的聽著了,整個人由內而外散出寒光,精緻的面容結著冰霜,額頭的青筋卻在暴起,像一支爆竹,只等引線燃完就爆了,聽到此處,後 面的話也能想到了,虞氏寒冷的面容因為憤怒而變色,伸手將要推開門,眼睛的餘光看到夏語澹,觸到門的手又收了回來,佛袖回去。
夏語澹看虞氏不動,自己也不敢動,這些惡毒的字眼和殘酷的現實,句句如刀,砍在虞氏身上,也賤了夏語澹一身的悲憫,見虞氏聚起的暴怒在看了自己一眼後,瞬間強行壓了回去,夏語澹四下看,抬起一個廊沿下的花盆,用全身的力氣砸向亭子。
「碰」的一聲,巨響之後,寒冷的空間越發靜寂。
亭子裡的李氏花氏嚇得縮了一下,低頭你問我,我問你的小聲道:「外頭的是誰?」
互問沒有人答,李氏示意花氏,花氏看著李氏,兩個鼠輩,都不敢一個人迎接外面狂怒的砸來花盆的人,一番無聲的推來讓去之後才開了窗戶,外面已經沒有人了,只看見門前,一個粉碎的花盆。
虞氏冰著臉走回去,直著身子坐在炕上,夏語澹緊跟在身後,站在她的面前道:「姨娘,你不要生氣,你生氣了,就如了她們的意。」
「是呀,我是髒,我十四歲就不是女孩子了,就不是了!」虞氏木然著臉,週身散發的哀傷卻讓夏語澹鼻子發酸。
虞氏木然的眼神從空洞的前方轉向夏語澹,漸漸染上複雜的感情,道:「快過年了,你該回去了,回去了也好,在我身邊,確實玷辱了你,害得你一塊兒被人說長道短。」虞氏邊說邊站起來轉身向內室去。
夏語澹從身後抱住虞氏,一句一句直白的念叨道:「姨娘,你不要難過,不要難過,不要難過……」
虞氏胸中壓著厭世的憤恨道:「我這麼髒了,原來我也是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孩子,是誰把我變髒的,是那些有權有勢,丟了幾個錢的臭男人們,我這麼髒了,他們乾淨到哪裡去!」
夏語澹誠心的道:「姨娘,你是乾淨的,還是原來那樣乾乾淨淨的人!」
誠 然,虞氏進過妓院青樓,從那裡掙扎出來,一步步爬到了權勢身邊,耗費心力的守著這個位置十幾年,這中間,即使虞氏一件傷天害理的事情也沒親手幹過,她只要 站在喬費聚邊上,就攔住了許多人的路,傷害了許多人的利益。這些,都不是虞氏的錯,甚至不是背後口出惡毒之語的人,簡單的錯,這些,已經不是簡單對錯可以 分辨的,這個社會的法則如此,那些女人賴以生存的資源就那麼多,只是趨利,讓每個人瘋狂的面目可憎起來。
虞氏好不容易釋放出來的心,又即將封閉回去,向著既定的方向而去。
夏 語澹緊緊的抱著虞氏,不讓她動,道:「以前,我住在莊子上的時候,莊子裡有一戶姓王的人家,他的妹妹嫁給了一個姓林的屠夫。王娘子嫁過去四年了,天天伺候 他丈夫吃穿,為他生了個孩子,他丈夫心情不好的時候,還要打她出氣,就那麼毫無過錯的在她丈夫面前小心翼翼的過日子,有一年年底,他丈夫出去賭,輸得慘 了,就把王娘子買到了私窠子裡去了,換了五十兩銀子,王娘子不肯接客,在那裡日夜挨打,她的娘家六個兄弟知道了,也說了要湊錢把她贖出來,王娘子還是在那 裡一頭碰死了。她死之後,四里八鄉的人,都說她貞烈。」
虞氏麻木著道:「不知我要是那麼死了,誇我貞烈的人有沒有?」
虞氏沒有兄弟,京城裡的正規掛牌樓子,有多大的背景,不是縣府裡私窠子可以比擬的,虞氏要是死在那裡了,那點響聲,也只是頭撞在牆上,一響就沒有了,蕩不起再多的漣漪,死後或許連掩埋的地方都沒有。
夏語澹冷靜到冷酷道:「人人都讚她貞烈,我卻覺得,她只是更加悲哀而已!」
「莊 子裡那種鄉下地方,男人娶個婆娘都難的,只有縣裡少數幾戶人家,有錢養個把通房小妾,便是那麼窮了,女人們還要抱怨男人道:多打了幾斗米,就要換換女人。 縣裡的那些私窠子,不就是做這個生意的。來了京城裡,往來都是大富大貴之間,內院有通房小妾,前院有歌姬舞姬,干的還不是差不多的事,只是京城裡的富貴之 家,好臉面,把屁股擦得更加乾淨了。」
虞氏面色有一絲鬆動道:「小心你這句話,夠罰你抄七天《女戒》了。」
夏語澹自顧說道:「我就想了,男人們一邊用三從四德,約束了女人們要從一而終,從一而終幾十年的女人,還有為她們蓋貞節牌坊的,以此教化更多的女人從一而終,一邊男人們卻納妾養姬,還說妾通買賣,那些女人難道不是女人嗎?不要求她們從一而終了嗎?」
「說到底,這些道德,女人立在這個世上的生存規則,都是男人們制定的,男人們破壞的,男人們想怎麼揉捏就怎麼揉捏,那麼王娘子得了貞烈的死後之名,對她有什麼用處,死後都圈在由男人們制定的道德標準裡,只是顯的她更加悲哀而已。」
虞氏轉過臉來,用驚奇的眼睛看著夏語澹,那麼憤世嫉俗的話,虞氏實在驚奇,她就當著自己的面,這樣說出來。
夏 語澹毫不躲避的看著虞氏的眼睛,道:「王娘子活得那麼痛苦,她是死是活,怎麼死怎麼活,是她的命,她只是選擇了一種命運。姨娘你選擇了另一種命運,不能站 著活著,跪著,趴著,爬著,都要活著,都要活得越活越好。我若如此,也只求活著。人死很容易,堅持著活下去就難了。所以,姨娘,你不要再難過了,活著已經 不易,就別把心力,消耗在難過上面了。」
夏語澹的眼睛清澈一片,虞氏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再也得不到的東西,緩緩的張手,把夏語澹抱入懷裡,久久的,虞氏才道:「若我是她,爬也要先爬出來,把那個臭男人先宰了,再一頭碰死,那個臭男人怎麼了?」
夏語澹理解了一會兒,才知道虞氏在說王娘子的丈夫,道:「王娘子死後,王家的男女老少,常常到他家裡哭,把他屠豬為業的生意攪黃了,他嗜賭成性,經常賭博,我離開莊子前一年,他有一次出去就沒回來,他欠的賭債太多了,應該是被人屠了吧。」
「還是太便宜他了!」虞氏咬牙道。
夏 語澹幽悠道:「菩薩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還有半句,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什麼時候才是時候,若是過完了一生,還沒有到時候怎麼辦,是不是要到陰私地獄 裡,讓判官主持個公道。地面上的事,我有時候都不信,就更不敢信,地底下的事了。老話不是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有時候也是,善無善報,惡無惡報 的。所以人們又自我寬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年吶,人生也沒有幾個十年,十年之後,人非人,事非事,仇還是那份仇嗎?姨娘,所以別再總想著以前的仇恨 了,算不清楚,會讓自己更加鬱結於心。我們每一天要過得開開心心的,每一天,都像最後一顆葡萄那麼珍貴。」
這是虞氏給夏語澹說的幼時事。幼時虞氏很愛吃葡萄,每次開頭都大剁大剁的吃,吃到最後一顆葡萄,就捨不得,一點點的舔著,含著,品味著。
虞氏歡顏道:「是了,羊肉已經要來,美酒已經開壇,我們要是不吃,就辜負了這頓好肉好酒,和花房裡的幾盆晚菊了。」
外頭燈香等幾個丫鬟,還有琉璃能幾個去佈置午飯的丫鬟都侯在門口,只是看虞氏陰沉著臉,不敢上前說話。
夏語澹讓她們先打熱水來,說到傷心處,女人的眼淚總是控制不住的。兩人淨過面,依然去花房用午飯,心情想從未被打擾過的一樣。


☆、第64章 回家
夏語澹不想被送回夏家,一去不回。雖然跟著虞氏生活,會被人說長道短,甚至,加注在虞氏身上的怨恨,也會轉移一部分在自己身上,過了這幾年,哪裡又是歸處。
前途未卜,前面的路怎麼走,夏語澹算不到那麼遠,就不去管那麼多了,夏語澹只要腳下走的路平坦一些就好了,現在也確實平坦一些了。
首 先,不需要天天晨昏定省,看喬氏那張臉了。對於明顯彼此不喜歡的人,夏語澹不想天天看到,可是喬氏規矩到死板,她要求兩個庶女每天都去她屋裡請安,做做冷 板凳,喝喝茶水,夏語澹沒有選擇的權利。喬家,夏語澹算是長期客居的身份在此,不用這些禮節。雖然,小橋點出過,這些禮節代表了在喬家的地位,夏語澹不用 向喬家長輩請安,就是被他們排斥在外,沒有地位,夏語澹只是一笑罷了。
其次,學會了識字,可以看書了。虞氏得寵於喬費聚之後,向 他提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識字讀書。喬費聚也不喜歡空有外貌而沒有內涵的女人,虞氏為了保持喬費聚的寵愛,各方面一直在不斷的學習,經史子集,無書不看,琴棋 書畫,各有涉獵。虞氏的屋子不像是姬妾的住所,倒像是讀書公子的屋子。有兩大書架的書籍,筆墨紙硯供應不斷,甚至還有刀槍和馬鞭,屋裡的一切,虞氏由著夏 語澹拿用。虞氏還說了,明年春天要教夏語澹騎馬。
夏語澹停了一年多的功夫,跆拳道又重新練起來了。不過,就夏語澹那幾腳貓的招式,也算不上是一種格鬥,只是運動一下身體,伸伸手,動動腳。喬家是武將世家,男人們個個習武,女孩們自己願意,也隨意她們練幾下。所以,夏語澹那幾招,配上十一歲的身形,還打不過虞氏。
再 次,物質上的享受不止高了一點點。在夏家的時候,夏語澹是過著刻板的制式生活,吃穿用度有一定的標準,額外多要點什麼,加個雞蛋羹還要另拿錢來添,夏語澹 一個月的月錢是二兩,二兩銀子在侯府,也做不了幾件事。在喬家,喬費聚是老祖宗,飲食上,上不封頂,凡外頭有的可以上桌的,都擺上來,虞氏隨著喬費聚的分 例,夏語澹也沾光不少。還有精美的衣料,時興的首飾,喬費聚打扮他的女人,虞氏打扮夏語澹,誰不愛美呢。
夏語澹是有小資情調的人,她喜歡這個狀態,心情放鬆,精神充盈,物質富裕。這些都是因為虞氏,夏語澹才可以攀上的,所以,夏語澹真心的,感激虞氏,並拿她當平等的,平輩的朋友。
你想要別人的真心,就必須先拿出自己的真心。即使會遇上,真心拿出來,別人不僅不屑顧之,還會羞與噲伍的情況,還是要先拿出來。自己的真心不先交出來,又憑什麼要求別人的真心呢!
自己的真心不拿出來,也沒有得到別人真心的機會!
幸好,虞氏和夏語澹,都是抱誠守真的人,在貧瘠的時候,也不怕傷害,真心拿出去一次,又一次,總能拿給對的人。
夏 語澹不想被送回去,過年了,還是要回去的。虞氏知道喬氏的性情,夏家的規矩,也瞭解夏語澹在家的處境,只命收拾和來時差不多的東西。衣裳首飾挑樸素簡單的 帶回,一大半都是原來拿過來的東西。特別預備出來的,是一匣子共計十幾兩的銅錢和銀角子,讓夏語澹過年賞人的。
女眷出門,最好是有丈夫,沒有丈夫的,也有兄弟子侄護送,才是體面。夏語澹想她的哥哥們應該沒那麼閒,已經決定由兩府的護衛媳婦們護送了,卻不想,來了倆:二房五哥夏讕,和親哥夏訣。
夏訣是愛乾淨的嬌慣性子,不願猴在馬上,就和夏語澹坐了一輛馬車,一路上,嘴巴不停的說夏家的事。
「三嫂懷孕了,原來好好的,一診出來就各種不自在,一會兒困一會兒餓,又嫌家裡菜不好,還嫌丫鬟們用的頭油氣味不好聞。大嫂又有了,就不像三嫂那麼多事。」
夏 家將要添丁進口的大事,夏語澹在喬家也得到了消息,只是不知道趙氏是這樣的懷相,夏訣抱怨,夏語澹不能順著他抱怨,道:「大嫂第二胎了,她有經驗就不慌 了,而且,大嫂懷孕的時候,她娘家在京城裡,親家太太還過來照顧過幾日。三嫂是第一胎,難免就慌了手腳,而且還沒有大嫂的福氣,雖然是宗室女,姓趙的都是 親戚,可真計較起來,三嫂長在南邊,京城裡的宗室見過幾個人?孤孤單單的,老天拔地的嫁到我們家來。」
「知道了,知道了,這不大 家都讓著她,特意買了兩個南邊的廚子,家裡採買頭油的管事換了,挑她陪嫁的用上,三哥都睡到書房去了。」夏訣就是這樣的直腸子,嘿嘿道:「還有好幾宗好 事,五哥入金吾衛了,現在是校尉,明年衛軍要大動,看五哥摩拳擦掌的樣子,是想挪一個好位置。」
難怪夏讕會過來,是來喬家刷存在感的。夏語澹正奇怪,之前和夏讕話都沒說三句話,過年多忙的日子,他這麼熱心。
幾人到府,夏讕不過去嘉熙院,只有兩兄妹去,認真給喬氏請了安,給段氏趙氏道喜,再見過姐妹,夏訣說得另一宗好事,家裡多出了一個水靈靈的小姐妹,夏煙霞。
夏煙霞,年十一,臘月的晚生日,嫩白的鵝蛋臉很是秀麗,舉止看著溫婉,卻帶著一點小家子氣,就夏語澹向各位問安的功夫,她就看了夏語澹好幾眼,要看就大方看,可她不是,只拿眼一瞥一瞥的看。
夏 煙霞,是老老侯爺親大伯的重孫女,輩分算下來,就是夏語澹的族妹。撫州夏氏大族人家,族人有過得好的,也有過得很不好的。夏煙霞算很不好的類型,自幼父母 雙亡,依附在爺爺身邊,爺爺自己也過不好,還要族裡接濟度日,喬氏就把這個女孩子要過來撫養,用度和夏爾釧夏語澹兩個一樣,是打算當女兒待了?夏語澹不計 較她因為羞澀,拿眼瞥人的舉止,笑著拉住她的手,說了幾句話。
待請安完畢,夏語澹毫無懸念的,被留了下來單獨說事。喬氏會知道的,琉璃還有喬家的人會來說給她聽,所以,夏語澹隱瞞不了,問一句,答一句,答得比她知道的,還要詳細,她不太清楚的,夏語澹也得說明白,所以,把伴風亭事件說了。
喬 氏如聽戲似的,聽了一場,臉上沒有任何感情的波動。虞氏,李氏,花氏,妾和妾之間的爭寵爭利,喬氏聽一聽就過了。還是前面的讀書識字,喬費聚發話了,喬氏 不能駁回,交代了幾句多看正經書,少看雜書,虞氏當姨娘的,她看的書,有些不是閨閣女子看的,莫看了那些歪書,學了她的性情。
夏語澹有感於她的冷情,也有感於她的……能算正直嗎?
莫要學了虞氏的性情?是她作為姨娘的性情,還是她恩怨分明又恣意無忌的性情?
話說虞氏屋裡,有幾本關於男女之事的書,是不該閨閣女子看的,有機會是看,還是不看呢?夏語澹頷首,道:「姨娘說,讓我少帶些東西回來,說過了年,還要接我過去住。」
喬氏斜坐在椅子上,直面著夏語澹看她,道:「她那麼跟你說了,父親也是同意的,既然這麼說了,過了正月十五你再過去。」
夏語澹大鬆了一口氣,道:「所以,我回來,只帶了幾身衣裳,和給各位姐妹的禮物,臨出門前,姨娘還給了我一匣子錢,說給我賞著玩,我沒有推掉。」
賞著玩的錢能有多少,喬氏渾不在意,道:「你這樣做得很好,你也只是在喬家做客的,家裡並不是沒有給你置辦你該有是東西,喬家的東西,不是你的,說透徹了,也不是她的,你別太瞧在眼裡。至於硬要給你的東西,受了就受了,你拿著用吧,兩家還看不上這點子往來。」
夏 語澹看喬氏已經歪在椅子上了,起身告退,回了臥曉軒,先賞了小麥,小桃,小蓮每人一弔錢和兩身衣裳,衣裳是夏語澹秋冬穿過的,現在夏語澹夏喬兩家住,兩家 都給添置衣裳,衣裳是不愁了,且最近夏語澹開始第二次發育了,個頭竄得快,過季的衣裳不能穿了,收著也是白收著,分給她們幾個,或自己穿,或拿回家給姊妹 穿,也犒勞她們日日枯坐在臥曉軒,給自己看屋子。
開了箱子,剛剛練出各位姐妹的禮物,香嵐又過來坐坐。夏語澹笑著讓她坐了,拿了一匣子絹子出來道:「這是我要送給姐妹們的女孩子的,你也有份,你挑兩塊,你喜歡什麼顏色,水紅色,藍綠色?」
香嵐沒有興趣,把匣子退至一邊,道:「現在我哪兒還有心思選絹子,紫萍姐姐過完了正月就要放出去了。」
至今還沒有配好小廝,難道她能嫁給周顯家的二兒子,若是他,就不由主子一手指了。夏語澹笑著勸道:「你一個姑娘家,總想著這些事情羞不羞,個人有個人的姻緣,她沒有那份心思,強求了有什麼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顆心呀,一次拿對了,一次拿錯了!


☆、第65章 主僕
「我們劉家不差,出嫁從夫,只要能求到了手,她還不是要安安分分的做劉家的媳婦。」時間不多,香嵐這次是急了。
夏語澹看了下被推至一邊的匣子,抿了抿嘴巴,沒有說話。
香 嵐緩了緩語氣,動之以情,道:「姑娘你也知道,從我大哥十四五歲上,我們家裡就盼著一個好媳婦,如今好不容易瞧好了一個。年齡,性情,門第都很是般配,錯 過這這個姐姐,往後的,後面的大差了。家裡這般要緊的大事,我也是著急的沒有別的路了,只能再來求一求姑娘。」
夏語澹慍笑道:「我還是那句話,你們兩家也是有來往的,你家既然那麼中意她,私下私意兒她們家就好了,若她們家有那個意思,你們兩家去求太太的恩典,不就事成了。」
香 嵐看她只一味推脫,心裡惱著,嘴上還使勁道:「姑娘是不懂我們底下的事,奴才都是跟著主子走,紫萍姐姐的弟弟最近選到大爺身邊去了,而我的三哥,才挨著八 爺沒幾年,就被趕了出來,我們的老子娘雖然一同受太太器重,可過幾年,就不好說了。其實,和姑娘說一句實話,現在有些人就看不上我們家,要是這門親事做不 成,就越發看不上我們了。」
夏語澹只覺得心情鬱悶,長長吁出了一口氣。
香嵐卻以為夏語澹放在心上了,趁 熱打鐵道:「我們全家服侍了姑娘幾年,人人都看著,我們家是站在姑娘身後的,如今,我們家沒如她家的意兒,豈不是姑娘沒有如她家的意兒。若是幾個月前,我 們家也不敢再掙,可是現在,姑娘不一樣了,姑娘在老國公面前都是排的上號的人,地位不是原來那樣兒,趁這會子,更該在府裡立起來,做出一兩件有影響力的 事,給底下人知道知道。」
「歡姐,你有一對好父母,有三個好哥哥,這是你我之間,維繫著的情分。」夏語澹平淡的道。
香嵐皺眉,在侯府,夏語澹第一次用這個舊稱,稱呼她。
夏語澹舒展了僵硬的面部冷淡的道:「可是這究竟是一份怎麼樣的情分呢?只是主僕的情分罷了,我是主,你是僕,劉家是僕!夏家僕從幾百,你們家只是這幾百之一。對我來說,有些許的不同,本質是沒有差別的。」
香嵐鎮定的面容開始破裂,道:「姑娘好冷的心!姑娘是不知道你自己在和慶府城過的是什麼日子,若不是僥倖落到我們家手裡,姑娘那幾年還不知道怎麼過呢!若還是那樣,姑娘又知道什麼!到了姑娘嘴裡,就一句冷心冷肺的主僕之別。」
「我 在和慶府城過了什麼樣的日子?府城裡的奴才們打殺了,可見他們做錯了。劉家,劉家只是盡了奴才的本分,沒有做錯而已,別在我面前,露出一副行了大恩的樣 子!」夏語澹沉聲道:「我此生既然投生為夏家的人,這些東西就是我天生該享有的。我本來就該有的東西,之前只是失去了,重新拿回來,我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歡姐,你要記住,我不欠劉家的情。外頭還有不少奴才為了主子死的,劉家只是拿著夏家的錢財田地,在和慶府受著夏家的庇佑,盡著奴才應盡的本分,服侍主子而 已!」
香嵐臉色泛青,道:「姑娘現在不是從前了,好大的主子威風,只顧自己在高枝上棲著,你這樣的不念舊情,能一輩子那麼棲在高枝上嗎?你便不怕,你身邊的人寒心嗎?」
「我 姓夏的,這本來就是我家,我好好的待在家裡,還需要『高攀』嗎?」夏語澹恨不得吶喊出來,說出口的語調卻是平敘,道:「我在家裡當主子,來往使喚的都是奴 才,誰分到我跟前了,我就使喚誰,這些都是老爺太太做主。至於別的,你們奴才之間拉幫結派,捧高踩低,他看不起你,你看不起我,這些是你們奴才之間的閒 氣,別扯到我的身上。我只管做著主子,我不需要你們劉家站在我的後面,哪個當主子的,還需要奴才撐腰,別給自己那麼大的臉。自然了,你家的那些事,我看在 幾年的主僕之情,能管的也會管一把,我不想管的,別一次次的來糊弄我,把我當個傻子!」
香嵐氣得早就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深呼出一口氣,道:「好,好,好!原來,我們家在你面前當牛做馬這些年,在你這位主子眼裡,就是這樣的地位。是我錯了意兒,白白討臊兒。」
「你可以走了,以後沒什麼,別上我這個來。」夏語澹也站起來,往內室而去。
既然把那層紙撕破了,和香嵐就沒必要再見了。
香嵐氣得想咬牙跌腳,卻知道自己在臥曉軒裡,是不能這麼明著和夏語澹對干,只是竭力忍耐下來,出了臥曉軒。
夏語澹這麼和香嵐吵了一架,心情也是很不好,本來想躺一躺,可剛躺好了,夏爾潔夏爾釧夏煙霞聯袂過來說話,夏語澹還不能隨性到,想不見誰就不見誰的地步,只能打起精神來應酬。
三個人手上,已經用上了夏語澹送給各姐妹的禮物,是一隻羊皮羊毛的暖手筒,三個人約著過來致謝。
四姐妹分坐,琉璃上了茶來吃,夏語澹才笑道:「只是一件小東西,不值得姐妹們言謝,我只是要正式的告訴大家一聲:我回家了。又不能白白的說一句,才添上一件東西,做個由頭。」
夏煙霞雙手放在暖手筒裡,抬起來暖手筒笑道:「這種羊皮羊毛製出來的東西,最怕羊膻味兒,可是府裡的東西就沒有這個味道,六姐姐送的這件東西,聞著還有說不出的好聞香味兒。」
夏爾潔打趣道:「太太已經認了你當女兒,怎麼還府裡府裡,這樣生分,應該『家裡』才對。」
夏煙霞羞得明媚。
夏語澹欣喜的撫著她的肩膀道:「本來就是同族的人,太太既然有這句話,和親妹妹也一樣了,好妹妹!」
夏煙霞靦腆的道:「六姐姐。」
夏爾釧嗔道:「見了六姐,可別把我這個五姐冷落了。」
夏煙霞靦腆的不說話,親暱的挽著夏爾釧的手臂憨笑。
夏爾釧笑道:「好了,多個姐妹家裡才熱鬧呢,六妹妹,出了正月,我們正好可以和煙霞學女紅,煙霞的女紅,我們這些姐妹加起來也不如她。」
夏語澹不好意思的道:「那是不能了,太爺那邊,過了正月十五,依然要接我過去做客,太太也同意了。」
夏爾釧僵硬了一下,笑著伸手捏夏語澹的臉,酸道:「我看看,你是什麼做的,竟能那麼如了他們的意兒。」
夏語澹笑著躲道:「不過是喬家的女孩兒少,像我這樣水靈的女孩兒就更沒有了,看著我才稀罕。」
三人本就是來探問夏語澹在喬家的生活,拉上一個剛剛涉足公侯之門的夏煙霞,就更好奇,有得問了,從喬家的人口問到在其中的衣食住行。
夏 語澹不欲炫耀在喬府比夏家更高格的物質待遇,也沒有顯出喬家對自己的重視,其實,喬家對自己也沒有什麼重視,每天都是圈在虞氏的院子裡,她是老國公的姨 娘,夏語澹在她屋裡,又不用到處請安,公府其他人根本見不著,凡行動就有好幾個人跟著,除了虞氏,其他人都是面子情。
過了三盞茶,夏爾潔夏煙霞起身告辭,夏爾釧光明正大的賴住了還要說一會子話,夏語澹只能再應酬她。
夏爾釧看著夏煙霞遠去的背影有些寂寥,道:「六妹妹,周顯家的七月裡去了老家,挑了三個月,把霞妹妹挑上來。你知道太太要這麼個人上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這會子,夏語澹也想費勁去想,夏爾釧自己就已經是一副摀不住的樣子。
夏爾釧果然繃不住,道:「太太是覺得我們這一輩的女孩子,都資質不夠,才重頭找了那麼個人。為了宮裡的太孫呢。從皇后開始,皇家兩代都有我們夏家的女人,第三代,夏家也開始運動了。」
「一朝選在君王側,可憐光彩生門戶。」夏語澹沒有意外,道:「我們家裡,就是因為女人而榮耀的,一個女人就能延續榮耀,家裡有這個想法也挺自然的。」
夏爾釧暗恨道:「抬舉一個親生的女兒,不比她強嗎?」
夏語澹笑問道:「我是十歲才得以回家的,沒有趕上年幼的時候。不說尊貴,論起親戚關係,殿下也是我們的表弟呢,七歲不同席,五姐姐早前見過殿下的真容嗎?」
夏爾釧絞著帕子道:「家裡面正經拜見過殿下的,只有七妹妹。大姐姐身為平都公主的伴讀,應該也見過。八哥哥以前想當殿下的伴讀,幾次入宮,也該見過的,家裡除了這幾個人,便是大哥哥,也沒有見過殿下。」
夏語澹伸直了腰,淡漠的道:「開頭就不讓相見,太太根本沒有考慮過我們,女孩子都是由著母親帶著相看,過不了太太這一關,你,或者我,有什麼本事,能越過了太太,受到家族的認可,受到宮裡的認可,得見九重深宮裡的殿下呢?便是見了殿下,一見就能另殿下傾心嗎?」
夏爾釧倔強的抬著頭。前有夏語澹,後有夏煙霞,夏爾釧知道,論到自己的機會,基本沒有機會了。


☆、第66章 見喜
又翻過一年,正月出頭的第一天,宮中傳出諭旨,要求民間不准炒豆,不准點燈,不准潑水,官宦之家,自動忌了煎炒:太孫殿下見喜了。
民 間老話說:生娃只一半,出痘才算全。可見痘疹的凶險,許多許多的小孩子,都夭折在這上頭。只有得過了痘疹,才略放心些,不防他一下子便沒了。見喜,見喜, 若是注定要得一得這個險症,還是早發的好,早發病癒的機會還大些,長大了沾上的幾率小些,但一旦沾上,死亡率更高,同時也懷揣著美好的寓意,過了這道坎, 將來歲歲平安,所以,出了痘疹,大家都願意說:見喜。
太孫見喜了,皇上並不聽從眾大臣的規勸,把太孫挪到別宮去治痘。太孫依然住 在乾清宮,皇上日夜守著,因此,宮中一直是封閉的狀態,一切政務皆由內閣及各部協商自決。好在,宮裡時時傳出好消息,太孫的痘出得很穩很少很順,大部分長 在背上,臉上一顆也沒有,七日後轉好,一個月後痂皮剝落只留下淺淺的疤痕,疤痕過幾年也能消掉。
太孫殿下得過了痘疹,將來歲歲平安!
這樣一場大病過去,就到了清明節,皇上第一次帶著太孫離開燕京,去汴京祭天祭祖,感謝祖宗保佑。
太宗時期,趙氏皇族就把京都從汴京遷到燕京,已經三代了,但宗祠還放在汴京,每個皇帝的陵寢,也建在汴京附近。
夏語澹正月十七就去了喬家,太孫出痘了,連陪著吃了大半個月的蒸煮食物,及至宮中傳出太孫痊癒的好消息,各家如憋著勁兒似的,家家戶戶,對外開戲請宴慶賀,對內給僕從們做新衣服放賞錢,好似又過了一個年一樣。
太孫平安,意味著太宗一脈得以延續,每個人效忠的對象不變,實際上可不是比過年更有意義。
如此又熱鬧了大半個月,就到了三月春風裡,虞氏說話是話,果然給夏語澹要來一匹純白色,兩歲多的伊麗馬。
頭部小巧,頸部拱起,軀幹勻稱,背部平緩,四蹄強健,毛髮濃密,性情溫順,因為產自伊麗,所以叫做伊麗馬。伊麗在極西邊,現在不是大梁的國土,是西寧的領地。
夏語澹到手的這匹伊麗馬,是生長在伊麗,純種的伊麗馬,去年訓過來的。這樣的馬,已經算是軍需物資,市面上不准流通,普通有錢的百姓,有門路弄來,沒有相應的社會地位,都是不能乘騎的。
這匹馬,就和虞氏手上那柄樸素的小刀一樣,是喬家從西寧,俗稱偷運,官方稱作走私,走私來的。
走私呢,也是對違背了西寧國的律法而言的。
每 次農耕民族和草原民族打戰,總是吃虧在馬上,所以,幾乎所有的征服戰爭,都是從北方打到南方來的,秦開始,華夏的版圖都是往南擴展,在夏語澹原來的時空 裡,北宋征服了南唐,元蒙征服了南宋,清廷征服了大明,都是從北往南打下來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北方的馬好,能一路縱橫沙場。
現 在,大梁的馬,也比不上一北,一西,遼國和寧國產的馬。有關打仗的物質,大梁最缺能上戰場的好馬,雖然國和國之間也有貿易往來,大梁用糧食,布匹,茶葉換 兩國的戰馬,但換來的馬都是騸過的,生不了後代,而且,接壤的國家,迫不得已的時候,誰想用軍需物資作為交換呢,騎著馬搶,不也能拿到想要的東西,搶不來 才選擇老實的交換。
國與國之間,就是此消彼長的關係,不可能達成一起繁榮的共識。西寧,北遼南下搶糧,大梁也會北上偷馬的。
大梁甚至在非常時期,鼓勵個人到西寧,北遼非法運輸馬匹,當然,這個鼓勵是私下裡的,從來不會擺到檯面上來說。弄來的馬,也在黑市上交易,朝廷在黑市裡收購。
兵馬良弓,是武將立業的根基,這些裝備,朝廷會撥必要的,但想成就基業,還得拿更多的錢,物,人,堆出來。這也是,武將,授予爵位的原因,良將千金難求,就朝廷的一點點俸祿,怎麼能供養得起武將的開銷。授予爵位,爵位之下的各種賞賜,就是培養良將用的。
喬 家的祖籍在鹹平府,鹹平府裡,喬家有一個很大的馬場,裡面的馬種,都是喬家人從北遼,西寧的深山裡,把野馬訓出來,再偷運回來的。西寧,北遼,兩國的律 法,抓到走私的馬賊,可以就地格殺。早年,喬費聚有一個庶兄弟,就死在這條路上,所以,喬家馬場裡的每一匹馬,可以說都是用人命換來的,養出來的馬,分與 家族裡走武將之路的子弟,及他們身邊的護衛,多餘的,還能賣給同朝的武將們,好的馬價值千金,一匹就能換棋盤街的一個鋪子,田莊,鋪子的收益,和馬場一 比,就甩得不知道到哪兒了。鹹平府的馬場,是喬家最大的產業,喬費聚二十年前就把家分了,田莊鋪子都分與幾個兒子,只這個馬場,還握在手裡,死後再傳給喬 致。
有良駒,有名刀,有忠勇的護衛,硬件軟件裝上,喬家代代良將輩出,這也是淇國公府近百年不倒的原因之一。
二月底喬費聚住到京郊的莊子裡,虞氏和夏語澹也過去。虞氏當完了習字先生,又給夏語澹當騎射師傅,夏語澹得了這樣一匹好馬,幾乎是天天練習,歡喜過了頭,一回騎馬跑出去,下了雨急著趕回來,下馬的時候滑了腳,沒有斷腿,就是傷了筋,淋了雨反反覆覆又發了幾天高燒。
正值清明,虞氏要隨著喬費聚回府祭祖,想夏語澹病著,又不是喬家的人,祭祖沒她的事,就乾脆把她留在京郊的莊子上,留下穩重的燈香照顧她,待過了清明,病好後,再接她回去。
來接夏語澹回去的人,讓夏語澹誠惶誠恐,是喬致的嫡長孫喬贏,領著一個同伴,范恬。
范恬年十四,是靖平侯范恆的親弟弟。范家兄弟自幼父母雙亡,范恆十二歲就繼承了父親的爵位,成為了大梁史上最年輕的侯爺,那會兒,范恬才三歲,他們兄弟自幼深受皇上的照拂,撫養於宮中,范恆在大前年,元興二十四年,尚了德陽公主。范恬是太孫的伴讀。
燈香問清楚了外面的事,進來道:「昨兒大少爺同靖平侯府,營陵侯府,宣德伯府,金鄉伯府的公子們,在景王府的莊子上跑馬,玩後散了,就隨范小爺歇在了靖平侯府的莊子,靖平侯府的莊子,就在我們這個莊子的山後。」
夏語澹不好意思的道:「贏哥定是因為我在這裡,才胡亂在別人家的莊子上睡一晚。」
燈 香笑道:「我們家和他們家情分不一樣,喬二老爺以前救過老侯爺的命呢,雖然兩位老爺都過世一二十年了,但子孫輩常常處一塊兒玩的,大少爺過去睡一晚也沒有 什麼。今天他們要回去,姑娘也要回去,正好隨了他們一道走。范小爺年小大少爺兩歲,他們是同輩相交的,姑娘是大少爺的姨母,把范小爺當晚輩看就對了。」
燈香是從喬家的關係上說的,想到了夏家的關係,不由得又笑了道:「京城裡各家的關係是扯不清,范侯還是太孫殿下的姑父,范小爺還不是能做太孫殿下的伴讀。我們跟在兩位爺的後面走,也見不到人的。」
夏語澹起身去換衣裳,登上回府的馬車,圍著一圈丫鬟媳婦,喬家的人在內,范家的人在外,兩撥人也沒有什麼牽扯,只是結伴而行罷了。
燈 香等幾人坐了一輛馬車,琉璃小橋陪著夏語澹坐了一輛,夏語澹只在馬車上和丫鬟們翻花繩玩兒,平平穩穩的行了一個時辰,忽聽得前面幾聲巨響,馬車被迫停了下 來,前面也是鬧哄哄的。琉璃下了馬車,請燈香的主意,燈香帶了兩個小丫鬟,過去弄明白了事,一臉凝重的坐上夏語澹的馬車道:「前面走到拐口了,有一輛馬車 拐過來,兩邊人一時沒有勒住差點撞在了一起。」
夏語澹提心道:「不會是差點和兩位小爺撞一塊了吧?」喬贏和范恬,仗著他們的馬好,來來回回你追我逐,不會是跑到最前面了吧。
「可不是,差點撞了范小爺!不過,爺們兒身邊有護衛跟著,范家的護衛搶上去斬斷了對方的馬套,把馬撲倒了。我們家的護衛推住了馬車,沒有撞上,只是……」燈香一臉沉重。
夏語澹急道:「只是什麼,護衛裡有人受傷了?」制住疾行而來的馬車要用多大的力,護衛們也是肉做的。
燈香苦澀道:「護衛有點擦傷,不算什麼。是馬車制住後,馬車裡的人飛了出來,差點撲到了范小爺身上,大少爺上前半個馬身,就撲到了大少爺身上,兩人從馬上滾落了下來。」
夏語澹後怕的張大了嘴巴。
燈香連忙道:「大少爺沒什麼事,就是在地上滾了一圈,髒了一身衣服,只是那位飛出來的姑娘,摔斷了右手,還有……不知勾到了那裡,裙子撕破了,流了好多血,捂濕了兩條帕子,才把血止住了。」
「那位姑娘,是崇安侯府馮家的四姑娘,馬車裡,還坐著馮三太太。前兒馮大太太病重,現兒大好了,馮三太太帶著四姑娘去華嚴寺燒香還願,竟這麼衝撞了!」


☆、第67章 碰瓷
崇安侯府馮家!
京城權貴太多,夏語澹之前沒特別留心這家,但跟了虞氏,也把這家拿出來重新擼了一遍。
靖平侯府前些年處於微勢,是連著兩代家主早亡,范家沒有能支撐大局的成年男子。崇安侯府二十年出於微勢,是他們家既沒有成才到能發揚門楣的人才,人口還太多了,其中女孩兒又比男孩兒多。
馮大太太,就是侯夫人,連生四女才得一個兒子。馮家四房,近二十個姑娘,六七位小爺。馮家還沒有職務,因為全家都在給老侯爺守孝剛出孝,其實武官守孝不嚴苛,若是身在要職,朝廷會奪情,既然不奪情,就表示馮家之前,也沒有人身居要職。
馮四姑娘,是馮大太太的四女。
馮三太太,是續絃的,不是十二年前,和虞氏有過節的馮三奶奶,馮沈氏了。那位馮沈氏,十年前,被娘家除族,又被夫家休棄。
馮沈氏,是武定侯次女。武定侯有三個女兒,長女是前妻所出,夫家姓何;次女是庶出,嫁給了馮家三子;幼女是現侯夫人所出,嫁信國公韓家二子,就是後來改姓的穎寧侯。
庶女嘛,或許在閨閣之中受過嫡母嫡妹的苛待,嫁人之後,憋不住了,開始攻訐自己的嫡母嫡妹,公開場合,向外人隱晦的透露,嫡母嫡妹,都已經不能生養了。
侯夫人已經育有二子一女,兒子都快給她生孫子了,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可那會兒的韓沈氏,剛剛夭折一子,膝下無子傍身,不能生養是多大的打擊,無子,是可以休棄的。
這樣的醜聞出來,沈家保那個還用選嗎,沈家毫不猶豫的,以忤逆嫡母,誹謗親妹的不孝不慈之罪,把馮沈氏除族了。
除 族後的馮沈氏,也很快被馮三老爺休棄了。這也不能怪馮三老爺不念夫妻之情,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算因著馮沈氏是庶出的,閨閣裡嫡母苛待過她,幼妹欺負過 她,家族還是養了她十幾年,養大了她,以為出嫁了,翅膀長硬了就來反咬一口,至家族的榮譽於不顧,毫無孝敬之心和感恩之心,這樣的妻子馮三老爺敢留嗎?馮 沈氏能對娘家怎樣,哪天不痛快了,也能對夫家如此。馮三老爺休了沈氏,連罵名都不用當,只是另大家唏噓不已。
唏噓的不是沈氏,而是庶出的命運。闔族大家,人口繁茂,總會有重視這個,輕視那個,而由此受過委屈的情況,在娘家受過委屈就可以有怨懟之心,怨懟之言,怨懟之舉了嗎?馬上變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這個掌故,夏語澹學規矩的時候,曲嬤嬤給夏語澹娓娓道來。
夏語澹明白其中的深意,身為夏氏,想要存活於世,就不能對夏家有怨懟之心,即使有,也要深藏在心裡,藏一輩子,因為沒有一個家族,能接納毫無家族榮譽感的女子,即使這中間確實有是非,可是同出一脈,是是非非,算不清,也不是別人可以理解的。
夏語澹揉揉眉心,道:「扶我下去看看吧。」
喬贏范恬帶的家下人都是男的,一個丫鬟也沒有,馮家女眷出行,必定一群老媽婆子,兩撥人怎麼對話?而且對方是主子,也不能由著奴才們料理,這樣的喬家,也太傲慢了,現在,正是夏語澹站出來當門面的時候。
燈香沒有立刻扶夏語澹下去,而是挨近道:「其實馮四姑娘的手,不是摔下馬來跌斷的,是大少爺捏斷的,突然間飛出一個人來,也不知道是好是歹,大少爺就先下了重手。不過大少爺捏斷的,和摔斷也差不多。」
「兩位小爺都是千金之子,慎重些是應該的。」夏語澹理解道。
寶哥哥那麼大了,出門祭奠一回金釧兒,老太太還坐立不安,深怕他被拐子拐了去。可見,世上有一等人,為了富貴,搶劫,綁架,甚至是行刺,都干的,突然路上崩出一個人來,誰知道她的意圖。若不是撲向了范恬,喬贏也不會枉顧他的千金之軀,接那麼一個人。
夏語澹下了車,喬贏和范恬已經站在邊上,和馮家的馬車拉出一段很長的安全距離,夏語澹經過,喬贏和范恬都給夏語澹行了子侄禮,夏語澹頷首而過,靠近了馮家的馬車。
崇安侯府太太姑娘出行,後面也是跟了一車服侍的人和備用的傢伙事。馮家的下人在馬車邊上鋪了衣被,拉開了帷帳圍住她家姑娘。夏語澹只聽得帷帳裡外太太姑娘,丫鬟婆子哭聲一片。
獲 得馮家的准許,夏語澹走進帷帳,只有一雙腳落地的空間,帷帳就三四米,兩個人躺的面積,馮四姑娘平躺著,頭被馮三太太抱在懷裡,疼得面色蒼白,一臉冷汗, 一抽一抽的哭著。右手被粗略的固定在木板裡,還沒有接上,裙子連著裡面的襯褲從大腿中截往下撕開一大片,露著一條白花花又沾著血跡的嫩腿,傷口有一寸多 長,不是很猙獰,應該劃得深了,才流了那麼多血。
夏語澹歉意的道:「我帶了金瘡藥來,這位太太,你看一看,能不能給貴府姑娘先用上。貴府的馬車已經壞了,若不嫌棄,就將就著我的馬車,先送了姑娘回府診治。」
馮 三太太亦是很狼狽,右額磕青了雞蛋大一塊,頭上的牡丹花樣的金釵壓扁了,散出了幾率頭髮,衣裙也沾了馮四姑娘的血跡,聞言抱著馮四姑娘的頭更大聲的哭道: 「怎麼辦呦,我好端端的侄女兒,遭了這麼大的罪,一片孝心,遭了這麼大的難。大嫂要是知道了,還不知怎麼著了。」
反反覆覆的,就是那麼幾句話,哭的眼淚鼻涕俱下。夏語澹勸道:「馮太太,姑娘已經這樣了,多哭也無益的,不如先服侍了姑娘上我的馬車,送回你家去,治傷要緊。在這路邊吹著,倒是耽誤了她的病症。好在千險萬險,人還在的……」
「什麼人在,我家姑娘一身清白全毀了!」馮三太太厲聲哭罵道。
夏語澹後面要勸慰的話,被堵掉了。之前,不可思議,不敢往那方面想,馮四姑娘,也是侯門尊貴的嫡女,不可能坐著馬車故意往喬贏和范恬身上撞,就算她想撞,怎麼撞,怎麼恰到好處的,撞到喬贏或范恬身上?不是一撞一個准的,要拿捏的天衣無縫,這個概率是很低很低的。
不過現在看來,她突破重重阻礙,成功了!
夏語澹不敢拿主意,轉身走到喬贏和范恬身邊,對喬贏道:「馮三太太說:她家的姑娘一身清白全毀了。」
清白毀了,誰毀的,誰負責。男女之間基本要遵照這個遊戲規則。
范恬歉意的拍拍喬贏的肩膀,喬贏望天,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
「呵!」范恬忍不住笑了一聲。
喬贏斜了范恬一個眼神,范恬馬上繃回嚴肅的面容。
夏語澹嘖道:「你遇到了碰瓷的了!」
喬贏有一點點羞澀,因此語氣有些僵硬:「家裡已經為我議定了婚事,雖然沒有十分準,也有八分准了。凝姨你不用管了,人已經過去報了。」
喬贏和范恬,及他們的人,當然不能和馮家的女眷扯,越扯越扯不清,但是,兩撥人橫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好事之人怎麼辦?夏語澹下了決心,慢慢回到帷帳邊上,直截了當道:「馮太太,我是喬大哥兒的姨母,你有什麼話,可以先和我說說。」
雖 然和預計的出了點差錯,淇國公府也不比靖平侯府差,馮三太太已經很滿意的換了對象,可是喬范兩位哥兒都遠遠的避開,並沒有要負責的意思,馮三太太心裡已經 火燒火燎的急了,所以才胡賴在路邊,拖久了,對四姑娘不好,對喬家公子也不好。反正侯府已經這樣了,最好四姑娘能趁這次機會進了喬家的門,就算四姑娘進不 了喬家的門,喬家公子毀了四姑娘的清白,還不得在別的地方補償馮家。馮三太太哭泣的時候,是眼觀八方,耳聽六路,策劃這個局的時候,馮家就已經打探清楚 了,喬范兩位哥兒身邊沒有長輩主持,眼前這個所謂的姨母,不過十幾歲,是夏家的庶女,養在老國公姨娘虞氏的身邊,虞氏不過是個靠媚色而博寵的女人,那樣養 著的一個十幾歲的庶女有什麼見識。馮三太太起了輕視之心,想著先扣住了帽子,忽悠住了這位長輩,後面見了能定主意的人,就更有談判的姿態了,因此抹抹眼淚 道:「大庭廣眾,青天白日,這麼多人的眼睛看著,我侄女和你侄兒那麼抱滾在一起,我侄女的……,」馮三奶奶指著馮四姑娘外露的傷腿,難以啟齒,只是哭嚎 道:「姑娘的名聲可怎麼辦?這不是要逼死了姑娘了嘛?大嫂子怎麼辦,家裡怎麼辦?」
馮四姑娘及圍在她身邊的兩個貼身丫鬟,也加入了哭嚎之列。
幾句話,就把整個事件上升到了家族榮辱的高度。喬贏要是不負責,就是逼馮四姑娘的去死,就會讓整個崇安侯府的姑娘蒙羞。馮四姑娘死了,馮家蒙羞,喬贏能乾淨?
夏語澹木木的看著馮四姑娘紅白相間的傷腿,上輩子夏語澹還穿比基尼去衝過浪,這輩子在莊子裡,種水稻的時候,趕農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都得挽著褲腳在田里插秧。夏語澹兩輩子的見識,都不值得為了這樣一個意外弄得三貞九烈到不能活的地步。
果然,吃飽了,穿好了,就自己給自己找事,折騰的!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大家說女主太聖母了,太無情了,她不恨,不想報仇嗎。
我想65和67??能反應一點她的心情了吧。
她和香嵐說了,夏家的生活,是她身為夏氏女該有的,被剝奪了她有感覺,會不平。
可是她能怎麼做呢,像馮沈氏一樣,做得再隱晦,馮沈氏是什麼下場呀。


☆、第68章 瓦礫
馮四姑娘看著十四五歲的年紀,模樣端麗,形容可伶,襯著慘白的肌膚,越加我見猶憐,可惜,喬贏不見!
夏語澹肅著臉道:「馮太太,我大侄兒只是因為情況危急,情急之下伸了一手而已,馮姑娘非是我大侄兒的良配,何必如此膠柱鼓瑟,不知通變呢?」
馮 三太太一向粗鄙,什麼話都能摸開了臉來說,又唱念坐打俱全。因此,馮家謀這局,就讓馮三太太打衝鋒,馮三太太聽了夏語澹的話,立刻收了哭聲,沉下臉來,用 一種鄙夷的眼光巡視了夏語澹一圈,道:「我們家的姑娘是讀著聖賢之書長大的,從十歲上,除了自己的叔伯兄弟,一個外男也不曾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突然 的,便被陌生的男子摸了身子,看了身子,還能怎麼辦,也只能委嫁此人,以全名節。」
「所以說,情急之下暴露了一塊肌膚如同失去了 貞操一樣,失去了貞操比丟了性命還嚴重。貞操重於一切,聖賢是這麼說的,可是我實在不知,聖賢的話能本末倒置的反著用。」夏語澹勸過一回,意思過了,也不 在浪費唇舌,道:「敬人者,人恆敬之,既然馮太太對我不敬,馮家對喬家不敬,我也無需客氣了,我敞開了和你說吧,我不管今天的事,意外也好,費心謀劃也 罷,馮家今年的運氣很好,可是運氣也止步於此了!」
馮三太太神色一怔,反應過來道:「你年紀輕輕,一個未出門的小姑娘,我不和你說話。你哪兒知道,這件事對我家姑娘的傷害……」
「我 說了,我是他們的長輩,你只能和我對話!」夏語澹身子沒有長開,這會兒馮三太太站起來,就比她矮了半個頭,但夏語澹人小氣勢不小:「我是不知,聖賢的道 理,是拿來這麼套用的。你們的馬車從拐口疾馳的拐過來,我們這邊的馬已經勒住了,是你們的馬車停不住了撞上來,一切有雙方車軸的痕跡為證。拐口,馬車駛過 拐口一向得減速緩行,我不知道,拐口駕駛的速度,和直道是一樣的,是你們的馬瘋了不聽使喚?還是車伕不會駕馬車?還是故意為之,拿自己的性命作伐,故意往 別人懷裡撞,想釣個好女婿,攀門好親家?」
馮三太太大是心虛,色厲內荏道:「放肆!馮家是開國輔運的崇安侯府,詩書禮樂傳家幾十年,怎麼能受你如此羞辱!」
夏 語澹並無慌張,轉而溫和道:「那好,故意不故意的,我們先放到一邊,以後再論。若今次事件,純屬意外,馮家詩書禮樂傳家,受聖賢教誨長大,聖賢說,以德報 德。十幾年前,尊貴如端和郡主,也是像今天這樣,一次意外,就從馬車裡撞飛了出去,直接頭落地,脖頸扭斷,一口氣,就沒有上來。今天馮四姑娘從馬車上撞飛 出去,我的大侄子接了一接,還是這副慘狀,斷了手傷了腿,若沒有人接了那麼一下,馮四姑娘也應該和端和郡主一個下場,芳魂斷在此處了吧。」
馮三太太啞口,一下接不上,夏語澹快速的接口道:「滴水之恩,都是湧泉相報,救命的恩德,馮四姑娘何以報之?」
馮 三太太被搶了一下,馬上鎮定的理出了頭緒道:「馮家和喬家,根基配得上,我侄女兒和喬家公子,年紀模樣也般配。如今事已至此,不如結了秦晉之好,一來全了 彼此的名節,二來不至於兩家蒙羞,三來喬家公子於我侄女兒有救命大恩,掃榻疊被,放箸捧飯,我侄女兒一輩子服侍喬家公子,不是報了大恩。」
夏語澹笑出聲來,莞爾道:「年裡我看了一齣戲,叫《北風寒》,不知馮三太太可有看過?」
馮三太太不解其意。
夏 語澹緩緩道:「說的是前朝某地,某位官員橫徵暴斂,弄得民不聊生,有一年冬天,天降十天暴雪,壓塌了房屋,凍死了饑民,百姓們又饑又寒得沒有辦法了,只能 去偷盜,偷盜過了,就去官府自首。官府的監牢,好歹頭上有一片屋頂,每天有一頓糠粥。我想問明白,你家姑娘是來報恩的,還是看上了喬家的屋頂?」
馮三太太登時大怒道:「混帳!一群不經教化的賤民,怎可與侯門小姐作比。果然姨娘教的,不知莊重為何物,也不知廉恥為何物,我侄女兒守節之心,到了你的嘴裡,只看到了蠅營狗苟!」
「說得好生理直氣壯!」夏語澹好不退縮的直面馮三太太,針鋒相對道:「姨娘教我的莊重廉恥,馮太太看不上,在我看在,馮家的莊重廉恥,連姨娘教的都不如!」
躺在一邊的馮四姑娘這時叫嚷開來:「給我打出去,嬸子和這個姨娘教的東西理論幹什麼。」
馮三太太也回過味來,招呼左右道:「給我打出去,我自和喬家的人討公道,和你較什麼勁兒。」
馮家的婆子來推夏語澹,還沒有挨近,就被喬家的婆子們止住了。馮家的帷帳也亂開,不過,喬家圍了一個更大的帷帳,馮四姑娘想失節,喬家的人還怕污了眼睛。把她圍得嚴嚴的。
夏 語澹冷笑著謾罵道:「我的大侄子年十六,家裡已經在商議婚事,不日就要迎淑女進門。今日馮四姑娘突然橫出來,以自己的名節和我大侄子的名節要挾,自說自話 的要以身相許。許你個鬼,做白日夢呢。還全了彼此的名節?若今日受了你家的要挾,豈不是違背了家裡,戲耍了正在議親的人家,陷我大侄子於不孝不義之地,只 是保全了你家的名節而已。出事至今,你家口口聲聲,只是顧念著你家的名節,何曾想著我家大侄子一丁點兒。救命大恩,就是這樣報答的嗎?聖賢的書,就是這樣 讀的嗎?就你們家的教養,還想進喬家的門,配嗎!」
馮三太太氣得渾身亂顫,道:「沒天理了!我侄女兒被傷成這樣,喬家就沒有一句話兒?」
馮三太太已經改變目標了,不求把馮四姑娘嫁入喬家,只求喬家給馮家一定的補償。
「有 話!」夏語澹優遊自適的慢慢道:「今日我大侄子出於義氣搭救了一把,但我大侄子修養未到家,還沒有立地成佛,割肉飼鷹的覺悟。馮四姑娘現在活著的每一次呼 吸都是白賺的,馮四姑娘要是不想要,大可以再死一次,以全名節。若是不忍面死,將來前程,該青燈古佛的青燈古佛,該低嫁處理的低嫁處理,這是她今天『意 外』的爛攤子,喬家是不會接手的。當然,今天的事,喬范兩家這些人,我能保證,一個字也不會對外宣揚出去,至於你們馮家的人,我就不能保證了。燈香,把我 送與馮家的金瘡藥拿回來,外頭的車套給我卸下來,喬家的東西一點不剩的都收回來,今天,只當喬家和馮家沒有撞見過,別被他們拿了我們家一點東西,過後混賴 起人來,就說不清楚了。」
馮家的馬車套是被喬家的護衛斬斷的,之前給馮家修馬車,喬家拿了自家的車套,現在吵開了,也不白效力了,效力了還以為自己理虧了,反正馮家還有一輛奴僕坐的馬車完好的,不多事了。現在就是多事鬧的。
燈香立刻把金瘡藥收回來,外面的僕從也按夏語澹吩咐的做。夏語澹撂下了話就轉身了,帷帳裡鬧的一出,喬贏和范恬都聽見的,恭恭敬敬的給夏語澹做了一輯。
夏語澹不閃不避的受了,道:「醜話我已經說完了,馮家要是知禮義廉恥的就該退了,若是不知道,只能等大太太,大奶奶來料理了,這裡沒你們的事,你們先走。」
喬贏正色道:「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我該站在這裡,辯個公道,不能讓凝姨受累了。」
范恬也是意氣的道:「你是給我攔了那麼一下,才招了這麼個麻煩,我也不能一走了之。」
夏 語澹疏朗的笑道:「兩位哥兒,美玉一般的人兒,怎麼可以站在這裡與瓦礫向撞。要辯個公道,也不能和婦人一般,和婦人辯駁。你們快走,你們走了,她們看不到 希望,興許還消停一些。這若是個意外,清風朗月,你們有什麼責任;若是一個局兒,娘們兒不靈光,得教訓她們家男人才是。你們走了,這些護衛也能走了,留兩 個身手好的給我就夠了,免得這麼多的『外男』,污濁了馮家的女眷。」
夏語澹說得風趣又有道理,喬贏和范恬歉意的上了馬,給夏語澹留了四個精壯的男僕。
夏語澹就坐回馬車裡,喬家的人也再不搭理著馮家。沒人捧場,馮家的戲做不下去了,馮三太太只能先讓馮四姑娘回府就醫。
馮四姑娘離開沒一會兒,喬贏的母親,世子婦人王氏到了,馮家來了馮二太太,局面已經被夏語澹冷了下來,什麼話都被夏語澹堵了,兩撥人也沒有多餘的場面話可說,看了一下現場,把該確定的,相撞的情形確定了,就各走各的路回城回府了,一路兩家沒有再多的交流。
夏語澹已經把馮家的面具撕掉了,馮家左右圓不過去,其真實的意圖,只能交給男人們解決。
范 恬疾馳回府。靖平侯府和德陽公主府是連在一起的,他哥范恆常住公主府,他住侯府,這會子,他直接馳進公主府的二門下來,穿過長廊要找他公主嫂子,忽然警覺 到背後有人,一隻手就搭上肩來。范恬是習武之人,條件反射的就要擒住身後之人,在觸碰到那隻手,手上的佛珠時收了力道,轉身吁出一口氣,奇道:「殿下怎麼 在這裡?」
「我來看妹妹,而且我知道姑姑一定想我了,我來給姑姑看看。」
一個清亮又歡快的聲音。


☆、第69章 良人
德陽公主元興二十四年底和范恆大婚,成婚三載,月前誕下一女。
范家兄弟以上,沒有嫡系的女性長輩,德陽公主嫁於范恆,就是靖平侯府的當家主母。
長兄長嫂上座,范恬把路上的事一說,夏語澹是為喬贏解圍,喬贏是為范恬攔了一下才攔了個麻煩,如此馮家這個大麻煩,得喬范兩家公擔才是。
「美玉與瓦礫不可相撞,她說她是瓦礫嗎?」趙翊歆不管喬范馮三家的糾葛,只顧在套間的暖閣瞧他的小妹妹。趙翊歆第一次見一個月小大的,白白嫩嫩,嬌嬌香香的小孩兒,這摸摸,那捏捏,觀賞了許久,直到小孩兒睡著了,趙翊歆才出來插一句嘴。
范恆要讓與趙翊歆上座,趙翊歆已經逕自在右手下坐了。日常只敘親情,趙翊歆不太講究國之大禮,擺他太孫的架子。
「傳長吏官。」德陽公主正想著賞那個姑娘什麼才好,被趙翊歆一說,就定了。
這會兒,夏語澹也回了喬家,一路上王氏親切的執著夏語澹的手,王氏以前也親切的執過夏語澹的手,但這一次的親切是發自內心的,連著叫了好幾聲『凝妹妹』,先送了她回虞氏處,再去見婆婆。這可太禮遇了,梅氏那邊一群人等著王氏的消息呢。
虞氏站在門口就接了夏語澹,看著王氏遠遠離去,轉頭惱道:「你也太多事了,那位馮三太太就是個破落戶,和馮家破落戶配破落戶,你去和她理論幹什麼,不是跟了一群老媽媽,讓她們出頭料理就好了。」
「馮 三太太再是破落戶,也是侯門太太,老媽媽們雖然嘴皮子利索,可總是奴婢之身,以奴欺她,先就落了個仗勢欺人的口舌。我身份合適,和她是平等的人,可以盡情 和她們撕扯。撕錯了,可以說我年紀小,不是正經喬家的人,我的話不能作數,臉還能給她糊回去,撕對了,我來了喬家,一草一紙都是用著喬家的,喬家無所謂這 點東西,我卻不能不在意,無以為報,只有盡一片護衛之心了。」夏語澹邊走邊對虞氏道。
虞氏也不是真心惱她,道:「你這些話兒不錯,可是馮家,馮家沒什麼本事,就是嘴碎,還只會找軟柿子捏,你拆了他們搭好的路,他們在背後還不知怎麼散佈你的閒話。」
夏語澹滿不在意道:「我自問,沒什麼是非可供人議論,至於可供人議論的,也只是我的出身和成長的經歷。這些東西,我不能讓她們贊,讓她們議一議也好。姨娘,你看見沒,剛兒大奶奶對我這樣的親切,比起馮家的嘴碎,喬家的重看才是要緊的。」
在虞氏面前,夏語澹從不隱瞞自己的心思。
夏語澹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贏得喬家的看重。
行至內室,夏語澹換了換衣裳,簡單梳洗了一番出來。
炕桌上已經擺上茶點,葡萄乾紅棗蜂糕,黑芝麻草餅,珍珠鴨蛋卷,每碟子三塊,中飯過了,晚飯未到時辰,用些點心墊墊肚子。
雖然喝茶論茶是一種必備的,體現修養的方式,可是夏語澹還是不喜歡喝茶,杯子裡注的,是馬蹄陳皮水。
夏語澹忽而好奇,之前夏語澹從來沒打聽過喬家爺們兒的事,今天看了喬范二人的神態實在好奇,道:「我看今天大哥兒避著馮家姑娘,如避蛇蠍一般,行為如此檢點,大哥兒是不是已經定下大事了,他自己說的:沒有十分準,也有八分准了。」
「哈哈!」虞氏噴笑道:「只他自己那麼覺得呢!」
「妻選還沒有定下嗎?是正在求配之中,女方矜持著不肯點頭?」夏語澹調侃道:「誰家還在猶豫呢?大哥兒那樣的人物兒,身後公府的根基傢俬,除了公主至尊,誰家配不上呢?」
「去年昌平伯大壽,大哥兒去賀,因著小年輕們血氣,比劃起武藝來,中間摻了一個假小子,大哥兒看入眼了。她是昌平伯的外孫女,姓洪,父親是世襲的從三品定遠將軍,兼著衢州衛指揮使一職。」
「衢州?」夏語澹念叨:「衢州不在要道,不是要地,從三品是中品。」
「有些人家,也不一味的高門嫁女。」虞氏感佩道:「洪家不求女婿門楣如何尊貴,只求夫家不納妾!」
不 納妾,不是求夫君一心一意待妻子一個女人。有清流之家,還有家規說,男子三十無子方可納妾,沒有妾,通房也能塞滿屋子。無子方可納妾,妾是生子的備胎。一 般人家,姬妾想要個正式的,妾的名分,得先有孩子。雖然每個孩子只能尊妻子為母,可是也抹殺不了他們是從誰的肚子裡出來的事實,為了孩子的將來,也得抬舉 她的生母,因此母憑子貴,如鍾氏,她因為有夏爾釧才由通房升成妾,喬費聚屋裡的李氏生過一子一女,花氏也懷過孕,只是沒有生下來。像虞氏這樣,單靠了寵愛 成為妾室,算少數了。虞氏的妾位坐得不安穩,就是因為她沒有孩子,李氏和花氏不服她。
洪家要求夫家不納妾,是不准夫家整出庶子庶女!
夏語澹吃完了手上的蜂糕,也沒興趣再吃了,注意力都轉到這件事上,道:「喬家不準備答應這個要求嗎?」
「丈 夫一諾千金,答應了就得做到,怎麼能輕易答應。」喬氏正色道:「若是喬家這頭答應了,馮家姑娘進門後,生不了兒子,生不了足夠多的兒子怎麼辦?多子多福, 家族的繁盛在於代代有人。武將之家更是如此,爺有六子,二老爺原是諸子中最有出息的,可惜早年戰死了,不過,皇上也念著二老爺的死戰之功,對喬家多有恩 寵,二老爺戰死了,四老爺五老爺立馬頂上,有這麼些兒子,喬家才能屹立不倒。」
夏語澹扁扁嘴,反駁道:「兒子多了未必好,兒子多了,爭家產的時候會爭得頭破血流。私下不是有傳,永嘉侯府,現在的永嘉侯是獨子,他早年把他的幾個親叔叔都弄掉了,據說,更早的早年,他的幾個叔叔為了永嘉侯爵,做過敗德之事。」
夏語澹為什麼對永嘉侯府的事那麼瞭解呢,因為喬氏似乎有意把夏爾彤嫁給永嘉侯世子。
「靖平侯府的兒子也挺少的,崇安侯府今天幹出了什麼事兒。我想,馮家和喬家都這樣了,馮家這一次,多半是衝著范小爺去的。」
虞 氏依然肅然道:「所以,早些年,永嘉侯府,靖平侯府都處於微勢。要不是這些年,永嘉侯之子,靖平侯之弟,成為了太孫殿下的伴讀,兩家往後怎麼著還不一定 呢。家族的沒落不會是因為兒子多,也不會是兒子多了,爭得多,而只會是『不肖』。兒子多了,爭奪不是罪過。天下的權利,不是有德者居之,而是有能者居之。 身為嫡長的,家族第一順位的繼承者,他一出生,就受到了家族最大的重視,和最多精力的教養,若是如此,還壓服不了他身後的弟弟們,被弟弟們趕超,那是他無 能,敗了,也怨不得人。」
虞氏剖析出來的,是事實,好慘酷的事實,夏語澹無語爭辯,轉回前頭道:「喬家不答應嗎?可是我看大哥兒很喜歡洪家姑娘的樣子,可惜了!」
虞 氏笑著搖頭道:「據說洪家是沒有妾室的,洪老爺只是從三品武將,洪夫人是昌平伯嫡長女,伯夫人沈氏,是武定侯的親姐姐,這位夫人,娘家是伯爵,舅家是侯 爵,如此高門貴女,是低嫁入洪家的,當然可以理直氣壯的要求洪老爺不納妾。可是喬家對上洪家,低門娶婦。這樣的要求,喬家歷代都沒有答應過。大哥兒是喜 歡,可大哥兒的喜歡,還沒有到令他放棄納妾權利的地步。喬家的男人,一向是很多情的。」
說到此處,虞氏有些惆悵,又自我開解道:「多情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若非爺的多情,也沒有我現在的生活了。」
上回李氏花氏在亭子裡對虞氏不滿,而辱罵虞氏的事,喬費聚知道的。喬費聚依然讓虞氏管理內事,雖然許久不去李氏花氏的屋裡坐坐了,喬費聚還是念著她們早年服侍自己的情分,沒有處置李氏花氏。這就是喬費聚多情的結果。
夏語澹不想讓虞氏多思這些事,抬著茶壺給虞氏續水,撿起一塊草餅遞給虞氏。
虞氏接了草餅,又放回盤子,玩笑著道:「我們凝兒想要個什麼樣的丈夫,也該有個想法了,定個要求出來。」
雖是玩笑,卻異常莊重。
夏 語澹也不怯羞,道:「若是低門下嫁,能免得了一切煩心事,我也願意低門下嫁。可是一個女子,明明身處高門,卻因為種種原因,而嫁進了低門,本身就是一件不 平之事。都說,當了媳婦得矮半個頭,低嫁了,這半個頭還該不該矮呢?矮了,心裡更加不平了,不矮,夫家的人平。」
夏語澹沒好意思看著虞氏,低頭看著茶點苦澀道:「太太進了夏家,當年也算低嫁,可我也知道,太太二十年來,過得並不如意。我就是太太不如意的鐵證。所以,門第,我並不想委屈自己嫁入低門。門第之差,我也不管。」
「我想要一個,把我當成心肝兒一樣的丈夫。若有此人,不管他是權爵公子也好,販夫走卒也好,他都是我的良人。」


☆、第70章 離京
虞氏和夏語澹正說著話,梅氏遣人過來,請夏語澹過去。
德陽公主命長吏官前來向喬家道謝,喬贏和夏語澹各有謝禮。
長 吏官是男人,自有喬家男丁接待,梅氏接待的是公主府女官,陳嬤嬤。公主府按制有兩位七品的女官。德陽公主原有陳梁兩位嬤嬤佔了這個品級,公主與范侯大婚初 年,梁嬤嬤因為對駙馬不敬,被公主上奏皇上而革職,至今這個位置也沒有補上,所以德陽公主府,只有一位女官,陳嬤嬤掌管內事且深受公主駙馬器重。
夏語澹由一群丫鬟媳婦簇擁著,來至梅氏處。陳嬤嬤原是坐著的,就站起來向夏語澹行禮,夏語澹不敢托大,側身避之,又還了半禮,見梅氏招她坐在自己身旁,夏語澹也很從容的,像女兒似得挨著梅氏而坐。
陳嬤嬤對著梅氏讚道:「也就貴府能養出這樣的女孩子,真真有鍾靈毓秀之德。」
梅氏謙讓道:「不敢當,她一直養在太爺那邊,太爺獨居鰥獨之人,對女孩子難免溺愛,能做到莊重守禮就夠了。」
喬費聚女人一堆,但沒有一個是妻子,對外就是個喪妻的老鰥夫。
陳嬤嬤笑道:「夫人謙遜了,老國公的品行,皇上也是誇過的,道:喬公幾十年來,封章直言又守分從時,乃國之良臣。姑娘長於老國公膝下,也有一分老國公的耿直。言語樸直又一片護愛侄子之心。」
梅氏拉過夏語澹的手輕撫,微笑著點頭。公主把皇上的話都搬出來了,馮家還敢再指摘夏語澹的不是?不能指摘夏語澹,馮四姑娘的事還怎麼理論?再說喬贏玷污了她的名節,就要落了個以怨抱恩,脅機攀附的口舌。
凡仕宦之人,是被名聲所制,而被名聲所累,有時不得不折中而全名節,只是馮家心太大,招惹的兩家太強大,兩家連起手來,馮家以府中女孩兒的名聲做賭,也不能另喬范兩家動容,後退半步,只能結下死仇而已。
此事,三緘其口,三府的主子及下人不再提及,清譽有損的馮四姑娘還是端她侯門姑娘的范兒,她還小,只有十四歲,怎麼捨得餘下的年華就青燈古佛以全節烈了,這是後話。
現在夏語澹已經回到了屋子,看公主府給她的謝禮。
是個三尺長的青奴,不是竹篾編的,是翡翠黏的,共六百六十六片,銅錢大的芙蓉種,半透明的淺綠色,清澈清涼。
原是皇家內庫裡的東西,公主下降的時候做了陪嫁,就這麼送了出去。
芙蓉種是質地一般的翡翠,也是翡翠呀,六百六十六片,毫無疑問,這個笨傢伙是夏語澹手裡最大一筆財產了,沒有之一,如果能換成錢的話。
正好夏語澹是怕熱的,夏天就抱了它消暑了。
風頭過後,夏語澹的生活也沒有多少改變。畢竟,沒有夏語澹出頭,喬范兩家也能收拾得了馮家。
在虞氏身邊,夏語澹是與世無爭的,上不用看嫡母臉色,中不用在姐妹之間周旋,下沒有僕人為難。這麼安逸的環境,夏語澹在讀過書之後,從頭把繪畫撿起來,正所謂,三日不練,筆墨枯死。二十年的功底,在荒廢十幾年之後,想要獲得精進,只能重頭把基礎打一遍。
元興二十七年夏,西寧又發生了政變。
西寧在元興十六年立國,對內是稱帝的,但大梁的臣民只尊大梁的皇帝為帝,是不認西寧帝號的,西寧的皇帝稱國主。
西寧國主歷經三任,每一任繼位,都是血淋淋的踩著前一任的屍體上去。第一任國主,對外是說,因為元興二十一年對大梁的作戰,戰敗自裁,其實是被他的長子所弒。他的長子繼位,為第二任,在元興二十七年夏,又被其親叔叔所弒。
第二任國主是親梁派,在位五年裡,邊關未有大規模的摩擦。現在的西寧國主,據說身高六尺,勇武過人,力能舉鼎,一上位就大殺宗室,及西域幾個已經降服的王室。
大梁西陲,一時又成為舉朝關注的重點。
孟 鮮,字希文,文華殿學士,隸屬翰林院,正五品。文華殿是太孫讀書的地方,文華殿學士是太孫的老師。現在,孟希文整冠整衣,隨大總管謝闊入內,在場的信國公 韓令宗,錦衣衛指揮使許能達皆為皇上心腹重臣,孟鮮向皇上行禮直言道:「臣今日要給殿下第一次講大學,久候不至殿下,斗膽請問陛下,殿下現在何處?」
如同每個小孩子,上學時總想著逃課。太孫不僅想,還付諸行動,常常逃課,偏偏皇上還很是溺愛,為他遮掩,一年中,有一半時間不在文華殿讀書。殿下尚武,不在文華殿的一半時間,都用在武功上,另外一半,就說不清楚了。
皇 上這一次也不知道太孫在哪裡,正在和兩位重臣說這個事,但面對三十許,如晚輩一樣看大的孟鮮,依然笑道:「要讀大學了?怎麼這麼快就讀大學了?他還小呢。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對於太孫來說,大學意味著他正式長大的開始,得正式一些,挑個好時候,朕看,明年挑個好日子,再講大學不遲。」
太孫的課業,都是上過折子皇上批閱過的,皇上金口一開,給太孫放了大假。那個折子是向皇上匯報,太孫的小學已經通讀了,小學讀完了,自然該讀大學,延後到明年,這幾個月,幹嗎?
孟鮮只管太孫的一項課業,其他方面不是他決定的,只能遵從聖意,但孟鮮也沒有退下,還杵在那裡,皇上沒有回答他,太孫現在何處。
正站著,掌內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訴的通政使司,通政使譚亮,中秋時節,滿臉大汗的握著一份密奏進殿。
謝闊接了,轉呈皇上。
皇上啟閱,笑道:「一天不見,都跑到大同去了。」
大同,往西距京三百里。
這 個奏章是大同府同知何景年上的,何景年攔著了七個形跡可疑的人,說形跡可疑,是他們非法交易馬匹,說非法交易,是他們用跑得累趴在地上的七匹馬,換別的 馬。何景年出於防範,就派人查問,一查問就查出趙翊歆一行人來。趙翊歆雖然尊貴至太孫,無詔也不得離京。何景年公事公辦,向大同衛指揮使韓令宸借了兩百 人,把趙翊歆一行人包圍在他們下榻的客棧,再向皇上上奏。
韓令宸是韓令宗的胞弟。
皇上把奏章遞給韓令宗,韓令宗臉色微變,下跪請罪道:「臣實在不知,書囡參與了此事。」
趙翊歆一行七人,分別是:趙翊歆,信國公之孫韓書囡,靖平侯之弟范恬,永嘉侯之子陸潯,文安伯之子彭遊藝,太孫內侍王喜,馮撲。韓范陸彭四人是趙翊歆的伴讀。
皇上笑著請韓令宗起道:「太孫是君,書囡是該先聽他的話,而不是你的。」
「他們到了大同,必經宣化,順天,兩處也是邊防重地,就看不出他們形跡可疑了?」皇上繼而變色道:「傳旨,革去宣化,順天兩地知府。賞何景年金兩百。」
「臣是否前去把殿下請回來?」許能達試著問道。趙翊歆以前閒遊出去,都是許能達暗中保護,護送出去,護送回來。不過以前趙翊歆只在京城內閒遊,這次跑出三百里了。
皇上閒適的靠在座位上,問道:「西北的事議得怎麼樣了。」
韓令宗答道:「周王世子主張拒之,穎寧侯主張納之,內閣與兵部戶部眾人分立兩派,尚未議決。」
因為新上任的西寧國主大屠宗室,前太子錢明秉率了三萬部眾要投梁。西寧皇族是黨項人,錢是他們給自己取的漢姓。
三萬西寧人要是拒之,由著他們內部再廝殺一次,大梁只要作壁上觀就好,要是納之,吸收的好,當然能為大梁所用,可是有很多問題,是不是真的投過來?投過來會不會叛變?怎麼劃出土地安置他們?怎麼讓他們和漢族融合在一起?
是拒是納,各有損益。兩邊損益,也權衡不出明顯的偏頗來,因為未來不可估摸。
皇上心裡下了很大的決心,面上平靜道:「這件事情,左右就是那些意思,就讓太孫裁奪吧。太孫既要裁奪,就讓他過去吧。」
譚亮還在場呢,出聲阻諫道:「皇上,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殿下怎可入凶險之地,請皇上三思。」
皇上沒有說話,看著孟鮮。
孟 鮮辯道:「我朝太祖皇帝,歷經六十餘戰,身負十六處傷,才開創了大梁王朝。太宗皇帝,早年以儲君之身,戍守燕京,親御強敵,而成為一代明主。歷朝開朝之 初,前幾位皇帝都是大有作為,及至三四代後,便多為龍馭深宮的守成之君,文氣多重於武氣,再之後,多是安逸平庸之君,舉朝重文輕武,對內對外,皆失去了威 服的能力。臣以為,一個合格的儲君,應該去切身體驗一下邊關的風雲,從中領會一番軍事的功績,殿下不是簡單的,家中積攢千金的富人,殿下坐著儲位,身處權 利的中心,本身就已經站在凶險邊緣,應當隨時保持著陷入險地的警惕之心,和面臨險地的,從容不迫的皇家風範。」
「既然來投的,是西寧的前王儲。朕也用同等的人招待他。」皇上由衷笑道:「朕要讓那些西寧人好好看看,我大梁儲君的風采!」
許能達率先告退。


☆、第71章 佛珠
這件國事,皇上就這樣全權交給了趙翊歆裁奪。
趙翊歆離京及西寧整件事決定權的轉移,起初,也只有和趙翊歆接觸的幾個人知情,對外秘而不宣。
不過,這樣的大事,在趙翊歆到達涼州後,也成為了公開的秘密。內閣戶部兵部在爭議了幾次之後,也不爭了,皇上都決定了,還爭什麼爭。
皇 太孫,確立十二年來,更多的,是一種精神導向。他就像有袋動物一樣,常年的,長久的躲在皇上身下,朝政不用說,從來不觸碰,就是國朝的宴慶,也是絕跡行 蹤,可以說,除了伺候太孫的宮人;血緣上比較親近的親戚們;因為皇上不太倚重宦官,怕太孫被一群小內侍伺候著帶歪了,時有招和太孫年齡相仿的男孩子入宮, 比如他的那些伴讀們,這三撥人之外,太孫是很少接觸外人的。
甚至於兩年前,南疆的小國入朝,使節只知有皇上,而不知有太孫,還向鴻臚寺卿詢問國朝儲君何在,鴻臚寺卿一時尷尬不已。
若非皇上沒有兒子,孫子也只有一個,外人都要揣測,太孫不得聖心了。
當然,那些外人都是窺探不到皇家生活的人,惡意揣測的。皇上是喜愛太孫的,喜愛到溺愛的地步。
宗室王者非詔不得出封地,在京宗室非詔不得出京三百里,這是從太祖時期就定下的祖訓,趙翊歆說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個,被人截住了,皇上還給他補辦手續。
元興二十七年秋,趙翊歆奉皇命迎接投梁的前西寧王儲錢明秉,及他的兩萬部眾。
為 什麼只有兩萬人,而不是先前傳言的三萬人?因為有部分人看著太孫來了,臨時起了叛變之心,想著把太孫擒回過去,交給西寧國主,看在這份功勞上,在西寧換一 個棲息之地。畢竟,那些投梁的人,要是在西寧有容身之地,也不想投靠大梁的。那些人是黨項人,西寧是黨項人建立的政權,在西寧,黨項人在政治上處於絕對的 優勢,是控制權力的民族,換到了大梁,大梁是漢家王朝,黨項人就處於政治邊緣,成為了少數民族。
臨陣叛變之事,也在周王世子和穎寧侯的預計之中,太孫就是試金石,投靠大梁之心真不真切,一試便知。叛變的,在激戰中舉過武器的一萬多人,一個不留,都被斬首了。所以實際歸順的只有兩萬人,皇上允許他們在洪馳嶺一帶放牧,史稱洪馳事件。
洪馳事件成為了趙翊歆政治生涯的首秀,真正意義的,啟動了他身為儲君的權利。從此,再也不會有人認為,趙翊歆的太孫,當得沒有存在感。
夏 語澹輕輕撩起簾子的一角,往外瞧著街道人群。夏語澹以前也是奼女,但以前有網絡,不出門也不影響生活,那也至少每個月逛一次街。現在,夏語澹在夏家的一年 半里,一次都沒有走出過二門之外,且以前是主動宅,現在是被迫宅,壓抑久了會有反彈,逛街的興趣比以前更強烈了。好在,虞氏長於市井,不喜歡一輩子困於二 門之內的宅門生活,她是姨娘,又不能外出做客,她也不好佛事,所以,喬費聚是允許虞氏出門逛街的。
十年裡,虞氏每次這樣出來,喬費聚都是打發了僕人伺候,他從來不陪,倒不是因為虞氏是妾,他才不作陪,而是,喬費聚少了右臂,當年中了毒箭,手臂爛了,為了保命,齊肩截掉了右臂。身為殘疾之人敏感的,脆弱的自尊心,喬費聚一向不現身人多的場合。
夏語澹出門時只抹了點面脂,嫩白如茉莉花般清雅,現在顧盼神飛,又染了一層湘妃色,愉悅之心從裡而外的揮發出來。虞氏看著開心的人兒,自己也更加開心起來,挨著她的頭道:「過了前面那個拐彎,就是棋盤街了。」
夏語澹左右相顧,兩邊鋪子都是二層樓,屋簷上的雕琢也是一致的,每個鋪面統一四丈寬,一個緊挨著一個,如方格一樣對得整齊,果然應著街名,和棋盤一樣,棋盤街也不止一條街,分左三條,右三條,似一個購物中心。
鋪子裡的營生也五花八門,有修鬍子的,賣頭油的,賣廚房調料香料的,賣熟食糕點的,賣孤本古籍的,賣陶罐蛐蛐盒的,賣……,世界果然很小,夏語澹看見了錦繡坊的招牌,溫家的鋪子就在前面。
夏語澹留戀的看著那個鋪子,喬氏注意到了,道:「想看看布料嗎,車伕停下來……」
「不 用了!」夏語澹阻攔道:「我就是想著以前了。我在莊子住的時候,不是在縣裡有兩個玩伴嘛,他們家是開綢緞莊的,錦繡坊就是他們家。他們家開了近百年的綢緞 鋪子,終於把生意做到京城裡來了。我是攢不了錢的,和他們頑的時候,吃的喝的都是他們家的,我也沒有湊份子。那時就想著,將來我有錢了,得惠顧他們家的生 意。」
虞氏調笑道:「你現在有點錢了。」
夏語澹搖頭道:「前天大夫人才送了布料過來,今天我們計劃著,也沒有要買布料的,若是買了回去,倒好像大夫人給的不合心意似的。下回吧,我攢夠了錢再來惠顧他們家,他們家的東西賣得太貴了。」
虞氏和喬費聚的子女們,關係微妙,夏語澹不想讓虞氏難做。
車子駕駛過去了,虞氏輕歎道:「京城裡人多眼雜,口舌是非也多,還不如老家自在。爺已經決定了,這個年他要回老家過,我捨不得你,我向夏夫人要你去,到了那兒,我們想怎麼買東西就怎麼買。」
夏語澹點頭,虞氏說的老家是鹹平府。
馬車停在一個胭脂鋪子。虞氏每次出門,要買胭脂和面脂的。
喬 家的規矩,丫鬟們的油頭脂粉都交給買辦統一採買,姨娘通房也算在裡頭,只有正經的主子們,有權利挑揀,或出門的時候買,或叫進府來。豪門規矩大,很多鋪子 都提供上門服務的。這樣一來,姨娘通房之流,想在打扮下工夫,博得好感和寵愛,只能另賣另添,基本通過伺候的丫鬟們,由她們家人代買。虞氏不要採買的,也 不要向丫鬟們低頭,早年就在喬費聚面前使性子,不能叫進府來,就要出門。
多年了,這也算虞氏逾越的一項鐵證,逾越就逾越吧,有寵愛的時候不可勁了享用,往後還不知有沒有這樣的寵愛了。
虞氏一口氣,十六個顏色種類,每種梅花,桂花,玉蘭香味,都買了一盒。一盒鵝蛋那麼大,虞氏根本用不完。但她每回出來花錢都很狠的,用不完或散給丫鬟們,或扔掉。夏語澹只能看著她那麼奢靡的生活著,因為她省下來的錢物,也不會是她自己的。
裝了一小箱子的胭脂,馬車又行了一會兒,夏語澹好奇的看著前面的鋪子。
它在街拐口,門外沒有招攬生意的夥計,沒有牌面,門口也被一架巨大的屏風擋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買賣的東西。那座屏風是一幅重絹畫,畫裡一個豐腴的美人,媚而不騷,濁而不妖,憩息在海棠花樹下的臥榻上。
夏語澹無言的詢問虞氏。
虞氏捻熟道:「你不是要買畫筆畫紙和顏料,轉過去,有家『仇記裱畫店』,它旁邊一家買的東西就很好很齊全。你在那裡選著,我半個時辰後過來。」
「姓仇的人開的?」夏語澹試著一問:「太爺有一位棋友,叫仇先生的,像似個商人,是他開的嗎?」
虞氏笑道:「他是少有的不為外物所擾的瀟灑之人,商人的逐利之性和他可不相襯,以後和你說吧,那家店你別進去,在它旁邊買紙筆就好。」
虞氏起身要下車,夏語澹抓著她的袖子一攔,挑眉問道:「姨娘,這家店裡面,有什麼好東西呢,還鬼鬼祟祟的?」
夏語澹已經猜到一點了。
虞氏原也不想瞞她,隱晦的道:「有些東西大人能用,小孩兒沒處用,用不得,也不該知道。所以,有的地方,大人能進,小孩兒不能進。現在你覺得它不是好東西,以後你會懂的,它是好東西。」
夏語澹已經很懂了,也認為它是好東西,大大方方的笑看著虞氏走進去。
夏語澹看了仇記裱畫店幾眼,聽從虞氏的話,只在它旁邊的店子選東西。
這 件店服務的很細緻,一樓擺著各種畫紙畫筆和顏料,二樓是畫室,隔成幾個雅間,擺著多張畫案,下面要買的東西舉棋不定時,可以拿到二樓試用一下再決定。畢 竟,什麼紙適合畫哪一類畫,各種顏色怎麼調配,調配出來著色之後如何,都是學問,試過了才買的放心。作畫的東西,用得好,也很貴的。
夏語澹出來帶了小橋淺碧兩人,小橋背著虞氏就向夏語澹告了假,虞氏剛才買了那麼多胭脂,家裡面的一定又要散掉了,小橋絕對能撈上一盒,她要去買一支上好的眉筆,配將要分到手的胭脂,馬車過來,正好看到一家賣眉筆眉粉的。
棋盤街的鋪子,有一個特色,只專注一件東西。賣醬油的,不賣食醋;賣胭脂的,不賣眉筆;裱畫店,它也不兼銷作畫工具。
小橋另出來買一支眉筆也麻煩,夏語澹很理解的放她下去,所以,這會兒陪著夏語澹試紙張,配顏料的,只有淺碧一人。
夏語澹全心撲在顏色的調配上,淺碧不懂畫畫,可她有一個習慣,眼前的事就用心的死記,即使過了幾天,她腦袋裡藏不住那麼多東西會忘掉,她還是用心記著眼前的事情。
這時,擋風屏風後的窗口,有一個手扒了上來。
那隻手修長乾淨,手腕上帶著天台豆製成的佛珠。
作者有話要說:那家店賣什麼的,你們應該知道吧
知道是誰的手吧


☆、第72章 路過
這麼一個人攀爬進來,多少有點細碎的動靜,淺碧往後一看。
擋風屏風是一幅紗織的和合如意圖,因為裡面暗,外面亮,加上特殊的織紗技巧,裡面的人能透過屏風看清外面,淺碧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那隻手,驚恐的想要出聲,又噎了回去,拿起畫案上的烏木鎮紙,一邊疾步走去,一邊高高的揚起來。
夏語澹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看見攀爬者烏黑的腦袋,背後還負了一個小孩兒的樣子,連忙阻止道:「淺碧……」
已經來不及了,淺碧揚起的烏木鎮紙打了下去,不過,也沒有打到來人手上,只見他單手撐在窗櫞上,一手接住打下來的鎮紙,一個引體向上,腳跨進了屋裡。
淺碧嚇得後退兩步,不過,還是擋在夏語澹前面,因為過於驚恐,前兩個字聲音不敢放開,道:「姑娘……!」
「姐姐,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只是路過。」一個稚嫩童音慌張的解釋。
因為這個聲音,淺碧即將要尖叫的聲音有憋了回去,誰出來當壞人,會背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兒。
攀進來的,是剛剛回來沒幾天的趙翊歆,背著一個幾歲的小孩兒。
趙 翊歆太過年少,面如銀盤,眸似星辰,唇若含脂,五官還未蛻變出成熟男人的剛硬輪廓,而似少女般精緻柔美,身著一身藍白色素面窄袖交領的棉布長襖,頭戴深藍 色巾帽,通身只有左手上戴了一串亮黑透紅的佛珠,腰肩上纏著布帶。像市井裡,抱著牽著小孩兒麻煩,把小孩子背在背上一樣,趙翊歆用布帶纏住小孩兒背在身 上,小孩兒肩上又背了一個大包袱,所以後背一坨又一坨,配著他這樣的人物兒,別人看著都尷尬滑稽。
但趙翊歆絲毫不覺尷尬滑稽,鎮定從容的解著右腰側的結扣,似解著隨身佩劍一樣。
小 孩兒滑落下來,一身小號的藍白色素面窄袖交領的棉布長襖,小號的深藍色巾帽,不過四五歲的年紀,皮膚如嬰兒般嬌嫩,胖嘟嘟的圓臉,烏溜溜的大眼,紅潤潤的 小嘴,萌得漂亮可愛。他是武定侯的外孫子,穎寧侯至今三十餘歲,唯一的孩子,大名傅暱崢,小名嶸嶸。今年武定侯夫人五十大壽,穎寧侯夫婦不能回京,就讓兒 子過來給外祖母拜壽。他出生在雄州,武定侯夫婦盼了四五年,終於把外孫子盼來了。
淺碧手指指他們,又指指窗口,氣得都結結巴巴了道:「這……這……這是路嗎?」
一語中的。
仇 家裱畫店,接的是,裱畫,補畫,鑒賞畫作,上門給人畫遺像,兼招學徒的活兒。夏語澹之前在店外看了眼仇家裱畫店的人,穿的和趙翊歆傅暱崢是一樣的,夏語澹 上前一步望了眼窗外。兩家店後面用一樓高的牆壁隔開,裱畫店牆邊栽了一棵榆樹,他們先爬到了樹上,再伸了一個竹竿過來,卡在二樓的斗拱上,然後通過這根竹 竿攀爬到窗口,竹竿還橫在斗拱和榆樹之間。
夏語澹回頭對淺碧笑道:「好了,不過是兩個孩子淘氣……」
趙翊歆正蹲著給傅暱崢解背在他身上的包袱,不服的站起來道:「什麼,孩子?」
傅暱崢拉拉趙翊歆的衣角,道:「我本來就是孩子呀?」
趙翊歆低頭,超有優越感的道:「我多大,你多大?你字都沒有認識幾個,我都快上大學了。」
傅暱崢睜著他又大又圓的眼睛,道:「我娘說,我是小孩子,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玩耍就好了,等我滿五歲之後,再認真讀書不遲。我明年四月才慢五歲。」
傅暱崢是元興二十三年四月生的。
趙翊歆沒理他,抬頭針對夏語澹,手撫著他身上最普通不過的棉布長襖,似錦衣玉甲披身一般,道:「我這樣的,你該以『公子』,呼之吧!」
夏語澹,一來,是在喬家當長輩當慣了;二來,是安撫淺碧的情緒;三來,是為他們的無狀找說辭,才說他們是『孩子』,結果他還不領情,因此也毫不客氣道,從窗外榆樹指到屋內,借用淺碧的話,道:「這是路嗎?還路過?」
趙翊歆漠視而笑,霸氣道:「只要我經過的地兒,它不是路,也給我經過的,成了路。」
「果 然只是讀通了小學的人,只讀通了字句的簡單意思,而不明白字句裡頭孕育的道理。」夏語澹也自動漠視了他的話,笑道:「你們是隔壁裱畫店的人,爬到別人家的 店舖來,是什麼道理?我和我的丫鬟在這兒試紙,無端被你們驚嚇,是什麼道理?你我男女有別,現在共處一室,是什麼道理?」
趙翊歆 才不會和人一一講道理,靜心打量夏語澹,只見她約十二三歲,天生眉宇間帶著風情,嫩白如玉的臉頰,潤澤粉嫩的雙唇,嘴角微微翹起,顯出兩邊的梨渦,言語裡 有閨閣女子拘謹教養下少有的端莊疏朗之氣,在趙翊歆挑剔的眼光裡,也算可人了,因此溫笑道:「這個房間我來過多回了,今天的氣息卻和以前不一樣,原來多了 一支刺玫瑰。有花折時堪須折,你是要我折嗎?」
「我這朵花不是隨便誰都可以折的,會刺出血的。」夏語澹見過,一個男人真正覬覦一個女人,是怎麼個猥瑣的樣子,可不像趙翊歆這樣灑脫大方,他只是見了好看的東西,誇讚一句,順便逗弄一下,因此也不真惱,道:「你多大了?」
趙翊歆今年十二歲,怕夏語澹比他大,就不答這話,道:「放心,我是很大的人。」
夏語澹對自己光光的下巴做了一個捋鬍子的動作,道:「嘴上連毛都還沒有長一根,怕是幹不了大人的事。」
事關男人尊嚴,趙翊歆倒是被噎住了,他確實,那方面還沒有成熟,幹不了男女之事。
這時,『蹬蹬蹬』,有人上樓的聲音。
趙翊歆把傅暱崢抱到和他人一樣高的花瓶後面,自己撿起包袱躲到了一個櫃子後面。
傅暱崢軟軟糯糯的又道:「姐姐,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只是路過。」說完,雙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個女夥計匆匆上樓,夏語澹對淺碧擺手,上前走兩步。
趙翊歆是把他全身都藏好了,傅暱崢就站在花瓶後面,只要外人走近幾步就能看見,所以,夏語澹才上前兩步。
女夥計站在夏語澹兩米遠之外,以示禮敬道:「小娘子,店裡的東西,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找我。」
夏語澹選了很多紙筆顏料上二樓,遲遲不下樓,店裡的人以為她不懂這些,讓一個人上來給她解疑。
夏語澹笑道:「我自己會試,沒有什麼不清楚的。只是我跟從了家里長輩出來,說了要在這家店裡匯合的,所以,還要在樓上多蹉跎了一會兒。」
夏語澹衣著不凡,明顯就是貴客,即使不是貴客,顧客進了門,也沒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而且,棋盤街的鋪子,很多店主開舖,是興趣所至,賺多少錢都是次要的,因此待顧客更加和氣。女夥計貼心的道:「那我下去沏壺茶來,小娘子慢慢等。」
淺碧行了個謝禮,道:「不用如此麻煩,我家姑娘不吃外面的茶。」
女夥計也知道豪門大戶的一些排場,笑道:「那打攪了,小娘子隨意。」
說完,退至樓梯邊,才轉身下樓。
夏語澹用男女之事打擊趙翊歆,見他也不慍怒,覺得他也不是囂張撥扈到無理取鬧的人。
趙翊歆故意把傅暱崢丟在外頭,夏語澹也在夥計面前幫著遮掩,也知道她是心軟良善的人。
一時雙方就緩和了下來。
趙翊歆給傅暱崢使眼色,傅暱崢領會,道:「我們從外面看,以為這裡沒人才路過的。」
「路過?」夏語澹苦笑不得,道:「你知道那麼爬來爬去很危險的,摔下去怎麼辦。」
傅暱崢盲目信任趙翊歆道:「哥哥很厲害的,哥哥說會保護好我的,不會讓我摔下去。」
「你們這樣費勁的爬過來要幹什麼?想逃課嗎?」
趙翊歆和傅暱崢,即使他們穿著再樸素,貴氣雍容的氣質是藏不住的,爬來偷竊自動被夏語澹排除了,夏語澹以前也有不想補課,而玩失蹤,誰也不讓找到的任性。
傅暱崢連連搖頭,:「是哥哥逃課,我只是看哥哥穿的衣服好看,也要這麼穿著。」
趙翊歆捏了下傅暱崢嫩嫩的臉頰,提醒道:「我們要出去辦要事。」
傅暱崢連連點頭,拿過包袱,向夏語澹道:「姐姐,我們要換外裳,你們要藏起來,不要看我們。」
「你們……」淺碧無語指著他們。
果然這小傢伙也不簡單!
「好了,他們趕緊的,該幹嘛幹嘛,快點『路過』去。」夏語澹牽過淺碧的手轉回屏風裡。
趙翊歆和傅暱崢脫掉那身一看就是仇記的衣裳,趙翊歆換了件玉白色素團紋錦袍,傅暱崢換了件淺碧色銀繡竹枝的大襖。趙翊歆穿好之後,見傅暱崢還沒有穿好,就蹲下來幫他穿。
「哥哥,我要買什麼呀?」傅暱崢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趙翊歆淡淡的道:「夫人說買什麼就買什麼。」
傅暱崢皺著小眉頭道:「我娘說,我是爹娘送給外婆的壽禮,然後,我送給外婆的壽禮,我自己買。哥哥,我買什麼呀?」
趙翊歆賞人的東西都是詹事選出來他看一眼而已,在他的概念裡,看上什麼拿就好了,所以還是淡淡的道:「你看到什麼買什麼,錢不夠我有。」
「那個……」夏語澹探出一個腦袋,道:「我可以給你們一點小小的參考建議嗎?」
作者有話要說:現在是元興二十七年冬季


☆、第73章 推薦
傅暱崢頭點的和小雞琢米似的。
夏語澹都被傳染了跟著點了一下頭,道:「那我要先問問你,你有多少錢買壽禮?說個數來,我也能看著提建議。」
傅暱崢伸出胖胖的食指和中指。
「二兩?」
傅暱崢搖頭。
「二十兩?」
傅暱崢搖頭。
「不會是……」夏語澹也比出了食指和中指:「二錢銀子吧?」
傅暱崢看到夏語澹的手勢和自己是一樣的,盯著自己胖胖的手指看了看,一下子腦子混亂了,邊拽出掛在脖子上的荷包,邊不確定的問趙翊歆:「哥哥,我有多少銀子?」
趙翊歆扶額,五歲的小孩子就是這樣的。
拽 得有點急了,傅暱崢的衣領皺在了一起,趙翊歆又蹲下幫他把他的大紅色魚形荷包拿出來,又給他理好衣領,拉好衣服,才打開荷包,拿出裡面的一張銀票展在,指 著中間大寫的佰字道:「佰,不是教過兩次了,你有二百兩銀子。左邊一個人,右邊一個百,念佰。」又比出食指和中指道:「你是二百兩銀子!」
「佰, 佰,佰。」傅暱崢捏著銀票,看這趙翊歆的手指念。幾天前剛記過,被夏語澹手勢一比,又一時記不清了,認真重學一遍,記住了,銀票又小心的折起來放回荷包, 貼身收起來。傅暱崢是太年幼,有點迷糊,但天生的沉穩性格,娘說這張紙一樣的銀票可以買東西,作為給外婆的壽禮,他牢牢記著,銀票還不放心給奶媽收著,怕 一張紙奶媽放不見了,要收在荷包裡自己掛著,瞎操心的命。
收好了銀票,傅暱崢才堅定的道:「我有二百兩銀子。」
淺碧在屏風後面拉夏語澹的衣服,低聲道:「姑娘,你不要和他們說話了。他們這樣的,一點規矩也不顧,也不知道是什麼來歷,換了衣裳早點離開就別管了。若是被人知道他們和姑娘待過一個屋子,姑娘的清譽不好的。」
從 他們換好的衣著和散發的氣質,知道規矩而不守,可以推斷他們出身不一般,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一個過多估計不會超過十三歲的男孩子帶著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孩 兒,和他們說說話怎麼了,見面是朋友嗎。女孩子主動和男孩子說幾句話就沒有清譽了嗎?夏語澹才不要用這種違背人性的禮教來約束自己,轉頭小聲正經道:「我 正在助人為樂呢,而且我另有道理,你別管我心裡有數!」又轉回頭露出腦袋道:「二百兩?有這麼多銀子呀,我二十兩銀子,也沒有攢上去過。」
能按重量進行交易的金銀首飾,器物不算,在夏家,夏語澹攢過幾弔錢和一些銀角子。一弔錢等於一兩銀子,就七八兩吧。到了喬家,虞氏是滿手撒錢,送到夏語澹這兒的,都變成了各種好東西,可以直接交易的金銀銅錢,夏語澹不能也不敢拿,邊攢錢邊用錢,積蓄也就十五六兩。
大家哥兒姐兒,有家裡的規矩,有上面層層長輩拿著家族產業,由公中指派著,吃穿用度皆有定規,靈活使用的錢是不多的,不然,二姑娘的奶媽怎麼不拿現銀,拿了她的金鳳當賭資,便是有錢的,眾星拱月的寶哥哥也說了:雖然有錢,也不有我使。
眼前這位,連二錢銀子和二百兩銀子都傻傻分不清的小孩兒,家裡人就把二百兩銀子給他使了,要麼,就是他家的家教有別於一般的豪門大族之家;要麼,就是他在家族的地位特別,有別於像寶哥哥那樣,全憑了長輩們的寵愛,自己毫無身份和建樹,同時喪失了決定的權利。
不 能小覷了年紀,靖平侯不是十三歲就當侯爺了,掉下來的身份和建樹。二百兩銀子,不得不讓夏語澹高看他們幾分,但面上依然從容坦然道:「我看你們的衣著雖然 普通,但舉手投足間的大家風範是藏不住的,又隨身拿著二百兩的銀子,一定生養在大富大貴之家了。我現在也養在富貴之家,也知道一些富貴之家的道理。我想 著,你的外婆,都有你這麼可愛的孫子了,在家一定是老封君,老祖宗的地位,不缺孝子賢孫圍繞著。你的拳拳孝心,不管你送什麼東西,老太太都會高興的。」
傅暱崢心裡美美的,嘴上卻道:「我以前和爹娘住的時候,和外婆離得遠,外婆記著我,給我送了很多東西,有吃的,有玩的,吃的很好吃的,玩的很好玩的,我都很喜歡的。那……那我現在來看外婆的,我也要給外婆買,外婆喜歡的東西。」
好 懂事,好暖心呀!傅暱崢急切的表孝心,表得話都來不及說的樣子,看得夏語澹心都化了,笑道:「那我是想,你們家是定不缺貴重的金銀玉器,書畫古玩之物,而 且,二百兩銀子,要買這些,買得上檔次,銀子還是不夠的。不如買些用得上,最好能天天用到的常用之物,這樣,老太太每次用著東西的時候,就想到,這是的壽 禮,是孫子的孝心。」
「嗯,恩。」傅暱崢同意的已經想到了,外婆一手拿著他送的東西,一手抱著他,親著他,高興的叫著『嶸嶸』的樣子。然後桃花開的時候,說給娘聽,娘也抱著他,親著他,誇他懂事,會花錢,辦得漂亮!
夏 語澹循循誘出道理,道:「所以,我建議,你買幾塊,上好的料子吧。可以買衣料子,做好了,老太太穿在身上,奉人就誇:這是我孫子選的衣料,穿我身上多合 適。也可以買被面兒,裝上被芯,天天晚上蓋著睡覺,想著:哦,我孫子買的被面兒,蓋著都比別的被子暖和。二百兩銀子,這這些是足夠的,可以買好幾身衣裳, 好幾床被面兒了,老太太換著用,常用你買的衣裳和被子。這樣的壽禮對實在,把一眾貴重之物都比過去了。」
傅暱又把頭點得和小雞琢你似的,拉著趙翊歆的衣袖道:「哥哥,我們快去買料子。」
夏 語澹終於可以打廣告了,道:「我再建議得具體一點,這家店出去,向右轉,走到盡頭向左轉,在第一個岔口向左轉,一直走一直走,就有一家綢緞鋪子,叫錦繡坊 的。這個錦繡坊的總店在江東的和慶府,在當地是第一的綢緞莊。店裡銷售的綢緞,都是他們家坊裡織,染,繡,出來的。從收購蠶繭子開始,一道道製作工序,都 是他們坊裡層層分下去,製作出來的。他們坊裡還從小栽培了上千名繡娘,店裡所出的繡品,每一針都是技藝精湛的繡娘刺的,每一件都是珍品。不像有些綢緞鋪 子,只管買,不管做,向別的綢緞莊拿貨開家鋪子而已。自產自銷的綢緞鋪子,質量頂頂好,價格也實惠。江東的和慶府,純正江南產的絲綢,蘇繡的風格,你們可 以參考一下。」
夏語澹從始至終只露出她的腦袋,趙翊歆直盯著夏語澹的臉,玩味道:「我怎麼聽著,你像是在,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我 保證,絕對不是我種的瓜!」夏語澹正義凜凜的舉出一隻手,給即將說出口的話,換了一個詞,道:「我小時候就住在和慶府,他們家生意做得怎麼樣,在和慶府有 口皆碑。當然,我也不瞞你,我和他們家,當家的孩子,是姐妹兒,小時候一起玩的,就差沒拜把子了,我只是出於友誼給他們家的鋪子做一次推薦。他們家是三年 前才擠入京城開舖子,現在,在京城裡是沒什麼名氣,但是,認真做生意的人家,早晚能闖出名堂來的。貨比三家,二百兩銀子不是小數,你先給他們家一個機會, 再去別的鋪子看看,貨比三家。我現在是『舉賢不避親』,用事實說話,你可以多比較一下,他們家的東西,質量配不配的上他們定的價格,配不配得上,你們的身 份。」
溫神念和溫持念,就這樣換了性別。不過,在夏語澹心裡,好朋友是不分性別的,也就沒有了性別。
趙翊歆沒有說話,也沒有神態上的認可。自然的把換下來的衣裳和包袱,一樣樣的塞到了傅暱崢躲過的花瓶裡,真的像他說的,來過很多次一樣,只是,既然是老顧客了,為什麼要爬牆呢?
趙翊歆藏好了東西,兩手口口的來牽傅暱崢的手,走到另一具樓梯邊,那具樓梯通往屋後。傅暱崢的身高,長的那兩隻小短腿,是上樓容易,下樓難的年紀,被趙翊歆抱著,輕腳輕腳的,下樓了。
夏語澹還在後面提醒道:「錦繡坊,別記錯了。」
傅暱崢趴在趙翊歆肩上,笑得,花兒都沒他好看,向夏語澹揮揮手。
夏語澹也衝他揮揮手,等了一會兒,等他們下樓了,才轉出屏風,通過幾個窗口追看他們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們走了哪個門,幾個窗口也沒有再看到他們的身影,奇怪他們是從哪裡出去的,倒是看見了,原來橫在榆樹和斗拱之間的竹竿不見了。
從他們出現起,夏語澹就一直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趙翊歆沒有收過竹竿,是誰收的呢?
夏語澹雙手撐在窗櫞上算計,二百兩全用在錦繡坊,扣除銀子,溫家能賺多少銀子呢?三十五兩,起碼的吧。
真是對得起溫神念,溫持念兩位姐妹了。
馬上,夏語澹就會知道,溫家賺的,不止三十五兩銀子。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了!
寶玉都分不清銀子
四週歲半的小孩兒,是分不清楚銀子的哦?
好好!
溫神念,溫持念,夏語澹給你們拉來的生意,接好了!


☆、第74章 四百
棋盤街的鋪子鱗次梓比。
除了虞氏撇下夏語澹單獨進去的鋪子,沒有掛招牌,其他的鋪子,在門面上可是使勁了裝飾。
品 茗賣茶的,門口兩邊仿真人塑了兩個茶小二,因為即將入冬,兩個陶瓷做的茶小二,也給他們換上了冬衣,戴上了圍巾和風帽,鞠著身子,端著笑臉,提著茶壺,做 著迎客的手勢。賣酒水的,從二樓掛下來一個巨大的酒提子,百米遠就看見了。賣鞋的,掛出來的條幅,都是一個鞋腳印的樣子。門外的標誌,通俗易懂,不玩深奧 的,極具代表性,還未近前,大字不識一個的顧客們心裡也有點數,裡面是賣什麼的。當然,掛出來的條幅,還是寫了字的,簡單一點的,洪記茶鋪,李記酒鋪,仇 記裱畫店,店名質樸到普通,多以開舖店主的姓氏命名,這樣的鋪子,店主本人在那一行是有些號召力的,如仇記裱畫店的店主,仇九州,是成名三十年的書畫大 家。複雜一點的,香源齋,橋芳園,錦繡坊,這些就是各地世代商賈之家開出來的鋪子。
如今,街道上不至於擁擠到摩肩接踵的境地,客流也是很多的,三五成群,沿街逛著,中間又有馬車,牛車,驢車緩緩駛過。趙翊歆牽著傅暱崢,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按著夏語澹說的話,出店向右轉,走到盡頭向左轉,在第一個岔口向左轉,一直走一直走。
傅暱崢的小腦袋抬著,向左看,向右看,好像是認真的在團花簇錦的條幅裡尋找『錦繡坊』的字跡,其實,五歲的他大字不識幾個,只認識自己,父母的名字,及梁,趙,沈這樣意義特殊的幾個字。
遠 遠的,趙翊歆已經看到了錦繡坊的條幅,不動聲色。傅暱崢和錦繡坊,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傅暱崢邊走邊看了那三個不認識的大字,走近時,卻被錦繡坊對面 的鷺藝軒吸引住了,那是一個賣彩釉瓷器的鋪子,門口放著一對比傅暱崢還高的喜上眉梢冬花瓶,瓶中插著數枝梅花,彩釉,五彩繽紛,傅暱崢眼睛就黏在那間鋪子 徐徐走過,也就錯過了對面的錦繡坊。
趙翊歆暗暗笑了下,等傅暱崢收回目光,接著左右相顧,才往後顧道:「你看,這鋪子是賣布料了。」又對著條幅念:「錦繡坊,就是這家了。」
傅暱崢猛的轉頭,似模似樣的看著條幅,慶幸道:「差點走過去了,還好有哥哥在。」
錦繡坊,在和慶府的鋪子,幾個舖位相連在一起,門面比這兒大十倍。京城地貴,貴的身份不夠都輪不上買,溫家是要開拓高端市場,擇來擇去,最好的地段買不到,差些兒的地段又不甘,就折中選了這兒。
棋 盤街是仕人,文人,商人,藝人聚集的地方,人文層次豐富。這裡有賣十文錢一個的燒餅鋪子,也有動則交易上千兩,身後背景不凡的鋪子。溫家想不失檔次,賣得 了高價,又有一定的客源,就定了這兒,只是鋪子太小了些,坊裡的好貨都擺不開,只能適當取捨,再把空間充分利用起來。
趙翊歆和傅暱崢,換了一身衣裳,也只是普通富貴公子的打扮,通身乾乾淨淨,沒有貴重的佩飾,不過,他們倆兒長得實在太過出眾,少年絕麗俊逸,孩童靈秀憨態,站在那裡,就自成一道風景。
幾個夥計也不盲目的兜生意,用眼神交流了一番,推出年輕不滿雙十,卻業務精湛的李棹來接待他們。
李棹上前走近他們身側,聽候垂問。
傅暱崢看趙翊歆,趙翊歆示意他自己說話,傅暱崢手緊拽著趙翊歆,好好想了想,才說話道:「五十歲的老太太,買什麼樣的衣料子,穿著好看?買什麼樣的被面兒,蓋著好看?」
李棹不意是小公子先說話,把腰多彎下一分道:「店裡有棉錦絹紗,衣料子最便宜的十文以下一尺,最貴的幾百文一尺,被面兒有素面的,也有精緻刺繡的,那價格從百文到幾十兩,差距就更大了,不知小公子預備在本店花費多少,怎麼花費?」
傅暱崢把銀票藏得多結實,看趙翊歆點頭,才道:「我有二百兩銀子。能買十身不一樣的衣料兒和五張被面兒嗎?」傅暱崢想好了,要多多的買,要讓外婆輪著穿他送的衣服,蓋他送的被子。
二百兩是鋪子一天的營業額了,李棹內心激動,維持原來的笑容,讓著他們走道:「天命之年的老太太,算高福高壽了,這兩匹壽桃紋,仙鶴紋妝花錦緞,要不要來兩身?四百文一尺,做一身得十尺吧,裁兩身八兩銀子,怎麼樣?」
有幾個夥計幫著李棹,把兩匹布展開,放低了給傅暱崢看。
傅暱崢伸手點點仙鶴的翅膀,痛快的點頭道:「好,好,就這樣。」
這 麼痛快就定了,李棹再次堅定了,要把他們的二百兩都花掉的決心,笑道:「兩位公子真是本店的貴客,這鋪子裡有些擁擠了,不如去後面庭院裡坐著,小的們把估 計的,能讓兩位公子看得上眼的料子都掛出來,對著日頭,兩位公子可以細細的品鑒和選擇,這麼多的銀子,小的們也不敢有絲毫的馬虎,怠慢了兩位。」
傅暱崢一點也不懂這些,到什麼後面庭院去,他膽子小的很,只看著趙翊歆,要他定主意。
趙翊歆倒是知道了,朝廷織局接談也是如此的,就點頭了,由李棹帶路往後去。
這樣一動,拿料子,抬架子,抬梯子,鋪子裡的夥計們,手上沒事的都忙碌起來了,撲到了這筆大單子上。
每一個棋盤街的鋪子,前面是門面,中間是小半畝地的庭院,後面和門面是一樣大小的二層樓,用來當倉庫和解決老闆夥計的飲食住宿。
溫 家接手之後,就把庭院改造了,中間搭了一個亭子,四周算是展台,邊邊上養著四季的鮮花。後面能用的地方都用來當倉庫和放架子,梯子等工具,留了一頂點空間 給守夜的夥計,其他飲食住宿,都安排在了別處,飲食到點有專人送來,住宿每天專門的牛車接送上下班。沒辦法,鋪子實在太小了,只能這樣了,能利用一點是一 點,大家辛苦一些,工錢給大家開多一些。
十身衣裳,用了四十兩銀子。錦繡坊的繡件名躁江南,每一件繡品都是藝術品,被面兒才是大頭,因為太過貴重,大部分都收在倉庫裡,有存底的樣子,做成了冊子,讓趙翊歆和傅暱崢先看著,每個樣子後面都黏了一塊被面兒採用的料子。
被面兒分被外面兒和被裡面兒,兩個面兒添上被芯縫合起來,才是一床完整的被子。外面是觀賞的,裡面是貼身的。所以,普通人家多看被裡面兒,富貴之家多講究被外面兒。
趙翊歆師從仇九州學畫,看到冊子也能大致想像到成品的樣子。傅暱崢就沒這個本事了,他又是穩重的個性,看著冊子裡每一張樣子都好看,都好看的結果就是,一定要看到實物才放心。
趙翊歆圈著傅暱崢坐在亭子裡,一邊看冊子,給傅暱崢解釋,也不知道傅暱崢是不是真懂了,就是不住的恩恩,一邊詢問李棹,把中意的幾張都拿出來看看實貨。
五張被外面兒,都是二三十兩銀子,傅暱崢,二錢銀子,二百兩銀子,涉及單位傻傻分不清,一樣的單位,個位數和兩位數是分得清的,揉了揉自己的小耳朵,馬上警覺的砍價道:「好貴哦,衣料子都那麼便宜,被面兒就那麼貴,買我便宜一點。」
五 張被外面兒還掛在架子上,李棹笑指著其中的一張道:「小公子,貴有貴的道理。就拿這件說吧,錦堂富貴,刺繡的面積佔了整體的一半,還全部是雙面繡。最熟練 的繡娘,也要兩年完成此作。兩年時間,繡娘的吃用和工錢都算在裡頭,還有學雙面繡這樣技藝,坊裡培養這樣一個繡娘,少則四五年,多則六七年,這些早年付出 的心力,也要分攤在裡頭,一年又一年,每一件繡品都是我們坊裡用數年心血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我們鋪子賣這個價,放到別家的鋪子,也只少不多的。」
傅暱崢嘟著小嘴巴歎道:「兩年呀,我才活了不到五年!」
李棹憋不住笑出聲來,繼而肅然道:「兩年也不算久的,有些繡娘,傾一生心力,只能得一件繡品,她們已經不單單在刺繡,她們是把一生都繡了上去,將來人亡物在,夕顏尤在!」
這麼一說,傅暱崢也不嫌貴了,到底,幾兩和幾十兩,對他來說,只是數字而已。
被外面兒選了,還要選搭配的被裡面兒,夏天用香雲紗,春秋用府綢,冬天用絨地縐,又選了十張。
所有東西一加,一共一百八十八兩。
傅暱崢現在只能由一數到一百,所有,一百以內的數字,他好好想想,還能分得清楚大小,一百以外,傅暱崢拿出他的二百兩的銀票問:「夠不夠?」
「夠了,夠了,還有多的!」李棹看到銀票心都開花了,伺候了兩位公子這麼久,終於看到白花花的銀子了。
還有多?
傅暱崢用他不滿五歲的智力一想,笑著大聲道:「那剩下來的錢,我還可以給爹和娘買……爹和娘都要買,買料子!」
趙翊歆,接過傅暱崢的銀票,遞給李棹,銀票變成了四百兩。


☆、第75章 補刀
李棹睜大眼睛,再狠閉了一下眼睛,睜大眼睛,還是四百兩銀子,全國通用的,寶昌票號的,四百兩面額的銀票。
趙翊歆手指了一下處在興奮之中傅暱崢,搖了搖手指頭。
傅暱崢用他不到五歲的智力,想通了,有多餘的銀子,還能接著買禮物,給爹和娘買禮物,娘說外婆收到他的禮物會很開心,那麼爹和娘收到他的禮物,也會很開心,這個複雜的邏輯。
李棹疑惑的表情,瞬間轉換成瞭然的表情,繼而像打了雞血一樣鬥志滿滿,要把四百兩銀子都給他們花乾淨了。
重新招呼夥計們,打起精神來再好好招待兩位公子,一匹匹料子捧出來,掛起來,供他們選擇。因想著,五十歲老太太的女兒女婿,應該是二三十的樣子,女兒風華正茂,掛了十幾匹顏色艷麗的料子,女婿秉節持重,就掛了十幾匹顏色沉穩的料子。
雖然,外婆和父母都是血親,但給父母選起料子來,傅暱崢就囉嗦多了,手指著一塊水紅色海棠蝶紋的料子道:「這一塊買給爹,爹說娘穿水紅色好看,爹也喜歡這個顏色。」
趙翊歆忍不住笑著摸著他的頭道:「這匹裁一身!」
小孩子的審美和邏輯,總是讓人忍俊不禁,他覺得,因為看好,所以喜歡,爹看別人穿著水紅色喜歡,他自己穿一定也喜歡。俊美英挺,三十中旬的穎寧侯,就得穿水紅色,還是海棠蝶紋的。
李棹應是,把這一筆記在單子上。
傅暱崢墊起腳尖,舉起手比劃道:「我爹好高的,有這麼高,這麼高,你要多給我一點。」
李棹看著一隻手向上伸的筆直的傅暱崢,這才多高呀?不由看向趙翊歆。
「那就多裁兩尺,十二尺。」趙翊歆有意提點他道:「爹說娘穿水紅色好看,那你怎麼只記著了爹,不給娘買呢?」
「對喔!」傅暱崢抿著嘴做個神思狀,然後巴著那塊料子,有點猶豫道:「爹一身,娘一身,我也想要一身,我們穿出去,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他有想過,爹喜歡,娘喜歡,他也喜歡水紅色,但是他還有別的打算,要買別的料子,怕這匹買多了,錢不夠,就緊著先給爹買,娘和他自己,等他以後有錢了再買,被趙翊歆一提點,他原本決定的心就動搖了,不等以後了,狠狠心現在都買,還仰頭問李棹道:「錢,夠?不夠?」
「夠,當然夠,還剩好多錢呢。」李棹連忙道,現在是四百兩銀子的預算了,還加了一句:「這些料子都很便宜的,小公子隨便選!」
睜眼說瞎話,這匹布,顏色和花樣都是最新改進過的,顏色不易洗褪,海棠蝶紋的織法更加精藝,要五百文一尺,因為價格太昂貴,問津的人多,買的人很少,降價又可惜了,沒有賺頭。趁他們有錢,就趕緊拿出來,掛在這個孩子的前面,果然立即吸引住了。
有李棹這句瞎話,傅暱崢那點猶豫就消了,選起別的料子也大方起來了,他又看不出來價值,賣主說便宜就一定便宜了。
爹四身,娘四身,他忍不住,又給自己挑了件湖藍色並蒂蓮紋樣的料子。
還送了趙翊歆一身湖藍色。其實傅暱崢最喜歡水紅色,原來要送趙翊歆水紅色,可惜趙翊歆堅決不要,才改了湖藍色。
往後又是挑被面兒,給外婆挑的時候,他沒有意見,現在他自己要用了,意見大大的。貼近站在框在架子上的被面兒中間,兩隻短短的小手臂平展出去,道:「怎麼比我們家的被子短很多呢?」
李棹奇怪道:「我們坊裡的被面兒都是按標準織造的,怎麼短了呢?小公子家的被面兒多大的?」
李棹說的標準,是大戶之家慣用的標準。大戶之間,房間多,姬妾多,夫妻往往是分房而睡的,這樣,丈夫想去睡哪個女人都方便點,就是同睡一張床榻,也是各蓋各的被子。所以,一張填好被芯的被子,長六尺,寬四尺,一個人蓋的標準。
傅暱崢怎麼說得出尺寸來,一時急得只撓頭髮,嗯嗯的嗯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比方來,道:「就是,我能在被子裡滾兩圈那麼大!」
他在家的時候,經常在被子裡滾來滾去,還藏起來讓娘找他。
實在不能嘲笑客人,李棹憋得辛苦道:「怎麼有這麼大的被子,小公子家裡,一床被子蓋幾個人?」
「三個呀?」傅暱崢自然的答道:「我睡中間,爹睡我右邊,娘睡我左邊!」
按 照大戶人家的規矩,丈夫睡床裡面,妻子睡床外面,以便讓妻子更好的服侍丈夫,半夜做點端茶遞水的雜活兒,依據床頭的擺放習慣,傅暱崢家裡,一直是丈夫睡外 面,妻子睡裡面,不過,李棹現在也不好奇那麼多,他家怎麼是這麼睡的,要挽留住這單生意才是,連忙道:「本店有很大的被面兒,在倉庫裡收著,等一等。」
趁著拿貨的空兒,趙翊歆酸得點著他的頭道:「你都多大了,還要和爹娘睡。」
傅暱崢為自己爭辯道:「爹爹有時很晚才回來,或者都不回來,娘一個人睡覺冷冷,又怕怕,我是……我是要給娘暖被窩才要睡到他們床上去。」
趙翊歆無情的拆穿道:「雄州的床炕都是燒熱的,用你去捂被窩!是你自己一個人睡覺怕怕吧!」
「好吧!」傅暱崢說不了太假的話兒,點頭認了,苦著小臉道:「可是,娘說了,等桃花開了,我就不許和他們睡一張床了。那,我就買幾床被子,娘喜歡蓋,爹喜歡蓋,然後我說我也喜歡蓋,那樣我就又能和爹娘睡一起了。」
說道末尾,傅暱崢一雙小手捂著自己的小半張臉偷笑,他已經想像到了,桃花開時,因為一床被子,他還是能和父母睡在一張床上,蓋一床被子的!
傅暱崢覺得,他能想出這個點子,實在是太聰明了。
那麼拙劣的『奸計』!趙翊歆看到他的傻樣兒,真的很後悔多塞了二百兩,嘴上道:「真聰明呀!那你就好好挑挑,挑一床,夫人捨不得你,又捨不得被子,就和你睡一塊兒的被子。」
傅暱崢哪兒聽得出來話裡的酸諷,很大聲的道:「我要選,很好看,很好看的被子。」
其 實,傅暱崢沒得選,因為那麼大的被子沒銷路,李棹只抬出了兩張被面兒,一張是魚戲蓮,畫兒裡,魚腹肚子鼓鼓的,即將產子,蓮花也結了蓮蓬,裡面一個個大大 的蓮子;一張是一隻白頭翁,棲息在盛開的牡丹上。兩張被面兒,八尺長,八尺寬,是夫妻新婚用的,夫妻新婚情誼正濃,激情似火,需要這麼大的被子。兩張被面 兒連起來還是一句祝詞,願新婚夫妻,多子多福,富貴白頭!
一生美好的祝願,都在被子裡了。
兩張被面兒一百二十兩,開店以來,賣出過一對,是一個長輩給晚輩添妝的。
現在,李棹變了說法奉承道:「多子多福,富貴白頭。小公子,這是你給老爺夫人的孝心呢。你現在這麼小就知道孝順,將來長大了,一定越加孝順,讓二老抱上孫子,曾孫子,一輩子過著富裕尊貴的日子。」
話說的那麼好聽,雖然還有點嫌被子不夠大,傅暱崢也很痛快的決定買了,問:「錢夠不夠?」
三位數的數字,傅暱崢不會比較大小,所以耍了個小心眼,從來不問李棹花到多少兩銀子了,只問夠不夠,大小李棹就給他比出來了,這樣就沒有人知道他不會比百位數以上的大小,夠就買,不夠就……他也沒有多餘的銀子補上。
李棹歡喜道:「夠了,本店還要找給小公子十二兩銀子!」一共花了三百八十八兩,李棹沒有說出口。
每一塊料子不能直接折疊,要用棉棒子捲起來,幾十塊料子捲好,趙翊歆和傅暱崢是拿不去的,錦繡坊提供免費送貨上門的服務,李棹道:「不知道兩位公子家住何處,等料子都裁好包好了,本店給兩位送到家裡。」
這樣的貴客,知道他們家住何處,也有益於業務的拓張。
傅暱崢多謹慎的人,嗖一下轉頭看趙翊歆,趙翊歆道:「待會兒自有人來取,你給他們就好。」
李 棹不甘心這麼就沒有下文了,道:「本店還提供繡品定制服務,小到一個扇面兒,大到整牆大的屏風,都可以接受定制。」說著,身後的夥計遞上來一本大冊子,李 棹接了,轉遞給趙翊歆道:「這本是本店新畫的圖案,還沒有成品。因為繡品定制期長,少則幾月,多則年餘,公子有閒情的話,可以看一看。」
趙翊歆已經起身了,心意一動,又坐了下來,果真認真看起來。
傅暱崢是送給外婆和爹娘的,隨意就問道:「哥哥,你要買了送給什麼人?」
「我姐姐。」趙翊歆邊看邊道。
傅暱崢知道他姐姐是平都公主,就乖乖閉嘴,乖乖坐好等他。
趙翊歆也選了一張被面兒,桂花芙蓉圖。一株芙蓉長在湖畔,徐徐開放。一棵桂樹,長在芙蓉頭上,條密葉茂。
桂花芙蓉,妻貴夫榮。
將來平都公主大婚,自有詹事為太孫備賀禮。
那些賀禮是太孫送的,
這床桂花芙蓉圖的被子是弟弟送的,弟弟祝福姐姐和那位已經內定的姐夫:妻貴夫榮,鳳協鸞和!


☆、第76章 小廝
「……然後,淺碧先看見了,有人在攀爬窗口,一瞬間,就闖進來兩個男孩子,一大一小,大的十一二三歲,比我高點;小的,不過四五歲,還沒有畫案 高。我看他們穿著藍白色素面窄袖交領的棉布長襖,頭戴深藍色巾帽。我好奇,在外望過仇記裱畫店,店裡招待客人的夥計們,也是那樣的打扮,只是招待客人的伙 計們是深藍白相間,他們是淺藍白相間。他們還是孩子;又不是來偷東西的;最重要的是,裱畫店裡的仇先生和太爺是至交好友,姨娘又讚他是少有的不為外物所擾 的瀟灑之人,我想著,一介經商作畫者,能成為老國公的好友,其人品定然不俗,那他手下的人,也不該是真正的魯莽之輩,就阻了淺碧,代他們做了遮掩。後來聽 見他們要為家中長輩買壽禮,兩個孩子,沒有主意,不知道該買什麼,我多事,看他們後來脫去了店裡的衣服,換上了緞面的衣服,就私心著,就他們介紹了錦繡 坊,因此,和他們說了幾句話。」
不能說孩子,夏語澹偏說孩子,做在馬車上,把事這麼和虞氏一說。
她知 道,自己長期身居喬家為客,一言一行,更該知禮守禮,才是長存之道,今日言行確實有違禮之處,若瞞下不表,就錯上加錯了;二則,淺碧當時在場,她一個實心 的,本性如孩子的人,要她瞞住不與上面的人說,也為難了她。三則,虞氏不是古板的人,偶然之間,兩方人撞在一起,她該理解的。因此,夏語澹不漏一個細節的 和虞氏坦白了。
「穿深藍白相間的,是店裡的夥計;穿淺藍白相間,是仇先生招收的,還沒有出師的徒弟們。雖然兩批人穿著相似,但以 仇先生在畫林的地位,在士林的名聲,加之他不論高低貴賤的性情,他的徒弟,有些什麼人就不好說了,太孫的伴讀,都拜他為師,尊他為父。」虞氏果然沒有指責 夏語澹,對同坐一車的淺碧道:「這件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也就是太爺知道了。」
夏語澹笑著手搭在虞氏肩上道:「仇先生在畫林是如何的地位,在士林是如何的名聲?姨娘和我說說唄。」
「原 想回去與你閒話的,看你迫不及待的樣子,外頭行走的人都知道的,只是你我這樣的人,困在內宅裡,罷了,人生百種,現在就和你說吧。」夏語澹這個舉止也算在 撒嬌了,虞氏搖頭笑道:「仇先生出身福建富貴之家,少時就厭惡科舉之路,只沉迷在書畫之中。沉迷在書畫的讀書人很多,可有些人是藉著書畫博名的,有些人是 用書畫求利益的,倒少有人像他,不愛名不愛利,作畫只是自娛自賞。他父母故去的早,再無人約束得了他,就越發由著性情而為了,自己給自己取了個號,叫『九 州』,說是要遊歷天下九州,還真是,花了三十年,遊歷了九州,期間,以一幅猿猴坐江觀日圖,而成名畫林。」
「那士林的名聲是怎麼回事呢?我是知道的,外頭的男人們,都是一個個,分了圈子的,仇先生不走科舉,就是沒有功名,就是白身。」夏語澹急切的問道。
虞氏一副好事的模樣,道:「他和五經學士,又為文華殿學士的孟大人維持了十幾年的余桃之情,因此,士林之中,知道孟大人的,也知道他了。」
夏語澹頓覺得沒趣極了。
虞氏鬥趣道:「怎麼,你厭惡男人之間的那些事。」
「我 將來,不被男人們厭惡就算了,怎配厭惡他們。」夏語澹嘲笑道:「去年,家中三嫂不是有孕了,三哥就住到了書房裡,收用了兩個小廝。大家都是習以為常的,或 許,收用小廝還放心一些,三哥就是收用一百個小廝,留不下種來,和女人一比,省了多少麻煩。我只是感慨而已。一個人,他喜歡男人,或喜歡女人,或男女皆 好,拘不住的事,只能由著他去了。只是放在外頭的人,一副深情的模樣,家中的妻妾情何以堪呀!」
夏語澹對那種情節本身沒有厭惡, 但是有些作為就受不了了。夏謙明顯是男女皆好的人,一收就收兩個,還三人那什麼。夏語澹一次不得不去書房問候夏謙,就看見了。那個小廝,廝塗唇抹粉,走起 路在妖妖嬈嬈的,還翹著蘭花指,打扮的女相,行為也女態。夏語澹見識淺薄,第一次親眼見到一對,實在喜歡不起來。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天生的,長 相和舉止不男不女,娘娘腔的樣子也就算了。夏謙的兩個小廝還是家生子,聽說原來不這樣的,為了奉迎夏謙,才裝成那樣的,夏謙還喜歡那樣的。夏語澹看了一眼 就膈應的不行。
虞氏大笑,道:「你想太多了,何須為他二人的妻妾感概,他們沒有娶妻,沒有納妾,何來妻妾。」
夏語澹睜大眼睛疑惑道:「太孫殿下的伴讀,不是有一個是這位孟大人的兒子。兒子都有了,姨娘前話還說『太孫的伴讀,都拜他為師,尊他為父』,說得可是孟大人的兒子?」
虞氏止笑,道:「孟大人在家行二,過繼了他大哥的一個兒子,才有了兒子。至於仇先生,連過繼的兒子都沒有,無家室之累的人,才能不為外物所擾,真正做到了,清靜無為!」
夏語澹慚愧道:「是我錯了,以偏蓋全,輕看了他們。孟家是儒學傳家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還是他們家老祖宗說的。孟大人若生來就是這個樣子,只喜歡男子,就只是喜歡男子,倒另人敬佩,不像有些人,明明只喜歡男子,卻還要娶妻納妾,白白讓一群女人為他守活寡。」
說完,呸呸舌頭,道:「這樣話,我只在姨娘面前說的。」
虞氏點頭,鄭重道:「有些話只能藏在心裡,有姨娘在,你可以與姨娘說,姨娘不在了,你可小心你的這張嘴巴。」
「姨娘怎會不在呢!」夏語澹抱住虞氏傷感道。
沒了老國公,虞氏是很有可能不在了!
虞氏很平靜,聽著馬車行駛的聲音。
依著原路回去,駛到了錦繡坊門口,夏語澹按耐不住,道:「姨娘,我能下車嗎?這世道,不興做好事不留名。我還想知道,這樁好事,我做成了沒。」
虞氏心中模模糊糊有些思量,點頭道:「你一個人下去吧。」
夏語澹一個人,站在店中環顧,不期然的,遇見了熟人,李棹。夏語澹離開和慶府前,李棹還當著溫持念的小廝,還送過幾次夏語澹回莊子。
「……小娘子,你怎麼出現在這裡?三年不見了。」李棹原要呼出『夏小娘子』,一想她現在是真正的高恩侯之女,在人群中呼出她的姓氏,有些不妥當,也奇怪她,怎麼又孤單單一個人了。
「你怎麼當夥計了,不在十哥身邊干了?」夏語澹很稔熟的道。好似中間,沒有橫亙了三年時光。玩在一起多了,夏語澹叫溫神念九哥,溫持念十哥,現在依然不改稱呼。
李棹拉拉他的衣服,很滿意現在的夥計身份道:「蒙十少爺栽培,在店裡多學些東西。」
小廝又不能當一輩子,年紀大了,總要往上走。溫持念放李棹在店裡,若李棹幹的好了,就抬舉他當管事,這才是一輩子奮鬥的目標。
溫家的小廝,都比夏家的小廝,真正上進和莊重些,夏語澹讚道:「你可以呀,好好幹!」
李棹笑道:「小娘子要買什麼,我去招呼女夥計來伺候。」
「不用了,我這回不買東西,問你很好。」夏語澹走近他,道:「今天過晌午之後,店裡有沒有來兩位顧客,大點的那位男孩子,十一二三的樣子,一身玉白色素團紋錦袍,小點的那位男孩子,一身件淺碧色銀繡竹枝的大襖。長得都很精緻的。」
「我 說嘛,哪陣風吹的,把那樣的兩位貴客吹到本店來。原來是小娘子幫著本店吆喝的。」李棹一拍腦門道:「來了,來過了,那兩位,真是過目難忘的樣貌,一身的氣 度,還有那樣的手筆,一來就在本店花了三百八十八兩銀子,臨走還預定了一件繡品,又付了全額,三十八兩。本店開業一來,也沒有接過四百兩以上的單子。」
李棹也是機靈的,蒙了夏語澹的情,就一股腦兒的說清楚。
那個小孩兒不是只有二百兩銀子?夏語澹擺擺手笑道:「只是一面之緣的朋友,我順嘴一說,也是你家的東西做的好,才能留客。那沒什麼事了,我就是進來確定一下,我說的話管不管用。」夏語澹轉身回去,想想又轉過身來,小聲問道:「九哥他,考中了舉人沒有?」
李棹收了笑容,也小聲道:「九少爺那次沒中。」
夏語澹笑笑,寬慰不在眼前的人,道:「沒事沒事,那次沒中,有的是機會,明年就是應考之年,九哥明年中了,還是少年舉人,若是舉人進士連中了,更是美談了。

李棹後退,拱手道:「借姑娘吉言。九少爺這回是下了狠勁兒讀書了,上次沒中之後,就日夜攻讀了。」
「終於下狠勁兒了,他以前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溫神念天生讀書的料子,認起真來,絕對學霸一個。
明年溫神念十六,後年中進士的話,十七。
多適合的年紀,他該中了!


☆、第77章 大哥
軒奕社。
未及第的讀書人,小富的商人,多混跡於此,或以棋會友,或品詩論詞,或針砭時弊,抒發一些不得志,不得富,不得貴的感慨。軒奕社是京城裡的二流棋社。
雖然是二流棋社,其屋舍卻別緻精雅,一處鬧中取靜的院子,在花紅樹綠之間,有數幢高樓亭台,其中流水走廊相連,串成了一個圈。
趙翊歆和傅暱崢在幽微樓二樓。玩了一個下午,傅暱崢坐在圈椅上,懸空的雙足在桌下晃來晃去,右手拿著一個五彩小風車,玩了一刻多鍾了,也強打不起精神來,長長的睫毛一下一下緩緩刷著。
趙 翊歆微微翹起嘴角,輕悄悄的坐到傅暱崢旁邊,像有一次看傅暱崢的奶媽媽哄他睡覺一樣,手輕輕的,又節奏的拍著傅暱崢的後背,慢慢的,一下又一下,傅暱崢更 困了,頭一點一點的要倒在了桌子上。趙翊歆一隻手托著他的頭,一隻手改拍為環抱,就把還是香香軟軟的傅暱崢抱住站了起來,傅暱崢嫩嫩的臉頰,擦過也還稍顯 稚嫩的,趙翊歆的臉,枕在趙翊歆的肩膀上,困的都迷迷糊糊,真是被拐到了哪兒都不知道。趙翊歆再接再厲,輕撫著他的後背,抱著他慢慢踱步。
「爺,沈家公子來了。」馮撲放輕了聲音說。
可惜,將睡未睡的傅暱崢,恍惚間聽到『沈家』二字就警醒了,睜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頭轉了一圈,找了一遍。
還差一點傅暱崢就徹底睡著了,趙翊歆剜了馮撲一眼,道:「進來吧。」
馮撲頓了一下,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請沈家公子進來。
來的是武定侯的長孫,沈修瀚看見趙翊歆抱著小表弟,驚訝一下,恢復情緒,平靜的抱拳一禮道:「趙公子。」
皇家富有四海,怎麼能忍受一輩子,困在九重深宮之中。當今皇上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微服出宮,太孫也是這個秉性,京城這麼大,其實沒幾個人見過太孫,趙翊歆在得過痘疹後更頻繁出來了。
沈修瀚幾年前因為選伴讀見過趙翊歆一次,他比太孫小一歲而沒有被選中,因此,這也是沈修瀚第二次拜見太孫。
在外頭約定的禮節稱呼,像沈修瀚這樣的侯府承孫身份,只要行同輩之禮,稱呼趙公子即可,否則,按君臣之禮大拜而下,口稱殿下,能當得下沈修瀚一拜又是殿下的,能有幾個人,不是給趙翊歆招賊嘛。
傅暱崢還被趙翊歆抱著,睡意籠罩的稚音帶著奶氣,張開雙手,身體就向沈修瀚傾,口稱道:「大哥,大哥!」
沈修瀚原是想接的,看見趙翊歆明顯低沉下來的心情,就不敢動了,畢竟,他也才第二次見太孫。
「大哥,大哥!」傅暱崢扭著小身子,委屈的叫著,明明撲了幾下,怎麼撲不到大哥身上去,明明大哥就在前面,怎麼不來抱自己。
趙翊歆心軟了一下,上前一小步,同時,沈修瀚上前一大步,很自然,很輕鬆的把還是胖嘟嘟的,又穿得圓滾滾的傅暱崢抱在手裡。
傅暱崢在沈修瀚的肩上,才閉上眼睛,徹底進入夢鄉。
沈修瀚抱著傅暱崢就很不方便了,點頭向趙翊歆致意,馮撲引了他下樓。
趙翊歆在二樓,看著傅暱崢的身形,由大而小,消失在走廊裡。
傅暱崢會叫趙翊歆哥哥,就和見了夏語澹第一面,張口就來的叫姐姐一樣,是對於年齡比自己大,又不太大的人,一個尊敬的稱呼而已。
因為順路,傅暱崢是和趙翊歆一起從西北回來的,相處了有二十天。趙翊歆離京,是好好策劃了一番,偷偷跑出去的;回京,可是擺了太孫依仗,風風光光回來的。一路來,和傅暱崢之間,看著親暱,其實親疏的很。
就 拿『抱』這件事來說,傅暱崢和趙翊歆在一起的時候,有得抱就抱,沒得抱就沒得抱,傅暱崢再累,也不會纏著趙翊歆要抱,因為他只是哥哥,還是太孫。沈修瀚他 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是親人,名分血脈都是的親人,傅暱崢在迷糊之中,都是選擇沈修瀚而棄趙翊歆,沈修瀚是『大哥』。
名分是已經確立的,可以判斷的。
血緣藏身在名分之下,沒有名分,血緣就見不得光了。
虧我對你這麼好呢。趙翊歆揉揉有點犯困的臉,獨自回宮了。
武定侯府,侯夫人對著一堆明顯超過兩百里價值的布料,枯坐了一個時辰。加在給遠在雄州女兒女婿的年禮裡,送過去。
第二天,武定侯府家宴。
武定侯三子三女,三子皆在膝下,長女在大同,路近帶著外孫們回來了;次女除族,不算在內;幼女遠在雄州,十二年來才回過一次,好在,這一次盼了多年的外孫子來了。侯夫人愛也愛不過來呢,抱著傅暱崢同坐。
沈家祖孫三代,代代有人,人丁興旺!
皇宮裡,就皇上和太孫,祖孫二人,剝著栗子吃。
「栗子呢,就是要買香源齋的。宮裡的御廚都比不上。宮裡的御廚才炒過幾顆栗子?就得像香源齋家的,一顆顆的,多香呀!」在祖父面前,趙翊歆這個孫子,很有當孫子的樣兒。
皇上剝出一顆,喂到趙翊歆的嘴裡。
趙翊歆毫不客氣的吃了一顆又一顆,把他昨天出去幹的事細細的說了一遍,爬樹,爬窗戶:「嶸嶸膽子怎麼那麼小,我連說了十遍,保證不會讓他掉下去,他才信了……然後,他給傅侯買了水紅色的衣料子,水紅色!」
一包栗子閒話裡,很快就沒了,趙翊歆還掃了一桌殼道:「沒了?皇爺爺還沒有吃飽呢。」
「不吃了,我已經飽了。」皇上溫言道。今天的皇上確實沒有食慾,就陪著趙翊歆,吃了幾顆栗子。
趙翊歆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屋子,也嫌棄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豪氣的道:「皇爺爺,你別難過。我會和太祖爺一樣,生二十四個兒子。」
皇上笑著道:「那你得先快點長大,我的大孫子,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趙翊歆摸著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腦海中掠過某人。
被趙翊歆掠過的夏語澹,正在去鹹平府的路上,虞氏陪喬費聚在一輛車上,夏語澹和琉璃,小橋,淺碧在一輛車上玩牌,外面風雪大作,也是如期的到達鹹平府。
喬氏一族的族長是喬費聚的侄子,帶著幾個子侄在官道的驛站裡等喬費聚。
喬費聚不耐煩去受族裡晚輩們的磕頭,就在驛站裡,和族長及族長帶來的子侄們吃了飯,就趕走了他們,依著原計劃,又行了一整天,住到了偏僻的喬家馬場。
一片看不到頭的平地,覆蓋著皚皚白雪,一尺深的學,數月不化,一個年,馬的活動範圍在馬廄裡,人的活動範圍,在日夜燒著地龍的屋子裡,果然如虞氏說的,在鹹平府馬場的日子,無人來擾,又沒有繁雜的年裡規矩,過得清閒自在,就是比京城冷很多。
「太爺,那匹西南馬十七要生了。」喬費聚說過,那匹西南馬生產,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報上來。馬場裡的馬,為了易於分辨,都是編數字的。
喬費聚身為軍人的習慣,屋外的人一聲報,入睡中的喬費聚就醒來並清醒了。虞氏也連忙起身,顧不上自己,先給喬費聚穿了嚴嚴實實的一身,喬費聚不等虞氏就去了馬廄。
屋外夏語澹看到上房的燈亮了,也趕緊穿戴起來,夾皮的大襖,披風,昭君套,暖手筒,一塊大毛圍巾包得只露出眼睛,和同樣打扮的虞氏隨後趕到。
要 說夏語澹在喬家住了一年,對比夏喬兩家同是享爵之家,兩家的精神面貌是完全不同的,夏家像一輛隨時要掉鏈子的自行車,喬家雖然看著老久,騎起來還是穩穩當 當的。就拿兩家的家主來說,夏文衍天天庸碌無為,應該算中年的人,已經如老年人一樣,過著養老的生活,吃吃喝喝,尊享安逸;喬費聚七十多歲的老人,卻比中 年人還充滿活力,餘生的精力大半傾注在這片馬場裡。
最近十年,就專注一件事情,用西寧馬,改良西南馬。
西 寧的馬,普遍比大梁的馬高大,戰場上,一寸高,一寸強,馬高一掌,西寧的鐵騎就能居高臨下,壓住大梁的鐵騎。就那麼一寸,大梁就要投入更多的人力,財力壓 回去。最根本的方法,還是要改良大梁的馬,讓與之能與西寧馬一對一對抗。大梁產量最多的馬就是西南馬,雖然資質不管怎麼比,在戰場上,和純種的西寧馬都差 了一大截,能改良的地方還是改良一點,每匹馬提高一點點,對大梁整體實力,總是有好處的。
這一次,喬費聚從京城跋涉到這個冰天雪地的馬場過年,就是要守著新一批借了西寧馬種子的西南馬。
人會難產,馬也會難產,西寧馬高大,西南馬矮小,用死腦筋想一想就知道,這批西南母馬難產幾率很好。結果也確實如此,之前生過一次了,母子都沒有活下來,這一次,也不知能不能活下來。
母馬生產的時候,性情暴躁,陌生人不好靠近。喬費聚本身就是給馬接生的高手,因為那匹西南馬不是自己養著的,靠近不得,只能藏在馬廄外面,隨時聽著,遙看,遙控著裡面的動靜。
夏語澹第二次看到喬費聚沉靜的坐在外面壓陣,坐在外面,吹著寒風,頂著大雪。
喬費聚,他能放棄尊貴繁華的生活,在陋室裡頂風冒雪,只為親自看顧一匹在生產中的母馬,不管他是多老的男人,多狠的男人,多複雜的,簡單定不了是好是壞的男人,現在的他,就是有魅力的男人。


☆、第78章 羞臊
雖然是寒冷的冬天,雖然馬廄日日打掃,馬住的地方,處在下風口,還是能聞到一股馬毛臭味,馬尿騷味,和散在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馬廄後面簡陋的屋子,喬費聚簡單用了宵夜,一大口鍋子的豬肉燉粉絲,虞氏給他拿著碗,他從鍋子裡夾起來,就著碗囫圇吞棗的吃了兩碗。
「你們回吧,回去正經吃幾口飯。」喬費聚明顯的情緒暴躁,趕人的語氣。
虞氏湊近道:「這匹馬我和凝兒餵過好幾次,我們就是想看……」
喬費聚壓不住焦躁,粗口道:「有你們娘們兒什麼事!」
上一次,一匹母馬難產死了,這一次看裡面的情況,虞氏不懂,也瞧著不太好的樣子,血腥味聞著呢。這男人愛起馬來,就像愛孩子一樣。裡面生產,外面守候,虞氏想在這種時刻陪在喬費聚身邊。
「出去!」喬費聚壓低了聲音吼出來,已經發脾氣了。
虞 氏即將張嘴的話又堵了回去,有些難堪,有些委屈的左右而顧,叮囑道:「那我回去了,凌晨的天兒最冷,我回去把那件黑熊皮大氅找出來,爺披著別凍著了,屋子 裡溫著酒,你冷了喝一口,但別氣悶的喝多了。」又細緻的吩咐了一遍服侍在側的人,怎麼溫酒,怎麼添炭,再招手夏語澹,兩人默默出去。
從始至終,喬費聚只面著馬廄站著,面無表情,也不知道聽沒聽到,虞氏這些體貼的話。
路上的雪堆至兩邊,腳下踩的還是凍土,夏語澹並排和虞氏扶著,把穩的走著,道:「姨娘,太爺不是要衝你發脾氣,他是擔心這次像上次一樣。」
虞氏根本沒有委屈到心裡,歎息道:「他也不是為了這個發脾氣,今天無論如何,那匹馬都能『生』下來。」
生!說得冷酷和痛惜。
夏語澹揪住胸口道:「姨娘是說,他們要殺了……?」
「上 次的母馬試過一次了,既然試過了生不下來,只能殺了!」虞氏自己都殺過不止一個人,也看到過好幾個死狀淒慘的死人,現在能很平靜的道:「不然怎麼趕我們出 來,是他們要動手了。有些男人就是這樣,他們只需要女人欣賞他們的成就,而不想讓女人看到成就的經過,因為經過往往血腥又凶殘的,並不好看。」
虞氏說得沒錯,她們走後,喬費聚就命人去取他的刀來,一柄刀身兩尺,刀柄一尺,早年喬費聚在戰場上用過的斬馬刀。
在馬廄裡給馬接生的馬奴,一見了斬馬刀,七尺男兒就控制不住滾下眼淚來,只是無聲做著最後的努力,白費力,小馬駒太大,產道都撕裂了,還是產不下來,大小只能保住一個。或是剖腹取子,或是把子絞殺在肚子裡拖出來。
喬費聚左手執刀走進馬廄。生產中已經半死的母馬,也知道恐懼,掙扎著,悲鳴著,被幾個馬奴撲住壓著,兩個馬奴手上也有刀,好幾個馬奴忍不住哭了。這些馬,都是馬奴們一日日照管的,現在要親手殺死,和殺自己的孩子沒有區別。
已經決定好了,喬費聚也沒有了先前的焦躁,深深吸氣,安慰母馬,安慰馬奴,也是安慰自己道:「能死在斬馬刀下,是戰馬的榮耀!把事幹得痛快點,也對得起它了。」
持刀的兩個馬奴對喬費聚點頭,互相又對著母馬的肚子比劃商量了一下,兩人一起下手,最快最準最狠的下刀。
「嘶!嘶!嘶……」喬費聚在小馬駒快出來時,一刀斬下。
夏語澹身在馬場,雖沒有親眼看見一次,也知道那些母馬除了兩匹,其它都死了,十不存其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是實驗用的小白鼠,只是體型龐大許多而已。
死去的馬,雖然沒有上過戰場,但喬費聚既然說它們是戰馬,也以戰馬之禮,安葬了它們。不是戰馬的馬,殺死是可以食其肉的。
活下來的小馬駒,沒有母馬,別的母馬也不肯撫養的,就只能擠馬奶,人工餵養了。
馬廄裡的那股子味道聞久了,也習慣了,虞氏和夏語澹看著馬奴喂小馬駒,也學著每天來喂餵它們。
夏語澹在馬場裡悠閒度日,西苑的跑馬場裡,也有一群少年在競技。
西苑宮城西側,太宗登基時初建,當今登基,開始擴建,前後修建三代,是本朝最大的皇家御苑。
西苑依山傍水,環境幽雅,裡面一處處建築,設計巧妙,雅致精美,綠樹掩映,現在的皇上大半年都在這裡居住和處理政事,太孫也是基本每次隨皇上而來的。
跑馬場是一個巨大的圓形,中間是看台和憩息台,外圍一圈圈的是跑道,最外圍跑道立著許多的球門,球門前面不同的距離放著許多的馬球。以沙漏計時,在沙漏完之前,跑一圈,打進球門最多著為勝,若是沙漏漏完了還沒有跑回來,打進再多的球還是輸。
彭遊藝,陸潯,韓書囡,趙翊歆,范恬依次跑了一圈,認真的,下了賭注的比賽,二兩銀子,因為傅暱崢在場而變得更加好玩。
「范哥哥真厲害!」傅暱崢奔奔跳跳的鼓著手,每個哥哥跑完,傅暱崢都是這句話,這姿態。
范恬不滿意,注意到傅暱崢給其他哥哥捧場的時候,趙翊歆冷冷的表情,故意撥虎鬚道:「趙哥哥和范哥哥,誰最棒?」
「哥哥們都厲害!」傅暱崢不假思索的,就拍著手笑著大喊。誰和誰,誰最怎麼樣,這種問題,傅暱崢以前回答的太多了,而且,傅暱崢不會騎馬,看誰都厲害。
這時,記球的內侍來報,范恆進了八個球。
范恆迷起眼睛,接著笑問道:「嶸嶸吶,趙哥哥進了七個球,范哥哥進了八個球,兩個哥哥,誰更厲害?」范恆邊說,邊用雙手比出七根手指,和八根手指。
彭遊藝,陸潯,韓書囡都跟著起哄,包圍住傅暱崢問,誰更厲害。趙翊歆側著耳朵擦馬桿沒有圍上去。
傅 暱崢看了眼站在圈外的趙翊歆,一雙大眼圓溜溜的在幾個哥哥身上轉,一雙胖手伸出來,說一個數字伸出一根手指頭,從一數到一十五,幾個兩位數,數的尤其慢, 之後,又從一數到八,之後看著自己手指頭一副神思的算卦樣子,算了很久,最後撲到趙翊歆腳上道:「趙哥哥最厲害!」
范恆裝得委委屈屈的樣子,道:「嶸嶸你要公正一點,趙哥哥即使是殿下,也比范哥哥少進了一個球的,怎麼還能最厲害?」
個 位數的加加減減,傅暱崢算得很麻利,十幾位的幾個,傅暱崢也用手指算清楚了。傅暱崢和剛才一樣,一副算卦的樣子比著手指頭,算給范恆看,道:「范哥哥十五 歲,進了八個球;趙哥哥十三歲,進了七個球。那,如果范哥哥十三歲的時候,能進六個球,如果趙哥哥十五歲的時候,能進九個球。所以,趙哥哥最厲害。」
「是這樣的嗎?」四個人都比趙翊歆大一點,再問傅暱崢。
「是呀,我六歲,一個球也進不了的。」傅暱崢握著拳頭搖一搖道:「我娘說,我吃的飯少,要是我和爹一樣大,我就能吃和爹一樣多的飯了。趙哥哥比范哥哥小,要是趙哥哥和范哥哥一樣大,就能打進更多的球了。」
趙翊歆心裡高心,手上卻捏著傅暱崢的雙下巴,道:「你還吃的飯少?都這樣了,去,把哥哥們打出去的球撿回來。」
傅暱崢嗯的一聲,兩隻小短腿邁起來,蹬蹬的就跑出去了,後面跟著幾個內侍。
陸潯三人大悟道:「是呀,就該怎麼算。」然後都和范恆打鬧道:「我們以前吃了大虧,被你騙走了多少銀子!」
五個人的年紀,范恆最大,十五歲,陸潯月份比韓書囡大,十四歲,彭遊藝月份比趙翊歆大,十三歲。
趙翊歆雙手抱胸,看他們鬧了一會兒才道:「好了,好了,我還沒有計較呢。以後我們是該換換規矩」
以前定規矩的時候,也沒有計較這點年紀,所以范恆整整被揉皺的衣服道:「我不能白被你們耍一回,所以這一次還是得按著規矩來,來來來,把銀子拿出來。」
每個人得給最後得勝者二兩銀子,范恆像街頭賣藝的,比劃了幾下子,手伸到人跟前要銀子。
三人二兩銀子還是給他的,這麼一點點小錢,不過是鬧著玩的一個意思,而且,范恆確實贏的多,可贏的多請客做東的也多,倒不知白添了多少進去。
手伸到趙翊歆前面,趙翊歆一掌拍上,笑道:「我先欠著!」
「啊?就二兩銀子,我這回能贏你銀子,下回改了規矩,不還不知,是不是要墊底了!」范恆堅持向太孫要債。
趙翊歆搖頭歎息道:「孤哪兒比得了你們,你們各各有俸祿,還領的,不止一份俸祿。孤這個太孫,一點俸祿都沒有。這二兩銀子,先白條打著,孤得想想,從哪兒弄來給你。」
趙翊歆總是嫌傅暱崢傻樣兒,說傻話兒,做傻事兒,傻傻的不知道羞臊。其實,趙翊歆不傻也不知道羞臊。
二兩銀子,都要打白條,把『孤』用上了,范恆能不收回討債的手嗎。
本朝太宗是馬上的太子,戰功無數,當年立為太子,商議制度時,一群文武為太子俸祿吵得聽的人,都頭疼,太宗甩袖而去,不要了。
結果就成了定例,儲君將來要富有四海,不需要俸祿。
作者有話要說:現在是元興二十八年


☆、第79章 溺愛
讀的了四書五經,習的了刀槍棍棒,除去天賦異稟的小部分貧民,大部分人身在富裕之家,那麼當官的己任,是造福萬民,不為了幾兩俸祿,俸祿不俸祿 的,很多官員不指著俸祿應對所有開銷,到了有爵之家,俸祿更可以忽略不計了,隨著爵位賜下的,不用繳稅的田莊地畝,才是又富又貴的明證。
而且,為官的,除了俸祿之外,嘉獎,賞賜,繳稅時的優惠,各路送來的孝敬加在一起,才是為官的全部收入。
到了太孫這裡,俸祿沒有,手上沒有屬於自己的,和皇上手上的區別出來的,獨立的產業。
主僕之間,君臣之間,辦好了事,作為鼓勵和激勵,用『賞』,上對下的姿態,才用『賞』。皇上和太孫,也是祖孫,祖孫之間,說『賞』就太難聽了些,說『給』。皇上給趙翊歆的東西數不勝記,件件貴重,但要缺錢到拿出去典當換錢的地步,不至於。沒落之家才典當著過日子。
最後就是各地方,各種人的孝敬。之前外人都說,太孫在朝中幾乎沒有存在感,是因為趙翊歆從來不接受各路的孝敬。
孝敬,孝敬之物不過是金帛財貨,說難聽點就是賄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拿了下面人的東西,少不得就要為下面的人說好話,辦一兩件小事才對得起他們的孝敬,無利不逐嘛,如此雙方共利,多次往來,利益纏在一起,就被人看成了結黨,既結黨就緊跟著營私。
歷代儲君,除去皇上偏心的沒邊兒了的,都毀在結黨營私裡頭。
和 太多的人,有了利益的牽扯,就是他自己還想韜光隱晦的做一位儲君,耐心等待權利的轉移,身邊的人,為了早日享受到,權力下的種種好處,也會逼著儲君去爭去 奪,從而染指了皇上的權利,很多時候,儲君都是被這樣一群,目光短淺的身邊人,架了上去,下不來,而被皇上忌憚,上了絕路。
權利本就最蠱惑人心,要是被人鼓舞著,沾過了一言而決,權利的滋味,沾過之後,還能安分忍受儲君寂寞的人,能有幾人?
所以說,儲君是天下最難做的位子,因為,制服自己,最難!一步之遙,天下至尊的位子,時時刻刻,克制得住自己,最難!
就目前看來,趙翊歆,把自己制服的挺好,深藏在他內心深處,來自於祖輩,父輩,高不可侵的驕傲,另他幹不出來,拿下面人的孝敬,而被下面人驅策的,那麼掉價的事情。
將 來整個兒天下都是他的,天下的東西,盡為他所有,何必那麼急切,反被他人利用呢。而且,年少的趙翊歆,深染於他祖輩,父輩能得則得,不能得則不得的,淡泊 塵世的瀟灑之心,連他儲君的權利,現在還不急於享受,他更好奇於,普通人之間的,朋友之誼,兄弟之情,所以,在那些人面前,他多稱『我』,而不是『孤』。 現在搬出『孤』來,也是滅滅范恆在傅暱崢面前,比自己更甚的表現之心。
趙翊歆不至於窮到二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不然之前的二百多兩銀子又是從何而來。皇上疼愛他,每年都會給他一些錢,不走明路被內官記錄,而私下看著給的,一筆挺大的銀子。不過,最近趙翊歆窮了也是真的,他把幾千兩銀子,都用到一個地方去了。
馮撲彎著腰,笑著插嘴道:「殿下,幾位小爺都給了,殿下不會連二兩銀子都拿不出來,只是殿下錢太多,多得都忘了。去年殿下親手斬了一個西寧人,從他身上還繳獲出了一塊金餅,殿下依斬獲的首級,還能按功領賞,這些銀子,奴婢給殿下守著呢。」
「是嗎?」趙翊歆一指范恆道:「那你快去取來給他。免得這點小錢,過後我忘了。」
馮撲站著沒動道:「奴婢身上倒有二兩銀子,不如先給了范小爺。」
趙翊歆一笑,道:「也好,省得讓范恆為二兩銀子等著。」
馮撲果然掏出二兩銀子,雙手奉給范恆,范恆嘻嘻哈哈的接了,顛顛手裡的銀子道:「下回我請大家吃刀削面,以後我也不知還能不能仗著以大欺小,贏錢了,得省著點花了。」
「別給我提刀削面,一提就氣得我吃不下。」趙翊歆反對道。
趙翊歆早就想在山西吃一次山西刀削面,上回面才端上,就被何景年領著二百官兵包圍了。
「殿下你還氣呢,你氣的都吃了兩碗刀削面。」馮撲拆台道。馮撲才氣好不好,逼不得已,一人上前向何景年表明身份,差點被何景年以污蔑太孫之罪,提劍殺了。明明太孫就在眼前,何景年就是不承認。
「那是我餓了,餓得吞了兩碗而已。」趙翊歆歪著腦袋看韓書囡道:「我說,大同也是你叔祖的地盤,原來想著,在大同歇歇腳還安全一點,真是羊入虎口了,他怎麼不給你點面子呢?」
韓書囡無語狀,道:「我早說過了,在大同歇腳不行,彭遊藝的歪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叔祖他老人家,才不會給我面子。」
彭遊藝揮揮他的球桿道:「若是有下回,我想清楚了再出主意。」
陸潯用球桿掃了他一腿,還有下回?刺激是很刺激,可是跟著太孫,沒有防衛之下,只有七個人遠遠的跑出去,很提心吊膽的好不好。所以大夥兒才在山西大同歇腳,不是為了一碗刀削面,是大同最安全。
幾人收拾了一下,傅暱崢跑得滿頭汗的回來。抬頭讓人給他擦汗,韓書囡招他,道:「嶸嶸,跟我走了。」早前和沈家說好了,傅暱崢今天跟他回韓家。
傅暱崢汗才擦完,躍躍跳跳的跑向韓書囡,被趙翊歆攔在中間,面無表情的道:「他我留下了,你自己走吧。」
「可是……」韓書囡還沒有可是完,就被范恆勾著肩膀,低聲說了幾句話拖走了。
傅暱崢還是想跟韓書囡走的,伸手追道:「韓大哥,等等我。」
韓書囡都叫大哥,趙翊歆把傅暱崢拖住,讓他站直了道:「沈修瀚就算了,韓書囡是你哪門子大哥?」
傅暱崢語氣堅定道:「韓爺爺是爺爺,韓大哥是大哥。」
趙翊歆諷刺道:「傅侯都不給韓國公當兒子了,你給他當哪門子孫子呀!」
趙翊歆的語氣冰冰冷冷的,傅暱崢有點小怕怕,又有點小委屈。
趙翊歆軟和了語氣教他,道:「你看,沈侯姓沈,他的孫子沈修瀚也姓沈,都姓沈的,才是親祖孫。韓國公姓韓,你姓傅,你和韓家又沒有關係,今天韓家家宴,你不要去湊熱鬧。」
不是正經的家宴,就是前面提的,守在大同的,韓書囡的叔祖回來了,今天韓家吃飯的人多,才接傅暱崢過去。
傅暱崢將來,至少會是穎寧侯,趁著在京,多見幾個人,對他有好處,這是沈家的想法,卻不是趙翊歆的想法。
傅暱崢擦擦他額頭又冒出來的汗,道:「可是,我沒有姓傅的親爺爺呀!」
趙翊歆長吁一口氣,終止了這個話題,摸摸傅暱崢汗濕的後背道:「哥哥帶你去沐浴,別吹了風。」
傅暱崢不是足月生的,不到九個月就生下來了,這些年雖然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養的一直很小心。在雄州如此,在沈家如此,趙翊歆也注意這一點,抱起傅暱崢走,前面有內侍撐著傘,不是擋雨,是擋風。
滿池的熱水,蒸汽繚繞,燒得比趙翊歆沐浴的時候要熱些,想著傅暱崢的身高,池子裡只注了一尺多的熱水。
趙 翊歆穿了一條寬大襯褲,裸著上半身,十三歲的少年,還不能指望他有一身健碩的肌肉,抽條的身子有些偏瘦。傅暱崢伸展著手臂,讓人給他脫衣服。也不知傅夫人 為什麼要怎麼養育他,依著傅家的家教,五六歲的孩子,也不會那麼嬌慣他,自己穿衣服脫衣服該會了,可是過了年已經六歲的傅暱崢,不會穿衣服脫衣服。公侯之 家的男孩子,雖然注定一生富貴,教導的也早,三歲就握筆開蒙的很多,五歲之前,都正經讀書寫字了,再大一點點,身體長開了,若是要當武官的話,大部分精力 都放在弓馬騎射上,像傅暱崢這樣的,傅夫人只讓他認識了幾個重要的字而已。不過,聽傅暱崢比著手指給范恆說的話,幾個數字加加減減沒有出錯,說話的邏輯也 很清楚,可以看出還是很聰明的,只是傅夫人過於溺愛而已。
趙翊歆舀起一瓢水,拍在傅暱崢還是肉呼呼的胸膛上,再把他身上其他地方打濕。
傅暱崢扭著肚子還是圓鼓鼓的,摸著還未褪和嬰兒一般軟軟嫩能的胖身子咯咯咯的笑著,躲著,道:「哥哥,癢癢,癢癢!」
趙翊歆怕他滑倒,圈住他再澆了幾瓢水,才放他下浴池。
本來洗一洗就要上來的,傅暱崢到了水下樂壞了,就是啪啪的拍著水,濺著水花也能不亦可乎的玩得整張小臉紅撲撲的,賴在池子裡不肯被抱上來。
趙翊歆由著他多玩一會兒,自己浮在水上。
傅暱崢看浮在水上好好玩的樣子,也要橫躺著浮在水上,要不是趙翊歆注意著托著了,就要被水嗆著了。
傅暱崢趴在趙翊歆身上,少有的,真正對著傅家和沈家的人一樣,牛皮糖似的撒嬌,道:「哥哥,躺在水裡,躺在水裡!」
這個得會泅水的人會,趙翊歆心裡柔柔軟軟的,命人再放半尺水,托著他的身子教他怎麼泅水。
趙翊歆也是他這個年紀,皇上把他教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見朋友了,朋友問我,我的文章裡,丫鬟對姑娘們的自稱,為什麼不是奴婢。
香嵐,琉璃,小橋,淺碧,燈香,都不是對夏語澹自稱奴婢的。
不是看不起夏語澹的意思,我的文章設定,丫鬟不必對主子們時時刻刻自稱奴婢,只要在正式的應答場合自稱奴婢即可。
話說,我真的不想打那兩個字,現代人聽的這種自稱,真的很侮辱人格呀。
不過,皇宮裡,內侍自稱奴婢的,不可避免的,會多一點了。


☆、第80章 桃花
皇上過了年就在西苑住著,西苑不比皇宮,規矩隨意一些,傅暱崢就被常常接到西苑去,一住就是好幾天。
相比皇宮裡重重威嚴的殿宇,肅穆的高牆,西苑山清水秀,鳥語花香,比較像一家子居住的地方。
西苑裡,有一條狹長的人工湖泊,太液池。太液池中有個小島,青烏台。青烏台中間又挖了湖中湖,四周移植了許多高大的翠柳,艷陽高照,嫩綠色的柳葉泛著金黃的色彩。
這 日,皇上甚有閒情,教傅暱崢在青烏台的湖中湖邊釣魚。湖裡的魚明明很多,湖面上一圈一圈暈著魚泡泡,像下小雨一樣,走近了,也有魚游至腳邊,皇上幾天前就 想著要教傅暱崢釣魚,所以,早幾天就說了,不准再投食餵魚,讓湖裡的魚餓著,即使如此,傅暱崢的魚竿放下去,就是沒魚上鉤。靜靜坐了幾次後,傅暱崢就不要 釣了,他不喜歡這麼沉靜的活動,比起釣魚,他更喜歡玩土,順便給釣魚的皇上和趙翊歆挖蚯蚓做魚餌。
只要這個小小的人兒看在眼裡,皇上由著他玩。
傅暱崢拿著和他身高匹配的小鋤頭,嘿呦嘿呦的在牡丹花叢中刨土,土太干太硬,還知道澆一些水,土濕軟了再刨,一鋤頭刨下去,半截粗壯猩紅色的蚯蚓在泥水裡扭動。
傅暱崢不嫌贓,也不覺噁心,伸出兩根胖胖的手指,要把蚯蚓撿起來,滑膩膩的蚯蚓撿起來又掉下去,眼見的又要鑽回土裡,傅暱崢雙手直接在泥水裡劃來劃去,拘起一捧泥水,半截蚯蚓就在手裡,捧去給趙翊歆,慷慨的道:「哥哥,給,給你!」
傅暱崢兩隻胖胖小小的手掌沾滿了泥巴,衣袖也是髒兮兮的一片片泥漬,趙翊歆看他臉上還是乾淨的,就不在意,打開他放魚餌的盒子道:「不要了,哥哥盒子裡還有兩條蚯蚓,皇爺爺沒有了,你去給皇爺爺。」
傅暱崢捧著手,玩的兩眼發亮的眼睛暗了下來。
即 使皇爺爺對傅暱崢再和藹可親,他也不缺爺爺了,他有沈爺爺,韓爺爺,在雄州,他還有好些爺爺,那些爺爺是他爹部下的爹,每個爺爺對他都和藹可親的,皇爺爺 是皇上,爹爹都要聽皇上的話,在傅暱崢幼小的心靈裡,他爹是最厲害的,所以皇上是幹什麼的,他還是知道了,還是算了。
「去吧!」趙翊歆似乎沒看見傅暱崢的扭捏,催他道。
傅暱崢還是聽趙翊歆話的,走到皇上旁邊軟軟的道:「皇爺爺,給你蚯蚓。」
皇上溫笑著看他,把他放魚餌的盒子打開,裡面果然空空的,道:「爺爺這裡沒有蚯蚓了,沒有魚餌了,幸好嶸嶸把蚯蚓挖來了,不然,爺爺都不知道後面怎麼釣魚了。」
傅暱崢果然很得意,髒髒的雙手更近的湊在皇上面前,皇上一點也沒有嫌棄,就從他手裡撿起半條泥濘黏糊的蚯蚓,洗也不洗,放到盒子裡。又放下魚竿,把傅暱崢的泥手洗乾淨。
才重新拾起魚竿,魚線晃動,掉上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
傅暱崢興奮的叫道:「好大的魚哦!」
這才多大?不過皇上叫傅暱崢近前來,大手覆蓋著他的小手,把魚鉤從魚嘴裡取出來,教傅暱崢一手抓魚頭,一手抓魚尾,把它放到兩步遠的魚簍裡。
魚太滑,傅暱崢還是抓不住,皇上一放了手,魚就從傅暱崢手上掙脫了出去,掉在了地上,傅暱崢『啊』的一聲,慌亂叫了一聲,蹲下來雙手去撲魚,撲了個空,魚高高的跳起來,尾巴甩在傅暱崢的臉上,水差點濺到傅暱崢的眼睛裡,傅暱崢閉著眼睛又嚇得『啊』的叫了一聲。
皇上一步帶倒了椅子,跨到傅暱崢身邊,一手捏住傅暱崢的下巴,防止他把嘴巴合起來。
趙翊歆也過來,直接用衣袖就他擦眼睛上的水漬,道:「嶸嶸,睜眼!水有沒有進到眼睛裡?」
水沒有濺到眼睛裡,可是傅暱崢睜開的眼睛還是濕潤潤的,很無辜,下巴還被皇上捏著呢。
「快拿茶水來,有髒東西掉嘴巴裡了,別嚥下去。」剛才那個角度,只有皇上看上清楚了,魚尾巴甩起來,黏在尾巴上的髒東西甩出去,被傅暱崢『啊』的張大嘴巴接在嘴裡了。
和皇上一樣年紀的謝闊拿來一碗茶水,試過溫度,潑了大半,就剩下一小口,倒在被皇上捏著的小嘴巴裡。謝闊服侍皇上幾十年,最會服侍人的,一滴不漏,全倒在傅暱崢的小嘴巴裡。
趙翊歆謹慎的看著傅暱崢的嘴巴道:「含在嘴裡漱口,吐出來,是髒水,不能嚥下去。」大家生怕他把髒水吃了,病從口入,馬虎不得。
皇上一放開傅暱崢的下巴,傅暱崢就低頭把水倒出來,又喝了一口水,漱一漱,吐出來,漱了一大碗水,沒有嚥下去,大大的張著乾淨的小嘴給他們看,忽然道:「大魚,大魚要跑掉了!」
罪魁禍首的鯽魚,還在頑強的彈跳著,要跳回池子了。
大家都笑了,謝闊把魚抓住。
傅暱崢點著鯽魚擴長的鮮紅色魚鰓,瞪大眼睛,鼓著臉頰凶道:「要把你油炸了吃了!」
傅暱崢的樣子一點也不凶悍,只是囧囧可愛而已,不過皇上就著謝闊的手打了一下魚頭道:「記住這條魚,不能輕饒了它,把它炸了,蘸了醬料吃。」
負責看魚簍了內侍憋笑的應是,傅暱崢重重的點了一下頭,還重重的,『哼』了一聲,一定要把它炸了!
皇上用傅暱崢挖出來的魚餌再釣了一條魚上來,就收拾了一下,主要是給傅暱崢細緻的洗了一遍手臉,換了乾淨的衣服,離開青烏台,坐船前往桃花塢,賞著滿塢盛開的桃花,吃魚品酒。
三條烏篷船緩緩向前劃,皇上坐的那條夾在裡面,傅暱崢趴在船尾,看掛在水裡,魚簍裡的十幾天魚擠來擠去的游。
傅暱崢擔心的,道:「欺負我的魚呢,我都找不出來了。」
看魚的內侍捧出一個甜白瓷陶罐道:「傅小爺要的魚,奴婢另外放在這個陶罐裡了。」
傅暱崢手伸到陶罐裡抓,確定那條魚和欺負過自己的魚一樣大小,抱著陶罐就不撒手了。坐在船尾,船緩緩的駛近桃花塢,滿塢盛開的桃花,落英繽紛。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傅暱崢看著接近的桃花,日日思父念母的情懷,被一點點的激發出來。
娘說,桃花開了,就讓爹帶著自己去騎馬。
娘說,桃花開了,就和爹娘一起去郊外踏青,爹要做一個大大的蜈蚣風箏。
娘說,桃花開了,自己就六歲了,不能像小孩子一樣,和爹娘一起睡。
娘說,桃花開了,六歲的小孩子要天天寫字,每天寫一百個字。
娘說,桃花開了,就讓自己養和噸噸一樣的大狗,牽著大狗最神氣了。
娘說,桃花開了,五姨媽就會給他生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呢?
……
桃花開了,這些事怎麼還沒有發生呢?
傅暱崢環顧四周,桃花開了,爹和娘怎麼不在身邊呢?
船靠了岸,傅暱崢抬頭看著滿塢的桃花,再也控制不住,大哭了起來,嚷嚷道:「找媽媽,找媽媽。」
毫無徵兆的,大家都嚇了一跳,傅暱崢大聲哭得,嚎了幾聲,豆大的眼淚就一滴一滴的掉了下來,劃在他肉呼呼的臉頰上,異常惹人心疼。
謝闊知道傅暱崢在皇上心中異常重要,越過眾人,先來摸傅暱崢的額頭和脖頸,道:「是不是病了,那裡不舒服了。」
小孩子病了不知道,說不清楚的,不舒服多是先哭了。
「去叫太醫!」皇上忻悅的神情已經不見了,擔心他剛才還是吃進去了不乾淨的東西。
傅暱崢和謝闊不熟,之前沒什麼,現在他想爹和娘了,就挑人了,縮著身子,不讓他碰。
趙翊歆把傅暱崢抱過來,傅暱崢看這個還挺熟了,就由著他抱,環著他的脖子還是哭嚎道:「要媽媽,要媽媽。」
「把他媽媽叫來!」皇上想他這麼大了,有想過讓他漸漸斷了和雄州跟來的舊僕之間的聯繫。看在他哭得那麼厲害的份上,又病了,就讓他奶媽媽進西苑。
傅暱崢立馬止哭,晶瑩的淚水還掛在下巴處,長長的睫毛哭濕了,幾根幾根的並在一起,經過淚水洗滌的眼瞳更加黑亮,眼睛不移的看著皇上,果然皇上是最厲害的,這樣說一聲,媽媽就來了,早知道,以前想媽媽的時候,該早點在他面前哭。
傅暱崢一直發不准有『i』介母的音兒,所以『niang』的發音一直發不准,學話時就喊傅夫人『媽媽』,一直喊到三歲。三歲之後,傅暱崢在人前背稱多叫『娘』,私下面稱還是會喊『媽媽』,情緒激動的時候,只叫『媽媽』了。
皇上在哪兒,太醫就日夜輪值在哪兒。皇上看給自己看病的李太醫來了,先湊合著讓他診著,還是傳擅長兒科,給趙翊歆看過病的陳太醫過來。
李太醫不專研兒科,也是一等一的聖手,左右手給傅暱崢細細的把了脈,沒診出毛病,不過,看皇上緊張的樣子,還不能馬上直言出口,問伺候傅暱崢的人,這幾天的飲食起居,吃的怎麼樣,睡的怎麼樣,大便拉的怎麼樣,這樣事無鉅細一問,有得拖了。
李太醫還在磨嘰,傅暱崢直直盯著門口,看見奶媽媽被拽著似的跑來,不是媽媽,又嚎啕大哭:「不是媽媽,是媽媽!」


☆、第81章 打嗝
這下,大家知道他嚷著要誰了,不是奶媽媽,是親媽媽,傅侯夫人。
皇上沉下臉來,趙翊歆愣在那裡。謝闊急步接上前,催促道:「快點,怎麼來的這麼慢!」
奶媽跪下給皇上磕著頭,惶恐道:「奴婢還沒有換過衣服……」一接到傳召,從武定侯府疾馳進西苑,中間急的衣服都沒有拿上,已經最快趕來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先把人哄起來。」謝闊湊前小聲道。
「是!」奶媽不在顧忌,走過去抱起傅暱崢哄道:「嶸嶸,不哭了,不哭了,媽媽來了。」
傅暱崢稍微止了哭,身體向門口傾,道:「我要回家去,我要回家了!」
皇上沒有表示,奶媽不敢跨出門,只能抱著他在門裡來回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宮女在奶媽耳邊說了幾句話,奶媽加了新詞道:「是不是嶸嶸吃了髒東西肚子疼了。」
傅暱崢搖著頭道:「要爹爹,要媽媽,桃花開了,我要回家了。」
「過幾天,嶸嶸再住幾天,過幾天就回家了。」奶媽敷衍道。
傅暱崢想家不是一次兩次了,之前都被這句話敷衍過去了,這回不靈了,道:「桃花開了,我要爹爹,要媽媽。」
誰都不知道,桃花開了,為什麼能牽扯出傅暱崢這麼激烈的思念之情。
傅 暱崢本來就不要離開爹娘,一個人來京城,看外公外婆。雖然傅夫人告訴他,京城多麼繁華,又有很多疼愛他的長輩,很多和他一樣大的小孩子,可是這些加一起對 他也沒有足夠的吸引力,雄州樣樣好,有了爹娘他什麼都不缺,京城裡的人,對他而言,是聽著親切的陌生人,他才不要一個人離開爹娘很久很久。他聽懂了,要一 個人去很遠的地方,見很多的陌生人,雖然那麼陌生人會對他很好,他還是賴在爹娘身上哭了好幾天,是爹娘一再和他說,桃花開了,他就回來了,他知道蠻纏不過 去,才哭著答應了,說好了,桃花開了,一定讓他回來的。
傅侯夫婦答應了傅暱崢的事,說出了口,沒有一件事,沒有辦到。
傅暱崢雖然不知道冬去春來,過了多少個日夜,刻在他心裡的,他知道,桃花開了,便是歸期!
傅 暱崢每每想家的時候,都有對自己說,桃花開了,就回到家裡了。現在桃花開了,他的爹娘都不在,傅暱崢不僅想家了,還怕了,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見 到他爹娘。因此,奶媽又敷衍的對他說過幾天,已經敷衍不過去了,傅暱崢氣得捶她道:「我要告訴爹爹,叫爹爹騎馬來接我!叫爹……」
傅暱崢有事多叫嚷著要媽媽,不是他和爹爹不親近,是他爹爹太厲害了,厲害的什麼事情都能辦到。現在傅暱崢嚷嚷著要爹了,他有點懂了,回去很不容易,要爹出馬才可能管用了。奶媽怕他嚷嚷出大逆不道的話來,連忙摀住了他的嘴巴。
奶媽本名綠竹,是早年從京城跟去雄州,為數不多從韓家帶出去的舊僕,服侍傅夫人十幾年,讀過書,明白道理,有些見識,不然傅夫人也不放心讓她來當傅暱崢的奶媽,奶媽也擔了部分教養之責,若無大錯,是要跟小主子一輩子的。
這些年,邊疆將領之中,穎寧侯立功最多,遭到朝裡朝外嫉妒,乃至妒恨的也最多。再加上七年前,穎寧侯更名改姓,從韓昭旭變成了傅旭,遭到明裡暗裡的彈劾也最多。大致就是彈劾穎寧侯,於家不知孝悌為何物,於國何談盡忠。
邊疆將領最大的依仗,就是皇上的信任,這樣一年年的彈劾下去,若皇上對穎寧侯的信任動搖,一朝猜忌,穎寧侯及傅家上下要如何自處?
太 宗多疑,太宗時期,坐鎮一方的將帥,多是隻身,最多帶一小家上任,或父母,或妻子,或子女,總有部分家眷滯留京城,一來斡旋京中,二來以示忠心。這種形 式,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大部分武將都是主動留下家眷的。本來穎寧侯和韓國公是父子,韓國公留下足夠了,只是穎寧侯自己要折騰,改了姓名,如此一來,在法理 上和韓家沒有了關係,情理上,人家要挑刺,拿那些人有什麼辦法。
穎寧侯沒了父母,又和妻子情深意篤,除妻子之外沒有姬妾,最重要的是,和沈氏成婚十年沒有子嗣,總不能絕了他的嫡系子嗣,所以沒有能滯留在京中的家眷。
不過,雖說歷來將帥鎮邊,留家眷在京,也不是沒有例外,可是,皇上給與穎寧侯的例外太多了,這次怕是不能例外了。別家留下的子女都是十幾歲,留在京中當個小官在京中歷練才留下來,傅暱崢才虛歲六歲,留下年紀太小了,可是看皇上的態度……
根據數月來的情形,綠竹隱約琢磨出,傅暱崢此一來京城,很難再回雄州了。看傅暱崢要口不擇言了,雖然童年無忌,也怕皇上聽了不喜,趕緊摀住他的嘴巴,還要下跪請罪。皇上說留下,還要穎寧侯來接,不是公開抗旨!
皇上慢慢走近跪在地上的綠竹,和站在地上,被綠竹摀住嘴巴的傅暱崢,沒有多惱,反而把傅暱崢抱起來道:「這是做什麼嘛,嚇壞了孩子。」
傅暱崢確實不敢嚎啕大哭了,只是啪嗒啪嗒的掉眼淚,果然,皇上這個人,比他爹爹還厲害。
來 了京城,親戚們都贊傅暱崢懂事又乖巧,還嫌他膽子小,其實,他在爹娘身邊才不懂事,天天調皮搗蛋。家裡有一條叫噸噸的大狗,傅夫人告誡過傅暱崢多次,噸噸 老了,不要騎在它身上,不要欺負它,也是怕噸噸老了,駝不動他,把他摔了。傅暱崢才不聽,背著傅夫人就爬在噸噸背上,抓著他的毛,當馬騎,說了幾次不聽, 傅夫人多依著他的人,都氣得要打他,把他小屁股都打紅了,才打聽話了,傅暱崢再也爬在噸噸身上了。
現在傅暱崢發脾氣捶了他奶媽,到了皇上懷裡就不敢了,只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湧出來。小小的傅暱崢已經自己分辨出了,這些人和爹娘是不一樣的,不敢在他們面前使性子。
小孩子就是這樣,窩裡橫,在至親身邊敢胡來,天天調皮搗蛋,到了別人身邊,就拘住了,不敢了。
皇上雙手托著傅暱崢的兩肋,面對面的把他抱在眼前直方,看著傅暱崢的滿臉淚痕,反而笑道:「你怎麼這麼愛哭呢,你爹可不像你,你爹就沒有在我眼前掉過淚。」
傅暱崢不會知道皇上笑容裡,複雜的情緒,只是看他笑了,以為他好說話了,就小心翼翼的求道:「爺爺,我要回家了。」說到『回家』二字,委屈的小嘴嘟起來,新一輪的眼淚又啪嗒啪嗒的掉。
皇上沒有答應他,只是抱著他,拍著他想把他哄睡著。陳太醫來了,給傅暱崢把了脈,和李太醫交換了一下意見,診斷一致,傅暱崢沒病,就是想家了,這種情緒沒得治。傅暱崢哭了一個時辰,也哭累得睡著了。
在他睡著之後,桃花塢裡的桃花樹,都砍了。
桃花樹砍了也沒用,傅暱崢醒了之後,吃了飯,喝了水,養足了力氣,見皇上不在了,只有趙翊歆在,又開始掉眼淚,拉著趙翊歆的衣袖道:「哥哥,你和你爺爺說一聲,讓我回家去。我要我外婆來接我,把我送回家去。我要我爹爹,我要我媽媽。」
反反覆覆那麼幾句。本來是帶著哭腔念,說得難過,又嚎了起來。
趙翊歆和皇上是一個心思,看他哭得實在淒慘,硬起來的心軟了一下,要抱他,安慰他道:「不要想你爹娘了,你以後和哥哥住!」
傅暱崢怎麼聽得進去這種話,哭得眼睛都模糊了,不要趙翊歆抱他,推著他的手哭道:「不要哥哥,要爹爹,要媽媽!」
趙翊歆身為儲君,又被皇上寵了十幾年,脾氣也不小,這麼被嫌棄,也是發作的推了他一把,凶道:「不要哭了,哭也沒用了,直話和你說,你回不了那個家了,你就待在這裡,哪裡也別想去!」
傅 暱崢被趙翊歆推倒在榻上,一下子被趙翊歆嚇得停了幾下哭聲,再坐起來後,扁扁嘴巴,真的是很傷心的嚎開了,連續嚎了幾聲,嚎不下去了,打嗝了,嗝了一下又 一下,急促,聲音也大,傅暱崢還要一嗝一嗝,斷斷續續的哭道:「我……我不要……你和好了……媽媽……媽媽……回家……」
這回傅暱崢要的是奶媽,回的是武定侯府。他現在確定了,皇上不理他了,哥哥也罵得拒絕他了,他知道自己再哭再鬧,對他們也沒用了,他要會武定侯府,哭給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們看,只是他實在太傷心了,一時傷心的停不下來。
這樣一句幾個字的話,被嗝的斷了六次,聽得人都害怕。馬上把陳太醫叫過來,綠竹也過來。
打嗝沒有一次就好的丸藥,綠竹喂傅暱崢喝水,嗆得噴了出來,陳太醫要按著他的舌頭,傅暱崢還小,又不肯配合。只能抱住他的身子,按著他大拇指的少商穴止打嗝,按了很久,一時也止不住,還是嗝個不停。
因為傅暱崢還一直在哭著回武定侯府,陳太醫也委婉的向趙翊歆建議,回了家就可以好了。
趙翊歆還在生傅暱崢的氣,就同意傅暱崢回武定侯府了。


☆、第82章 七傷
皇上和趙翊歆都以為,傅暱崢還小,想爹娘了,想回雄州了,哭一哭,鬧一鬧,沒什麼,大家待他那麼好,睡幾天,吃喝玩樂再哄些時候就減消那種思想的情緒了,沒想到,幾天後,傅暱崢病了,這回不是打個嗝那麼簡單的事情,真的病了,還很嚴重。 傅 暱崢回到武定侯府後,一改他之前的乖巧懂事,變得倔強無比,誰的話也聽不進去,每天前半晌還好些,後半晌,就哭鬧著要爹,要娘,要外公外婆把爹娘叫過來, 接自己回去。傅暱崢的去留不是沈侯夫婦可以決定了,只能含含糊糊的哄著,用好吃的好玩的轉移他的注意,能拖一天是一天。
拖字訣已 經不頂用了,傅暱崢已經哄不住了,他每天可憐巴巴的挨個房間找他爹娘,當然找不到的,就哇哇的直哭,嚷著要收拾東西自己回去,他使喚不動人,沒人給他收拾 東西,眾人攔他,他最多只能走到侯府門口去哭爹喊娘,坐在門口,哭得睡著了為止。就是個大人也經不住天天這麼哭鬧,何況是小孩子,沈夫人就想著,下劑重 藥,讓他知道,別人不會幫他,他獨自一個也走不回去,認清了現實,就不會哭鬧了。所以,傅暱崢再一次嚷嚷著要走的時候,眾人也不攔著,由著他小小的人兒走 出去,走出侯府,走在大街上轉悠,走出去才知道天大地大,雄州遠在千里之外,不是任性著,靠兩條腿,走幾步路,隔壁就到了。當然,傅暱崢一個人賭氣亂走, 沈家安排了人在後面跟著,不然,那麼漂亮的男孩子,穿得又精緻,還不得被拐子拐了去。
傅暱崢也算硬氣了,申時走出去,走得天黑了,走得又累又餓又怕,才被跟在後面的二舅舅抱回來,抱回來當晚病了。傅暱崢一病,沈家請了陳太醫診治,趙翊歆住在青烏台,對著碧波蕩漾的湖水,看了一夜,天明之後,便衣去了武定侯府。
出於一種隱秘無法衷訴的情懷,趙翊歆,當年沒有考慮過讓武定侯府的子弟當自己的伴讀,也從來不踏入武定侯府,但侯府的格局差不多,傅暱崢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趙翊歆直入主院。
皇太孫微服來訪,先前打過招呼了,沈家不敢張揚,只有沈侯夫婦接著,府上兒孫一個也沒有在側。
幾 天不見,傅暱崢一直白裡透紅的健康臉蛋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還染著一點蠟黃色,趙翊歆一到他屋裡,他就咳嗽了起來。陳太醫一直留在沈家,一切以病人為重,匆 匆向太孫行禮,就示意他的奶媽把他豎抱起來止咳。多咳傷肺傷喉,可既然咳起來了,沒有辦法,平躺在床上氣不順而咳不出來,更加傷身,豎抱起來對病人好,先 痛快的把這陣咳嗽咳過去再說。
包裹著小被子,傅暱崢像巨嬰一樣裹了襁褓似的被抱著,咳了幾聲倒不咳了,人也醒了,睜眼就看見趙翊歆站在他面前,撅著小嘴,帶著哭腔小小聲的叫「哥哥」。
不像在西苑那天大哭大鬧了,是沒精神哭,沒精力鬧,發著高燒大半天沒吃過東西,沒力氣了,哭鬧了這些天嗓子也喊啞了,一聲『哥哥』也不復以往的清亮。
傅 暱崢醒了,陳太醫請示趙翊歆,該喂傅暱崢吃飯喝藥了。趙翊歆是來探病的,不是來妨礙的,點點頭,在床前的椅子上隨意坐了,異常冷靜的看著沈侯夫婦和奶媽三 個人,圍著傅暱崢忙活,餵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一小碗紫薯百合粥,過了一會兒,又餵了一碗藥,只是一碗藥才餵下去,吸收不住,『哇』的一聲嘔了出來,先是 藥,後是粥,一口口的都嘔了出來,傅暱崢自己也嘔得難受,嗚嗚的小聲哭。
趙翊歆木木的看著傅暱崢吐藥又吐粥,雖然面上冷酷無情的樣子,心裡卻是揪著的,構建起來的層層堅冰一點點的融化,沒好氣的向陳太醫發脾氣道:「怎麼回事,你守了一夜,連個藥都喝不下去!」
昨晚喝的藥吐了一半,今天喝的藥差不多都吐出來了,雖然燒沒有高上去,傅暱崢打起寒戰來,情況不容樂觀,陳太醫被趙翊歆罵得跪下請罪。
趙翊歆不耐煩道:「跪孤有什麼用,既然藥喝不下去,你還不趕緊另想別的辦法!」
「是, 是,是!」陳太醫還沒有跪好的,又連忙站起來,坐到傅暱崢身邊去把了脈,尋摸片刻,向沈侯拱手,再向趙翊歆拱手道:「百病生於氣,人有七情,七情傷身,悲 則氣消、思則氣結、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氣機逆亂,氣血失調,如今小公子寒氣客於腸胃,燥熱焦渴,氣不得疏,血不得散,是五志而引發的熱症。」
沈夫人急問道:「你只說厲不厲害?」放任傅暱崢走出是沈婦人的主意,原是要一次讓傅暱崢死了回去之心,結果抱回來就病了,外孫病成這樣,她看著就心疼,恨不能以身代之,若傅暱崢有個好歹,她何以向托付給自己的女兒女婿交代。
陳太醫模稜兩可,道:「只要氣得疏,血得散,就無礙了,只是小公子喝不下藥,臣不得不用別的辦法。還請沈婦人勿怪。」
「有辦法就用吧,只要能治病就行。」趙翊歆同意道。
有太孫的話,陳太醫可以放手了,照著原來的方子改了幾味藥,又寫了一個藥膳,交出去。
再回到傅暱崢身邊,拿起他的手,從手臂至手掌至每個手指捏揉,用力捏住指尖,只見指尖呈不健康的紅紫色。
傅暱崢還未燒到昏迷的地步,一直是醒著的,看見陳太醫拿出一根長針,就怕得哼哼,要把手抽回來,身子也在被子裡蠕動,軟軟伸出一隻沒有被陳太醫拿著的手,向奶媽求救。
大家已經看明白陳太醫的意思了,奶媽要抱起傅暱崢,好制住他,趙翊歆大步走來,長臂一伸,連人帶被把傅暱崢抱起來坐在床邊,頭壓在自己肩膀上,很鎮定的道:「開始吧!」
傅暱崢用力的在趙翊歆懷裡扭,已經淚眼汪汪了,倒是沒有出聲哭鬧。
趙翊歆抱得死緊,傅暱崢也扭不動,沈夫人抓著他是手臂,陳太醫捏著傅暱崢的指尖安慰道:「小公子,不怕,一點也不疼,一下子就過去了,小公子就不難受了。」
陳太醫專攻兒科,長得也是白白胖胖像個和藹的富家翁,哄起孩子來詞是一溜一溜的,哄得過程中就快狠的下針了,雖然只有一下下,尖針刺在指尖的十宣穴那一下還是很疼了。傅暱崢『哇』的一下就叫了,本能的扭得厲害,被趙翊歆抱住,動都動不得。
墨黑色的血用指尖湧出來,陳太醫嘴裡用『不疼』『不疼』這樣的話安撫傅暱崢的情緒,手下用勁,把血擠出來,奶媽用雪白的帕子接著污血。
擠出五六滴血就擠不出來了,每一滴血都是墨黑色。陳太醫看了看太孫,又向沈侯致意,掰開了傅暱崢緊緊捏著的拳頭,掰開手指,依樣畫葫蘆,刺了六根手指尖。每根手指尖流了五六滴墨黑色的血,收拾了污血,和奶媽一起告退。
傅夫人不教導傅暱崢,男子漢流血不流淚這樣的話,刺穴放血,雖然只是疼那麼一下,那一下是真疼呀。傅暱崢疼了六下,因為他嗓子疼,嚎起來嗓子更疼,倒沒有大哭不止,只是眼淚掛在臉上哽咽著。
「好了,至於哭成這樣!」趙翊歆直接用手抹著他臉上的眼淚道:「本來想把你當弟弟的,和你日日相伴,你不要就算了。」
沈侯夫婦坐在床榻兩邊,沈夫人想要起身謙辭幾句,起身了又坐了回去,沈侯爺起身,大拜道:「臣,代臣女臣婿,謝殿下開恩!」
皇上還沒開口,但太孫開口就可以代表皇上開口了。
趙翊歆問道:「沈侯怎麼安排從他回去?」
傅暱崢來時隨著太孫依仗來的,幾千人護送著來京,去時就沒有那麼大陣仗了,從京城都雄州,不說艱險,風險是有一些的。
沈侯爺答道:「臣想著,讓臣次子送了嶸哥兒過去,妥當一些。」
趙翊歆點頭,對傅暱崢笑道:「怎麼樣,你聽懂了嗎?病快點好起來,你就可以回家了。天天哭哭哭,可憐成什麼樣子了!」
傅 暱崢到處求外公外婆,告舅舅舅媽,沒有一個人,直率的對他說『你可以回家了』。傅暱崢周圍的人,凡對他說過的話,都能實現的,就桃花這一次食言了,不然, 傅暱崢的反應也不會那麼大,現在,趙翊歆說可以回家了,傅暱崢就知道,他病好了就可以回家了,只是,六歲的傅暱崢,不知道為什麼,不顧他疼痛的嗓子,大聲 的哭了起來。
趙翊歆玩笑道:「怎麼又哭了,你哭得那麼傷心,我會以為你願意捨了父母留下來陪我。」
傅暱崢沒有停止不知因何而起的哭聲。
趙翊歆沒心情再哄他,把他抱給沈夫人,一字不留,頭也不會的走了。
喜、怒、憂、思、悲、恐、驚,人有七情,傅暱崢傷於七情,趙翊歆便毫髮未傷嗎?
沒有人看見,趙翊歆離開武定侯府時,眼含熱淚。
傅暱崢病好至離開,趙翊歆再也沒有出現。
既然不能為他而留,多見只是七傷而已!


☆、第83章 盜馬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夏語澹穿著最樸素的騎馬服,對襟窄袖棉長袍,上寬下窄的條口褲,及小肚子的馬靴,半伏著身子在馬場上馳騁,見前方有幾個灰黑色 的點在跳動,夏語澹一咬牙,左拿弓,右拿箭,開弓上箭,嗖的射了出去,在馬背上顛了一下,急忙用右手拉住韁繩,馬依然往前跑,踩死了一隻灰黑色的兔子才停 下來。
夏語澹這才回頭看她射出去的箭,徒勞無獲就算了,箭很淒涼的躺在草地上,就算沒有射中獵物,箭也該釘在地上吧,夏語澹想, 老國公七十高齡,因為沒有右手,在馬上,左腳踩弓,左手拉弦,都有射中兔子的準頭,自己就肌無力成這個樣子,只是架勢好看,實在慚愧,夏語澹把被馬踩碎頭 的兔子,不嫌死狀難堪的撿起來,扔在獵物的口袋裡,怕怕馬的脖子,笑道:「小白,好樣的,以後你獵到的,肉我吃,我給你割草。」
小白是夏語澹給屬於自己的這匹伊麗馬起的小名,大名白龍,小名小白。
白龍嘶鳴一聲,甩甩頭。
夏語澹翻身上馬,打算再跑一圈,看遠遠的,虞氏騎馬跑來,夏語澹騎馬接上,快碰頭了,虞氏簡潔的道:「回去了,今天我們就回京了,已經收拾東西了,今天就出發,你快去收拾你和我的東西。」
「不是過了夏天再回京嗎?怎麼這麼急著走了?」
人一年一歲,類似馬一年三四歲,西寧馬和西南馬雜交出來的十幾匹小馬,喬費聚想要親自照看大半年,看它們硬朗了再離開的。
「出事了,對喬家不算大事,是你大哥的事,路上說。」虞氏邊說邊往回跑,突然今天就要出發,虞氏有許多雜事料理。
在路上,夏語澹弄明白了夏譯出了什麼事。
夏 譯今年二十五歲,和段氏兒子也生了兩個,成家立業,身為丈夫,父親,夏家的嫡長子,他也該做點事業出來,才能延續夏家的富貴,夏家是外戚,爵傳三代,到了 夏譯身上是第三代,防範外戚也不嚴苛了。夏譯這一輩先在官場上走出一條路來,將來三代奪爵,夏家靠自家男丁的努力也能成為官宦之家,而不是現在,靠中宮皇 後,靠和皇家的姻親關係。
夏譯原來在五城兵馬司謀了一個未入流的小差事,前年調入五軍都督府,五軍都督府為最高軍事機關,掌管全 國衛所軍籍。一年時間,夏譯由從七品小旗升至正六品百戶。一個月前,遼東有三百匹上等的軍馬要送往西北,分撥給在涼州周王府護衛軍和在雄州的三朵衛軍,兩 軍中的軍官及指揮使的護衛。馬和馬天差地別,若是以車喻馬,尋常百姓用來拉貨坐人的馬是五萬以下就能買到的奇瑞,戍衛邊疆將官的座駕,就是一千萬以上的布 加迪,還是限量版。
三百輛豪車,不,豪馬,從遼東運送到涼州,曲折千里,過關攀山,比押解千名窮凶極惡的囚犯還要艱難數倍。畢竟,三百匹好馬,聽不懂人話又招賊,如銀子在移動。
不經歷風雨怎見彩虹,風險越大,回報越高,若是有人能辦成此事,就是自身實力的證明,大功一件,辦得漂亮晉陞一級也有可能。五軍都督府裡,一群正五品以下的下級官員搶成了一片,最後,被正六品百戶的夏譯搶到手裡了。
夏 譯身後,即使高恩侯府在軍中沒有根基,妻家興濟伯一直在陝西為官,外家淇國公府更是根深蒂固,沿路和沿途的衛所打好招呼,一段一段的小心護送,夏家,段 家,喬家,三家幫忙,夏譯領頭,總能把三百匹馬安全護送到西北,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可是,馬隊就在路徑山西和陝西的交界處,在大望山附近,遭馬賊截路,盜 走了七八十匹馬,馬匹護送之中病死幾匹情有可原,少了二三成,交給西北軍怎麼說得過去,兩百多匹軍馬,準備換馬的軍官們,也不夠換的。而原本要立功的夏 譯,經此一役,無功而有罪了,別說官升一級,正六品百戶絕對保不住。
別說遼東和西北交接不成,朝廷承當的直接損失,七八十匹馬落到了大望山的馬賊手裡,大望山的馬賊是屬韭菜的,割了一茬還有一茬,有了七八十匹好馬,又能興風作浪好一陣子了。
夏語澹到了京城,就去高恩侯府,大半年沒回自己家了,回來總要回家的。整個高恩侯府不說,至少大房,從主子到下人都是陰雲籠罩,夏譯是要頂立門戶的嫡長子,出師不捷,對夏家每一個人來說,都不是好事。
夏 語澹來向喬氏請安,喬氏面上端的平靜,待她還是冷冷淡淡的,沒說幾句就攆人了。夏語澹也不敢多待,好像待在那裡看喬氏笑話似的。夏文衍四十中旬的人,憔悴 許多,有了幾絲白頭髮,他雖然自己一事無成,嫡長子是抱了厚望的,對著夏語澹,絮絮叨叨問了她住在喬家的許多事情,學了什麼東西,見了什麼人。
夏 語澹在喬家,寫寫字,畫畫畫,練練三腳貓的拳腳,學學三流的馬術,和姨娘丫鬟們,春天放風箏,夏天做冰飲,秋天賞桂花,冬天堆雪人,閨閣之中,可以的玩樂 而已,至於見人,喬家在淇國公府的公開宴飲,夏語澹主不是主,客不是客,極少出來,在喬家馬場,喬三老爺一家來向老國公請安,住了一個月。夏文衍聽得意猶 未盡,還沒有聽到他想聽的,夏語澹已經無話可說了。
幾個姐妹大半年不見,夏爾釧演技好了許多,對夏語澹很親切,天天在段氏面前打 轉,針線幾乎都是給段氏兩個兒子做的;夏爾彤就像一隻引線已經點燃的爆竹,脾氣隨時都能爆發的樣子,變化最大的是老家來的夏煙霞,前年還是一個連人也不會 偷瞄的小家氣女孩兒,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舉手投足間的儀態,比夏爾釧還有侯門小姐的氣度,今年,喬氏多次帶著夏煙霞出席別家宴飲,已經有了名聲。女子以 針黹女紅為要,夏煙霞隨身用的,自己繡的荷包,帕子,外面和喬氏交往的貴婦,見一個誇一個。
夏譯從西北回來,扣在了刑部,沒有關 入大牢,只是隔絕審查的意思。從虞氏向老國公問來的情形,革掉品級是一定的,朝廷為此損失了多少,丟出個正六品是至少的,之後,會不會賠銀子和徒刑,革掉 品級後,幾年之內不能啟用,啟用之後的仕途怎麼樣,就有得斡旋了,畢竟,夏譯是皇后的侄孫,是高恩侯府下一代的當家人,皇后求求情,皇上鬆鬆手,還是能翻 身的。
淇國公府,喬致和梅氏屏退了左右說話,梅氏一臉憂憤之色,道:「不行!我不同意,譯哥犯的錯,為什麼要喬家描補。損失七十 七匹戰馬,那樣的好馬,七十七匹,馬場一時拿不出來,得三四年吧,我們喬家的馬場,三四年都抵給夏家了,憑什麼!我們家這些子侄怎麼辦,喬家的馬,又不是 養了沒有去處。贏兒,亨兒,袤兒都是要用到的,我們和洪家的事,我還想著,送幾匹好馬當聘禮。」
喬家馬場雖然一直在喬費聚手上, 喬費聚一去,馬場就是喬致的。梅氏早就把馬場看成自己這房的產業,好馬拿錢也沒處買去,是隨便的東西嗎,一給就給七十七匹。梅氏說得沒錯,喬家養出來的 馬,一年年都是有去路了,就是不賣錢,不給自己人用,送人也是七十七筆人情,就這麼給夏譯擦了屁股,梅氏和喬氏的姑嫂之情,還沒有到那個份上。
喬致為難的道:「小妹嫁到夏家,委屈了她,這些年,雖然她面上過得不錯,裡頭的滋味誰知道。譯哥是她的長子,若前途被毀,她後半生也被毀一半了。」
梅 氏深吸一口氣,看望別處,想想這口氣吐不出去,道:「小妹委屈,委屈了多年,難道這家裡就她受委屈了?小妹出嫁時,給她辦了多少嫁妝,還不算這些年,出嫁 二十年了,我有了好東西也不忘她,還不夠嗎?外人都以為,喬家通過夏家攀上了太子。外人不知,你我是知道的,憑著喬家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何用攀附太子?太 爺自毀了仕途,喬家上下在太子在時,夾著尾巴做人,既要躲避皇上,還要躲避太子,一點兒錯,就是兩頭得罪。喬家主張立了太子,夏家就趁機拉住了喬家,要把 喬家釘死在太子的船上,當年要不是逼到份上了,又何須借虞氏的手,把信國公府,現在的武定侯府,一干新貴都得罪了!」
虞氏的人從來不出現在公開宴請的場合,那天為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她的人辦成了事。
「難道喬家被夏家連累至此,失去的還不夠多嗎?」梅氏情緒激動之下,跌碎了茶盞。正是因為這些不滿,梅氏仗著自己輩分高,一年都不去夏家一次。
喬致看著滴滴答答的桌角,一時回顧近三十年的往事,當年皇上不肯冊立太子,喬家父子商議時,甚至說過,太子的立廢全在皇上,今日國難當頭,需要立一個太子來安定民心,軍心,若日後太子難當大任,皇上既可予之,也可奪之。
喬家歷來如此主張,為了大局,一時的權宜之計有何妨?能利用的,皆可利用,無用了,棄了就是,太子位也是如此。
喬致無奈的安撫梅氏,道:「好了,好了,爹還沒有決定,爹要是同意給,我當兒子的,也不能不孝,逆了他老人家的意,爹要是不同意給,你也是白生氣。」


☆、第84章 頂上
喬費聚沒有答應喬氏的請求。如喬致所說,喬家馬場還在喬費聚名下,喬費聚一生的威望,闔族上下,莫敢不從,喬致要當孝子,也不能違逆。喬費聚是有 這個權利,一出手就給喬氏七十七匹馬。可是,馬給了之後呢?喬費聚在一日,看在他老人家面上,和夏家還是親密的姻親關係,喬費聚不在了呢?每一家都是一大 家子人口,老爺子不能太偏心了,全部偏心在一個外姓孫子身上,連大房長媳梅氏都不服氣,其他房裡人就更加不服氣了。這些馬給了夏家,喬家人這幾年要用好馬 就沒有了,夏家為了一個夏譯,不說得罪,年輕有為的喬家子弟都對夏家存了疙瘩。有了這樣的心結,長遠來說,對夏譯日後爬起來也是不利的。
雖 然梅氏的怨憤之言,喬氏沒有聽見,但連喬費聚都不答應,喬氏也可以想見,其他人背後的想法。喬家不答應,為了夏譯的長遠前程,喬氏也不是不通道理的人,逐 不再強求,喬家捨不得馬,夏家還有錢可以抵罪,宮中還有皇后求情,不至於把喬家和夏家的情分一下子就折騰光了。
喬費聚看到女兒精緻妝容下,遮掩住的憔悴,及匆匆前來,又匆匆離去的身影,不覺歎息。
還有個理由,喬費聚沒說。夏譯還在隔絕審查之中,喬費聚用他幾十年的老臉,能早一步知道夏譯交代的話,其他人,就等夏譯放回來再知道吧,真不是好話!夏譯把這次盜馬事件,歸咎為他的一時失察。
失察就失察,七十七匹馬被盜無可爭議,他又是總領差事的人,辯不可辯,痛快承認失察就夠了,還需要加個『一時』?他之前各方勘察的縝密,籌劃的精密,一路走得穩妥,一時漏出了一個空角,就被馬賊撲住了,是這個意思?
身為武將,能允許一時的失察嗎?一時一刻都不可懈怠!一時的懈怠,就是不可估算的損失。
夏 譯次行,帶了幾個老練的謀士去的,大部分人建議選擇另一條道,那一條路多平地,多荒漠,夏季又遭了乾旱,有些地方寸草都不生,走那條路還稍遠一些,但那條 路前方後方一覽無餘,少招人惦記,就是路途艱苦些。夏譯沒有准,選了一條樹蔭遮蔽,食物水源充足,路程還短一些的好路。你知道那好,馬賊也知道那兒下手 好,馬賊早十幾天就佯裝蟄伏在路上,用密林遮掩了身形,做好了各種機關以逸待勞,等夏譯一夥人進入了埋伏圈,整隻馬隊截成一段段的攻擊起來,趁亂就牽走了 七十幾匹馬,密林縱橫,地形複雜,夏譯一夥人追繳都無處追繳。
若夏譯能平安走過那段路,功成之後,外人豎起大拇指要讚一聲,有魄 力!可惜被劫道了,夏譯就要落下一個志大才疏的名聲,成敗論英雄,夏譯選擇的時候,就該做好失敗的準備,而不是歸咎為『一時』的失察。這不僅降低不了罪 責,還會遭受,如喬費聚這樣,真正從血泊裡淌過來的人,更多的鄙夷。再給他三百匹馬,從走那段路,他就會時時刻刻小心謹慎,不再失察了嗎?
夏譯本人,不配喬家拿出七十七匹好馬,給他收拾殘局!
虞氏看喬費聚滿臉悵然,端了一碗苦丁茶給他去火。
喬費聚接著道:「華兒,持強勢於懷柔,才至於她幾個孩子,皆不是有大才的人。」
「夏家那樣驟然富貴的人家,沒有一個強勢的主母,何以在京城立足,為皇后娘娘撐起臉面。」虞氏也為喬氏說一句公道話。
喬費聚苦笑一下,道:「強勢本無錯,可強勢太過,不知強勢和懷柔剛柔並濟,就遺禍匪淺了。於國而言,秦以一國之力,橫掃六國,何等強勢,另天下禁聲,不過傳至二世就亡了。於家而言,她強勢那麼多年,可惜她還是個女人,另夏家男兒原本那點勇氣都沒有了。」
虞氏搖頭道:「各中分寸,連你們男人都拿捏不好,大則誤國,小則誤家,何況夏夫人,還是個女人。如今惡果以成,才知道,過矣!」
「當 年梁寧之戰前夕,我有和華兒提過,及早送夏譯入軍中歷練,將來戰事一起,也有機會,實實在在掙個軍功回來。夏譯早晚是個侯爵,若上了戰場,生死由命,富貴 在天,華兒她,慈母之心,她捨不得。她捨不得,我就算了。」喬費聚神思悵惘,道:「當年劉氏彌留之際,拉著我的手,看著老大老二,她雖然說不出話來,我卻 已知她的心事,我對她道:不管我將來有再多的女人,有再多的孩子,老大和老二,都是我最珍愛的孩子,有我在一日,總能保著他們平安,給他們應得的尊貴。劉 氏閉上了眼睛走了,恍然二十年,我以為我一直對得住劉氏,可是,我對不住她,老二,我的弗兒,我心如刀絞,每每念及,好不難過。」
喬 弗,十六歲入軍中,二十三歲成為神樞營鎮撫使,元興二年護衛皇上征遼,當年皇上被八萬北遼鐵騎包圍,三千神樞營用性命鋪出一條血路,三千將士,無一生還, 雖然北遼鐵騎感佩神樞營忠勇,未繳他們的首級論功,可等騰出手來,清掃戰場的時候,躺在戰場上的屍身,多已殘缺不全,或在激戰中而殘,或死後被野獸吞食, 只能靠個人的鎧甲辨認出來。喬弗,國公愛子,丰神俊逸的人物兒,頭顱都被禿鷹叼走了。
馬革裹屍,戰場上死去的人,更多連屍體都無法保全。
「華兒捨不得她的孩子,她那麼捨不得,萬一白髮人送黑髮人,就由著她,把孩子們,都拘在了身邊。」喬費聚已經從失子的情緒中回轉過來,冷靜起來,道:「華兒的幾個孩子,遠沒有老二的本事,她的捨不得,也在情理之中。」
梁寧之戰,參戰的神樞營建制不存,彭指揮使以下,一半將士戰死,段氏的父親,興濟伯雖然沒有直接死在戰事上,也是熬干了心神,封伯幾年,待段氏嫁入夏家後也沒了。由此可見,梁寧之戰的慘烈!
虞氏安慰道:「路已經歪的那麼遠了,你看著,還能不能走回來了?」
喬費聚揶揄道:「我還有幾年,來管夏家一堆爛事,我要管,也是不會管,管不了的。」神思半晌,還是不忍道:「男人不頂用,只能女人頂上,夏家本來就是靠女人發家的。」
虞氏調侃道:「聽書,夏夫人跟前養的義女,頗有賢淑之名。」
喬費聚撫額歎息道:「大愚若智,一個無父無母的女孩兒,她以為就養的熟了嗎?她自己膝下養了十幾年的兩女,就丟棄一邊,捧著一個無父無母的女孩兒,被捧的人,也該心涼吧。」
虞氏心跳加快,道:「爺想要抬舉的是?」
喬費聚最終痛下決定,道:「夏家的幾個女兒,也就夏爾凝,看著還似人才。」
虞氏還記得,夏語澹想要的良人。可是,在紛繁的日子裡,身為侯門庶女,無論高嫁,低嫁怎麼嫁,都很難嫁到,何況外人都看著,夏家的男人無甚出息,若攀高門,也不知什麼高門能心甘情願的接手,不禁皺眉,要打消喬費聚的年頭道:「你別忘了,夏爾凝的生母是怎麼死的。」
喬費聚豪恣道:「她不是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倒要看一看,我助她成就無量的前程,她要何以報我!」
喬費聚的野心噴薄欲出,虞氏都想不出這條路的可能,低低的否定道:「怎會?」
「天下也只有皇家這道高門,能盡可能的,全憑喜好擇選女人,反正皇家養著夏家三十幾年了,若他們心情好了,也不在乎多養幾年。」喬費聚沒有十足的信心,倒有心情玩笑,沉穩道:「謀人飄忽不定的心,最不能把握,我也沒有必成的決心,不過,不謀就永遠落不到了。」
虞氏皺眉道:「你別想當然,雖然,婚姻大事,到了皇家這裡,只憑皇家之命,但也要雙方你情我願,才能成為佳偶,若不能成,反招其禍。」
「自 古嫦娥愛少年,你真是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少年!」喬費聚好不容易下的決心,是不會被任何人,三言兩語動搖的,道:「你以為皇家裡頭的,都是什麼人,都是驕 傲的,不容一絲雜質的人。那是不容一點虛情假意,必須是真心,你情我願,才能珍之愛之的,若爾凝自己不是發自真心的喜歡殿下的這個人,若殿下不是真心的喜 歡上了她,對夏家有何用。」喬費聚目光柔和下來,安撫虞氏道:「也只有她成為太孫的女人,對你才是一個堅實的依靠。我知道,你想讓她順遂一輩子,別相信那 些宮怨之詞,所有的宮怨,都是對聖寵的一種等待而已。她既生在夏家,我能為她籌謀的,已經是她最好的了,若她身在皇家,還不能讓自己順遂,那別家裡頭,就 更順遂不起來了。」
喬費聚這話說得沒錯,若皇家不要她,即使喬氏無意,夏家的男人還不知道會用她幹什麼。十三歲的夏語澹,已經出落的璀璨如珠寶,喬費聚都覺得不用可惜了,不用說落在夏家手裡,是怎麼不甘了。
虞氏想要探一探,殿下是怎樣的少年,喬費聚覆住她的手,道:「首先,你要沉得出氣,不要壞事。清靜無為,一切隨緣!」


☆、第85章 贏畫
經過喬氏的多方奔走,加上中宮皇后的面子,據說平都公主也為夏家說了話,在交了四萬兩贖罪銀子後,夏譯革了官職原模原樣回來了,監禁之中倒是沒有 吃苦頭,雖然復起之路還未籌謀,闔家也慶幸了,至少夏譯還是高恩侯世子。只是,夏譯壞了事,丟了臉,還能佔著高恩侯世子位,趙氏暗中不服氣了,她的丈夫夏 謙是嫡次子,若夏譯無德無才,爵位很有可能就落在了夏謙的頭上。
當然,趙氏的那點小心思,在闔家慶幸時,深深的隱藏了起來。
喬 家嫡長孫喬贏的婚事,在和衢州都指揮使洪家軟磨硬泡了一年多後,架不住喬贏,正是年輕第一次看上個姑娘又得不到的時候,他自己點頭應了不納妾的要求。不過 雙方還是開誠佈公的把婚嫁的細節談了許久,在清貧之家,計較的是你下聘幾兩銀子,我陪嫁多少傢伙捨爾,到了喬洪兩家,談來談去最多的還是子嗣。喬贏答應了 不納妾,洪家姑娘的肚皮也得爭氣,在喬贏三十歲之前,女兒不算數,她必須得生下,養住兩個兒子,喬家的許諾才算數。醜話說在前頭,喬家可不能接受,單傳的 危險局面。
果然重男輕女是古已有之的觀念,從富貴之家到貧賤之家概莫能外,每個女人出嫁後頭等大事,就是兒子。虞氏和夏語澹正在 看喬寶珍的信,在馬場廝混一月,夏語澹和喬三老爺一家也混熟了,喬寶珍的母親,篤二奶奶生下一個兒子,喬寶珍在家是老大,以前有個弟弟沒養住,這些年她父 母努力了許久,終於又有兒子了。
依輩分,夏語澹又當了一回姨母,想著喬三老爺一家人不錯,篤二奶奶年近三十隻有這麼一個襁褓中的兒子,子嗣艱難,這禮是必須送的,用二兩銀子打了一把福字鈴鐺兒長命鎖,禮雖輕,卻是夏語澹一點點攢出來的私房銀子打的。
虞氏打理著老國公日常走禮,按著曾爺爺給出世曾孫子的舊例,預備了一份,玩笑道:「篤二奶奶這個兒子,因著我瞧她懶怠,多問了一句,才准了,如今瓜熟蒂落,是她兒子,也如我兒子似的。」
篤二奶奶原來以為有了,請了大夫說沒有,道是篤二奶奶思子心切,才自覺有孕。後來了馬場,虞氏雖然沒懷過,也知道一些反應,看篤二奶奶著實有了的樣子,不管篤二奶奶再不再失望的,又壓著瞧了一回大夫,才知都三個月了,前面那個竟是個庸醫。
因著這個緣故,虞氏對這個孩子特別上心,雖懷在篤二奶奶身上,好似自己抓住的一樣。
這時,喬費聚正有事直接來找虞氏,腳剛踏進來,聽了這句話臉就沉了下來,虞氏沒在意他的臉色,歡快的和他道:「篤二奶奶十月初三生下個男孩,篤二爺三十而立才看見那麼一個嫡子,爺看著,是不是多加一份禮?」
喬費聚沒那個心情為孫子添兒子高興,道:「年年我都不知道添幾個孫子,曾孫子,再過兩年,我連重孫子都有了!」
言語裡,似不在乎這個曾孫子到來的樣子。其實,虞氏把多加一份的禮單已經寫起來了,只是多問一句喬費聚的意思,最好慫著他特意添件東西,算是給喬端篤一家的體面,聽喬費聚沒有接話表示,也心氣上來了,擲了禮單道:「兒孫滿堂不是該高興的事嘛,聽聽你什麼口氣!」
虞氏雖然出身卑微,可卑微到了一定的境界,就沒什麼怕了,看著不爽了,什麼人都頂,喬費聚也頂,夏語澹見識過幾次了,看兩人又要頂起來了,連忙站起來,不及向兩位行禮,就閃了。長輩們吵架鬥嘴,晚輩沒資格勸,還是躲了才是正經。
夏語澹的身影消失了,喬費聚才發作出來,道:「那個毛小子是我曾孫子,你倒有興致,比他作兒子!你是嫌我老了。」
人已遲暮,最怕夕陽。老了老了,喬費聚對這種年紀問題越來越敏感了,尤其這一年裡,喬費聚自知,他在快速的來去。
虞氏不慣他這毛病,道:「行了行了,七十好幾的人了,你要不老,就成精,千年萬年的活著,老妖精。」說完,把頭一扭,不再看他。
喬費聚驟然氣得站起來要拔腿離開,想想太小氣,又憋著氣坐下,兩人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坐在炕上,誰也不理誰,就雕塑一樣的那麼釘著,好久不說話,還是虞氏服軟,先開口了,像沒事人一樣問道:「爺剛才興沖沖的進來,瞧著歡喜的樣子,可是有什麼好事?」
喬費聚也不再拿著,下了台階道:「被你這麼一使性兒,差點忘了我的大事。仇老頭輸了我兩個子,輸了就是輸了,他輸了我一幅畫,我已說了,他得為我愛妾畫一張,你今天準備準備,看看穿什麼,戴什麼,明天我們就過去,省得他賴了。」
棋 桌上不分國公草民,將軍畫師,喬費聚和仇九州因棋而結成了莫逆之交。仇九州正是開了仇記裱畫店那位,他那個店,最賺錢的生意,就是給人畫遺像。不過,他不 缺錢使,從來不鑽在錢眼裡,不是出得起錢,就能請得動他的,得他看著合眼。他倒帶出了幾個徒弟,多是徒弟接著活兒,或進店,或上門,給人畫遺像。喬家們 裡,喬費聚的遺像是他執筆的,喬致也五十好幾了,後事之事預備起來,也想請他動筆,就請不動他。
雖然,贏來的這張畫,不是四四方 方,端端正正,和喬費聚的兩位妻子,劉氏林氏一樣,死後並列和喬費聚一起掛在祠堂,供後人參拜的遺像畫,而是以人入畫的風俗畫,能得名士執筆入畫,虞氏就 已經喜上眉梢,把禮單子扔了,卻道:「哎呦誒,先生一代書畫大家,能看得起奴家?」
奴家是青樓女子的自稱,虞氏如此自賤自稱,是不想被人面上捧著,背後輕賤,要真正心甘情願才好。
喬費聚寬慰道:「你多心了,那是個癡人,在他眼裡,凡人和物,只有可入畫,不可入畫兩種區別,倒不拘泥於高低貴賤,美醜貧富。斯是妙人,怎會入不了畫呢!」
被喬費聚一讚,虞氏喜得忸怩上了,溫柔如水似的,道:「那明天,爺可得在一邊陪著,畫好了為止。」
「他都是個老阿物兒了!」喬費聚任意道,接著話鋒一轉,少有溫柔道:「我自然在旁看著。」
虞氏揚聲,命燈香幾個把新裁的衣裳,新打的首飾找出來,得好好打扮打扮,才對得起人,對得起畫,邊下地邊自己道:「我去找凝兒來給我出主意,還有,她也要打扮一身。」
喬費聚提醒道:「人家是書香門第,講究涵養,你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反濁了本色。」
虞氏是個自尊心極強,又乖獰的人,在某些人面前,她總是這麼富貴怎麼打扮,既給自己底氣,也刺刺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人的眼。
虞氏邊歡快的往裡屋走,邊嬌笑道:「好了,我知道了,那些不過俗物。」
虞氏的屋子,鋪滿了衣裳,衣飾,頭飾,一套套試著,搭著。一幅畫,虞氏的態度無比鄭重。
夏語澹看在眼裡,也能理解,請一流攝影師拍照片是什麼感覺,這時,還不是錢能搞定的事,是虞氏在喬費聚心中的地位,是愛重。不是妻,只是妾,能有這份愛重,虞氏已經欣喜了。
虞氏穿了一件紫紅色折枝白蓮,委頓於地的廣袖深衣,一絲不亂的梳了個高椎髻,只攢了一支蝙蝠紋白玉顫枝步搖,描眉點唇。虞氏還不滿三十歲,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可是裝飾之下,沒有往年輕嬌艷的方向描抹,而如她實際年紀一樣,成熟端華。
夏 語澹舉著一把梳妝鏡,讓虞氏看看她的發側,虞氏理著雲鬢,對鏡與夏語澹,直言道:「我是看見的,你這兩年一直撲在作畫上,看你,是喜歡這一塊。書畫之道, 若只是女兒家怡情養性……我看你並不滿止步於此。若要精益求精,並以此而成才,藉以揚名得利。你缺一位助你精藝而廣播的人,明天是個機會。」
夏語澹這才從虞氏身上,轉移自己身上,有些驚訝,有些激動,又有些不明所以,隱隱的,內心深處的渴求在滋長,道:「姨娘,你是說,太爺……太太……同意我出去了?」夏語澹確實不想在二門之內的三尺之地,活一輩子!
「太 爺同意了,夏夫人還能駁回。」虞氏對鏡而笑,道:「太爺是男人,他不能,我是姨娘,我沒有資格,領你去結交一群貴婦環繞下的閨中小姐,至於把你交給別人領 著,夏夫人不肯,別的人,只能襯出你不被嫡母所容的短處來,又當眾打夏夫人的臉罷了。不見就不見吧,那些都是表面文章,拿主意的,都是男人。」
「仇先生頗受仕林青睞,若你能入了先生的眼,那些清貴自持的人家也知道你那麼個人了。這雖然不是正經的路途,也不是歪門邪道,能不能走得通,你也要拿出膽氣和本事來,搏一搏了!」
正經的路途,姑娘們請的都是女先生,不得已,也只在稚齡之年請男先生,可是,男先生有女先生不能涉足的圈子,可能會招人詬病,也可能,會引著你走向高峰。


☆、第86章 記念
虞氏又說了很多,一是怕夏語澹拘泥於行事,二是怕她執著於禮教。
虞氏多慮了。虞氏前十四年長在市井,夏語澹前世不論,也 在鄉間長到十歲。夏語澹委屈過的,是與血脈俱生,又被奪而遭家人漠視的命運,不是鄉間生活的本身,夏語澹從不以她十年鄉下丫頭的生活為恥。夏語澹的本性, 是喜歡呼朋引伴,當個大姐頭的,男子女子,以誠相交,博學於文,約之以禮,若有可能,夏語澹還想找溫家兩兄弟一起玩耍呢。可惜,在夏家在喬家,夏語澹招呼 不來,幾個平等又能以誠相待的人,只能和服侍自己的丫鬟們天天玩耍。
至於另一個顧忌,夏語澹不是恐同者,只是男人委身給男子,這 種關係,世風保持中立,律法不制約這種關係,也不保障這種關係,委身者實際的地位,沒有一點名分,沒有一點保障,連宅門裡奴婢出生的妾都不如。男寵,一旦 寵愛退卻,便賤如草介,隨風枯萎了。所以,夏謙屋裡的小廝們,可著勁兒的裝出不男不女的情態來,掙衣挑吃,今天要銀子,明天要金子,因為他們知道,寵愛是 短暫的,金錢才是實在的,夏謙也是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以褻玩之心拿他們取樂而已,一場場,錢和色的,各取所需。
仇先生和孟大人之間,瞧著不是這樣的,結伴十幾年而無第三人,男女之間的感情也少有他們這樣的。
仇 先生出身名門,孟大人是孟子嫡系後裔,出身名門中的名門;仇先生白身一個,雖是成名幾十年的畫家,以畫為業者,本質是藝人之流,孟大人現為文華殿學士,太 孫老師,貴賤自現。而仇先生年長孟大人三十歲,如今已是六十出頭的老頭兒,孟大人有年輕貌美的不要,為什麼要守著一個老頭兒?
他們之間倒不知如何界定,誰寵了寵?
跨越三十年,而能相許十幾載,那應該是個超有魅力的老頭兒。夏語澹此生,能守得住而不被奪走,此生最大的本錢,唯有自己而已,這樣一個老頭兒,夏語澹也很想見見。
虞 氏和夏語澹隨喬費聚出門去棋盤街,輕車從簡,只有一輛寬大的青油布平頂馬車,坐了三人,燈香和琉璃隨車伕坐在車轅上,其他跟車的護衛婆子皆步行,如一般富 裕之家出行的那樣,喬費聚一身玄色無花式的錦長袍,夏語澹一件方便作畫的灰鼠高腰窄袖皮襖子,虞氏已經妝扮上了,由燈香拖著衣擺下車,下車之後,便命一眾 僕從,包括燈香和琉璃在外面等待,三人進入鋪面後的庭院。
不同於錦繡坊,恨不得每一寸土地都利用起來做生意,仇記裱畫店的後面, 是一處尋常的居住之所,面門左側一棵大榆樹,大榆樹陰影處的磚塊撬了,種了幾株可以收穫了的生薑,幸好夏語澹在鄉間待過,才看出那幾株是生薑,種姜要選陰 濕之處,就種在了大樹底下。右側兩腳分了兩隻太平缸,餘下左右兩邊都是盆景,菊花,蘭花,茶花,三分秋色,幾盆曇花今年已經開放過了,幾盆龍爪含苞不放, 快入冬了,也不知道它來不來得及綻放。
庭院中間擺放了畫架,畫案,畫案大半地方放了可能用到的畫具,畫架前面是一張臥榻,畫架左側一張桌几,一個溫酒的茶爐子,幾盤下酒菜,兩把背椅,一把小杌子。
仇九州體型高大,體態豐滿,春山如笑像尊彌勒佛,先與喬費聚見禮,稱呼虞氏如夫人,稱呼夏語澹小姑娘,再急著和喬費聚說道,他想出了昨天那盤棋的破解之法,畫完後要求重新下一局。
仇九州依舊招想出了破解之法,喬費聚也不可能一模一樣再戰的,仇九州此言,是邀喬費聚再手談一局。
「我閒散之人,有的是時間,只是你我對弈,我這個小孫女豈不無聊。」喬費聚笑指夏語澹道:「你借她一塊地方打發時間,她雖然沒有拜過先生,自己瞎琢磨了兩年,也能畫出張畫兒來,讓她給你畫一張看看如何?」
仇 九州沒想過多出一個人來,桌几邊的小杌子是姬妾的位置,院子裡就沒有了夏語澹落坐的地方。聽喬費聚的話,沒有拜過師傅又會畫,這個丫頭是拜師來的。一姓 喬,一姓夏,仇九州知道這是外孫女,也有一絲奇怪,國公的外孫女還缺先生?不過,早年仇九州遊歷四方時,也指點過一個女學生,要是再收一個也不是不行,但 要看一看,眼前的人沒有沒資質,可不可取,因此也不反對,領夏語澹去庭院後一間小畫室,臨窗就對著作畫的庭院。
仇九州開了窗子,就把夏語澹留在畫室,這樣兩邊人皆可看見。
夏語澹看見虞氏期許的目光,也知道今天是人生轉折點,至於往好的轉還是壞的轉,夏語澹相信虞氏不會坑自己的。因此潛心靜氣的做著畫前的準備,除了手上的鐲子戒子,淨了手,從袖兜裡拿出袖套戴上,裁了紙,磨了墨,調了顏料,把二十年的本事,都用出來。
夏語澹做這些時,仇九州也在做這些,只是夏語澹已經準備了一夜,有了底稿知道畫什麼,做完了準備工作就下筆了,仇九州拿著筆,專注的觀察虞氏的情態,構思著把虞氏融入何情何景。喬費聚自飲自酌,看著他的女人。
仇九州許的,是一幅長三尺,寬兩尺的工筆畫,需耗時三天,因此畫好虞氏的容貌和姿勢,就請虞氏隨意了,他擱筆看夏語澹還沒有畫完,先和喬費聚煮茶下棋。
夏語澹早餐吃飽了來的,畫完都有餓意了,喬費聚和仇九州下的是殘局,下著下著,又變成了殘局,兩人都折了手。
夏語澹把畫拿出來,鋪在庭院中的畫案上,喬仇二人圍過來看。虞氏給夏語澹留了點心,夏語澹站著吃了幾口。
仇九州看夏語澹吃完了,才問道:「小姑娘為什麼要花費那麼多精力學畫?」
夏語澹不好意思的撓首,先說出了最初的理由:「老人說,三年大旱,餓不死手藝人,千金萬金,不如手藝伴身。據說,先生出師的弟子,潤筆費,大幅五兩,小幅三兩,扇子斗方五錢。五兩銀子,在鄉間,夠一家四口吃喝好幾個月了。」
「不防公府之門的姑娘,出口如此市儈。」仇九州面無表情的的道。
夏語澹好不避諱,鄭重道:「世上的人,分成了窮困潦倒,到富貴榮華。榮辱自古週而復始,焉知哪日,家業凋零,金銀散盡。若沒有身外之物,我何以立身!」
仇九州已經知道了,夏語澹是皇后娘家的孩子,不意她如此居安思危,點頭讚許,再問道:「姑娘現在尚在富貴之家,若為將來計,還有許多更好的選擇,為什麼執著於畫道呢。」
「可不可以,當成一種記念,記錄而懷念。」夏語澹斟酌道。
「記念?」仇九州回味這兩字。
「是 的。」夏語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道:「我就是我,若沒有一個人在意我,我還是我。一個人的我,沒有人和我相伴,我多麼孤獨,因此,我要作畫,記錄我 看見的人,看見的事,記錄我,此刻的心情。將來人隨事變,若世事所逼,我變了,還有十三歲的我,讓我懷念。」
仇九州生在富貴之家,也知道許多富貴裡頭的煩難事,看看喬費聚和虞氏,倒一時無話可說,另道:「時間不早了,那我今天也不留喬公吃飯了,三日後取畫,三日裡,我好好想想。」
喬費聚拖了一個姬妾,一個外孫女,確實不便和仇九州吃飯,有愛妾相伴,也沒想和一老頭兒吃飯,因此客氣了幾句,便告辭出來。出了裱畫店,去了香源齋,包了雅間吃飯,沒有評價夏語澹一個字,其後三天,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畫也作了,話也說了,一切隨仇九州的緣。
隔天午後,孟鮮過來仇九州這裡,看見他在欣賞一幅,沒有表框,沒有題詞,沒有署名的草畫,也隨著一同欣賞,道:「此畫構思佈局倒好,只是筆力不及,用筆稍顯凝滯。」
仇九州點頭。
夏語澹兩世二十年的功底,到了仇孟二人眼裡,基本功還不紮實。
仇九州拋出外物,一心在畫身上,言畫言人道:「畫有六法,一是氣韻生動,二是骨法用筆,三是應物象形,四是隨類賦彩,五是位置經營,六是轉模移寫。六法之中,我一直認為,氣韻是六法之要,是畫的靈魂,形不似,我還可以善加指點,魂不在,不過是死物。」
孟希文輕笑道:「可是氣韻這東西,似有若無,最難琢磨。有時候,它有了,別人看不見;有時候,它沒有,別人又看錯了。」
仇九州從畫的世界裡回來,一手牽著孟鮮的手,一手看畫道:「她身在繁華之中,她的用筆如刀削般果決,繁華中,她的心在枯萎,可是她又不甘,就此枯萎。」
夏語澹畫的是自己,畫的是臥曉軒的後院,四堵高高的圍牆,和風旭日,她背靠著如火如荼的薔薇架,一隻腳尖踮起,隨意看著和薔薇比鄰的爬山虎,爬山虎由上到下垂爬下來,是從外面攀爬進來的。
夏語澹不想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她嚮往外面,自由的世界!


☆、第87章 師兄
三日後,仇九州完成了以虞氏為原型的的畫作。
畫裡的少婦面容安詳滿足,悠閒的坐在一塊怪石上,欣賞包圍在四周,已經染紅的梧桐。
畫的右上角有仇九州的落款和印章,題詩: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瀟瀟雨。梧桐的葉子同往一個方向偏,已經起風了。
梧桐本是易落之物,怎奈風吹雨打,畫是好畫,可是,太過淒美了。
虞氏久久看著此畫,面色如畫裡的那樣,安詳滿足!
同時,夏語澹收到了一身淺藍白色素面窄袖交領棉布長襖,深藍色巾帽。忽然讓夏語澹想起一年前爬窗的少年。
第 二日,夏語澹穿著這件標誌仇先生弟子的衣裳,在仇記裱畫店向仇先生行了師徒之禮,從此,彼此間就不是男子和女子的關係,或簡單的長輩和晚輩的關係,是嚴謹 的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那麼,男女之間的大妨就不適用在老師和學生之間了,若出了點超越師生的情愫……楊過和小龍女擺著,前半生分離, 後半生躲在墳墓裡。
師生戀在現代習以為常,在古代是亂倫之舉,要遭千夫所指,不是一張被子能蓋過去的,
扯遠了,仇先生是那麼慈祥的老者,和堅定的男同者。
夏語澹拜過師後,就不受變態的,男女有別的約束了,終於可以,在喬家的允許下走出去了,定了每五天一次,早上辰時至巳時,到裱畫店去求教。
一個侯門小姐要去當畫工了,夏家好像有些反對,不過,也不敢對著喬費聚說出來。
拜了師,期以作畫為業的藝術工作者,為了行事方便,夏語澹提前給自己弄了字。夏家高恩侯次女,名爾凝,字語澹,夏語澹,這三個字藏了十三年,終於可以對外用出來,從此,兩者真正對外重合起來。夏爾凝,也就是夏語澹。所有的畫,夏語澹的落款,都是夏語澹。
這天,雖然天氣已冷,但陽光明媚。
夏語澹踩在凳子上,用一個五尺長的網兜,撈養在太平缸裡,吐泥的鯽魚。撈出一條,猛摔在地上,把魚摔個半死,再從網兜裡拿出來,丟在木桶裡,剛剛好撈夠了六條,『咯吱』一聲,通往店舖的木門被推開,風一般的快速走進來一個少年。
兩人愣了愣。
「你還真是……」
「你現在是……」
「我是。」
「我是。」
夏語澹和趙翊歆同時互問互答。
夏語澹要問他:「你還真是仇先生的學生?」
趙翊歆要問她:「你現在是仇先生的學生?」
夏語澹穿著淺藍白色素面窄袖交領棉布長襖,趙翊歆打量她笑道:「原來你就是先生收的女學生!」
趙翊歆穿著一件湖藍色圓領直綴。仇九州現在手上有五個未出師的學生,五個人指點的時間錯開,看趙翊歆這身衣服,就知道他是不期而來的。夏語澹雖然有很多同門,但一個也沒有見過,不由也站在凳子上,從上而下看他一遍,跳下來作揖笑道:「好巧……」
仇九州聽到動靜,從裡面出來,看見趙翊歆在不是他授課時間的時候出現,心中默歎一句天意,語氣不滿道:「你怎麼這個時候出來?」
仇先生很護短,這個時候,應該是孟鮮給趙翊歆上課的時間,他又逃課了。
趙翊歆向夏語澹點頭暫別,走進屋裡笑道:「先生病了,那我正好無事,就出來拿我的花。先生,我的花呢?沒看見放在院子裡,不會還是死了吧?」
趙翊歆是說孟鮮病了。一般師生之間,老師撐病給學生授課,要讚一句:這老師有為師之德,生病了還給學生上課。到了太孫和他的老師們,雖是師生,也是君臣,臣抱病站在君的面前,要是把病氣過給了君?君的健康是天下的福祉,所以太孫的老師生病了,就不能給太孫上課了。
趙翊歆趁這個空兒,就來拿他兩株龍爪,原來快被他養死了,就抱來給仇九州,請他看著施救一下。
「外面冷了,我把它放在我的畫室裡,你自去拿吧。」孟鮮病了,仇九州這會兒的心思全在他身上了,一刻也等不得,走出去對夏語澹道:「爾凝,撈兩條活魚,我要立刻帶走。我不在這兒吃飯了,你看你一個人吃吧。」
夏語澹從淇國公府坐馬車過來要大半個時辰,習畫兩個時辰,巳時擱筆,坐馬車回去就過午時了,夏語澹倒地還是女學生,還是公侯之家的女孩子,不好隨便糙著讓她餓著肚子回去,或讓她在外頭吃,即使外頭不缺食館。當初說好了,夏語澹在這裡吃了午飯再回去。
其 實夏語澹不是一個人吃飯,前面鋪子裡的三個夥計也要吃飯,一個在這裡照顧仇九州起居,比仇九州還老的孫老伯也要吃飯。六個人的飯菜是一起燒的,只是因為東 家和夥計,主子和僕人,身份不同,各吃各的飯。每次做好了飯菜,孫老伯先給主子擺上,再用食盒提去給前面的夥計,最後剩一份他在廚房吃。
伙食一致,仇九州對夥計僕人的待遇,已經是夏語澹見過的,最好了的,但也沒有好到可以和夥計僕人同桌同食的地步,不成規矩無以成方圓,夏語澹覺得仇九州行事很妥。
跟夏語澹一起出門的一個車伕,兩個婆子,送夏語澹進了店就守在外面,仇九州不管她們的飯,這會兒,她們估計在哪兒吃起來了。
也沒有虧待她們,三個人一月服侍夏語澹六次過來,給她們加了一倍的月錢。
弟子服其勞。老師留了學生吃飯,夏語澹自告奮勇的把撈魚的活兒攬了,才有了趙翊歆進門看到的一出。
夏語澹已經撈出,拍死六條魚了,還是要在這兒吃飯的,便笑道:「先生自去,我吃過就回去了。」
在臥曉軒時,夏語澹天天一人一桌吃飯。
「 我還沒有吃飯。」趙翊歆沒過腦子的和仇九州說。或許在潛意思裡,這是一個人對一個人好感的開始。
仇九州無奈搖頭,轉身去臥室換衣服,趙翊歆跟上,走了幾步,估計夏語澹聽不到,仇九州才道:「那一位,是高恩侯次女。」
趙翊歆一頓,有點失望,但高恩侯府在他心裡沒有份量,高恩侯次女這重身份在他心裡也沒有份量,那點失望就隨即消失了,道:「倒沒有想到,高恩侯府裡,有如先生意的人,高恩侯三女比我小,這位比我小嗎?」
仇九州沒想到他先計較這個,笑道:「依著你們兩家的關係,他要叫她一聲表姐,她長你兩個月。」
「問道有先後,我是她的師兄了!」趙翊歆愉快的從另一方面,確定了和夏語澹的關係。
仇九州笑著點頭默認,換了衣服出來,看見太平缸旁邊放了一個一尺高的圓肚水罐,盛了半罐水,放了兩條魚,用麻繩做成的網套住,方便仇九州提著走。
仇九州提起水罐,閉著眼睛一思,頭也不會的走了。
趙翊歆依在門口看著仇九州就那麼放心的走了,夏語澹把魚端去廚房給孫老伯出來,正好看見仇九州消失的背影,好奇問道:「先生怎麼突然急沖沖的要出門,還提兩條魚做什麼?」
「孟大人病了……」
「哦!」趙翊歆還沒有說完,夏語澹就笑著哦大著嘴巴點了一下頭,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止了趙翊歆後面的話。
趙翊歆被夏語澹生趣的表情逗笑了。
夏語澹隨他笑了,問道:「你也要在這兒吃飯?」剛剛那聲『我還沒有吃飯』夏語澹聽見了。
趙翊歆提醒道:「初次見面,我比你先入門,你應該叫我一聲『師兄』吧。」
夏語澹受教,道:「師兄也要在這兒吃飯?」
趙翊歆這才正經回答道:「怎麼,因為你在,我不方便在這裡吃飯嗎?」
「同門師兄妹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哦?」夏語澹無所謂,道:「我是想說,我已經拍死六條魚了,你留下的話,正好一人一條魚。」
兩人一時無話,夏語澹沒話找話隨便問道:「去年那位,可愛的小弟弟,怎麼不和你一塊兒來了?」
「他回家了,他家不在京城。」趙翊歆早已把心情調整好了。
「哦,我還以為他是你弟弟。」夏語澹隨意道。
趙翊歆心一動,溫言笑道:「我也把他看成是我弟弟,可惜,他是別人家的弟弟。」
「我 小時候後呢,多看見姐姐帶弟弟或妹妹,少有看見哥哥帶弟弟或妹妹,還能帶著那麼好的。第一次見識那種場面,是一個大娘生了雙胞胎妹妹,雙胞胎不能放在一起 養的,一個哭了,另外一個必定也哭,哄都哄不好,大娘前面還生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兒子,每次兩個妹妹一起哭,哥哥就抱著一個妹妹出來,這麼抱,這麼抱,抱著 很有耐性的哄著。」夏語澹比了一下橫抱,比了一下豎抱,道:「然後妹妹不哭睡著了,哥哥又雙手托著她,坐著,一動不動,生怕妹妹睡著不舒服。那個畫面,家 人的感覺,和你背著別人家弟弟也差不多了,兩個畫面,都是一樣的感覺,我都手癢的畫了下來。」
夏語澹和一個陌生的師兄聊天,沒有防備,把兩世的溫馨記憶串了起來,沉寂在畫的世界。人生一路走過,正是看見過這種畫面,才讓夏語澹執著於作畫,記念,記錄和懷念,那麼美好溫馨的片刻。


☆、第88章 引客
高恩侯府有雙胞胎嗎?
趙翊歆沒在意高恩侯府,知道夏家分產析居,住了三房人,三房下面的哥兒姐兒就分不清楚了。
往後隨著夏語澹的敘述,趙翊歆不由自主的把傅暱崢縮小了,想像他還是只會啼哭和吃奶的嬰兒,然後趙翊歆自己沒縮小,還是十二三歲的樣子,抱著那麼一個香香軟軟的弟弟是什麼感覺?
趙翊歆把自己代入那個畫面裡,想想就滿足的笑了,可隨後,『家人的感覺』,把趙翊歆拉回現實,有些糾結的道:「是嗎,你把我和他畫下來了?下次把那張畫拿來,我看看。」
畢竟是當太孫的,一出口就是肯定句,一點商量的意思都沒有。
聽在夏語澹耳裡,也有點上位者對下位者,予取予求的感覺,因此夏語澹有點不高興,婉拒道:「呵呵,師兄都是師兄了,你入門早,畫技一定比我更嫻熟,自己畫一張,不比我的更好。」
趙翊歆知道夏語澹在嗆他,還是沒對自己冒失向一個女子索求墨寶而感到無禮,只是有些低落的以情論情,道:「我也不是不能自己畫,可是在我心裡……這個弟弟呀,就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他給我留下的,不止是溫馨。」
雖 然用了白眼狼這麼貶義的詞彙,雖然聽出了兩個人除了溫馨之外,還有別的,不為人知的情緒,但夏語澹也感受到了,趙翊歆不想摻雜別的情緒,唯念溫馨,對那位 別人家的弟弟,很是友愛的。四五歲的小男孩兒,他自身有什麼地方能勾起這位少年那麼複雜的情感?夏語澹的心軟了,誇張的不以為恥道:「一年前,我是畫了一 張,這不拜了先生為師,受名師教導,指點了兩次,我已經被先生指點的自慚形穢,自己也覺得以前的那些畫,皆委屈了畫,過往的兩年,我竟是白忙活了。所以, 實在不敢把那些舊作拿出來。若不是捨不得兩年的光陰,我都要被先生說得羞了,把那些舊作付之一炬!」
夏語澹如此自貶,是為了顧及趙翊歆的情緒,趙翊歆領情,道:「是呀,我家裡請的先生們加起來,還沒有在先生這裡挨的『指點』多!」
「嚴師呀嚴師!」夏語澹笑著點頭贊同,道:「那些舊作,我是要好好藏起來,再不給別人看了。如果你一定要的話,我重新畫一遍,一年前的感覺,在我腦子裡,清清楚楚,我重新畫一遍,我五日後來先生這兒一次,五日後我交給先生。權當切磋切磋。」
夏 語澹還知道現在身處何時,雖然是師兄妹,私贈墨寶,還是要被人道一句輕浮,通過先生的手轉送,就好看許多。若是先生不同意,不給他,那夏語澹也沒有辦法 了。不過,這人自己要留下吃飯,又開口要畫,夏語澹一一答應了,夏語澹覺得自己沒有無禮之處,是不拘小節,且有緣成為師兄妹,大家交個朋友嘛。
趙 翊歆沒有表示要互贈一幅畫,夏語澹也沒想要他的畫,而是有點不好意思的道:「那個……我呢,說難聽一點,有些磨嘰,說好聽一點,做事牢靠。去年我推薦之 後,去錦繡坊問了一下,我推薦的結果。我先申明,我不是中介哦,我沒有在從中取利。我是想知道,我說的話,有沒有人認可,謝謝了,謝謝你信任我。」
趙翊歆好笑,道:「說起這事,我要質問一下你。錦繡坊的東家只有兒子,和你年齡相仿的,是哪個『姐妹』呀?」
「你 記性真好,這麼一個詞都記得,你做事才牢靠,買個東西,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這兩個字,夏語澹倒是坦然,耍賴道:「不是『姐妹兒』,你也可以理 解成『哥們兒』。反正,錦繡坊的幾位少東家,是我好朋友,是我幼時的玩伴,像姐妹兒,像哥們兒一樣的好朋友。」
趙翊歆買了東西, 順便就把錦繡坊的底細查清楚了。至於夏語澹,也不會懷疑什麼,溫家承接著大件繡品的活兒,家裡什麼個情況,一問就能打聽出來,別人打聽清楚了,才放心把幾 十兩乃至上千兩的活兒教給他們坊來做,不然一托付就是幾個月甚至逾年的,中間出錯了,找誰賠償去。
夏語澹遲疑的提醒道:「你定的那張,芙蓉桂花圖,下一個月可以取了。」
芙蓉桂花,夫榮妻貴,在外人眼裡,那幅圖,是該叫芙蓉桂花圖。只是趙翊歆的姐姐是公主,公主下降,當然變成了妻貴夫榮,桂花芙蓉,趙翊歆沒有糾正夏語澹此言,道:「嗯,我記得,我下個月會親自去取的。」
趙翊歆也是人精,知道夏語澹幹嘛提這件事,強調了『親自』。
夏語澹一副哥倆兒好的樣子,大方讚道:「你這人,真上道!」
觀趙翊歆的家底,他家不缺僕役。若是讓家中僕役去取繡品,和趙翊歆這個人親去,不一樣,就沒有搭上話的可能了。
趙翊歆不解,道:「你幹嘛要這麼費心費力,給一介商賈之家吆喝。」
夏語澹嘻哈的神色轉為凝重,抿抿嘴道:「說來話長,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清楚的。」
「那你就把長話,一句一句的說來,說清楚了。」趙翊歆還非要弄明白。
夏 語澹抿抿嘴巴,認命似的道:「好吧。既有所求,我得把我的心思和你說清楚。錦繡坊也不僅僅是一介商賈了。溫家的少當家,叫溫神念的那位,已經考中舉人了, 舉人試十七名,現在已經來京,要參加明年的進士科。科舉,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似乎很風光,其實……我看你像個讀書人的樣子,想必生在仕宦之 家,我生在權貴之家。你我應該知道,『天下知』,只是仕途的第一步而已。讀書讀到了舉人,舉人何其多,除了幾個真正才華蓋世的,其他人水準差不多。文無第 一,一甲,二甲,三甲,多由各方因素排列而成。很多舉人一生考不中進士,又有考中進士的,待官待到白頭,也待不到一個小官。」
「你我同好書畫,千年的科舉史,那種,自詡自己滿腹才華,而不得進仕,只能把一生的精力,投入在詩詞書畫之中的讀書人,比比皆是。」
趙翊歆嗤之以鼻道:「那些人不得進仕,當然有不得進仕的理由。雖然有些人以,為國為民的姿態,而見諸於史,可若另他們執掌一方,未必是興利之臣,為國為民誰不會說,空談罷了。所以,他們才被視作文人騷客,發發牢騷誰不會。」
夏語澹這會子不能和趙翊歆頂著來,附和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事練達即文章,藝術上的造詣,並不能代表政治上的才華,這個道理,我自然懂的。溫家現在,由商轉仕,根據淺薄,我只是怕他,沒有機緣!」
趙翊歆莫名不喜歡夏語澹為一個舉子,精心佈局籌謀,道:「他既然生在根基淺薄的商賈之家,他若無入仕的機緣,是天定,怨不得人。」
「沒 有任何抱怨!此生能順利出世,平安長大,已是天幸,怎會抱怨。」夏語澹趕緊為溫神念開脫,其實這也是夏語澹的心境。若不在這個家待著,從胚胎開始,還能長 去哪個家,這種事情沒有選擇權,就沒有抱怨一說。溫神念要不在溫家待著,要是個窮種地的,吃不飽飯,買不起紙筆,再是個讀書的料子都沒用。不過,夏語澹看 他對溫神念舉人身份那麼不放在眼裡,不由問道:「我看你是個會讀書的,你過了院試沒有?」
「沒過!」過了院試是秀才,趙翊歆需要考秀才嗎?
秀 才可以免除一定的賦稅和自身的徭役,秀才可以見官不跪,秀才是區分於一般庶民的標誌,是地位的象徵。有錢人家,無意做官,也要考個秀才來沖衝門面,尤其在 京城之中,所以,夏語澹想當然的認為,趙翊歆需要考秀才,他又不是讀不起書,因此勉勵他道:「沒事,你才幾歲,多讀幾年書,就能過了院試,當個秀才老爺 了。」
趙翊歆好想提著她的耳朵吼一句:我不是當秀才的,我是管秀才的!不過,那樣就沒意思了,趙翊歆只能憋著。
夏語澹自說自話,道:「你看,那個溫神念,長你幾歲,是舉人了。你和他,同是同道的讀書人。有機緣的話,彼此結交一下,切磋一下,和則聚,不和則散,他又沒佔多大的便宜,你又沒吃多大的虧。」
趙 翊歆看著出生不凡,可是他還沒有考中秀才。溫神念,出生富裕,氣質端貴,已經是舉人了,要是溫持念能考中進士,做了官,對趙翊歆的科舉之路也是有好處的, 就是趙翊歆無心科舉,大家在一起談談仕途經濟,以後也好應酬世務,互惠互利,夏語澹真心覺得,雙方不吃虧。寶哥哥還常常被政老爹押著會客呢。
夏語澹一心,為趙翊歆和溫神念隔空互相引薦。
趙翊歆好憋屈,好想說一句:那個沒謀過面的溫神念,和我交朋友,他便宜佔大了。開口卻是道:「你姓夏,他姓溫,夏溫兩家毫無交情,你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為一個外姓男子籌謀……」
後面隱去半截話,趙翊歆用輕慢的眼神看夏語澹,不言而明。


☆、第89章 問字
雞蛋不能碰石頭。
在夏家,在喬家,夏語澹無疑是一枚雞蛋。
虞氏很好,已經做了她可以為夏語澹做的。溫神念中十七名舉人,已在來京路上,沒有虞氏打發人問來,夏語澹從何而知。
喬 費聚看著很好,可是那是喬氏的老爹呀,夏語澹時刻記著這層關係,只有名分,沒有血緣關係的便宜外祖父,夏語澹不覺得自己有花見花開,人見人愛的魅力,讓喬 費聚以長輩慈愛之心待之。宦海沉浮幾十載的男人,深不可測,便是這一手安排拜了名師,夏語澹在受先生教導之下,還是隱隱不安。
深不可測的人,哪天被他賣了,還蒙在鼓裡,給他數銀子。
要說,夏語澹有警惕之心是對的,可是人來人往,夏語澹不知該以警惕之心,警惕誰去,已經進入了買主的視線而不自知。
慕名而想拜在仇先生名下學畫的人很多,先生只看著投緣的收下一二,有教無類,不以學生的貴賤,貧富,智愚,善惡而擇,店裡來往的人,就龍蛇混雜了。
有的學生家境貧寒,無以為業,要謀一技,餬口飯吃,先生收下了。
有的學生想精益求精,以入少府監為目標,先生收下了。
有的學生,期以作畫作為晉陞的翹板,以名士之名聲,躋身士人之列,先生收下了。
如夏語澹目前的狀態,更多的把作畫作為一種純粹的興趣,先生收下了。
眼 前這位,身量纖長,貌若好女,驕矜高傲,不超過十四歲,一出手就能花掉四百兩銀子,院試還沒有過的少年,夏語澹斷他,是第三種人。溫神念那種,是老天眷 顧,九歲考出了秀才,十六歲考中了舉人,從基數來說,院試不知道卡掉多少人,考個秀才很難,其中的佼佼者,才能出來。就夏家,夏諢年十七,是史氏生的幼嫡 子,史氏的父親,是二甲進士,做了十幾年翰林,夏諢在那樣的環境下寒窗十年,還在院試裡面掙扎,夏訣年十四,喬氏也是請了無數的名師指點他,至今也沒有考 中秀才。
讀書這種事,應試過來的夏語澹很有體會,沒那個天賦,勤能補拙,你勤奮人家也勤奮,更何況,現在讀書,是押上了人格尊嚴,地位財富,祖上榮耀,懸樑刺股的,大有人在。
政老爹都要求他兒子,先把四書講明背熟,實在惡了讀書,才隨他附庸風雅,走名士之路。趙翊歆看著聰明,未必點開了讀書科舉的技能,不然,怎麼拜在了先生名下學畫。
仇先生本身是名士,出入清流權貴,已經不得了,仇先生的妻子?丈夫?出身亞聖之家,文華殿學士,更加不得了,焉知來學畫的人,不是想曲線救國,打進隔壁的圈子。
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語澹腦洞大開,嘖嘖點評的樣子,趙翊歆一臉驚奇。兩人腦回路一時沒對不上,趙翊歆以為夏語澹會在乎的,侯門小姐會在乎的東西,夏語澹根本不在乎。
國法家法在前,夏語澹沒有個人私產,也沒有多少財產繼承權,不被父母喜愛,沒有親兄依靠,在夏家內部,無論積攢了多少錢,籠絡了多少人,利益衝突一起,就轟塌了,虛浮在表面的東西,被石頭一砸就碎了。
趁著現在,能動一動的時候,夏語澹要放眼夏家之外,投資在和夏家沒有利害衝突的人裡。溫家是最好的選擇,有錢財,有能力,有品德。
溫神念溫持念,從小就有野心,要光大溫家的門楣,士農工商,士一直是溫家奮鬥的最終目標。
夏語澹要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有一點是一點的,澆灌溫家這棵大樹,將來溫家長成了參天大樹,念著夏語澹澆過的一瓢水,也能借她乘涼。
這點良心,溫家該有的。
所以,繞那麼大一個彎兒,冒著被人指摘的風險,夏語澹也要給溫神念,爭取一張入名利場的門票。
信念堅定的夏語澹一臉淡然,先把溫神念摘乾淨,道:「我和那位溫家公子,相識在我六歲,相交四年,至今別離三年有餘,期間書信不傳,他並不知道我在為他籌謀。」
趙翊歆不知哪裡憤懣,怪聲道:「那敢情好,青梅竹馬的感情!」
夏 語澹偏偏還點頭,卻是苦澀一笑,道:「我和他,並不相配,因此,從一開始,就沒有男女之間的情狀。溫公子,他骨子裡,是個傳統的士大夫,為了光耀門楣,他 可以委屈自己,他不喜歡八股文章,為了科舉,還是一心撲在那上面。他十六歲中舉,若能在十七歲中進士,一個男子,多麼美好的年華,大小登科!我……我是家 中庶女,我的家,是當朝第一外戚,聽著名聲顯赫,可並不能給他的仕途,帶來長久的,深遠的幫助。我和他,不合適!」
外戚,真正有志的讀書人,有同門,有恩師,不會主動和外戚沾邊,雙方,兩個圈子。
夏家二房,史氏,翰林之女,廖氏,翰林之女。兩家翰林和夏家聯姻,也只是維持了史家,廖家,平穩的狀態,和溫家這樣處在激進的家庭,是不一樣的。
有喬氏這座大山壓著,大房最好的人脈資源,輪不到夏語澹使用。至於二房,夏語澹不是不想去奉承二房,可是,二房的心胸,天天把女子的賢惠大度掛在嘴邊,連喬氏的檯子都要拆,自家的孩子都中不了進士,能幫扶一個隔了房的侄女婿?
所以,夏語澹只能在外面繞彎了。
趙翊歆更加憤懣,這回還為夏語澹憤懣道:「既然如此,他的大小登科,是他自己的事,是好是壞,無你無關,你就別為他白效力了。」
夏 語澹不能把內心的隱秘,告訴他,只能看著秋風颯颯,道:「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我曾經孤懸在夏家,和溫家倒是近鄰,近鄰四年,此情日夜不忘。還有一句, 至親不如摯友,至親,從老祖宗下來,有血緣關係的,都是親人。摯友,子期一死,伯牙斷琴。我和他,沒有男女的情狀,也有朋友之誼……」
說到這裡,夏語澹收起傷感,調侃的笑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當哥們兒,不比當女人更好嗎?他已經走了九十步,還差十步,我能幫的,自然要盡力幫一幫的,可惜我是男子,不能走出去,不然,我早出去了,也不用看你剛才,鄙夷的目光!」
最後五個字太重了,趙翊歆急忙辯解道:「我沒有鄙夷你的意思,是你說的話,做的事,讓人浮想聯翩……」
那麼倒貼上去!趙翊歆及時剎住嘴。
夏語澹打蛇隨棍上,道:「是我不該,是我讓人誤會了,是我該的。那『說來話長』,我也已經一句句的說清楚了,你以後看著辦吧。」
夏語澹不能再一味的厚著臉皮,強一個見過第一面的師兄了。厚著臉皮說了一車話,極限了。若非之前看著他人不錯,會照顧別人家的弟弟,能聽進去別人的建議,做事說話,還有股子跳脫,不受俗禮拘束的自由之氣,夏語澹也不會頂著招人鄙夷的目光,那麼推心置腹。
沒有辦法了,既有所謀,就要承擔風險。夏語澹又怕自作聰明,只能做個坦白狀。
「沈大郎,六姑娘,可以吃飯了。」這時孫老伯擺好了飯菜。
兩人同桌分餐,鯽魚豆腐奶白湯,黃花菜草菇炒蛋,蒜苗炒肉,清炒冬瓜,三菜一湯,一副三寸碗碟,一個六寸冒著熱氣的飯桶,孫老伯招呼過一聲,便退了。前面的夥計也在等著吃飯。
管你在家如何使奴喚婢,拜了仇九州的門,奴婢都留在門外,別在店裡充少爺小姐。學畫時,磨要自己研,紙要自己裁,筆要自己洗,吃飯時,飯也要自己添。
夏語澹和趙翊歆站在飯桌邊。趙翊歆不動,夏語澹也不動,夏語澹是讓著他先盛飯的意思,他是師兄嘛。
趙翊歆覺得夏語澹太沒有眼力勁了,下巴一抬。
夏語澹懂了,連忙狗腿似的,拿過他的碗,替他盛了滿滿一碗飯,把筷子擦一擦,慇勤的順著他的手擱在碟子邊上。
趙翊歆坐下動筷了,夏語澹才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飯,坐下吃飯,保持著和趙翊歆一致的吃飯速度。
一碗飯吃完,不用趙翊歆再揚下巴,夏語澹就拿過他的碗,再添滿滿一碗,然後,自己添了半碗,保持著和趙翊歆一致的吃飯速度。
半碗飯吃完,夏語澹起來添飯,又先給趙翊歆添一碗,她添半碗。
個人的三菜一湯,都吃掉八九分。
吃完了飯,趙翊歆大爺兒似的,站起來就去畫室了。
其實,夏語澹也可以那麼走了,飯桌由孫老伯收拾。只是基於前世吃完就立即收拾的習慣,夏語澹看不得碗盤就這樣狼藉的放在飯桌上,少不得賢惠一點,把剩菜倒一處,碗筷疊起來抬去廚房,擦一遍桌子,才算完事。
趙翊歆人在畫室,遲遲不見夏語澹跟著進來,其實,他自覺『遲遲』等了很久,夏語澹做事麻利,只有幾分鐘而已。趙翊歆以為夏語澹走了,又從畫室出來,看見夏語澹在擦桌子,趕緊躲在門後看她。
夏語澹擦了桌子就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向畫室去走,趙翊歆兩步一竄,端正的坐在了畫室裡。
夏語澹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大方的道:「我姓夏,字語澹。」
趙翊歆也不拿喬,寫下了『沈子申』,只寫不說。


☆、第90章 情起
天色昏暗,漸明的白光從窗戶裡透過來,隨著太陽升起,白光漸變成軟金色。
趙翊歆打了個哈欠,光裸著身子,慢慢的從床上坐起來。
值夜的馮撲在趙翊歆打哈欠時,就一個無聲的鯉魚打挺,起床伺候著。
先給迷迷糊糊的趙翊歆披了一件烘暖的大襖,接著跪在床榻邊,把一個青瓷夜壺送到趙翊歆的被窩裡,聽完了嘩嘩一陣響聲,再把夜壺取出來,擰了熱帕子給趙翊歆擦手。
撒完了尿,趙翊歆清醒了,甩掉大襖,正經把中衣中褲穿上,伸出一隻手。
馮撲意外於趙翊歆這麼急切,連忙把四更時分傳進來的一打紙交在趙翊歆的手上,支開窗子。
那一張張紙,從夏語澹還在娘胎裡,記載到她十三歲。有繁有簡,夏語澹在京城的頭尾幾年,詳細一點,夏語澹在和慶府的幾年,半天不夠查的,簡單一點。
趙翊歆一目十行,雖然一目十行,字裡行間的意思,他也理解了,記著了,看一張紙,揉一張紙,扔下床。
馮撲撿一個紙團,撿一個紙團,投在炭爐裡。
「高恩侯的女兒,還算她有點自知之明,知道不配。」趙翊歆任性的說了,說完又自己賭自己的氣。要是承認了夏語澹連那個小舉人都配不上,好像是在罵自己?自己連小舉人都不如?
夏語澹和溫神念沒男女之間的情狀,趙翊歆是滿意的,可因為夏語澹自知配不上溫神念,而無法產生男女之間的情狀,這個感覺怎麼怎麼說不對呢。趙翊歆回想和夏語澹的對話,怎麼有種感覺,在夏語澹心裡,自己連個小舉人都比不上?這個感覺太不對了!
趙翊歆的感覺是對的,在夏語澹心裡,結識多年,被寶押的溫神念,當然是匆匆見過兩次面的趙翊歆不能比的。
趙 翊歆揉了一下臉,馮撲遞上一塊熱巾子。這幾年,伺候的趙翊歆最舒心的,馮撲認第二,沒人,王喜也認不了第一。一個人,一溜溜的,能把趙翊歆吃喝拉撒睡,全 部伺候過來。這不,從趙翊歆醒來開始,他手腳就沒有停過,趙翊歆要什麼他做什麼,還能舉重若輕,忙得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音。
趙翊歆接了熱巾子捂著臉,道:「錦繡坊裡的繡品,下個月我自己去取。」沒夏語澹提醒,趙翊歆還真不會再去錦繡坊,去年他就把這件事情交給馮撲記著了。
趙翊歆交代的事,不管多久的之前交代的,馮撲都記在心裡,給趙翊歆換了一塊熱巾子道:「錦繡坊走了大運了,能讓爺兩次,貴腳踏賤地。」
換了三次熱巾子,趙翊歆的臉才算洗好,馮撲拿過一盒羊油面脂,趙翊歆嚴肅著臉道:「爺還要用這玩意兒?」
十 三歲的趙翊歆,容貌俊美,膚滑入緞,在夏語澹心裡的評價『貌若好女』,就是長得好看到,女生男相,比女人還漂亮,其實,趙翊歆自己也覺得,他長得不夠剛 毅,不夠爺們兒,他也不想想,十三歲的男孩子,能爺們兒而到哪裡去。他不想長成這樣,不過,他祖父一再對他說,他外祖母,他生父,少時都是這個樣子了,漂 亮到男女莫辯,之後,會好的!
「爺不用這玩意兒。」馮撲舔著臉笑道:「可是秋冬風乾,爺好歹用一點,爺的臉尊貴,要是被風吹皴,倒是我們伺候的人,不會伺候,讓爺損了儀容。」
趙翊歆閉著眼睛微抬起臉,馮撲以最快的速度,勾出一塊,給趙翊歆塗了一層薄薄的,只有保濕的潤膚作用,沒有任何香味面脂。
「先生,新收的小師妹,要抬舉一個江東來的小舉人,你說要不要幫著抬一抬轎子呢?」
馮撲已經知道了,那位『小師妹』比殿下還大兩個月,是高恩侯府的六姑娘,笑著接話道:「爺什麼身份,想遞話的人,連門都摸不到。抬舉不抬舉的,還不是爺一句話的事。爺覺得,這六姑娘可意兒,就說個字,爺覺得,這六姑娘沒意兒,就別搭理。」
「可意兒?」趙翊歆也品味著,卻沒好氣的道:「可人家和他是摯友,子期一死,伯牙斷琴。伯牙和子期,是摯友嗎?只是摯友嗎?我怎麼沒有那麼好的摯友,摯友沒了,最喜歡的琴都不談了?」
趙翊歆明顯在糾纏,馮撲不敢不接話,又不得不接話,還怕接錯了話,道:「小的從小挨了刀子,這種問題,小的一輩子也不會懂了。伯牙和子期,活著還是死了?若活著,爺傳他們來問一問,一問便知。」
趙翊歆笑道:「若他們活著,我不會傳來問嗎?」
趙翊歆轉喜了,馮撲才試探著道:「若爺不喜歡那個小舉人,看著礙眼,把他遠遠的打發出去就好了,憑他有多大的能耐,也抵不過爺看著順眼。」
趙翊歆冷哼道:「都遠遠的在千里之遙的南邊了,還日夜惦記著……」趙翊歆的腦袋轉了一個彎,道:「嘿,爺讓那個人,大小齊登科,給他個進士,再給他個,如花似玉的河東獅,看她還怎麼惦記。」
情竇初開而未覺的趙翊歆,天生霸道的性子,想要什麼東西,就要把那個東西,都搶過來。趙翊歆想要夏語澹的注意,就要把夏語澹所有的注意全搶過來,一點的不給那個小舉人留著,伯牙和子期,管他們是摯友,還是別的什麼關係,都得拆了。
趙翊歆定下了主意,才正式起床了,穿好了外衣,吃了早飯,出門回宮了。
趙 翊歆對夏語澹說,自己是『沈子申』,也不算騙她。趙翊歆確實給自己辦了一張『沈子申』的戶籍,出宮在外,都用『沈子申』的名字,還用這個戶籍,花了四千 兩,在籐蘿胡同買了一小小棟,獨院平房,趙翊歆昨晚就在籐蘿胡同睡的,本來想和傅暱崢住這裡的,可惜那個小沒良心的,鬧著要回雄州。
夏語澹永遠不會知道,她差一點,好心辦了壞事。
五天,夏語澹全撲在了答應趙翊歆的那幅畫上,要讓驢拉磨,要給驢吃飽,夏語澹要給趙翊歆畫張好畫,還要過了先生那道關。在忐忑中,仇九州倒是答應了代為轉交。
去年的場景,夏語澹正面對著趙翊歆,真正看在眼裡的,只有趙翊歆,傅暱崢只聞其聲。現在重作此畫,夏語澹掙脫出那個視線,三百六十度角,觀看了整個場景,調了一個四十五度角來畫。
畫裡,少年背著一個小人,小人背著一個包袱。
趙翊歆筆直的身子,大半張臉,好似背過傅暱崢無數次,表情自然,右手解著右腰側布帶的借口,左手向後背,托著傅暱崢的屁股,防止布帶鬆開的時候,他從背上掉起來,傅暱崢小半張臉,貼在趙翊歆的肩膀上,一隻手捂在懷裡,一隻手抓了他的包袱。
夏語澹所畫的,不是視線裡看到的,但夏語澹畫出來的,比視線裡看到的,更加深刻。
這幅畫,從技法上,還待提高,從氣韻上,已經生動。
孟鮮亦陪著仇九州觀賞此畫,問道:「先生要把此畫轉贈出去嗎?」
「小兒女之情,不能嗎?」仇九州動手卷畫。
「喬老國公,老謀深算!」孟鮮手壓在畫上,道:「老國公一片愛女護幼的慈父之心,便是為此,背上了操作裙帶的惡名,也無怨無悔。可是先生,先生局外之人,何必趟這攤子渾水。」
仇九州覆著孟鮮的手,道:「我自幼,便想平淡過完一生,無意專研致用之術。你一向多病,又多情,不適合混跡官場。你我本是閒雲野鶴之人,逍遙於九州,奈何十年,困在這名利場中,受各方追逐。」
孟鮮抱愧道:「是我誤了先生!」
「你在怕什麼,怕操作裙帶的惡名?還是怕,求不得的情傷?」仇九州眉目疏朗,笑道:「若是前者,你我坦坦蕩蕩,何須懼怕可能的惡名,若是後者,情還未起……」
「我只怕,情不知所起。」相交十幾年,孟鮮第一次和仇九州,在這樣重大的事情上,發生分歧。
「若 情已起,不好嗎?」仇九州後退一步,道:「皇上,愛重太孫!太孫的身上,留著趙家人的血,也留著……」仇九州長歎一聲,不忍道出,「皇上把他幾十年,幾代 人,無處承載的情懷,都移情到了太孫身上。皇上在太孫身上,看著他們的影子,皇上在太孫身上,獲得了內心的安寧,可是,太孫呢,太孫的情懷,何處承載!」
「太孫,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孟鮮觸動道。
「孤懸於高位,若太孫的情懷無處承載而偶生激憤,誰能承當這個後果,這又是從何處開始錯的。」仇九州感慨道:「帝王視為天子,上天之子,其實,與普通人有何區別。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躲得了哪一條?」
孟鮮默默無語。
仇九州平復了一番情緒,再為太孫說話道:「怨女說,世上男兒皆薄倖,更甚者,最是無情是帝王。你我同為男兒,應當有別的體會,男兒皆非薄倖,而是此情無寄。」
「尤其是帝王,至尊之位,環繞在側的女子,多的是驕奢淫逸之女和虛榮淺薄之女,鮮有能在性情,才情上和帝王和諧長久的。自然,這不是那些女子的錯,也不是帝王的錯。可是,那個位置高寒孤寡,若無人做伴,多麼……悲苦!」



☆、第91章 寫生
贈送了畫,一月內,夏語澹又見了趙翊歆兩次。再見的兩次,夏語澹沒有提及溫神念,提多了上桿子,倒顯得溫神念有過於巴結的之意,而且,人人重諾,何況讀書人。趙翊歆應了,就會遵了。
趙翊歆去錦繡坊拿了繡件,與欽天監正的幼子古傳益攜行。
欽天監正是正五品,五品官在京城算芝麻小官,可架不住古家受皇上的器重,欽天監正古大人的幼子古傳益,還是太孫的伴讀之一。
據說古家家風純樸勤儉,和別的官宦之家比,到了清苦的地步。
據說古大人為官二十年,沒有收過一次禮,也從不在家中,以婚喪添丁的理由,而大宴賓客,最多自家親戚湊一桌吃個飯,日常開銷全靠正五品官的年俸和皇上的賞賜度日。
據說古家一共五口人,古大人夫婦加二子一女。全家連門房,廚娘算上才七個下人。全家用的下人,比侯門一個不受寵的庶女身邊的人都少。古家那麼清苦,古大人也養不起妾和通房了。
據說古大人的長子古傳略年十七,今年考中的舉人,正準備明年考進士。古大人的女兒預備著定親,正準備嫁妝,經趙翊歆介紹,在錦繡坊買了幾匹實惠布料。
如此一來,溫神念順著趙翊歆,古傳益的線,就搭上了正在備考的古傳略,兩人一見如故,切磋了幾次文章。
古 家是在皇上心裡掛了號的,古傳略應考,要麼不中,要中絕對在一甲和二甲,絕不會給他個三甲同進士,同進士如夫人,這是皇上給一些官宦子弟的體面,不會讓他 們成為如夫人的。夏語澹怕溫神念考不上進士,更怕一考,考到了同進士。商賈之家出來的同進士,進士的最底層,待官都不知道何時可以待到,即使待到官職,一 生怕只能混跡在六七品,還是地方上的。這不是溫神念所求的,也不是夏語澹希望的,溫神念,必須考進二甲!
溫神念不會違心說假話,他說和古傳略一見如故,就必定相談甚歡。這屆春闈據傳有四千人應考,三甲共取兩百人,要考中二甲進士,四十取一,已經不是四書五經吃透了就能考入的,考的是心態和運籌。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夏語澹和趙翊歆那麼一提,便讓溫神念和古傳略結識了,夏語澹不能再滿意了。
趙翊歆果然靠譜!
夏語澹正在收拾畫筆,說曹操,曹操到,一隻畫筒橫在夏語澹面前。
「是什麼?」夏語澹放下畫筆,雙手接過畫筒。
趙翊歆有點洋洋得意,道:「你的畫,先生轉交給我了,我很滿意。我也不能白收你的畫,所以,我想了幾天,畫了幾天,也贈你一幅畫。」
怎麼是白收呢,溫神念的事就是贈禮,不過,夏語澹沒有謙虛的說出來,而是笑著迫不及待的邊打開畫筒,邊道:「師兄早說會有回禮,一日日的,禮也沒有回來,我想師兄不會忘記了,必是費心畫著大作……」
一張色彩絢爛的百花圖,圖中一隻孔雀高傲的拖著尾巴走在百花叢中,因為走在百花叢的陰影裡,孔雀美麗的羽毛被遮掩了,只看到棕青二色,只是孔雀身在絢麗的百花叢,依然維持著高傲高貴的姿態,視百花為從屬,它雖然位開屏,也知它開屏之後,光彩勝過百花。
憑著一絲直覺,夏語澹拿著畫就笑了。
趙翊歆一臉嚴肅,道:「怎麼,我的畫很好笑嗎?」
「不是,不是!」夏語澹連連否認,收了笑容,努力端出和他一樣的一張嚴肅臉,道:「百花,花開花落,短則幾刻,多則不過幾旬,雖則美麗,皆一開而消逝,怎及得孔雀,比百花美艷而長盛!」
趙翊歆點頭,嘴角含笑,在夏語澹細細觀賞過,準備捲起來的時候,忽然道:「所以,不要再留戀百花了,欣賞孔雀就好!」
夏語澹驚得手差點拿不穩畫,面頰微熱,盡量鎮定的低頭卷畫。他又說了肯定句,就當他是自說自話。夏語澹不管趙翊歆此言,是調戲之言,還是真心之言,欣賞?不是夏語澹想要欣賞誰,一個古代高門庶女,就能死盯著男人欣賞的。
當男人向女人表示好感的時候,女人接受是成其好事,女人拒絕是欲迎還拒,只有毫無表示的時候,才是肯定的拒絕。我對你沒有好感,所以,我感覺不到你的好感。
趙翊歆等了片刻,沒等到夏語澹搭理自己,就有些不高興,又鼓了一回勇氣,正要說話,仇九州進來道:「好了沒有?」
「馬上,馬上好了。」夏語澹眼掃了一遍桌案上的畫具,確定沒漏一樣,才從桌案下的櫃子裡,拿上來一個木匣子,專業的畫具收納箱,一支筆,一段墨,一塊硯,一個碟,各自歸位,提起來,像大夫出診提的診箱。
「你們要幹嘛去?」趙翊歆這才意思到,剛才夏語澹在準備出門。
夏語澹裂開嘴笑道:「出遊寫生,今天先生要帶我外出寫生!」
趙翊歆驚訝的看夏語澹,再轉過頭看仇九州道:「先生,這不公平,我跟從你兩年,還不能出遊學生,她來了不到兩個月,就能出遊寫生了?」
趙翊歆十歲溜躂出宮,學了兩年才到出遊寫生一步。
仇九州看著夏語澹欣慰道:「你怎麼能和她一樣。你是基本從頭開始學,她已經到這一步了。且你的心思,終究不在上頭,她可以!」
趙翊歆並沒有特別的,喜歡作畫,他喜歡的是出宮。只是剛開始,大家怕他出宮一下子性野了,所以才拘在這裡作作畫,靜靜心,棋盤街這一片,好吃好喝好樂,治安又好,漸漸的,才放心他出去走走。
要說,仇九州絕對不會收一個,心思不全在作畫上的弟子。可是,趙翊歆不一樣,趙翊歆是太孫,歷代亡國之君,最常見兩類,一類荒淫暴虐,一類沉迷旁技,前者秦二世,後者南唐李煜。趙翊歆這樣很好,興趣而不沉迷。
趙翊歆這會子興致勃勃,道:「你們去哪裡,我也要去!」
夏語澹生在侯門,現養在公門,精緻的花草樹木,亭台樓閣,所見不奇,且夏語澹並不喜歡,這不屬於她的繁華,仇九州也知夏語澹的心境,所以把夏語澹帶去了繁雜的市井,夏語澹喜歡,俗畫。
背著畫具,三人曬著冬日的暖陽,悠閒的走在街道上,慢慢的從裱畫店往城西走。東貴西富南貧北賤,西邊多商人,紳士,住不起東貴的小官小吏,也多在西區安家。
西區的人,錢有點兒,權有點兒,人多點兒,大多數人好享受,店舖鱗次櫛比,是京城裡最熱鬧的地方。
夏語澹一身淺藍色素面長襖,窄袖收腰,裙裾在小腿上,是男女皆可穿的款式,一般家庭,少女出門,都這麼穿。趙翊歆也是類似的一身。一行三人,倒像是爺爺帶著孫子孫女逛街遊玩來了。
三人走近了一家麵館,是一家二層樓茶館式麵館。一樓滿滿的擺了桌子,只是吃麵的。二樓一扇形用鏤空的屏風隔成一個個小間,空一塊搭了一個檯子,供說書人說書。
仇九州要了樓上的小間,下一場是柏長山的場子,小間幾乎坐滿了人,仇九州三人坐在了最邊邊,視線最差的位置。
仇九州問了趙翊歆夏語澹吃什麼,要了蝦仁,牛肉,葫蘆鮮肉,芹菜香菇,韭菜雞蛋各十個,五十個鍋貼,三碗貓耳朵麵湯,一盤蠶豆,一盤腰果,一盤南瓜仁。
因著上了樓的,都不趕時間,邊吃邊聽說書,因此,夥計們先把蠶豆,腰果,南瓜仁先上了,鍋貼和貓耳朵要現做現上,晚一些。
等吃的空兒,一個六十多歲,留著一尺長白鬍鬚的,老先生上了說書檯子,對一圈看客拱了一圈手,聲音洪亮,道:「今天,我們不講書,講一講這些年來,歷屆春闈的考題。」
「好!好!」周圍的聽客皆贊成的鼓舞了起來。
這位柏長山,弱冠之年中舉,中舉那年來京,幾十年應考了十幾次,屢試不第,因此,一邊以說書為余業,積攢度日之資,一邊在京攻讀運籌,以期春闈大捷。
柏 長山細細說了,他所經歷過的,歷屆春闈的試題,歷屆春闈主考官的資料,歷屆一甲二甲中,試卷裡精彩的應答之處。周圍的聽客們,看著像是讀書人的樣子,想必 其中不乏應屆的舉子,皆聽得全神貫注,有甚者,當堂做起了筆記。一段講完,三三兩兩的接頭議論,有個夥計笑著端著盤子收小費,可以給可以不給,隨意,但大 多數人都給了,給的還不少,沉甸甸一盤銅錢,還有好幾塊銀角子,一圈下來,夏語澹目測有小三兩銀子。
夥計跑近來,仇九州沒有要給小費的意思,夥計也沒有改變笑臉,退到柏長山身邊,把盤子裡的銅錢銀角當著柏長山面兒倒在一個口袋裡,接著站立一邊。
這些賞錢,麵館和說書人,二八分成,然後,說書人還要給接賞的夥計七成中的一成,收一圈小費,夥計也能進賬一兩百文錢。
柏長山說一場,收了三次賞錢,收了十幾兩,一時高興,喝了幾口酒,聲音渾濁又傷悲的歌道:「自古帝王皆好色,我皇風流愛少年。諸位紅顏少年,若能一舉高中,青雲直上嘍!」


☆、第92章 吵架
「先生喝醉了,先生喝醉了!」站立在旁的夥計一個蹌踉,兩步搶上檯子,一手抓著賞錢的口袋,一手拽著柏長山,硬是把人拽下台,近乎拖著推著,抗在身上跑了,動作之快,不過十秒時間。分點賞錢不容易!
會試之後,還有殿試排名次。殿試由皇上親自主持,已經連續四界,皇上從頭至尾監考到底。
民間有傳皇上愛少年,也不知殿試上,皇上是否以貌取人!
就算皇上真的愛少年,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那麼多應考學子高呼出來。在場的不乏年輕舉子,身姿纖長,唇紅齒白,若被皇上點中進士,是靠他的顏取勝,還是才取勝?
本朝歷經四代皇帝,傳至今九十年,整個王朝正在走上興盛,家給人足,百姓安居樂業,吏治清明,文武各安其職,國威遠揚,外邦紛沓朝賀。
即使文化開放,言論自由;即使歷代皇帝不缺乏風流韻事;即使皇上的寵愛就代表著富貴加身,後宮前朝一概皆准,也不能毫不忌諱的高歌此事,所以,柏長山那麼被夥計抗走了,聽客們巴不得。有幾個清俊的聽客兒,隨便吃了幾口,陸陸續續,習若無常的下樓了。
剛才夥計拽著柏長山下台,夏語澹坐在最邊邊的位置,正好看清了柏長山的面容,聲音渾濁,眼瞳清溪,表情鬱鬱,左手還知道要從夥計手裡拿過裝賞錢的口袋,只是,似乎還未發洩心中的憤懣,右手離開時抓了一下說書檯,隨即放開,緊握著拳頭,壓抑住情緒。
夏語澹抓住了這個畫面,平靜的道:「此翁白頭真可憐,依稀紅顏美少年!」
趙翊歆冷冰冰道:「我皇不喜歡少年,他就算是個天仙下凡的少年也沒用了。他考不中進士,是他才不夠,如今看著,他德還不夠,萬幸他,屢試不第,心胸狹隘成他那樣,不過是個嫉賢妒能之輩,能幹什麼事。」
趙 翊歆崩著臉,斜照進來的陽光在他臉上抹了一層金色。這樣棕金色的膚色,配著他寒冷的眼眸,緊抿的唇線,高挺的鼻樑……夏語澹驀然發現,他此刻不止是十三歲 的少年,像個大人一樣,像個讀大學的大人一樣,夏語澹努力忽視著這張臉,玩笑道:「皇上不喜歡少年最好了,溫神念明年才十七歲。」
三十歲之前考中進士都叫年輕有為,十七歲的進士嫩得和剛出土的水蔥似的,四千人裡也沒有幾棵。溫神念眉目清秀,溫溫如玉,又有一股怯弱的病美男之氣,放在那種關係裡,一看就惹人憐愛。
趙翊歆張著嘴望天,莞爾一笑道:「子虛烏有!我最知道了,皇上喜歡女人,最多喜歡,穿著男裝,英姿颯爽的女人。」
皇上都是趙翊歆的爺爺,趙翊歆當然知道皇上喜歡哪一類的女人,祖孫同心,趙翊歆也喜歡差不多類型的女人。
夏語澹現在穿的這一身,男人女人皆可穿,所以說是男裝也行,不過,這會子,夏語澹只當趙翊歆在談論皇上床上那點兒事,頑皮的捂嘴小聲道:「這種喜好,我都沒聽說過,若是真的,真的就有招爭寵了!」
隔著一個鏤空屏風,隔壁圓桌上五個三四十歲,模樣平凡如路人的,儒生打扮的人,也在延續柏長山爆出來的話題。你一言我一句,男人八卦起來,真是比女人還八卦,還八卦的有鼻子有眼睛。
選秀,選天下美人充盈後宮是帝王的權利之一,皇上登基二十八年,近二十年沒有動用過他這項權利了。與民而言,男女各自婚嫁,外事不煩,自然是好事,與君而言,就不得不遐想了,皇上是不是不喜歡女子?正兒八經的選秀,只能選女子。
男人和男人那點子事兒,都不叫事兒,歷代的皇帝,哪個兒沒和男人發生點和女人一樣的關係,宮裡俊美的內侍不算號,傳得有模有樣,點得出名號來的有兩人,穎寧侯傅旭,靖平侯范恆。
據說兩人先後見寵於皇帝;兩個先後是京城第一美男;兩人少時皆多住宮中;兩人至今盛眷不衰,越過了他們的身份,二十出頭就成了朝裡朝外實權派人物。
傅旭原名韓昭旭,是信國公庶子,改名之後,身世成謎。就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十二年前成為了三朵衛指揮使,在西北和周王府分掌西北兵權,三朵衛,從質量和數量的綜合實力來說,是大梁最強悍的騎兵軍團,所以,穎寧侯雖然遠在西北,卻是位高權重,深受皇上信賴。
范 恆尚了德陽公主,還有一個身份是駙馬都尉,駙馬都尉一向沒有實權,皇上卻破例讓范恆當了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兵部有調軍權,但皇上是軍事最高統帥,兵部調 兵的權利要經過皇上的許可。但兵部右侍郎有一項特殊的權利,在皇上無法許可的情況下,可以調三萬京衛軍。什麼叫皇上無法許可的情況?就是皇上驟然崩逝,沒 有皇上而大亂的時候,或皇上被權臣,宦臣控制的時候,兵部右侍郎可以臨機專斷,調三萬京衛軍勤王保駕。不過,大梁立國九十年,還不需要兵部右侍郎動用這項 特殊的權利勤王保駕。
穎寧侯傅旭,靖平侯范恆,正是這樣,從少年時便榮寵加身,弱冠之年便位極人臣,實在不得不讓人想入非非,從而成為了皇上的緋聞……男友?因此也有了皇上『愛少年』一說。
其中一個粗獷的男音推斷道:「其實,柏先生未必是妄言。若……兩位侯爺前後二十年……就是專寵個女人,也該色衰而愛馳了,何況男孩兒,身量長開,和女人是不一樣的。」
另一個男音有些猥瑣的道:「聽你的意思,你好像都品鑒過,男人女人,其中的滋味?」
「哪裡哪裡……」
「砰啪!」趙翊歆突然轉身一腳,踹翻了兩個小間之間隔著的屏風。一丈高的實木屏風,正好砸在了幾個人身上。
幾聲呼痛之後,幾人連聲罵道:「哪個兒不長眼的,敢在天子腳下如此囂張!」
「還有更囂張的!」趙翊歆稚嫩的面孔結著冰霜,一身抖擻的悍勇,在活動著手腕,準備大打一架。
夏語澹從後摟抱住趙翊歆的腰,低聲勸架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其實,夏語澹不是動口不動手的信奉者,只是看趙翊歆要以一敵五,怕他打不過,又怕他打過了,還得惹麻煩。
夏語澹的身子軟玉溫香,但此刻在趙翊歆的感受裡,如一團熊熊烈火被冰玉包圍,瞬間火焰便滅了一半。
夏語澹看趙翊歆沒那麼衝動了,沒有要隨時撲出去的樣子,就自己上前兩步,攔在趙翊歆前面,與趙翊歆連成一氣,怒叱道:「好個帶冠佩玉,飽讀聖賢之書的模樣,天子腳下,便句句妄言,無視君父,辱罵重臣!」
其中那個,似乎悅男女無數的,聲音依然有氣勢道:「你這是什麼話,我是這個意思嗎?我又沒說皇上不能寵幸個男人,我對那些事又沒有意見。」
他 還真沒有反對之意,外面的男人,捧個女人或男人,是自身地位的體現,有權有勢的人,才有資格,捧著別人。皇上富有天下,是最有權有勢的人,他捧的人能一般 嗎,能入皇上貴眼,被皇上捧著,也是三生有幸。柏長山那句假醉之言,不就是對這種事情,隱隱的期待嘛,可憐他已白頭。
夏語澹嗤笑,道:「你的意思是,皇上用天下的權利,換美人的歡心?如此一來,在你們眼裡,皇上和周幽王何異,烽火戲諸侯呀!」
幾 個人一噎。雖然讀書人個個看著君子端方,做不出以色事人的邀寵之舉,但是,若有這個機會,得皇上垂青,並以此平步青雲而位極人臣,想來沒幾個人能拒絕這份 誘惑,放過這個機會。柏長山借醉狂言,也是道出了其中心聲。可是這種事情,能理直氣壯的和人爭論嗎?何況夏語澹把周幽王這樣的亡國之君都抬出來了。
幾個人還是尚存一點點禮義廉恥的,知道這種齷蹉的交易是不能宣之於口,爭個你長我短的,互相拉拉衣袖,五個人中,兩個之前幾乎沒開過口的,努力裝成個『不關我事』的樣子,轉身下樓了,其他幾個也悻悻的走了,還不忘丟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們這裡說的女子和小人,是平民百姓的意思,平民百姓怎麼能領悟,權利之下的交易。
夏語澹追著罵一句,道:「我呸,天下有多少女子和小人,你們連女子和小人都教養不來,憑什麼,你們何得何能,配為官做宰,端坐高位呀。」
幾個人裝沒聽見,不和夏語澹計較。
夏 語澹環看一圈,還在看熱鬧的人,紛紛把脖子縮回去了。仇九州撫掌而笑,趙翊歆繃著的臉早就溶解了,腦海裡還在回想著剛才夏語澹從後面抱住自己的感覺,微微 臉紅,不過他之前生氣臉已經氣紅了,在夏語澹眼裡還以為他是餘氣未消,只聽他道:「你幹嘛攔我,就他們幾個,還不是爺的對手。」
夏 語澹知道趙翊歆習武的,只是沒見他打過不放心,那是五個成年人呀,順毛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功夫了得,是我多管閒事。只是,能用嘴解決的,就不要跟 他們那種人浪費力氣了嘛。你要是還不爽的話……」夏語澹湊近了趙翊歆小聲道:「找個沒人的地方,你把他們再痛扁一頓?這裡這麼多人,多不方便。」


☆、第93章 李廣
差點打起來,又吵了一架,麵館呆不下去了。
冬日晝短,陽光已經轉斜,幾人邊逛邊回去,沿路看見有家賣切糕的鋪子,還現爆現買米花,夏語澹用七文錢買了一斤,膨鬆的爆米花裝滿了一個褡褳。
到了裱畫店,趙翊歆問夏語澹道:「看你,背著畫具出來,也沒有用過。」
夏 語澹原來想把柏長山被拽下台的那一刻畫下來,可是,顧忌到趙翊歆非常看不上這種屢試不第又大放狂言的落魄舉人,就沒有當著他的面兒畫,後來,為此引出了一 些猥瑣之言,夏語澹就不想畫他了,再後來,看見趙翊歆驟然踹翻屏風的樣子,那一刻的趙翊歆真像個大男人,心中的畫也有了新的主角,更不能當著他的面兒畫 了,所以,現在也只是笑笑道:「我哪兒比得了你們。我這兒一行動就是一群人圍著,說是奴婢伺候著主子,我長得這麼大,哪件事不能自己幹了,還需人伺候?被 人伺候著,也沒了自由,半點做不得主。今天這樣出來,還是先生早幾天前和我家太爺說了,太爺許了,我才出來大半天。我好不容易能出來,眼睛多看看,耳朵多 聽聽,畫畫有的是時間。」
拿著裝爆米花的褡褳,夏語澹進了廚房,熟悉的擺出三個海碗,放滿爆米花,舀一勺白糖,一勺白芝麻粉,衝上滾滾的沸水,請先生和趙翊歆吃點心。
被沸水泡開的爆米花,就是一碗米糊糊,趙翊歆攪拌著吃了一口,嫌棄道:「小孩兒吃的東西。」
「本 來就是小孩兒吃的零嘴呀,一般人家過年做切糕,切糕就是米花做的,多餘的米花就留給小孩當零嘴。米花不能放久了,受了潮氣就不好吃了。我一路捂著帶回來, 褡褳裡還沒有冷透。」夏語澹吃得很歡實,道:「你離開『小孩兒』才多少年?不過看你的樣子,『小孩兒』時也沒有吃過這個,所以弄一碗給你嘗嘗鮮。」
在 和慶府時,劉嬸兒過年要做切糕,把大米用一個鐵滾筒烤爆,再炒一遍,混上花生,黑白芝麻,用熬好的糖膏把米花黏在一起,滾成一個球,填揉進一個四方的模具 裡,待冷卻定型之後,切成一片片密封保存。白花花的大米,白花花的白糖,並不是每家都做得起,莊子裡的佃戶過日子一向勤儉,一家合起來做一鍋,或只是抓幾 把米,吃幾碗米花就滿足了。夏語澹來京城之後,糖水泡米花這樣簡單的點心再沒有吃過了,今天看見,倒勾起來了。
「早年有一回過 年,我寄住在一個村子裡,那會子全村家家做切糕,鐵筒那麼滾著滾著就一聲炸響爆開了,完整的米花用來做糕點,殘的半顆半顆就吹出去趁熱給孩子們吃,給老人 泡糖水吃,這東西好,能吃上這東西,說明家裡有餘糧!」仇九州早年遊歷,時常說些遊樂中的見聞,一邊吃著,一邊還是要道:「沈子申,今天在麵館,若你把自 個當沈子申,就不該這麼做。」
仇九州一般叫趙翊歆沈大郎,叫了沈子申,就是鄭重告誡他了。他趙翊歆,要是想頂著沈子申的名字在外頭行走,就得低調一點,他越長大,他以皇太孫的身份接觸的人越多,他作為沈子申的時候,就要更加低調。
趙翊歆懂得自己不該這麼做,可心裡平靜不了,皇上,穎寧侯,靖平侯是他的什麼人,能聽得下那些人那麼說?當然,今天在場的人,他記著了,一輩子仕途無望了!
有的人看著君子端方,其實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有的人看著桀驁不羈,倒是個忠心侍君的。夏語澹神色悠閒,道:「先生,我近日閒來,翻看了一回《史記》。近些年,《史記》聲望日增,被封為二十四正史之首,字字被封為經典,我覺得也褒獎太過了些。」
在兩漢時,《史記》一度是禁書,並不招人待見。直到唐朝古文運動的興起,才受到文人們的重視,在一代代文豪,幾百年的推崇和註解下,收穫了越來越多的讚譽,到了魯迅先生的嘴裡,達到了頂點: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
現在,文人對《史記》,一邊倒的,都是讚譽之詞,仇九州頗感興趣的看著夏語澹,趙翊歆也正經的看著她,兩人都等待夏語澹的下文。
夏 語澹笑道:「司馬遷,不是聖人,他只是個普普通通,有著七情六慾的凡人,只是一個埋頭在一堆史料裡的中書令。他寫的《史記》,因為有濃郁的個人情感色彩, 而使文章變得有血有肉,豐富多彩。這是《史記》的成功之處,也是《史記》的失敗之處。歷史,最嚴謹的歷史,應該只是記錄,刻板的記錄,至於其中的功過是 非,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境遇中,以史自鑒,應該有不同的領悟,而不該被太史公,左右了情感。《史記》只是太史公一人之言,他不是道德的標準,若人人被太史 公左右了感情,這對於,事跡足以恆載史冊的那些人,也是不公平的。」
仇九州放平視線,朝夏語澹點頭,鼓勵她道:「那你說說,《史記》裡,對哪些人不公。」
夏語澹正色道:「漢武之前的人,對於太史公來說,之前的人已經作古,暫且不論,就漢武一朝,太史公把李廣,獨成一傳,排在列傳四十九,衛青和霍去病,兩位軍功蓋世的大司馬,和並成一傳,排在列傳五十一,屈居李將軍之下。我認為此處不公。」
「李將軍,身經七十餘戰,一生未曾封侯,還落得自殺收場,《史記》一出,另他進入了名將的行列,而我覺得,李將軍最名將,而最無功。」
「李將軍好歹作戰幾十年,幾十年來,也確實立下了許多功勞,『飛將軍』,匈奴人聽著都聞風喪膽,怎麼說他無功呢?」仇九州反對之中卻含著笑意。
夏 語澹回敬一個淺笑,道:「李將軍是有功,可他還有過,他的功過堪堪相抵,而他的功,也從來沒有功高到封侯的高度。李將軍他出身隴西李氏,堂兄官至三公,他 在朝中並不是毫無根基的人,那麼,他的軍功也不會被別人貪墨,他不得封侯,是他沒有資格封侯!李將軍第一次有功而無賞,是七國之亂的時候,他接受了梁王的 將軍印。一個中央的將軍,接受一個藩國的將軍印,一臣不奉二主,我覺得,他的功勞被抹去,是他應受的懲戒。至於後來,李將軍多戍衛邊關,封侯以首級論功, 邊關無大戰,他始終夠不到那個封侯的標準,待大漢開始主動進攻匈奴,給了李將軍不止一次機會,李將軍不是陣亡太多,就是在茫茫大漠迷路了,這樣的戰績,如 何封侯。」
「太史公,崇敬人格之美,他說:修身者,智之府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符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 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太史公可能覺得,李將軍善射,依靠善射屢屢解困克敵,是「修身」之功;得賞賜皆分麾下,飲食與士 共之,是仁愛之德;殺霸陵尉,是取予之義;寧死不願復對刀筆吏,有以寡陷眾而不亂之「勇」;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立名於天下久矣。」
「我 不覺得,李將軍的有此五者,有美至列於君子之林。騎射,是為將的基本功,本來就是他該修習的本領,何談論功。說賞賜皆分麾下,論功行賞是君主的權利,賞罰 自有天子,並不是為將的本職,為將的職責是:跟從我,能保命,跟從我,有功立,跟在李將軍身後的,死了多少人,功就不提了。至於『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 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我並不認為,和普通的士兵同甘共苦是美德,將軍已然為將軍,他就配享受高 出普通士兵的待遇,將軍,是一軍之魂,他保持著充沛的體力和清醒的頭腦,行軍之中,時刻處在最佳的指揮狀態,才是對士兵最好的愛護。連程不識都說:『李廣 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李廣治軍,和士兵們好的哥倆好似的,軍紀太渙散了,才總是遭遇匈奴襲擊而得手。可惜了士兵們,願意跟著他安逸,也願意 為他拚死,也就罷了。至於霸陵尉,霸陵尉依法而行,阻了他過霸陵,有何過錯?李廣,心胸狹隘之輩,招來殺之,何來『取予之義』。寧死不願復對刀筆吏,不是 他寡陷眾而不亂之「勇」,是他抱愧而沒有承擔失敗的勇氣。」
夏語澹說了好長一段話,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歇。
趙翊歆追問道:「那『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又是為何?」
夏 語澹給自己倒了碗水,喝了幾口潤了嗓子,才道:「今日,那位說書的先生,十幾次參加會試,十幾次名落孫山,人人多為他惋惜,而少有覺得他德才不足的。這屆 會試,將會有四千舉人應考,大概能取二百進士,注定,大多數人都是名落孫山的,有三千七八百個落地的學子,他們情何以堪。那你說,輿論會偏向何處?世人, 多同情弱者,是世人,多處於弱勢。」
「那麼,李將軍死後,那些知與不知者,是為李將軍哀?還是為自己哀?」


☆、第94章 衛霍
趙翊歆已然清楚,就自身環境而言,夏語澹一直是弱者,一直處在弱勢,然而現在的她,直直的對著自己,眼睛澄清如一注靜謐的細泉道:「李將軍說完 了,再說衛霍二人,衛青七出邊塞,霍去病六出北疆,兩人未嘗一敗,衛將軍驃騎列傳完全是他二人的功績簿,我也不多加贅述,除了一次次得勝的戰績記錄之外, 太史公另外說了什麼。」
「太史公說衛青『為人仁善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稱也』,衛青的仁善退讓,是他和柔自媚於皇上 的一種卑劣手段,所以,天下沒有人讚美他。說霍去伯貴,不省士。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 霍去病少時顯貴,所以不知道體恤士兵,出征的時候,自己帶著精緻的酒肉,吃不掉扔了也不分給士兵,在戰場上,不去振作士兵的士氣,反而有閒心畫球場踢蹴 鞠,可惜他帶領的軍隊運氣太好,所以才沒有遭受絕大的困境。我想說,縱觀漢武一朝,和匈奴作戰的幾十名將領,從李將軍開始算,到出使過西域,為漢朝軍隊作 嚮導而有功被封為博望侯,又因為帶領著軍隊迷了路而被除爵的張騫,多少將領在茫茫大漠迷了路,碰不到匈奴的主力,或者掉進了匈奴的包圍圈,就衛霍二人沒有 迷路過,沒有陷入過絕境,一次是運氣,兩次是運氣,六七次也是運氣?為什麼,要一句好話,吝嗇成這樣!唯一一次,似乎是讚揚衛霍二人的話『衛青、霍去病亦 以外戚貴幸,然頗用材能自進』這一句沒有放在外戚列傳,偏偏放在佞幸列傳,在列舉了一堆冠璘入侍,傅粉承恩的內寵嬖臣之後,加了那麼一句話。從此,衛青和 霍去病成為了以色侍君,而後得幸的丑角。」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從《史記》觀之,原來衛家的盛寵,也不是靠衛子夫一人,霸得天下。」
仇九州無奈的笑了笑道:「這也不能怪後人生出污蔑之心,漢武帝先後有兩位皇后,皆沒有合葬的資格,卻在生前,讓衛青,霍去病陪葬在自己的陵墓以東。」
當 著仇九州的面兒,夏語澹不可能輕賤那種情節,沒有這層顧忌,夏語澹也不會輕視他們,只是為他們歎息道:「衛霍是否以色侍君,已然成謎。漢朝初立,漢高祖便 遭受了白登之辱,可見匈奴的猖獗和強大。從春秋至今兩千年,華夏大地一直不斷的遭受北方遊牧民族的侵擾,兩千年來,所謂名將,不知凡幾,然衛霍大破匈奴的 戰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還把他們歸於佞幸之流,是不公正的。太史公,站在他清高的文人角度,批判衛霍,不修名節、不進賢士、和柔事主,是不公正的。」
「可為何衛霍如此功業,而遭受了這樣不公正的批判,乃至天下未有稱也?」
「我私認為,他們虧在出身,而我更加憤慨,這就是太史公,最不公正之處。」
「衛 青,霍去病,皆奴婢所生的私生子,若無武帝提攜,他們一輩子是奴隸,是處在最底層,代代為奴的卑賤之人。李將軍,先祖是秦朝名將,李家世代傳習騎射,李家 世代接受僕射一職,想李將軍,也是自幼受到家族細心栽培。幼時的衛青如何,因為是私生子,被父母當顆球一樣的踢來踢去,天天被趕出牧羊放牛,幹完了活還沒 有飯吃,還要遭受隨時的辱罵和責打。漢時還沒有科舉,為官者,代代為官,為奴者,代代為奴,李將軍,太史公,相對於從奴隸起步,私生子出身的衛霍,他們命 太好,一個生在武將世家,一個生在太史世家,他們是同一類人,天生的世家子,他們出身高貴,起點高,自然看不起奴隸出身的衛霍。可惜衛家一門奴婢,沒他們 兩家的家世,還要求他們在翻身的過程中,自修名節,當奴隸之時,還有名節?這種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點?我覺得此節,太史公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不 進賢士,是衛霍二人有自知自明,他們以外戚貴幸,是不能讓清高的賢士真正拜服的,又何必去刻意討好,討不著好的賢士。至於後來官拜大將軍,蘇建建議衛青養 士,衛青說了『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彼親附士大夫,招賢絀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招士!』其後霍去病也是這種態度。衛 霍深諳君臣相處之道。從戰國四公子到魏其、武安,養士的文臣武將,大養門客的人,哪個兒有好下場。衛霍明明是有大智慧的,在太史公的評價裡,就成了和柔事 主。」
「太史公一生,他的一生夠命運多舛的。他生前,似乎沒有任何主張得到漢武帝的採納,史上最激烈的一次據理力爭,為李將軍的 孫子,李陵喊冤,還被下了蠶室,處以宮刑。傾一生心血所著的《史記》,在當時也沒有得到世人的認可,不得不偷偷摸摸的藏起來。他就那麼,命運多舛的的過了 一生。因為太史公的命運比較多舛,他就特別同情於,命運同樣多舛的李將軍。衛霍,以私生子的奴隸出身,扶搖直上,一路官拜大將軍大司馬,對外作戰,未嘗敗 績,一生多麼順遂,順遂的讓人不得不嫉妒的認為,是天幸!是蒼天之幸,是天子之幸。歷代天子之側,以諂媚而得到寵幸的人無數,有誰的功績,能彪炳史冊?在 名垂千古的功業下,他們付出了多少努力,有誰挖掘過,就抓著一點捕風捉影的宮廷秘事,死死咬著不放,縱觀《史記》,我認為,太史公對衛霍二人,失了公 允!」
夏語澹一路滔滔不絕的把話題扯出去那麼遠,終於能繞回來,看著趙翊歆笑道:「我看沈大郎是天生富貴之人,至今順遂之人。」
同在裱畫店學畫,夏語澹還不知道,趙翊歆具體的家世,只知道眼前的人,叫沈子申,和孟家是故交,但從一日日的揣摩,尤其是今天的意氣之舉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不簡單。他的命運,還沒有像太史公,李將軍一樣多舛過。
這句話轉得太突然,趙翊歆心裡咯登一跳,卻又忍不住試探夏語澹,面上一派淡定,道:「怎麼,在你心中,穎寧侯和靖平侯,也是以色事人之徒!」
「衛 青,霍去病,是否以色事人,尚無定論。穎寧侯和靖平侯……」夏語澹頓在此處,評價死了千年的人,那可以信口開河的隨便說,評價活著的人,活著的這兩位都有 權有勢,尤其眼前的這位,似乎還是他們的腦殘粉,夏語澹抿著嘴巴潤了潤嘴唇,進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才細聲細氣的道:「先生是先生,師兄是師兄,我就只和你 們兩個人說,我覺得,靖平侯和皇上,是乾淨的,他最多,是皇家的童養夫。」
「啊?」趙翊歆說是常出來玩,其實出來玩見的人,幹的事也有限,童養夫這個詞,他沒有聽說過。
仇九州大半明白這個意思,也覺得這個詞用在靖平侯身上絕了,不由笑著認同道:「男孩子雖然比女孩子珍貴,但倒過來也不是沒有。」
得 了先生的肯定,夏語澹漸漸放開了,道:「女孩子早晚是潑出去的水,有的人家幾歲就給女孩子找了婆家,然後把女孩子往婆家一放,女方家剩了一筆養女孩子的 錢,男方家剩下一筆娶媳婦的錢,這個女孩子就是童養媳了。到了皇家這裡,皇族的男人不算,誰還能比公主尊貴,提早住進宮裡去的,又尚了公主了,不就是童養 夫了。當年,靖平侯十二歲的小侯爺,就大德陽公主一歲,身份年紀般配,又雙亡了父母,雖然公主之尊,也不會受公公婆婆的氣,只是,有公婆的話,公主總是要 面臨婆媳問題,那對著靖平侯的母親,你是婆婆,我是公主,兩人誰伺候誰,誰禮讓誰,駙馬夾在中間,看著母親伺候著公主,怕委屈了母親,看著公主禮讓著母 親,怕怠慢了公主,還是這樣,只需日日對著公主的好。靖平侯長大後,還姿容俊美。皇上選駙馬,就和一般一味疼孩子的人家,為兒子選兒媳婦一樣,模樣好,性 情好,娘家清靜,還需要考慮別的嗎?靖平侯最合適當駙馬了,還是養成的,從結果往上推,公主的駙馬,皇上又不缺人,何必非要染指呢。」
「那穎寧侯呢?」趙翊歆有點迫不及待的追問下半截。
夏 語澹微微張開嘴,顧忌他腦殘粉一樣熱血的性情,先道:「元興二十一年秋冬,那一段時間,我始終記得,每一個人,都知道西北在打戰,都關注西北的戰事,得知 穎寧侯領的三朵衛,大勝了西寧鐵騎,人人歡欣鼓舞,說穎寧侯是國之功臣,對於芸芸的眾生來說,有穎寧侯守在西北,就心安許多了,他的過去不重要。可是,社 會上流總有一群人,不肯放過他。若穎寧侯不是信國公的庶子,他從哪裡來?那他很可能是私生子。庶子好歹是被家族認可的,有點繼承權的,私生子,或許連他的 生父都懷疑他的血統,就是生父認可,家族也鮮少承認的。」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我這篇文章的收藏這麼那麼少呢。
其實非v章點擊和訂閱都不錯的,為什麼收藏這麼少呢,不成比呀。
看得好請大家收藏一下了。
說到這裡,我真的是很難過,我看過的所有涉及漢武帝的電視劇裡(除了漢武大帝)。
有衛青和霍去病的,特別是有霍去病的,為什麼要給他們安排個師傅,關鍵是,那些師傅,要麼就是歷史上的小人物,要麼就是杜撰的,他們就不能無師自通嗎?
沒有一個衛青和霍去病,是我滿意的,就不能以他們為主角,來一個好好的故事。


☆、第95章 剛烈
「漢高祖的兒子劉肥,不就是私生子出身,高祖甚是愛重,尤甚嫡子,把七十餘城的齊地封給了他,食邑三萬戶,說齊語的百姓全是給了他。」趙翊歆隨口的說著,心裡一突一突的跳得厲害。
能有一個漢高祖,也會有第二個漢高祖,他們怎麼不信呢!
仇九州微皺著眉頭,凝重的看著趙翊歆,趙翊歆瞥過一眼,倔強的道:「漢高祖有八個兒子,最愛重劉肥。」
劉盈,漢高祖不喜歡他這個嫡子,打戰時就丟棄過他,封了太子也想廢掉他,其後的兒子,還有哪一個重過了劉肥?
夏語澹已經說高了,沒注意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隨即高談道:「劉肥確實是史上最幸運的私生子,但也僅此一個,更多的,是衛青那樣,父母雙方有了各自的家庭,兩邊家族,誰也不願意接納他。」
小 門小戶,多養一個人多一個人的負擔,正式婚姻關係下的孩子都養不過來了,在外面亂搞出來的孩子就算了,虞氏的父親,不就是那樣被丟棄在外,隨他自生自滅的 嘛。到了豪門大戶,是不缺一口飯吃,但豪門大戶,盤根錯節,多一個人就多一條分支,利益之下,已經不是一個人能說了算的,得家族通過,得在這利益之下,每 一個人點頭才行。自己的生母,躲在槐花胡同的時候,聽著人稱『二奶奶』,實際就是沒有正式婚姻關係的姘頭而已,所以,夏家的太子沒了,夏家的依靠沒了,夏 家的人都縮回去了,管她是死是活,兒子生下來就死了,女兒放逐在外十年,喬氏固然狠毒,夏爾釧也是庶女呀,為什麼她平安無事,夏爾凝就要被如此作踐,闔族 上下,誰站出來為她說過一句話,追至源頭,她開始也是私生女呀,就算後面補了手續,夏家每個人心裡,有拿她當人待嗎!
這一輩子, 從這個身份開始,夏語澹對衛霍尤為欽佩,對穎寧侯,也有另一種理解:「穎寧侯改姓那年,市井裡流傳一本《傅女傳》,據說,其中的故事是根據穎寧侯母親,傅 氏的事跡而加以衍生的。我想,若穎寧侯的母親真如書中人物那樣,那該是個怎樣剛烈的女子,同姓不婚,若她曾經有過丈夫,若她的丈夫負心薄倖,她是有這個性 氣,帶著兒子,一輩子不回頭的;若她從來沒有過丈夫,那麼驕傲的女子,卻未婚先有了孩子,必定是被折辱過尊嚴的,她那樣的女子,又不必依仗男人生存,此仇 自然不共戴天。衛霍二人皆是私生子,霍去病還好點,他三歲不到,他的姨母就成了武帝的女人,他還是用的父姓,衛青,他是真正的苦孩子苦出來的,小時候在父 親家裡挨餓挨打挨罵,從那個家裡逃出來,逃到平陽公主府來賣身為奴的,從此跟了他同母異父姐姐的姓。穎寧侯,不管是那種情況,他隨母親長大,也是天然的從 了母親的意志。穎寧侯封侯以來,因為父不詳的身世,受到過多少彈劾,哪怕是為了遮掩呢,也未見他提過父親及父族之人一個字,可見其剛烈!」
「我一直覺得,那樣性情的子女,絕不可能做信國公的妾室,穎寧侯也不會是信國公兒子,若一開始,皇上就知道這個情況,那從小對穎寧侯的優待,就有了理由。」
趙 翊歆已經被震的,原來一突一突的心,啪嗒啪嗒的,一塊塊掉了,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過《傅女傳》,也不知道有《傅女傳》這種東西。但他現在想通過,另一扇窗 口,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外表保持了安然的平靜,還急切的問道:「哦,穎寧侯都和韓家沒有關係了,為什麼還成為了皇上優待他的理由。」
趙 翊歆,他的外表和行為,確實符合他十三歲的年紀,但他做了太孫十三年,至尊之下,低半階的位置,十三年的浸潤,他全部的性質,只要他想,他能把它們掩飾的 很好,好到夏語澹這輩子,小心翼翼的過來,也算會察言觀色了,也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只以為他和自己一樣的八卦,繼續道:「科舉取士,只准男人應考,不准 女人應考,廟堂之上站立的,也都是男人,男人們說,女主內男主外。男人們要一肩擔下江山社稷,那麼,保家衛國,征戰沙場,也該只是男人的責任,而不是女人 分內之事。所以,穎寧侯的母親為國而死,皇上也沒有把她摘出來大書特書,生前生後,她幾乎,默默無聞。皇上,他欠了,這位忠勇的,為了救他而死的女人,一 筆人情。人已故去,這筆人情,就順理成章的記在了她兒子身上。同時,那一年傅氏捨去自己的名節,也幫扶了信國公一家,所以,陰差陽錯的,穎寧侯就成了信國 公的兒子。傅氏母子相依為命,母親驟然辭世,孤孤弱子要怎麼活下來,還要在活著的過程中,成長為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兒。母親有此功勳,一生衣食自然無憂,可 是衣食之外的,立業的本事,誰來細心教導他,信國公府當年,確實是他最好的蟄伏之地。」
趙翊歆維持著他最克制的冷靜,道:「先生,我都沒有看過《傅女傳》這則書,先生……先生一定會有的,得借我看看。」
皇上並沒有刻意瞞下這本書,只是,他自己,欺騙的執著到現在,他從來不看這本書,過了這麼多年,誰在趙翊歆面前提過,無人刻意提起,趙翊歆要從何而知呢?
仇九州宛若無事的道:「這話本都是好幾年出的,因為並不是人人喜聞樂見的,才子佳人,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老套子,所以隨著那陣子,傅侯封侯之後,也沒有人願意看了,甚至是我,也不忍再睹。」
說著,仇九州起身,該是去給趙翊歆翻找那本書去了。
言 歸正傳,夏語澹說這麼多,重點不在《傅女傳》,她坐在椅子上,雙手托著下巴,如花托似的,托著她白皙明媚的面龐,一派寧靜,卻有種歷經困頓的大氣,道: 「所以呀,你今天聽了那些失意之人,嫉妒成怨的臆想之詞,實在沒有必要為穎寧侯和靖平侯打抱不平,他們從小無父無母,在孤苦無依中成長,宮廷詭秘莫測,朝 堂風起雲湧,君王之側,如懸崖峭壁,這樣的日子,他們已經挺過來了,出能獨當一面,進能頂立廟堂,並不是每一個富貴子弟,給他們機會,他們都能站在那個高 位,他們既然蹬了高位,也不是那些落第潦倒的舉子能中傷的了的。他們毫髮未損,你今天這樣生氣,何必呢。古來文人墨客,總是把他們一生的失意,歸咎在生不 逢時上頭。雖然,書上教導人說: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那是書上教導人的,實際上,大多數人,嚴於律人,寬以待己。為此書上才那麼勸誡眾人。便是太史公,都 如此苛求衛霍二人,你若是次次那麼生氣,有得氣生了!」
夏譯,家中自幼栽培的嫡長子啊,多少人捧著長大,淇國公府,高恩侯府,興 濟伯府,一路護送著三百匹馬去西北,中間護衛幕僚,多少人輔助他,他還是掉鏈子,從刑部回來後,便一蹶不振。同是富貴子弟,是驢子是馬,是一匹什麼樣的 馬,還得拉出來溜溜。要成為一匹千里之駒,也不是皇上捧著誰,誰就能當下重擔的。
從穎寧侯和靖平侯回觀夏譯,夏語澹一直可惜,並 非聖母至此,而是家中嫡長子一路頹唐,是一個家族真正衰亡的開始,若夏家一片混亂,身為夏家的庶女,多是會在這片混亂之中,成為這個家族的炮灰吧。此生上 了夏家這條賊船,想下都想不來的,也只能期盼它,平平安安的在海上行駛。二姑娘,可是給家裡換來了五千兩銀子後,被夫家虐待致死,都沒有娘家人出頭的。
其 實,夏語澹的隱憂完全正確,不過,那時她,還從來沒有懷疑過,對坐的那位,是皇太孫,只從他今天的意氣風發裡,斷他是天生富貴之人,所以,第一次,拿出真 正的誠意,想要長久的結交他這個朋友,將來落難了,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年之後,她才頓悟,交了趙翊歆這個朋友,其他的路,都被他堵死了。
趙翊歆滿懷壯志的隨意道:「聽你的話,把……」趙翊歆雙手抱拳示意皇宮的方向,指道:「……說得那麼嚇人幹什麼,那裡只是高高的宮牆太肅穆威嚴而已,天下的人,無不趨向向前。」
趙翊歆多半是要科考做官的人,夢想就在那裡。夏語澹大吃一口,閉著嘴巴左手一拉,俏皮道:「我說得那些話收回,師兄是有大本事的,早晚直上青雲,光宗耀祖,造福萬民啦!」
夏語澹拍好馬屁就走了,仇九州找來了《傅女傳》給他。
趙翊歆看書極快,書一到手,趙翊歆也是極快的往下看,看到後頭,越來越不想,不願,不敢,不忍,又不得不繼續,看下去,天漸漸黑了,又挪到窗口的淺紗窗下,點著罩燈,擁著羊毛毯子,一字一字,看下去。
外面烏雲壓下,北風捲起,漸漸落下了鵝毛大雪,趙翊歆悵然若失,支開窗子,感受著外面冷冽的北風,半個身子從窗口探出去,雙手去抓亂舞的飛雪。
仇九州站在他身後,安慰道:「夜黑了,你要是不想回去,就隨我去孟家吧,我可是早說了,我今晚過去。」
有指甲蓋大的一片雪花,飄在趙翊歆的臉上,融成了眼淚,低落下來,趙翊歆抬起沉重的眼皮,暗啞的道:「先生,我不明白,我不想明白,為什麼,命都可以給了,心……心卻不能給呢?若是心給了,我現在……多麼快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93,94深深的用意,在95章。
你們能懂,我虐皇上,虐得深沉嗎?


☆、第96章 宜男
又過一年底。
兩個丫鬟伺候著段氏穿衣打扮,這中間,段氏打發了兩遍人去請夏譯,一請不成,二請不成,三請,段氏在鏡中看著身上嶄新的大紅洋縐金銀鼠皮夾大襖,頭上的赤金八寶攢珠釵,看了又看,轉身親自去請夏譯,丫鬟媳婦皆站在台階上,段氏自己打簾子進去。
夏譯穿著半舊的刻絲長袍,隨便坐在一張椅子上,手上拿著一本書,似乎在全神貫注的看書,連媳婦進來了也未察覺,其實,握著書,眼珠子沒轉動一下。
一套嶄新的石青色斜紋繡團蜀錦緞袍疊放在桌子上,段氏賢惠的拿起新衣展開走近丈夫。夏譯拿著書,身子一轉,側身背著段氏,無言的拒絕。
段氏凝聚起來的耐心,一下子洩了一半,木木的後退半步,直直的坐了下來,夫妻倆兒一時緘默,段氏不甘的問道:「今日,是我大哥的大喜之日,你真的……不陪著我過去。」
段 氏的娘家是興濟伯府,這個爵位是元興二十一年,段家在梁寧之戰中掙來的,第一任興濟伯是段氏的父親,元興二十五年底身故,現在的興濟伯是段氏的胞兄,段家 之前在陝西為官,老伯爺身故後全家守孝,去年夏末重返京師,興濟伯現在升任了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一職,右軍都督府遙領在外雲南都司、貴州都司、四川都司、 陝西都司、廣西都司及其所領衛所,興濟伯今年二十九,端的是年輕有為,讓現年二十六,革職在家思過的夏譯,心裡怎麼想。
夏譯甩甩手上的書,道:「才三天前陪你回了娘家,今天又去……」夏譯轉頭,看到段氏快要起火的表情,也厚不起臉皮說下去。
三 天前是姑奶奶回門日,前些年段家不在京城,這還是段氏第一次在年初二回門,夏譯實在躲不過去,只能陪著段氏過去,一上酒桌,猛灌了自己三杯酒,就醉到扶著 出的段家。三天前好歹是家宴,這次賀興濟伯高昇,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以下,不少人要來賀喜,其中不乏夏譯昔日同僚,夏譯這雙腿怎麼邁得出去,站在那裡,就 是所有人眼裡的笑話。
段氏想起回門日,對夏譯的不滿就壓不住,現在看夏譯又要推脫,忍不住道:「大爺,昨天當著老爺太太的面兒,說好了的事,今天你……」
夏譯用書砸著扶手,不耐道:「我自己不知道應酬辦事,還要老爺太太說一句,我應一句?」
昨天當著夏文衍和喬氏,孝字在身,夏譯只能模糊應對,當著妻子,做丈夫的,就能耍橫了。
「誰沒有個登高跌重,跌了下來,重新爬起來就好,事情過去有一陣了,你也該寵辱不驚,好好籌謀往後才是。」段氏忍耐著鼻尖的酸楚,勸著。
「說得倒容易,跌下去,爬起來。」夏譯自暴自棄的道:「寵辱不驚,誰能做到?寵辱不驚是聖人的品德,我做不到,你也別逼我,你們都別逼我!」
說到最後,壓著聲音吼著對段氏說,說完又無顏以對,整個身子背過去。段氏張了一下嘴,卻不知能說什麼話,眼淚便先掉了下來。
夏語澹似乎聽到了段氏的哭聲,轉過身來,果然看見,段氏在默默的掉眼淚。夏譯和段氏成婚多年,已經生了兩個兒子,段氏的家世,容貌,性情,皆和夏譯的心意,夫妻感情不錯,可是現在看見段氏哭了,夏譯站起來,躲都來不及。
女人的眼淚最能得到男人的憐惜,但,當男人自己都在自怨自憐的時候,還顧得上別人?夏譯最怕看見段氏的眼淚,那是對自己無所作為的不滿,夏譯也不想無所作為,可是讓他站到興濟伯的賀席上去,他躲都沒有地方躲,只能一刀一刀的挨著昔日同僚,嘲笑的眼光。
夏譯這樣不負責任的逃了出去,外面都是丫鬟婆子,段氏的教養,也讓她做不出來,當眾拉扯哭鬧的舉止,只能伏在桌子上,蒙頭哭一回。
過了一會兒,段氏的奶媽程嬤嬤打簾子進來,服侍段氏簡單收拾了一番哭得繚亂的妝容和髮髻。段氏平復著情緒,拿著手柄鏡整理鬢髮道:「這裡我自己收拾就行了,你去請五姑娘,六姑娘過來。」
夏譯不肯去,段氏就帶夏爾釧,夏語澹過去。
程嬤嬤遲疑道:「大奶奶,太太都沒有帶兩位姑娘出去,太太回來了,大奶奶如何向太太交代。」
段氏理著鬢髮的手一頓,又繼續自然的整理道:「太太說的話,大爺都不聽,太太從來沒有言說,我何必尊的像奉了聖旨似的。」
過年,從小年夜到正月十五,家家排宴,今日一早喬氏去紀王府赴席去了。
程嬤嬤試探著又道:「五姑娘十五了,若是她的,今年便能成事。六姑娘,六姑娘年紀小了些,若為了子嗣納個年紀小的也說不過去。不如換了四姑娘過去,想來那樣的好事,二房老爺太太也是願意的,就是四姑娘,這半年也有來大奶奶這裡走動,可不也想著伯府裡的位置。」
那 些個人來段氏身邊獻慇勤,說明娘家還是有靠的,段氏浮起一絲笑意道:「二房和我們這邊已經分了家了,我有嫡親的小姑子放著,四姑娘還是讓二太太操心吧。且 這個事情,我也有問過老爺主意,老爺屬於六姑娘,要抬舉的是她,我做媳婦的,怎好違背了公公的意見,萬一福氣落在了六姑娘頭上,太太自去和老爺說去。六姑 娘年紀是小了一些,卻有另一股子動人之處,也怪道,在喬家養了兩年,像養活了似的,沒準我大哥能看上,小些無妨,你不是說她是宜男相,能生孩子要緊!」
十四歲的夏語澹,兩年來在喬家滋養著,心情暢快,已經出落成女人的模樣,三分乖巧,三分靈敏,兩分端莊,兩分矜持,宛若一朵盛開的海棠花,風姿動人,和夏爾釧,夏爾潔站在一起,身量身形也不像小一歲的樣子,相差幾個月,那份動人的風姿,已補足了!
程嬤嬤親自來請,夏語澹被夏爾釧拉來,和著夏煙霞,正在夏爾釧裡猜枚玩。程嬤嬤突然到來,夏爾釧時刻關注段氏那邊的事,知道段氏今天要回娘家,待程嬤嬤格外熱絡,笑道:「程嬤嬤這會子有空來我屋裡做做?春蘭,快沏杯茶來,寒蘭,給程嬤嬤搬把小杌子。」
也不急著那麼一時,程嬤嬤受用的接了茶,含笑坐下,先側著身子和夏爾釧道:「年底下了調令,委了興濟伯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一職,年底各府諸事忙不開,便把賀席排在今天了。」
「也是大嫂的兄弟有本事,一出頭,就是正二品的高位。」夏爾釧溫婉的說著。老伯爺一死,興濟伯守孝二十七個月,出孝還京,冷遇了半年,掉下了都督僉事的位置,這才是榮辱不驚。
程嬤嬤笑著謙遜了幾句,才道:「一家子親戚,時常來往著,才坐實比別家親近些。大奶奶想著,五姑娘正月裡有閒,不如也去伯府坐坐?」
「正月裡針線也不能動,我不過和姐妹們天天玩著,難得大嫂願意帶我出去見見世面。」夏爾釧的笑意,從眉眼裡舒張開來。
程嬤嬤側轉過身去再對夏語澹道:「六姑娘,大奶奶說,六姑娘在家沒事,也順便去伯府坐坐。」
夏爾釧笑道一半,僵了一下,隨即自然的接著笑下去。夏語澹還沒說話,夏煙霞先起來,站起來道:「兩位姐姐有事,我就不在這裡打擾了。」
說 完,和作為屋主的夏爾釧致意,從容的離開了。興濟伯,一個興濟伯就留給夏家的庶女們掙吧,喬氏現在正在給自己安排的,才是好去處。內閣已經在年底接到了皇 上為太孫採選嬪妃的聖諭,雖然採選一層層的從民間篩選良家子,仕宦之中,有能令皇家垂青的,也能塞到太孫身邊。
夏爾釧說得那麼有興致,夏語澹也沒有推拒的理由,不明所以之下,夏語澹也不會把『出去見見世面』的機會往外推,也接著起身告辭,回臥曉軒準備出門。
眾人一走,空谷館的人也為夏爾釧忙碌起來,夏爾釧正穿著衣服,時刻關心女兒的鍾氏也忙忙趕來,幫著夏爾釧妝扮,盡量把人往清新脫俗了打扮,穿了一件淺紫色百合如意大襖,月白底的百褶裙,戴著去年鍾氏從夏文衍那裡,張口為女兒討要來的成套白玉頭面。
夏爾釧氣得咬牙切齒,道:「上回喬家那件事,她要來和我搶,現在那裡沒有了奔頭,被人當著伎人養著,又回過頭來,要來和我掙。」
夏 語澹拜了一位,在棋盤街開裱畫店的男先生為師,從師畫技,夏家每個人都知道。仇九州是名士不假,可名士有什麼實用,不得志的人才混個名士當當。他和孟大人 保持的情人關係,外人談起視為風雅,也只是外面風雅而已,擺不到正式的家庭關係中說,所以,在夏家人眼裡,夏語澹被喬家貶了身價。大家小姐,是琴棋書畫熏 陶著,那也只是熏陶而已,誰像個技工一樣,去外面拜個先生來一頭死扎到那裡面去。夏爾彤也學著畫,在英國公府的閨學裡,請了供奉帶著幾個興趣一致的姑娘們 教著,姑娘們彼此參悟著,以畫論交,這才是大家小姐學畫,作畫的情趣。
作者有話要說:現在是元興二十九年了
作者君:夏文衍,你確定你是在抬舉你的女兒?


☆、第97章 靠墊
待在夏家這種地方,夏爾釧能蹦躂的餘地也沒有多少,之前想去喬家,冷眼旁觀著,夏語澹在那兒也沒有多少好,也對,那是嫡母的娘家,那口氣就順了 些,後來無意中知道了這個興濟伯,一年多來波折了幾回,終於有點意思,又殺回了夏語澹這個程咬金。果然這個人從外面接回來就是克自己的。
像夏爾釧這樣的侯爺之女,嫁是不愁嫁,一定能嫁出去,到了年紀,及笄過了,官媒自會一趟一趟的找上門來,保媒拉縴。只是家裡父母都不上心,落到官媒手裡能拉出個什麼人?都是不知路數,別人挑完,剩下不要了的。
在自己生母面前,夏爾釧的煩躁之氣再也壓不住了。
到了臨門一腳,鍾氏只能安撫道:「五姑娘,六姑娘常年住那邊,未必知道段家的事,便是知道些什麼,她還小呢。大奶奶多說一句,也不見得,是看中了她去,只是家裡她和你是一樣的,叫了你把她落下了,到了那兒,你一個人也赤拉拉的,太刻意了些,再說,喬家還在呢。」
鍾氏是說,喬家的老國公還活著,一隻阿貓阿狗養在他跟前也要給些體面,夏語澹回到夏家的日子,她該有的不能少了她的。夏爾釧能去,也得給她去。
到了現在,夏爾釧也只能那樣想著平復心情,把夏語澹拋到腦後,臉上露出堅毅之色:興濟伯夫人,已經是廢人一個了!
夏語澹回到臥曉軒,不急著收拾,這點時間,也沒工夫打馬虎眼,直接叫來琉璃和冰蠶問道:「大嫂子忽然的讓我去段家,我沒有回絕的話,可他們家裡有些什麼人,什麼事,我一點都不清楚,若你們知道點什麼,可得提點我幾句,教我心裡有個底。」
琉 璃是喬氏給的人,來夏語澹身邊的時候就十七了,原來說二十出去,這兩年跟去喬家當差比在夏家強上許多,因此拖過了去年,今年過了正月十五,還是要放出去嫁 人的。冰蠶也是喬氏給的,也是十七歲,正月初一給喬氏磕頭賞下來的,接替琉璃的位置,這幾天,兩人正在交接工作。
喬氏要給就收著 吧,喬氏屋裡出來的人,雖然不可能培養成自己的心腹,可是有一點好處,本分,負責的做著她大丫鬟的分內之事,只要夏語澹也安守本分,言行符合她夏家庶女的 身份,雙方相處起來,是沒有衝突的。這幾年夏語澹和琉璃各守本分,相處起來還是挺愉快的。夏語澹身邊大丫鬟的位置,就是個普通的崗位,不好不壞的差事,到 了年紀出去,找個小廝嫁了,成個自己的小家,一般丫鬟正常的人生軌跡,前面沒有留戀,後面沒有彷徨,彼此間分別時,也沒有淚眼汪汪的惜別姿態。琉璃現在毫 不藏私的向冰蠶交代著夏語澹的習慣,和喬家那邊的人和事,再有空暇都準備自己正月出頭後出嫁的大事,夏家門裡的事,琉璃沒有精力,也不值得關心了,所以, 還真不知道段家的事,只和夏語澹一起,瞧著冰蠶。
臥曉軒裡,若冰蠶還知道的不清楚,就沒人能知道清楚了,她是喬氏身邊的二等丫鬟。
段家的事,冰蠶還真知道,因為喬氏沒有特意囑咐過,冰蠶又要在新主子面前混個忠心,倒是把她知道的,有一點是一點的,全說了。
「現在的段夫人是段老夫人的親侄女,娘家都姓齊,沒兩個月前吧,這位段夫人又流產了,小心的保胎過了五個月,打了一個噴嚏,孩子就沒了。」
「啊……」打個噴嚏就能把孩子打掉了,夏語澹難以置信。
冰 蠶點頭肯定道:「真的是,打了個噴嚏,孩子就掉了。這位段夫人和伯爺是指腹為婚的,兩小無猜的過來,早些年在段家還是美談呢,只是子嗣上頭……算上這一 胎,段夫人已經流產六次了,每次,懷胎四個月,不過六個月,胎兒就保不住,至今伯爺膝下尤空,無子無女。所以,段家正在預備二房的大禮,好要個男孩兒。」
難怪回來這幾次,看見夏爾釧慇勤的在段氏眼前打轉,還有剛剛那位程嬤嬤,一副你佔了大便宜的表情,夏語澹全懂了。
二房的大禮,就是正式擺酒納貴妾嘛。興濟伯年輕有為,照他這樣有為下去,早晚,出能當個封疆大吏,進能做個肱骨之臣,給他當貴妾,嫡妻又無生育,生下了男孩子養大了,很可能是下一代興濟伯。
很 可能,只是可能,所以,段家要慎重的擇選貴妾的出身。太宗定制,爵位父子傳承,有嫡子傳嫡子,無嫡子可酌情降爵或奪爵,這裡頭的嫡子,朝廷只承認從嫡妻肚 子裡生出來的,庶子記到嫡母名下,旁支過繼過來的,朝廷都不會承認。大梁只有公侯伯三級爵位,沒有子爵和男爵,對於段家來說,降爵和奪爵沒有區別。
不過規矩是規矩,規矩之外,處處有例外。前任營陵侯的嫡子死光了,現在的營陵侯就是庶子平級承爵。前年底老營陵侯把爵位傳給了現在的營陵侯,去年初,營陵侯長子就接了尚平都公主的旨意,去年底,平都公主下降聶家。
正 是營陵侯長子娶到了平都公主,皇上才留情,讓聶家平級傳爵。段家現在,也要為以後之事開始運籌了,孩子的生母不能低了,還要往高的挑,最好貴妾的娘家能有 點助益。只是,興濟伯身邊貴妾的位置,便宜再大,也是妾呀,真正有權利又疼女兒的人家看不上,嫡女沒得挑,就挑庶女?
夏語澹和段氏,夏爾釧同坐一輛馬車,向興濟伯府駛去。
安泰殿。
趙翊歆和幾個內侍在屋裡射箭玩。
正的是玩玩,每隻箭去了鐵箭頭,裝了棉花頭,沾了顏色,射在身上疼都不太疼,就是滑稽而已,幾個內侍都掙著給趙翊歆當箭靶,射中多了,給的綵頭也多,最得意還是,有幸被太孫射中。
馮撲趨步走的像飛一樣,趙翊歆十五步之外,一個內侍第一次爭到當靶子的機會,頂著一個小小的金桔像螃蟹走路一樣興奮的移來移去,希望太孫不要射中金桔,射中自己。自己這麼大的面積,應該能被射中的吧。
趙翊歆正在拉弓瞄準,馮撲顧不得許多,第一時間附在趙翊歆的耳邊嘀咕了一句。
「啪!」正中腦門,深紅色的一個點,那個內侍痛得眼淚都飆了出來,頭也暈乎乎的,剛才為什麼傻傻的相信了前面幾個人,被棉花頭射中不疼呢,都要被擊傻了!
夏語澹這會子在興濟伯府側門下了馬車,換上府內的軟轎,抬至二門,門口一個著紅襖的丫鬟親熱的接著,引著段氏三人一路曲折,到了段老夫人住的院子正堂,兒子出息,那是母親撫育有功,兒子高昇,女眷們得向段老夫人道喜。
段氏一進門便滿臉笑容,嘴裡先向坐在寶座上的母親道喜,再向右下手的嫂子道喜,然後道:「雪地路不好走,我來晚了,再給母親和嫂子賠個不是。」
段老夫人和段夫人知道夏譯沒有來,段氏這個不是,是給夏譯賠的,大喜日子,也不和這個女婿計較,他不來,是他自己吃虧,段家不少他這個人,只是為段氏心疼,段老夫人體貼的就當沒夏譯這號人,招女兒上來坐著,只問兩個外孫子。
「他們都很好,只是大冬天的,抱進抱出的,怕他們凍著,就沒過來。」
「是要這樣,冬天小心些,待開春後天暖了,多抱來讓我看看。」段老夫人五十出頭,半頭銀髮,精神奕奕,只有一子一女,沒孫子抱,外孫子也稀罕的緊。
段氏攬著段老夫人的手,笑道:「我帶了兩個小姑子來,您見見。」
夏爾釧和夏語澹早杵著了,順著段氏說完,齊老夫人認真看來,兩人動作一致,恭恭敬敬行了個深福禮,又側移恭謙的朝段夫人行了個深福禮。
段夫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百蝶穿花斜襟長襖,身材高挑,精神,在精緻的妝容下襯得還行,氣色,湮沒在濃妝艷抹裡。
段老夫人讓丫鬟捧著托盤送上兩個荷包當見面禮,段夫人坐在位置上挺了挺腰,也在吩咐右側丫鬟給見面禮。她左側的丫鬟拿來一個靠墊要加在她的背後,被段夫人抬手無聲阻止了。
段老夫人看到這個細節,笑著和左右說道:「我老人,坐不住,容我歪著和大家說話吧,大家也隨意些,都是一家人,不用拘禮。」
那位著紅襖,站在寶座後面伺候的丫鬟,機靈的給段老夫人背後墊了兩張鬆軟的靠墊。段夫人這才隨了婆婆受用了丫鬟加上來的靠墊,大半個身子靠實了坐著。
過了這一茬,段老夫人才把注意力轉到夏爾釧夏語澹身上,放了兩個繡圓凳挨著坐在身旁,慈愛的隨意問些幾歲了這樣的問題,誇了夏爾釧手長得漂亮,誇了夏語澹一雙眼睛有靈氣,留意著兩人的應對。
初來乍到,兩人反應可圈可點,規矩的問一句答一句,謙虛一句。
後面陸續還有女眷過來,繡凳還沒有坐熱,段家本家一個媳婦,便引著兩人到另一節院子,寬闊的大堂屋,擺著幾張圓桌高椅,女孩們來了隨意坐下,有丫鬟奉上熱茶點心用著,一邊聊天一邊等客人到期。
冤家路窄呀路窄,下一波進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夏語澹認識的馮四姑娘。


☆、第98章 巴掌
馮四姑娘也是第一眼看見夏語澹坐在那裡,一記眼刀,恨不得把夏語澹劈成兩瓣。
今日跟著長輩來段家做客的未婚小姑娘,不是個個都看著段家貴妾的位置,至少一半人純粹做客來的,可是,馮四姑娘自己清楚,她來幹什麼的,她怎麼就落到了這個地步,花期無人問津。
那 一年,夏語澹代喬范兩家保證,絕不會把她因為意外,而不小心在外男面前露過大腿的,這件損名節的事,向外宣揚,可是架不住馮家自己馭下不嚴呀,馮家這些年 出多進少,為了減少開支,裁了好幾批人下去,留下來的人,使喚的狠了,也心生怨懟,嚼起了主子的舌根,漸漸的,那件事還是傳出去了,馮四姑娘成為了被人恥 笑的對象。恥笑她大腿露了也白露,喬家就是看不上她。喬家看不上,許多人家也跟著看不上了,馮四姑娘就被耽誤到了十六歲。
其實, 馮四姑娘也並非無人問津。她是侯門嫡女,頭上帽子大,早落在京城一眾官媒的眼裡,年底還有一個常在她家行走的管媒婆花嫂子,替一個去年考中舉人的,今年應 考春闈的福建籍,不知福建哪個窮鄉僻壤裡出來的舉人來求親。去年福建鄉試共取七十二名舉人,那位排六十一,這樣的名次,舉國走科舉的人放一塊兒,他的舉人 到頭了,就是僥倖能中個進士,還不知道從什麼品級起步,去哪裡做個窮官呢。馮四姑娘還有些見識,這屆春闈裡,那幾個真正有前途的,未婚的年輕舉人,自有書 香門第的人家挑去,也不會巴結上崇安侯府。那個窮鄉僻壤出來的舉人,多半是看上了她出嫁時能帶的嫁妝。這樣的人,眼高於頂的馮四姑娘這麼看得上。
看見夏語澹,馮四姑娘氣得心疼。喬贏今年四月要成婚了,娶的是衢州衛指揮使的女兒。喬家那麼不講究,衛指揮使的女兒都能娶,她一個侯爺的女兒還能配不上他嗎?她原來可以當喬家長孫媳婦的,都是被夏語澹攪合了,叫一個從衢州那塊窮鄉僻壤出來的人給踩了下去。
尊貴的馮四姑娘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從來沒有離開過京城,在她心裡,除了京城,其他地方都是窮鄉僻壤。
柿子掐軟的捏,馮四姑娘不會想自己是不是,配不是喬贏,不能怨家裡不給力,不敢怨喬家仗勢欺人,只能把至今姻緣坎坷的原因,歸咎到夏語澹身上,都是被她壞了事!
馮四姑娘和她同來的馮五姑娘,在夏語澹的隔壁桌坐下,馮四姑娘,正面對著夏語澹。
夏語澹沒覺得她該愧對誰,自在的手上剝著松子一顆一顆的吃著,夏爾釧不知道馮四姑娘和夏語澹之間的官司,只敏感的覺察到氣氛一點點詭異起來。
馮四姑娘沒怎麼理她身邊透明人一般的馮五姑娘,和一個景王府拐彎親的姜姑娘嘰嘰呱呱不停的說著話。
「……所以,那幅《十八學子圖》現在已經完成了,王府裡最好的畫工畫了一個月,這幾天要在蕪湖會館的格致齋懸掛出來,正月十六追月之日,王爺還要請那天的學子再去賞畫。」
臘月裡景王爺在蕪湖會館的格致齋開茶花會,宴請了一批學子賞花鑒文。時下男人之間盛會,席間有歌舞曲樂助興,佳釀美眷相伴,更有詩詞畫作,記錄著宴會的盛況。《十八學子圖》,就是當時伺候在側的畫工們,把其中的幾個場景畫錄了下來。
「可惜這樣的熱鬧,從頭到尾我們看不著!」姜姑娘遺憾的道。
馮四姑娘一陣尖笑,道:「我們不能和外面的人比,自己幾個湊一局,還是有得熱鬧。過個把月,賞春之時,命幾個畫工在旁伺候著就好了。」
「這能一樣?我們能傳他們伺候著?」
閨閣女孩子們的琴棋書畫是玩玩的,那樣的場面,得請專業的畫工來,專業的畫工都是男子,能讓他們盯在一旁作畫嗎?
「有何不能,畫工都是男的,找不出一個女的不成?我聽說,淇國公府一個外姓孫女,高恩侯府的姑娘,正經的拜了外頭一個男先生為師,將來學成出來,也能伺候著了。」
雖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但是,畫工本質上,和樂工等諸工一樣,是伺候人的,士農工商,從事手藝的,比種地的還不如。
夏爾釧這回聽明白了,旁邊的人是衝著夏語澹來的。夏爾釧樂得看夏語澹丟人,卻不想把自己捲進去,看見一個認識的段家本家姑娘,同邀夏語澹過去說話。夏語澹還想聽聽馮四姑娘狗嘴裡,能吐出什麼象牙,搖搖頭依然若無其事的坐著。
夏爾釧不再管她,自去了。
肉戲來了,姜姑娘驚奇道:「家裡不給她專請個供奉來?怎麼好好的一個尊貴的小姐,跑到外面去拜先生?正經學起這些旁學雜技來了。」
馮 四姑娘終於有得發揮了,先一聲嬌笑,繼而壓著語氣,但聲音還是能傳到夏語澹耳裡的音量,道:「說著尊貴,也尊貴不到那裡去。聽著是貴妾所出,仔細往裡頭一 挖掘。那位貴妾,開頭只是夏侯放在外面玩玩的而已,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玩大了肚子,也虧得夏侯不講究,棉花耳朵一個,只當是自己的孩子,也虧得夏夫人賢 良,就那麼讓個狐狸精仗著肚子進門了。也是那隻狐狸精運氣了,若遇到了差一點的人家,玩過了,丟到腦後去,管她們是死是活,又能怎麼樣呢。非婚生子從母, 據說那個狐狸精以前是賣包子的,那位姑娘,本該繼續賣包子。」
那天夏語澹以喬贏的姨母自居,和馮三太太平輩對話,堵得馮三太太說不出話來,這口氣,馮家,尤其是馮三太太和馮四姑娘怎麼嚥得下去,過後,把夏語澹的老底掀開了。夏家那點舊事,既做了,也禁不住人查,夏語澹是怎麼來的?
屬人法以出生事實為依據,在父母子女的法定關係裡,一般原則是:婚生子女從父法,非婚生子女從母法。
挺合理的!
沒有正式婚姻作保的情況下,沒有親子鑒定的情況下,一個不知羞恥,沒有名節的女人,可以和許多男人發生關係,到時候肚子大了,也不知是誰的種,不知道爹是誰,只能確定是誰生的,自然誰生的歸誰。
秋桐不就是借此指著尤二姐的鼻子罵,罵她懷的孩子是個雜種羔子,沒什麼稀罕,說自己一年半載的,給二爺懷個不摻雜的。
馮四姑娘,此番言語,直接在血統上,否決了夏語澹現在的地位。
夏語澹依然在剝松子,靜聽著她把該吐的吐完。
「所 以,她哪裡算個尊貴的侯門姑娘!」馮四姑娘已經囂張的時不時的看著夏語澹道,好讓愛聽八卦的,不自覺被吸引在周圍傾聽的人,弄個清楚,她嘴巴裡說的人是 誰:「哼!一隻草雞充鳳凰,她能當鳳凰?還是隻雞呀!夏家軟綿,把她當姑娘,喬家人明白著呢!就讓她在外頭那麼混著,也不算委屈她。」
「你 知道她拜了個什麼樣的先生?年紀一大把,家也不成一個,只一味愛尚那南風,仕宦之家每宴,輒奪以畫筆侍立在側,美其名曰『名士』,實則……」馮四姑娘,拋 了一個大家都該懂的眼神。雖然各家規矩嚴謹,也不是把姑娘們往傻了的教,外面有的東西,也該知道些。其實,那種事情也不僅僅是男人之間的事了,歸於風月的 範疇,當妻子的,不僅要害怕自己的丈夫被外頭的混賬老婆勾引了去,也要當心自己的丈夫被外頭的兔子們搾乾了。
鄭板橋先生,為什麼窮困潦倒,娶不起正經的老婆,因為他的錢,都養男人去了,可見南風對於女性的荼毒。女人不僅要和女人爭風吃醋,還得和男人爭風吃醋!
馮四姑娘終於把她憋著的氣放了,鄙夷的看著夏語澹:你以為,你有多高貴?不過是被人養在手裡玩的而已,現在學的東西,也只是供人更好的玩樂而已,下九流的出身,下九流的貨色。
夏語澹坦然的接住了馮四姑娘的目光,帕子一下一下的,把剝完松子,油膩膩的手擦乾淨。斜眼看見,段老夫人身邊著紅襖的丫鬟,在屋子外頭,和一個原在屋子裡頭的本家姑娘說話,該是客人到齊了,筵席排好了,商量著那邊的太太們過來,順便要來這兒接各自的姑娘們一同去。
果然本家姑娘回屋來,大家曉得時間差不多了,皆把八卦著看人笑話的心思放一放,整理起儀容來,準備出去。
夏語澹暗自摩擦著手掌,淡然的經過馮四姑娘身邊,正眼也沒瞧著馮四姑娘,忽然的,措不及防的,沒有預兆的,一個巴掌就扇了出去,打在馮四姑娘的左臉上。
夏語澹雖然從來沒有扇過『人』巴掌,打嗡嗡亂叫的蚊子是會的,一巴掌,「啪」的一聲,異常清脆,威力十足。
馮四姑娘沒有防備,被扇得身子倒向右側,挨在桌子上,手一扶才穩住身形。
一直在馮四姑娘身邊,剛才卻沒有接腔說過話的馮五姑娘,待夏語澹打完了,才抓住夏語澹的手腕氣得漲紅臉罵道:「你怎麼突然打人!」
「我要不給點反應,她不知道,馬王爺長著耳朵,長著眼呢!」夏語澹漸漸拔高了聲音道。
這時,段夫人領在前頭,一眾太太們也路過這裡。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做妾這個問題。
從皇后的爹開始,到夏語澹是四代人,四代人,嫡庶繁衍了多少人口。
每個人都尊貴的,綾羅綢緞,呼奴喝婢的養得起來。
朝鮮在我們明朝時期,還嚴格執行著「奴婢從母法」,奴婢和家裡男主人生的孩子,依然是家裡的奴婢。
在宋之前,很多家族也嚴格執行這個「奴婢從母法」,庶出子女,等同奴婢。
123言情的小說裡,看泉聽風寫的魏晉小說,裡面庶出的,哪個有地位?正經名字都沒給他們取一個,幾娘幾娘的叫著而已。
夏家尊貴,能有皇家準備嗎?
宋朝趙氏皇族繁衍開來,幾代之後,庶出的女兒,嫁作商人婦,或是做妾的,都不是沒有。
我想吃肉寫的《女戶》,裡面男主角是宗室,他叔伯很多,他的叔伯養了庶女就那麼幹。那些庶女,嚴格說來,也是鳳子龍孫呀。
別說妾的親戚不是親戚,123言情的小說裡,好多老太太給兒媳婦添堵,把自己娘家的親侄女塞給兒子做妾,比比皆是呀。
只不過,那些庶女,或家業衰弱的未婚小姐們,都在那些文裡一閃而過,被強大的主角光環瞬間碾壓了,作為貪慕虛榮的極品,小白花,綠茶婊,被女主角消滅了。
可是誰關心過她們的境遇和思想。
這一次,我寫了這樣一個尷尬地位的主角和同樣境遇的配角們,不行嗎?
夏爾釧和馮四姑娘,她們不是沒有男人可以嫁。襲人破了身子,還能嫁給蔣玉菡呢。
只是她們不要嫁那樣的人,偏鄉僻壤裡出來的小窮官。
她們要嫁到有權有勢的人家,男人還得有本事,做妾也沒有關係。
現實裡,這樣的女人也不少呀。願意給有權有勢的男人做二奶,三奶,還生下私生子。看到別人的男朋友優秀,也照勾引不誤。
古代一夫一妻多妾制,去做妾,還少了道德的約束,為什麼不可以想想呢?
至於夏語澹怎麼想的,下章分解。


☆、第99章 自毀
一問一答間,被突然扇懵的馮四姑娘醒悟過來,頓時尖叫著哭泣,豪罵,揚手要找回場子,道:「你打我?你打我!你什麼東西,敢……」
比 起夏語澹,在這之前,從來沒有扇過人巴掌,馮四姑娘在人後性情暴戾,動則打罵奴婢,家中丫鬟不知幾個嘗過她的巴掌,就是馮五姑娘,那一年本來是馮五姑娘出 馬的,偏偏她病了,馮四姑娘自以為那是好事,巴巴的搶了過來,偏偏辦砸了,過後覺得是代馮五姑娘遭了喬范兩家的羞辱,轉頭打了馮五姑娘一巴掌出氣,現在手 高高的揚起來,塗著艷紅色蔻丹的一寸長手指甲,艷如血滴。
夏語澹一直冷靜著,左手被馮五姑娘抓住了,右手牢牢的接住馮四姑娘甩下來的右手,懶得和她糾纏,順勢一個大力,把她推出去。
馮 四姑娘沒有打到人,反而一個後蹌,差點往後摔去,豈能善罷甘休。不過,這時馮家的丫鬟婆子已經部圍上了,遇見主子動手是頭一遭,私下還沒有見人打架?有婆 子從後攙扶住馮四姑娘,就把她拉住了。馮五姑娘放了夏語澹,夏語澹也被兩個丫鬟擋在前面,一個穿銀紅色長襖的管事媳婦兩邊勸和,道:「姑娘們,姑娘們受了 委屈,有太太奶奶們做主呢。」
段氏領著各家太太們已經邁進了屋子,段夫人正要質問那位管事媳婦,被馮四姑娘一陣高聲啼哭淹過了,哭到馮三太太身邊,左臉上鮮明的五指印。
上回馮大太太沒出現是裝病,這回馮大太太沒出現是真病,為了她這個女兒,左挑右挑,挑不到一個像樣的女婿,焦愁的病倒了。
「誒 喲!這是被誰打去了?」馮三太太從來沒有想過馮四姑娘會在外面被人打,巴掌扇在臉上,不過打已挨了,一邁進屋子,看見夏語澹,這個陣勢,也知道她是被誰打 的,至於為什麼被打,馮四姑娘之前說的那些話,背地裡和馮三太太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怎麼難聽,怎麼解恨。
屋裡這些姑娘們都紛紛站到各自長輩們身邊,紛紛眼睛在夏語澹和馮四姑娘兩人之間來回打轉,像長輩們耳語著剛才發生的事。馮五姑娘自動的站到馮三太太身邊,馮三太太惡嫌的罵道:「你是死人呀,兩個對上她一個,還能看著你姐姐被人打了!」
馮 三太太是續絃,馮五姑娘是前任馮三太太沈氏生的女兒。本來繼母為了塑造她慈愛的形象,裝也得裝著待繼女慈愛些,可是那位沈氏,因上對嫡母不孝,下對嫡妹不 慈而被娘家除族,而後遭到馮家休棄,有這樣一位母親,馮五姑娘說是原配嫡女,比馮家的庶女都不如。馮四姑娘父母是崇安侯夫婦,她眼光高,左挑右挑沒有看上 眼的,馮五姑娘是真的無人問津,一個德行有虧的母親,一個沒有頭銜,做過幾次小官,現在賦閒在家的父親,誰願意娶她!
十六歲的馮 五姑娘,眉目溫潤,舉止嫻靜,身姿如懸崖上綻放的白蓮花,任憑風吹,我自不動。她的母親是武定侯的女兒,她就是武定侯的外孫女,就算她的父親是庶出的,她 母親娘家給力,她的模樣加出身,本該是馮家這一代姑娘們中最出眾的,就是馮四姑娘,認真計較起來,還不及她。可惜在沈氏從沈家族譜上劃去的那一刻,沈氏的 一切都和沈家毫無關係了,包括她留在馮家的女兒。沈家一向果決,沒有了女兒,哪來外孫女,是以十幾年了,同居京城,沈家從來不惦記這個血緣上的外孫女。
十四年了,她是馮家女,住在馮家,遭受母親留下來,加諸在她身上的嘲諷。
這在馮家,馮三太太馮四姑娘之流眼裡,就扭曲的痛快了,憑你是武定侯的外孫女,還不得在馮家忍氣吞聲,成為馮四姑娘的跟班,現在又成為了馮三太太指桑罵槐的桑樹。
馮五姑娘是死人,作為家主的段家人,由著客人廝打起來,更是死人了!
一直在屋裡招待客人的幾個段家本家姑娘,臉色難堪了起來,甚至有一個紅了眼睛。
嬌滴滴的姑娘們,哪兒受得了這個委屈,被人當槐樹罵。
夏 語澹麻木著臉,眼珠子轉向馮三太太,冷笑道:「不用捎帶上別人,今天大家都是活蹦亂跳的大活人。我就是要當著大活人的面兒,教訓教訓她。馮四這個人,我得 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付出代價。若經過了這回,她還不長記性,若再被我聽到一個字,我聽一次打一次,要我嚥下這口氣,我夏爾凝三個字,倒過來寫!」
夏語澹一句一句的撂著狠話,滿場寂靜,只有她從心底裡,壓抑過後,熊熊燃燒的憤怒。
「好 呀好呀,我家姑娘被打了,我還沒有動氣,你這說得是什麼話!在外做客,不顧及主家的顏面就算了,便是姑娘們玩笑的拌了嘴,自有長輩們來評理。我也是第一次 見識,大家姑娘,還有上來就動手了。也不知這是哪家的規矩。」馮三太太邊說邊目向眾人,尋求公道,最後把視線落在段氏身上,她是夏語澹的長嫂,長嫂如母, 她該管管她的小姑子。
夏語澹驟然動手已經不對,剛才的那段話,完全是火上澆油,段氏喝住夏語澹道:「六姑娘,你有什麼委屈,說出來,我當嫂子的,還能任由你受了委屈不成,不給你評理不成!」
夏 語澹沒想和馮家的人費唾沫,但今天的言行確實對不起段氏,尤其是段家,因此端正態度,臉上浮現激憤之色,低下頭向段夫人道歉:「在段家打人,是我不對。但 我不對的,只是挑的地方不對,攪擾了段家。可是這個人偏要挑今天的場子……」夏語澹抬頭傲慢的看了馮四姑娘一眼,再對段氏解釋道:「若只是我自己受了委 屈,再大的委屈,還有嫂子在呢。若是因為我,連累的讓長輩們受了委屈,這份委屈我受不住。」
「嫂子,今天的事,不在意是非曲直。這個人這麼大了,還自個分不清是非對錯嗎?便是自個分不清,家裡不會教導嗎?這個人純粹是來找茬了,她滿嘴放屁,嫂子還和她嘴對不成。別薰壞了嫂子,這種人就是欠打,一下子打怕了,就清靜了。」
「你……」馮四姑娘怨毒的手指著夏語澹,語調氣得發抖。
這回,夏語澹不再放任她說下去了,當著眾人的面兒,一下子撲到馮四姑娘眼前,拳頭握住馮四姑娘的拳頭,把她伸出來的手指折回去,擰住她的手腕怒罵道:「你手指,指什麼指,你再指一指試試!」
「啊!」馮四姑娘的一寸長手指甲被折斷了,痛得尖叫。
眾人真的沒想到,夏語澹是枚炮仗,一點就著,再次當眾打人,連忙把夏語澹捏著馮四姑娘的拳頭掰開,把夏語澹拉開。
夏 語澹由著她們拉開,豎起眉毛,驟然破口大罵:「我是夏家的人,夏家自己知道,還用你一個外人指指點點。我既然是夏家的人,太太就是我的母親,淇國公府是我 的外家,喬家太爺就是我的外祖父。太爺征戰半生,原說卸甲放馬以後,要書畫相伴,頤養天年,可惜天不遂人願。太爺把他後半生的情懷,寄托在我的身上,有什 麼錯,純然祖孫之情,在你的一張臭嘴裡,就成了玩弄。外祖父玩弄外孫女?是喬老國公玩弄了我,還是你狹私在詆毀喬家?」
喬費聚極 少出現在眾人眼前,在場的人,沒幾個見過喬費聚的真容,但他在戰場上失去了右手這種事,每個人都知道。而且,喬費聚確實愛收藏書畫,愛收藏的人多半自己也 喜歡畫幾筆,沒有右手的人,要他怎麼畫。所以,喬費聚才讓外孫女來彌補他的遺憾。去年喬費聚要夏語澹拜仇九州為師,對夏家明說的理由,也是這幾句話。
綵衣娛親,夏語澹不是在學畫,她是在盡孝。努力學畫,讓喬費聚在自己身上,看見他沒有右手而同時失去的,正常人的快樂。
夏 語澹身為庶女,是和喬家沒有血緣關係。但大家族裡,名分一直凌駕在血緣之上。喬費聚是在玩弄一個十幾歲的美麗小姑娘?那是他外孫女。兩年前,馮四姑娘要賴 上喬家,賴不上的那點事,在場的人也有所聽聞。馮四姑娘,是僅僅以此來輕賤夏語澹,還是借此來詆毀喬費聚的晚節,從而報復喬家。
夏 語澹毫不避諱,不在意她女兒家的廉恥,自己滾在血泊裡,也要讓馮家濺上一身血,嚷嚷道:「你詆毀了我的清譽?我的外祖父毀了我的清譽?滿腦子齷蹉的人,才 看誰都是齷蹉。還有我的先生,我既然正式的磕過頭,敬過茶,行過拜師大禮,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仇先生就是我一輩子的先生。先生正正經經的做人,礙著你 了?礙著誰了?」
「果然馮家沒什麼本事,就是嘴碎的很,嘴巴張起來,誰都敢去指點,誰都得受你們指點。今天在別人家做客,當著一 群外人,就這麼話說半句,含半句,極盡侮辱之能,背地裡,還不知怎麼說人呢。」夏語澹環看之前圍繞在馮四姑娘周圍,傾聽八卦的一群人道:「我和馮四,就是 那一年我為喬家侄兒說了幾句話,阻了她的好姻緣,她就怨毒了我,她就恨不得,把我踩在腳下,把我踩碎了,你們也自己小心點,別一個不小心,被她拌倒了。」
夏語澹這是白晃晃的給馮四姑娘拉仇恨了,臨了還要撒一把鹽:「就你這樣的品行,也配當我侄兒媳婦!」
馮 四姑娘和馮三太太每每要說話,都被夏語澹的聲音和氣勢蓋了過去,最重要的是,夏語澹都那麼潑出去了,什麼醜陋的話都明明白白的說了出來,大家都被她吸引住 了,看著聽著夏語澹說話,沒理她們,就是轉頭看她們,也是質疑的眼神。以至於她們氣得發抖,更加搶不過話語權。
夏語澹發洩完了,把氣壓回去向段夫人一福,道:「小女自知今天愧對段家,無顏面對夫人,自請離去,還望夫人海涵!」
段夫人凝眸申視著夏語澹,微微頷首,手扶著丫鬟道:「送夏六姑娘離府。」夏語澹被引導著離開屋子後,段夫人又冷漠逐客道:「段家招呼不周,怠慢了馮家,也請馮家先行離府,過後段家再向馮家賠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哎!夏語澹其實很可憐,她在毀自己!


☆、第100章 不配
「……段夫人把馮家也請了出去。那場面,馮家別提有多尷尬,臨到開席被人趕了出去。也是馮家臉皮太厚了,夏六姑娘又打又罵,已經把事做得那麼不 堪,馮家挑起的頭兒,反被人打了說了,只有顫抖的份兒,可勁兒的裝委屈,還想讓眾人給她們主持公道不成?一個姑娘家,都被逼到顧不得廉恥了和她們直接對 打,她們能平白無辜到哪裡去。夏六姑娘最後一招真是漂亮,罵完就走了,以退為進。」
彭遊藝言行舉止一向歡脫,這一次和趙翊歆對榻坐著敘述,從頭都是很嚴肅的,用詞小心嚴謹,很認真的沒有任何添油加醋,也沒有漏掉從妹妹那裡聽來的一個細節,盡力還原了,當時的場面。
彭遊藝的父親是文安伯,彭家,段家,連上宣德伯府林家,三家是在元興二十一年,梁寧之戰後,一同因功封伯的,三家血海裡淌過來的交情,不說同氣連枝,興濟伯高昇,彭家全家都是一起去道賀的。文安伯夫婦帶上了嫡出的二子一女。
彭 遊藝在段家正坐客兒呢,趙翊歆就使人暗中交代他打探段家女客裡,高恩侯府的夏六姑娘。彭姑娘在女眷裡坐著,這個任務最後就傳到了彭姑娘身上。彭姑娘今年才 十歲,即使沒有她哥哥的囑咐,看見那麼一場鬧劇也上心呀,第一次見公侯家的姑娘直接干仗,所以一出段家,坐在回家的馬車上,就把彭遊藝拉上車,說完還不忘 敲擊他哥幾句。
彭姑娘以為他哥突然的關注這個人,是看上了這個人,夏六姑娘是好看的像朵玫瑰,可摘下來必定扎得一手血,所以還嚴重警告哥哥,把心思收回去,別再打夏六姑娘的主意。
這樣一口黑鍋,彭遊藝只能自己背了,一再向妹妹保證,不起歪心思,兄妹倆說好了,這種事誰也不告訴。彭遊藝現在,也不會向趙翊歆叫屈,說一說那口黑鍋的事。
這種玩笑開不得!
彭遊藝不知道,趙翊歆在仇記裱畫店學畫,也就不知道,他和夏六姑娘是個什麼情況,想著高恩侯府是皇后的娘家,太孫見過她,因而上心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言語裡對夏六姑娘還算敬重,還誇她『以退為進』。
馮撲送了彭遊藝出去,回來看見趙翊歆四仰八叉的躺在榻上,馮撲拿過一條大紅色金錢蟒大條褥給他蓋上。
「她是不想做妾,還是……只不想做興濟伯的妾?」趙翊歆把自己蒙在被褥了。
若在今天之前,馮撲一定會接一句:殿下的妃嬪和那些人家的妾怎會一樣,皇家的女人,只有得寵和失寵,兩種區別。現在馮撲就不說話了,給趙翊歆蓋好被褥,安靜的站在一邊。
夏家的馬車還要坐段氏和夏爾釧,夏語澹坐了段家的馬車回家,整個臥曉軒,安靜得連著琉璃等,也只餘下呼吸的聲音。
喬氏從紀王府做客回來,在側門正遇上段氏和夏爾釧,也正好從段家回來。喬氏下了馬車,正被丫鬟婆子們伺候著上轎,段氏連忙下車,疾步過去服侍,夏爾釧亦步亦趨低頭跟在段氏後面,心裡在打鼓,生怕喬氏找她麻煩。
夏爾釧太自以為是了,喬氏重頭到尾都沒有給夏爾釧一個眼神,扶了段氏的手,在軟橋上坐好,只對段氏道:「行了,我這裡有人服侍,瞧你,鞋都濕了。」
「太太,我……」
喬氏幾十年積威!
段氏腳上穿的是一雙軟底鞋,馬車上穿的,剛才看見婆婆急著過來就沒有換鞋。今日她未稟過喬氏就把兩位小姑帶出去,是於理不合,所以才這麼慇勤,想早一步和喬氏說上話。
「我今日乏得很,想必你今日也乏得很。晚後就免了你過來請安了。起轎!」喬氏溫和的對段氏說著,怎麼聽怎麼像個好婆婆。留下段氏不是滋味,攙扶著另上軟轎,留下夏爾釧,更加惶恐不安。
女人到了喬氏這個年紀,大半得靠兒子。嫡長子的折戟,已經動搖了喬氏在夏家的地位,不然,段氏也不敢沒有稟過她,就帶著夏爾釧夏語澹出門了。但是,誰讓夏譯自己不爭氣,今天這個日子,要甩段氏及段家的臉。兒子不爭氣,喬氏也只能認了,並不和段氏計較。
喬氏只是在心裡冷笑著,回到了嘉熙院,還沒有換過衣裳,卸掉妝容,夏文衍就等不及過來。
喬氏不急不慢的做著事,夏文衍也不敢催她,好不容易等喬氏整理完了,夏文衍迫不及待的發脾氣道:「爾凝在外頭干了好事!」
喬氏在夏家的地位,只是輕輕動搖了一下,嫁入夏家快三十年,早已經根深蒂固了。段氏那頭還沒有到段家,喬氏在紀王府已經知道段氏帶著兩個庶女出去了,在從紀王府回來的路上,也聽完了她在段家幹的好事。
「她幹的事好與不好,和我有什麼相干,她又不是我肚子裡出來的。」喬氏淡淡的道。
夏 文衍最氣她這一副,庶女和她沒有關係的口氣,她是正妻,那他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該是她的孩子。若不是她嫉妒容不下阮氏,阮氏何必躲在外面;若不是她嫌 夏語澹礙眼,夏語澹何必在和慶府住著;若不是喬家把她要了去,又不好好養她,一個侯門小姐,由著她在市井裡混,今日怎麼會被馮家說三道四,還有這個脾氣, 怎麼長成了這樣一個,潑婦一樣的脾氣。以上種種,夏文衍都化成了一句:「她叫著你母親,既然當年留下了她,好好教導她,難道不是你的責任?」
喬氏冷笑出聲道:「不敢當這份責任,我連自己生的孩子都教導不過來,哪兒有空,去教導阮氏那個賤人生的。」
隨著夏譯的頹廢,喬氏與夏文衍不知爭吵了幾次。養不教,父之過。夏文衍一直在指責喬氏把夏譯教壞了,教的眼高手低,教的沒有擔當以致現在一蹶不振,現在喬氏正好用這個理由堵回去。
夏語澹壞了夏家的好事,夏文衍想要喬氏出頭扮黑臉。喬氏不是不會扮黑臉,夏語澹壞掉的所謂好事,只是夏家包括夏文衍段氏在內的部分人以為的好事,和她有什麼關係!
喬氏平生,最恨以色事人,勾引爺們兒的女人。自己處在這個位置,經過這些事情,從來沒有想過,要讓膝下的女兒們幹這個事情,再去給別人添堵,甚至,喬氏為此還反對夏爾彤進宮,至於反對夏爾釧和夏語澹,那是她們不配!
鍾氏,奴婢,阮氏,奴婢還不如的賤貨,她們生的賤種,也配得到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喬氏就沒有想過,把她們送到高門大戶做妾,享受榮華富貴去。
庶女,不得嫡母上心,沒有親兄弟扶持,放養著在侯門裡長大的庶女,沒有門第相配的人家願意娶她們。
她們活在侯府時,喬氏從來沒有在物質上虧待過她們。一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鬟,打掃粗使的,十幾個人伺候著一個,還有廚房每個月的分例,每一年的綾羅綢緞和金銀首飾,所有她們享受著的東西,換成銀錢以千兩計,尊貴的,還真以為自己有多麼尊貴似的。
庶 女出嫁,夏家規矩公中出三千兩。這三千里不是甩給她們現銀,是用三千兩置辦嫁妝,傢俱器皿,首飾擺件,真講究起來,三千兩也置辦不起多少東西,這就是她們 離開夏家最後能帶走的東西了。正常情況下,她們帶著這點東西,只能嫁一個窮舉人窮秀才和爆發的小商戶罷了。三千兩只是她們一個人在夏家三年的開銷,將來確 是她們餘生的全部。
富貴日子過習慣了,突然窮了下來,才最痛苦。可是怨得了誰,她們只是賤人生的賤種,在侯府的日子,已經對得住她們身上流淌的,一半夏家的血。
夏爾釧預見了她將來會一落千丈的生活,所以,一直在蹦躂,滿府裡,奉承這個,奉承那個,就差給段氏當丫鬟使喚了。夏爾釧打的什麼主意,喬氏自然明白,由著她像跳樑小丑一樣的跳上跳下,看個熱鬧而已。
喬氏平生,第二狠,夏家的人指責她狠毒,她是又狠又毒,夏家的人就如表面那樣溫良嗎?喬氏自認為了夏家,自己是操碎了心,誰看見了這顆操碎的心?夏家的人才是又狠又毒,還蠢!
所 以,喬氏就要看著,幾個庶女在夏家這口染缸裡,能長成什麼樣?夏爾釧確實已經長得又恨又毒還蠢,可笑她自己一點也不知道,她這樣的,就是自貶給人家做妾, 都沒有人會接手。喬氏瞭解興濟伯府的人,做妾首先要有一張臉,夏爾釧的那張臉,還配不上她想要的榮華富貴,在興濟伯做妾還要家世,段家自個應該能明白,夏 爾釧沒那個份量。
什麼種長什麼東西。就那些貪慕虛榮,愛攀高枝的賤人生的賤種,也該和她們一樣才對,從哪裡出了錯誤,阮氏那個賤貨生的,比夏爾釧倒還強了一些?
喬氏一生富貴,她心裡對財富和地位的認知,自然和夏語澹有些許不一樣。因此,至今還沒有從夏語澹身上,看見她想要看到的痛苦。
喬氏平靜的看著夏文衍負氣而去。
除了晨昏定省,庶女該給嫡母遵守的規矩,就是病得起不來床了也得拖起來,這之外,喬氏從來不見兩個庶女。
這是喬氏那顆高傲的心,對夏語澹厭惡的一種姿態,是夏語澹不見寵於嫡母的證明,但也確實呀,讓夏語澹省心不少,省了許多兩看相厭的場面。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懂喬氏嗎?
她的兩大恨
她沒有讓夏語澹做妾。
因為她覺得,夏語澹不配!


☆、第101章 醜陋
夏語澹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又覺得自己只是等了一會兒,卻也等得快要睡著了,出現了一個夏文衍。
夏語澹原來是坐在榻首位上,安靜的站起來給夏文衍讓位,安靜的站在夏文衍兩步之遠的前面。琉璃用粉瓣青瓷茶碗端出一碗沏過一遍的普洱茶,輕輕的放在榻幾上,不用誰出聲,自動消失。
害怕?彷徨?委屈?自責?夏語澹沒有任何表情。
夏 爾釧覷著夏文衍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纏著夏文衍撒嬌,彰顯一下對父親的親暱之情,滿足夏文衍要當一個慈祥父親的心願。夏語澹,你幾個月不見她也好,你帶了好 東西來見她也好,她都不會有太多的波動。你的見或不見她,你的給或不給她,她自安在,好像不需要父親似的。其實,在夏文衍心裡,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女兒,只 是忌諱著喬氏,在人前才冷著她罷了,若真有好事,不都是第一個想到她。
甚至於,她被段家趕了出來,夏文衍怕冤枉她,來臥曉軒前, 還特意去問過段氏和夏爾釧,確認了一遍她在段家的言行,再看她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再好的脾氣也要搓火。夏文衍拍著榻幾,一通大罵道:「你究竟在幹什麼?你 知道你在幹什麼?你心裡還有夏家嗎?夏家一向以恭敬謙和傳家,你在段家做的事,說的話,有為夏家的名聲考慮過?還是一個大姑娘,什麼髒話,臭話都能說出 口,你的教養學到哪裡去了,把馮家逼到死角里去,你嘴厲害,你嘴好厲害!你能落著什麼好!你知不知道,我在背後為你做了多少事,好好的一門婚事,就這麼被 你自己鬧沒了,你還想怎麼樣?」
夏文衍不是傻子,就算他還沒聰明到那份上,圍觀了下半場的段氏也看出來,夏語澹就是放任著馮四姑 娘,由著她詆毀個夠,然後抓著眾人都在場的那一刻,和她火拚。夏語澹給了馮四姑娘一把劍,然後自己用身體堵住了劍鋒,夏語澹把自己毀了,馮四姑娘也被段家 趕出去,兩人一起上了高門大戶的黑名單。
值得嗎?
當然不值得。馮家再落魄,也是延續了近百年的侯爵,歷史比夏家還長一大半,夏家一向奉行與人為善,何必得罪那只快瘦死的駱駝。自己的女兒,夏文衍還是自信的,比馮家嫡女還強些,和馮四姑娘一起毀了,實在不值得。
夏 文衍真是可惜了夏語澹,不理解她的反抗和瘋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知道這個道理嗎?沒了段家,還能找到比段家更好的人家?興濟伯年輕有為,前途無 量;興濟伯夫人又不能生育;她自己那樣的品貌;夏家也不差,只要熬上幾年,段家還不是她的。熬幾年罷了,他從一個撫州小子熬到了侯爺,姑媽從一個小家碧玉 熬到了大梁皇后,誰不在熬日子,就她受不得一點委屈?
夏語澹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壓抑住情緒,道:「我在和慶府的早幾年,劉家年年去和慶府城的歸元寺拜菩薩,都順便替我求求菩薩,求菩薩讓我回到夏家。我六歲後,年年也上歸元寺,當著劉家人的面兒,求求菩薩讓我回到夏家」
夏語澹嘴上說求著回夏家,偏偏那個語氣,好像在給別人求的似的,並不真切。夏文衍能感到她的冷情,微微瞇眼。
「那 誠心把希望寄托在菩薩身上的人,多麼虔誠,從山腳下,三步一跪的跪到菩薩面前。有一回,我見到一個二十幾歲亮麗的婦人,她就那麼跪著到了菩薩面前。對菩薩 說道,她和丈夫去年經營的醬油鋪子賺了四十兩銀子,希望菩薩保佑今年的醬油曬得好,賣得好,再賺四十兩銀子。我忍不住問她,這麼誠心來見菩薩一回,和菩薩 說上了話,應該求個更大的心願,去年賺了四十兩,保佑今年生意興隆,多賺一些銀子才好,怎麼還是只求四十兩?那婦人笑著對我說,四十兩一家開銷已經夠了, 現在的生活她很滿意,她也只能守住一年賺四十兩的丈夫,賺再多的錢,錢多了也不是用在家裡的,不知道用在哪朵兒野花身上,錢要是越來越多,丈夫還不知道是 不是自己的了。」
夏文衍大概聽懂了夏語澹的意思,憎惡道:「不要給我提起和慶府,不要給我提起,你知道的那些,市井的粗話。」
夏家裡,夏語澹從來沒有羞愧於那在和慶府的歲月,最羞愧的是夏文衍,他的女兒,就這麼活在鄉下,他不能管,不能問。
夏語澹自顧自地說道:「我就是那個婦人,我就就配一年賺四十兩銀子的丈夫,若再多的,興濟伯會是我丈夫嗎?興濟伯能是我丈夫嗎!」
放狗屁!
興濟伯和段夫人,夫妻多深情呀,成婚十三年,虛位以待嫡子。段老夫人和段夫人,婆媳多深情呀,見媳婦坐得腰酸了,不動聲色的遞上一個靠墊。段夫人在段家十幾年,即使沒有孩子倚靠,她的地位多堅固,對馮家的逐客令,說下就下。
就那個段家,擠不擠的進去?擠進去有意思嗎?
沒意思!
夏語澹終於幾近喊叫出來:「他自有妻子,我跑進去當妾的,我配說,他是我丈夫嗎?」
「你!」夏文衍雙眉擰緊,低聲道:「你的身後有夏家,你去段家,和正室夫人差得了多少!」
夏語澹用柔軟的聲音點頭道:「是呀,我的身後有夏家。十四年前,我的生母,也以為她身後有夏家,結果呢!她死了,連著那個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的,我的親兄弟,一起死了!」
「是誰告訴你這些的?」夏文衍驟然站起,面色鐵青。
今天什麼都趕在一塊兒了,夏語澹梗著脖子和夏文衍對視,道:「馮家怎麼說我的,怎麼說我生母的,馮家都能知道,我是傻子,又聾又啞嗎?人在做,天在看,天知道,我知道!他們是怎麼死去的!」
夏語澹面容哀淒,那雙淡漠的眼眸裡,湧出再也掩飾不住的哀憐,為自己哀,為阮氏哀,為那位出生還沒一個時辰就被悶殺的兄弟哀。
「不要提她!不要提他!」夏文衍逃避的嘶吼。
「當 年你們是何等的恩愛,情真意氣,現在提都不能提了,只剩下『她』了?」夏語澹的眼眶裡掬著滿滿的淚水,淒涼的笑道:「沒有今天的事,我興許還能憋著。今天 的這個事,我還怎麼憋著。我的生母和兄弟就那麼死了,說是殺人償命,家法,族法,國法,哪一條法,規定了這夏家門裡,誰給他們抵命?她們死了就死了,誰的 命都不用抵。誰讓我的生母下賤,她給人做了妾,她的命就不是她自個的了,生死在別人手裡;她生的孩子,也不是她自個的了,生死在他父母手裡,隨便捏死。」
家 法不追究,族法不追究,國法上,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從來都是說說的,一個出身國公府的正妻,殺死德行有虧的姬妾,一個嫡母殺自己的庶子,官司打到了御前, 喬氏都不用償命。那是喬氏一個人殺的嗎,是整個夏家聯合絞殺了她們!沒有夏家的勢利,冷漠,殘酷,自私,暗地裡自己家裡先鬥來鬥去,阮氏能被推出去,成為 喬氏殺雞儆猴的雞嗎?
每一個時代的法律,不代表所有人的公平,它代表所有人在這個時代,各自該遵守的遊戲規則。
這個時代,把人人不平等寫在律法上,所以阮氏和她的孩子,死了就死了,誰能給她們報仇,誰能挑戰這個時代的遊戲規則,和天下為敵!
夏文衍面色慘白,直指著夏語澹,面部僵硬道:「你既然那麼清醒,你為什麼要記得那麼清楚,還要把這些說出來?你想用她們的死亡,來提醒我,來折磨我,讓我自責,讓我一直活在痛苦裡嗎?」
夏語澹掛著眼淚,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提醒我自己。我今天差點走上了同樣一條路,成為一顆,隨時被人擺弄,被人玩弄的棋子,我的生死,操縱在別人手裡,只要別人覺得,我死了比活著更有意義,我隨時都會被捏死!」
「你哪來那麼多活的死的。你就把夏家想得那麼不堪,那麼冷酷無情?別忘了,你也是夏家的人。你怎麼能,這麼恨著夏家!」夏文衍胸中惱怒。明明是助她去成為興濟伯的女人,將來成為整個段家最尊貴的女人,怎麼可能和阮氏那種,從外面弄進來的女人一樣。
多好的婚事,她卻視了整個夏家為仇敵。
「我 沒有恨著夏家,只是我絕不接受,這種充滿功利,滿腹算計,又自以為是的命運。」夏語澹一張臉悲嗆孤絕,漆黑的眼瞳裡折射出熠熠華光:「我可以斬斷夏家帶給 我的慾念,我可以此生清清靜靜的一個人,平淡度日。但我不可以忘記我的生母,不可以忘掉她不能自主的命運,所以,我絕不接受那樣的命運,一輩子活在驚憂恐 懼裡。」
「不孝女!你個無父無宗的東西!夏家把你養到這麼大,一直把你養在驚憂恐懼!」最醜陋的面目被揭穿,夏文衍暴跳如雷,抓起榻几上的粉瓣青瓷茶碗,憤怒的砸在地上。
一塊碎瓷片從地上彈起來,擦過夏語澹的臉頰,臉上瞬間揚起一條血線,聚成一滴血,緩緩的沿著臉頰流下,夏語澹一動不動。
「老爺,六姑娘,公府的虞姨娘來了,在二門之外,來接六姑娘。」琉璃硬著頭皮在屋外道。
「你滾出去,滾出去!」不知僵持了多久,夏文衍指著們罵道。
夏語澹利索的轉身,頂著一張滴血的臉,決然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懂這個仇嗎?


☆、第102章 主母
興濟伯府
強撐著散了席,強撐著回到屋子。因為身累,更因為心累,段夫人連洗漱的精神也沒有,躺在榻上,閉目歇息,由著一群人井然有序的給自己卸妝,拭面,散開頭髮。
通房菱兒輕輕的進屋,段夫人似有所感,睜開眼睛,道:「你只打發個小丫鬟來回話就好了,偏偏自己過來,老爺誰伺候著?」
菱兒微笑道:「老爺已經睡下了,睡得安穩,太太放心。我不知太太還有什麼吩咐,怕中間小丫鬟說不清楚,錯了丁點意思。」
懷孕,保胎,流產,調養,段夫人自己都天天由人伺候,也沒有精力,作為妻子服侍丈夫的起居日常,而且,興濟伯還是正常的,有生理需求的男人,段夫人根本不能服侍,所以,好多事情只能交給了別的女人來服侍,這半年來,大多都是菱兒在服侍。
段夫人雖然不能時時刻刻服侍在丈夫左右,眼睛還盯著,心眼還留著,常打發人來人往,關心丈夫的起居。
段夫人換了一個舒服的身姿,道:「也沒有什麼要緊的話,我就是問一問老爺席上席下怎麼樣。我可知道外面那些人,酒桌上什麼話都會說,什麼事都能鬧。我們的老爺,今天躲不過了,不知被灌得怎麼樣了?」
菱兒意會,陪笑道:「今天是老爺的好日子,老爺被灌了不少,瞧著是真醉了,大吐了一回,喝了一大碗解救湯,也沒有說什麼糊話就睡沉了。」
「晚上備碗茄汁燴面,防著老爺半夜清醒了餓著,點幾滴香油,別放葷腥,弄油膩了。再準備一碗新鮮的蔗水。」
「是,太太。」菱兒乖巧的應答,也不多話。
段夫人又說了幾句,最後才道:「齊時家的,把我妝台上的小梅花盒子拿過來,賞給菱兒。」
菱 兒從齊時家的的手裡雙手接過一個四寸長,盒面上刻著一枝梅的首飾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對赤金手鐲和一對珍珠耳墜。手鐲通體桃花紋,十足的赤金有小指頭 粗,耳墜也是樣式簡單,銀鏈子下掛了一顆黃豆大的珍珠。這樣樸實的首飾對段夫人來說戴不出去,對菱兒這樣的通房來說,確實賞在了心坎上,既符合了身份能戴 出去,又實在的,和賞銀子差不多。
菱兒面上歡喜,段夫人邊看她拜倒謝賞,邊道:「這幾個月你服侍老爺有功,我自然不會虧待你。今年又是老爺的好日子,更該賞你,大家喜慶喜慶。」
「謝太太,奴婢自當更加盡心服侍老爺。」
「老爺身邊有你,我放心不少,你去吧。」段夫人溫和的笑道。
菱兒懷揣著賞賜輕輕的退了出去。屋裡別的丫鬟也退了出去,齊時家的捧出一個白玉四腳香爐,正要點安神香。
段夫人今日整宿無眠,非得點著安神香才能入眠。
「過會兒,我再想想,我要想清楚了,定下來。」段夫人閉著眼睛,手指揉著太陽穴。
成婚十三年,十三年未得一子,為了丈夫的後嗣,也為了自己終生有靠,段夫人是該把人定下來了。
其實三年前這個人就該進門了,只是那年老伯爺沒有挨過去,辦了喪事暫緩了,藉著孝期,段夫人一直在調養身子。兩年多了,身子是調養好了,也……只是……
段夫人的眼角閃著淚光。
「太太……」齊時家的欲言又止,想勸慰她,又說不出口。
段夫人雙手覆著面道:「若是菱兒這樣的,十個菱兒我也不怕的,可是,將要承繼伯府的,我的孩子,怎麼能從奴婢的肚子裡出來。」
在仕途上,父母賣身為過奴,或自己就是奴才放出來的,一向遭到同僚的輕視和恥笑,一般只能在六品以下的小官待著。興濟伯府的繼承人,怎麼能從奴婢的肚子裡出來,不僅不能從奴婢的肚子裡出來,還要給他找一個盡量高貴的生母。
「太太,老太太還是您的親姑媽,老爺和您從小二十幾年的感情,您是興濟伯夫人,段家的主母,不管後面來了誰,也越不過您去!」齊時家的坐在榻腳堅定的道。
段夫人呢喃道:「是,我是興濟伯夫人,段家的主母,我不能讓段家後繼無人,我不能讓段家的爵位斷送在我的手裡,表哥,姑媽,我怎對得起!」
許久許久,段夫人沉重一聲歎,道:「看這幾個月小姑的行事,看今天老太太的態度,心裡還是偏向夏家的女孩子,今天見的兩個,夏六姑娘看來是不願意,那夏五姑娘……」
段 家是為了子嗣才要抬進一個貴妾,這個貴妾還需伺候好妻主,因此,段夫人的意見舉足輕重,甚至興濟伯許了她,人由她來定。只是,這個人怎麼選,段夫人還是要 考慮家裡的意思,她已經不會有孩子了,要坐穩興濟伯夫人的位置,得小心的和家裡的人處好關係,得選一個讓大家都能接受了,現在段老夫人受了段氏的影響,偏 幫女兒,似乎很中意夏五姑娘。
「太太,按理,段家子嗣大事,不是我可以置喙的,只是承蒙太太信任,我一路看下來,有些話確實不得不說。」今天一天,齊時家的緊跟在段夫人其後,看得見的,她都看在眼裡。
段夫人沒有繼續往下說,顯然是猶豫不決,她平日行事也是殺伐決斷的,只是這種事情,她心神不寧,這個決定怎麼下得了。
段 夫人苦笑道:「好嫂子,這裡就你我兩個人,你有什麼不能說的。我現在,只看得見我身後走過了路,別的女人生孩子怎麼那麼容易,一撇腿一個,一撇腿一個,到 了我這裡,懷一個掉一個,懷一個掉一個,打個噴嚏都掉了,我真是不敢往前看了,不知多少人,背後嘲笑我是廢人一個!」
齊時家的, 年長段夫人近十歲。是段夫人娘家,齊氏族裡的望門寡婦,按著族裡的輩分,段夫人是該稱呼齊時家的一聲嫂子,齊時家的,寡婦失業,就到段夫人母親,齊太太身 邊找份事做,後來齊太太看見女兒為了子嗣所累,就讓齊時家的過來陪伴,齊時家的在段府,可不是奴婢之身,是自由人,不過,在段家,要論誰對段夫人最忠心, 齊時家的最忠心。
所以,齊時家的聽見段夫人如此自棄,微紅著眼睛道:「疾風才知勁草。我看著,夏五姑娘不是個好的,今天夏六姑娘 直面著馮家幾個人,夏五姑娘從頭只顧著她一個,一聲也沒有吭,一家子,一損俱損,她卻只顧著自己,何其自私,將來入了段家,她也只顧著自己,將來對太太, 談何敬重!我看夏五姑娘,還不如馮五姑娘。」
段夫人被提醒著細細回想了一遍:「不管孰是孰非,在外人面前,馮五姑娘至少懂得維護她家的體面,止住過夏六姑娘的一隻手,只是馮四姑娘色厲內荏,動手也動不過人家,算是白挨了一巴掌。」
齊時家的把身體湊近段夫人,道:「馮五姑娘還有別的幾條,夏五姑娘不及的好處。」
段夫人抬頭,和齊時家的互看,無聲思量,齊時家的道:「馮五姑娘的生母那麼不堪,她走到哪裡都低人一等,可是她又生在馮家,正經的侯門嫡出,偏偏馮家聽著好聽,已經從裡頭爛了出來。」
「馮家那麼無用,馮家的女孩子有什麼用?」段夫人殘酷的說著不爭的事實。女兒家的命運和娘家緊密相連,娘家敗了,女兒家也沒有戲唱了。
齊時家的意味深長的道:「馮家沒用,武定侯府沈家有用,馮五姑娘,是武定侯的外孫女。雖然這些年,武定侯府明面上從來不管她,可是太太,那年在西北,段家也和沈家共事過,還有這些年,太太你和穎寧侯夫人處著,可有成算,沈家是什麼人?」
梁 寧之戰,武定侯有領軍參戰,在戰場上和段家守望相助,穎寧侯鎮守雄州,雄州在區域上歸在陝西,多年來段家和傅家交集不斷,段夫人和傅夫人私交也不錯,甚至 兩人是同病相憐,段夫人是不斷的流產,傅夫人早年夭折一子,也是十年沒有孩子,只是傅夫人已經轉圜,在穎寧侯而立之年為傅家生出了嫡子,段夫人此生已經無 望了。
「沈家行事堅決果毅,心中又有法有節,是實誠的人家。」段夫人給了極高的十字評語。
齊時家的淡淡 的淺笑,道:「這才是馮五姑娘最外道不來的好處。雖然沈家十幾年不承認她,似乎也沒有照拂過她,可是真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沈家還依然會坐視不理嗎?馮五姑 娘的母親被沈家除了族,馮五姑娘至於沈家,名不正則言不順,這剛剛好,段家想納了她,只要馮家同意就夠了,沈家還有法有節,以後在段家,馮五姑娘也依仗不 得沈家的威勢,能對太太不敬。而馮家那麼無用,只怕還會成為馮五姑娘的拖累,馮五姑娘還得靠著老爺太太。」
段夫人也能想通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