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千寵1

父親是崩壞版陳世美,繼母是典型白蓮花。
葉潯一生都在和兩個人渣較勁,傷人傷己。
重新活過,躲過算計,沿途風景流光溢彩。

前世無言守候的有情人,此生得以常相伴。
不曾奢望的千般寵溺萬般深情,盡在手中。

甜寵爽文/架空不考據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甜文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潯,裴奕 │ 配角: │ 其它:

【編輯評價】
父親是崩壞版陳世美,繼母是典型白蓮花。葉潯一生都在和兩個人渣較勁,傷人傷己。重新活過,躲過算計,沿途風景流光溢彩。前世無言守候的有情人,此生得以常相伴。不曾奢望的千般寵溺萬般深情,盡在手中。行事決絕抑鬱而終的女主重生後,避開前世舊路,改變親人境遇,攜有情人之手,走出一條錦繡多彩的路。男主深情專一,尊重包容寵愛女主,亦得到女主全心全意的回報。本文感情線與虐渣情節並重,是一篇無糾結虐心的甜寵爽文。



  ☆、第1章

  微寒的春晨,瀰漫著似有似無的霧。清風徐來,零落幾許桃花,在庭院中灑下點點嬌嫩色彩。
  竹苓穿廊過院,腳步匆匆地回到正房。站在廳堂繡簾外,定了定神,斂去臉上的憤懣,這才撩了簾子進門。
  到了東次間,竹苓悶聲通稟:「侯爺昨日整夜留在葉府,先與國公爺在書房長談,天將亮時又去了花廳,作陪的是二小姐。」
  葉潯笑意淺淡,「侯爺喜喝明前龍井,去備下,估摸著等會兒就過來了。」
  竹苓稱是同時,聽到小丫鬟通稟:「夫人,侯爺回來了。」
  葉潯轉去窗下的圓椅落座,望著門口,目光悠遠。
  宋清遠撩簾入內,看到葉潯,不免驚訝。她已病重,該如常臥床靜養才是。
  葉潯目光澄明,似笑非笑。
  宋清遠訕訕地笑著,落座後又是凝眸打量。雙十年華的女子,身著艷紫色暗繡竹影上衫,深紅金石的緞面寬襴裙,眉目清晰如畫,胭脂唇瓣如花,自成一種讓人心生壓迫感的艷麗妖嬈。
  想當初,他迷得神魂顛倒的是面前的葉潯,可在成婚五年後,百般領教了葉潯的城府、手段之後,見到她便會生出無形的壓力。
  他如今更喜對自己百依百順的葉浣。在葉浣面前,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欽佩仰慕,讓他能感受到葉潯不能給予的自信。
  竹苓奉上茶盞。
  葉潯擺手命房裡的丫鬟退下,啜了口茶,語聲徐徐:「想來侯爺還不知道吧?昨夜太醫來過,說我時日無多,該早做打算。」
  宋清遠沒想到她開口便訴諸此事,看向她的眼神很是複雜,末了,現出濃濃的傷痛。
  眼前人是與他過了幾年的女子,他便是鐵石心腸,想到日後天人永隔,也會生出千般感傷。隨即又是深濃的愧疚。這些話,太醫本該告訴他或是太夫人,如何也不該讓她當面知曉。可是太夫人也不舒坦,他昨夜又去了葉家……
  葉潯灑脫一笑,「天不遂人願,任誰也沒法子,侯爺不需傷神。眼下一如太醫所說,我們該早做打算才是。」說到這裡,笑意斂去,神色變得鄭重,「前幾日我擔心時日無多,就與太夫人商量過侯爺續絃的人選。我的意思是讓我三表妹入門,她品行端方,可太夫人沒點頭,似乎另有人選。侯爺怎麼看?」
  「這……」宋清遠垂下頭去,猶豫著。他並非冷血無情之人,眼下對著一個將死之人,更願意委婉相告自己的心意,而非這般直接的方式。
  沒有誰比葉潯更瞭解宋清遠,漠然一笑,她直言道:「你續絃這件事,實不相瞞,我已事先知會了燕王妃。侯爺有異議的話,此刻便說與我聽。若是晚了,燕王妃親自出面說合,侯爺想推也推不掉了。」
  宋清遠為之色變,猛然抬頭,目光凜冽地鎖住葉潯,「這樣的事,你怎麼能先一步告知燕王妃呢?娘與我並不同意……」
  葉潯打斷了他的話,「所以此時我才問侯爺的心意,有異議的話,我盡量遵從你的心願。」
  葉潯與燕王妃私交甚密,燕王妃又是皇后的親戚、密友,葉潯給他物色的繼室也是她的表妹,本是滿滿的好意。如果沒有那宗事,他一定會感恩戴德,可在如今……
  「我不同意,不能同意。」宋清遠目光閃爍,視線轉移到別處,「你給我物色的,是你外祖父那邊的人,可我是與葉家結親的……若是你有個不好,我便是要續絃,也該在你兩個妹妹中選一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哦?」葉潯徐徐綻出明艷的笑容,「你說的也對。你一表人才,當初不知迷醉了多少閨秀的芳心,如今又將任職護軍參領,前程無限。這般看來,我二妹倒是最恰當的人選。她容貌才華兼有,不因守孝,也不會耽擱至今。而我三妹就不需提了,早已隨我哥哥去了江南。」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宋清遠面露喜色,話出口才覺不妥,一時間很是尷尬。
  葉潯笑意更濃,話鋒一轉,「太醫說我還有一兩年的陽壽,如此就要委屈二妹再等上一兩年了。你去說一聲,他們若是等不得,也好再做打算。」
  「一兩年?」宋清遠難掩驚訝,一兩年也能叫做時日無多?給她診治的是哪個混賬太醫?
  葉潯依然笑若春花,打趣道:「你這是什麼神色?嫌我活得日子太久了?」
  「不不不!」宋清遠慌亂地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該知道的,真不是……只是心疼你,再有就是要委屈阿浣了,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該怎麼……」說到這裡,找不到恰當的言辭了。
  「是這樣啊。」葉潯漫應一句,端起茶盞,小口小口的品茶。
  宋清遠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心裡急得不行。焦慮之後,急中生智,強扯出笑容,溫聲道:「不如這樣吧,先將阿浣迎進門來做妾室,權當給你沖喜了,你看怎樣?」
  葉潯微微挑眉,「葉浣是繼室所生,也是正經的嫡出。這樣太委屈她了,我娘家怎能答應?」
  「岳父岳母能答應,你放心!」說完這一句,宋清遠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斷,可是話已出口,也只能及時補救,「自你去年冬日臥病在床,岳父岳母便很是憂慮,曾與我提過沖喜的事,昨日也曾說起讓阿浣進門侍疾,你只管放心吧。」
  「原來如此。」葉潯垂眸沉思,半晌不語,直到宋清遠眼看就坐不住了,才展顏輕笑,「那就依你們。若是有葉浣日夜在我眼前服侍,我的病情說不定就好轉了。只是,我們在葉家是姐妹,同在侯府,便只有妻妾之分。」
  「……」
  宋清遠自來就知道,葉潯與娘家不合,卻與她外祖父一家人走動得甚是頻繁。依她那種性情,眼下答應了這樁事,恐怕是沒安好心。一兩年的光景,想將一個人折磨至死,於她易如反掌。
  葉浣可不能死,眼下更是需要呵護著寵溺著。
  念及此,他躊躇地道:「我知道你的為人,外柔內剛,連我的家都能當。自然,這也是我懶散的緣故。但我也知道,你自來最識大體顧大局,為了娘家、夫家的名聲,什麼都能退讓三分。阿浣的事,你也要體諒我幾分,畢竟葉家才是我岳家,另尋別家姓氏的女子,倒不如找個與你同門的女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只要是關乎夫家、娘家的事,我不論怎樣都能退讓忍耐。」葉潯語聲緩慢,唇角的笑容無形中融入了一絲嘲諷,「我便是不悅,也不會為難葉浣,你只管放心。她進門之後,我絕對不會為難她。」
  葉潯從來是說到做到,這一點闔府皆知。宋清遠不疑有他,因此大喜,「多謝夫人!」
  葉潯瞥了他一眼,連眼中都有了諷刺的笑意。
  這便是男人,喜歡你的時候,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喜歡別人的時候,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也甘之如飴。
  斂起心緒,葉潯思忖片刻,和聲道:「你去趟葉家,那邊無異議,我便去見燕王妃。日後妾室扶正終究是不大好聽,不如此時就把這消息散播出去。讓名門貴婦都知道我時日無多,葉浣名為進門做妾,實則是與我姐妹情深意在沖喜,沖喜不成的話,日後扶正也沒人說她半個不是。」
  「這樣也好。」宋清遠當即點頭,隨後才生出濃濃的歉意,探手要去握葉潯的手。
  葉潯抬手撫了撫鬢角,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宋清遠不以為意,嘴裡道:「阿潯,謝謝你。」
  葉潯緩緩起身,「你快些去葉府,我等著你回信。」語畢轉去內室,沒讓他看到眼中充斥著的厭惡。
  宋清遠即刻起身去了葉府一趟,回來後告知葉潯:那邊無異議。葉潯當即去了燕王府,至黃昏才回府。
  宋清遠惦記著燕王妃的說法,一直等在正房。見葉潯回來,忙不迭上前去扶她落座,嘴裡歉然道:「你身子不適,還讓你這般奔波,我心裡真是過意不去。」
  「沒事,我又不是一時半刻就死了。」葉潯垂眸,斂去眼中寒意,再看向他時,已掛上溫煦的笑容,「你放心吧,燕王妃起初是不大贊同,後來聽我細說一番,倒也覺得合情合理。燕王妃說過兩日便要見見葉浣,安撫幾句,也讓相熟的人見見她。」
  「真的?」宋清遠滿臉愉悅,「我稍後便命人去知會阿浣,今晚我就整夜照顧著你。」
  葉潯險些冷笑出聲,「免了。你在這兒,我反倒睡不著。」睨他一眼,又道,「你若是一個人難以入眠,儘管去找個中意的丫鬟陪著。」
  宋清遠面色微窘,「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自從他做錯一件事害得她小產之後,便對府裡的丫鬟退避三舍,更是再不曾碰過她。他被她那次小產嚇得不敢再碰她,而她則是嫌他髒——人髒,心更髒,便是他有意,也不會再允他碰觸。她沒這麼說過,可他看得出。
  這一晚,宋清遠遂了葉潯心意,去書房歇下。
  隨後兩日,葉潯病重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們在同時聽聞的是,葉浣甘願先做妾室沖喜也要進入宋家門。
  隨後,燕王妃設宴,意在讓名門貴婦見一見與葉潯姐妹情深的葉浣。當日葉潯不適,實在起不得身,也就沒去。
  這些事情都在宋清遠預料之中一步步發生,他很是欣慰。他就知道,葉潯雖然在府中強悍,在外卻會保全他及葉府的顏面,將事情做得天衣無縫。而在欣慰之後,卻是噩夢連連。
  葉浣在宴席上不慎滑了一跤,當即連連呼痛、下體出血,片刻後不省人事。燕王妃命太醫診治,太醫說葉浣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
  燕王妃震怒,痛斥一派胡言,又連請三名太醫,得到的說辭一致。
  赴宴的貴婦都不傻,很快反應過來。清清白白的閨秀,怎麼會毫無怨言地委身男子為妾?眼下葉浣這情形,分明是與宋清遠有私情在先。這值得深思的地方可就多了,讓人對葉潯的歎惋同情又加深幾分。
  燕王妃也不知是氣糊塗了還是恨毒了葉浣,只顧著確認葉浣是否身懷有孕,卻不讓太醫及時救治血流不止的葉浣。等到燕王妃想起來的時候,葉浣一條命丟了半條。被送回葉府時,已是奄奄一息。
  

  ☆、第2章

  當夜,通過燕王妃之口,這樁醜事傳到了皇后耳中,皇后惱火之下又告知了皇上。
  皇上對宋清遠的品行深惡痛絕。
  其實功勳貴胄之中不乏這種荒唐事,但是葉潯的事情又是不同:任誰一想到她拖著病體去求太子妃幫葉浣鋪路,就會沒來由地心酸。一個病重的人是不該被這般對待的,尤其欺騙她的是至親之人。
  上位者對於一些人的同情憐憫,往往是置另外一些人於死地的絕殺利器。
  被當今皇上看不順眼的人,不需要什麼理由就能死無葬身之處,何況宋清遠這樣道德敗壞的。
  由此,宋清遠即將到手的鴨子飛了——護軍參領另換了旁人。並且宮中有話傳出:皇上說要不是看在葉潯祖父的情面上,當即就把宋清遠砍了;皇上還說葉潯祖父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麼就給孫女找了這麼個混賬東西。
  宋太夫人先前稱病不知是真是假,聽聞此事後卻是真的病了,連續兩日水米未進。
  幾日間的驚|變,足以讓宋清遠醒悟——葉潯在報復,報復的手段竟是如此毒辣。如今任誰一想到她,都會覺得她太善良無辜,百般唏噓,而這分明是她與燕王妃合謀布下的局。
  他想去親眼看一眼性命攸關的葉浣,卻因置身於風口浪尖上不得不避嫌,帶著滿腹頹唐、憤怒去找葉潯。
  「毒婦!」他血紅的眼睛盯住葉潯,語聲怨毒地嘶吼,「你將我的家毀了!你是不是一心一意要我宋家絕後!?」
  葉潯為之輕笑,「比起你這衣冠禽獸,我已算得良善。」
  宋清遠走到她近前,目光中似有不解,痛心疾首地道:「你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你明明知道,我苦等了兩年才謀到了護軍參領這個空缺,就因為你!我又變成了無所事事的閒人!」
  「你謀到了那個空缺?」葉潯將第一個字咬得很重,沒再掩飾眼中的輕蔑,「沒有我央求外祖父,沒有柳家扶持,你能平白撞到好運?你算個什麼東西?」
  宋清遠無言以對,沉默片刻後惱羞成怒,「既然百般看不上我,當初又何必嫁我?!」
  葉潯笑出了聲,「是誰當初困了我整日?若非你威脅我不嫁便會身敗名裂,我會嫁給你?」
  「那你又能怪誰?」宋清遠暴怒之下,已是口不擇言,「是你自己在娘家不討喜,連你生身父親都棄若敝屣!若非岳父都默認,若非岳父都懶得為你周旋,你又何須嫁我,我又何須娶你這個喪門星進門!我當初真是鬼迷了心竅!」
  「誰又不是呢?」葉潯慢悠悠回道,「我們一定要惡言相向麼?還是不要了,此刻你就讓我想到了潑婦罵街。」
  「你!」宋清遠暴跳如雷,面目分外猙獰,「你不要忘了,你嫁我的時候,正是我風光的時候,岳父為何默許我的行徑?他是把你當成了個換取前程的工具!」
  葉潯一點也不惱火,反詰道,「而你如今又是什麼?跳樑小丑罷了。」
  宋清遠額頭青筋直跳,半晌拂袖轉身,「我要和離!我寧可孤獨終老,也不要與你這毒婦朝夕相對!」
  「說話可要算數。」
  「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好,我敬候佳音。」
  葉潯每一句話的語氣都是和緩平靜,在宋清遠聽來卻是字字句句如刀似箭。他冷著臉回眸,「你等著!不出三日,我就要你滾出宋家!」
  葉潯自心底展顏一笑,「多謝。」
  「……」
  宋清遠暴躁地離開了。
  隨後,兩家立下和離契書,去順天府入了檔。
  葉潯命下人清點了陪嫁,從速離開了宋府,卻沒回葉府,而是住到了陪嫁的一所宅院內。
  翌日,宋清遠與葉家聽說,那所別院自一個月前就開始修繕,前幾日已裝飾一新,這才反應過來:葉潯早就知道了宋清遠與葉浣的私情,且早已打定了和離的主意!
  這口氣還沒嚥下,宋清遠的噩夢再度來臨:他在祖父孝期間流連青樓的醜行被翻了出來。
  皇上命專人查清此事之後,又有先前苟且私通的事做鋪墊,當即決定嚴懲:罷黜宋清遠的侯爵、貶為庶民、逐出京城。牆倒眾人推,宋家族中其餘人等,也先後由言官彈劾牽連獲罪。
  對於宋清遠的下場,葉潯滿心漠然。得知他與葉浣私通之前,都懶得耗費精力設計他的。她是要報復,目標卻不是他,是他自找倒霉撞進來的。
  身體愈發虛弱,即便如此,她還是回了一趟葉家。
  不論愛憎,總該道一聲別離。
  ···
  景國公葉鵬程躺在病床上,對著室內暗淡的光線,心頭五味雜陳。
  他膝下兩子三女。長子葉世濤、長女葉潯是原配柳氏所生。四年前,他將葉世濤掃地出門,老太爺、太夫人因那件事先後病倒,相繼病故。是從那之後,葉潯就恨上他了吧。
  她在這個家裡,只與二老、葉世濤感情親厚,從幾歲開始就與他針鋒相對,活脫脫是他的剋星。
  去前,次子被燕王一句話發落到軍營去歷練了。次子來信總說境遇太苦,怕是永無出頭之日。
  如今宋家倒台,葉家又怎麼能不被牽連,他與次子被人落井下石是早晚的事。
  這一切,怕是都與葉潯密不可分。
  「討債鬼!她就是個討債鬼……」他喃喃低語。
  是這個討債鬼,害得他與妻女纏綿病榻不成人形,害得這個家七零八落,再無可能重振門楣。
  他心中的討債鬼便在這時閒閒入室,裹著大紅披風,臉上施了粉黛,艷光四射。
  整個家都被她毀了,她卻是神氣活現。葉鵬程很想跳起來把她打出去,不,是想將她活活打死!
  葉潯解下披風,隨手遞給丫鬟,漾出笑容,「眼神兒還好吧?看我這身穿戴好不好看?」純真無邪的樣子,似是一個等待誇讚的小小女孩。
  葉鵬程為之氣結,卻因她的話不自主地打量。大紅披風之下,她一身縞素,裙下隱隱現出的鞋尖,亦是純白。
  他冷哼一聲:「不倫不類!」
  葉潯卻像是得到讚許一般,淺笑盈盈,話鋒一轉:「葉世浩前些日子私逃出大營,被大表哥派人抓住了,得了八十軍棍,人是廢了。」
  葉鵬程猛地坐起來,卻是一陣頭暈目眩,嘴裡則揚聲道:「來人!把她給我攆出去!」
  半晌無人應聲。
  過了多時,葉鵬程強壓下怒火,笑了起來,「這些年來,你在我眼裡就是個礙眼的東西,若你能為葉家換取些好處,我為何不利用你?重來一次,我亦不悔當初!」
  「你不後悔,我卻後悔至極。」葉潯笑意涼薄之至,「後悔為著名聲嫁給一個衣冠禽獸,後悔出嫁之際才看透彭氏的卑鄙無恥,後悔沒有早日下狠心將你們推至絕境。」她目光倏然冷冽如霜雪,「你這個畜生,將我哥哥掃地出門,將祖父祖母氣得病故,幾年來也能安眠?若能重來,我定要將你逐出葉家,讓你活得豬狗不如!」
  一番話驗證了葉鵬程之前的猜測,他掙扎著坐起身來,惡毒地笑著,「你是蓄意為之,你是藉著宋清遠的事毀掉娘家!你也只能博得人們一時同情,來日必會落得個毒婦的名聲!我們固然處境堪憂,你也別想再抬頭做人!」
  「誰在乎名聲?誰要人同情?」葉潯挑眉一笑,語聲輕快起來,「你就別忙著展望我的前景了,還是擔心你日後情形吧。你是何時開罪了錦衣衛?錦衣衛指揮使厭惡你這種人渣,將你與彭氏歷年惡行的證據交給了順天府,且已稟明聖上。如此一來,就不需外祖父與燕王出手了。唉,我原來只以為錦衣衛太可怕,不想也有俠骨仁心,倒是我誤會了好人。有這樣的人出手,想來你也能感受一下十八般酷刑的滋味了,可喜可賀啊。」
  葉鵬程聽到中途已是臉色煞白,聽到末尾則是面無人色了。
  葉潯繼續道:「至於你這些年寵愛的那對母女,又該落到何處呢?唉,終究是弱女子,就別要她們的性命了。我打點一番,送她們去做官妓可好?算了,還是讓衙門決定吧,若是處罰太輕,我再想這些也不遲。」
  葉鵬程急怒攻心,張口吐出一口鮮血,身形仰面倒下,卻是猶自不甘地抖手點著葉潯。
  葉潯綻放出璀璨的笑容,轉身向外走去,「這一身白衣,是為你穿孝。來日你死,我無暇回來。」
  她沒去看彭氏、葉浣那對母女的慘景。她們固然已被連番風雨折磨得不成人形,而她又能好到哪裡去。還有一兩年壽命,那是騙人的說法,事實上,她至多還有一兩個月可活。幾年來鬱結於內,又不曾遵醫囑調理,已到油盡燈枯時。
  報復應該是憎惡之人下場淒慘,自己活得愈發出彩,不該是她這樣玉石俱焚。沒有贏家。
  上了馬車,她吩咐車伕去了安國公府,與外祖父等人話別。只說身子適合在四季如春的地方調養,不日啟程走水路去江南。對著滿堂心疼或是將信將疑的眼神,滿腹酸楚不捨,卻已無淚。
  

  ☆、第3章

  三月初七,煙雨濛濛中,葉潯乘馬車到了碼頭。
  葉世濤遠下江南這幾年,一心經商,如今已成為小有名氣的商賈。前些日子得知葉潯決意離開京城,雙手贊成,派了一隻中型客船來接。
  竹苓撐著雨傘,服侍著葉潯下了馬車。
  葉潯望向江面,看到已在岸邊等候的船隻,緩步前行時,又看到了撐傘臨江而立的玄衣男子。
  她微微一笑,吩咐身後一名丫鬟:「請他到船上說話。」
  丫鬟稱是,快步走向男子。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人了,每次看到他的容顏,便會為之驚艷。
  葉家出美人,葉潯絕艷傾城、葉浣玉潔冰清。
  葉家也出美男子,葉世濤俊雅邪魅,引得多少女子趨之若鶩。宋清遠也是出了名的英俊,比起葉世濤卻差了點什麼。
  人們總說,這天下除了皇上風華無雙,也只有葉世濤算得真正的美男顏。皇上是尋常人終其一生都不能見到的,見葉世濤卻不算難事。總以為,除去九城宮闕中的天子,再沒人能與葉世濤媲美,直到見到這男子。
  那是另一種絕世的俊美,氣質清冷,風骨清奇,容顏昳麗。
  然而這男子透著似是與生俱來的孤絕冷漠,人一接近,便會對他生出畏懼。丫鬟仗著膽子傳了話,轉身走出一段路,才長長地透了一口氣。
  
  客船待客的中廳門窗大開,便於欣賞江上景致。
  花梨木圓桌上,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壺金華酒。
  葉潯遣了在一旁服侍的丫鬟,坐在桌案前,看著男子步入。
  男子從容落座,「來送你一程。」
  「多謝。」葉潯掛著笑,親手斟滿兩杯酒。
  男子看著她手邊的酒杯,眼中現出一抹遲疑,隨即取出兩個白玉藥瓶,「療效應該更好一些。」
  是在委婉提醒她的病痛。
  葉潯卻是灑脫一笑,「怎麼樣也是時日無多,何不恣意度過。」
  「總是這麼任性。」男子眼神一黯,隨即輕輕一笑,與她碰了碰杯。
  兩人俱是一飲而盡。
  葉潯放下酒杯,一面斟酒一面道:「沒有你出手,宋家、葉家不可能這麼快就沒落。多謝。」與葉鵬程提起錦衣衛的時候,是故作不知情,故意氣他,心裡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
  男子無意居功,「你已為他們鋪就死路,我只是想讓你快一些看到結果。」柳閣老最疼愛的外孫女、燕王妃的好友,這幾年又用心經營人脈,能成就宋家,便能毀了宋家。何況,皇上、皇后又待他甚是寬和,知曉他心意,此次是隨著他心意行事。
  葉潯笑了笑,問他:「公務不忙?」
  「還好。」男子語聲頓了頓,又道,「世濤與內務府搭上了關係,日後財路更寬。你不必擔心他。」
  葉潯目光悵惘,「有你幫襯著,我沒什麼可擔心的。」只是遺憾,怕是撐不到兄妹相見那一日了。
  他靜靜凝視著她,「我陪你走完這一程。」
  「不必,省得耽擱你公務。」
  「不會。」
  葉潯喝了一口酒,「我不信。」
  男子笑容落寞,「我說實話的時候,你總是不信。」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錯轉視線,神色轉為落寞。
  
  他是錦衣衛指揮使裴奕,更是盡心護助葉潯幾年的男子。
  是她待字閨中時,外祖父身子不適,沒請太醫,卻請了一個少年人去診治。那少年便是裴奕。
  便這樣相識了。
  有一天,他忽然喚著她的小名說道:「阿潯,我娶你好不好?」
  當時她直冒冷汗,隨後便是質疑,「沒來由的說這種孟浪的話,是不是在逗我?」
  他便順勢一笑,「當然是在逗你,我還無功名在身,哪裡配得上你。」
  葉潯小手一揮,笑道:「那你就盡快考取功名,要麼就走捷徑謀得官職。這樣一來,日後憑你這樣貌,要娶誰都非難事。」
  他乾脆地道:「好。」
  隨後他謀了個官職在身,請人去葉府提親,才知她已與宋清遠定親,即將出嫁。
  要在她嫁入宋家之後,他才知道,宋清遠為了娶她,不惜用壞她名聲做要挾,而葉家竟不肯為她出頭,答應了這樁婚事。
  她不可能不恨娘家夫家,他對那兩家的憎惡不會比她少一分。
  再相見,是在護國寺,她出嫁三個月之後。
  那日他問她,為何妥協。
  她望著寺中竹林,笑得雲淡風輕,「認命了。當初落人算計,便是自己愚鈍,自己的錯。總不能弄得身敗名裂吧?那樣一來,誰想欺我辱我,更容易。」
  「也對。」他不得不認同。女子不比男子,束縛太多。他錯過了她,便是自己無能,又聽聞宋清遠對她百依百順,便只在心裡盼著她好,那些因為錯過生出的落寞遺憾,自己消受。
  之後,皇上重新啟用一度廢除的錦衣衛,廣招身家清白身懷絕技的少年,並在武官之中挑選可以在錦衣衛任職的人。他進入錦衣衛,一步步從指揮僉事、指揮同知做到了指揮使,成為皇上最信任的近臣、官員聞風喪膽的煞星。
  他不在乎。若有她相伴左右,他應該會換一條功名路。已經不能夠得到,怎樣活還不是一樣。只是想著,不論走哪一條路,都該出人頭地。
  經過了這幾番風波,他除了公事,記掛在心的只有葉潯。不著痕跡地幫她打通一些途徑,出手幫助一度境遇艱難的葉世濤。
  不能每日看到她的笑,就站在遠處幫她過得好。
  她太敏感,總是及時發覺,也記掛著他,得知裴夫人身子不好,他又沒時間照料母親,便將身邊調教了幾年、精通藥膳做法的丫鬟送到了他府邸,使得裴夫人身體慢慢恢復,至今很是康健。
  偶遇時她又勸他:「聽丫鬟說,令堂一直記掛著你的婚事。有合心意的,就快些娶回家中,沒有的話,也該上心尋找一個。」知己一般的關心他,態度真誠。
  他點頭說好。
  在外人看來,很是放蕩過一段日子,身邊美女如雲。在他自己看來,是愈發地寂寞了一段時日。沒有一個能入他的眼,看到誰都會不自覺地想起她,到最終索然無趣。
  她對他,到底是何心意,他從不清楚,也不敢問。
  得到怎麼樣的答案,於他都是命定的遺憾。
  
  兩人不約而同地又進一杯酒。
  「有沒有後悔過?」他問。
  葉潯笑了笑,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飄渺的細雨。
  出嫁後不得不認命,是因那時在想,嫁了誰不是一樣呢?總不會有真正一絲缺憾也無的姻緣。既然已經成為宋家媳,便好生謀劃,打理好自己的日子。再加上宋清遠一度的溫柔呵護、百依百順,她便盡量讓自己活得明智一些。
  可是那份不甘太重,稍有風雨,便會浮現在心頭,不可忽略。宋清遠是最尋常的一介男子,有著很多脆弱軟弱的男子共有的劣性。犯下讓人難以接受的錯誤之後,他仍是一臉無辜。你計較懲罰的重了,他會一蹶不振;你適度地給予警告,他便很快將之忘卻、重蹈覆轍。直到最後,糊塗無狀到了與葉浣私通的地步。
  所經歷這一切,換做尋常女子,也許就默默忍下了。可她不行,尤其在時日無多時。與其忍氣吞聲,寧可恣意行事,用宋清遠做引子,把他與葉鵬程的前途一起毀掉。
  葉鵬程說的對,不需多久,人們就會意識到她的狠毒,那又有什麼關係。誰在乎。
  後悔麼?如今想來,要後悔的事情太多了。
  可這些又怎能對眼前的裴奕說出。
  她不傻,豈會不知他長久深沉的情意。只是此生陰差陽錯,到底是有緣無分。
  葉潯目光誠摯地看著他,「每次相見,你都是形只影單,我總在盼著你娶妻成家,日後有三五兒女承歡膝下。添了孩子,你就不會那麼孤單了。餘生要好好的,答應我好麼?」
  裴奕回望著她,眼中閃爍出淒迷妖冶的光火,瞬間泯滅成灰,最終化為平靜無瀾,「我答應。你的話,我從來都會照辦。」
  葉潯掛著酸楚的笑,再次與他碰杯,「到下一個碼頭,你就回去。比起讓你看到油盡燈枯的狼狽,我更願意獨自離開。」
  他沉默良久,點頭說好,又道:「阿潯,來世若能相遇,我便是強人所難,也要你嫁我。」
  葉潯險些落淚,盡力抿出一朵笑容,「黃泉路上,我不會喝孟婆湯,會記著你。來世若能相遇,只要你願娶,我就嫁。」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裴奕回京路上,奉聖命親自緝拿審訊幾名貪官。這件事了結之後,回到裴府,已是四月。
  親信前來稟明一事:「葉潯昨日病故。臨走前,她吩咐隨從將她火化,骨灰就灑在病故時的江面,說這樣就能順流而下,看盡一路美景。自然,她的死訊被隱瞞,不會傳入京城,免得柳閣老一家傷心。」
  裴奕緩步走回住處,眸光寂滅成灰。
  明知上次相見是訣別,明知她在生涯之末決絕行事,此刻聽聞,心還是尖銳地抽痛起來。
  他站在紫檀書案前,雙手撐著桌面。
  那聰慧流轉笑若春花的少女葉潯,通透練達艷不可當的宋夫人,笑意灑脫淡漠一切的清絕女子——已化作煙塵,溶於滔滔江水。
  他終究是連遙遙相望的機會都失去。
  這些年來的清醒克制,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有什麼東西,隨著她離開了。
  心之蒼老,原來瞬間就能發生。
  有晶瑩的水滴穿透虛空、浮塵,落在案上宣紙,一點點暈染開來。
  

  ☆、第4章

  午後,下起了小雨。雨水浸潤著院中的薔薇、桃花。透過窗戶望去,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葉潯心不在焉地拿著一本《九章算術》,腦子裡在細細回憶,等會兒外祖父給她的幾本算經、外祖母給她的幾瓶香露就送到了。之後呢?是葉鵬程過來,責問她是不是向外祖父告他的狀了。
  重生回到了六年前,已經好幾天了,她不敢確定是夢是真,每天執著於用身邊發生的大事小情驗證回憶。她沒做任何改變現狀的事,發生的一切自然與記憶完全相符。
  到今日,總算是接受了這匪夷所思的事情,想著記憶固然是要充分利用起來,也該有所舉動了,改變一些事情的軌跡。否則,還是要重蹈覆轍。那還不如死回去呢。
  葉潯胡思亂想著,竹苓笑盈盈走進門來,手裡拎著一個包裹,笑道:「是柳府的一名小廝送來的。」
  葉潯打開包袱,裡面果然是幾本算經和幾瓶香露。
  這時期,她的珠算心算學的一塌糊塗,外祖父對此很不滿意,說女兒家固然要擅長女紅下廚、學好詩書禮儀,可持家的本事也要精通,一輩子享清福的人滿天下也沒幾個。
  她知道是至理名言,只是對算術實在是喜歡不起來,學起來也就格外吃力。前世不得不用心學的時候,已是出嫁之後的事。
  至於那幾瓶香露,是外祖母親手調配出來的。外祖母是調香高手,葉潯平日用的熏香、香露都是出自老人家之手。
  葉潯選了一瓶玫瑰香露,吩咐竹苓:「送到三小姐房裡。還有早間我選出來的碧玉鐲子、兩匹衣料,一併拿去。」
  葉沛是吳姨娘所出,今年十一歲,有著一張圓圓的小臉兒,烏溜溜的大眼睛,很討喜的一個小女孩。因著彭氏與吳姨娘有著多年的過節,她對彭氏、葉浣總是沒個好臉色。
  是因此,葉潯對這個小妹妹總是照顧有加。所以葉沛雖然與生母多年受葉鵬程冷落,日子過得卻很舒坦。
  竹苓對這些再清楚不過,應聲而去。
  葉潯親手將手邊的書籍香露收起來,轉到廳堂,一面喝茶一面等著葉鵬程過來。
  先是半夏前來報信:「大爺好像是在宮裡被皇上申斥了一通,提早下衙回府,換下官服,就鐵青著臉奔我們房裡來了。」說著話不免奇怪,「外面的事,卻嚷著要找您問個原由,這是什麼道理?」
  葉潯就笑,「昨日我不是才從外祖父家回來麼?」
  沒多會兒,葉鵬程氣沖沖走進門來,語氣不善地質問:「昨日你又跟你那個外祖父說了我什麼不是?」
  葉潯漫不經心地答道:「說了很多話,我怎麼記得清。」
  葉鵬程語氣愈發惡劣:「是不是你跟他嚼舌根,說我委屈你們兄妹兩個了?」
  葉潯側目,冷眼打量著他。三十幾歲的人了,生得儀表堂堂,偏生性情卑劣、小肚雞腸。她移開視線,「我才懶得說那些,又不是光彩的事。」
  「你還知道不光彩?」葉鵬程死盯著葉潯,「你沒說那些,今日皇上怎麼會暗指我治家不嚴門風不正?定是你外祖父在皇上面前說了我什麼!」
  「你這都不是莫名其妙了,簡直就是不可理喻。」葉潯沒有葉鵬程的氣急敗壞,甚至勾出了笑容,「我記得沒錯的話,讓葉家門風不正的是你吧?做得出不顧臉面的事,就得聽得了不好聽的話。」
  葉鵬程卻暴躁地站起身來,手點著葉潯質問道:「誰跟你說的這些?是不是你外祖父?!」
  「你少給我外祖父潑髒水。」葉潯滿眼嫌惡地看著葉鵬程,偏生還在笑,笑得冷艷妖冶,「你也配提起我外祖父?你也配我外祖父提起?」
  葉鵬程怒吼道:「這不孝的東西!你給我滾!」
  葉潯站起身來,語聲如常,目光卻變得很是凌厲:「我和哥哥留在葉家是衝著祖父祖母,跟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這是景、國、公、府,祖父還沒給你請封世子呢,你憑什麼對我吆五喝六的?」
  「你!……」葉鵬程心中怒極,卻偏偏找不出話來反詰。他看著此時的葉潯,與柳氏酷似的絕艷容顏,此刻的樣子更是與柳氏一般無二。「孽障!你這個孽障……」他有些晃神,喃喃重複著這兩句。很多時候他都會懷疑,這個女兒被柳氏的魂魄附身了,生來就是與他作對給他添堵的。
  「這是怎麼了?又吵起來了?」一管溫柔中透著焦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彭氏撩簾而入,進門來給了葉潯倉促的一笑,便去攜了葉鵬程的手臂,「阿潯是女孩子家,哪裡受得了你這火氣。有什麼話就不能好好兒說?」
  「哼!」葉鵬程冷笑,「她受不了我的火氣?她火氣比我還大呢!」神色卻是緩和了不少。
  「這是說的什麼話?」彭氏好笑地勸著,「快回房去,好生歇息,阿浣給你做了魚翅羹,快去嘗嘗。」
  葉鵬程的火氣終於消散了,邊往外走邊溫聲詢問:「是麼?阿浣什麼時候學的下廚?」
  「早就開始學了,你居然不知道?」彭氏語帶嬌嗔,「阿浣自從得知阿潯做得一手好飯菜,就嚷著要學。我拗不過她,就讓人悉心教她。我也沒成想,她剛學了點兒皮毛,就給你做了羹湯。手藝自然是比不得阿潯,你等會兒可不要怪她。」
  「手藝再差也是孩子的一番心意。」葉鵬程語聲頓了頓,「那些個沒孝心的,做得再好又有何用?何時給我做過一口飯菜?」語必悻悻然出門。
  給你做飯菜?把我惹急了我會給你做,還會加一把耗子藥,毒死你算了!葉潯腹誹著,重新落座,啜了口茶。
  彭氏在門外寬慰了葉鵬程幾句,又轉了回來,進門看著葉潯,一味苦笑,「你爹多少年了還是那個脾氣,方纔若是說了重話,你可別往心裡去,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說著話,笑容變得溫柔和善。
  葉潯不說話,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彭氏。
  平心而論,彭氏是少見的美人,容顏清麗如蘭,畫兒裡純潔的仙女一般。三十歲了,歲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身姿依然窈窕如少女,隨著年齡見長,更添幾分高貴矜持。
  從來是這樣,不論是為何事,不論她是什麼態度,彭氏都用溫柔和善的面目對待她。
  她又喝了一口茶。瞥見彭氏的兩名丫鬟進門來,她對竹苓使了個眼色。
  竹苓上前去,將兩名丫鬟帶到耳房去喝茶了。
  「怎麼不說話?真生氣了?」彭氏在葉潯近前落座,關切地詢問,「你爹到底說你什麼了?跟我說說,我幫你做主。」
  換在以往,葉潯不屑與彭氏說話,今日卻是不同。她斜睨著彭氏,笑意緩緩漾開來。
  彭氏微微一愣。她能看到葉潯笑顏的機會不多,只要她在場,葉潯便是寡言少語神色漠然。而此刻這笑容,竟是透著發自心底的愉悅,嬌艷的雙唇勾成極美的弧度,寒星般的眸子愈發明亮,幾乎叫人不能直視。
  「你幫我做主?」葉潯語聲清脆,笑盈盈問道,「以往不屑理你,你就把我當傻子,認定我看不出你那些把戲,是麼?」
  彭氏臉色微變,「阿潯啊,你、你這話是怎麼說的?我好心好意來規勸你們父女兩個……」
  「規勸?」葉潯瞇了眸子,「你是來規勸還是來顯擺你那個女兒的?是,葉浣有孝心,真把她那個爹當爹一樣供著,我曉得。這種戲你們關起門來唱就算了,別來我這兒惹人嫌惡。」
  彭氏面色微微發白了,還是柔聲道:「你這孩子,這是說的什麼話?氣糊塗了不成?」
  「你要是真不想看我與他爭執,就少說我幾句是非。」葉潯好笑地看著他,「你說你這是何必呢?前腳跟他說定是我在外祖父面前告狀了,後腳我們吵起來你又追過來勸架,累不累啊?我看著都累。你就不能換個手段?多少年了,你怎麼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彭氏被這番話刺傷了,不由站起身來,滿臉委屈。
  「房裡只有我的丫鬟,又沒外人在場,你委屈給誰看呢?」葉潯揚了揚眉,眼中滿滿的挑釁與不屑,「我說的句句屬實,你不就指著這點兒手段度日麼?往日懶得理你,今日不耐煩再看下去了,也就跟你多說幾句。」
  「我一番好心,你卻曲解成這個樣子?」彭氏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
  葉潯卻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說起來,我那個心胸狹窄的爹做官的年頭也不少了,如今是幾品?四品吧?你卻連個誥命都沒得到,難為你還過得這麼起勁。前幾日我給他算了算卦,卦象上看,他丟官的日子不遠了,你這一輩子大概只能做葉家大奶奶了。唉,這可怎麼好?我和哥哥還有祖父、外祖父給我們撐腰,你生的一兒一女可怎麼辦哪?」
  一旁服侍的丫鬟聽了,神色不變,彷彿什麼都沒聽到。
  「你怎麼敢跟我這麼說話?」彭氏的手緊緊的攥成了拳,竭力控制著情緒,盡量不讓語聲變得尖利,「你、你這是不孝啊。我便是有不足之處,你也不能這般奚落我。你要知道,我是你爹明媒正娶進門的,雖非原配,卻也是你的母親!」
  「我不過是好心提醒你,你聽著刺耳也罷了。」葉潯掛上無害的笑容,「不孝這種罪名可不能亂說,我做什麼了你就給我扣上這麼大一頂帽子?」又好心提醒一句,「下次想跟我擺繼母的譜,記得找個有外人的場合,否則,白費功夫。」
  彭氏用力咬住了唇瓣,含著淚光的杏眼定定看著葉潯,像極了委屈的兔子。
  

  ☆、第5章

  她一定很難受吧?想發作,又不好壞了平日的形象,不發作,當眾報復的機會太難找。葉潯揣摩著彭氏的心情,心裡很舒坦,「這麼大年紀了,動輒就要落淚,像什麼樣子?讓人看了更認定你是小門小戶出身,沒見識,經不起一點兒事。」隨即興致缺缺地擺一擺手,「得了,我也說的累了,你請回吧。」
  彭氏原本是眼中含著淚,聽了這幾句,淚珠自有主張的掉下來。她掏出帕子拭淚,深吸了幾口氣,這才說道:「你就算是有祖父外祖父撐腰,也不能這般為人處世。是,我是小門小戶出身,嫁給你父親是高攀。可我便是出身卑微,也明白一個道理——女孩子出閣之後,能依仗的只有娘家。你祖父外祖父還能護你一輩子不成?到頭來遇到是非不還是要你爹為你出頭撐腰?今日這番話我只當沒聽過,若是你爹知道你咒他丟了官職,豈不是又要發一通脾氣。唉……我言盡於此,你好生思量。」
  葉潯斂目微笑,似是自言自語:「你嫁給他可不是高攀,正好湊成一對兒,你高攀的是葉家。出身與人的品行無關。」
  彭氏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挺直了脊背,姿態優雅的走出門去。
  葉潯起身,進了暖閣。
  半夏等房裡的丫鬟依然像是什麼都沒聽到看到一般,一臉平靜。時常見識葉潯與葉鵬程針鋒相對的凌厲,今日對彭氏是首次發難,已算得溫柔客氣,要說有情緒,不過是心頭一閃而過的意外。
  真不算個事兒。
  她們的大小姐,就是那盛放的玫瑰,最妖艷奪目,帶著刺兒。
  倒是竹苓回來聽說後,忍不住笑了一陣子,對葉潯道:「您別把大奶奶氣出個好歹來,到時候又是一樁公案。這會兒說不定就正跟大爺哭訴呢。」
  「她才不會生氣,心寬著呢。哭訴卻是一定的。」葉潯拈起一塊豌豆黃,神色愜意的享用。
  就算是她有那個本事,把彭氏氣出個好歹,除了葉鵬程,誰不喜聞樂見?兩家長輩不理會,他又能怎樣?
  彭氏說的對,她就是仗著祖父、外祖父的寵愛才敢這樣肆無忌憚。要是沒有這兩座靠山,她不論前世今生都得小心翼翼的。但她有人撐腰,若還不加利用委屈自己,不是太傻了?
  方纔她是故意為之。彭氏常年裝作無辜善良溫柔高貴的樣子,她偏要把她那層虛假面皮一點點撕下來,讓人們看看那醜陋惡毒的真面目。她若樂此不疲,總能如願以償。
  用了些糕點,葉潯坐在繡架前做繡活。
  葉世濤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到了她身後,抬手拍她肩頭一下。
  葉潯險些嚇得跳起來,回頭見是他,不由得剜了他一眼,「你這個人!小孩子的把戲你也好意思總用?」
  「是小孩子的把戲,可每次不都一嚇一個準兒?」葉世濤漾出孩子一樣純粹燦爛的笑容,轉而將手裡幾個繡樣子丟給她,坐到近前的椅子上,「剛才去了趟外祖父家。大舅母要我給你的,說是翻箱倒櫃找出來的,花樣特別複雜。」
  葉潯笑著收下,「過幾日我去謝謝她。」又親自去給他泡了茶,「大紅袍,祖母賞了我一些。」
  「這麼偏心?祖母可是一點兒都沒給我。」葉世濤扯扯嘴角,「也就是你,換個人我早就吃醋了。」
  葉潯忍不住笑起來,「祖母對我說了:這茶給了你哥哥,他也要時不常地讓你去給他泡,還不如放在你那兒,他什麼時候想喝了,就去你房裡喝。那個大手大腳的,說不定我前腳賞了,他後腳就給了別人。」
  葉世濤哈哈地笑,「祖母算是把我看透了。」
  葉潯看著哥哥那俊美的面容、璀璨的笑容,想起的卻是前世他下江南之前道別時的淚水。
  他說阿潯,哥哥對不起你,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了,你日後可千萬照顧好自己。答應過娘的,要照顧好妹妹,可我……說到這裡,他淚如雨下。
  記憶中,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落淚,也是最後一次。
  那次分別之後,除了書信來往,再也不曾相見。
  她心中酸澀難忍,忙轉移心緒,問道:「去外祖父那兒聽說了什麼沒有?」
  葉世濤用下巴點了點葉鵬程住處的方向,「他今日進諫,說了幾名武臣的不是,要皇上從重懲戒。他是無事生非打壓武臣,可皇上是文武並重,被他絮叨的煩了,就申斥了兩句,讓他把家事處理妥當再操心國家大事。」又問,「聽說回來就來找你了?」
  「嗯,以為是我跟外祖父說了什麼。」葉潯語帶嘲諷,「遇到事情就以為是誰害的他,從來如此。」
  葉世濤笑問:「沒生氣吧?」
  「自然,不值當。」葉潯轉而問起別的事,「你有沒有什麼打算?」
  「你指的是什麼?」
  「是謀個官職還是怎樣?」哥哥這兩年彷彿就做了三件事:娶妻、納妾、招蜂引蝶。一想這些,葉潯真是頭疼不已。
  「我也正想呢,明年我是考科舉,還是秋日參加秋圍呢?」葉世濤神色鄭重了一些,「你怎麼想的?希望你哥哥做文官還是做武官?我聽你的。」
  葉潯失笑,「這種事你怎麼能聽我的呢?」
  「外祖父希望我做文官,祖父卻希望給我謀個武職,我倒是文武並重地學了,現在卻掂量不出自己幾斤幾兩,還真有點兒心虛。」葉世濤又沒正形起來,「這事兒還就得你給我拿主意,你可別忘了,當初我娶妻都是你幫忙拿的主意。」
  這勉強算是事實。
  葉世濤的妻子江宜室,是大舅母江氏的外甥女,小時候也常去柳府,與葉潯很投緣。葉世濤的婚事,柳家自然很重視。那時外祖母列出三個人選,江宜室就在其中,問葉潯喜歡哪個。葉潯想也沒想就說喜歡江宜室,外祖母很高興,與祖父祖母提起這事的時候,說這可是你們寶貝孫女都喜歡的人。
  葉潯卻是說完了就後悔了——哥哥的性情她是瞭解的,忙轉頭委婉地與江宜室說了,若是不願意也就罷了。江宜室紅著臉沉默半晌,悶出一句話:「多情之人也是心軟之人,總不會苛刻誰的。」
  葉潯聽出話裡的深意,雖然無從認可這說法,卻能確定江宜室是願意的。
  想的遠了。葉潯斂起思緒,認真思忖葉世濤的仕途。他前世走的是科舉的路,原本很順利,鄉試、會試的名次都很好,後來因與葉鵬程決裂,斷絕了父子關係,就此背井離鄉。
  這一世,就換一條路吧。先進入官場再說,只要有真才實學,文職武職輪換著做的也不是沒有先例。
  葉潯認真地看著葉世濤,漾出溫緩的笑,「哥,明年參加秋圍好不好?得了皇上青睞,便是沒有祖父、外祖父幫襯,應該也能直接得個官職了。科舉是憑真才實學,可是太耗時,要一年一年的熬。說句不好聽的,你這樣的出身太顯赫,便是科舉連中三元,別人也不見得服氣,說不定還會懷疑你作弊。還是前途重要,不爭那種意氣。」
  祖父辭官賦閒在家之前,是入閣拜相的兵部尚書,而今外祖父則是內閣之首,這樣的出身,什麼都不學不做走蔭恩都能得個官職,何況哥哥雖然風流多情,也算是滿腹文韜武略的人物。
  「行啊,這次還聽你的。」葉世濤爽快笑道,「什麼時候都會有人嚼舌根,我就想拿出點兒真本事給皇上看,免得讓祖父、外祖父臉上無光。」
  「時間還算充裕,你可要好生準備。」
  這邊兄妹兩個說著話,正房裡,彭氏也正跟葉鵬程說著話:「那話裡話外,說我出身卑微,暗藏禍心,品行不端……爺,我就那麼不堪麼?還說給您算卦了,您的官職就快保不住了。」一面說話一面抹著眼淚。
  葉鵬程一聽就暴躁起來,「這個口沒遮攔的混賬東西!你等我去教訓她!」說著話就要起身。
  彭氏連忙扯住了他的衣袖,「別為了我和阿潯鬧得不快。柳閣老把阿潯視為心頭肉,容不得她受一點兒委屈,你又剛在皇上那兒挨了訓斥,柳閣老若是再說出您點兒不是……」她哭得梨花帶雨,「妾身不就成了害你的罪人了麼?我跟你過了這些年,只盼著你康健安好,別的都是小事。」
  葉鵬程憐惜的幫她擦去滿臉淚痕,語聲無力:「可我怎能讓你受這般委屈呢?」
  彭氏勉力扯出一抹微笑,更顯嬌弱之姿,「在家裡,我也只能與你說說體己話。我沒事,話說出來就好了。若是惹得你心中不快,我可就什麼都不敢說了。」說著神色一黯,蹙眉歎息道,「唉,阿浣再大些就好了,也能聽我嘮叨幾句,如今什麼也不懂。可是再大一些,就該給她張羅婚事了,有些閨秀從十二三就定下婚事了呢。唉……想想就捨不得。」
  葉鵬程聽了這話,心思轉到了葉潯身上,「那個孽障今年十四了吧?你趕緊給她張羅一樁婚事,早一些把她嫁出去。」
  彭氏則犯了難,「世濤的婚事就是柳家和爹娘張羅的,阿潯想來也是一樣,哪裡有我們置喙的餘地。說實在的,我是打算著給阿潯找個好婆家,就因這個緣故,才壓下了這份心思。」
  「我們做父母的,還不能給兒女張羅婚事了?這是哪一家的道理?」葉鵬程冷笑,「那個不孝子的婚事,柳家和爹娘越過我們做主已是不對,那個孽障的婚事,他們再沒有干涉的道理。我讓她嫁誰她就得嫁誰。柳家若是再給我們找個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的女婿,我們這日子還能過麼?」
  在他口中,葉世濤和葉潯是沒有名字的,只是不孝子、孽障。
  彭氏又紅了眼眶,「這說起來都怪我,當年我若是不嫁給你,爹娘也不至於與你生出嫌隙,處處以柳家的意思為準。」
  「這是說的哪裡話?」葉鵬程語聲溫和下來,握住了彭氏的手,「當初的事怎能怪你?都是我不好,累得你被爹娘輕看,受了不少委屈,我定會彌補你的。」
  「彌補我做什麼?」彭氏宜喜宜嗔的道,「真有這心思,多疼愛阿浣、世浩幾分就行了。」
  葉鵬程笑道:「那是自然。孩子們的婚事,我都讓你做主,把那孽障嫁出去,再給阿浣尋個如意郎君。」
  「好,我聽你的。」彭氏目光微閃,「此事我們不宜聲張,也免得柳家聽說之後,先一步做了安排。我也不是計較別的,主要是長子長女的婚事我們若都不管,旁人豈不是要說出閒話來?我在內宅沒什麼打緊,連累到你總是不美。」
  葉鵬程聽得喜上眉梢:「知道你體貼,這件事從速著手,趕在年前就成婚才好。這些年就沒幾件順心的事,我看就是被她克的!」
  

  ☆、第6章

  景國公與葉夫人看到葉鵬程,一如葉鵬程看到葉世濤——橫看豎看都不順眼。為了避免每日裡慪火,只讓小輩人每月初一十五去光霽堂點個卯。
  葉鵬程卻樂於每日見到葉世濤、葉潯,晨昏定省的事從來不讓他們敷衍。
  傍晚,葉潯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去往正房。
  正要進門時,有人脆生生喚她:「大姐!」
  葉潯循聲望去,是葉浣。
  葉浣比葉潯小十四個月,容顏與彭氏似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有著相同的清雅嬌柔,只是少了彭氏那份高貴。
  當初柳氏病故時,葉潯剛過滿月。葉鵬程勉強守了半年,就以子女太小需要人照顧為由,娶了繼室彭氏進門。彭氏進門七個月後,早產生下了葉浣。早產的原因,是因吳姨娘而起。出了那件事之後,葉鵬程鮮少再踏進吳姨娘的房門。
  平心而論,葉潯對葉浣談不上憎惡,更多的是一份輕視。
  罪魁禍首是彭氏。是彭氏在她嫁到宋家之後,與葉鵬程一唱一和地氣得祖父祖母病故,逼得哥哥遠走他鄉,末了還讓葉浣抓住眼看又要得勢的宋清遠。夫妻兩個一心為彭氏所生的一雙兒女謀劃著前程,一心要將原配所出的兩塊絆腳石趕走或利用起來。
  只是葉浣不爭氣,加上宋清遠哄人的功夫一流,兩個人才做出了私通的醜事。也幸虧那兩個人糊塗,沒按照彭氏的計劃行事,她才得以把那些人一刀切。
  葉浣娉娉婷婷地走到葉潯面前,笑盈盈道:「只顧著在房裡學著做飯菜,險些誤了請安的時辰,緊趕慢趕,總算是還不晚。」
  葉潯微笑著頷首,「你自來孝順,不來也沒人說你什麼。」
  葉浣侷促地笑了笑,瞥見院門口來人,笑意更濃,「是三妹,今日倒是巧,我們姐妹三個趕在了一起。」
  她說話的工夫,葉沛已經快步走上前來,喚道:「大姐,二姐。」前兩字透著親暱,後兩個字透著冷淡。
  葉潯笑著攜了葉沛的手,「快進去吧。」
  「嗯。」葉沛給了葉潯一個甜美的笑臉。
  在廳堂落座後,大丫鬟書文奉茶時說大少爺、大少奶奶、二少爺已來過了。
  葉潯柔聲詢問葉沛:「開始學做針線了?繡娘教的可還上心?」
  葉沛老老實實地回道:「大姐給我請的繡娘很盡心,可我手笨,學起來很慢。」
  「沒事的,慢慢來。我最初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熟能生巧。」
  「嗯!我用心學。」葉沛做什麼上不上心,全在於大哥、大姐支持與否,只要兩個人給她一句鼓勵,就興頭十足。
  「得了空就去我房裡,跟我一起做繡活。」葉潯捏了捏葉沛白裡透紅的小臉兒,眼中有著幾分寵溺。
  書文從內室走出來,笑道:「大爺、大奶奶請三位小姐進去。」
  姐妹三個起身進到內室,上前給葉鵬程、彭氏行禮,隨即落座。
  葉鵬程想到彭氏複述的葉潯那些話,一肚子火氣,看向葉潯的視線冰冷鋒利。
  葉潯怡然自若地品茶,毫無察覺一樣。
  丫鬟進門來,恭聲稟道:「飯菜已備好了。」
  葉潯、葉沛便想起身道辭。每日晨昏定省,是不得不走的過場,但是葉鵬程從來不讓她們留下來用飯,怕吃飯時被氣得噎住,她們自然也懶得對著葉鵬程那張臉用飯。
  彭氏卻柔聲道:「留下來一起用飯吧。今日有幾道菜是阿浣親手做的,大家都嘗嘗味道如何。」
  葉潯、葉沛無所謂,齊齊稱是。
  葉浣則是滿臉喜色。
  幾個人轉去西次間,圍坐在桌前用飯。
  葉浣做了三鮮丸子、釀冬菇盒、桂花魚條和一道燕窩雞絲湯,落座後就對葉潯笑道:「大姐做得一手好飯菜,還會做藥膳,是我比不了的,我又是初學,必有諸多不足之處,還望大姐指點一二。」
  「是啊,」彭氏笑著搭腔,「等阿浣日後做菜像模像樣了,就跟你大姐學著做藥膳吧。」又對葉潯道,「到時就辛苦你了。」
  葉潯廚藝頗佳,自幼又得了柳閣老的悉心指點,算是深諳食療之道,平日常給景國公和葉夫人做些養身的糕點菜餚。在前世,會做藥膳只在出嫁前有點兒用,出嫁之後,別說沒能讓祖父祖母長命百歲,就是自己的身體都懶得調理。
  再好的藥膳也對心頭的怒火恨意無濟於事。
  葉潯慢條斯理地道:「飯菜做得火候不到,配料出錯,也不過是難吃些。藥膳卻是不同,出了差錯就變成了毒藥。誰敢學我也不敢教,鬧出人命來,說是我的錯可怎麼辦?」
  幾個人聽了這話,除了葉沛還掛著喜悅的笑,別人的臉色都不大好。
  葉鵬程盯住葉潯,氣道:「不教就不教,哪兒來的這麼多話!」
  葉潯笑盈盈的,明亮的雙眼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這不是大奶奶先提起的麼?我總要跟她說出個原因,不然不就失禮了?」
  彭氏神色已緩和下來,命丫鬟給幾個人布菜,笑著問葉鵬程:「味道如何?」
  葉鵬程先嘗了嘗三鮮丸子,笑著點頭,「不錯,真是不錯!」
  彭氏又問葉潯:「阿潯,你覺得呢?」
  真是有毛病,說話總帶上我做什麼?葉潯腹誹著,歉然笑道:「大奶奶就別問我了,我嘴刁,吃著合口的東西很少。」說完話,舉筷夾了一塊紅燒肉,「廚房做的紅燒肉倒是不錯,沛兒,你多吃些。」
  「好!」葉沛夾了一塊紅燒肉,「要說飯菜啊,還是大姐做的最好。做飯這事兒要講天分,強學是學不來的。」
  葉鵬程瞪了葉沛一眼,「她倒是做的不錯,何時給我們做過一道菜?養育了這樣不孝的孩子,我也不知上輩子做了什麼孽。」
  換個人家,這種話幾十年也說不了幾次,但在葉府,屢見不鮮,人們都習慣了。
  葉沛的小臉兒繃了起來,「父親這話說的可不對!怎的平白指責大姐?」
  「我說錯了不成?!」
  「就是說錯了!」葉沛飛快的轉動著腦筋,想著應對之詞。
  葉潯已吃完一塊紅燒肉,笑著瞥了葉鵬程一眼,「我是沒給你們做過飯菜,可我得空就給祖父祖母做飯調理身體——替你們盡孝倒不對了?難不成你要我像二妹一樣,不管祖父祖母,只一心伺候著你們?只記掛著自己,全忘了生身父母——你這樣可不行啊,這是大不孝。」像是教訓不懂事的下人一樣輕描淡寫的語氣。
  葉鵬程斥道:「這話也是你能說的?!我是你父親,何時輪到你對我品頭論足了?!」
  「也不知誰先平白無故的給大姐扣上了不孝的大帽子。」葉沛在一旁憤憤不平的嘀咕,心裡想著,大不了就被禁足,禁足也比每日聽這種話來得自在。
  葉潯還是和顏悅色的,對葉鵬程笑道:「你也別生氣,更別怨誰,這叫上行下效。」
  「好了好了。」彭氏扯一扯葉鵬程的衣袖,「吃飯呢,別鬧得不歡而散才是,阿浣費了半晌工夫,可不是要看你們一面吃飯一面爭執。」
  葉鵬程瞥一眼已是臉色漲得通紅的葉浣,很是不忍,歉然地安撫道:「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話,知道你最孝順。快吃飯。」
  葉浣這才抿出了個笑容,乖順的點頭稱是。
  眾人不再說話,默默用飯。葉潯和葉沛齊心協力地消滅了小半盤紅燒肉、一盤椒油銀耳。葉鵬程氣得一愣一愣的,合著兩個不孝的東西把一番爭執當成開胃的前菜了。
  用過飯,彭氏還有話說:「前段日子我讓書文清點了各房的下人,這才知道你們姐妹三個房裡的人手都不夠用。阿潯房裡缺一名大丫鬟,一名二等丫鬟,幾名小丫鬟;阿浣房裡的二等丫鬟、小丫鬟都缺兩個;沛兒房裡也是各等丫鬟都缺一兩個。這是我的疏忽,已尋了一批伶俐的丫鬟進府,明日就將人送到各房。」
  彭氏給各房分配丫鬟的事每年都有一兩次,葉潯身邊的竹苓、半夏都是這樣到了房裡,一直忠心耿耿的。聰明的丫鬟從來如此,不會做那種一女二嫁的事,自然,需要得到新主的認可,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葉潯回憶著,這樁事比前世提前了一段日子,送到她房裡的那些丫鬟她都記得,並沒有始終一根筋兒的聽憑彭氏擺佈的人。
  葉沛見葉潯全無反應,也就沒說什麼。
  彭氏知道她們這是默認了,也就笑著端了茶。
  第二日,書文帶著幾名丫鬟到了葉潯住的錦雲軒,將幾個人一一引薦給葉潯。
  其中一名二等丫鬟出了岔子,不在葉潯預料之中。準確來說,是名為代晴的丫鬟提早出現在了她面前。
  代晴這個人,葉潯印象深刻,深刻至極。
  前世,祖父去世前,她已有四個月的身孕,每日還是早早趕到葉府侍疾,入夜方歸。祖父走了,她擔心祖母受不住,更擔心彭氏把喪事辦得一塌糊塗,又強撐著打理大事小情,暫時住在了葉府。
  過了三七,她回到宋府,進內室迎頭撞上的,竟是宋清遠與代晴在床上行苟且之事。
  那醜陋的一幕入目,於她虛弱的身體而言,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當時昏倒在地,醒來時對上的是宋清遠自責的面容。她聽到他說孩子沒了,是個成形的男嬰。又聽到他連連懺悔,因為祖父病故愁悶,多喝了幾杯,剛好那賤婢又趁勢勾引,才使得他犯下了大錯。
  後來又聽太醫說,她落下了病根,想再懷孕怕是很難了。
  那時她就像聽到自己時日無多一樣,覺得解脫了。那樣的一個男人,如何值得她為他生兒育女。她也不隱瞞這件事,如實相告,讓他只管隨著心意納妾,過幾年她將庶出的孩子養在膝下便是了,只要不再回房就寢即可。
  與他上演不堪一幕的代晴,被她發落到了陪嫁的田莊上。從來就明白,這種事取決於男子,便是代晴生性狐媚蓄意勾引,宋清遠就該在那種時候胡來麼?
  明白歸明白,此刻看著代晴,心裡還是膈應的厲害。
  她錯轉視線,分析如今情形。
  代晴是彭氏手裡藏的最深的一個,前世在她出嫁前到了錦雲軒,一直盡心竭力的當差,一絲差錯也無。陪嫁至宋府,不時將打聽到的是非實言相告。慢慢的,她的戒心也就淡了,不再讓竹苓、半夏等人留意她的行徑。
  代晴之於彭氏的作用,不論早晚應該都是相同的——取得她的信任,等她嫁人之後委身於她的夫君,變成通房或妾室與她爭寵,長久的做彭氏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她不過是昨日說了些挑釁的話,彭氏就心急起來了?但是現在葉鵬程還沒丟掉官職,照這樣推斷的話,彭氏想給她找的人,怕是連宋清遠都不如。要知道,宋清遠在彭氏心中,可一直都是能幫助葉鵬程的人。
  再看看代晴,葉潯真是有些佩服彭氏了。前世的彭氏難道就絲毫不介意宋清遠與代晴的事?想到那件事就不噁心?一定是不介意不噁心的,否則也不會讓她的寶貝女兒委身給宋清遠了。
  葉潯心念數轉,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快地跳躍幾下,勾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第7章

  葉潯正要做繡活,外祖父派人給她送來了算盤,老人家若不是住得遠,怕是會整日裡耳提面命。她苦笑,坐在桌前練習打算盤。
  只要關乎算術,她就頭大不已。前世狠下心來用心學了一段日子,也不過是差強人意。後來不再勉強自己,找了可靠之人幫忙打理內宅事宜,這才輕鬆了一些。現在左右也沒什麼事,就繼續學學。藝不壓身,會的多一些,總歸沒壞處。
  埋頭苦練半晌,竹苓進來通稟:「吳姨娘過來了。」
  「快請進來。」葉潯笑著推開了算盤。吳姨娘不過來,她也要過去見一見的。
  吳姨娘身形高挑,姿容秀美,走進門來掛著滿臉的笑,「聽說大小姐又給了沛兒那麼多東西,我是來道謝的。」
  「姨娘說的哪裡話,快坐。」葉潯笑著請吳姨娘落座,又轉頭吩咐竹苓,「新來的代晴說懂得些茶道,讓她沏了明前龍井過來,我與姨娘嘗嘗她的手藝。」
  竹苓應聲而去。
  吳姨娘就笑問:「新來的丫鬟?大奶奶安排到你房裡的?」
  葉潯頷首,「是啊,那丫頭看著很是伶俐,模樣也生得極好。這次姨娘房裡沒添人?」其實是明知故問,她與葉沛得了丫鬟,若是看著哪個不踏實,便尋了由頭打發出去,房裡的人數就總是不齊。吳姨娘卻是不一樣,怎樣的人到了她房裡,她都有長期調|教的耐性,總能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已有兩年不需添人了。
  「模樣也生得極好?」吳姨娘若有所思地重複這一句,隨後才答道,「我房裡左右就那麼幾個人,眼下還不需添減。」
  兩人閒話幾句,代晴進來奉上茶點。
  吳姨娘多看了代晴幾眼,笑道:「果真是個標緻的人兒啊。」
  「姨娘謬讚了。」代晴有些不安地笑了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葉潯道:「這次過來的幾個都是中人之姿,只這丫頭極為出挑,又這麼懂事,看來過段日子就能拿大丫鬟的月例了。」又笑,「終究是大奶奶一番心意,我怎好慢待。」
  吳姨娘目光微閃,看了葉潯一樣,欲言又止。沉了片刻笑道:「大小姐今年十四了吧?一眨眼就這麼大了。說起來沛兒也十一了,過個三二年也該定親了,只怕到時候,唉……」
  幾句話很隱晦,應該是在提醒她這一兩年就該定親嫁人了,代晴很可能成為陪嫁丫鬟。隨即道出的就是葉沛處境艱難,不得寵的姨娘所出的庶女,前程的確是有些艱難。葉潯不說自己,只寬慰吳姨娘:「我是打心底喜歡沛兒,哥哥嫂子也是。沛兒又是有福氣的,我們平日裡相互幫襯著,各自出一份力,總能給她謀個好前程吧?」
  吳姨娘喜笑顏開,「大小姐說的是。」
  葉潯卻是覺得吃力,兩世為人,她也不大習慣這樣拐著彎兒說話。
  吳姨娘又道:「大少爺、大小姐待沛兒一向極好,大奶奶進門後亦是如此,我這心裡都清楚。怎奈我一介無知婦人,無以為報,若是大小姐不嫌棄,我就在府中盡力幫襯一二。」說著自嘲地笑了笑,「我這眼界也只有葉府內宅這丁點大,門外事是一無所知。」
  真是不容易,總算說了句爽快話。葉潯笑盈盈點頭,「內宅裡的人哪個不一樣?門外事知曉的再多,也不見得能在內宅過得如意。我年紀小,日後有什麼想不到的,還望姨娘提點一二。」
  「那是自然!」吳姨娘爽快點頭,啜了口茶,眉目愈發舒展,「這茶果然是極好。茶是好茶,烹茶的也的確是曉得其中門道。」
  葉潯隨之喝了一口,附和地點一點頭。
  吳姨娘似是無意地道:「若是大老爺嘗了,想來也會讚不絕口。」
  葉潯就笑,「大老爺若是到了我房裡,喝什麼怕是都如毒藥。」
  「我若是有心,倒是也能請大老爺過去坐坐,偏生房裡沒個伶俐的人兒……」吳姨娘又喝了一口茶,「這代晴又是二等丫鬟,要是拿三等丫鬟的月例就好了,我也能拉下臉來向大小姐討了去。」
  話已算是挑明了,葉潯沉吟道:「人到了我房裡,我偏要抬舉或是貶低她,也沒人能說什麼。只是……姨娘容我再想想。」
  「行啊。我其實是想著近水樓台先得月,這樣對大家也都是好事兒。」吳姨娘也不心急,下一句就把話題扯到別處去,「聽沛兒說,大小姐在繡兩幅屏風?」
  「嗯。」葉潯笑道,「一幅百壽圖,一幅百福圖,想著繡好之後,各送給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
  吳姨娘稱讚道:「不怪兩位國公爺都疼你,實在是孝順。」
  葉潯則是蹙了蹙眉,「我平日本就懶散,便是手邊沒什麼事,都繡完的話,怎麼也要到冬日了。偏生外祖父又追著我學算術,這樣一來,不知要何時才能送出手了。」
  吳姨娘語聲誠摯:「安國公也是為你好。先緊著學好算賬,日後好處多的是。沛兒那邊大小姐也要提點幾句,我說什麼她總是不往心裡去。」
  「行啊,我聽姨娘的話。沛兒先抓緊學做針線,學會了我再跟她一起學算術。」
  吳姨娘連聲道謝,又說了一會兒話,道辭離去。
  葉潯親自送吳姨娘出門,回來時看到代晴的身影,微微一笑。她發落一個丫鬟是很容易的事,但是怎麼樣發落,還要看此時的代晴是何心跡。若是生性愛慕虛榮,那就怪不得她與吳姨娘了。
  不論怎樣,這次能與吳姨娘達成一些默契,已是莫大的收穫。前世她對吳姨娘始終是不冷不熱的態度,將這個人與葉沛完全區分開來,每每吳姨娘找上門來,也總是說幾句話就散了。
  如今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對吳姨娘也就有了重新的認識。越想就越覺得,吳姨娘這個人可不簡單。
  照常理,如吳姨娘這般多年失寵的妾室,再有彭氏那樣的正室,活得怕是還不如有頭有臉的丫鬟管事。可吳姨娘卻非如此,將葉沛調|教得活潑懂事,得了兄妹二人的照顧,自己不見得有多少銀兩傍身,打賞下人卻從不含糊,僕婦們待她始終是半個主子的態度。
  而且,這個人遇事很果斷。葉潯一直記得前世哥哥遠下江南時,彭氏哭著跪倒在兄嫂面前,求夫妻兩個帶上她和葉沛,後來自然是如願了。到了江南之後,一直盡心幫襯嫂嫂打理家中事宜,也是因此,兄嫂對葉沛的婚事很上心,給她尋了一門能力之內能找到的最好的人家。
  作為葉鵬程的妾室,能做到吳姨娘這地步的人,應該是很少。
  縱觀記憶中的大事小情,葉潯相信,吳姨娘是有能力與彭氏抗衡的。至於自己……她唯有苦笑。
  她若沒人幫襯,沒有多大的把握打垮彭氏。
  殞命之前,她的確是報復了彭氏,可那報復是從宋清遠下手,用冠冕堂皇的罪名給了宋清遠致命一擊,再讓葉鵬程受牽連。並沒直接與彭氏過招,即便報復回去了,卻沒做到對其以牙還牙。
  這事兒歸根結底,是她完全沒有與品性卑劣之人長期周旋的經驗。說的明白一些,是能接觸到齷齪如彭氏這類人的名門閨秀,屈指可數,她就是那屈指可數的倒霉的一個。再歸根結底,要怪葉鵬程那個混賬東西娶了這樣一個女人進門,才導致了葉府諸多反常之事發生。
  葉潯所能接觸的,除去彭氏,都是出自名門書香門第的女子。自葉家再到外祖父柳家及至各色貴婦,女子之間也不是沒有矛盾,但都是直來直去的性情。這種女子之間生了罅隙,大多明刀明槍的反擊回去,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找幾個評理的人坐在一起理論,有了結果之後,就算心裡還是不快,明面上為著家族的臉面,還要維持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喜樂假象。
  是,名門之間也有嫡庶之別、尊卑之差,但就算再惡毒的庶出女子,比起彭氏能維持多年的表裡不一反差巨大的做派,也是望塵莫及。
  葉潯能對付心懷鬼胎的「人」,卻沒把握戰勝禽獸不如披著人皮的貨色。就算是有那份能力,明面上彭氏終究是她的繼母,很多事自然就佔了先機。
  官大一級壓死人,身份亦然。
  所以,葉潯必須尋找一個幫手。祖母、江宜室是不知道宅斗為何物的人,完全指望不上,在眼下有一定能力的,唯有吳姨娘。
  她的嫂嫂……這也是個讓她能頭疼好幾年的。
  像是心有感應一般,葉潯剛想到江宜室,人就來了。
  江宜室娟秀的容顏有著幾分憔悴,眼下有著整夜未眠的暗影,落座後便是歎氣,「阿潯,你哥哥昨夜出門,到此時還沒回來,你說這可怎麼辦才好?」
  葉潯險些翻白眼,她哪裡知道怎麼辦,哥哥這樣又不是一年兩年了,江宜室出嫁之前就聽說過的。
  江宜室一副幾欲垂淚的樣子:「家裡有一妻四妾了,他還是這個樣……我便是再賢良大度,也總得有個盡頭不是?也難怪父親看到他就是一肚子火氣,換了誰能看得了?眼下我都沒臉回娘家了,每次回去都要被家人取笑數落一番……」顧自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
  葉潯的思緒則又回到了前世。哥哥為何被掃地出門,她一直不知道原由。臨行前,她問江宜室,江宜室聲淚俱下地道:「都怪我,整日裡只曉得傷春悲秋,心裡只有兒女情長,卻不知幫你哥哥打理好內宅的事,才害得他……你就別問了,你曉得了也只能更生氣,你哥哥不免更加擔心後悔……你放心,日後我定會洗心革面,幫你哥哥打理好家裡的事。阿潯,真的,眼下的事就別追究了。」
  她當時點頭說好。兄嫂不想讓她知道的,她就不追究,不過問。
  偶爾她會想,江宜室若是作為尋常官宦之家的媳婦,再好不過,不管閒事,不惹是非,有哥哥這樣的夫君,也不過是時不時地與她抱怨一通。但是江宜室的婆婆是彭氏,彭氏又是想著將嫡長子掃地出門讓葉世浩繼承國公爵位的人,心裡只有兒女情長是絕對不行的。
  葉潯抿了抿唇,掩在衣袖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她得讓江宜室站起來,成為哥哥的賢內助,做這葉府當家的主母!
  

  ☆、第8章

  葉潯起身攜了江宜室的手,轉去書桌前,把話題扯到別處:「嫂嫂學過珠算沒有?學過的話就指點我一番。」
  江宜室微愣,底氣不足地道:「我只學過一段日子,怕是還不及你。再說了,我學這些有什麼用呢?府中的事有母親打理呢。」
  「如今是有大奶奶打理著,可以後呢?」葉潯笑盈盈問道,「難道你想一輩子躲清閒?」
  「一輩子躲清閒是不能的,可母親才三十來歲,起碼還能管十年二十年的家,我倒是不需心急這些,燃眉之急是你哥哥……」
  這可真是萬變不離其宗,你跟她說什麼,她都能扯回到哥哥身上。葉潯也就順著江宜室的話往下說:「沒錯,燃眉之急的確是我哥哥,但不是他每日歇在哪裡,是他的前程。哥哥與大爺大奶奶不合,你又不是不知道,萬一日後大爺阻撓他的前程,要怎麼辦呢?」
  「不會吧?!」江宜室震驚了,「怎麼可能呢?!」
  葉潯看著江宜室,恨不得找個錘子把她敲醒,「萬一真發生那種事呢?」
  江宜室神色茫然地落座,素手托腮,訥訥道:「父親阻撓也不打緊吧?讓你哥哥去求外祖父幫忙就行了,祖父也不會坐視不理的。再說了,母親到時候也會規勸父親的,平日她就沒少從中周旋,勸父親對你哥哥好一些,別一見面就吵吵鬧鬧……也難怪父親看不上你哥哥,他一直游手好閒的,妾室就好幾個,父親這麼多年也就一妻一妾……」又唉聲歎氣地說起了車□轆話。
  葉潯越聽越暴躁,卻也清楚,這不是一次兩次就能說動江宜室的,索性擺一擺手,「行了,不說這些了。我要看會兒算經,練習珠算,你呢?」
  江宜室哪裡聽不出這是送客的話,也就失落地起身道辭:「那你忙吧,我先回房了。」
  葉潯很清楚,彭氏在江宜室心裡一直是個面目溫柔通情達理的婆婆,哪個做媳婦的也不願意造這種婆婆的反。讓江宜室意識到她與夫君的處境並沒想像中那麼好,就要先讓她看清葉鵬程與彭氏的真面目。
  江宜室對葉世濤抱怨歸抱怨,卻是不允許任何人算計他的。前世的江宜室,明白了自己長達幾年的失誤之後,到了江南可謂洗心革面,當真有了賢內助的做派。
  所以葉潯相信,讓江宜室變得精明幹練,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葉鵬程每日早間要上大早朝,葉潯等人是見不到他的。接下來的幾日黃昏,葉潯都帶上代晴去正房請安,而且每次都很湊巧地遇到下衙回來的葉鵬程。她一改往日的冷臉,每次都是笑盈盈地恭敬行禮。
  葉鵬程險些懷疑她吃錯藥轉了心性,疑惑之後,看到了跟在她身邊的丫鬟。二等丫鬟的打扮,卻是生得身形高挑、明眸皓齒,容色在府裡的丫鬟中,是一等一的。
  葉潯適時地道:「是這次大奶奶撥到我房裡的丫頭,十五了,叫代晴,很是勤勉伶俐。我正想著怎麼感謝大奶奶呢,你看我過段日子提了她為大丫鬟可好?」
  葉鵬程又凝了代晴一眼,目光微閃,隨即就冷了臉,冷哼一聲,沒好氣地進屋裡去了。
  葉潯看了直笑。
  葉鵬程這些年來只有彭氏、吳姨娘兩個人,不是他不想找新人,是彭氏不給他機會——府裡上上下下的丫鬟,長得好看的,都在葉潯、葉世濤房裡,餘下的葉鵬程所能看到的丫鬟,都是中人之姿。
  葉鵬程已經三十多歲了,沒可能還如年輕時去外面閒逛,看女子的眼光又極為挑剔,不是很出挑的樣貌,他是不可能將就的。
  葉潯想,就算是打算落空,也能噁心葉鵬程、彭氏一下,何樂不為。
  她是高高興興的,被她揪來正房請安的代晴的神色卻很是複雜。
  女孩子就算是心無旁騖,也能感覺到一些男子看自己的眼神大抵是出於什麼心思。
  代晴需要揣摩的可就多了:大小姐反常的行徑是何用意?大爺那種眼神又能帶給她什麼?隱約猜得出,卻不敢篤定。畢竟,要成事太難了,大爺就算是看中了她,也不好從自己女兒房裡要人的,單是國公爺聽說後就會大發雷霆。
  可大小姐也不是沒有手腕的,若真有心……那麼她似乎就不需長期為人使喚卑躬屈膝的度日了。
  大奶奶隱晦地交待過她幾句,意思大抵是只要她爭氣,耐得住性子,過個三二年得了姑爺的青睞,總能出人頭地,不愁錦衣玉食。她可沒那麼大的信心,大小姐可是跟親爹都針鋒相對的性子,她一個不小心把人惹惱了,哪裡還有活路?
  葉潯從代晴眼中偶爾會捕捉到忐忑亦或興奮,舒心地笑了。
  任何人在正房的一舉一動,彭氏都能盡數捕捉到眼裡,得知葉鵬程見了代晴總會多看兩眼,回到房裡又對她沒個好臉色,心裡當真是氣惱了一番,隨即則是不以為忤。葉鵬程就算有那個心思也沒用,他不可能拉下臉來跟葉潯要人。便是他昏了頭,葉潯也不可能讓他如願。
  可這件事也讓彭氏愈發厭惡葉潯,連續幾日出門,想著快些給葉潯找個上不得檯面的婆家,把這顆掃把星趕出去了,才好為葉浣選一門好親事。
  一日晚飯後,吳姨娘找葉潯說了一會兒話,提了葉鵬程一句:「大爺這幾日像是很忙碌,吃完飯就去書房,很晚才歇息。」
  葉潯送走吳姨娘之後,吩咐代晴做了蓮花包、芸豆卷等幾色點心,隨後一同去了葉鵬程的書房。
  葉鵬程聽了小廝通稟,一頭霧水,不知道葉潯在唱哪一出。不會是閒得發慌來跟他吵架的吧?這樣想著,他轉去廳堂落座,若是猜測成真,他直接把她攆走就是了。卻不料,葉潯毫無吵架的意思,而且是來給他送吃食。
  葉潯吩咐代晴將點心擺到三圍羅漢床上的黑漆小几,又笑道:「我是來替吳姨娘借兩本經書,她怕打擾到你,就托了我走這一趟。起先也沒想到送點心,還是代晴說你伏案勞碌很是辛苦,便讓她做了這些。你嘗嘗,不合口就扔出去。」
  她自然能把話說得更動聽一些,但是對待葉鵬程,這樣的態度才正常,不然他會起疑。
  葉鵬程聽了,神色一緩,嘴裡卻道:「料你也沒那份孝心。」
  葉潯看向內室,「你先嘗嘗,再讓代晴沏杯好茶,我自己進去找兩冊佛經,行不行?」
  葉鵬程擺一擺手,「去吧,別把書架翻找得亂七八糟。」
  「嗯。」葉潯款步入內,先看了看案上一份寫到一半的奏折,腹誹著不知誰又要倒霉被他告狀了。祖父是馳騁沙場的人物,父親卻是個以罵人彈劾人為生的言官,唉……她轉到書架前,細細查看書籍名錄。撒謊就要圓謊,她得真找出兩本佛經做樣子。一面尋找,一面隱隱聽到外面葉鵬程與代晴的交談,勾唇淺笑,眼中卻閃爍著冷意。
  轉回到廳堂的時候,葉鵬程正神色悠然地品茶,頷首稱讚:「好茶,火候剛剛好。」
  代晴垂頭站在一旁,神色羞怯,瞥見葉潯走出來,沒敢應聲。
  葉潯揚了揚手裡兩本佛經,「找到了,我走了。」語必也不行禮,轉身就走。
  葉鵬程瞪了她一眼,又見代晴行禮告退,溫聲道:「下去吧。落在後面少不得被她訓斥,受一番委屈。」
  代晴匆促地道謝,快步出門,追上葉潯。
  葉鵬程看著代晴的背影,蹙了蹙眉。這丫頭要相貌有相貌,又略通茶道,性子也是溫順討喜。要是正房或者吳姨娘房裡的人該多好?他只需說句話就能把她收在身邊,偏生是那個孽障房裡的。
  說來說去,都怪彭氏,不讓這般出挑的人留在正房,還不就是怕他納妾?可男子不都是三妻四妾麼?情分是一回事,添個新人圖個新鮮是另外一回事。
  這是他的家,難道連收個新人這樣的小事都不能做主?沒錯,代晴是長女房裡的人,可要把她變成別人房裡的人也非難事。
  葉潯方才也說過了,吳姨娘找過她。吳姨娘……葉鵬程笑了起來。
  轉過天來,出門上早朝之前,葉鵬程跑去吳姨娘房裡坐了坐,說了一陣子話,火急火燎地走了。吳姨娘在心裡把他一通罵:於你來說的一早,於別人還是半夜呢,便是再心急,也不是這麼個抽瘋的法子。
  上午,吳姨娘就尋了個借口,把代晴喚到房裡,說了半晌的話。隨後,她親自把面色緋紅的代晴送回到錦雲軒,和葉潯單獨說起了體己話:「大小姐若是看重代晴,就當我這番話沒說,若是覺得無足輕重,就把這人賞了我吧。」之後也不隱瞞,「大爺話裡話外的,是看中了代晴,想讓我找個借口把這丫頭弄到身邊,好生調|教一段日子。自然,大爺是不想讓你知道實情的,可我又怎能瞞著你。」
  葉潯忍不住笑,「代晴怎麼說?」
  吳姨娘掩了嘴笑,「自然是喜出望外了。有些眼皮子高的丫鬟,便是想得到爺們兒的青睞,也沒那個福氣。大小姐放心,一個巴掌拍不響,咱們可不曾強人所難。」
  「那我就放心了。既然姨娘開了口,人我自然是願意讓給你的。」葉潯又提醒一句,「只是,姨娘可要盡心提點著代晴,日後她若是幫著大奶奶為難我們,那我們可就是有苦難言了。」
  吳姨娘笑成了一朵花,「大小姐只管放心。代晴來日只能變成大奶奶的眼中釘,求著我們幫忙還來不及呢。」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隨後,代晴進門上茶點,不小心摔了一個粉彩茶杯,葉潯當即把她降為三等丫鬟,還是不解氣,說要去請示大奶奶,把她逐出府去。
  代晴哭得梨花帶雨,吳姨娘看著不忍心,出面求情,說大小姐實在看不上這丫頭,倒是不妨賞了我。
  葉潯也就同意了,即刻讓代晴收拾包袱,跟著吳姨娘回房去了。
  ——府裡人們聽說的就是這個情形,大部分不以為然,只當是葉潯藉著丫鬟給彭氏難堪;少部分覺得蹊蹺,大小姐從來不是與下人計較長短的性情,這不像是她會做的事。
  彭氏聽說之後,將這幾日的種種細節聯合到了一起,迅速推斷出這是葉潯與吳姨娘聯手搭台唱的一齣戲,當真是氣得不輕。代晴若是早晚都會被葉鵬程看中,也輪不到吳姨娘來做這好人。再者,那小蹄子到底是得了什麼好處?怎麼這麼快就倒戈成了葉潯和吳姨娘的人?
  不行,這件事她一定要阻止!
  葉潯、吳姨娘不是她能左右的,卻能給葉鵬程找點事做。葉潯的婚事有了眉目的話,他總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納妾的。什麼事都是一樣,往後拖延一番,心思也就淡了。
  因著彭氏對葉潯這個始作俑者愈發厭惡,讓她當機立斷,從幾個人選之中,挑了一個既沒家勢又沒功名的少年人。
  當日下午,彭氏稱病,先命外院一名小廝去請一名大夫來給她診脈,又讓書文逐一知會了吳姨娘、葉潯等人。主母病了,她們要前去侍疾。
  葉潯聽說之後,滿腹狐疑。代晴的事八字剛有一撇,彭氏絕對不至於病倒的,定是在打歪主意。她只當不知情,繼續繡屏風。
  過了一陣子,葉沛一陣風似的跑進門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著興奮的光芒,「大姐,你快去看看。給大奶奶診脈的裴大夫可好看了,比大哥都好看!」
  「裴大夫?」葉潯莫名想到了裴奕。可那是不可能的,彭氏怎麼可能與裴奕相識呢?
  「是姓裴。」葉沛肯定地點頭,又繼續道,「其實也不算是大夫,沒開藥鋪,只是醫術精湛。況且他是來給大奶奶看病的,自然要以大夫相稱。年紀還不大,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年紀輕輕的就醫術精湛,真是了不起啊……」
  葉潯蹙了蹙眉,這怎麼越說越像裴奕了?
  「裴大夫說大奶奶最好還是以食療為主,大奶奶就說你會做藥膳,要請他指點你幾句呢,特地吩咐我來請你。」葉沛鍥而不捨地慫恿著,「大姐,你就過去看看吧,那麼好看的人,一輩子也見不到幾個,權當開開眼界。」

第9章
  葉沛一副獻寶的樣子,引得葉潯忍俊不禁,「好,那我就去開開眼界。」
  
  姐妹兩個往外走的時候,書文過來了,言辭懇切地幫彭氏傳話,請葉潯過去。
  
  這樣的三催四請,險些讓葉潯打退堂鼓,礙於話已說出去了,又好奇那位大夫是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人,便去了正房。
  
  正房正在上演從未發生過的一幕:
  
  一襲深藍布袍的少年站在廊下,望著院中的薔薇花架。正房的丫鬟僕婦聚在一起,神色各異地打量那少年,悄聲議論著。少年似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情形,神色悠然。
  
  葉沛拉著葉潯,快步走進院中,低聲笑道:「就是這個人。大姐快看看,是不是極少見的俊美?」
  
  葉潯展目望去,不自主地漾出了微笑。
  
  果然是裴奕。她前世歲月中最悅目最溫暖的一道風景。
  
  此時的裴奕眸若寒星,流轉的光華略帶清冷,沒有成為錦衣衛指揮使之後的那種深沉、鋒利;氣息雖然透著一點點冷漠疏離,卻已算得和煦,沒有那種他幾乎無法隱藏的肅殺、鋒芒。
  
  相較之下,葉潯自然更願意見到此刻的裴奕。
  
  他進入錦衣衛之後的經歷,她不願深想,只是清楚一點,深沉、殺氣這些字眼,不曾經歷過權勢爭鬥,不曾經歷過命懸一線,是無法在一個人身上出現的。
  
  沒有天生的權臣、殺手。
  
  只有一再經歷非生即死的選擇,才能在充滿陰暗危險的路上出人頭地。
  
  裴奕察覺到姐妹兩個的視線,側目相看,目光微凝。
  
  葉家三小姐他已見過了,活潑可愛的小女孩,看到他就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之物一樣,滿眼興奮,讓人啼笑皆非。
  
  此刻站在三小姐身邊的女孩,穿著尋常的淡綠色褙子、青色裙,十三四歲的樣子,容顏艷美得不可方物,亮晶晶的眸子燦若天邊星辰。
  
  若是沒猜錯,這是景國公的嫡長孫女。
  
  葉潯對上他視線,大大方方地點頭一笑。
  
  裴奕微一頷首,回以一笑。
  
  若春風拂面。
  
  葉浣腳步輕快地走出門來,脆聲笑道:「裴公子,大姐,三妹,到房裡說話吧。」話是對三個人說的,卻只看著裴奕。
  
  事實證明,彭氏還是很會找借口的,她說近來許是做針線的時間太久了,有時候看東西很模糊。
  
  裴奕建議她用些明目的藥膳。
  
  葉潯不等彭氏吩咐,就搶先歉意地笑道:「我這幾日手疼的厲害,也是做針線的老毛病了,過幾日就能好,只是如此一來,就不能親手為您做藥膳了。」彭氏那不做針線的可以視線模糊,她這常做針線的手疼也在情理之中,「這樣吧,煩請裴公子說出藥膳怎樣做,我用心記下來,這幾日看著二妹或是丫鬟給您烹製。」
  
  「怎麼不早說呢?我若是早知道,就不會要你過來了。」彭氏亦是滿含歉意地笑道,「那就照你說的辦吧,辛苦你與裴公子了。」
  
  吳姨娘在一旁聽了,忍不住笑起來。
  
  彭氏吩咐書文:「請裴公子與大小姐到廳堂細說,侍奉好筆墨。」
  
  三個人轉去外間。
  
  吳姨娘順勢告辭:「若是沒什麼事,我就先回房去了。」
  
  彭氏點頭,「我這兒不打緊,你回房去忙吧。」
  
  吳姨娘走的時候,強行把盯著裴奕看個沒完的葉沛拎走了。
  
  葉浣藉著送兩個人進出的間隙,又深凝了裴奕兩眼。撩簾子進門的時候,恰好撞見彭氏正站在門邊窺視。她又回眸看了低聲言語的兩個人,眼中便有了一絲嫉妒。
  
  母親給葉潯找的人,居然是這般出色的人物!
  
  彭氏見女兒神色不對,將人拉到裡間說話。
  
  葉浣一落座就嘟了嘴,「娘,您怎麼……不是真要打算便宜葉潯吧?她哪裡配得上裴公子……」
  
  「胡說什麼!」彭氏低聲申斥道,「這裴公子也就是那最精美的瓷器,只看著好看罷了。一沒顯赫的家世,二沒功名在身,只憑著醫術精湛,就能給你錦衣玉食麼?」
  
  葉浣不服氣,「如今是名不見經傳,來日呢?這是誰說得準的?」
  
  彭氏歎息一聲,「你哪裡知道功名有多難得到。自來聽說過年少成名的武將,你聽說過年少位極人臣的文官麼?不說別人,只說你爹爹,中舉到如今多少年了,不過是個四品官,便是他有入閣拜相的命,也還要熬資歷一步步陞官,起碼還要等十幾二十年。也有年紀輕輕在秋圍中得了皇上青睞的,可參加秋圍的都是功勳世家子弟,哪裡輪得到裴公子這樣布衣出身的?」
  
  「萬一裴公子中了狀元呢?狀元郎多風光啊……」
  
  「風光什麼?!」彭氏戳一戳葉浣的額頭,「中了狀元之後,要麼外放做個地方官,要麼入翰林,還不是要跟你爹爹一樣熬白了頭才能出人頭地?文官權傾朝野的時候,都是熬了幾十年之後的事了。」
  
  葉浣小聲嘀咕道:「那這人也太出挑了,若真便宜了葉潯,我真是怎麼想都覺著不划算。」那樣的人物,就算是終生布衣粗食,能有幾個女子不心甘情願?她現在的感覺,完全就是眼看著葉潯撿了一塊無價寶,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你可真是榆木腦袋。」彭氏憐愛地撫了撫葉浣的臉頰,「女子這一輩子,最要緊還是要活得風光得意,夫君樣貌再好,也不能當銀子花。再說了,眼下又不需急,慢慢篩選,總能給你找個更出色的。你可是景國公的孫女,我用心些,還愁找不到更好的?」
  
  葉浣總算稍稍釋懷,垂頭笑了起來。是啊,樣貌再好看又有什麼用?到時候她嫁一個高門子弟,想將他與葉潯踩在腳下易如反掌。再出色的容顏,也會被卑躬屈膝的姿態抹黑得盡失光彩。
  
  廳堂裡,葉潯正在問裴奕:「甘草菊花、山藥姜這兩種就是明目的飲品吧?」
  
  「沒錯。」裴奕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苦瓜飲亦是。」
  
  「是麼?」葉潯還真不知道這一種,不由漾出明媚的笑容,「那就麻煩你將名字和大略的做法寫下來吧。」
  
  「行啊。」裴奕到了書案前,執筆書寫,心裡儘是笑意。這三種藥膳飲品,入口的味道可都不大好。相反,若是牛肝炒豆苗、銀耳珍珠紅杞羹這一類菜餚就能做得很鮮香。
  
  葉潯坐在一旁,看著他神色專注地書寫。
  
  身形有著少年人的清瘦挺拔,運筆的手骨節清晰。
  
  這樣的場景很熟悉,也很遙遠了。
  
  接觸最多的,是他另一面,雖然一笑就會讓她覺得心生暖意,可不笑的時候,神色便透著從心底蔓延出來的孤單寂寥。當著下人的面,便是一張冷臉,那簡直不是威懾力,而是近乎於殺氣的森冷了。
  
  前世在外祖父家見到他的機會不少,偶爾恰逢他為柳府患病的人診治,態度溫和,耐心認真。越是病重的人,他的態度越是和善輕鬆,言語風趣,讓人相信沒什麼大不了,一定會痊癒。
  
  她一直覺得,良醫就該如此。太醫院那些人,不論你是頭疼腦熱還是病入膏肓,對人都是一臉木然或是神色沉凝,膽子小的,病還沒治,先添了一塊心病。
  
  斂起回憶,葉潯又開始琢磨這半晌徘徊在心底的疑惑,索性問他:「大奶奶為何請了你過來的?」不想對他失禮,又補充道,「以前她一直請太醫診治,這次請了你,想來是你醫術甚是精湛,可我以前卻不曾聽說。」
  
  「也算不上醫術精湛,只是大奶奶另眼相看。」裴奕解釋道,「前兩日我去柳閣老一個外戚家中問診,大奶奶恰好前去探病。盤根錯節的,兩家也算是親戚,我就被引薦給了大奶奶。」
  
  「原來如此。」
  
  今日彭氏命人去請,他算是看在外祖父的情面上才走這一趟的吧?除了有些淵源的人,他是不肯親自上門問診的。
  
  今日彭氏稱病是假,又非要她與裴奕相見,難不成真打起了把她許配給裴奕的主意?
  
  她很想發笑。
  
  彭氏要是知道裴奕可能成為怎樣的人物,怕是會因懊惱後悔發瘋吧?
  
  裴奕寫完之後府,放下了筆。
  
  彭氏與葉浣走出來,裴奕也不多留,即刻告辭。
  
  葉潯回房的路上,繼續琢磨關於裴奕的事。
  
  其實她對他所知甚少,能確定的只有一點,他的背景很不簡單。年少時他就能得到外祖父的青睞,後來進入官場,也定是手握重權之人的推舉,否則,不可能有他後來的呼風喚雨。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呢?要是祖父知道他的底細就好了,閒時也能繞著彎子打探幾句。
  
  葉潯無法想到的是,垂花門外,她的祖父正與裴奕說話呢——
  
  景國公出門訪友回來,到了垂花門外,看到裴奕,立刻下了馬車,笑瞇瞇地道:「公子怎麼肯大駕光臨寒舍的?」
  

  ☆、第10章

  裴奕略顯無奈地道:「府上小廝口齒不清,讓我以為是國公爺或國公夫人不妥當,便過來看看。」
  景國公爽朗地笑起來,「不管怎麼著,你這心裡是記掛著我呢。到我房裡坐坐?」
  「改日如何?」裴奕歉然道,「今日還有些瑣事。」
  景國公略一思忖,「那就後天。我身子骨真是大不如前了,你得給我好好兒看看。」
  裴奕笑起來,「聽您的。」
  兩人就此別過。
  景國公進到內宅,向前走了一段,站在岔路口上,望向正房那邊,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踏上東面通往光霽堂的甬路。
  
  葉鵬程今日提早下衙,回府後逕自去了吳姨娘房裡。
  在這之前,葉浣去了錦雲軒,好說歹說地把葉潯拉到了正房,要學著做藥膳。
  葉潯就讓葉浣好好兒看看裴奕寫的那個單子,「照著做就是了,不過是湯湯水水的。」
  葉浣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磨葉潯耐性的事,自是不肯放過,先是稱讚了裴奕的字寫得好,又反覆詢問字裡行間的意思。
  葉潯被煩的冷了臉,「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真笨到這地步的話,什麼也別學了,左右也不是那塊料。」
  葉浣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刺到了掌心,疼得厲害,眼中浮現出淚光,「大姐,話可不能這麼說。裴公子只寫了三言兩語,我哪裡能心領神會?」
  葉潯最看不了的就是葉浣裝可憐,別轉臉冷笑,「別說這個了,就是出名的食譜,寫哪一道菜不也是三言兩語帶過?沒那個腦子就別逞強,誰又沒要你一定親手做。」
  「可是娘親病了啊。」葉浣睜大眼睛,「我們做兒女的應該侍疾啊。」
  葉潯笑微微地學著葉浣的語氣說道:「那你倒是親力親為啊,別纏著我求教啊。」
  葉浣緊咬著唇瓣,轉頭去找到了苦瓜,親自清洗。
  葉潯轉到小廚房的門口,坐在椅子上吃點心。她通藥理,彭氏就算是恨死了她,也不敢在膳食裡動手腳。反過來,她是如何也不會碰正房膳食的,怕被栽贓下毒弒親。
  就在這時候,聽到了門外的丫鬟婆子低聲議論:葉鵬程興沖沖地去了吳姨娘房裡。
  葉潯轉頭看看葉浣正在清洗的苦瓜,想著今日彭氏喝苦瓜飲倒是正合適。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彭氏喚她到房裡說話。
  彭氏遣了丫鬟,開門見山:「我派遣到你房裡的丫鬟,怎麼變成了吳姨娘房裡的人?」
  葉潯真假摻雜著說了一番原委,末了又道:「丫鬟服侍誰還不是一樣,況且大爺事先也是知情的,我本就不想留代晴在眼前晃,正好做個順水人情。」
  彭氏險些就繃不住冷了臉,「大爺事先知情,而且不反對此事,也全托你帶著代晴在大爺眼前晃的福。」
  葉潯一臉無邪的笑,「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倒是聽不懂了。」
  「若非有心人唆使得代晴起了狐媚惑主的心思……」
  「有心人唆使?」葉潯挑了挑眉,「代晴在我房裡不過幾日,我可唆使不了。說到底,是她本性如此。」語聲一頓,她冷冷地看住彭氏,「你怎麼能將那樣的人放到我房裡?是何居心?代晴到我房裡之前在何處當差?在你手裡的日子怕是不短了吧?」
  彭氏險些被一連串的發問砸暈,剛要辯駁,葉潯又慢悠悠地道:
  「你若是說話沒個遮攔,那就不妨詳查,看看到底是誰唆使代晴。放任這樣的人到了府裡,說重了可是亂家的罪名。」
  彭氏被這大帽子壓得鎮定不了了,情急之下站起身來,「你又何苦把話說的這麼重呢?便是神仙,也有看錯人的時候不是?我當然曉得自己有過失,也擔心你日後疏忽被下人連累,想提醒你幾句罷了。」
  「你的提醒我記下了。多謝。」葉潯笑著起身,「你不舒坦,想來也不喜人在眼前晃,我就先回房去了。」
  彭氏透了口氣,強笑道:「好,你回去吧,夜間早些歇息。」待葉潯一走,身形便跌坐到了椅子上。葉鵬程那個混賬,怎麼就那麼耐不住性子?讓她臉上無光,他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葉潯通過這件事,更加確定彭氏為人處世的特點。
  代晴的事換做別人,一句話將人逐出府去就是了,就算葉鵬程為此生氣慪火,也不好發難指責的——他色心作祟,看上了丫鬟,就不讓他如願又怎麼了?
  可彭氏卻不是正常人,沒那麼寬的心胸還偏要裝大度,想用別的事轉移葉鵬程的注意力,眼下只能自食苦果。
  按理說,彭氏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葉鵬程從來就是急躁荒唐的性子,難不成忘了自己是怎麼進門的?莫不是以為葉鵬程為了她就能洗心革面,一輩子只守著她?真這麼想就更可笑了。葉沛是從哪兒來的?是吳姨娘在她添了葉沛、葉世浩之後生下來的。
  明裡賢淑大度,暗地裡長期謀劃,以圖一擊必中——這就是彭氏為人處世的原則。
  好處是給彭氏添堵很容易,壞處是要隨時防範惡毒一擊。
  代晴要是沒兩把刷子,日後可有的受了。那丫頭也算是目標明確,只求改變處境,不計較委身於誰,品行著實難以恭維,大概能與彭氏較量幾個回合吧。
  第二天,一早請安之後,葉沛拿著針線活來找葉潯,她對裴奕印象深刻,忽閃著眼睛,滿懷憧憬:「要是能時不常地看到他就好了。就像我願意瞧著大哥大姐一樣,閒來看看長得特別好看的人,一整天都高高興興的。」
  葉潯笑不可支。
  這日晚間,葉鵬程又歇在了吳姨娘房裡。誰都看得出,彭氏已是強顏歡笑了。
  葉潯回房歇下之際,竹苓笑道:「吳姨娘也是奇了,將大爺丟在房裡,去給大奶奶問安。大奶奶沒見,讓她回房去了。」
  葉潯笑著滑入錦被,一夜無夢,早間醒來時,愈發的神清氣爽。
  巳初,景國公遣人來喚她去光霽堂。
  她進到廳堂時,恰好聽到丫鬟正在請示:「小廝說裴公子等會兒就來了,備什麼茶?」
  景國公正站在案前習字,沉吟道:「大紅袍吧,我記得柳閣老似乎提過一句。」
  葉潯聽得一愣,隨即笑著上前行禮,「祖父。」
  「阿潯來了啊。」景國公手裡的筆頓了頓,用下巴點了點一旁的椅子,「坐。你祖母又去佛堂了,你陪我說說話。我這兩天不舒坦,請了個後生來給我看看。等會兒你聽他怎麼個說辭,日後多給我做幾道菜。」
  葉潯又驚又急,「您怎麼了?哪兒不舒坦。」
  「……就是不舒坦。」
  葉潯哪裡還坐得住,上前去奪了祖父手裡的筆,「怎麼不早說?我先給您看看,心裡有數才好。」之後又看看祖父的氣色,心說也不像不舒坦的樣兒呀。
  景國公眨了眨眼,「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找個大夫來看看還有哪兒需要調理,也能多吃幾道你給我做的藥膳。」
  葉潯不理他,拽過他的手臂把脈,過了一會兒,又氣又笑,「脈象好好兒的,請什麼大夫啊?想吃什麼只管與我說,我每日都給您做菜就是了。」
  「我就是要不舒坦一下。」景國公神色固執的像個孩子,「就是閒得沒事折騰你,你就說行不行吧?」
  葉潯啼笑皆非,攬了祖父的手臂輕搖著,「行。反正我是拿您沒轍,只要您高興,怎麼著都行。」
  「就知道你最體貼。」景國公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
  「那位裴公子——」葉潯這才有心思詢問。
  景國公道:「就是上次來過的那個後生,你應該見過了吧?」
  「見過了。」葉潯惑道,「大奶奶也就不提了,您是怎麼認識他的?」
  景國公也沒了習字的心思,回身落座,「機緣巧合見過幾次,倒也沒太往心裡去。這陣子你外祖父總是提起他。那可真是滿口讚譽——這些年你見他這麼誇過誰?真是少見。」
  葉潯站在老人家身後,給他揉肩,「當真是少見。」
  景國公慢悠悠地道:「一見我就獻寶似的猛誇那個少年郎,變著法兒地讓我也見識一番。見識?虧他好意思說。我什麼樣兒的人物沒見識過?哼,總覺著他是挖了個坑等我往裡跳,我偏不,我急死他。」
  葉潯笑出聲來。
  景國公也笑,「其實啊,我還真有些好奇,想著有機會就跟那後生在一起坐坐,看看他到底有何出奇之處。也算是有點兒緣分,他上次過來我恰好遇到了,就請他今日過來一趟。」
  葉潯這才明白了原由,稍稍有點兒沮喪。原來祖父也不是很瞭解裴奕。
  說著話,裴奕過來了。
  景國公笑容和藹地給兩人引薦,落座後,先讓裴奕把脈。
  正是這時候,彭氏過來了。
  景國公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吩咐葉潯:「你去交待一句,說我正待客,有事明日再說。」
  葉潯稱是去了院中,複述了祖父的話。
  彭氏笑著望向室內,「難不成是我孤陋寡聞?先前竟不知道國公爺與裴公子是相識的。」
  葉潯漫應道:「本就不相識。」
  彭氏笑得意味深長,「既然不相識,裴公子怎麼會過來的?是你上次請他過來的?」說著話就有些後悔,上次裴奕過來,她提前吩咐了正房的丫鬟都避了出去,也只有葉潯的貼身丫鬟知道她與裴奕說了些什麼。
  葉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彭氏因此愈發確定猜測,笑容促狹,「是誰請的也無妨,你又何必動氣呢?便是被我說中,也是你對國公爺的一番孝心。」語必一甩手裡的帕子,裊裊婷婷地走了。
  葉潯心說打量誰都跟你一樣呢。可這樣的誤會也非壞事,總比彭氏算計著把她塞給別人要好。她轉身去了茶水房準備茶點。
  彭氏回房的一路,笑得特別舒暢。她要是說錯了,葉潯少不得一通搶白,才不會含糊其辭,那分明是心虛的反應。這招美男計果然奏效了,超出預料的順利。如此一來,她要促成這樁婚事就會省去一番周折。
  十四歲的小姑娘,正是整日裡憧憬著嫁個如意郎君的年紀,見到裴奕那樣的人,哪裡還能自持。葉潯平日裡那般高傲的心性,如今竟也急切成了這個樣子,八字還沒有一撇,就巴巴地把人帶到了國公爺面前……她不屑地撇一撇嘴。
  回到房裡,彭氏心情大好,正要好好兒謀劃接下來該怎麼做,不想葉鵬程回來了。
  他轉過屏風,並不落座,用吩咐的語氣對她道:「你抓緊準備一番,將吳姨娘房裡的代晴抬了姨娘。就按舊例,照吳姨娘進門時的章程操辦。」
  彭氏猶如當頭一盆冷水澆下,顫聲問道:「你就那麼心急?再等一段日子都不成麼?我正張羅著……」
  葉鵬程卻揮手打斷了她的話,自顧自地道:「吳姨娘住的是二進的院落,就讓代晴和她住在一起,也不用重新修繕了。七日後是吉日,足夠你準備。我還有公事,先走了。」語必甩手走人。
  彭氏望著晃動的門簾,傷心之下,黯然落淚。這個男人,一旦打定了主意,翻臉真是比翻書還快。撇下公務回府,竟只是為了納妾的事!枉她還以為他已經收斂了心思,只守著她與一雙兒女度日,卻原來……
  好端端的日子,平地起了風波。歸根結底,是葉潯與吳姨娘挑起了事端。
  彭氏咬了咬牙,目光變得怨毒。不讓她好過?那就都別想安生,她一個一個的收拾!
  

  ☆、第11章

  此刻,裴奕正含笑詢問景國公:「國公爺想哪兒不舒坦?」
  方纔把脈,說胃虛,景國公說正調理著呢。他又說稍有肝火上揚之症,景國公說也正調理著呢。之後他又說出幾個微不足道的症狀,回話就沒變過,末了加了一句:說點兒他不知道的。
  這是明顯的沒病偏要裝病,所以裴奕才有此一問。
  景國公想了想,「頭暈,心神不寧。」
  裴奕頷首,又問:「想不舒坦多久?」
  景國公笑起來,「怎麼著也得一個來月吧,要辛苦你隔三差五過來了。」
  「這倒好說。」裝病無妨,但沒事兒就服藥難保弄假成真,裴奕建議道,「方子我就不開了,國公爺平日以膳食調理即可。」
  景國公語聲愉悅:「我的長孫女對食療略有心得,等會兒你交待她幾句就行了。」
  裴奕有點兒同情葉潯。涉獵廣未必就是福氣,繼母、祖父裝病,卻都要她打理膳食。
  葉夫人從佛堂回來,聽說了原委,斜睨了景國公一眼,與裴奕寒暄幾句,去了內室。
  葉潯與丫鬟捧著茶點走進門來。
  景國公看看裴奕,又看看孫女,笑得分外舒心。看來看去,樣貌能配得起他家阿潯的,也只有裴奕了。嗯,抽空得去柳府一趟,問問柳閣老的意思。
  這樣想著,他站起身來,讓裴奕指點葉潯用哪些藥材入膳食,自己去往裡間,「我去問問你祖母,看她有沒有哪兒不舒坦,順道一起瞧瞧。」
  「……」
  裴奕和葉潯都很無語,心道老爺子說話可真是沒有禁忌,尋常人家沒有大事連稱病都忌諱,他倒是好……
  葉夫人對景國公沒好氣,低聲道:「沒來由地讓阿潯見外男,妥當麼?」
  「怎麼不妥當了?那是我請來的大夫,阿潯又還沒及笄……」
  「那也是十四的大姑娘了!秋日就及笄了!」
  「你給我好好兒說話!」景國公瞪了眼,「就知道講什麼男女大防,防住誰了?那少年郎可不只是個大夫那麼簡單,看著都合適的話,難保就不是樁好姻緣。難不成你想讓阿潯嫁個不知底細的?她性子水一陣兒火一陣兒的,嫁個不合她意的,她不把婆家弄得水深火熱才怪,那是好玩兒的事?」
  葉夫人先是瞪著景國公,聽到最後,又忍不住笑了。
  景國公的神色也隨之緩和下來,溫聲道:「我這不是找了個合情合理的由頭麼?誰敢說閒話?柳閣老跟我提過那孩子好幾次了,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我抻一段日子就得了,再端著就不像話了。跟阿潯年紀相仿的早已定親,我們再捨不得也該張羅了。把柳閣老惹毛了,說不定就做主促成此事了。的確是個老謀深算的,真毛躁起來□人著呢,你也不是沒見識過。」
  葉夫人笑容微斂,「把柳閣老惹毛了,鵬程的仕途也就走到頭了。」
  「既是明白這個理,就別拿喬了。」景國公提起長子就沒好氣,「想想他那副樣子,真恨不得就讓柳閣老由著性子整治他!」
  葉夫人不悅道:「胡說什麼?鵬程仕途斷了,對世濤和阿潯有什麼好處?」她懶得為不成器的兒子辯駁,卻是真的心疼兩個自幼喪母的孩子。
  「這還用你說?」景國公沮喪地道,「柳閣老不為這個,早把那不成器的東西逐出官場了。」
  葉夫人不欲多談,岔開了話題:「我也是怕你這兒剛有動作,兒子兒媳就跟著忙活起來。那兩個糊塗東西,胡亂給阿潯定下親事可怎麼好?」
  「他們敢?!」
  葉夫人心平氣和地道:「繼母也是母親,給長女張羅婚事,你敢說她個不是?」
  景國公冷哼,「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膽敢胡來,我就打折他們的腿!」
  「胡來之後你就算打死他們又有什麼用?」葉夫人又氣又笑,擺了擺手,「罷了,跟你這武夫說這些簡直是白費功夫,回頭我去柳府一趟,問問那邊的意思。」
  兩位老人家並不是對葉潯的婚事不上心,一如葉世濤娶妻一樣,他們是在等著柳家物色好人選過來商議,然後順勢點頭。是自心裡覺得,欠柳家的。
  當年葉家幾次上門提親,柳家才同意將掌上明珠柳氏許配給葉鵬程。年輕時的葉鵬程,混賬程度勝過如今十倍。柳氏生下葉潯,還沒出月子,葉鵬程便與外面雜七雜八的女子糾纏不清,甚至到了有女子鬧著找上門來的地步。那時柳氏產後本就落下了病根,再加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噁心事急怒攻心,迅速香消玉殞。
  柳閣老為此已是震怒,到後來,葉鵬程只為柳氏守了六個月就續絃,惹得柳閣老對他已是厭惡至極。葉鵬程幾年來在仕途上全無作為,全賴柳閣老時不時地設個圈套使個絆子——成為內閣首輔之前,柳閣老是吏部尚書,不論現在還是以前,要收拾葉鵬程都是易如反掌。
  柳閣老之所以沒對葉鵬程下狠手,一是看在外孫、外孫女的情面上,二是看在與景國公是多年盟友的情分上。
  景國公與葉夫人對這些心知肚明,這才與柳家達成了無言的默契:兩個孩子的婚事,以柳家的意見為重。
  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了這些,相視苦笑,良久無言。自責沒有任何用處,況且在同樣的成長環境下,長子是這個德行,如今遠在外地任職的次子卻是品行高潔,也只能說是人各有命,天性不同。除此之外,想不出別的解釋寬慰自己。
  
  葉潯向裴奕詳盡的說了祖父平日的飲食,詢問他可有不妥之處。也是沒法子,祖父搭起了檯子,她只能跟著跑龍套把戲唱全。
  裴奕笑容中有著讚許,「並無不妥之處,日後隔幾日做一道安神寧心的菜餚即可。大小姐深諳食療之道,看來的確是得了柳閣老的真傳。」
  「嗯。」葉潯點一點頭,順勢問道,「聽聞外祖父也識得你,因何而起?」
  裴奕言簡意賅:「相識是機緣巧合,來往則是因趣味相投。」
  「是怎樣的機緣巧合呢?」葉潯笑笑地看著他,「只是因你醫術精湛,外祖父怕是無緣結識。」太醫才是公認的醫術精湛,民間大夫除非名氣大的出奇,否則鮮少有官宦相請。
  裴奕溫緩一笑,「說來話長。」
  葉潯無奈。
  裴奕沒來由地有些不忍心,破例安撫地一笑,「我不便道出。」又有意將氛圍調節的輕鬆一些,「柳閣老說我是他的遠房親戚,論起來,你要喚我一聲表哥。」
  葉潯不由得笑起來,「是麼?下次我去外祖父家,順道問問他。」她與他之間,哪兒有什麼表哥表妹的淵源,前世曾問過外祖母的,老人家就說你外祖父怎麼說你就怎麼聽,別較真兒。如今想來,不過是外祖父給了他一個方便在柳府行走的幌子。
  「你的長輩平日——」裴奕瞥一眼室內的丫鬟,語聲轉低,「經常如此麼?」
  「那倒沒有。」葉潯笑道,「這種事很少見,偏偏這兩次都讓你趕上了。」
  「我這是走運還是不走運?」裴奕似笑非笑地深凝了她一眼。
  對上他似被星光浸染的眸子,再細看他容顏,葉潯不由暗暗歎息:唉,真的是太好看了。她與葉沛的看法一致,認為他比哥哥還要好看。
  換在前世,她對樣貌極佳的男子總是心生戒備,不熟的時候,甚至是有些牴觸的。她這樣的家境,讓她一度形成了一種固執的認知:越是樣貌出眾的男子,越是容易招蜂引蝶,稍不注意,品行就會變得放蕩惡劣。前世用去太久,才能確定他的心跡,看清他與任何人不同。
  她迅速斂起心緒,報以一笑,沒說話。轉到書案前,取過紙筆,寫出幾道藥膳的名稱。
  裴奕轉到書案對面,又問:「國公爺倒也罷了,別人是何用意,你可清楚?」
  葉潯含糊其辭:「我應該清楚麼?」
  裴奕沒搭話,只是笑微微地看著她寫在紙上的字。
  氛圍安寧,時間變得平和悠長。
  葉潯放下筆,讓他過目:「據我所知,這幾道菜餚具安神寧心的效用,每隔幾日我就給外祖父做一道,你看行不行?」
  紙上寫的是天麻蒸雞蛋、首烏炒肝心、百合玉竹粥之類的膳食,字跡清逸秀麗,裴奕頷首微笑,「自然可行。」說著話站起身來。
  「多謝。」她輕聲道,是謝他方才善意的提醒。
  裴奕卻道:「不必,我保不齊會順勢為之。」
  「……」葉潯定定地看著他。那怎麼行?!那樣一來,他不就是與彭氏同流合污的人了?
  裴奕眼神促狹。
  原來上當了。葉潯懊惱的垂了眼瞼。
  裴奕輕輕地笑起來,轉而命丫鬟去通稟景國公,他該告辭了。
  景國公回來,爽朗的笑著,親自送裴奕到了院門外,這才返回室內。
  葉潯回到自己的錦雲軒,去了小廚房,給祖父祖母做菜。正忙著,半夏進來通稟:「裴公子身邊的書僮來了,執意要見您。」
  葉潯轉到院中相見。
  那名書僮不過八九歲的樣子,先遞給半夏一個荷包,這才對葉潯道:「這是府上大奶奶給我家少爺的診金,我家少爺覺著這二百兩的銀票未免太多了,當面卻是無從推脫,便命小的來交給大小姐,請您酌情處理。」
  葉潯思忖片刻,「你能不能跟半夏去國公爺房裡一趟,跟他老人家說明此事?」
  書僮漾出憨厚的笑容,「成啊,我家公子說見到您就聽您差遣。」
  半夏帶著書僮去了光霽堂,傳話之後,不便跟進去觀望,也就無從知曉景國公與葉夫人的反應。只是書僮走後,景國公命丫鬟將那二百兩銀子給了葉潯,說是賞她的。
  葉潯要的不過是祖父祖母心裡有數,白得了一筆銀子就是意外之喜了。對於一個待字閨中的人,二百兩可不是小數目。午間陪著祖父祖母用飯的時候,兩位老人家一如以往,也沒提這件事。
  到了下午,彭氏有些忙,還讓葉潯跟著她一起忙——她兩個拐十八道彎才能論得上親戚的人帶著自家的兒子過來了,執意要讓葉潯見見那兩位所謂的表哥。
  一個是忠勤伯府的庶長子,十四歲了,是個圓滾滾的小胖子,笑起來眼睛就不見了。
  一個是新寧伯府的次子,人長得中規中矩,只是自幼患有足疾,走路時一瘸一拐的。
  葉潯有點兒懵,也很沮喪,兩世為人了,今日還是不能確定彭氏的用意。
  

  ☆、第12章

  葉潯以為彭氏已經鎖定了人選,會一門心思在裴奕身上下功夫。眼下怎麼又弄了這樣兩個人到府中?讓她有比較知高低,還是廣撒網以求更大的勝算?
  
  略坐了片刻,葉潯起身道辭,在路上思忖片刻,去了江宜室房裡。
  
  江宜室也正想著去找葉潯說話,將人迎到東次間,落座後就問道:「父親要納妾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葉潯稍稍意外,「沒有。你怎麼知道的?」
  
  「是聽正房的丫鬟說的,我命丫鬟打聽過了,母親雖然不想聲張,卻已命人著手準備了。」
  
  「哦。」葉潯不由好笑,葉鵬程這次倒是雷厲風行。
  
  江宜室卻不能像葉潯這樣平靜,她非常失望,「納妾也就罷了,從外面找個身家清白的女子迎進門來不是很好麼?何必要抬舉一個丫鬟?」
  
  「……」彭氏怎麼可能從外面給葉鵬程找妾室?葉鵬程想要納妾,也只能打打府裡丫鬟的主意。
  
  「聽說那個丫鬟最初是母親派遣到你房裡,隨後你又給了吳姨娘的?」
  
  葉潯不明所以,「怎麼了?」
  
  江宜室就歎氣,「你們也真是的,看著那丫鬟不安分,逕自將人交給母親,讓她發落出府就是了。眼下她得了父親的青睞,母親心裡得是個什麼滋味?」
  
  葉潯驚訝地看著江宜室。
  
  江宜室繼續絮叨:「你還未出閣,哪裡知道為人|妻的難處,哪個妾室進門,正室心裡都不是滋味。內宅的事,男子是不曉得的,我們這些人就該相互幫襯著才是……」
  
  葉潯蹙了蹙眉,「你也知道,是大奶奶將代晴派遣到我房裡的。代晴一到我房裡,就是二等丫鬟,先前沒經人調|教,怎麼可能拿的了二等丫鬟的月例?」
  
  江宜室沉默下來,腦筋費力地轉動著。
  
  「這件事你別跟我絮叨,得了空不妨去找吳姨娘問問,她有時間有耐心告訴你這些是非。」葉潯惦記著過來的初衷,問道,「忠勤伯夫人與新寧伯夫人都帶著膝下兒子過來了,你可知道這兩家的底細?」
  
  江宜室斂起心緒,思忖片刻:「這兩家我倒是有所耳聞,都不得勢了,只剩了一個爵位充門楣。這兩家與我們葉府並不怎麼走動的,今日怎麼過來了?」
  
  「我也正奇怪呢。」葉潯笑了笑,「兩位夫人過來也罷了,還都帶著子嗣。大奶奶說與他們是親戚,方才執意要我去見禮了。怎麼,大奶奶沒命人來請你過去?」
  
  「沒有啊。」江宜室隱約意識到了什麼,抿了抿唇,站起身來,「我去給兩位夫人請安,隨後再找吳姨娘說說話。」
  
  「也好。」葉潯笑著起身,「辛苦嫂嫂了。」
  
  「辛苦什麼。」江宜室一面低頭整理衣衫一面道,「聽你說了這些,我心裡七上八下的,有的事要是出了岔子,你哥哥不跟我翻臉才怪,祖母也少不得責怪我什麼忙都幫不上……」說著話急匆匆地往外走,「不跟你說這些,說了你也不懂。」
  
  葉潯和隨行的竹苓聽了險些大笑。江宜室就是有這點好,什麼事不知情也就罷了,一旦知情了,也是個行事果斷的——偶爾也可以說是行事莽撞。畢竟,從傷春悲秋變得精明幹練,是需要磨礪的。
  
  江宜室在正房盤桓許久,末了又代替彭氏送兩位夫人到了垂花門外,一番鍥而不捨地試探之後,得出了一個讓她震驚的結論:
  
  兩位夫人是帶著孩子來讓彭氏相看的。
  
  忠勤伯夫人有些遮遮掩掩的,新寧伯夫人卻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將事情原委與江宜室說了:「這幾日聽說府上大奶奶出面張羅大小姐的親事,我自知膝下子嗣資質尋常,卻也想來試試,能成事最好,不能成日後也能常來常往。來日登門拜訪,還望大奶奶與大少奶奶不要避而不見。」
  
  江宜室面上笑著說「不會,不會」,心裡則是匪夷所思:這樣的門第,兩個少年過於尋常的資質,哪裡配得起葉潯?
  
  把人送走之後,江宜室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眼下該怎麼辦?婆婆要是把阿潯隨隨便便嫁出去,葉世濤不翻臉才怪!他一翻臉,定會鬧到家宅不寧的地步。
  
  偏生葉世濤是個不著家的,這兩日去了別院,說是要潛心習武。找葉潯商量也是不行的,到底還是女兒家,直接說這些不合規矩。
  
  丫鬟綠雲也跟著在一旁著急,倒不是為聽聞的這些事,而是為了江宜室的腦子不轉彎,便笑著提醒道:「少奶奶不是要去吳姨娘房裡坐坐麼?說不定吳姨娘能告訴您該去找誰商量。」
  
  江宜室煩躁地擺一擺手,「她到底只是個姨娘而已,能有什麼好法子?難不成她還能幫我去轉告父親這些事?」
  
  綠雲歎氣,只得明說:「就算是告訴大老爺也是沒什麼用吧?您怎麼就忘了國公夫人?去跟她老人家說說不就行了?」
  
  江宜室有些打怵:「可祖母一向覺著我不爭氣,看到我就搖頭歎氣。」
  
  「那也要分什麼事兒啊。」綠雲啼笑皆非,「這種事您再不告訴她老人家,日後怕是見都不想見您了。」
  
  江宜室斟酌片刻,「是這個理。」隨即換了身衣服,硬著頭皮去了光霽堂。
  
  葉夫人聽孫媳婦絮叨半晌,總算聽出了話中深意,笑著誇獎幾句,又賞了一串開過光的佛珠,讓江宜室回房去了。
  
  江宜室知道,祖母知道了這件事,就不會坐視不理,一顆心這才放下來。
  
  葉夫人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大為光火。一天就出了兩件事,只要願意往壞處想,就能認定彭氏暗藏禍心。
  
  她當即命人將彭氏喚到面前,開門見山:「你這幾日的行徑,是不是在張羅阿潯的婚事?」
  
  彭氏面不改色,恭聲應道:「不瞞您說,的確是有這心思。阿潯已經十四了,再拖下去,會平白耽誤了她。」
  
  葉夫人委婉地警告道:「你這心思是好,只是要切記一點:不可自作主張。非門當戶對的人,不可選;門當戶對的子弟,非樣貌資質尋常的不可選。有了合適的人選,也要與我與國公爺商量,國公爺點頭,你才能著手定親之事。若是自作主張,你毀掉的就是鵬程的前途。」
  
  彭氏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連聲稱是。
  
  葉夫人這才心安,端了茶。
  
  彭氏走出光霽堂,冷冷一笑。對付葉家這些女人,她早已得心應手。她才不會認真篩選人,她要的是葉潯自毀前程下嫁。是為了達到這目的,才要做這些表面文章。
  
  接下來的幾日,彭氏一面準備納妾事宜,一面不斷相看名門子弟,娘家的侄子、親戚家的子嗣,也都一併帶進府中,讓葉潯姐妹三個出來相見。
  
  「魚龍混雜,也不知她在抽哪門子瘋!」——景國公得知這些之後,如是說。
  
  得了空,彭氏有意帶葉潯出門訪友,或是參加官宦之家的宴請。葉潯才不會去,要麼留在祖父祖母房裡抄寫經文、做菜,要麼就說早就安排好了什麼事,實在是不得空。
  
  彭氏倒是不失望。說到底,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願意葉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葉潯出了事,她難逃干係。這些一如之前,不過是要把給長女謀劃親事的文章做足。況且葉潯是個閒不住的,隔三差五就要出門,或是去柳府,或是上街尋找名畫古籍,或是去護國寺上香,可乘之機多的是。
  
  葉潯透過這幾日見過的形形色色的少年,確定了彭氏的用意。那幾個彭氏的侄兒、親戚,應該也在彭氏選定的人選之中。只一個裴奕,不足以讓彭氏有萬無一失的把握,現在是做了兩手準備:要麼讓她嫁一個無功名無權勢的,要麼就讓她落入彭家人手裡。
  
  客觀地看,葉潯是有些佩服彭氏的。主觀地看,她恨不得把彭氏撕了。
  
  有那麼兩天,葉潯想著為防萬一,不如就悶在家裡,怕出門的時候出事,怕落得還不如前世的境遇,真到那一步,她沒可能還像前世一般為著名譽嫁給一個一無是處的人。不嫁,就只能出家做尼姑明志。好歹重活一次,真到那一步,真就不如沒有這一場重生。
  
  可再想想,就覺得這樣躲避風險未免太窩囊了。只要做足準備,只要應對得當,就能反過頭來打擊彭氏。
  
  所以,結論自然是順勢為之。
  
  葉潯先去央求祖父:「隨我出門的那些個護衛都是混日子吃閒飯的,我這幾天又總是沒來由的心驚肉跳,一想到出門就怕出事。這可怎麼辦才好呢?難不成日後只能悶在家中了?」
  
  景國公的反應完全附和他自來的做派:「做什麼要悶在家裡?葉家的兒女可沒有膽小怕事的,你若是就此不去看望柳閣老,他不找上門來罵我一通才怪。這樣吧,你出門時一切照常,我另派幾個得力之人尾隨。真出了亂子你也不需怕,我們也不妨看看,誰敢打你的主意。」
  
  葉潯喜笑顏開,「那可就說准了啊,我要是出門時有個三長兩短的,您可得為我做主。」
  
  景國公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心裡清楚,我也不糊塗。真有個什麼事,定能保你無虞,且不會輕饒了那些個下作的東西。」隨即喚來光霽堂裡幾個身手絕佳的護衛,正色吩咐了一番。
  
  葉潯不由暗自歎息:這府裡要是沒有葉鵬程一家四口,她過的簡直就是神仙的日子。自然也明白,葉鵬程一家四口也少不得經常想:若是府裡只有他們一家四口,那簡直就是神仙過的日子。
  
  翌日,葉潯命半夏知會了彭氏,出門添置了兩個擺件兒,一切如常。
  
  轉過天來,葉潯又去了一個地址較為偏僻的筆墨鋪子。去時一切順利,回來時就出了事。

  ☆、第13章

  那家筆墨鋪子的狼毫小有名氣,偶爾過去看看,還能得到好墨,這些是柳閣老告訴葉潯的,她每年都要過來三五次。
  鋪子所在的那條街,原本住著一名朝廷大員,前幾年那名官員滿門抄斬,人們覺得血腥氣陰氣太重,先後搬走,整條街便這樣趨於沒落之勢。長長的街巷,居民不過三五家,小貓小狗三四隻。
  葉潯離開舖子,馬車往前走了一段,便被一群人迎頭攔住。
  接下來的一幕,讓葉潯重溫了前世的記憶:車伕、跟車的婆子、護衛像是得了命令一般,拔腿就跑,轉眼就沒了蹤影。與葉潯一同坐在馬車上的竹苓先是嚇得面色慘白,隨即就氣得險些背過氣去,「這幫混賬東西!」
  饒是葉潯已有心理準備,此時還是有些心慌,擔心祖父派來尾隨的人不能及時上前來接應。
  竹苓仗著膽子將車簾撩開一道縫隙,大聲詢問:「你們是什麼人?知道車裡的是什麼人嗎?!」
  有人笑嘻嘻答道:「自然知道,不知道也不會攔下了。煩請葉大小姐下車來隨我們走吧,到我家公子宅子裡坐坐,喝杯茶。」
  葉潯將竹苓拉回來,緊握住了她的手,問道:「你家公子是哪一家的?既是請,為何擺出這般陣仗?」
  「大小姐見到人就清楚了,此時還請移步。我們也是受雇於人聽命行事,還望您不要逼著我們做出開罪您的事來。我也不瞞您,這條街上的幾家人都被趕回去看管起來了,您現在好像已無退路了。」
  葉潯沉默相對,心裡卻是急得不行。祖父的人若是晚一步,她一番打算就會落空,還會走至比前世更糟糕的境地——前世宋清遠是親自出馬做這種下流事的,今時的人索性給她來了個不露面。是誰呢?
  那人一面趨近馬車一面陰陽怪氣地道:「大小姐,您倒是給我們句話啊,莫不是嚇得暈過去了?」
  「我不說話是因你們大難臨頭,已不需再浪費唇舌。」萬般焦慮之下,葉潯反倒出奇的冷靜,撒起謊來也分外鎮定,「我也不瞞你們,景國公的手下馬上就到,識相的話就該立即逃離,好歹也能留下一條性命。」
  那人片刻沉默,在這間隙四處張望,確定周圍並無異樣才道:「大小姐就別哄騙我了,還是趕緊下車來為好,否則……」
  葉潯的心繃成了一根弦,感覺隨時都能斷掉一般,竹苓則已因緊張焦慮開始瑟瑟發抖。
  主僕兩個沒能等到那人繼續說話,卻聽到了幾個人幾乎在同時發出的悶哼聲。
  葉潯大喜。必是祖父的人及時趕來了!果然,幾息的工夫後,有人沉聲道:
  「大小姐不需擔心,屬下定將這些地痞緝拿送去官府!」
  是護衛葉成的聲音。葉潯長長的透了口氣,可車外的動靜還是讓她心驚不已,悶哼聲、人的身體遭到重物擊打兵器中傷時的聲音格外可怖。
  那是她以為一輩子只能聽說而不能親身經歷的事情。
  竹苓抖得愈發厲害了。葉潯明明怕得厲害,還是要強作鎮定,將這忠心耿耿的丫鬟攬在身邊,微聲安撫:「沒事的,等一會兒就……」
  語聲未落,車廂便是猛烈一震,同時聽到的是馬兒的嘶鳴聲、木料被砍中的聲響。攔車的那群人聽聞要被扭送至官府,第一反應是逃跑,逃跑不成就開始拚命了——得罪了景國公,還能有好果子吃?與其被送到官府下大獄送死,不如拿出玩兒命的精氣神來,試試能不能逃過一劫。砍車倒不是有意為之,是手誤。
  葉潯身形一顫,語聲就此停止。自己都被嚇得不輕,哪裡還能安慰別人。
  主僕兩個的手越握越緊,又聽到兩次車轅被砍中、馬兒受驚的嘶鳴聲,週遭才恢復平靜。
  葉成到了車前,恭聲道:「讓大小姐擔驚受怕了,是手下無能。」
  葉潯終於放鬆下來,惑道:「你們不是祖父手下最好的護衛麼?怎的這半晌才了事?」不是她不知足,是實在不明白。
  葉成言簡意賅:「殺人易,個個留活口不易。」
  葉潯倒吸一口冷氣,無話可說。
  新的問題接踵而至,葉成稟道:「大小姐,馬車已損壞,恐怕得委屈您等一會兒了。」
  葉潯還能說什麼?輕輕歎息,道:「那倒無妨,辛苦你們了。」
  便在這時,有馬蹄聲趨近。
  有護衛奇道:「什麼人?是不是和他們一夥的?」
  葉成搭話道:「不是。這是裴公子,去過葉府。」
  「裴公子?」竹苓來了精神,探身過去觀望,片刻後驚喜地回首看向葉潯,「就是那位大夫啊。」
  葉潯蹙眉,「他怎麼會來這兒的?」實在是想不通。
  「說不定是住在這條街上的。」竹苓毫不猶豫地給裴奕找了個很好的理由。而後來的事實證明,她的無心之語竟是事實——
  裴奕到了近前,與葉府護衛攀談幾句,瞭解原委之後,建議道:「我前不久在這條街上置辦了一所宅院,大小姐與幾位若是不嫌棄,不妨到舍下小坐片刻。」
  護衛總共只得六個人,六個人要將二十來名地痞分彆扭送到官府、葉府並非易事,況且還要給葉潯另尋一輛馬車、分出人手來護送,人手就更不夠了。
  葉成過來請示葉潯:「馬車破損,委屈大小姐實屬屬下無能,可眼下也實在是沒別的法子。大小姐若是留在車上,也是諸多不便——難保再無行人經過,傳出閒話就不好了。您能否去裴公子宅院歇腳?屬下會跟隨大小姐前去。」
  葉潯思忖片刻,「也好,就這麼辦吧。」
  葉成鬆了一口氣,即刻做出安排。
  竹苓服侍著葉潯帶上帷帽下了馬車。主僕兩個一下車,就瞥見了地上的血跡,鼻端的血腥氣也就更濃烈。又能如何?只能眼觀鼻鼻觀心,錯轉視線,只當沒看到。
  裴奕跳下馬,將韁繩交給小廝,在前面帶路。
  他的話其實是半真半假。宅子的確是前不久就添置了,卻並不是打算長期居住的。今日過來,是因一早得到了一個人模稜兩可的傳話,心裡不踏實,擔心葉潯被人挾持才過來的。之所以沒能及時趕到,是被人絆住了。
  宅子位於街中間一條巷子的盡頭,離事發處不遠。三進的院落,透著古樸典雅。看門的家丁遠遠看到裴奕,一溜煙跑過來,得了吩咐之後又跑回去傳話。
  葉潯與葉成、竹苓進門的時候,外院庭院中已設了桌椅、茶具。裴奕用意很明顯,不想讓人誤會說出不中聽的話來。
  能時時看到大小姐,就不需亦步亦趨了,是因此,竹苓與葉成站在院門口,前者問題頗多,後者一一作答,站在一起說得熱熱鬧鬧。
  葉潯取下帷帽,在黃花梨圓幾一側落座,先是道謝。
  「不必客氣。」裴奕微微一笑,瞥一眼茶具,「嘗嘗我的手藝?」
  「好啊。」葉潯笑著點頭。自心底是信任他的,她此刻已完全放鬆下來。
  白瓷茶盞放到面前,葉潯端起來趨近鼻端,聞到了清悠茶香,是以泉水沖泡的六安瓜片。她眉目舒展,端著茶盞的手愜意下落,以蓋碗扶動茶葉,斂目看其色,透綠清爽。淺嘗兩口,些微清苦中有著絲絲甜爽甘醇,她不由抿唇微笑,輕聲讚道:「好茶。」
  「合口就好。」裴奕這才落座,啜了口茶,凝眸打量眼前的女孩。毫無遭遇災禍之後的惶惑,唯有愜意悠然,他不由好奇,「你像是料定此番變故只是一場鬧劇。」
  「那倒沒有。」葉潯如實道,「也想過最壞的局面,能做到的是破釜沉舟、玉石俱焚,想通了這些,也就看開了。」
  「不怕那最壞的局面?」
  「自然是怕的。」葉潯坦然笑道,「可最壞的結果一旦發生,我並無別的路可走。」
  裴奕抬手撫了撫眉心,「聽你這麼說,我倒實在是後悔了。」
  葉潯笑問:「後悔什麼?」
  裴奕認真地告訴她:「後悔沒有及時救美。」
  葉潯失笑,「那可真可惜。」
  裴奕凝視著她:「你就不怕我這裡是有心人的第二步棋?」
  「那我就只能認命了。」
  裴奕追問:「只是認命?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了?」
  「我需要麼?」葉潯反問的同時,心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嘛,要對你心存戒備的話,誰會跟你來你的地盤?
  裴奕就笑,視線鎖住她容顏,半晌才溫聲道:「左右你的繼母也不想給你找個好人家,你索性嫁給我算了。」
  葉潯對上他光華襲人的眸子,腦子有些打結。她回想著前世這個人對她說的那句:「阿潯,我娶你好不好?」兩相比較,眼下這話……是不是太沒個正形太不著調了?
  哪裡出了錯?只是因為相識時日太短的緣故麼?
  

  ☆、第14章

  裴奕是打心底有些同情葉潯的——倒霉成她這個樣子的大家閨秀,終究是太少見了。絕艷的容貌,優雅的儀態,又知書達理通藥理,真被彭氏算計得嫁給一個不堪的人,實在是太可惜了。所以他想,與其看著她被耽擱一生,倒不如自己娶了她。
  對上她迷茫困惑的眼神,他心生不解,這是什麼反應?有什麼好困惑的呢?
  葉潯自知反應不正常,斂了思緒,微笑道:「這話我聽聽也就罷了。做不得主。」
  裴奕回以一笑,「明白,我先去問問你祖父的意思。」
  葉潯沒說話,說什麼都不妥當。她只能做自己的主,留出等待他的時間,別的事還要看他。總不能他還在無可無不可的時候,自己就流露出願意嫁他的心思,分寸一旦沒掌握好,他興許就會認為她生性輕浮,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沉了片刻,她問道:「今日這件事,你事先可曾聽到風聲?」
  裴奕頷首,「一早有人去了我家中傳話,說你今日要來這條街上的鋪子,若是有意娶你,不妨抓住這個機會。」說著不由輕笑,「當真帶人前來的話,怕是先要與人爭鬥一番。」
  葉潯失笑。
  裴奕笑微微地看住她,「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吧?」
  葉潯委婉地道:「我是早就察覺了跟車的人都不妥當,遇事便會棄我於不顧,這才求了祖父,要他找幾個得力之人。」
  「此事鬧得陣仗不小,景國公定不會等閒視之。他老人家會整頓家風,還會盡快給你張羅婚事,事情定下來,別人也就不會再打你的主意了。」裴奕將話引回到先前的話題,「你與其嫁個不知根底的,不如將就著嫁給我。同理,我亦如此。」
  他與其娶個不知根底的,不如娶個算得熟悉的人。他不可能三兩次相見就對她動心,卻也沒遇到過比她更出色的女孩子。
  裴奕繼續耐心地給她擺道理:「我自然清楚,娶你並非易事,門第就是我首要解決的事。你如果實在不願意,不妨此刻就給我個准話。」
  葉潯無奈地垂了眼瞼,「你這個人……換了你是我,要怎麼答覆?」也是在這間隙,想通了他為何與前世態度不同。他對女子始終有著一種尊重,不會強人所難。如今他是很理智地看待這件事,並沒摻雜任何情愫。而前世他們是在柳府相識相熟的,心意、說辭自然與如今不同。
  她自來磊落大方,沒有一些深閨女孩的扭捏,饒是如此,此刻也不由得臉頰微紅。
  裴奕緩緩逸出清朗的笑容。
  有一名葉府護衛走進門來,與葉成低語幾句。
  葉成臉色不大好,過來告知葉潯:「大奶奶過來了,大少爺已在接您回府的路上。」
  彭氏倒是來的正是時候。葉潯看向裴奕:「方便讓大奶奶進來麼?」
  「自然。」裴奕吩咐家丁去請。
  街上打鬥之後的情形,彭氏已看到了,真是一頭霧水。這些人,怎麼弄成了現在這樣?是不是拚力爭搶導致的?結果倒是不錯,不管怎樣,葉潯此時正與裴奕同在一所院落。要促成這兩個人的婚事,應該會很順利。
  彭氏走進院落,快步到了葉潯身邊,未說話已先紅了眼眶,「阿潯啊,你受委屈了。我一大早就心驚肉跳的,擔心你出事,怎麼也坐不住了,這才趕了過來,卻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葉潯笑著推開她,「什麼叫晚了一步?我好端端的,並沒受委屈。」
  竹苓看到彭氏就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我家大小姐不過是有些不舒坦,順道讓裴公子給看看。什麼晚不晚的?您想到哪兒去了?」
  「你們這兩個孩子……」彭氏無奈地苦笑著,隨後對裴奕深施一禮,「多謝公子。」
  「沒必要道謝。」裴奕語聲淡漠,「您還是先問清楚經過再下定論為好。」這女人的大膽、異想天開,讓他很厭惡。把繼女的一輩子毀掉,她不但這麼想了,還真這麼做了,非尋常人能比。看似很愚蠢,可今日若非葉潯早有準備,還真就被算計了。
  葉成走過來,簡略地把事情經過講述一遍。
  聽得景國公的護衛將部分人扭送去了官府,彭氏嚇得臉色驟變,「送去官府?那怎麼行呢?那些人若是胡說八道,豈不是要壞了阿潯的名聲?」
  葉成不耐地道:「這些事您就別操心了,國公爺自然會與官府打招呼。」又陰測測地加了一句,「還有幾個人,已經在回府的路上,您要擔心的是他們會跟國公爺說什麼。」
  彭氏瞪著葉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葉成轉身退開幾步,不再理會彭氏。
  彭氏氣得咬了咬牙。葉成跟隨景國公十幾年了,仗著國公爺的倚重,對她與葉鵬程自來是沒上沒下的。就拿他那名字來說,早該改掉的,他偏不。可氣的是國公爺也跟著湊熱鬧,對葉鵬程說什麼?「哪兒來的那些勞什子的忌諱?!要改也是你改!把我惹火了,保不齊就讓葉成改個與你一樣的名字!」
  唉,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彭氏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喚葉潯:「既然你沒什麼事,就與我一道回府去吧。」
  葉潯果斷地搖頭,「哥哥等會兒就來接我了,不麻煩您了。」為免彭氏絮叨,又道,「您要是不放心,就與我一起等等。」
  彭氏勉強笑了笑,心裡再焦慮,也要維持著平靜,魂不守舍地落座。她不敢想像回去之後要面對怎樣的情形,若是那些人沒出息,招出唆使他們的人,一步步查下去,她必然會無處遁形。
  不會的,不會的!娘家那些男孩子再蠢,也不會把責任推到她身上。要知道,她不能在葉府立足了,彭家也會跟著倒霉。誰都明白這個道理,不管怎樣,娘家那邊也會保全她。
  這本來是一樁好事,她也是好心為娘家著想,到了這地步,是他們不爭氣,跟她有什麼關係?
  葉潯喚竹苓走到一旁,低聲交代了兩句,竹苓連連點頭,面露喜色。
  裴奕則轉去與葉成閒聊。
  過了一會兒,葉世濤過來了,一進院落,便只尋找葉潯,見她安然無恙,這才透了一口氣,放鬆下來。問過原因之後,他瞥了彭氏一眼,目光如刀。
  葉潯為葉世濤、裴奕引見。
  裴奕見到了風流名聲在外的葉世濤,打量一番,頷首一笑。葉潯這個哥哥果然有著名不虛傳的俊美,也難怪多少女孩子哭著喊著要追隨在他左右。
  葉世濤也打量了裴奕兩眼,在心裡喝一聲彩。這樣出色的人物,放眼京城怕是也找不到第二個。他又笑著瞥了妹妹一眼,心說這個丫頭,認識了這麼出色的人物,竟是提都沒提過。隨後才想起自己這兩日去了別院,怪不得誰。
  他目光微閃,笑著邀請裴奕:「裴公子若是得空,能否賞光到舍下坐坐?祖父想來也要詢問你幾句,才能放心。」
  裴奕爽快點頭,「我也正想去看望國公爺。」
  「那正好!請!」葉世濤轉身往外走,回去時與葉潯同乘一輛馬車,纏著她問裴奕的情況,「裴公子十幾了?娶妻沒有?家裡都有什麼人?」
  葉潯自然是曉得答案的,卻是無從告知,斜睇他一眼,「我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你要我跟誰打聽去?再說了,我知道這些做什麼?」算算時間,今年裴奕應該是十五六歲,只是因為那好看得一塌糊塗的容顏,樣貌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小一兩歲,可氣質則又有著超出年齡的從容冷靜。
  葉世濤想想也是,笑道:「沒事,等會兒我幫你打聽打聽。」
  葉潯白了他一眼,「誰要知道這些了?誰要你幫我打聽了?」
  葉世濤只是笑,隨後才細細詢問事情的經過,不免有些後怕,「日後你再出門,記得與我說,我盡量陪著你。」
  「那當然好啊。」
  兄妹倆一路說說笑笑的,不知不覺就回到了府中。
  下車後,葉世濤陪著裴奕去見景國公。
  葉潯站在垂花門內,等著彭氏走進來,笑道:「等會兒你少不得被祖母訓斥一通,認真追究責任的話,你持家的權利怕是都要被奪了。」
  彭氏笑得有點兒冷,「這與我並無關係,便是我再周到,也防不住你自己惹禍上身。」
  「便是我再謹慎,也防不住卑劣之人蓄意算計。」葉潯微微挑眉,「我與你不是一路人,學不來你那些齷齪的把戲,把我惹急了,也只會用正大光明的理由置你於死地。是以,你日後最好收斂一些,如果不想你一雙兒女的一輩子被我借外祖父之手毀掉的話。」
  彭氏聽得心驚不已。
  「你是不是這麼想的?——將我逐出葉府,你與大爺就不會再被外祖父一家壓制。不是這樣的。我若是過得不如意,外祖父會變本加厲地懲戒大爺,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大爺對不起我娘,那筆帳,外祖父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葉潯這次也算是苦口婆心了,如果彭氏沒傻到一定的地步,定會有所收斂,這樣一來,她也能過一段舒心的日子。
  隨即,葉潯嫣然一笑,走向等在前面的青帷小油車,「好了,我點到為止。我們過去見祖母說話吧。我要委屈一陣子,你要膽戰心驚一陣子,可別把戲唱砸了。」
  葉鬆去了書房,與葉世濤、裴奕說話。
  光霽堂的正屋,葉夫人端坐在三圍羅漢床上,臉色出奇的沉冷。見葉潯進門,神色才有所緩和,眼中有了淚光,「快過來,讓我看看,有沒有被嚇壞?」
  葉潯到了祖母身邊坐下,撒嬌地攬住老人家的肩頭,語聲透著委屈:「自然是提心吊膽了一陣子,真怕被人擄走。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竟招惹了那樣的人……」隨後又寬慰道,「不過您也別擔心,我是您與祖父的孫女,膽子沒那麼小,現在已沒事了。」
  「這就好。」葉夫人握住了葉潯的手,「這一輩子總要經歷點兒風波的,不怕啊。我已命人備好了安神湯,你喝了就去裡間睡一覺,壓壓驚。」
  「行,我聽您的。」葉潯起身走向裡間,吩咐竹苓,「等會兒你與祖母細說由來,仔細服侍著。」
  竹苓脆生生稱是。
  葉夫人這才讓彭氏進屋。
  彭氏心裡七上八下的,先前葉潯的一字一句都說到了她心裡,大為震動。難道正如葉潯所說,她與葉鵬程走進了死胡同?難道正確的選擇應該是把葉潯哄得高高興興?還有眼前這件事,葉夫人現在知道了多少?她該怎麼應付過去?進門後剛要曲膝行禮,就聽得葉夫人的冷喝:
  「跪下!」
  

  ☆、第15章

  彭氏嚇得一哆嗦,慌忙跪倒在地,惶惑不安地道:「兒媳若是做錯了事,娘只管訓誡,只求您別動怒,免得傷了身子骨。」
  葉夫人不予理會,只說葉潯的事:「府裡內外的事,如今都由你打理著,你給阿潯找的都是什麼隨從?還沒出事呢,他們就一窩蜂地跑了回來,四處嚷嚷阿潯出事被人劫走了。找齊這麼一群沒出息的東西,也真難為你了。」
  彭氏唯唯諾諾:「是,此事的確是兒媳眼力不濟。稍後我就嚴懲這些人。」
  「不必了,我已將人發落到莊子上去了。」葉夫人繼續算賬,「阿潯被人攔在半路的事,與你可有關係?」
  「沒有!」彭氏急切地辯解道,「此事兒媳並不知情,也不知阿潯怎的招惹了閒雜人等……」
  竹苓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打斷了彭氏的話:「夫人,奴婢當時也在場,聽那些人說他家少爺在府中見過大小姐。」
  彭氏轉頭瞪著竹苓。
  竹苓神色無辜地笑了笑,點到為止,也不再說什麼。大小姐交待過了,適時地丟出這句話就夠了。
  葉夫人將竹苓的話聽到了心裡,目光愈發冰冷,「前些日子你將那些個無才無貌的閒人帶到府中,一再讓阿潯過去相見,安的什麼心?如今出了這種腌臢事,你怎麼解釋?居然敢跟我說是阿潯招惹了外人?這也是為人|母的能說出的話?你當我們葉家的兒女也如那些個門風不正品行下作的東西麼!」
  後一句話就說得很重了。只要彭氏願意,就可認定葉夫人是在委婉地責罵她。當年彭氏進門,葉夫人對兒子是恨鐵不成鋼,對彭氏的品行也無法認可。一個巴掌拍不響,葉鵬程固然是荒唐可恨,彭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若彭氏有個樣子,怎麼可能在原配孝期未過時就答應嫁進來。
  彭氏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的,不敢吭聲。只要搭話,陳年舊賬就會被翻出來,婆婆正在氣頭上,保不齊就說出更難聽的話。
  葉夫人也懶得與彭氏多說,直接說出自己的決定:「你也是做婆婆的人了,日後就將家事交給宜室打理。該放手時就放手,霸著掌家的權利不放,算是怎麼回事?」
  彭氏一副特別冤枉的樣子,楚楚可憐地看向葉夫人,「娘,並非我不願讓宜室掌家,是她說自己年輕不懂事……」
  「她的確是年輕不懂事,而且不爭氣,嫁了人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些你就別費心了,我會提點她。」葉夫人不耐地擺一擺手,「你回房去思過,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不得再見彭家的人,你那些個似是而非的親戚,也不要再來往了。」
  彭氏險些癱坐到地上,腦子飛快地轉著,輕聲問道:「兒媳這幾日正張羅著納妾的事,這種事,不好交給宜室打理吧?要麼我去商量大爺,讓他緩一緩?」
  代晴的事,葉夫人也聽說了一二,彭氏不提還好,一提就惱火起來,語氣不善地道:「不過是小事,宜室能辦妥。退下。」之後也不再看彭氏,轉頭吩咐竹苓,「將大奶奶喚來,我交待她幾句。」
  竹苓稱是而去。
  江宜室前來光霽堂的路上,聽竹苓說了原委。先是氣彭氏將一幫閒雜人等帶進府中,害得葉潯險些落難,之後聽說自己要代替彭氏持家,完全懵了,不知道這是天上掉的餡兒餅還是能把她砸暈的大石頭。站在葉夫人面前的時候,一副夢遊的表情。
  葉夫人哭笑不得,卻並不介意,鐵了心趕鴨子上架,孫媳婦幹不了也得干,幹不好也無妨,怎麼也比彭氏敗壞門風來得划算。她將身邊得力的兩名大丫鬟、兩名管事媽媽交給江宜室使喚,直言道:「有什麼事,你不知道怎麼做的話,就讓她們幫你決定。先這麼過一段,日後你就算照貓畫虎,也能應付內宅這些瑣事。」
  江宜室總算鬆了口氣。有祖母撐腰就好,不然她肯定要吃盡苦頭,少不得按倒葫蘆起了瓢,不被婆婆的心腹拿捏得找不著北才怪。
  
  彭氏回到正房,進門就看到了正在等待她的好消息的葉浣。她扯扯嘴角,想笑,卻掉了淚。
  葉浣慌了,「娘,您這是怎麼了?」
  彭氏此刻已不知道該怨誰了,抹著眼淚,把經過說了,末了道:「往後我的日子可怎麼過?萬一娘家那邊不知道輕重把我招出來,你祖父祖母不讓你爹休妻才怪。」
  葉浣拿了帕子給彭氏拭淚,分析道:「不會的,那邊的人不會那麼傻。只要他們抵死不認,就算是攔路的人招供都沒用。您別擔心,等會兒我讓人去報個信。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他們要是蠢得害了您,日後也別想再過舒心日子了!」
  「好孩子,你真是長大了。」彭氏很是欣慰。
  葉浣則奇怪葉潯怎麼會沒中招,「她怎麼像是早有準備?不可能有人提醒她的,這件事太奇怪了。」
  「到了這個地步,就別想這些了。」彭氏萬般疲憊地走向裡間,「有些事,我得好好兒想想。」她再清楚不過,公婆若是抓著這件事情不放,她的處境會一落千丈,甚至會再也不能翻身。已經發生的事,再計較哪裡出了岔子已沒有意義,如何度過這道坎兒才是最重要的。
  能指望的,似乎只有葉鵬程了。
  當日,葉鵬程回到府中,又是直奔吳姨娘房裡。書文得了彭氏吩咐,在半路攔下他,道:「大奶奶有要緊事跟您說,您快去看看吧。」
  葉鵬程這才轉去正房。
  彭氏見到他,失聲痛哭起來,心裡想著你這個混賬東西,不是你出岔子,我怎麼會走到這地步,嘴裡則在哭訴:「娘不允許我再主持中饋了,這可怎麼好?如此一來,你納妾的事我也不能再好好兒操辦了……」
  葉鵬程見她哭得實在是傷心,忙坐下來安撫:「別哭,到底是因何而起?」
  彭氏半真半假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我原本只是照著你的意思,給阿潯找個出身不高不低的人家,誰承想,她今日出門被人攔在了半路,爹娘不知聽誰胡說八道了,竟似認定這宗事與我有關……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呢?可爹娘連句解釋都不聽,日後我和阿浣、世浩可怎麼過呀……」
  「好好兒的事,你怎麼會辦得一塌糊塗?」葉鵬程很有些惱火,「日後誰主持中饋?難不成娘要親自打理?」
  彭氏聽他這麼說,心知是不能指望了,勉強應了一句:「怎麼會呢,娘讓世濤媳婦學著當家。」
  葉鵬程面色舒緩不少,不是母親親自出馬就好,他納妾的事還能照辦,嘴裡則是言不由衷地安慰:「你也別急,日後多陪娘說說話,等她氣消了,你也就能繼續當家了。」
  彭氏心裡氣得不行,眼淚沒了,語氣也冷淡下來:「行,我慢慢等著。只是阿潯的婚事是不能指望我了,你要是還有那心思,就親自出馬,沒那心思也不錯,柳閣老自然會張羅。」
  「那怎麼行?他憑什麼總管我的家事?」葉鵬程擰了眉,「過幾日我親自張羅,直接給她找個人家下定。你也是,什麼事都是囉囉嗦嗦,直接讓人上門提親不就得了?」
  事情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如今看來,她選定的裴奕根本就沒那個心思,至於彭家那邊的人,若不出點事,公婆是打死都不可能同意的。彭氏腹誹著,卻是有苦難言,疲倦地擺一擺手,「我是辦事不力,我承認。罷了,還是等著你的好消息吧。」原本還想著把葉潯對她說的一番話跟他說說的,此時被他氣得夠嗆,也懶得提了。
  葉鵬程又埋怨了幾句,就起身離開,剛出門就遇到了光霽堂那邊的丫鬟,說國公爺有請。他知道,一通訓斥是躲不了的,老爺子定要給他扣一頂治家不嚴的帽子。
  景國公卻是和顏悅色的,並沒有訓斥他的意思,只是告訴他一件事:「今日出了點兒是非,到底是怎麼回事,還要等兩日。這些也就不提了,我要跟你說說阿潯的婚事。」
  葉鵬程訝然,道:「阿潯的婚事,我也知道該抓緊了,這幾日正在斟酌人選。」
  「不必了。」景國公笑瞇瞇的,「人我已經選好了,不需你分心著手此事了。」
  葉鵬程不由惱火起來,「您怎麼總是這樣?我終歸也是做父親的,您怎麼總是越過我做主孩子的婚事?是不是柳閣老又跟您說什麼了?」
  景國公笑容微斂,「不越過你,孩子們的婚事定會辦得一塌糊塗,當我不知道你幾斤幾兩麼?你也別凡事都往柳閣老身上找轍,他要是沒點兒眼光,跟你一樣不知輕重,也不會有今時地位。」語聲一緩,又道,「我不是找你商量,是告訴你而已:我已給阿潯物色了一個人,過段日子兩家就下定。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是誰你不要管,更不可對外聲張。」
  葉鵬程氣得一愣一愣的。真是莫名其妙,不讓他知道未來女婿是誰,還不准聲張,有哪個做爹的會做成他這個樣子?
  

  ☆、第16章

  當夜,葉潯聽竹苓說祖父和葉鵬程爭執了一陣子,後來祖父惱了,葉鵬程也就不敢吱聲了,跑回正房跟彭氏發了通脾氣。
  葉鵬程可不就是那樣,溫和的面目都給外人了,醜惡的嘴臉都給家人了。
  現在正房一家四口心裡都不會好過,之後代晴抬了姨娘,江宜室主持中饋,府裡想必熱鬧更多。
  葉潯想著,先看一段熱鬧再說,不準備再挑事。
  計劃不如變化,到了第二日上午,大舅母江氏就奉命前來接葉潯去柳家住一段日子。
  原來江氏昨日派管事媽媽來過,本只是給江宜室傳句話,可江宜室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也是真擔心葉潯再遇到是非,就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江氏聽管事媽媽回去說了,不敢隱瞞,轉告了柳閣老。柳閣老當即拍板,讓她走一趟,把葉潯接去府中小住一段日子。
  葉潯無所謂,辭了祖父祖母,和江氏同乘一輛馬車去了柳府。
  江氏膝下三個兒子,偏生沒有個貼心的女兒,算是她一樁憾事。早些年真真受夠了兒子們的頑劣,對江宜室、葉潯這些端莊乖順的女孩子自來很是疼愛。葉潯也是打心底地喜歡這個溫柔和藹的舅母,一上車,兩人就親親熱熱地說起話來。
  葉潯問道:「祖父這幾日怎樣?」
  江氏笑道,「這陣子著手準備殿試,熟門熟路了,倒是不算太繁忙。只是每日裡都要抱怨世濤幾次,說他悉心教導這些年,到頭來那混小子卻要參加秋圍。」
  葉潯忍不住笑,「哥哥要是也做文官,每日裡還不被那些言官御史罵的暈頭轉向?立足太難。倒還不如謀個武職,被彈劾只需把心放寬,左耳進右耳出就是了。」
  江氏想到葉鵬程就是言官,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也是這麼想的。學問是一回事,為官之道是另一回事。可老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想想也是,有他扶持著,世濤的路也不會太難走。」
  葉潯附和地點了點頭,說起江宜室,「嫂嫂日後就要主持中饋了,您日後少不得要費心幫襯一二了。」又不好意思地笑,「我倒是有心,可眼下也是什麼都不懂,少不得幫倒忙,想想還是算了。」
  「我曉得。宜室沒主心骨,我少不得時常提點著。」江氏拍了拍葉潯的手,笑意促狹,「對了,這次你外祖父要親自指點你的珠算心算,心裡可要有個準備啊。」
  「啊?」葉潯立時苦了臉,「您現在把我送回去行不行?」
  江氏不由大樂,「我可不敢。」
  柳府位於宏文巷,不大的一座四進府邸,景致清雅精緻。皇上曾賞賜過府邸,柳閣老謝恩婉拒了。他在這府裡住了幾十年,是真有了感情,怎樣也不願搬走的。
  這是人之常情,但是隨著家中不斷添丁進口,屋宇就不夠住了。是以,葉潯的二舅、三舅前兩年就另開府搬出去了,眼下只有大舅一家隨著兩位老人家住在這兒。
  而今年開春兒時,葉潯的大表哥去了軍營歷練膽色,二表哥、三表哥則去了書院求學,府裡又顯得過於清靜了。
  進了內宅,江氏笑道:「我還要去花廳見管事,你自己過去請個安吧。」
  「好啊。」葉潯辭了江氏,帶著竹苓、半夏去了外祖母房裡。
  柳夫人從屋裡看到外孫女來了,笑容到了眼角眉梢,親自迎到了廳堂門外,招手道:「快來讓我瞧瞧。你這個孩子,若不是你大舅母得知,是不是還要瞞著我們?」
  「外祖母。」葉潯提了裙擺,跑到柳夫人面前,笑盈盈地道,「虛驚一場罷了,也不算什麼事,就沒想驚動您。」在柳家,她說話是一貫的想大事化小,不想親人們為自己慪火難過。
  「那還不算什麼事?」柳夫人嗔怪地點了點葉潯的額頭,「以後可不准了。」
  「行,我記下了。」葉潯甜甜地笑著,扶著外祖母到了室內說話。
  柳夫人細問了一番,末了道:「就聽你外祖父的,在這兒住一段日子,等葉府不再亂糟糟的,你再回去也不遲。」
  葉潯欣然應道:「那敢情好,我巴不得多陪陪你們呢。」
  柳夫人這才道:「你外祖父也在家呢。這幾日皇上讓他將別的事都放一放,用心擬出殿試策問的題目。這不,整日悶在蒔玉閣,想著怎麼幫皇上難為人呢。」
  葉潯忍俊不禁,「怨不得要督促我學算術,原來是得了清閒了。」
  「是啊,快去吧,昨日聽說了那檔子事就開始生氣,你快去跟他說說話。」
  「嗯!」葉潯轉身去了設在後花園的蒔玉閣。
  這兒是柳閣老的書房,院門前一片竹林,院中植著四時花草,進門後就能聞到馥郁的書香、茶香。
  柳閣老五十多歲了,面容清瘦,目光睿智,常年掛著和善的笑容。見了外孫女,卻故意冷了臉,「你這個沒良心的,是不是覺著你長大了,就不要外祖父管你了?」
  「哪兒有啊。」葉潯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這才繼續道,「您素日繁忙,我又不能時時在您面前盡孝,哪裡好意思事事都來告訴您?」
  「事有輕重,你出的這點事,躲過去了算是僥倖,沒躲過去要如何收場?」柳閣老瞪了她一眼,「人這一輩子,能出幾件大事?毀人的就是這些小事。」
  葉潯哪裡不知道這是至理名言,頻頻點頭,「我記下了。」
  「逞強也要分什麼事。」柳閣老指一指書案對面的椅子,示意她落座,「這件事,葉家必須給我個交代,否則你不准回去,世濤也要過來。」
  葉潯心裡暖暖的,又忍不住笑,「那祖父可就真急了,少不得掄刀上馬來跟您搶人。他也沒打算輕饒了那些人,否則我早就哭著喊著來求您給我做主了。」
  柳閣老被這話引得笑起來,「這些我自有主張,你就別管了。」說著拿過幾本賬冊,「用心看看,把賬目算出來。」又用下巴點了點旁邊的桌案,「你白日裡就坐那兒,不懂的就問我。」
  葉潯立刻沒精打采起來,前世今生所學的加起來,也不可能應付外祖父,她苦著臉道:「還要在您面前啊?那怎麼行呢?您不是正在擬題目麼?我辟里啪啦地打算盤會吵到您的。」
  柳閣老笑起來,揶揄道:「我倒是想聽你辟里啪啦地打算盤的動靜呢,只怕你再苦練半年,也沒那份爽利。」
  「……」
  「你娘那些陪嫁,這些年一直由你外祖母打理著。你上心學學這些,日後自己管賬。我們年紀大了,便是想管你們一輩子,遲早也會有心無力。」
  葉潯知道這是外祖父的良苦用心,恭聲稱是,轉去坐到一旁的書案前。雖說心裡明白,可還是頭疼不已。這種事沒點兒天賦是不可能精通的,而她的天賦之於算術,真是資質平平。外祖父這也算是趕鴨子上架了,若是江宜室得知,心裡應該會好過不少吧?
  柳閣老也看得出,葉潯對藥理、針線心靈手巧,對算術則是真不大開竅。幸好他得空,教給她一些竅門,再督促著她勤學苦練,熟能生巧也非難事。
  不是他閒的沒事折騰人,是太清楚,葉潯的身份說起來是天之驕女,卻沒個真正能護她一輩子的人——她的哥哥都不見得有那份能力,很多事便只能為她早作打算,她會的越多越好。她一輩子最穩固的依仗,是她自己。
  連續兩日,葉潯白日都被柳閣老拘在面前學算術,晚間就睡在兩位老人家院落裡的東廂房。
  到了第三日,用完午飯,葉潯也沒回去睡午覺的意思。
  柳閣老笑道:「不乏?」
  「乏。」葉潯皺了皺眉,「可是我昨晚做夢都在打算盤,醒來比沒睡還累。」
  柳閣老哈哈的笑,「去院子裡轉轉吧,換換腦子。前兩年你撒下的一把月季種子長得不錯,現在已開成了一片。」
  「那我去看看。」葉潯笑著起身,「等會兒就回來。」
  「去吧。」
  葉潯帶著竹苓在花園轉了一陣子,去看了顏色不同的春花,又去看了看養在湖裡的一對兒鴛鴦,這才往回返。
  路上,兩個人經過芳草地,無意中看到一隻受了傷的小鳥。小鳥有著彩色的羽毛,很漂亮,但是因為腿部受了傷,眼睛毫無光彩。
  「外祖父最喜歡養鳥了,他應該能把這小可憐兒治好。」葉潯取出帕子,把小鳥輕輕裹住,捧在手裡,腳步匆匆地返回蒔玉閣。她曉得藥理,卻是一看到人的外傷就手腳發軟,估計一輩子也不可能有救死扶傷的作為。同理,這隻小鳥也是一個情形,根本不忍細看它情形如何,只急著去找外祖父救它的命。
  竹苓隨著葉潯快步走進蒔玉閣,沒來由地感覺此刻院中太安靜了——讓人心生不安的那種靜寂。念頭閃過,她也沒在意,急著給葉潯打了簾子,隨之進到廳堂。
  「外祖父,我撿到了……」葉潯進門後,就要如常去往內室,卻在這時發現廳堂裡站著兩個人,慌忙噤聲止步,匆匆打量。
  兩個人都是一襲黑色布袍,本是對立著說話,隨著葉潯的進門,同時打住了話,側目看她。
  身形略高一些的男子,氣勢懾人,視線清冷漠然,沒有敵意,落在葉潯身上,還是讓她覺得涼颼颼的。
  與這男子對立的是一名少年,目光和煦溫暖,而他正是葉潯熟悉的裴奕。
  葉潯一頭霧水,卻不妨礙她對這兩個人生出一種直覺:兩個人的氣質、氣息太相近了。至於容顏,都有著極少見的俊美精緻。
  她不敢多做打量,錯轉視線,想要行禮才意識到手裡還捧著那隻小鳥,真是尷尬不已,忙轉身交給竹苓。
  這時候,裴奕已對那男子道:「這是柳閣老的外孫女。」
  男子凝了葉潯一眼,「葉家那孩子?」
  「對。」
  葉家那孩子?葉潯聽了心裡直犯嘀咕,心說你也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這話說的……剛要曲膝行禮,男子已擺手道:「免了。」說著看向裡間,「還沒找到?」
  「找到了,找到了。」答話的是柳閣老,一面說一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公文,瞥了葉潯一眼,安撫地笑了笑,「貴客突然來訪,也怨不得你唐突。」
  男子輕輕一笑,「知道你護短兒。唐突的是我,這總成了吧?」接過公文,他對裴奕道,「你的事照我的意思辦,盡快,別總讓我滿京城找你。」
  裴奕嘀咕一句:「什麼時候滿京城找我了?」
  男子慢悠悠地道:「要不然我住到你那兒,每日求著你務正業?」
  裴奕笑起來,「您可別,您這可是要我的命呢。」又歎氣,「說來說去,我是個不務正業的。」
  男子笑著拍了拍裴奕肩頭,步調悠然地往外走去,「柳閣老送送我,還有事情要跟你說。」
  柳閣老稱是,亦步亦趨跟了出去。
  男子一走,葉潯沒來由地覺得輕鬆下來,輕輕透了一口氣。
  裴奕則已從竹苓手裡接過那隻小鳥,問道:「知道柳閣老的藥箱在哪兒吧?」
  「知道。奴婢這就去取來。」竹苓轉身出門。
  裴奕轉身落座,查看小鳥的傷勢。
  葉潯吩咐房裡的丫鬟上茶,在他對面坐下,忍不住好奇地道:「方纔那位是誰?看著怎麼跟你很像?不可能是你的兄長吧?」從沒聽說過裴奕還有手足。
  裴奕卻看著那隻小鳥,「腿斷了。」
  「能治好麼?」
  「小事,放心。」裴奕又斂目細看著那條帕子,是小貓滾繡球的圖案,微微地笑,這才回應她先前的問話,「方纔那位不是我兄長,你覺得他是哪類人?」
  「嗯……」葉潯認真想了想,「讓人很畏懼的那種人。」
  裴奕找了由頭,把房裡的丫鬟一個打發出去,這才道:「他的確是。」又似笑非笑地看住她,「我日後就要在他手裡討生活了。實在是沒法子,不然娶不了你這高門女。」
  

  ☆、第17章

  葉潯辨不出他這話是真是假,有些啼笑皆非,對他道:「你要娶高門女的話,的確是要費些周折,卻不需因為我而為難。」
  這是她的心裡話。
  她對他,始終明白他是願意守護她到最後的人,想起、相見時,總是滿心的暖意、感激。她不曾全心全意地癡戀過任何一個男子,經歷、遭遇都不允許她有那份閒情、憧憬,面對的從來都是實實在在的生活。不曾體會過兩情相悅濃情蜜意,卻也清楚,只憑一份感激,不足以成為支撐一段姻緣的理由。
  如果在一起能讓彼此更好,她願意嫁;如果這件事於他是無足輕重了,她絕不強求。
  這一世,只想看他過得好。
  不再成為他一世的牽絆、遺憾,她做到這些就可以了。
  是他讓她懂得的,這世間情意彌足珍貴的一種,是靜靜守候,默默付出,而非以自己的立場去要求對方怎樣。
  至於她自己,嫁他也可以,終生不嫁也可以。嫁人之後的日子,於她只有疲憊。沒有他這前提的話,她早就想法設法為不嫁鋪路了。不嫁人,守著祖父祖母,把葉鵬程、彭氏踩到再無可能翻身的地步,日子也能過得清閒愜意。
  真的,這兩條路,怎樣都好。
  裴奕慢條斯理地問道:「你的意思是,嫁不嫁兩可?」
  葉潯沉默。這次自然不是無話可說,而是默認。
  裴奕白皙好看的手輕撫著小鳥的羽毛,「那可不行。我不放心。」
  葉潯想瞪他,對上他含笑的眼眸,卻不可控制地微笑起來,「不跟你胡扯了。」
  裴奕笑意更濃,「這可不是胡扯,表兄妹說幾句體己話罷了。」
  葉潯服了,索性撿回自己的問題:「你倒是告訴我啊,那位貴人是什麼人?」
  裴奕只是道:「在朝堂呼風喚雨的人物。」
  這答案已足夠葉潯恍悟一些不解之處了,「跟這樣的人物討生活,豈不是很累很危險?」
  「天子腳下,誰的處境都一樣。」裴奕笑容微斂,「看起來是一派繁華,其實處處暗藏凶險。」
  葉潯遲疑片刻,還是輕聲勸他:「那你也盡量不要去做太凶險的事。」什麼人的血都是熱的,見多了卻會讓人從骨子裡變得冷酷、寂寞。
  她的神色分外誠摯,眼底含著一絲擔憂。裴奕微瞇了眸子,笑,「我盡量。」
  竹苓取來藥箱,裴奕找出了兩種藥,細心地給小鳥醫治。
  葉潯讓竹苓取了個鳥籠過來,「先委屈它幾天,傷癒後再說。」
  裴奕則想到了她初進門時的小小尷尬,不由唇角上揚。
  柳閣老返回來的時候,鳥籠已掛到了廊下。明知兩個孩子已經相識,還是一本正經地給他們引見,對葉潯道:「這是你裴表哥,裴奕。」又對裴奕道,「這就是我那外孫女,你的表妹。」在別處相識沒用,在這裡搭上親戚的關係才算數。
  葉潯與裴奕俱是心生笑意,面上則像模像樣地見禮。隨後,葉潯讓外祖父與裴奕說話,自己去了內宅,陪著柳夫人配製香露,閒話家常。她自然是希望裴奕能陪外祖父大半晌,這樣一來,她也能偷得半日閒,離算盤、賬冊遠一點兒。
  事實上她也的確如願了。
  到黃昏時,柳閣老命丫鬟將酒菜擺到蒔玉閣去,還讓葉潯的大舅柳岷江作陪。
  前來請安的柳岷江就笑起來,「看起來,是要喝幾杯了。」
  江氏笑道:「難得爹爹興致好,你快去吧。我和阿潯陪著娘用飯。」
  柳夫人也笑瞇瞇的點頭,「去吧,別喝醉了就成。」
  柳岷江恭聲稱是,去了蒔玉閣。
  葉潯吃飽之後,有些倦了。她沒騙祖父,昨晚真是沒睡好,夢裡都在打算盤。轉到東次間的大炕上,想著躺一會兒再回房,卻不想,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醒來時,葉潯發現自己面朝牆躺著,身上蓋著錦被。感覺暖暖的,熏香也特別好聞。她懶得動,又閉上了眼睛,想再賴一會兒。
  靜謐而溫馨的氛圍中,她可以聽到針線穿過布料的輕微聲響。外祖母這幾日在給她做一件春裳,每晚都要在燈下忙碌好一陣子。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葉潯知道是外祖父回來了。
  柳閣老進門來,看到躺在大炕一側的葉潯,低聲道:「阿潯怎麼睡這兒了?十幾歲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柳夫人亦是笑著低聲回道:「還不是拜你所賜,在書房枯坐兩日,換了誰也受不住。你就不能慢慢來?」
  「我也想慢慢來,平日不是忙麼?」柳閣老坐到炕幾的另一側,問道,「葉家那邊還沒個信兒?」
  「沒有。」柳夫人歎氣,「不是有喜事麼?葉鵬程添了一房妾室。」
  柳閣老不怒反笑,「他倒是心寬。也沒事,有他哭的時候。」
  柳夫人沉了片刻,又是歎氣,「你想整治他是容易,可他卻一定會因此遷怒世濤、阿潯。世濤還好說,阿潯終究是個女孩子家。」
  柳閣老語聲溫和如初,「遷怒好啊,他敢刁難我的外孫、外孫女,我就遷怒他。不是看著他父親的情面,我能容他到現在?」喝了口茶,又道,「眼下都鬧到這地步了,他若還是不當回事,還想依仗著景國公大事化小,我就真要給他個教訓了。至於阿潯,不確定她能過得好,我絕不讓她回去。在我們跟前多住一段日子,也能將婚事定下來。」
  「你是不是看中了裴奕?」柳夫人語聲透著舒心,「我瞧著那孩子也很不錯,眼下只看他和阿潯有沒有緣分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平日裡讓他們多見見,有緣分就這麼定了。你可別小看裴奕,日後定是個人物。」
  柳夫人笑道:「你的眼光我還信不過?」
  「我眼光也有出錯的時候,當初萱兒……」柳閣老沉默片刻才繼續道,「我只看準了景國公,卻沒想到將門也出犬子。阿潯的婚事,再不可重蹈萱兒的覆轍,怎樣也要給她找個一心待她好的。」
  萱兒是葉潯母親的閨名。
  柳閣老夫婦這一輩子的心頭傷,是女兒的紅顏薄命。
  長久的沉默之後,兩個人去了內室歇下。
  葉潯卻已是了無睡意,心裡五味雜陳。
  前世宋清遠做的那樁好事,葉鵬程與彭氏極力瞞了下來,連祖父祖母都不知情,柳家這邊就更不知道了。
  她出嫁之後,每次來柳府,外祖父總是握著她的手,問宋清遠待她好不好,需要他出手幫襯的只管提。那時她擔心宋清遠得勢之後就極力幫襯葉鵬程,便對外祖父說宋清遠心浮氣躁,要磨練兩年,您把他將要到手的官職給個有真才實學的人吧。
  還有一個原因,是宋太夫人那時總想給她立規矩,動不動就陰陽怪氣地說你既然進了宋家的門,就別再以柳閣老的外孫女自居了,那些都算得前塵事了。位極人臣的,哪個不是翻臉不認人?你這外孫女算得了什麼?他真那麼寵你,怎麼就沒讓清遠早些上任?
  她聽得次數多了,來了脾氣,打定主意和婆婆對著幹,請外祖父給宋清遠使了個絆子。
  宋清遠一直稀里糊塗不知情,宋太夫人卻慢慢打聽到了事情原委。自那之後,再不敢擺婆婆的譜,沒事就勸她去柳家坐坐,為宋清遠美言幾句。
  她臨死之前,宋清遠以為即將到手的官職,也是外祖父遂了她的心願幫她佈局,拋出的一個誘餌而已。
  也是通過這種事,外祖父看出她嫁的有多不甘願,過得有多不如意,偶爾會滿眼悲傷地看著她,說:「怪我,晚了一步,誤了你。」
  那時不懂,也不想懂。今時想來,難過的厲害。
  外祖父這一番良苦用心,那如海深沉的疼愛,她要如何回報。
  柳閣老並不知道外孫女心裡的翻江倒海。第二日一早,用飯的時候,他看著葉潯尖尖的小下巴,不由搖頭,「這麼瘦弱怎麼行呢?多吃些。」
  「一直是這樣的。」葉潯道,「胖不起來。」
  柳閣老笑道:「不是要你胖,是要你有副好身子骨。一直都有些體虛,平日是不是只顧著給別人調理,卻不管自己?」
  「不是。」葉潯搖頭,「我身體比表姐、表妹好多了,您別只盯著我。」
  「那怎麼就只喝一碗粥了事?吃得太少了。」
  聽出外祖父要和她變著花樣說車□轆話,葉潯索性不說話了。
  「這樣吧,等會兒你跟我去花園裡遛彎兒,要養成習慣。整日裡動也不動,哪裡能有個好胃口。」
  葉潯看向柳夫人。
  柳夫人就呵呵地笑,「你別看我,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柳閣老推開碗筷,「日後就這麼著,早間遛彎兒,上午去給我種植花草,下午學算術。」
  「……」葉潯差點兒崩潰,「您這是要把我當丫鬟使喚?」心裡也在哀歎:上輩子外祖父也不是這樣啊,這輩子怎麼總是趕鴨子上架?她身體是十四歲的小姑娘,心魂卻已是雙十年華的人了,哪兒有那份強身健體的興致?
  柳閣老不理她,漱口之後站起身來,「走吧。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葉潯拗不過,只得跟著去了後花園,走了兩刻鐘,累得氣喘吁吁。
  「你看看,這就露怯了吧?」柳閣老原本是突發奇想,此刻則是心意堅定了,「跟我去種花草。」
  葉潯認命了,跟著他到了一塊新辟出來的空地前。
  柳閣老遞給她一把小鏟子,「先翻土。」之後給她示範。
  葉潯瞠目結舌。誰家的閨秀會做這種事?她以為的幫忙,是在一旁督促著丫鬟婆子,怎麼變成親力親為了?
  柳閣老和顏悅色地規勸:「你可別小看這種事。你外祖母身子一直康健,就因時不常地親自種點兒瓜果花草,既能陶冶性情,又能強身健體。」
  能陶冶什麼性情?她是喜靜不喜動的人好不好?做什麼一定要她賣這份力氣?葉潯杵在那兒不動,餘光瞥見了裴奕的身影。
  他正走出一個小院兒。那院子是為患病時日較久的下人專設的,是擔心病者把病氣過給別人,在此處將養好了再回去當差。
  裴奕也在這時候看到了一老一小,笑微微地往這邊走。
  葉潯心頭一喜,對外祖父道:「裴表哥來了,我能回房去了吧?」
  柳閣老丟給她一個「甭跟我耍花招」的眼神兒,嘴裡則笑道:「正好,跟你表哥一起幫我。」又轉頭招手喚裴奕,「快來,我正要找人去叫你過來呢。」
  葉潯欲哭無淚,心說您這到底是要撮合我們倆,還是要我在他面前出醜啊……說起來,這輩子還沒在裴奕面前做過臉上增光的事兒呢,這也就罷了,眼下這情形……真是要了命了。
  

  ☆、第18章

  裴奕一面走,一面打量著葉潯。
  她穿著嬌柔的粉紅色春衫,米色月華裙。身量在女孩子裡算是高挑了,站在身形高大挺拔的柳閣老身邊就顯得嬌小了。
  她手裡的鐵鏟杵在地上,神色很是無所適從。
  裴奕不由得勾唇淺笑,很明顯,是柳閣老強人所難。他走到她近前,對她伸出手,「給我吧,你去取花草種子過來。」
  「嗯。」葉潯感激地一笑。幸虧他解圍,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柳閣老無奈,斜了裴奕一眼,「我催著她做點兒事,你偏要搗亂。」
  裴奕笑道:「女孩子哪兒做得來這些,讓她打打下手就行了。」說著把手裡的鐵鏟放在一旁,取了鐵鍬過來,和柳閣老一起忙碌起來。
  葉潯帶著竹苓,去取了花草種子回來,又吩咐丫鬟婆子去打水過來備用。
  裴奕今日穿著深藍素面錦袍,此刻已將錦袍下擺掖在腰間,動作利落。
  柳閣老微微驚訝,「倒是看不出,你還做得來這種事。」
  裴奕笑,「我平日也常幫人種些花花草草的。」
  柳閣老想了想,呵呵地笑,「有的人就愛鼓搗這些。」
  「您不也一樣麼?」
  兩人談笑間,有小廝跑過來通稟:「景國公與景國公夫人來了。」
  柳閣老先看向葉潯,道:「你安心留在這兒,給裴奕打打下手。」
  意思很明顯,不讓她去見祖父祖母。葉潯稱是。她是太清楚,外祖父不僅僅是深諳權謀的重臣,還是苦心為她謀劃一生的人。而祖父祖母自然也是疼愛她的,但是對於這些家事,兩個人算不上治家有方。兩相權衡,她自然要遵從外祖父的意思。
  隨即,葉潯給半夏遞了個眼色。半夏會意,等柳閣老前腳走了,後腳就找了個借口去打聽消息。
  柳閣老辟出來的這片地,面積只得一間屋子大小,要種植一種開在山間的不知名的花。葉潯就問裴奕:「一上午的時間夠用麼?」
  「足夠了。」裴奕手裡的動作不停,「柳閣老為何要你做這些?」
  葉潯無奈地道:「只是早間見我吃得少,就要拉著我強身健體。」
  裴奕笑開來,「也是為你好。」
  「我曉得。可是我真不會這些。」葉潯不由咕噥,「外祖父也不是心急的人,這幾日卻是一反常態。」
  裴奕幫她分析:「大抵是對葉家太生氣,就更為你來日前景擔心。」
  葉潯就笑,「知道的不少啊。」
  「人之常情。」裴奕停下手裡忙的事,側目看著她,「按理說,你父親不應該對你這麼不上心。」稍稍有點父女之情,也不會在長女險些出事後還有心思納妾,「你怎麼會跟他鬧到這地步的?」她是怎麼走到被父親嫌棄的地步的?
  換個人問她這些,她是怎麼也不會提及的。但是對上裴奕的眼眸,見他眼中並無好奇、探究,只有一點擔心、同情,也就笑了笑,「從我小時候,他就開始討厭我了。」
  「跟我說說。」裴奕笑意柔和,「總比我從別人嘴裡得知要好。」
  也是這個理。葉潯頷首,想起兒時的事,唇角笑意變得含義不明,「應該是我四五歲的時候吧,那時我住在祖母院中的廂房。那天我在祖母房裡玩兒,從丫鬟手裡搶了個雞毛撣子,在大炕上掃掃這兒,掃掃那兒。我父親、繼母帶著哥哥、妹妹、弟弟去請安,哥哥說想來京城找外祖父——那時我們家還在外地,離京城很遠,你應該知道的。我父親坐在大炕另一側,劈頭蓋臉一通訓斥,祖母就出言訓斥父親,可根本攔不住他惡聲惡氣的發火。」
  她抿了抿唇,笑容變得明媚起來,「我看著就生氣了,跑到父親身後,用雞毛撣子打了他兩下,說『你閉嘴,不許訓哥哥』。他惱了,轉身要打我,我索性又打了他一下,這次好巧不巧的,打在了他額頭。祖母回過神來,忙把我抱過去,留下了哥哥,把別人都攆出去了。是從那之後,父親見了我就沒好氣,我也不知怎麼的,從來不怕他,總是跟他吵架。」
  裴奕失笑,「你還有那麼頑劣的時候呢?」
  葉潯按了按眉心,「是啊,偶爾回想,自己也是哭笑不得。」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現在也是因人而異,跟有些人吵架成習,已經無法改變。」她自然清楚,這絕對不是可取之處,甚而是劣跡,卻還是直言相告。她與葉鵬程爭吵的機會太多,不出意外的話,日後還會如前世一般,不分場合的針鋒相對,想瞞誰都不可能。
  裴奕看著面前神色坦誠、言語坦率的女孩,和聲回道:「不是有句話叫做人無完人麼?再說了,女孩子一味恭順不見得就是好事,處境不同。」她要是做軟柿子,恐怕早就被人拿捏的不成樣子了吧。
  葉潯覺得這話分外受用,剛要說話,就聽到有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喚她:
  「大姐!」
  「表姐!」
  葉潯循聲望去。
  兩個女孩相形而來,一個是葉浣,一個是柳之南。
  柳之南是葉潯三舅膝下的女兒,與葉浣同歲。這女孩從小就不大喜歡葉潯,因為覺得柳閣老與柳夫人太看重外孫女,對自己這嫡孫女卻沒那麼好,莫名認為是葉潯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寵愛搶走了。
  葉潯微微挑眉,想不通這兩個人怎麼會同時出現在這兒。
  兩個人緊走了幾步,上前來與葉潯見禮。
  柳之南笑道:「我今日來找祖母討要香露,恰好遇到了阿浣隨祖父祖母過來做客。大人說話,我們兩個溜出來找你,聽丫鬟說你在後花園,就尋了過來。」三言兩語交待清楚了原委。
  葉浣附和地點頭,楚楚可憐地看著葉潯,「大姐何時回家去?我每日都很記掛你。」說著話,視線卻飄向了裴奕。
  柳之南則肆無忌憚地盯著裴奕,直言問道:「這位是——」
  葉潯順勢將葉浣的話避了過去,引見道:「是裴表哥。」
  兩個女孩與裴奕見禮之後,柳之南心直口快地道:「裴表哥與表姐似是很熟絡了?我竟不知情,那就是這三兩日的事情了?」
  葉潯卻道:「外祖父要在這塊地上種花,你們來得正好,一起幫把手吧。」
  葉浣笑著點頭,又對柳之南道:「裴表哥前些日子就去過葉府的。」
  裴奕一言不發,轉身繼續做事。
  「哦。怪不得。」柳之南悻悻然地看著葉家姐妹。一個美艷絕倫,從來不與她爭長短;一個冰清玉潔,通情達理乖順溫柔。怎麼樣的女孩子,才能在她們面前出風頭?再看看裴奕,樣貌也太奪目了,只是不知出自哪家,回頭她得去問問祖母——沒聽說過名門中有裴姓的。
  葉浣看著裴奕,也是若有所思,暗怪母親看人的眼光太差了。他既然是柳閣老的外戚,出身怎麼會低?又怎麼可能按照母親的心思去做腌臢事?如今倒好,母親千方百計的牽線搭橋,兩個人如今在柳府的關係更近了一層,這樣一來,葉潯風光出嫁的日子不遠了吧?
  葉潯若是嫁得好,因著與父母這些年來關係惡劣,示威也好出氣也好,都少不得要拿她與弟弟開刀,那她這一輩子不就毀了麼?真是越想越心焦。
  回過神來的柳之南無意中瞥見葉浣眼色變幻不定,心頭一動,決定噁心葉潯一下。她笑著攜了葉浣的手,「我們出來有一陣子了,也該回去了。」語必拉著葉浣就走。
  葉浣匆匆地跟葉潯說了一聲,身不由己地走了。
  裴奕這才出聲,對葉潯道:「你去樹蔭下坐著,喚人將我的小廝喚來喚來,他在西院。」
  「好啊。」葉潯實在是幫不上忙,照他的話行事。等李海過來幫忙了,偶爾讓竹苓給主僕兩個送去茶水。
  過了巳時,半夏才回來了,低聲通稟打聽到的消息:「閣老與夫人都是一個態度:除非大爺大奶奶上門賠罪,否則這事沒完。閣老還對國公爺說,送去官府的那些人,招供的話他已一清二楚,那件事大奶奶逃脫不了干係,對外他會壓下是非,對內他卻會追究到底。」
  葉潯品著末一句,盤算著葉鵬程丟官的日子,應該就在這幾日了。她不由得心生笑意,外祖父根本不需出手,因為葉鵬程是言官,自己就會往皇上的刀口上撞。又有些心疼祖父祖母,因為膝下不成器的兒子,到了柳府,始終要低人一頭。
  半夏已繼續道:「閣老與夫人明說了,事情過去之前,不會讓您見國公爺與國公夫人。但是,二小姐沒跟著回葉家,說要留在這兒陪著你。夫人與國公夫人答應了。」
  葉潯笑望著裴奕沐浴在春日陽光下的身影,「她腦子轉得還挺快。」
  正午之前,裴奕和李海忙完了手邊的事,離開之前只是對葉潯笑著打個手勢,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葉潯回以一笑,返回柳夫人房裡。
  葉浣和柳之南正陪著柳夫人說話,後者見葉潯進門,促狹地笑了笑。
  葉潯當做沒看見。柳之南含義不明的言行,她早已司空見慣,知道這人調皮搗亂的時候不少,卻沒什麼壞心思,自是不會放在心上。
  幾個人坐著說了會兒話,圍坐在一起用過飯,柳之南與葉浣要跟著葉潯去東廂房,對柳夫人道:「我們說說體己話。」
  柳夫人是想,葉浣能與葉潯多相處也好,若是情分拉近些,說不定就能看到彭氏的不足之處,日後有個什麼事,興許就會勸阻彭氏。說到底,她覺得葉浣這孩子不笨,至於到底能不能如願,就要以觀後效了。是以,她笑著點頭,「去吧,看你們親親熱熱的,我也高興。」
  葉潯能說什麼?只得帶著兩個人去了東廂房。
  坐下沒多一會兒,柳之南與葉浣就相繼變得沒精打采,直說不舒服。
  葉潯剛想說給她們把脈看看,柳之南已吩咐貼身丫鬟去請裴奕過來,「聽阿浣說,裴表哥醫術精湛,祖父又留他在府中西院住,就請他過來給我們看看吧。」
  丫鬟稱是,轉身就走。
  葉潯險些就笑出聲來。這手段也太蹩腳了,定是柳之南的主意。
  過了一陣子,裴奕過來了,不動聲色地給兩個不舒坦的人把脈,末了對葉潯道:「她們有點兒積食,你看著辦就行。」隨即無辜一笑,起身走人。
  

  ☆、第19章

  葉潯一邊往內室走去,一邊好笑地說道:「你們兩個去外面走走吧,消消食。」
  葉浣一張粉臉漲得通紅,咬著嘴唇,坐在那裡用力絞著手裡的帕子。
  柳之南倒是不以為意,笑嘻嘻地說好,拉著葉浣出門去了。
  總算能清靜一會兒了。葉潯寬衣上了床,這半天走來走去的,真有些累了。
  睡意襲來時,柳之南卻又跑回來了,不顧竹苓勸阻,逕自到了葉潯床前,二話不說就上了床,「我要和你一起睡會兒。」
  葉潯騰一下坐了起來,惱火地道:「不是安排你和葉浣在西廂房歇息麼?」又不是多親近的人,幹嘛要睡在一起?
  柳之南卻是充耳未聞的樣子,只是笑笑地看著葉潯。眼角微微上揚的一雙大眼睛此刻現出幾分凌厲,嬌艷如花瓣的雙唇微微抿著,生氣都是這麼好看。她暗自歎息一聲,這才道:「表姐,我不過是要與你說說話,你惱什麼呢?好歹我們也是表姐妹。」
  葉潯見這人是趕不走了,只得讓半夏又取來一床錦被,沒奈何地歇下。
  柳之南自顧自地說起話來:「方纔裝病是我的主意,牛刀小試,給你提個醒。」
  葉潯險些繃不住笑起來。什麼牛刀小試,柳家的女孩子哪裡會認真的算計人,凡事都掛在臉上,天生就沒長那根筋行不行?
  柳之南見葉潯神色緩和下來,繼續道:「你發現沒有?葉浣一見裴表哥,那眼神兒就不對了,魂不守舍的。我知道你們兩個向來不合,我是不大喜歡你,卻更討厭她,唉,總是那副嬌氣的樣子,看著煩死了。」她往葉潯身邊湊了湊,「表姐,你也不小了,今年祖父祖母肯定要給你張羅婚事了。你要是看著裴公子還行,可千萬別讓葉浣搶走啊。」
  葉潯忍著沒翻白眼。什麼搶不搶的?當裴奕是個物件兒不成?但是柳之南說的倒都是大實話。
  「我說的話你可別不放在心上。要是有那心思,我幫你跟祖父祖母遞個話,讓他們給你做主——葉家大抵是指望不上的……唉,沒見過你這麼倒霉的,有那樣的父母,日子可怎麼過啊?」
  葉潯聽得啼笑皆非,沒轍地戳了戳柳之南的額頭,「跟個話嘮似的,快睡吧。」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想讓葉潯談及這種事是不大可能的,柳之南也就笑著點頭,擁著錦被,闔了眼瞼。
  歇在西廂房的葉浣卻是了無睡意,心裡七上八下的。本就猜著柳之南不會真的幫自己,若不是她要陪著一道做戲,自己是斷不肯答應的。此刻倒是好,柳之南丟下自己,跑去找葉潯了。
  在柳府,她便是有千般本事,也無法施展,但凡出個岔子,便會給母親雪上加霜。
  她得回去!跟母親商量一番才好。
  如坐針氈地熬到柳夫人午睡醒來,葉浣便前去告辭,找了個借口,急匆匆地回了葉府。
  葉潯懶得設想母女兩個又會出什麼蛾子,去了蒔玉閣練習打算盤。
  柳閣老聽著她速度加快了一點,笑得分外舒心。下午擬出了殿試的策問題目,即刻進宮去交給皇上過目。
  柳之南則與柳夫人膩了半晌,說了半天的話,晚間也不肯回家,放著別的住處不去,偏要和葉潯擠在一處。
  葉潯滿心煩躁,卻是怎麼也趕不走這個小姑奶奶,索性獨自睡到大炕上去,把床讓給了柳之南。
  接下來的三日,柳閣老還是不去朝堂,留在家中處理政務,順道修理葉潯。上午讓她去水畔親自種樹苗、澆花,下午還是讓她練習珠算。見柳之南無所事事,索性連她一起帶上。
  葉潯和柳之南要瘋了,到了第二天已是腰酸腿疼,第三天醒來時,似是挨了一頓打那般難受。
  「不行不行,我得回家了,受不了祖父這麼個折騰法了。」柳之南蹙眉哀嚎著,「這是抽什麼瘋呢?我的手都變得粗糙了!」
  該,誰叫你非要住下的。葉潯一面梳妝一面腹誹著。
  柳之南兀自嘀咕:「我是留下來撮合你跟裴表哥的,他倒好,這幾日悶在西院不出房門半步,也不知忙什麼呢。是研究醫書還是做學問呢?」
  葉潯站起身來,「去請安吧,等會兒還得去後花園呢。」
  柳之南悻悻的,「等會兒我就回家!」
  「隨便你。」葉潯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不由笑起來,「你也是死心眼兒,在我身邊做做樣子不就行了?不用跟我一起忙活的。」
  柳之南白了她一眼,「不是怕你跟祖父告狀麼?」
  「我才沒那份閒心。」
  柳之南立時喜笑顏開,「你允我偷懶的話,那我就不走了。種花養草的我不愛做,倒是願意學學珠算,藝不壓身嘛。」
  「只一樣,不准再跟我擠在一起了。」
  「行行行!」柳之南頻頻點頭,攜了葉潯的手,神秘兮兮地道,「祖父祖母一直留意著你家裡的情形呢。昨日我聽說,你父親、繼母四處走動,意思分明是要給你找個婆家。那些人家的門第倒是都不低,這下你可有福氣了,名門子弟隨你挑。」
  「……」
  「不過我還是願意你嫁給裴表哥,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有個長得禍國殃民的表姐夫,我也面上增光。」
  「……」葉潯唯有沉默以對,心裡則在想,同樣是十三歲的女孩子,柳之南的想法與葉沛大同小異,葉浣則開始謀劃自己的前程了,人與人,真的是天差地別。
  下午,表姐妹兩個循例去了蒔玉閣。柳閣老臨時有事,要出去一趟,臨走前警告兩個人:「不准偷懶。」
  不偷懶才怪。他一走,柳之南便開始四處尋找上好的筆墨硯台,葉潯則站在書案前練字換換腦子。
  柳之南找到了一方花底硯,捧在手裡喃喃地道:「表姐,你說我要是把這硯台偷走,祖父會不會讓我罰跪?」不等葉潯搭話就說出了答案,「就算罰跪也很划算,到時候只要不讓我交出來就行了。」又懇求道,「你可要給我保密啊。」
  葉潯忍不住笑,「嗯,外祖父發現也沒事,就說我拿走了。」
  「他才不信呢,再說你也真不是那種人。你這個人就是這點討厭,在葉家跟只刺蝟似的,到了祖父家中就跟小貓似的,太乖了……」
  半夏走進門來,打斷了柳之南的話,「裴公子過來了。」
  柳之南也不問原因,逕自道:「那就快請進來啊。」
  半夏稱是而去。
  柳之南忙著將硯台包起來,又調皮地笑著對房裡服侍的丫鬟道:「我戴的碧玉鐲不見了,你們隨我去找找。」之後湊到葉潯身邊,低聲道,「我現在對你很好吧?怎麼謝我?」
  葉潯沒好氣地去掐她的臉。
  柳之南咯咯地笑著,抱著硯台、帶著丫鬟出門去了,到了門外,也沒忘了將半夏一併拎走。
  裴奕進門來,手裡拿著一個大大的牛皮信封,不見柳閣老,有些奇怪,隨即想到柳之南方才俏皮的笑,明白過來。他將信封放在案上,「你幫我交給柳閣老。」
  「嗯。」葉潯將信封收入書案最下面的抽屜裡,抬眼看他。他眉宇間透著些許疲憊,面色略顯蒼白,也不知這幾日到底忙什麼了。
  裴奕看著她手邊紙張上的字,整張紙都在重複著四個字:一語成讖。他微微挑眉,「好端端的,寫這幾個字做什麼?」這話可不是吉利話。
  葉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總是寫不好末一個字。這個字佈局難,落筆也就總是心虛氣短。」
  裴奕又細看了看她的字,清麗飄逸,只有讖字損了功底。也不知怎的,他想也沒想就繞到了她那邊,拿起筆,飽蘸了墨,「我也臨摹過名家的楷書,算是有點兒心得,你看這幾種佈局會不會更好些。」
  葉潯點一點頭,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膚色白皙,骨節分明,落筆沉穩有力,字跡剛勁,風骨清奇。果然是字如其人。
  隨後,她聞到了他身上幾不可聞的清香。應該是杜若的味道,若有若無,淡雅清幽。
  到此時,她才留意到兩人的距離太近了。側頭抬眼看他,見他神色專注,低垂的睫毛漆黑濃密,鼻樑高挺,唇角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她沒來由地心跳漏了半拍,慌忙給自己找點事做。轉身從溫茶的茶桶裡取出紫砂壺,倒了兩杯茶,一杯輕輕放到他手邊,一杯端在手裡。
  裴奕眼角餘光瞥到她握著茶杯的手,指甲修剪的短短的,不染蔻丹,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撫著茶杯,如此輕柔。似是毛茸茸的貓爪溫柔的搭上了心弦,他呼吸微滯。
  

  ☆、第20章

  走神之前,他將視線收回,凝神寫字。片刻後放下筆,端起了茶盞,又凝眸審度著她的字,「你的字很見功底,按理說,再繁複的字都能駕馭。」
  葉潯蹙了蹙眉,「我就是寫不了筆畫太多的字,也不知前人是怎麼回事,做什麼把一個字弄得那麼複雜?」很認真的抱怨著。
  裴奕忍俊不禁,「你這想法就不對,難怪落筆時底氣不足。」
  葉潯不服氣地辯解:「怎麼不對了?本來就是麼,好多字一看就讓人頭暈,好像故意難為人似的。」
  裴奕慢悠悠地道:「明知是為難之事,你又何必苦練?」
  「……」葉潯抿了抿唇,「誰知道呢。」
  裴奕笑開來,轉到對面落座,「聽說這幾日都在種樹?」
  「嗯。」葉潯放下茶杯,凝神看著他寫的字,「有一些是這時節可以栽樹苗的,有的是移植到湖畔。不過這些東西也真有點兒意思,像我以前就不知道院子裡的花樹期限不同,例如西府海棠只能保兩年,不保年的有七八種,保三年的倒是不少。還有花架,做起來也是有很多講究的……」說到這裡,她忽然打住話題,不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裴奕笑問:「怎麼了?」
  「……」葉潯的指尖在書案上輕輕跳躍兩下,眉宇間現出一絲懊惱。
  裴奕愈發不解,「我正聽得入神,你卻不說了,不覺得有失厚道?」
  葉潯有點兒沮喪,「你也沒問我那些,我怎麼這麼囉嗦?」他若問起,說再多都無妨,可他都沒問,她就自顧自地囉嗦起來……她腹誹著自己:葉潯啊,你能不能在他面前長點兒出息?前世也是這樣麼?一時間竟然記不清楚了。
  裴奕笑意更濃,她總是那樣坦率,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優點,「我怎麼不覺得?繼續說。」
  葉潯睨他一眼,「我在你面前說這些,完全是班門弄斧。」
  「花樹能入藥的略知一二,不能入藥的真不清楚。」
  葉潯輕笑,「我以前也是這樣。」隨即岔開話題,問出心中疑惑,「你這三天忙什麼了?」
  裴奕也不瞞她,「柳閣老給了我幾個考題,這三天就忙著答捲了。」
  「怪不得。」怪不得看起來這麼累,外祖父的考題,想想也知道有多難應付。
  裴奕啜了一口茶,「我先回去了。」雖說名義上是表兄妹,敘談太久也對她名聲無益,他放下茶盞,起身往外走的時候說道,「下次講給我聽。」指的是她先前終止的話題。
  「嗯。」
  柳閣老回來之後,葉潯將裴奕要自己轉交的牛皮信封取出來,說了原委。
  柳閣老有些意外,「這麼快?」
  葉潯不明所以,唯有沉默。
  柳閣老連柳之南偷懶都不過問,就打開信封,取出裡面一疊紙張,凝神看起來。
  葉潯一面裝模作樣的算賬,一面不時偷瞄外祖父一眼,見老人家初時神色凝重,甚而是有些緊張的,可是慢慢的,神色竟顯露出難以按捺的激動。
  葉潯心頭有些震撼,自記事起,就知道外祖父是個修煉成精的權臣,七情六慾全在心中,從不上臉,今日竟是這般反常。她很是後悔,早知道就該偷看一下裴奕送來的到底是什麼考題的答案。
  柳閣老將手中的紙張全部看完之後,小心翼翼地收入信封,緊緊捏在手裡,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渾然忘卻了房間裡還有外孫女的存在。
  葉潯失笑,斂起心緒,專心算賬。
  翌日上午,柳之南找到了繼續偷懶的由頭,早飯時理直氣壯地對柳閣老說道:「昨日我與祖母說好了,今日我要和表姐一起去香露鋪子裡瞧瞧,買幾瓶價比黃金的香露回來,讓祖母看看到底有什麼門道。」
  柳夫人頷首,「是有這麼回事。」
  柳閣老卻瞪了柳之南一眼。
  柳之南心急起來,「表姐在葉府可是隔三差五地出門,到咱們家都這些天了,您不能總折騰著她學種樹、珠算,有句話不是說勞逸結合嗎?」
  柳閣老又瞪了她一眼,「你爹娘是怎麼教導你的?你連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都忘了?」
  柳之南笑起來,「是啊,您說他們這是怎麼教的我?我居然連這規矩都不曉得。唉,我要是像表姐一樣就好了,一年總有幾個月在您膝下盡孝,什麼規矩道理也就全懂了。祖父,我想好了,今後就住在您這兒了……」
  柳閣老忍不住笑了,「你要反悔我可不依。不管怎樣,總要把你這嘴碎的毛病治好。」
  柳之南仍是笑嘻嘻的,「行啊,我就怕您不管我只管表姐呢。看看表姐,在咱們家完全就是柔順的小貓啊,您說什麼她都聽,我是該好好兒學學,也省得我爹娘總是說我不成器……」
  柳閣老是真受不了她這動輒長篇大論的習慣,故意板起了臉,「你再囉嗦,我現在就把你趕回家去!」
  柳之南自然看得出祖父是虛張聲勢,不服氣地道:「您剛才還說我要反悔你不依的話……」
  「你記住,越是上了年紀的人,說話不算數的時候越多。」
  「……」
  柳閣老這才又露出了笑臉,「你和阿潯拘在家中好幾天了,出去走走也好,我准了。」
  柳之南立刻笑逐顏開,沒輕沒重地扯了扯正在喝湯的葉潯,「表姐,你聽到沒有?」
  葉潯全沒料到,險些被嗆到。
  柳閣老與柳夫人一臉的無奈,異口同聲:「你就不能斯文點兒?」
  葉潯忙道:「沒事,沒事。」不想表妹因為自己被責難。
  柳之南對葉潯做個鬼臉,低聲道:「讓你裝啞巴,現在也得說話了吧?」
  葉潯嘴角一抽。
  柳閣老險些拿筷子去敲柳之南的頭。
  柳之南卻是理直氣壯的,「誰讓您這麼偏心的?總是把表姐當寶貝,把我當草芥。」
  柳閣老蹙了蹙眉,「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多話?難不成上輩子是啞巴?」
  柳之南報以銀鈴般的笑聲。
  隨後,柳之南自然是如願了,柳閣老專門撥出幾十名護衛,護送表姐妹兩個出門。
  葉潯與柳之南為了寬慰老人家,允諾不坐青帷小油車,步行到垂花門。那段路程也不短,只當是今日如常強身健體了。柳閣老聽了,笑容愈發和藹。
  路上,半夏扯了扯葉潯的衣袖,使個眼色。
  葉潯便故意放緩腳步,落在柳之南後面。
  半夏這才低聲道:「方纔我們房裡的水香趕早過來了,說大爺昨日上奏被皇上訓斥得灰頭土臉,皇上要他辭官反省。大奶奶這幾日與宜春侯府的太夫人走動得很是頻繁,今日大奶奶就要來柳府。」
  「宜春侯……」葉潯一笑,那不就是宋清遠嘛。有些事像是命定的,不論處境如何,都會出現在她的生活範疇之內。沉了片刻,她出於驗證記憶的目的,問道:「大爺因何被皇上訓斥?」
  半夏好笑地道:「水香說,是因大爺勸皇上不要專寵正宮,應該廣納嬪妃,從而子嗣繁茂。皇上不悅,將他發落回家中面壁思過了。」
  葉潯笑了笑,果然與前世相同。他自己一堆見不得人的妻妾填房的爛賬,居然還好意思勸皇上不要專寵皇后……葉鵬程的無恥,怕是連外祖父都想像不到的。再想想,就覺著外祖父外祖母真是太沉得住氣了,他們必然已經得知,卻是不動聲色,提都不提。
  走在前面的柳之南停下腳步,喚葉潯:「表姐,你倒是快點兒啊。」
  葉潯加快腳步,笑著趕上去。
  兩人行至垂花門前的時候,見三輛馬車並排停在垂花門外,不由微愣。
  馬車上的人循序下來。
  第一個是彭氏,第二個是宋太夫人,第三個是宋清遠。
  葉潯心裡一沉。記憶中糾葛太深的三個人,竟齊齊出現在了這裡。
  宋太夫人身形嬌小,卻很有氣勢,面容端肅沉凝。宋清遠是清俊挺拔風流倜儻的少年郎。
  前世的葉潯,要在婚後才從柳之南口中得知,宋清遠是很多門第願意攀上關係、許多閨秀願意以身相許的風流人物。
  也是人之常情。
  宋清遠的父親五年前含冤入獄,被奸人迫害致死,宋氏一族沒落。皇上登基之前,為宋家昭雪、復其爵位,又因宋清遠雖然年少,卻建了一點從龍之功,皇上登基之後,讓吏部給他一個說得過去的官職。如今的宋清遠正在等待吏部的委任。是以,很多門第便認定了宋清遠是少年俊傑、前程不可限量,趨之若鶩地溜須逢迎。
  很多人不是局中人,也就看不清,宋清遠的一時得意在權臣手中,不過是一言定其運道起落的小事。看不清的人之中,葉鵬程首當其衝。
  彭氏見到葉潯,快步走到垂花門內,言語懇切地道:「阿潯,你這幾日過得可好?我每日都記掛著,你何時回家去?你祖父祖母也整日念叨著你,還是早些回去才好。今日我便是特地登門來接你回去的。」說著話,便要握住葉潯的手。
  葉潯一拂衣袖,後退一步,笑意分外冷淡,「既是特地前來接我回去,怎麼還帶了外人過來?這些你可與外祖母提前打過招呼了?」她是故意的,故意讓宋太夫人看到她的不馴。
  彭氏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歉然笑道:「宋太夫人與柳府雖然來往的少,卻也是相識的,今日恰好宜春侯又有些學問上的不解之處要請教閣老,我們就一道前來了。」
  葉潯扯扯嘴角,「你們隨意,我要與表妹出門,恕不奉陪。」語必對一直笑嘻嘻看戲的柳之南點一點頭,相形步出垂花門。
  兩個人都沒理會宋太夫人和宋清遠。
  葉潯還是故意的,柳之南見她如此,也就做出一副「我不認識你,我沒看見你」的樣子。
  葉潯目不斜視地走向此刻已趕來的馬車,無法忽略凝固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灼熱視線。
  這個宋清遠,反應倒是與記憶中如出一轍,即便地點場景不同,他還是沒有半分不同。
  她索性略頓了頓足,看向宋清遠,對他投去充斥著厭惡的視線。視線定格片刻,便錯轉視線,走向馬車。
  宋清遠神色一僵,繼而面色漲得通紅。太奇怪了,這女孩怎麼剛打個照面就這麼厭惡自己?他宋清遠是什麼人?何曾被人這樣對待過?
  只是……這女孩實在是太美了,即便是她身在人潮之中,也能讓人一眼就發現,再不能錯轉視線。
  真的是他所見過的最美的女孩,想像不出還能有誰比她更為出色。
  他要娶她!他要征服這個桀驁不馴的女孩!
  

  ☆、第21章

  路上,柳之南說著自己的看法:「宜春侯肯定是對你一見傾心了,這人倒也不錯,樣貌雖不及裴表哥,卻也是一表人才。祖母說裴表哥遲早會出人頭地,可到底還是要等一段時間。宜春侯就不同了,現在就有爵位,年紀輕輕就要做官,只要不出大的岔子,定能大展宏圖……」
  葉潯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你不能安靜一會兒麼?」
  「我選表姐夫呢,不許管我。」柳之南笑著打開葉潯的手,一本正經地表態,「我從小到大就看你不順眼,只要有你在,我就一點兒可取之處都沒有,你趕緊嫁人離我遠一些吧。真的,有時候看到你就氣不打一處來。」
  分明是很傷人的話,葉潯硬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笑盈盈地道:「你別整日裡嫁人嫁人的行不行?」
  「我也不想總絮叨這個,你倒是快些選一個啊。說吧,是裴表哥還是宜春侯?告訴我,我再去跟祖母遞個話,你盡快定親,回家去待嫁,把地方給我騰出來。」
  葉潯揉著柳之南的臉,「那些是長輩的事,你別自說自話。」又正色警告,「日後不可自作主張,記住沒有?」柳之南撮合她與裴奕也就罷了,若是好心辦壞事地撮合她和宋清遠,她可就慘了。
  「記下了。」柳之南別轉身,摸著自己的臉,「本來我就沒你好看,你給我揉的走形了怎麼辦?」
  葉潯忍俊不禁,拿這個活寶沒辦法。隨即,想起了前世的柳之南。
  她出嫁後,柳之南在柳府住了一年。似是因著一個已成婚,一個還待字閨中,交談越來越少,相見不過寒暄兩句。
  隨後,柳之南有了離經叛道的行徑——如何也不要定親出嫁,為讓長輩死心,不惜刺傷自己以示心意已決。長輩們都是開明之人,遂不再勉強,做了兩手準備:一面等著她改變心意,一面教她做生意、置辦產業。
  葉潯對此唯有羨慕、欽佩。有些女子出嫁,是步入深淵,還不如在娘家度過一生。在她最後的記憶中,柳之南都沒定親,手裡的生意倒是打理的紅紅火火。
  只是一直不明白因何而起。
  紛雜的回憶伴著柳之南的絮叨,馬車到了喧嘩長街中生意興隆的香露鋪子,葉潯取過帷帽戴上,與柳之南一起下車,走進鋪子。
  幾種價格昂貴的香露,氣味或是與名花極其相似,或是別出心裁的清新、馥郁,兩個人各選了兩瓶。
  外院一名管事得了吩咐隨行,幫兩人付賬。
  柳之南聽得幾瓶香露竟價值二百餘兩,不由咂舌,出門後道:「開這種鋪子簡直比攔路搶劫還划算。不行不行,我得讓祖母也開個香露鋪子,分他們一杯羹。」
  葉潯笑道:「祖母定是不肯的,不過你這主意不錯,平日裡不妨讓祖母教你調配香露香料,來日你自己開舖子。」
  柳之南雙眼一亮,「噯,這主意好!」又躊躇,「開舖子要很大一筆銀子,誰肯給我?對了,你就有很多錢,姑姑當年的陪嫁以後都要給你的,到時候你接濟我,好不好?」
  這話也能跟婚事扯到一起……葉潯又氣又笑,「你怎麼跟我嫂嫂似的,真是萬變不離其宗。」
  「宜室姐本來就跟我很親,我們倆要是坐在一起,能說上三天三夜。」
  葉潯大樂。可不就是麼,兩個人性格不同,卻是同樣的絮叨,丁點小事都能說上大半晌。
  兩個人又去買了些小物件兒,近正午才回到柳府。沒想到,彭氏與宋太夫人、宋清遠還沒走,兩女子賴在柳夫人的房裡,宋清遠去了蒔玉閣。
  葉潯與柳之南少不得進門見禮。葉潯在柳府總是笑語盈盈,乖順聽話,此刻卻一反常態,面無笑意,神色冷淡。
  柳夫人有些意外,卻不動聲色。
  宋太夫人對葉潯印象更差。的確是萬中挑一的姿容,可這樣的心高氣傲,誰受得了?若把她娶進家,做婆婆的還想有好日子過?
  彭氏面上笑著,心裡已氣得半死。這個死丫頭怎麼處處與她作對?讓宋太夫人看到葉家大小姐是這做派,婚事不泡湯才怪。可這婚事決不能作罷,葉鵬程想破了頭,衡量著能幫他重返官場的,只有少年得志的宜春侯。可要宜春侯肯在來日幫襯,必須先結親。若非家中只一個葉潯能盡快成親,他們才不肯便宜這死丫頭。可她呢?竟是這般的不知好歹。
  彭氏強壓下火氣,想到了宋清遠見到葉潯時那癡纏火熱的目光,心又定了下來。只要宋清遠認準了葉潯,事情就成了一半。宋太夫人反對、葉潯不願意,都沒用。
  葉潯沒落座,說有些不舒服,先下去歇息了。
  直覺告訴柳夫人,外孫女是連宋太夫人一併反感的,定然事出有因,也就縱容地笑著點頭。
  柳之南卻是個愛看熱鬧的,笑著陪坐在一旁。
  柳夫人對葉潯的縱容,讓宋太夫人徹底斷了與葉家結親的念頭,當即起身道辭。
  作為主人,柳夫人自是出言挽留。
  宋太夫人臉上已沒了笑容,執意要走,更吩咐隨身丫鬟去找宋清遠。
  柳夫人見宋太夫人是個不上道的,索性道:「我命人去知會宜春侯,讓他直接去垂花門。」隨後吩咐丫鬟,「送客。」
  客人沒個樣子,主人一絲顏面也不給,彭氏險些急得跳腳,情急之下也起身告辭,想著在路上周旋一番。
  柳夫人卻道:「你留下,我有話問你。」
  彭氏只得稱是。
  宋太夫人氣沖沖地走了。
  柳夫人開門見山:「你帶這對母子過來,用意不言自明。只是,阿潯的婚事你就別操心了,柳家自有主張。」目光輕描淡寫的落在柳氏臉上,語聲愈發和煦,「此外,你與葉鵬程選個日子,一道前來磕頭賠罪,給我們個說法。不肯認錯的話,休想在京城立足。」
  彭氏面上誠惶誠恐,心裡則是不以為然。景國公與柳閣老是多年至交,斷不會撕破臉的,只要他們不撕破臉,她做過的事只能是個疑問,永不會有答案。再說了,葉鵬程最恨的就是始終壓制他的柳閣老,他怎麼可能向柳家低頭?至於她,自然是夫唱婦隨。
  先前聽了葉潯那一番話,她掙扎過,想過善待葉潯的。可如今這事態,她只能一如既往。不利用葉潯為葉鵬程找個幫忙起復的人,他的仕途就斷了,日後便是襲爵,也是個毫無權益的空頭銜,不被落井下石才怪。
  是,傻子都不會開罪柳閣老,可如果是柳閣老一直等待機會出手打壓的處境,那就只能另謀出路與他勢不兩立了。恰好,葉鵬程就是這種處境。
  彭氏順從地應承幾句,再度道辭。
  柳夫人端了茶,等人走了,問柳之南:「阿潯似是很反感宋太夫人,你可知原由?」
  柳之南將早間垂花門那些事說了,忽閃著眼睛分析道:「表姐大抵是因宜春侯一見她就死盯著太失態,認為宋太夫人教子無方吧?」
  柳夫人想想,倒也說得通。
  柳之南又道:「可是,依我看,不是宜春侯失禮,分明是一見傾心。」
  柳夫人剜了她一眼,「這話也是姑娘家能說的?」
  柳之南不服氣,在那兒小聲嘀咕:「這是實話。沒這等事,世間哪兒有那麼多佳話?」
  柳夫人語重心長地道:「風流、下流看起來是南轅北轍,實則不過一步之遙。你懂什麼?」說到這兒才發現自己被口沒遮攔的孫女帶溝裡去了,不耐煩地擺一擺手,「不說這些了。」
  柳之南卻很同情宋清遠,想著你怎麼這麼倒霉?不過多看了葉潯兩眼,就和下流掛上勾了。
  用飯前,兩名婆子給柳之南送過來一隻家貓,一條小笨狗。兩個小東西並排蹲在籠子裡,虎視眈眈地看著對方,叫個不停。
  柳之南笑道:「這種家貓、笨狗,比那些金貴的貓狗有趣,我前一陣特地買回家的。」
  柳夫人頭疼不已,「你另尋個小院兒去住,我受不了你這陣仗。」
  柳之南咯咯地笑著,「我這就走,午間不陪您用飯了。」語必帶著丫鬟婆子貓兒小狗,去了父母搬出去之前住的院落。
  外院有官員上門,說有要事稟明,柳閣老去了外書房,與人邊吃邊談。內宅裡,飯桌上只有葉潯和柳夫人。
  柳夫人提了宋清遠兩句:「蒔玉閣那邊的丫鬟說,宜春侯應該是有些真才實學的。來日若不出意外,那孩子就要與你外祖父同朝為臣了,這情形當真是少見。」趁機試探葉潯對宋清遠的看法。
  葉潯笑著搖頭,「京城年少成名的人可不少,我在內宅都聽說過好幾位,宜春侯哪一點能與別人比擬?」
  柳夫人贊同地笑了笑,「也是,眼下還不是下定論的時候。」
  
  下午,葉潯去了蒔玉閣,剛要進廳堂門,柳之南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自己拎著貓籠,身邊丫鬟拎著狗籠。
  「表姐,快幫我看看。我午睡醒來,它們就開始打蔫兒,很不舒服的樣子。」柳之南說著話,和丫鬟一起放下籠子,各自把貓狗抱出來給葉潯看。
  葉潯打量著沒精打采的貓,愛莫能助,「你找我也沒用啊。」
  柳之南惱火不已,「你不是通藥理會把脈麼?」
  「……貓狗的病我怎麼看得出?它們的脈在哪兒?」
  「不都是一回事嗎?……」柳之南說到這兒,貓狗忽然精神抖擻起來。
  小笨狗從丫鬟懷裡掙脫,撲向家貓。
  家貓靈活地跳到地上,一溜煙上了抄手遊廊,越到窗台上,仰頭看著並排掛著的鳥籠,發出凶狠的叫聲。
  小笨狗亦步亦趨地追趕上去,怎奈跳不到窗台上,只得對著家貓汪汪汪地叫。
  葉潯和柳之南都懵了,傻站了片刻,葉潯才提醒柳之南:「快抓住它們。這些可是外祖父的寶貝,要是被貓傷了,定會大發雷霆。」隨即喚丫鬟幫自己捉小笨狗。
  「剛才不還打蔫兒呢?哎呦,你們氣死我算了……」柳之南抱怨著跑去捉貓。
  小笨狗還好說,葉潯和幾個丫鬟圍堵之下,它沒路可走,被葉潯捉住的時候,還衝著家貓叫個不停。
  「果真是天敵。」葉潯笑著把它放回籠子,讓丫鬟快些拎走。
  家貓卻很難捉。
  柳之南帶著丫鬟追來追去,怎樣也捉不到,氣急敗壞地道:「你再亂跑我就不要你了!你要是打鳥兒的主意,咱倆就都活不成了!」
  家貓飛快地爬到花樹上,站在樹枝上,繼續衝著鳥兒嗷嗚的叫。
  柳之南氣得直跺腳,「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小祖宗!哎呀,我求求你了,你快下來!我去給你釣魚成不成啊?這麼喜歡小鳥,我去給你買幾隻回來好不好?要吃也得吃自己家的呀。」
  好像貓兒能聽懂她的話,貓兒卻是理都不理她。
  葉潯逸出清脆的笑聲,卻因那番話有了主意,笑著吩咐竹苓:「你去廚房弄條小魚過來,這貓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得逞。快一些。」
  「對對對!」柳之南忙道,「我腿腳快,我去吧,表姐你可幫我看好了啊。」語必轉身就走,又猛地停下腳步。
  不知何時,裴奕與宋清遠來了。前者站在院門內,後者站在院門外。此刻,他們都在靜靜凝視著同一個人的側影。
  裴奕雙眼似是落入了璀璨星光,分外明亮,唇畔含著的笑分外溫柔,醉人心弦。
  宋清遠的眼神則是癡癡的、直勾勾的,唇畔也有著不自覺漾出的笑,憨憨的、傻傻的。
  裴奕發現了柳之南的注目,收回視線,頷首一笑。
  宋清遠則是完全僵在了那兒,怕是有人敲鑼打鼓也不能驚醒他。
  毋庸置疑,這兩人已栽到葉潯手裡,只是,一個清醒理智,一個已失了心魂無從自拔——柳之南不消片刻就得出結論。
  

  ☆、第22章

  柳之南回眸望向葉潯。
  葉潯站在樹下,淡紫春衫,白色撒花挑線裙,亭亭玉立。她望著在樹上起急的貓兒,巧笑嫣然。側臉沐浴在春日明媚的陽光下,線條分外清晰柔美,纖長的睫毛鍍上了淡金色光芒,輕輕忽閃時,蝶翅般的輕盈。
  貓兒在樹枝上焦慮地走來走去,因為不能輕易抓住小鳥,嗷嗚的叫聲更大了。
  葉潯笑著對貓兒揚起手臂,「怎麼那麼傻?下來行不行?」
  貓兒自是置若罔聞。
  葉潯又笑起來,唇紅齒白,梨渦淺顯。
  柳之南低低喟歎。這般的美艷襲人,女孩子都看不夠,何況那些少年郎?
  竹苓在貓兒暴躁的叫聲中察覺到了氣氛有些奇怪,轉頭看看才知究竟,忙知會葉潯。
  葉潯斂了笑意,轉過身形。
  裴奕負手迎向葉潯,到了她近前,將手裡一本書遞給竹苓,「柳閣老不在?這是他要我送來的一本古籍。」
  隻言片語,已道明出現在這裡的原由。
  葉潯讓竹苓送到房裡去,漠然瞥過兀自發呆的宋清遠,對裴奕笑道:「那人不是與你一道來的吧?」
  裴奕搖頭,「不是。」又笑望向那隻貓,「看起來,你們要忙一陣子,要不要我請宜春侯到別處坐坐?」
  「好啊。」院子裡雞飛狗跳的情形,還是不要讓外祖父看到的好,葉潯笑著建議道,「要不然你把人帶去園子裡的涼亭坐坐,讓丫鬟侍奉好茶點。外祖父應該還在外書房待客。」又歉然道,「我與表妹不便出面,又要麻煩你了。」
  「舉手之勞。」裴奕看著她的笑顏,心海暖意湧動。她自心底綻放出來的笑容,孩童一樣的單純、璀璨。若能每日都看到,該有多好。
  他壓下心頭眷戀,轉身走向早已變成呆頭鵝的宋清遠。
  柳之南已指派了一名丫鬟去廚房,先一步笑著走到宋清遠近前,手揚起來揮動著,「侯爺怎麼過來了?是我祖父命人請你過來的麼?」
  宋清遠如夢初醒。之前他眼中只剩了葉潯,視線只跟著葉潯移動,中了魔一般。他不自在地輕咳兩聲,「是、是這麼回事……」怎麼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蹙了蹙眉,定一定神,再開口時總算恢復如常,「上午我走的時候,跟柳閣老說定下午還來請教的。怎麼,柳閣老不在這兒?」
  「哦,原來如此。」定是他這樣的說辭使得府中下人沒有阻攔,才讓他逕自來到了蒔玉閣,柳之南笑道,「此刻外祖父不在,你去別處等等吧。」
  宋清遠望向院中,見葉潯走向室內,一個俊美無雙的少年向自己走來。他的心懸了起來,這人是誰?與葉潯是什麼關係?他這麼想著,也問了出來:「這位是——」
  柳之南俏皮地笑著,「是裴公子,柳家的親戚,也算是我祖父的得意門生吧。」她留心打量,果然不出所料,宋清遠明顯地緊張起來。唉,這個可憐的侯爺,她更加同情他了。
  葉潯進了書房裡間,想到宋清遠很可能成為柳府的常客,心裡煩躁起來。連喝了兩杯溫水,才慢慢平靜下來。有什麼好煩的呢?這是在柳家,有外祖父在,料他也不敢放肆。
  等了一陣子,院子裡恢復平靜。
  柳之南走進門來,笑道:「我那貓看到鳥兒怎麼就沒完沒了地叫?平時想捉小鳥的時候,它都是靜悄悄的埋伏起來。」
  葉潯想到那只調皮的貓,開心地笑起來,「那麼多人在院子裡,它大抵也知道不能如願,是心裡著急上火的緣故吧。」
  「也對,興許是想讓我給它送到面前呢——想得倒美,我怎麼敢。」柳之南倒了杯茶,喝了兩口,說起宋清遠,「裴表哥把宜春侯帶到別處喝茶去了,宜春侯魂不守舍的,真是……」真是可憐啊。
  葉潯只是問:「讓人稟明外祖父沒有?」
  「嗯。」柳之南看得出,葉潯對宋清遠很是冷漠,真想幫忙說幾句好話,轉念就放棄。葉潯本來就是那種性情,熟悉之後才會變得親切隨和,還是過些日子再看情形。
  在柳之南看來,宋清遠的情意是葉潯更應該珍惜的。兒女情,就該不管不顧不能自拔。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將葉潯一輩子捧在手心裡呵護著。她大抵明白祖父的心思,也想幫老人家心願得償,為葉潯謀取一份真正安穩無憂的前程。
  這日下午,柳閣老是在外書房見的宋清遠。
  隨後幾日,柳之南纏著柳夫人教她調香,有了新的事由。柳閣老也就隨她去,只是讓葉潯每日照他心意行事。
  這日午飯後,柳之南沒回房,站在柳閣老身側,給他揉肩捶背,嘟著嘴抱怨:「您整日裡要表姐做這做那的,我跟她除了用飯時都不能碰面。總這樣下去,我們可就生分了。」
  柳閣老慢條斯理地道:「打什麼主意就直說,別跟我繞彎子。」
  柳之南笑道:「下午我想跟表姐一起出去,看看文房四寶,也是想給祖母添置一把裁紙刀。下午您就別讓表姐蒔玉閣了。」又嘀咕,「原本這事兒跟祖母說一聲就行,咱們家倒好,凡事都要跟您請示。」
  是出於一番孝心,柳閣老就點了點頭,「去吧。」
  柳之南即刻眉飛色舞起來,跑去東廂房,強拉著要午睡的葉潯出門了。
  
  柳府西院,李海站在裴奕面前,稟明這幾日的見聞:「葉大小姐一如往常,柳小姐那邊卻有點兒反常。我見過兩次了,柳小姐的丫鬟與宜春侯的小廝在腳門外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麼。這幾日宜春侯每日求見,柳閣老推說忙,都沒見,今日他在府外盤桓多時,柳小姐藉故在偏門外見了見他。午飯後,柳小姐和葉大小姐出門去了,而宜春侯的馬車一直就在附近。」
  裴奕思忖片刻,「備車,帶幾個人隨我出去。」
  
  路上,葉潯直打瞌睡,倚著大迎枕假寐。柳之南今日倒也安靜,並不吵她。
  直到馬車停下來,柳之南才拍了拍葉潯的肩頭,「表姐,到了,快下車。」
  葉潯帶上帷帽,「只是買筆墨而已,何必這麼心急?」
  「這兒有寶物,我怕被人搶走。」柳之南雙眼閃著興奮的光芒。
  葉潯打個呵欠,由竹苓服侍著下了馬車,沒留意到柳之南的反常。要進鋪子的時候,柳之南說荷包落在了車上,返回去找了。
  「又不用你掏銀子,拿荷包做什麼?」葉潯無奈,和竹苓先一步走進鋪子。
  掌櫃的四旬開外,葉潯讓他拿幾把裁紙刀看看。
  掌櫃的掛著樸實的笑,拿出幾把品相好的。
  有一把以竹黃做刀柄和鞘,象牙為刃,葉潯一眼就相中了,拿在手裡把玩。
  竹苓拿起另一把鑲嵌翡翠的,「小姐,這把也不錯呢。」
  「嗯,等會兒讓表妹看看。」
  門口傳來腳步聲,卻與柳之南平日的輕快不同,葉潯循聲望去,心就沉了下去。
  是宋清遠。
  她詫異地看著他,心念數轉,隱約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忙吩咐竹苓:「去喚護衛。」
  宋清遠卻接話道:「柳小姐已將隨從帶去附近的茶樓歇腳了,她也是好意成全,我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之後給身後小廝使個眼色。
  小廝逕自到了掌櫃的面前,笑道:「我家侯爺與葉大小姐有話說,我陪你去裡面歇歇,放心,等會兒少不了你的好處。」
  掌櫃的聽得那少年有侯爵在身,自知惹不起,而且主僕兩個並無惡意,點頭去了裡間。
  葉潯語聲冰冷:「我與你素不相識,無話可說。你可曾想過,這樣的行徑會毀人名節?」
  宋清遠忙道:「我怎麼會害你呢?再說了,你我怎麼是素不相識,不是早已見過兩次了?我的心意,柳小姐都一清二楚,難道你竟不曾察覺?」說著話,舉步趨近葉潯。
  「站住!」葉潯一手抬起,示意他止步,另一手握緊了裁紙刀,「你是何心意與我何干?若是有意,也該請長輩出面,你這麼做太冒失了。」
  「我請長輩出面了,真的!」宋清遠知道她已動怒,忙安撫道,「你別生氣,我真沒有壞心。家母原本極力反對,我百般懇求之下,她已同意成全我。等會兒家母與令慈就過來了,到時候她們交換信物,親事就定下來了。」
  竹苓險些背過氣去,因為驚怒,語聲沙啞:「在這裡交換信物像什麼樣子,這分明是在毀我家小姐清白!」
  宋清遠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我也是沒法子,柳閣老不肯見我,也不可能成全我的心意,我只得出此下策……」他又凝眸看向葉潯,神色堅定,「可你放心,我對你一見傾心,一輩子都會對你好。我有侯爵,日後又要進入官場,難道不比沒有功名的人更值得你嫁?」
  「你是我什麼人?與我說這些做什麼?」葉潯語帶嘲諷,「你的一見傾心,便是毀人名節?你的爵位,便是你猖狂行事的理由?怎麼會有你這種敗類。」和他講道理是沒用的,他只會沒完沒了地說那些讓她反胃的話,態度若是比他強硬,他反倒會舉棋不定。
  帷帽的白色輕紗之下,她充斥著厭惡的冰冷視線似是兩把利刃,刺得宋清遠心生寒意,再聽到她那樣尖銳的言辭,他傷心之餘險些惱羞成怒,「我對你魂牽夢繞,所求的不過是與你朝夕相對,你又何苦這樣傷我?」
  葉潯頭皮有些發麻,蹙眉打斷他的自說自話:「別跟我說這種話!」她揚了揚手裡的裁紙刀,「你娘要過來?也好,若是我不小心傷了她,也是因你而起。」
  宋清遠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我說了這麼多,你怎麼就置若罔聞?我對你一片癡心,為你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若非如此,我又何必違逆家母的意思執意娶你?我也知道,今日是我唐突了,但你放心,我日後會彌補你的,讓你一輩子無憂無慮。」
  「為了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葉潯似被觸動,神色柔和了幾分,「此話當真?」
  「當真,當真!」宋清遠以為她被自己感動了,心頭一陣狂喜,「為了你,我就是死也願意!我把你看得比我的命還要重!」
  「哦。」葉潯笑著點頭,「證明給我看。」
  「什麼?」宋清遠愕然。
  葉潯的語聲冷酷無情:「不是把我看得比你的命還重麼?我現在要你死,你怎麼還不去?」
  宋清遠白皙的面容有些發青了,「你、你這是無理取鬧……」他雖然萬般沮喪,仍是不改初衷,狠一狠心道,「不論用什麼法子,我都要娶你為妻!眼下你惱我,但來日你會明白我的真心。」
  「不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你如願。」葉潯漠然輕笑,「真是可歎,竟有人說你是風流人物。那些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明明是個衣冠禽獸。有一點良知的人,也做不出這等齷齪事。」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宋清遠真的惱了,「不論你情願與否,也不該這般糟蹋我一片真心……」
  「閉嘴!我聽著噁心!」葉潯蹙眉,「你給我滾出去!」
  竹苓咬了咬牙,「小姐,我們走!他執意阻攔,奴婢就跟他拚命!」
  「沒錯,他執意阻攔,我們就拚個玉石俱焚。」葉潯雖是這樣說,到底有些忐忑。宋清遠是學過拳腳的人,真動手的話,她們兩個絕不是對手。是因此,她又輕聲加了一句,「大不了我就自盡以示清白,到時候你一定要告訴外祖父我因何喪命。」
  竹苓並不知道葉潯的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威脅宋清遠,聽了險些落淚,恨恨地看著宋清遠,「你是不是一定要鬧得事態無法收拾才肯罷手?!」
  葉潯唯一慶幸的,是宋清遠只帶了一名小廝,前世他可是帶了幾十名護衛,讓她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方寸大亂。此次再加上對他的瞭解,脫身想來不是很難。
  主僕兩個舉步向外走的時候,宋清遠陷入了掙扎。葉潯擺明了寧死不嫁,他還要強留下她麼?真鬧出人命的話,柳閣老豈不是要將他碎屍萬段?他心神紊亂,沒聽到身後傳來的一串腳步聲。
  葉潯和竹苓看到來人,停下腳步,心頭百感交集。是裴奕帶人過來了。
  裴奕抬手扣住了宋清遠的肩頭。
  宋清遠立時疼得擰了眉,轉頭看到了目光如刀的裴奕。
  裴奕將宋清遠丟給隨從,「綁了,帶他去見柳閣老。」
  葉潯指了指鋪子的裡間。
  裴奕會意,吩咐隨從將小廝、夥計一併帶走。
  竹苓按著心口,第一個念頭是要找柳之南算賬,啞聲道:「奴婢去請表小姐回來。」
  葉潯點頭。
  裴奕緩步走到葉潯面前,發現她還是緊緊地握著裁紙刀,身形有些僵滯。「阿潯?」他喚她。
  葉潯仍是只點了點頭。之前還好,風波過去反倒手腳發軟,說不出話來。
  「沒事了,別怕。我來接你回去。」裴奕柔聲安撫。不用再害怕擔心了,她如此,他亦如此。來時路上,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焦慮擔憂。自是明白,那意味的是什麼。
  葉潯清了清嗓子,嗯了一聲。不能想像,若是他沒來,會鬧出怎樣的地步。
  裴奕將她手裡的裁紙刀取過,放到一旁,又抬手撩起她帷帽上的輕紗,與她四目相對。
  剛進門時,看到的她像發怒的小豹子,滿身寒意。此刻她已平靜下來,目光澄明平靜,笑容緩緩漾開來。
  「謝謝你。」她說。
  「阿潯。」他凝視著她。
  「嗯?」
  「我不准你再受這種委屈。」他語氣輕柔而堅定,「我要娶你。」
  

  ☆、第23章

  葉潯輕聲問他:「決定了?」
  裴奕頷首。他心裡的阿潯,是待人坦誠言辭坦率的女孩,是能因為一件小事一隻貓兒綻放歡顏的女孩,不該一再經歷這種險情。「我盡快上門提親,你要照顧好自己,等我。」
  比之前世,他態度堅定,言語篤定,甚而透著些霸道。原由只是不允許她再受委屈。葉潯心裡暖暖的,酸酸的。「嗯。」沉了片刻,又加一句,「我等你。」
  也清楚,該矜持些,可她做不來。不想讓他經歷模稜兩可的態度會引發的猜測、掙扎。他娶她並非易事,他要付出很多辛苦,何必再給他平添煩擾。
  裴奕眼中流轉著驚喜光芒,唇畔不自覺地漾出愉悅的笑容。
  那笑容讓她一時恍惚,錯轉了視線才找回理智,問他為何來了這裡。
  裴奕說了原委,「心裡不踏實,跟來看看。」
  正說著話,大驚失色的柳之南跑了進來,「表姐,我原本只想幫他一把,讓他見見你而已,卻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我看他求我時可憐兮兮的,全沒料到他藏了禍心……」
  葉潯靜靜看著她,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告訴過她,不要自作主張,她卻當成了耳旁風。橫豎不會聽她的話,那就索性什麼也不說了。日後戒備防範的人裡,加上她柳之南就是了。
  葉潯對裴奕笑了笑,向外走去。
  「表姐!」柳之南要追上去。
  竹苓氣呼呼地道:「您就行行好,讓我們家小姐清靜一會兒吧!」服侍著葉潯上了馬車,做主留下了半數護衛,讓他們給柳之南另雇一輛馬車。她是真的要被柳之南氣死了,顧不得別的了。
  裴奕出門時瞥了柳之南一眼,將她劃入二愣子一族,懶得理會,顧自離開。
  柳之南哭起來。真是恨死自己了。表姐讓她不要自作主張,祖母讓她分清楚風流、下流,她都沒聽到心裡去,險些鑄成大錯。
  她抹著眼淚,見柳府的管家帶著幾十名護衛騎快馬來了。
  管家與竹苓交談一陣子,讓護衛送葉潯回府,自己帶著幾個人到了柳之南面前,一味的苦笑歎氣。
  柳之南詢問之後才知原因。
  柳閣老沒留意府中的事,對葉府的事卻是一清二楚。表姐妹兩個出門之後,他得到了消息:彭氏上午見過宋清遠的小廝,午飯後出門,去的地方恰恰與兩個女孩子相同。他預感苗頭不對,讓管事帶人把彭氏趕回府裡去,又命管家策馬帶人前來。
  「這樣就還好。」柳之南喃喃的道,不論怎樣,宋清遠也不會得逞。隨後,她淚眼婆娑地望向管家,「我怎麼這麼笨啊,居然看不出宋清遠是個衣冠禽獸!」
  管家也很奇怪,她怎麼這麼二百五呢?卻不能接話,一笑了之。
  
  葉潯回到柳府,才知道府中也不消停,正上演著鬧劇:
  彭氏被柳府的人攆回家中,和葉鵬程哭天抹淚之餘,順道把前幾日柳夫人要他們兩個磕頭賠罪的話說了,自然,沒忘了添油加醋,成功的讓葉鵬程暴跳如雷,氣急敗壞地過來質問柳閣老。
  曾經的翁婿,如今相見唯有對峙。
  柳閣老坐在外院廊下的椅子上,葉鵬程站在院中。
  「葉家的人出門,卻被你府中的人強行阻攔送回去,算是怎麼回事?你要替我當家不成?!」
  怎麼回事?以防萬一罷了。柳閣老這樣想著,沒搭理葉鵬程。
  「你趕緊把我女兒交出來,我要帶她回家!」葉鵬程額角青筋直跳,「那是我們葉家的人,你憑什麼把人扣下?!」
  一如既往的混賬,分明是沒把之前的事放在心裡。這種無賴,跟他說話完全是白費功夫。柳閣老喝了口茶。
  一名護衛進到院中,在柳閣老近前低語片刻。
  柳閣老神色一凜。
  一再被無視的葉鵬程的火氣已無法遏制,他恨聲道:「拜你所賜,我已丟了官職。如今我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你若再扣著葉家的人,休怪我一紙訴狀將你告到官府去!你這些年來以權壓人,橫加干涉我的家事,唆使我一雙兒女屢次頂撞於我……」
  柳閣老聽到這裡,冷笑連連,「要告我?」猛然起身,語聲忽的拔高,「要告我?!好!」
  積鬱了多年的嫌惡、憎恨,在此時爆發,讓柳閣老陷入暴怒。他緩步走下台階,「你去之前,我再給自己加一條私設刑堂的罪名。來人!」
  「在!」護衛齊齊應聲。
  葉鵬程驚得身形一顫。面前的柳閣老,面容沉冷,氣勢懾人,有著久居上位者的凜然威儀。恩怨糾葛這些年,他還是首次看到這樣的柳閣老。
  「敲鑼繞街請街坊四鄰過來做人證,把這畜生拖到府門外,給我狠狠地打!」
  小廝、護衛分頭行事。小廝敲鑼繞街行走,高聲邀請人們去看熱鬧,護衛則在府門外擺好條凳,把宋清遠按在上面,叉腰站在一旁等待行刑。
  葉潯的馬車拐入街道,她就耳聞並目睹了這一奇景。
  柳閣老聽說葉潯回來了,命人喚她去外書房說話。
  葉潯進了外書房,看到臉色很差的外祖父,知道老人家被氣得不輕。「外祖父……」她鼻子發酸,淚盈於睫,「您別生氣,不值當,當心身體。」
  柳閣老和藹的笑著,拍拍她的手,「不生氣,看你沒事就放心了。外院亂糟糟的,別被擾得心神不寧,去歇歇。」
  「嗯。」葉潯抿出個笑臉,「晚間我給您做飯吃,您可好久沒吃過我做的飯菜了。」
  「嗯,還真是,早就饞你做的東坡肉了。」
  「那容易,一定給您做。要是沒時間回內宅,我讓丫鬟給您送過來。」
  柳閣老心裡敞亮不少,「成。」
  葉潯見外祖父神色如常了,才回到內宅,知道外祖母出去串門了,想著這樣更好,免得跟著生氣惱火。她回了東廂房,告訴丫鬟婆子,柳之南若是過來,直接攔下就是。她得把心放寬,先睡一覺再說。
  
  很快,很多人出於好奇、好笑,前來看熱鬧。
  護衛開始行刑。
  葉鵬程挨至四十板子的時候,景國公過來了。到了府門外,看到被打得鮮血淋漓的長子,反應出人意料,高聲笑道:「打得好!給我往死裡打!」
  葉鵬程氣得一口氣沒提上來,暈了過去。
  也是因為景國公這樣的說辭,柳閣老反倒不好下狠手,當即命人把人抬回葉府。接下來,就是算賬的時候了。他先說了宋清遠做的好事,問道:「宜春侯是你葉家的人帶到柳府的,是由我發落,還是由你發落?」
  景國公爽朗一笑,「我去趟宮裡,跟皇上說說這件事,先提個醒,隨後我再去找吏部的人,免了宜春侯將到手的官職,如此就是情理之中了。此事因我治家無方而起,理當由我出面。餘下的就是你的事了。」
  柳閣老滿意的笑了,「行。外面這些事,怎麼都好說,你的家事——」
  「你有話直說就是。除了讓世濤、阿潯來柳府,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景國公黯然一笑,「那兩個孩子,也是我的心頭肉,這你應該清楚。」
  柳閣老斟酌片刻,「第一,阿潯的親事,我給她做主。」
  「嗯。」
  「第二,阿潯的親事定下之後,我才讓她回葉府。我信得過你,卻信不過別人。」
  景國公蹙了蹙眉,「那你可要抓緊哪。阿潯要是在你這兒常住,我只能拉家帶口的搬過來了。也只有她常給我做飯,陪我說話。」這麼說著,不是不落寞的。
  柳閣老體諒的笑了,「我明白,抓緊辦。」
  「那就行。」
  「還有最後一點。」柳閣老面色一整,「日後凡是阿潯的事,不得讓你長子長媳插手。我沒將這些醜事宣揚,沒要你勒令兒子休妻,沒將你兒子逼入絕境,都是看在你的情面上。而你,有些事總要給我個交代,讓我心裡痛快點兒。」
  這一條,景國公答應得最是爽快,「你便是不說,我也會這麼辦。阿潯出嫁之前,彭氏不會跨出院門半步。至於那孽障,怎麼也得臥床躺半年了。」打板子也分輕重,方纔那幾名護衛,可真是下了重手。
  柳閣老心緒又明朗了一些。
  說到底,就算逼迫葉鵬程休妻,甚至於就算殺掉彭氏,也是治標不治本。葉鵬程那種貨色,定會再次續絃,以他的眼光挑選進門的人,興許比彭氏更卑劣。
  沒錯,癥結在於葉鵬程,把他除掉就清淨了。可是景國公一把年紀了,誰又能狠下心來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
  是以,也只能軟刀子磨著葉鵬程。況且在柳閣老看來,對於有功名在身的人,長期的打壓、不得志,才是最殘酷的折磨。一刀把人砍了,還真不能解氣。
  景國公臨走時,笑呵呵地催促道:「我什麼都依你了,你就盡快給阿潯定下親事吧。你物色的人選的確不錯。」頓了頓,故意打擊柳閣老,「抓緊安排那邊相看,到時候那邊的長輩要是看不上阿潯,我看你這臉面往哪兒擱。」
  柳閣老竟不反駁,順著這話往下說:「我真沒想過這一節,萬一那邊看不上阿潯,我就得繼續物色,少不得要耗費一年半載的光景,唉,真是頭疼啊。」
  景國公又氣又笑,「我說不過你,也氣不了你。說正經的,抓緊辦。到時候,阿潯的祖母總得出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心裡有數,一兩日傳話給你。」
  「好,我等著!」景國公心情愉悅地上了馬車,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那個被打得半死的兒子,覺得自己的心也太寬了,隨後想,這是有多嫌棄那個兒子?有什麼法子,那孽障是他此生最大的敗筆,亦是不能抹去的污點。
  柳閣老將質問宋清遠的事推遲了。今日他肝火旺盛,動怒的事要緩一緩,衡量輕重之後再說。
  沉思片刻,他決定先見裴奕,有些話該挑明了。這才是當務之急。話還沒吩咐下去,柳之南前來負荊請罪。
  柳閣老蹙眉,可不是,還有這個罪魁禍首呢,「把她給我拎進來!」修理外人要有章法講技巧,修理缺心眼兒的孫女可就簡單的多了。
  

  ☆、第24章

  柳之南進門後,十分自覺地跪了下去,「祖父,我知道我險些釀成大禍,您處置我吧。」
  方纔她要見葉潯,竹苓仍是氣呼呼地攔下了她,將事情經過細細的與她說了。她知道,如果葉潯亂了方寸,如果裴奕沒有及時趕去,如果外祖父沒有時刻留意葉家的動靜,那麼,她就是毀掉表姐一生的罪人。
  柳閣老喝了口茶,「這麼說,是自知有錯?」
  柳之南老老實實地道:「是。」
  「說說,錯在何處。」
  「錯在我自以為是、自作主張、識人不清。」
  如果她的話到此為止,柳閣老還是很滿意的,可惜的是,她又繼續道:
  「我以為宜春侯與表姐才是天作之合,想著您與表姐是因相識日短才對宜春侯漠然視之。我就想著,幫忙撮合,興許會成就一段佳話……」
  柳閣老擰了眉,「我與宜春侯相識日短?」他笑著搖頭,「京城中只要說得上名號的人,有哪一個是我不瞭解的?」
  「可是,裴表哥就算再出色,到底是名不見經傳的人。」柳之南不自主爭辯,「他哪裡是我們家的外戚了?我細細打聽過了,柳家從沒有過裴姓一族的親戚。我是想著,長得再好看又有什麼用?您說不定是犯了以貌取人的錯。裴表哥走到宜春侯那樣風光的地步不知需要多少年,那樣一來,苦的不就是表姐了麼?那幾日看著宜春侯對表姐的確是一見傾心一往情深……」
  柳閣老重重地咳了一聲,打斷了孫女的話:「說來說去,你眼中唯名利而已!」
  柳之南被這話噎住了。
  「自作聰明的東西!」柳閣老惱火的看著她,「我活了一把年紀,眼力難道還不及你?別人熱衷的,你厭棄,別人厭棄的,你熱衷——自幼你便樂於標新立異、譁眾取寵,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給我記住,先學好了所有規矩,你才有資格反其道而為之!」在氣頭上,平日裡不好說出的話,也就全部說出來了。
  話已說得很重很尖銳了。柳之南漲紅了臉,垂下頭去,淚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柳閣老卻還不解氣,冷聲問道:「你今日所作所為,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刻意為之?」
  「不是……」
  「不是?」柳閣老冷笑,「只要誰願意這麼想,你就是這個心思。若是阿潯往這方面想,日後保不齊就會與你形同陌路,甚至於,會結仇。日後你給我安分些,這種錯,不是誰都能原諒,這種行徑的後果,非你能夠承擔。」
  柳之南抽泣著點頭,「我記下了。」
  柳閣老站起身來,去裡間開了一張書單,回來後丟給她,「日後什麼都不需做了,只將這些抄寫背誦下來,每隔半個月,我查看進度。」
  柳之南撿起落在面前的書單,「女則、女戒、金剛經、法華經……天哪……」震驚壓下了懊悔羞慚,「您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關乎婦德的是在情理之中,後面那些經書算是怎麼回事?經文又豈是她能背誦下來的?她最討厭背書了。
  「住口。」柳閣老擺一擺手,「照我說的行事,不然你就去寺裡清修兩年。」
  「……」柳之南哭著離開了。
  裴奕隨後而至。
  柳閣老起身離座,語帶感激:「今日多虧了你。」
  「我也有私心。」裴奕微笑,「您應該明白。」
  「這話的意思是——」柳閣老讓他落座,喚人上茶,「來,坐下細說。」
  裴奕開門見山:「我想盡快提親,求娶阿潯,先來問問您的意思。您若是反對,我就要另找門路以求如願了。」
  柳閣老逸出暢快的笑容,心知裴奕這是有意成全他的顏面。他上趕著問人「你娶我外孫女行不行」到底有些跌面子,方纔還在躊躇著如何開口呢,眼下裴奕主動表態,自是再好不過。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這是柳閣老的處世之道,由此,他也開誠佈公:「我自來對你另眼相看,這你也清楚,在我這兒是雙手贊成。只是,提親之前,還是讓令堂相看相看吧。我自然清楚你不會做沒把握的事,還是按俗禮行事更好。你說呢?」
  「行啊。」裴奕爽快應允,「正好我這一兩日要回趟家,與家母說明此事。」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柳閣老說起宋清遠:「依你看,該如何發落宜春侯?」
  「給他點兒顏色就行了,他若看不到翻身之日,保不齊就口無遮攔。若實在窩火,日後慢慢跟他算賬就是了。」此事終究要顧及葉潯的名譽,萬不可把宋清遠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
  這是柳閣老對裴奕的又一次試探,結果自是再滿意不過。他莞爾一笑,「有道理,就照你說的辦。」
  裴奕失笑,「不敢當,您考慮的必然更加周全。」這位首輔大人,隨時隨地用各種方式各種事由折騰人考驗人,能得到他的認可,著實不易。
  
  日已西斜,葉潯去了小廚房做菜,讓半夏打下手。
  先有小丫鬟來傳話:柳夫人在友人家中用過晚飯後才能回來。
  隨後是江氏過來了。她得知了原委,少不得過來安撫葉潯,見葉潯沒什麼事,這才放心回房。
  最後,是柳之南找了過來。她進門後,無所適從地站著,掛著淚怯怯的喚道:「表姐……」
  葉潯正用銀針挑去燕窩的黑絲,沒應聲。
  柳之南往前走了兩步,「表姐,你別不理我啊。我知道你生氣,儘管打我罵我出氣。與別人認錯其實沒用,我是險些害得你損了清白……」
  葉潯打斷了她的話:「這件事就別再提了,你回去吧。」
  「那……」柳之南沒挪步,「你原諒我了嗎?」
  原諒?這可不是原諒與否的問題。葉潯抬眼看著她,「如果你是出於好心,你這種好,我受不起;如果你本就心存歹意,哭訴之後我就原諒,你定然會在心裡笑我蠢。我不是那麼大度的人,遇事不能不往壞處想。今日將你換了別人,我會繼續對你笑臉相迎,但是會尋機報復回去。可你是我的表妹。日後我的事,與你無關。這些都是我的心裡話。日子還長著,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我慢慢品。」
  最後一句,讓柳之南微微鬆了一口氣。她擦了擦眼淚,「表姐說的是,日久見人心。我先回去了。」
  葉潯對柳之南的確大為光火,卻也只能忍下,總不能在外祖父家也與人窩裡鬥吧?
  柳之南是什麼人?前世離經叛道的做主自己命途,此生自以為是的幫她選擇姻緣,勉強算是情理之中的事?她只能盡量憑借記憶去理解,卻無法釋懷。
  原本還以為,不會如前世一般與柳之南漸行漸遠,現在看來,是她太樂觀了。
  她每次做菜只能做四五道,再多做的話,菜餚的味道就會差一些。這晚做了東坡肉、珍珠魚丸、芙蓉豆腐、玉筍蕨菜和燕窩羹,一併放入食盒,讓半夏送到外書房。
  柳夫人回府之後,柳閣老命人將她請到外書房,將今日、往後的事情都說了。柳夫人氣得手直發抖,半晌才平靜下來,道:「明日我去裴家一趟,從中說合一番。雖說我們能做主,對外還是要有個牽線搭橋的樣子。」
  「嗯,我就是這個意思。」
  「宜春侯那邊——」
  「好話歹話我都跟他說了,已送他回府,留下了那兩個人證。」柳閣老沉吟片刻,「你得了空,見見宋太夫人,把是非輕重與她擺明,她總不會願意看到兒子前程盡毀。阿潯定親之前,不能讓宋家傳出閒話。」
  「我明白。」
  兩人說了半晌的話,回到內宅時天色已晚。
  翌日一早,柳夫人各賞了柳之南兩名貼身丫鬟十大板,又將柳之南關到了佛堂反省。柳閣老意在磨她的心性,柳夫人則是讓她付出代價。
  隨後兩日,柳夫人一早出門,黃昏才回,很是忙碌。柳閣老則恢復了以往的日子,每日前去上朝,在內閣處理政務。
  葉潯每日還是按照外祖父的意思消磨時間。
  這日上午,葉潯在後花園修剪花樹,江氏滿臉帶笑地過來了,「你外祖母房裡有客,要你去見個禮。」
  葉潯放下手邊的事,笑道:「這就去。是哪一家的人?」
  江氏笑道:「也不是外人,你裴表哥的娘親。」說著話,打量著葉潯,又幫她整了整衣衫,「這樣就很好。」
  「哦……」葉潯心裡明白,親事已提上了日程。
  隨江氏一起走進室內,葉潯一眼就看到了裴夫人。
  裴夫人三十多歲,身形纖弱,容顏秀美,氣質高雅,眼神透著堅韌。
  葉潯記得很清楚,裴家只有母子二人,多年相依為命。
  也就是說,只要裴夫人不反對,這親事就算是成了。
  

  ☆、第25章

  相看的結果,葉潯無從知曉。彼時葉潯行禮之後,回了裴夫人幾句話,柳夫人便找了個事由讓她回房了。
  隨後整日,柳夫人與江氏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這種事就是這點不好,親事定下之前,要嫁的人完全蒙在鼓裡。
  葉潯沒想到,外祖父會與她說起這件事——
  晚間,柳閣老在蒔玉閣伏案忙碌,柳夫人在燈下做針線。葉潯了無睡意,給兩位長輩做了宵夜,又帶著竹苓、半夏,去喚外祖父回房。
  走到半路,恰逢柳閣老往回返,葉潯不由笑起來,「正要請您回房吃些東西呢。」
  「你做的?」柳閣老笑問道。
  「是啊。」
  柳閣老卻道:「這麼晚了,早些歇下才是,日後不准如此。」
  「您就會說我,自己卻做不到。」葉潯笑盈盈地挽住柳閣老的手臂,一同往回走。
  柳閣老笑了笑,忽然問道:「阿潯啊,若是我給你張羅親事,你信得過麼?」
  葉潯微微驚訝,隨即低下頭去,「我聽您的。」
  「那就好。」柳閣老又道:「我看著裴奕不錯,正讓你外祖母張羅著,如今已有眉目。」
  「……」
  柳閣老語聲低緩:「我這一輩子,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不曾後悔。一直耿耿於懷的憾事,是讓你娘嫁進葉家。我對不起她。你的婚事,我也就破例告知於你,你若是不願意,一定要告訴我。我寧可多留你幾年,也要看你嫁個有擔當的人。」
  葉潯低頭沉吟片刻,抬起頭來,輕聲道:「我明白您的苦心,我聽您的。」
  柳閣老舒心地笑起來,「那就好,那就好。」
  「您也要答應我,平日不要太勞累。」前世外祖父身體不妥,便是因沒日沒夜的忙碌積勞成疾。
  「行,我答應你了。」
  回到內宅,葉潯逕自回東廂房歇下了。
  到此時,心緒才真正平寧下來,回顧著關於宋清遠的一些事。之前不允許自己去想,只要一想,心裡便會萬般惱火。
  前世,也是她上街添置文房四寶的途中,宋清遠帶著幾十名護衛將她攔在了路上。隨從立時做鳥獸散,只有竹苓陪在她身邊。
  宋清遠命護衛將她乘坐的馬車趕到宋家別院內,把竹苓關了起來,囉囉嗦嗦和她說了大半晌那些一見傾心一往情深的話。她完全慌了,羞憤之下一句話也說不出。
  耗到下午,宋清遠下了狠心,讓別院裡的丫鬟強行取下了她手釧、簪花、荷包,說要留作信物。
  她氣極之下,百般申斥,他充耳未聞,還是一味重複那些花言巧語。
  無奈之下,她又求他理智些,先放她走,別的事日後再說。
  他說你祖父、外祖父都不想答應這門親事,我也實在是沒法子才出此下策。
  後來,宋太夫人與彭氏先後而至。兩個人都狠狠訓斥了宋清遠一番,他只垂頭不語,不讓護衛放行。眼看日已西斜,他又說若是不讓他如願,就多請些外人過來做牽線的月老。
  宋太夫人與彭氏去別處商量了一番,交換了信物。彭氏這才帶她回了葉府。
  回到葉府之後,她想去找祖父、外祖父訴說原委,彭氏卻命人將她看管起來,冷笑道:「宋家手裡有你的貼身佩戴之物,宜春侯是如何也要娶你進門的。你跟誰訴苦都沒用了,親事若是生出波瀾,他那邊定會用你的首飾、荷包做文章,到時候不單是你,葉家、柳家的名聲都會受損。兩邊的長輩待你不薄,你就別讓他們跟著生氣蒙羞了。而我,也不會允許你敗壞門風!」
  第二日,宋家托人上門提親。葉鵬程與彭氏當即答應下來。沒過兩日,兩家交換庚帖,定親之事宣揚的滿城皆知。
  葉鵬程與彭氏的滿臉喜色讓她明白,他們對於她被困受辱的事是樂見其成。
  再無回頭路。
  她的一生,就此有了定數。
  成婚後才知,宋清遠要的是她,宋太夫人要的則是她那份豐厚的嫁妝。被困之日,宋太夫人與彭氏不過是在她面前聯袂演了一齣戲。
  不能怪她成婚後在宋家任性跋扈,宋家讓她一輩子都有了陰影,她自然要拉上他們一起難受。
  而在今生,宋清遠的路數大同小異。
  卻是怎麼也想不通,柳之南為何要摻和這種事。偶爾懷疑柳之南是蓄意為之,又想不出原由。
  是因此,轉過天來,葉潯吩咐半夏,留意柳之南那邊的動靜——柳之南老老實實的跪了幾天佛堂,雙腿走路都一瘸一拐了,柳夫人到底怕她病倒,讓她留在房裡背書,但是不准出院門半步。
  當天半夏就打聽到了一件事:柳之南寫過兩封信,讓一名二等丫鬟送出府去了,一封是寫給她的哥哥柳家五少爺的,另一封就不知是寫給誰的了。
  這是要做什麼?葉潯與半夏一樣的雲裡霧裡。
  柳夫人與江氏今天一起出門了,去給鎮國公夫人賀壽。柳夫人臨走前,問葉潯要不要一起去。
  葉潯笑著搖頭。葉鵬程一連出了兩件足夠人恥笑好幾年的事,她心裡解氣,但到底是他的長女,出門會客也是臉上無光,遇到口無遮攔的,不藉機揶揄才怪。能免則免吧。
  柳夫人明白她的尷尬處境,也不勉強。
  下午,葉潯午睡醒來,在蒔玉閣算了會兒賬,轉去錦鯉池邊餵魚。
  裴奕過來了。
  竹苓多多少少看出了柳閣老與柳夫人的用意,加之裴奕又曾及時挽救主僕兩個脫離困境,逕自將他請到了魚池邊,又帶著小丫鬟去了不遠處。
  葉潯又灑了一把魚食,側頭問他:「來找我的?」
  「對。」裴奕站在她幾步之外,看著池中的錦鯉,「上午景國公夫人去了我家中一趟,和我娘交換了信物。」
  「……哦。」
  裴奕走近兩步,「伸手。」
  葉潯意外地抬眼看他。
  裴奕笑著看住她,「送你一樣東西。」
  葉潯忙放下魚食,擦了擦手,依言伸出手去,「是什麼啊?」
  裴奕抬起手來,輕輕鬆開,一樣東西落到她掌心。
  葉潯拿起來看,是一枚戒指,四連環銀戒。四個精巧細緻的銀環扣在一起,構成一朵花形。「拆開之後還能復原嗎?」她這麼說著的時候,已經手欠的拆開來。
  裴奕輕輕地笑,「小時候應該玩兒過九連環吧?是一個道理。」
  葉潯老老實實地道:「經常玩兒,但是沒一次解開過。這個雖然只有四環,我看也難。」一面說一面把玩著戒指。
  裴奕忍俊不禁,「只當平時多個消遣就是了。」
  「好。」
  「喜歡麼?」
  葉潯笑著點頭,繼續認真研究著戒指,「很有些意思。以前只聽說過這種戒指,沒見過實物。」
  「打算回贈我什麼?」他忽然問。
  「啊?」葉潯停下手裡的動作,抬眼看他。這才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信物吧?可不就是麼,誰會隨隨便便送人戒指?對上他亮晶晶的含著笑意的眸子,她覺得臉有些發熱,「還要回贈的?」話說出口,又覺得這話不該說,便有些惱自己說話怎麼也不過腦子?
  裴奕輕笑出聲,「逗你呢。」她懊惱蹙眉的樣子很可愛,真想揉一揉她的小臉兒。手指微動,強行克制了那份衝動。「過段日子事情就都定下來了,到時你乖乖回葉家,別留在這兒不肯走。」不想她不自在,說完就轉身,「我走了。」
  葉潯嗯了一聲,隨後又想,什麼叫乖乖回葉家?這是吩咐小孩子呢?明明只是個比自己大一歲多的人。
  望著他走遠,她將戒指小心的收了起來,等回房去再好好兒琢磨。
  一名小丫鬟飛快地跑了過來,到了近前,氣喘吁吁地道:「半夏姐姐要我來告訴大小姐,表小姐翻窗離開了住處,眼下跑去了側門,像是要去見什麼人。半夏姐姐尾隨著表小姐過去了,讓奴婢來跟您稟明此事。」
  

  ☆、第26章

  柳之南急匆匆地去往內宅側門。路上遇到下人阻攔,便理直氣壯的斥責:「祖母已解了我的禁足,你們難道不知道麼?誰再阻攔,別怪我將她交給祖母發落!」
  語聲極為冷冽,眼中像是燃燒著憤怒的火苗——這樣的柳之南,是僕婦們不敢招惹的,半信半疑之下,紛紛讓開路。
  半夏遠遠地跟在柳之南後面,心裡真是服了她。
  方纔她帶著一名小丫鬟去了柳之南住的院落,和幾個丫鬟坐在一起談笑了一陣子。道辭後,一名得了好處的小丫鬟追上她,面無人色的道:「今日下午是我和一個小姐妹在後院當值,我家小姐方才居然跳窗到了後院,直奔後門走了,還與我說,若是敢聲張就把我活活打死……半夏姐姐,我家小姐要是跑出去惹事可怎麼辦?到時候我不還是死路一條麼?」
  半夏想了想,讓這小丫鬟只管回後院去,又讓隨行的小丫鬟去給葉潯報信,自己則追上了柳之南,不聲不響的跟在後面。別說攔不住柳之南,就算攔著住也沒那份心思,眼下更想弄清楚她要做什麼。
  到了側門前,柳之南賞了看門的兩名婆子幾個八分的銀錁子,低語幾句。兩名婆子眉開眼笑地給她開了門,她快步走出去。
  半夏連忙跟了上去。
  兩名婆子面色一整,上前阻攔。
  半夏低聲申斥道:「糊塗的東西!出了事你們擔待得起麼?我家小姐要我跟過來的!」
  兩名婆子面露猶豫之色。
  「等會兒我家小姐就來了,到時候若是怪我弄丟了表小姐,別怪我實話實說。」
  兩名婆子這才側身讓路。
  門外是一條夾巷,對面的高牆內是柳府的東院。夾巷的青石路面上,薔薇花瓣隨風飄落。
  半夏遠遠望見柳之南急匆匆往北去,也顧不得會不會被發現了,小跑著追上去。
  柳之南一肚子火氣,根本沒留意到身後的動靜。走到這條夾巷的盡頭,往東轉,略等了片刻,看到了滿臉憔悴沮喪的宋清遠。
  半夏在轉角處窺見這一幕,吃了一驚,不由疑心柳之南與宋清遠又要合謀算計葉潯,慌忙退後一些,側耳聆聽。
  此刻宋清遠已到了柳之南近前,急切地問道:「你在信中說還有法子幫我如願,是真的麼?」
  柳之南冷笑一聲,「且不說這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好好好,你問。」
  柳之南雙眼瞪得圓圓的,腔調似是吃了炸藥一般:「上次你是怎麼與我說的?說什麼我還是將隨從帶去別處更好,隨從若是見你後腳進門,難免傳出風言風語。可你是怎麼做的?敢情您老人家是要親自動手毀我表姐清白啊!」不等宋清遠應聲,繼續道,「我這邊兒傻呵呵的誤以為你是個癡情種,可你呢?居然不聲不響的要請你娘和葉家大奶奶過去,過去做什麼?讓她們當即做主把我表姐許配給你這個衣冠禽獸?!」
  宋清遠意外的看著她,旋即明白過來:她哪裡是要繼續幫忙,分明是騙他過來興師問罪的。沉默片刻,他一揖到地:「上次是我魯莽了,我眼下也是悔恨交加。可我當時也是沒法子,你表姐厭惡我,我娘也不喜歡她,不行險招,根本不能成事。你該知道,我對你表姐魂牽夢繞……」
  「你閉嘴!」柳之南切齒道,「不准再提我表姐,你不配!你敢再打我表姐的主意,我定要將你生吞活剝!再有,給你的信件是我找丫鬟代筆的,打消利用我耍花招的心思吧!你給我滾!否則我就要喊人說你對我意圖不軌了!」
  宋清遠看得出,面前這女孩子一副隨時都要撲上來把他撕了的樣子,自是不敢再說什麼,落荒而逃。
  半夏從頭聽到尾,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擔心柳之南看到自己反而尷尬,慌忙原路返回。她無從想到的是,過了片刻,柳家五少爺柳文華施施然地走到柳之南面前。
  柳之南語氣輕快地喚道:「哥!」
  柳文華笑道:「你除了闖禍還會做什麼?」
  柳之南嘟了嘟嘴,「你就別訓我了,看清楚了沒有?」
  「本就識得他,放心,包在我身上。」柳文華道,「你可不能把我賣了啊——要是祖父知道我私自離開學院回家惹事,我可就要長期流放在外了。」
  「到那時候我還是罪魁禍首,比你還慘,你當我傻啊。」柳之南忍不住笑起來,「再說了,同在京城也能叫流放?」
  這時的半夏已跑回內宅,見葉潯帶著幾名丫鬟婆子過來了,慌忙上前去道:「也沒什麼事,小姐不必親自過去了。」
  葉潯略略心安,指派了小丫鬟去接柳之南回來。
  半夏將方纔所見所聞與葉潯、竹苓複述了一遍。
  兩人露出了釋懷的笑容。葉潯只當做不知情,逕自回房。
  第二日,蒔玉閣的丫鬟閒話家常時道:「也不知宜春侯又開罪了誰,昨日晚間回府時,被一群人攔住,打得鼻青臉腫。」
  葉潯聽了,無端想起了柳之南寫信給柳文華的事,直覺此事與她有關。若是直覺準確,柳之南真被宋清遠氣壞了是真,柳文華對妹妹這樣的嬌慣順從也著實叫人羨慕。再想想柳家是書香世家,如今又出了權傾朝野的閣老,旁人便是想破了頭,也不會懷疑柳家會做打悶棍的事——不管是不是柳之南的主意,都與柳府無關。
  她去看了看柳之南。
  柳之南住的院子裡很熱鬧:小笨狗氣洶洶的站在廊間,對著窗台上的貓沒完沒了的叫著。貓兒的態度很是淡定,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偶爾懶洋洋的甩甩尾巴叫一聲。
  養著這兩個可愛的小東西,日子不愁沒有樂趣。
  柳之南坐在書桌前抄寫《女則》,嘴裡沒好氣地抱怨著:「……勿得違戾是非,爭分曲直——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明知是錯還要順從,誰腦子有毛病不成,能做到陽奉陰違就不錯了。怪不得總聽說有惡婆婆,沒聽說過有惡婦毒婦,合著都是被這些害的……」
  葉潯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又何必較真兒呢?當做算經一樣背下來不就好了?」
  「表姐?」柳之南立時望向葉潯,漾出驚喜的笑,「你……你怎麼過來了?」
  「來看看你啊。」葉潯笑著落座,見柳之南頭髮都沒梳整齊,眼底有血絲,心裡有些不忍,「晚間還熬夜了?當心累壞了。」
  「白日裡靜不下心來,晚間還好一些。」柳之南起身給葉潯倒了一杯茶。
  葉潯笑著指一指窗外,「那一對兒活寶這個鬧法,你能靜下心來才怪。」
  柳之南笑道:「聽習慣就行了。前幾天那貓總是往外跑,教訓了它兩次才老實了。不過跑出去也沒事,反正小狗會狂叫著追著它跑,不愁找不到……」不自覺的又絮絮叨叨起來。
  葉潯一直笑盈盈地聽著,不時搭句話。閒話多時,才起身回房。
  從頭到尾,兩個人都沒提起之前的不快,柳之南卻明顯鬆了一口氣,抄書背書時終於能靜下心來了。
  此後柳夫人與江氏一得空就指點葉潯如何看賬用人,又傾囊相授處理內宅諸事的經驗、心得。兩人的處事方式都是柔中帶剛,是葉潯所欠缺的。她悉數記在心裡,每隔幾日就適度的進步一點,婆媳兩個喜笑顏開,教的愈發上心。
  不知不覺間,進了四月,草木的綠色轉為沉鬱,不少花朵也已到了荼蘼盛放時,空氣裡的花香讓人熏然欲醉。
  這個月,最受關注的是如期舉行的殿試。
  皇上欽點了狀元、榜眼、探花之後,說了句十分打擊人的話:「此次並無狀元之才。」言下之意,是狀元位置不好懸空而已。
  倒霉的前三甲要為此鬱鬱寡歡很多年了。朝臣一頭霧水,熱議無果。
  翌日,皇上命內閣擬旨,稱尋找多日的兩位故人之後終於有了下落,一併封侯爵,賜府邸。
  一個是孟宗揚,封淮安侯。
  另一個是裴奕,封長興侯。
  有兩位閣老和吏部官員試圖詢問兩人是哪位名將亦或賢臣之後,皇上面無表情回一句:「這是你們該過問的?」好像人們犯了很大的忌諱,遂無人敢再探究。
  隨即,皇上又道:「此二人官職不需吏部經手,過段日子朕酌情安排。」
  京城就此多了兩個為皇上青睞的新貴。
  葉潯聽半夏說起孟宗揚與裴奕一併封侯的時候,若有所思。
  孟宗揚,那可是裴奕的死對頭。兩人年紀相仿,前世與裴奕相形謀取官職,陞官、封爵的日子總是很相近,爭權勢爭人脈曾引發兩次腥風血雨。而今,孟宗揚竟還是與裴奕同時踏上了功名路。
  這時候,葉世濤與江宜室相形而來,接葉潯回葉府。

  ☆、第27章

  葉潯坐在馬車上,面上毫無喜色。若不是記掛著祖父祖母,真不願回去。
  這次,她帶回了母親陪嫁的所有賬冊——外祖母要她試著打理那些田產鋪子,若是出了差錯,各個管事自會提醒她。是擔心她日後忽然接過去忙中出錯,她明白的。
  隨後,柳之南聞訊追到垂花門外,可憐兮兮的看著她,聽她說得了空就去葉府串門的話,又高興的笑起來。想到這些,心裡就暖暖的。
  馬車忽然停下來,片刻後,葉世濤冷著臉上車來。
  葉潯惑道:「你這是——」
  「每日囉囉嗦嗦,和尚誦經也會換換經文,她倒好,長年累月就那些話!」葉世濤少見的暴躁,「話說三遍其淡如水,她怎麼就不明白!」
  原來是跟江宜室吵架了。葉潯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葉世濤抱怨完,也自知失言了。沒法子,這些日子都在強忍著妻子的絮叨,今日已到極限。他尷尬地笑了笑,說起家中的事:「這些日子總想去看看你,但是祖父讓我打理外院,事情不少,實在是騰不出空。」
  這話題是葉潯感興趣的,問道:「人手該換的都換了?」
  「嗯。」葉世濤露出一絲笑,「很是鬧騰了幾日。現在的管事都是祖父手中別院、莊子上的人,祖父又親自挑選了一批護衛。對正房忠心耿耿的都打發出府了。」
  「這樣還好,住著踏實。」
  葉世濤又說起葉潯第一次被人攔截的事:「那些人一概流放。祖父祖母讓彭家的人來過一趟,讓他們自己選,是要葉家休了大奶奶,還是就此再不與大奶奶來往。結果就不必說了,誰都想得到。」
  彭家自然要選第二條路,再不與彭氏來往,起碼還能保住是葉家姻親的名頭,選第一條路,只能領回一個人,日後再無立足之地。
  至於別的事,葉世濤沒提,尤其宋清遠的事,除了讓葉潯心中不快,說來又有何益,心裡記下那個人那筆帳就是了。
  到了葉府垂花門,葉世濤下了馬車就去了前院。
  江宜室看著他的背影,滿眼委屈,「脾氣倒是越來越大了,竟容不得人說了。我說錯了什麼?也不知誰大半夜的跑出去喝酒,偏說是好友,誰會信?」又攜了葉潯的手,「你回來就好了。平日裡你也幫我勸勸你哥,讓他安分的留在府中習文練武,別整日惦記著往外跑。說起來他年紀也不小了啊,怎麼還是孩子心性,總是這麼貪玩可怎麼好?……」
  「你若整日與他念叨這些話,換了我是他,也會往外跑的。」葉潯半真半假地笑道,「不瞞你說,你這些話,我早就倒背如流了。再說下去,你是不是又要說都沒臉面見娘家人了?」只要事關哥哥,江宜室的話就是大同小異,而且是長年累月反反覆覆的說。細想想,真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
  江宜室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的話太多?」又茫然地看向葉潯,「難道要像你一樣?可你不覺得你話太少麼?與你坐半晌,能把人悶死的。」
  照這樣說,姑嫂兩個都不正常。葉潯扶額,攜江宜室一起上了青帷小油車,「我只是這麼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你哥哥那樣子,我不總提醒他怎麼成呢?說了多少遍,他有哪一次聽進去了?你看方纔,竟容不得我說了……」
  上輩子都是強忍著不耐聆聽,這輩子實在是忍不住了,葉潯打斷了江宜室的話:「嫂嫂。」
  「啊?」
  「你跟我絮叨這些有用麼?」葉潯蹙眉道,「你覺得我哥不爭氣,盡可以設法改變甚至懲罰他。如今除了抱怨,你真再沒別的事好做了?現在你根本就是魔怔了,能不能早點兒醒過來?」別再像前世那樣了,遭遇苦難立時幡然醒悟固然可敬,但是為何一定要走到那地步?平日明明可以過得再好一些的。
  「……」江宜室愣住了,半晌怔怔的落了淚,「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與成婚前判若兩人了?」
  「也」覺得?還有誰這麼覺得?葉潯心存疑惑之餘,誠實的點了點頭。
  江宜室終於不再絮叨,半晌一言不發。
  葉潯回到錦雲軒,葉沛就如小鹿一般跑了過來,進門後搖著她的手臂,「大姐,你總算是回來了。」
  「這些日子乖不乖?」葉潯笑著握住葉沛的手。
  「嗯!一直在做針線,師傅說我長進不少了。」
  「那多好,隨我一道去給祖父祖母請安吧。」
  「好啊。」路上,葉沛說起正房的事,「大奶奶已被禁足,大爺傷著,留在尤姨娘房裡將養——尤姨娘就是代晴。大奶奶哭了幾日,二姐和世浩每日寬慰著,聽說這兩日才不再臥床不起了。」
  葉鵬程與彭氏都很不好過,可是這還不夠。為了避免前世禍事重演,葉潯要的是將他們逐出葉府。不易做,卻一定要做到。
  到了光霽堂,景國公和葉夫人已在廳堂等著。
  葉潯和葉沛連忙上前行禮請安。
  葉夫人笑著頷首,「總算是回來了。」
  景國公則笑瞇瞇地補一句,「總算是捨得回來了。」
  葉沛轉去茶水間,「我去沏茶。」
  葉夫人招一招手,「快過來,讓我好好兒看看。」
  葉潯笑著走上前去,藉機打量兩位老人家。雖然知道他們不是經不起事的人,到底還是有些擔心,此刻見他們神色間並無愁苦,心裡這才踏實下來。
  葉夫人見孫女面色紅潤,巧笑嫣然,滿意地點了點頭,「也不知你外祖父、外祖母整日裡給你吃什麼,氣色可是好多了。」
  景國公就笑道:「哪有給阿潯什麼好吃的,每日裡要她侍弄花草強身健體呢,倒也對。」隨後又道,「阿潯啊,不如你閒時學學騎馬,每日早間陪著我遛馬。」
  葉潯一聽已是眼冒金星。
  葉夫人瞪了景國公一眼,「阿潯一個女孩子家,學那些做什麼!」
  景國公哈哈的笑。
  「祖父今日怎麼這麼高興?」葉潯走到景國公身邊,將之前話題岔開。
  景國公道:「你父親雖被罷了官,你二叔卻升了官。你二叔現在是大同總兵。」
  「是嗎?這可真是大喜事。」
  「嗯,世濤這陣子也知道上進了。」景國公笑得很是欣慰,「不論怎樣,葉家不會沒落。」
  葉潯附和地點頭。想到一些事,心中黯然。前世祖父祖母病故時,二叔因轄區內有戰事,沒能返京。戰事過後,回京祭拜雙親,聽說了家中是非,與葉鵬程翻臉,老死不相往來。就此,叔侄情分也斷了。她明白,若不是為著家醜不可外揚,不想兩位老人家一世名譽盡毀,二叔早已奏請皇上處置葉鵬程了。
  名譽、權益,不知束縛了多少人,更不知害了多少人。
  葉潯和葉沛陪著祖父祖母閒話多時,這才回了各自房裡。
  代晴早已等在錦雲軒,出眾的容色換了婦人裝扮,神色間少了謙卑,多了沉穩。見到葉潯,多少有些不自在,恭敬行禮,彷彿還是以往那個二等丫鬟。
  葉潯卻不好為著前因拿大,客氣地問道:「尤姨娘找我有事?」
  代晴臉色赧然,「大爺要請大小姐過去,吩咐我來請您。」
  「我實在是不得空。」葉潯歉然笑道,「外祖父、外祖母要我打理母親的陪嫁,我這幾日要看賬冊,忙得緊。你如實告訴大爺就是。」
  代晴稱是,想著不去也好,免得父女兩個在她房裡吵起來。
  葉潯笑盈盈的,「日後就勞煩尤姨娘悉心照顧大爺了。」
  代晴聽了面上一喜,恭聲稱是,道辭離去。
  吳姨娘隨後而至,滿臉舒心的笑意,好奇問道:「大爺為何挨了一通板子?」
  葉潯無辜地道:「他要告我外祖父,我外祖父索性幫他加了一條私設刑堂的罪名。」
  吳姨娘笑不可支,「這次可是給打狠了,不將養個一年半載的,怕是連路都走不成。」
  葉潯心道,那多好啊,省得再出去丟祖父的臉。
  吳姨娘又道:「大奶奶前段日子還每日給代晴立規矩,惹得大爺大為光火,眼下一個傷著一個禁足,總歸是清靜了。」
  葉潯微笑頷首。
  吳姨娘走後,葉潯歪在臨窗的大炕上,把玩著裴奕送的戒指。許是用心之故,如今已經得心應手,隨意拆開來,過一會兒就能恢復原樣。
  裴奕這段日子應該很忙吧?要進宮謝恩,要為仕途鋪路,還要搬家。
  正這麼想著,他的小廝李海過來了,說有幾句話要當面講給她聽。
  葉潯去了後面的小花廳見李海。
  李海恭聲道:「侯爺說有些事要當面告知大小姐,明日想請您到他名下一間茶樓去坐坐。」
  「哦?」葉潯斟酌片刻,點頭道,「我明日下午過去。」若非要事,以裴奕對她恪守禮數的性情,不會要她離府相見。
  李海離開之前,細細說了茶樓的地址。
  

  ☆、第28章

  第二日上午,葉潯在房裡翻看賬冊。
  半夏進來,笑道:「與裴公子——不,與長興侯同時封爵的那位侯爺……」
  「淮安侯?」
  半夏慌忙點頭,「對對對!淮安侯來了府中,眼下人就在外院,正與大少爺說話呢。」
  孟宗揚在葉潯的記憶中,只是個凡事與裴奕爭個高下的狠角色,從不曾與葉家有過來往。
  孟宗揚與葉世濤敘談片刻,便去了光霽堂拜望景國公,葉世濤作陪前往。
  景國公因著葉鵬程的緣故,自來看到言官就沒個好臉色,辭官賦閒在家,這也是緣由之一,但是私底下除了言官御史,他從來是好客之人,今日也就高高興興地見了孟宗揚。
  葉潯自知男子間的來往不是她該操心的事,聽說之後一笑置之。
  下午,葉潯出門之前,葉浣來了錦雲軒,神色淒楚地道:「大姐,娘親以前的確是做了錯事,眼下已被禁足,要我過來跟你賠罪——原本昨日就該來的,可是娘親身子不妥當,我在床前侍疾,實在是不得閒。」
  葉潯滿臉漠然,「做錯事的只有大奶奶?」宋清遠的事,葉浣也功不可沒,沒有她敲邊鼓,彭氏怎麼也要等到她回葉府之後才會出手,斷不會明知不被禮遇還和宋太夫人、宋清遠去柳府。
  葉浣含糊其辭:「我做錯了什麼,大姐盡可指出來,我任由大姐訓誡。」
  「我沒那份閒情。你回去吧。」
  「是。」葉浣落寞地走了。
  葉潯看著她的背影,沒好氣地扯扯嘴角。這個女孩子,若是因著記憶刁難她,未免是以大欺小自降身價。盡量不理會了,她卻總有理由出現在面前,還總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讓人心裡膈應。
  葉世濤聽說葉潯要出門,急匆匆找過來,道:「祖父催著我去莊子上看看,要不然你先跟我去走個過場,回來我再陪你到街上逛逛——對了,你要去哪兒?遠不遠?」
  葉潯聽得心頭突地一跳,讓哥哥陪著自己去見裴奕還了得?可這也是哥哥允諾過的,她卻忘了。定了定神,她笑道:「眼下又不似以往的情形,護衛都是信得過的,你只管放心去忙你的事。」
  葉世濤躊躇道:「我已經嚇怕了。」
  「怕什麼?祖父手裡的護衛你還不放心?上次不就是他們幫我解的圍?快去忙正事。」葉潯催著他快走。
  葉世濤想想也是。祖父那些護衛經專人訓練過,身手、眼力都是一等一的。由此,他笑道:「行,那你就自己去。我去叮囑他們幾句。」
  葉潯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半路上,她卻又胡思亂想起來: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萬一李海被人收買了怎麼辦?那她不就是自投羅網去了?轉念細想想,便又心安——前世李海始終跟隨在裴奕左右,若不可靠,裴奕怎會留他在身邊那麼久。
  末了,忍不住唏噓:人活到自己這般多疑的地步,也真是不容易。
  茶樓在東大街,是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一。葉潯母親陪嫁裡的一所宅子,就在這條街的荷花巷。
  茶樓大堂裡,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神色慵懶愜意的人。李海笑著迎上前來,在前面引路。穿過大堂,走上樓梯,到了二樓。
  二樓有十來個雅間,很是安靜,看得出,並無客人。
  李海推開一扇門,葉潯在門口頓足,看到站在窗前的裴奕,這才舉步走進去。
  房間很寬敞,明顯是茶樓老闆小憩的所在,臨窗設有圓幾、座椅,一側有多寶閣書架、醉翁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茶香。
  裴奕轉過身來,示意葉潯落座。
  李海轉身出門,旋踵回來,奉上茶點,退下時對竹苓笑道:「隔壁的雅間另備了茶點,姐姐過去嘗嘗?」
  竹苓用眼神詢問葉潯,得到同意後,這才笑著道謝,隨李海一同離開。
  裴奕落座前,給葉潯倒了一杯茶,「這是一種武夷巖茶,初時有些味苦,越品越覺醇香,你嘗嘗。」
  葉潯點頭一笑,用蓋碗拂了拂茶湯,啜了一口,不由微微蹙眉。這哪是「有些」味苦,是很苦好不好?
  裴奕留意到她的反應,不自主地勾了唇角,「這茶還有個好處,是寧心安神。」
  葉潯又喝了一口,這才問他:「給我喝寧心安神的茶做什麼?你要說讓我心煩意亂的事麼?」
  裴奕輕叩了圓幾兩下,「要看你怎麼想。我以為是無關緊要的事,家母堅持要我在提親之前對你實言相告。她一生最不喜男子失信、欺騙女子,不想我成為那種人。其實她是要我將那件事告知柳閣老,但我想,還是告訴你更妥當。」
  葉潯應該緊張,卻實在緊張不起來,只是稍稍有點好奇,「說來聽聽。」
  「我這姓氏,是隨母姓。」裴奕說著,抬手按了按眉心,「家母出嫁四個月之後,那個人為求榮華,將她捨棄,另娶了高門女——大抵就是這情形。如今那個人就在京城為官,家母擔心日後橫生枝節,害得你平添煩擾,柳夫人與景國公夫人又待人赤城,她不想委屈了兩位老人家的掌上明珠。」
  葉潯心頭一震。這是她怎麼也沒料到的事情,先前只以為他是自幼喪父,卻不想,竟是這情形。裴夫人出嫁四個月之後,被夫君拋棄,這些年來,母子兩個相依為命……一路走來,有著多少艱辛?意識到這些,她心頭酸澀。
  裴奕側目看著窗外的藍天綠樹,沉吟片刻才繼續道:「那個人,與我們無關,但是日後應該會有碰面的時候……」說起這些,他心煩意亂,很有些詞不達意之感。不想細細地講述,可不細說的話,她一定是一頭霧水。
  「裴奕。」葉潯輕聲喚他。
  裴奕看向她,對上她柔和的視線。
  葉潯的語聲比目光還要柔和,「我只問你一句,那個人,是不是我熟悉的人?」
  「自然不是。」
  「那就行了。」葉潯抿唇微笑,「不說這些了,好不好?」看得出這話題帶給他的事煩躁、牴觸,她不忍心,索性將之忽略。
  「阿潯……」裴奕難掩驚訝,並未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橫豎是不相干的人,不說了。」葉潯刻意曲解他與裴夫人的用意,狡黠地笑起來,「如果令堂與你是想用這件事要我知難而退的話——」
  「胡說什麼呢?」裴奕笑開來,「也好,以後慢慢告訴你。」
  葉潯思忖片刻,道:「我自幼喪母,與生父、繼母不睦,令堂可清楚?」就算是祖父、外祖父再有名望,這些因素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她的婚事。
  裴奕委婉地道:「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議論他人是非的閒人。有我這例子,母親豈會在意這些。」
  葉潯笑起來,灑脫地揮一揮小手,「那不就結了?你們大度,我也不會小氣。」
  她一時豁達通透,似是飽經滄桑;一時坦率赤誠,像是純真孩童。裴奕凝視著眼前笑容甜美目光靈動的女孩,一時晃神。
  葉潯抬手在他近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裴奕回過神來,笑了笑,「跟我說說,有沒有什麼很想要的?」
  葉潯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她想心裡踏實一些,想不再讓祖父、外祖父擔心自己。說白了,她希望手裡的得力之人多一些,遇到事情能夠幫她抵擋,日後的事能幫她早做鋪墊。但告訴裴奕這些並不妥當,由此,她笑道:「想快些繡完兩幅屏風。」
  裴奕略顯懶散地倚著座椅靠背,微微挑眉,「還有呢?」
  葉潯搖頭,「沒有了。」
  裴奕顯得有些失落,「不能說一兩件我能幫你的事?」
  「那就幫我多去看望外祖父,順道給他把把脈,他有時候太繁忙了。」
  「這好說。」裴奕應允之後又道,「我給你找了兩名丫鬟,會些拳腳,人也算伶俐,你要是不嫌棄,就將她們帶在身邊。閒雜人等,她們足以應付。」
  葉潯一時失語。也許,他比她更瞭解她的處境吧?
  「自然,我有我的私心。」裴奕語氣慢悠悠的,目光慧黠,「我何時想見你也容易些。畢竟,過些日子,你要安心待嫁,不便再出門。」
  

  ☆、第29章

  葉潯撫著手中精緻的茶盞,笑看著他,「你說話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在蒔玉閣裡見到的那個人。你與他真的不是手足麼?」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容顏不同,言語、氣質偶爾卻是那般相像。
  裴奕笑了笑,「真不是,但是應該有點兒兄弟情分。」
  「那麼他到底是誰呢?燕王?」葉潯說著就搖了搖頭,「不是。」那個人不是燕王妃能鎮得住的,根本無法想像燕王妃與那人相處的情形。
  她腦筋瞬間轉了幾轉。
  不是燕王。前世的裴奕,除了皇上、燕王對他很是寬和,從未依附於任何一名權臣——便是對外祖父,後來也因道不同不再來往,避免了給彼此平添煩擾的情形——這也是她完全不在意他生父是誰的原因之一。
  念及此,她笑了,大抵猜到了那個人是誰。回想起來,是顯而易見的事,是她太遲鈍了。
  裴奕卻問她:「怎麼突然提起了燕王?」
  葉潯隨意抓了個借口,「用那樣的語氣跟我外祖父說話的人,滿朝堂也沒幾個啊。」
  裴奕想想也是,倒是因此心頭一動,繼而打趣她:「我跟你說正經事,你卻一味打岔。」
  葉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喝了兩口茶,想了想,道:「那兩個丫鬟聽話麼?她們要是仗著有你這個後台欺負我的丫鬟,我可不依。」
  「我的人不就是你的?分這麼清楚做什麼?」裴奕笑微微地給了續了一杯茶。
  葉潯有些無奈的看著他。這個人,就是有那種本事,什麼話都能坦坦蕩蕩說出來。若是因為他的話不自在,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裴奕解釋道:「那兩個丫鬟是我手裡一名管事的孩子,自幼習武,今年一個十二,一個十一。你隨意安排個事由,出門時帶上她們即可。」
  「才十一二歲啊……那可不能委屈了她們。」
  裴奕輕笑出聲,純粹是被她一時一變的態度引的。
  葉潯不滿,「不許笑。」
  裴奕的笑意卻到了眼底,隨即,目光多了疼惜、疑惑,「我實在是不懂,你的父親為何不喜歡你。」這樣可愛、漂亮的女孩子,不知道多招人疼愛,可她的父親分明是嫌棄她的,甚至想用她換取再入官場的機會。
  「也許天生八字相剋。」葉潯不在意地扯扯嘴角,「從記事起,我就討厭他和大奶奶。」
  「為何討厭他們?」
  「人就是再小,有些事心裡也是有數的。」葉潯側目看向窗外,「比如我小時候的玩具、衣物都是祖母給我的,比如只要我和二妹起了爭執,挨訓受罰的一定是我。長大了也清楚,許是人挑撥的緣故,但這不能成為我釋懷、原諒的理由。」
  連家事都拎不清的人,她只有不屑。
  很多小事,她一直記得很清楚。
  兒時的葉浣就最愛裝可憐,背著大人總是找茬跟她吵架甚至打架,等大人到了,葉浣就哇哇大哭,被訓斥的總是她。這種事多了,她索性找機會狠狠打了葉浣一頓,讓她好幾年不敢往她跟前湊。
  小時候總是很委屈,不明白自己和哥哥也是父親的孩子,卻一直不能得到溫和的笑臉、溫暖的懷抱。也很沒出息地偷偷哭過,隨著葉鵬程口沒遮攔地訓斥、抱怨,心慢慢變得冷硬,再不奢望與他和睦相處。
  想起這些,她有些煩躁,閉了閉眼。就是在這時候,裴奕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的想要掙脫。
  裴奕將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以後我來照顧你。」他要快些娶她,要讓她快些離開那個所謂的家,要每一天都看到她的笑。
  他的掌心好熱,溫度毫無阻礙地傳遞到她手上。很溫暖。她不再掙扎,安靜地凝視著他,語聲緩慢:「我以後要讓祖父祖母、哥哥嫂嫂過得安穩,興許會一直與父親繼母作對,甚至於,我不介意傷害他們,從而保護我在意的親人。我注定是這樣的人,這一點永無改變的可能。這樣的人,你還願意照顧麼?」
  裴奕篤定地點頭,「我明白。這世間只有始終對我們好的人,才值得我們善待。否則,即便是血親,也不值得我們付出哪怕分毫的好。」他漾出清朗的笑,「只要你願意,我會幫你如願。」
  葉潯也隨之笑了起來,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起來。
  「過幾日,我請人上門提親。你想去哪裡的話,這幾日要抓緊了。」聽說過的,待嫁的女孩子不能輕易出門,要悶在家裡做針線。繁文縟節就是這點不好,要將場面功夫做足,要委屈她悶在家中一段日子了。
  葉潯想了想,「後天我去廟裡上柱香,除此之外也沒別的事了。」說完不由汗顏,這話說的……這不是在變相地要他過兩日就去提親嗎?跟他說話再不過腦子,這種話也不該隨口說出的。她的手不安地動了動。
  裴奕放開了她的手,卻探臂過去,刮了刮她的鼻尖,語聲帶著濃濃的笑意,「早就說定了的事,有什麼不自在的。」又很快岔開了話題,「要去哪座寺廟?」
  「去護國寺。」她只去那裡上香,在那兒供著給母親點的長明燈,後天就是母親的生辰了。說起來,她與燕王妃就是在護國寺相遇結緣,才有了後來情同姐妹一般的情誼。想想時間,應該是嫁到宋家一年後的事。今生依然希望有那場緣分,卻是可遇不可求的,順其自然吧。
  「照顧好自己。」裴奕叮囑道,「我已接了差事,偶爾忙碌,不能時時知曉你的情況。若是遇到棘手的事,一定要讓丫鬟傳話給我。」
  「我會的,你也是。」
  「放心。」
  葉潯又喝了一口茶,愜意地點了點頭,「果真是越品越覺清香甘醇。」
  「給了備了幾兩,等會兒帶回去?」
  「好啊。」
  裴奕倒是想整個午後都與她這樣閒話家常,她卻不宜久留,便忍下那份眷戀不捨,喚來兩名丫鬟給她見禮。
  那對姐妹一如裴奕所說,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姐姐叫新柳,妹妹叫新梅,樣貌相仿,容顏白淨清秀,身形羸弱,不是事先知情,真看不出是習武之人。
  詢問了姐妹兩個幾句,葉潯當即道辭,帶上兩人回府。
  竹苓見了,笑問是怎麼回事。
  葉潯也不瞞她,如實相告,「長興侯送我的,是習武之人。」
  「那可太好了!」竹苓滿臉都是笑容,當即下車去,與姐妹兩個說了一段路的話,這才又回到車上,對葉潯道,「敢情人家是世代習武的人家。前幾年世道亂,兩人的爹娘在家鄉沒了生計,這才出門闖蕩。後來一家人遇到了裴夫人和侯爺,有了安身之處。」
  葉潯問:「她們兩個還有沒有兄弟姐妹?」
  「說是還有個弟弟,八歲了。」
  「是嗎?」葉潯兩眼放光。
  竹苓忍俊不禁,「我的大小姐,您不是想把人家的弟弟也收攏到身邊吧?這可不好,這不是撬牆角麼?」
  葉潯想想也是,笑道:「好吧,不惦記侯爺那邊的人了,我們平時留心著。」
  回到府裡,葉潯先帶著新柳、新梅去了江宜室房裡一趟,房裡添了人,公中就要給發月例,這才名正言順。
  江宜室原本正忙著跟兩名管事對賬,轉到裡間問了幾句。
  葉潯只說是自己從外面找的。
  江宜室不以為意,「行啊,你房裡本就一直缺人,我等會兒就交待下去。兩個人年紀還小,拿二等丫鬟的月例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一拍即合。隨即,葉潯笑著握了握江宜室的手,「嫂嫂這次可是少見的乾脆利落。」
  江宜室微愣,隨即會過意來,赧然的笑,「平日別的事我都還算利落,只要與你哥沾邊就不行了。回頭想想,是你說的那個道理,我盡量改吧。只是你這人著實可恨,怎麼到如今才點撥我?你的話我又不會當成耳旁風。」
  葉潯訝然,睜大了眼睛,「那種話,我怎麼敢輕易說出來呢?嫂嫂,你這可是倒打一耙欺負人啊。」
  「就欺負你了,怎樣?」江宜室笑著去捏葉潯的臉,姑嫂兩個鬧成一團。
  轉眼到了柳氏生辰,葉世濤、江宜室與葉潯一同去了護國寺。
  三個人比之平日,格外的沉默寡言。
  葉潯無從記得母親的樣子,只聽人們總說自己與母親容顏酷似。母親二字之於她,是一份命定的缺憾,是一份只能存在於想像、憧憬中的溫暖依戀。
  在佛像前虔誠的上香禱告之後,寺裡安排了供一行人歇息之處。江宜室與葉潯相形去往一個小院兒的廂房,剛坐下,便有人求見。
  一個二八年華的妙齡女子走進來,葉潯抬眼打量,滿心驚訝。
  這人是碧荷,是貼身服侍燕王妃的。
  碧荷曲膝行禮,恭聲道:「奴婢是燕王府的人。我家王妃今日來寺裡上香,聽聞景國公府大少奶奶、大小姐也來了,請二位過去說說話。」
  姑嫂兩個自是當即前去見禮。
  路上,葉潯刻意落後幾步,沉思片刻,輕聲對身邊的新柳道:「回府時,你去看看侯爺何時得空。我要見他。」
  

  ☆、第30章

  新柳問:「是急事麼?」
  「不是,只是要問他一件事。」葉潯強調道,「他何時得空何時見,不急。」
  新柳笑著稱是。
  燕王妃今年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姿容明艷,衣飾淡雅,眼神無端透著倔強,笑起來的時候又透著些孩子氣。有些矛盾又待人赤誠的性情。
  江宜室與葉潯聯袂上前見禮。
  燕王妃語聲清脆如出谷黃鶯:「快免禮。」隨即笑盈盈看向葉潯,現出驚艷之色,「這就是景國公府大小姐吧?真是少見的標緻。」
  「王妃謬讚了。」葉潯從容大方地回話。也想表現得更恭敬一些,怎奈在記憶中與燕王妃太熟悉太親近了,做不出。回想前世初見,倒也並沒刻意逢迎,沒法子,天生就是這個性情。
  燕王妃滿意的微微頷首,她心性其實有些孤僻,不能對誰曲意逢迎,也看不得誰對自己刻意的低聲下氣。她直覺與這女孩很投脾氣,應該是有些緣分的,便改了初衷,讓姑嫂兩個坐下來說話。
  景國公、柳閣老與燕王本就相熟,兩府的女眷以往也曾來往。燕王妃問起葉夫人、柳夫人的近況。
  江宜室與葉潯一一答了。
  燕王妃說起這些,看著葉潯,忍不住笑,「說起來,去年我也曾分別去過柳府、葉府幾次,卻偏生總不湊巧,我去柳府的時候,你在家中;我去葉府的時候,你卻去了柳府小住。看起來,是以前的緣分未到。日後就好了,不論去哪裡,我先問清楚你在不在。」
  葉潯隨之笑起來,「您命人傳句話就是了。」
  燕王妃頷首,又問:「應該是你外祖母與我說過,你平日喜歡做繡活,藥膳方面也有涉獵?」
  「是。」
  燕王妃撫掌輕笑,「那可好了,何時得了閒,去幫我點撥點撥府裡的藥膳師傅。那些個人都是死腦筋,不懂得變通,每日都要人吃同一道藥膳。可我聽說,功效相同的藥膳也不少,盡可以變著花樣來的,是這樣麼?」
  「有些症狀是只能用一兩樣藥膳調理,大多數還是可以變通的。」
  兩人就著這個話題熱熱鬧鬧地說起話來。
  在一旁看著的江宜室又驚又喜。聽燕王妃這言辭,竟是有意結交葉潯,著實的出人意料。要知道,燕王妃可是出了名的不喜應付場面上的事,甚至有人說她性子高傲冷淡,此刻卻是絲毫架子也無,可見也是因人而異。想想以前,燕王妃的確是去過葉府,待祖母很是尊敬,對大奶奶就很冷淡了,大抵是聽說了閒話的緣故吧?
  過了一陣子,有人聞訊前來給燕王妃問安。
  葉潯與江宜室順勢起身道辭。
  燕王妃眉宇間略透著點兒無奈,笑道:「也好,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日後再聚。」
  姑嫂兩個回到廂房,過了一陣子,聽聞燕王妃回府去了。用過寺裡的齋飯,小憩片刻,一行人便回了府中。
  回程中,江宜室與葉世濤同乘一輛馬車,相對無語。這樣的情形已有幾日了。她要時刻告誡自己不要在他面前絮叨,又實在不知他如今對什麼話題感興趣,寧可不說話也不惹他煩。葉世濤則是很享受這樣清靜的時刻,巴不得她一直如此。
  葉潯則是一路都在回憶著關於燕王妃的點點滴滴。
  燕王妃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會到寺裡上香,說過的,便是這樣,燕王也是頗有微詞,因為那是個不信神佛的男子,並且總是擔心寺廟裡混進登徒子橫生是非。
  今日,並不是上香的正日子。前世今日,燕王妃並沒來過寺裡。
  前世與今日的情形大同小異,她在寺中,燕王妃派人傳話,才有了後來的結緣交好。她分辨得出,那樣的情誼是因真正投緣而起,燕王妃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不問緣由的支持幫襯。
  但若不曾相識,她前世的結局大同小異,卻會愈發寂寥、難熬。
  她不相信這是巧合。
  前世今生,應該是同一個人促成了她們結緣。
  那個人,還做過多少事?還有多少事對她隻字不提?
  晚間,新柳回來了,「侯爺昨日連夜離京,說不準過幾日才能回來。」
  葉潯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不見也不打緊的。」
  新柳、新梅到了錦雲軒之後,便主動承擔下了輪流值夜的事,每夜留一個人睡在東次間的大炕上。
  知道外間有個警覺的人,葉潯愈發心安,每晚一覺到天明。
  隔了兩日,京城部分貴婦自燕王妃口中聽說了葉潯有著傾城之貌、品行端方,一傳十十傳百,極少陪長輩出門參加宴請的葉潯忽然就有了名氣。
  轉過天來,長興侯府請的媒人上門提親。隨即,另有幾家也聞風而動,各自托了人來葉府說合。好像到如今才知葉府有個待字閨中的人一樣。
  自幼失怙,在很多門第看來,都是一聽說就會放棄結親的念頭。如今前來提親,自然不是跟裴奕湊熱鬧,而是認真權衡了她的背景,再加上燕王妃的誇讚之詞,人們從她身上看到了得到更多權益的可能性。
  景國公與葉夫人出面應承提親的人,面上打哈哈做出斟酌的樣子,心意自然是不會改的。
  過了幾日,葉家、裴家互換庚帖,親事就此定下來。
  江宜室、吳姨娘、葉沛是最高興的。尤其葉沛,一聽裴奕日後就是自己的姐夫了,每日裡都是喜笑顏開。
  葉鵬程房裡幾個人聽了,沒一個能笑得出。葉鵬程恨柳閣老恨得直磨牙,「教的那兩個混賬東西不知孝敬恭順為何物,如今又把他的門生塞給我做女婿,哼!且由著他猖狂,等我傷癒後,看我不把這樁事攪黃!」
  代晴聽他絮叨這樣的話,面上沉默,心裡卻不免嘀咕:事到如今,不想著如何籠絡大小姐和長興侯,卻怎麼做這樣的打算?這也太不明智了。
  彭氏與葉浣聞訊後,母女兩個在房裡默默垂淚,緣由卻是不同。
  彭氏因著算計步步落空,而今又落得這般地步,懊悔、沮喪得不能自己。
  葉浣則是擔心自己的前程,再想到裴奕俊美無雙的容顏,心知自己的婚事便是無人阻撓,也永無可能比葉潯嫁的更好了,如何能不落淚。
  葉潯雖然不能親眼得見,也猜得出人們不同的反應。初定親,她要做做樣子,誰也不見,悶在房裡繡屏風。
  這晚,沐浴之後,剛要歇下,新柳進門來,道:「大小姐,侯爺已回京城,說等會兒就過來。」
  葉潯便又穿戴齊整,未乾透的長髮隨意綰了個纂兒,轉去東次間,一面繡帕子一面等待。
  新柳、新梅一起服侍在廳堂,將外面值夜的丫鬟婆子都打發了。
  過了一陣子,裴奕施施然走進來。
  葉潯見他意態彷彿是在自家的隨意,不由抿唇微笑。凝眸細看,見他眉宇間隱有疲憊,「不是剛回來吧?」
  「黃昏時就回來了。今日是我生辰,晚間陪娘親用飯,這才拖到了此時。」裴奕在房間中央頓了頓足,打量著室內陳設。房間佈置得清新雅致,加上她的緣故,讓他覺得分外愜意。
  她坐在燈燈光裡,湖色上衫,白色挑線裙子,通身不見一件首飾,神色恬靜、柔美。
  「也沒什麼急事,只是幾句話的事。」葉潯有些不安,放下手裡的針線、繡繃,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
  「嗯,你說。」裴奕在炕桌另一側落座。
  「我上次去寺裡上香,遇到了燕王妃。我聽說過,燕王妃只是初一十五才去寺裡,這次破例,是不是與你有關?」她到了他近前,將茶盞放到炕几上,清亮亮的眸子凝視著他,「一定與你有關。」
  「怎麼會這麼想?」裴奕漫應著,探究她的眼神,有些悵惘,甚至還有些難過。他蹙眉。受委屈了?不應該啊,燕王妃不是那種人。
  「你就跟我說是不是吧?」葉潯追問,「你是不是早就與他們相熟?」
  裴奕不明所以,按了按眉心,「你猜的不錯。燕王妃原本是想幫我張羅婚事,聽娘說了我們兩家的事情,就想見見你。礙於燕王不喜你父親,她不便過來,私下裡問我你平日喜歡去何處,我想你們兩個應該合得來,就順口提了一句……」
  「你這個人……你這個人啊……」葉潯漾出了酸楚的笑容,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手不自覺地撫著他的衣袖。
  前世今生,如果不是他的緣故,燕王妃都不會與她在寺裡「偶遇」。於他,或許只是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使得兩女子結緣,於她們卻是不同。細細回想,燕王妃極少提起他,如今想來,必是他打過招呼的。
  她此刻的難過,是因前世的他隻字不提,連她多一點的感激都不肯要。
  「這是怎麼了?」裴奕展臂環住她肩頭,將她往近前帶了帶,「受委屈了?」
  「沒有,燕王妃待人很好。」葉潯斂起傷感的心緒,笑道,「只是想,你怎麼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呢?」
  「這有什麼好說的。」裴奕放下心來,目光促狹,「我原以為,你只是想我了,卻不想是為這等事。」
  葉潯這才留意到他環著自己,身形有些僵硬,嘴裡強辯道:「為這等事不該跟你道聲謝麼?以前可沒人知道我是誰,現在因燕王妃的稱讚,我也算是出名了。」
  裴奕卻沒好氣,「嗯,幸虧燕王妃幫忙,好幾家到如今還不死心,挖空心思要娶你。」
  葉潯忍不住笑起來,指了指茶盞,便要轉身,「喝茶。」
  裴奕卻略微用力,拉近兩人的距離,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語聲低柔:「我不是來喝茶的。」
  「……」葉潯的臉騰一下燒起來。
  

  ☆、第31章

  裴奕空閒的手臂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視線落在她嬌艷的唇瓣。
  葉潯前所未有的慌亂起來,抬手抵著他胸膛,身形愈發僵硬,抿了抿唇,試圖別開臉。
  裴奕如何能察覺不出,有點兒無奈地笑了。他將她攬到懷裡,以安撫的手勢輕撫著她的背部,「讓我抱抱你。」
  葉潯起先有些茫然,下巴抵著他肩頭,看著燈光裡的虛空。慢慢的,她放鬆下來,聞著他身上微不可聞的清幽香氣,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
  已經和他定親了。
  餘生要和他在一起度過。
  想到這些,心裡特別踏實。
  她不自主地微笑起來。今生她會過得更好,也要讓他過得更好,那些不甘、遺憾、寂寥,不會再有。
  無所適從的手抬起來,落在他背部,又和他拉開一點距離,笑著凝視他。
  他是這樣好看的人,她可以看一輩子。
  他是這麼好的人,她也可以對他很好。不,要比他對自己還要好。
  這時候,裴奕也在凝視著她。她不知想到了什麼,笑意到了眼底。
  她有著那麼明亮的一雙眼睛,有著那麼乾淨、美麗的笑靨。
  他抬起手,指尖撫過她的眉宇、臉頰、唇角。
  葉潯不知所措起來,想和他說說話,又找不到話題。
  他指尖覆上她雙唇,描摹著美好的唇形,觸感一如柔軟的玫瑰花瓣,細膩溫潤。
  他的手轉到她後頸,輕輕扣住,親吻落下去,並不急切,卻不容她拒絕。
  葉潯眨著眼睛,沒有迴避。他容顏趨近的過程,在她意識裡被放得分外緩慢,除此之外,腦海裡空茫一片。
  她屏住了呼吸。
  他吮吸著噬咬著她的唇瓣,動作極為克制、輕柔,怕驚嚇到她似的。
  隨著心弦的輕顫,她呼吸紊亂起來,手無意識的抓緊了他的錦袍。
  他像是個新獵手,探尋、索要更多的新奇美好,盡量保有著冷靜克制。可這是無從理智的事。唇舌交錯時,他呼吸急促起來,將懷裡的人更緊的擁住。
  兩世為人,葉潯從不知道,親吻是這樣——無法言喻的一件事。引發的悸動心顫幾乎讓人想舉步逃離。卻是逃不得的。整個人都軟綿綿的,似在雲端漫步,完全失了氣力。又像是將要溺水的人,他就是她的浮木,手臂自有主張地環住他肩頸,尋求依附。
  慢慢隨著他沉淪到妙不可言的感覺之中。
  僅有的一點點意識告訴她,他是裴奕,她可以安心享有他帶來的一切。他最是克制,他懂得分寸。
  事實亦是如此。
  裴奕側開臉,愈發用力地抱了抱她,竭力按捺下那股無名的衝動,在她耳邊喚她的名字,「阿潯,阿潯……」
  並不是要說什麼,只是喜歡這樣喚著她的名字。
  阿潯是他要娶的人,阿潯要成為他的妻子。
  變得低啞的語聲在她耳邊響起,灼熱的氣息在她耳邊縈繞,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盡量讓呼吸恢復平靜,想到一件事,輕聲說道:「我有東西要送你。」
  裴奕卻道:「不是已經送了麼?」
  葉潯拿他沒辦法,笑,「是真的,我拿給你,好不好?」
  裴奕這才放開她。
  葉潯轉回到炕幾另一側,從炕幾的小小抽屜裡取出一塊羊脂玉牌,「我小的時候,外祖父帶我去玉石鋪子,這個是我自己挑的,也是誤打誤撞,成色還不錯,這些年都戴在身邊——跟我最久的物件兒只這一個,別的想來你也不缺……」
  裴奕起身到了她面前,凝眸看了看,見瑩潤的玉牌上篆刻著蘭花,綴著絡子,以黑色、銀色絲線編成的——女孩子不會用這種顏色的絡子,一看就知是用心給他備下的。
  「這禮物很好。」他笑著俯身,手落在她身形兩側,撐住炕沿,「幫我戴上。」
  「嗯。」葉潯依言幫他戴在頸間,細心地將玉牌塞進領口,又道,「不早了,你快回家去,好好兒睡一覺。」還記掛著他初進門時眉宇間的疲憊。
  「才來你就攆我走?」他吻了吻她額頭。
  「……」她是好意好不好?她垂了眼瞼,雙手又不知該放到哪兒了,眼睛也不知該看哪兒,侷促得很。
  裴奕愛煞了她這小模樣,又俯首吻了吻她面頰,「夜靜更深的,的確是不宜久留。改日再來看你。」
  「嗯。」
  他托起她的臉,「再給我親一下。」
  只親一下才怪。
  那感受如同蠱毒,是初嘗就會上癮的。直到葉潯氣喘吁吁地推他,他才放開她。
  他刮了刮她鼻尖,「我走了。」
  葉潯點頭,起身送他到東次間門口。
  他滿含眷戀地抱了抱她,又叮囑:「既然你已知道我與燕王熟稔,平日裡遇到我不方便出手的事,你就去找燕王妃幫忙。不必顧忌什麼,記住,只有你平安無事最要緊。」
  「我曉得你的意思。」葉潯笑著承諾,「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一樣,辦差時千萬要小心啊。」
  「嗯。」裴奕拍拍她的臉,「早些歇息。」語必轉身離去。
  哪裡能夠有睡意。葉潯寬衣歇下,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發散的思緒一時想著裴奕,一時想著前世的很多事。
  前世宋清遠一意孤行,用她不齒的方式將她娶進了門。她用大大小小的事情向他證明:他毀了她一輩子的同時,他的一輩子也會被她毀掉。
  宋清遠平日說話動輒就是一輩子要如何如何,她從來不說。
  她默不作聲的打擊他。
  他與他的家也總給她出手的理由。
  認命是一回事,破罐破摔是另外一回事。
  她用很多事告訴宋太夫人:她嫁到宋家,她就是當家做主的人,她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宋家的日子想過的好,要看她高不高興、允不允許。
  她用了很多手段懲罰宋清遠:平日淡漠疏離、阻撓他的仕途,自己不能再孕育兒女,對他實言相告,讓他儘管納妾,卻將妾室拿捏得死死的,哪個也不能不經她允許停藥。
  她承認自己的歹毒,也承認後來宋清遠與葉浣的事自己也有些責任——宋清遠就是那種以貌取人的男子,喜歡女子漂亮之餘對他百依百順,她清楚,卻處處擰著來,妾室怕她,也不敢盡全力討他歡欣。某種意義上來講,是她逼著宋清遠到外面拈花惹草的。
  她嫁過去之後,態度就是「我要做的只是宋家的主母,而非你宋清遠的妻子」。她從第一天開始,就不掩飾極其厭惡任何親暱行為的神色。換個脾氣大的,估計不出三天就把她休了,可宋清遠沒有,宋清遠長期忍受著她這種折磨,忍不了了也沒事,他會去找別的意中人。
  宋清遠,再加上娘家的葉鵬程、葉世濤,一度讓她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那樣的,或是下流,或是風流。也相信傳世佳話,相信男人中有癡情人,但那是極少數幸運的女子才會得遇的良人。她是那種運氣奇差的人,不能幻想,不能奢望——已是那樣的命運了,任何憧憬都是多餘的可笑的。
  真正看清楚裴奕長久的無言護助的那一日,她正病著,端著藥碗,眼淚開始往下掉,沒完沒了的。
  也是從那一日開始,她懶得再服藥調理身體,湯藥全部澆灌盆景了。
  生已無歡,死有何懼。
  在那之後,也總是坦然接受裴奕的幫助。明白的,接受會讓他心裡好過一些。有機會就和他見見,試圖規勸他娶妻。卻是到死都沒能聽說他的婚訊。
  她從沒想過和離嫁給裴奕。
  已被宋清遠玷污了名節、身體,她配不起裴奕。倒不如早些容顏憔悴命凋零,興許他還能再遇到更值得他善待珍惜的女子。
  ——她沒這樣認真的想過,後來種種,卻分明是這種心緒的驅使。
  此生,她知道自己不能貪心,尋常女子憧憬的花前月下濃情蜜意,她還是不敢奢望。
  事實卻非如此。
  最起碼,她如今是喜歡裴奕的。喜歡看到他,自心底就不能牴觸他的靠近、親近。
  如今已不止是感激他。是在意他的。這樣最好,人與人之間最壞的情形,就是出於某種目的相處。
  前生關於宋清遠的回憶,葉潯想著,日後要盡量摒棄。她有著全新的光景,她是獲得新生的葉潯,實在不需要再用那些記憶折磨自己的心魂。
  下定決心,她有了睡意,闔了眼簾。
  這晚卻似注定要她無眠。先是院中傳來丫鬟慌亂的語聲,隨即新柳走進寢室,猶豫著站在門口。
  「怎麼了?」葉潯坐起來。
  新柳走進來點燃宮燈,躊躇地道:「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吵起來了。國公爺和夫人那邊不好驚動,丫鬟沒辦法,只好前來找您,看看您能不能去勸勸,說是大少奶奶要連夜回娘家呢。」
  葉潯吃了一驚。她從不記得兄嫂爭吵過,偶生口角時,葉世濤從來是拂袖而去一言不發,今日倒是奇了,「可知道是為何事?」
  

  ☆、第32章

  新柳回道:「綠雲姐姐沒說,許是不便說吧?」
  葉潯起身穿衣,「你去請大少奶奶過來,就說我不舒坦。」她能怎麼勸?只能和稀泥拖延時間。到明日兩個人氣消了,這風波也就過去了。
  過了一陣子,紅著眼眶、髮髻凌亂的江宜室來了,進門後只是問了句「沒事吧」,就坐在一旁生悶氣。
  葉潯吩咐丫鬟鋪床,又問江宜室:「今晚歇在我這兒?」
  「不。」江宜室氣呼呼的,「等會兒外院備好車馬,我要回娘家。」
  葉潯勸道:「已到宵禁的時辰,遇到巡夜的官兵,少不得被盤問。你這麼晚回去,家裡的人也要擔心慌亂一番,還是明日再說吧?」
  江宜室語聲哽咽:「我一刻也不想留在這府中了!」
  「看我也不順眼了?」葉潯去攜了江宜室的手,「先睡一覺,天大的事都放下,睡醒再說。」說著給綠雲遞個眼色,兩人哄勸著江宜室洗漱歇下。
  江宜室在床上翻來覆去,哭了好一陣子,呼吸才慢慢勻淨下來。
  葉潯卻給折騰得全沒了睡意,索性輕手輕腳下床,到西次間繡屏風。
  半夏走進來。
  葉潯啞然失笑,「你這丫頭,不會是連夜過去打聽了吧?」指一指旁邊的小杌子,「坐下說話。」
  半夏坐下來,「大少奶奶過來之後,大少爺就歇下了。我問了紅蔻姐姐,她說這次吵架,是因您的婚事而起。」
  「我的婚事?」葉潯一頭霧水。
  「是。」半夏低聲道,「您與長興侯初定親的時候,大少奶奶是從心底高興。但是,昨日淮安侯托人走了大少奶奶的門路,說淮安侯一生都不會納妾。大少奶奶也是為您著想,便和大少爺嘀咕了幾句,說國公爺和夫人決定的太早了,應該再權衡一段日子,您要是嫁給淮安侯,這一輩子都不會為妻妾爭寵的事費心;又說長興侯生得太好看了,日後不知有多少為了他尋死覓活的女子,話越說越多,翻起了舊賬,大少爺就來了火氣,兩人就吵了起來。」
  葉潯啼笑皆非,「大奶奶可曾見過淮安侯?」
  半夏搖頭。
  葉潯也沒見過淮安侯孟宗揚,卻沒少聽貴婦閒話時談起他的是非。前世的孟宗揚不曾娶妻,妾卻不少。見過他的貴婦,都說那人有著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讓人一見就生畏懼,根本不敢細瞧他的樣貌,但是見的次數多了,便會覺得很是俊朗。常有人歎息:「唉,怎麼跟錦衣衛指揮使一個樣?想結親的門第不知道有多少,偏生無動於衷。」
  前世不娶妻的人,今生說不會納妾……
  孟宗揚倒是會取巧,不納妾這說法的確能讓女方心動,誰不希望養在身邊的女孩子嫁一個一心一意的?
  葉潯認可半夏的話,江宜室是一心為自己好,她是受夠了夫君妻妾成群的苦,才不想讓自己也陷入這種局面。但是,不納妾的允諾,聽聽也就罷了,他若食言,誰還能跟他打官司不成?
  再者,親事已定下來,沒有天大的理由,斷不可能退親,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橫豎是不討好。而在葉世濤看來,不免覺著妻子是換了一種指責他的方式。
  葉潯對這個嫂嫂又是心疼又是無奈。轉念又想,有時候吵架也不是壞事吧?在意才會惱火委屈,不在意了,見都不願見,更別說浪費時間心力了。
  早間,葉潯和江宜室一起用飯。
  江宜室慢吞吞的喝粥,想到昨日聽到的刺心的話,眼淚又忍不住滾落腮邊,哽咽道:「他說,一想到可能以後幾十年都要聽我翻舊賬嘮嘮叨叨,就恨不得自盡。你說我還怎麼留在府中?」
  葉潯聽了,很不厚道的生出笑意來,「你沒反詰回去麼?」
  江宜室吸了吸鼻子,「我說,一想到他可能到幾十歲還拈花惹草,就恨不得一頭碰死……」
  吵架居然能吵成這樣……葉潯險些笑出聲,用帕子給江宜室擦去眼淚,「看你這點兒出息。你既然嫁過來,就是葉家的人了,生氣就要回娘家算是怎麼回事?要走也是攆我哥走,是他先做錯事的,就該罰他。」
  江宜室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從來沒想過嫁人之後可以這樣硬氣。隨後又是眼神一黯,「我怎麼敢攆他走,他巴不得光明正大的出去胡來呢。」
  「唉,你啊……」葉潯戳了戳江宜室的眉心,該說的、不該說的不得不擺到檯面上了,「我哥一出去,你就認定他是去拈花惹草,這樣不行的。他也有自己的好友,還要打理在外面置辦的產業。他要真是你想的那樣,妾室真就成群了。如今他不願意聽你總說車□轆話,你不能不說麼?跟他說什麼事的時候,點到為止即可,別動不動就把話扯到他不上進、納妾這些事情上。不論他以後怎樣,最起碼你毫無過錯,能挺直腰桿和他理論,你說是不是這個理?還有,他平時喜歡下棋,你棋藝不是很好麼?閒來和他切磋棋藝,總比吵架好吧?」
  聽到末尾幾句,江宜室止住了淚,眸子有了些許光彩,「我明白你說的這個理,這些日子也盡量不絮叨了,昨晚心裡有火氣,就又不自覺地數落他了……我就是想改,也得慢慢來不是?」
  「誰也沒催你啊,慢慢來。」葉潯委婉地叮囑道,「凡事你先想想,是不是我哥能夠做主的,之後再跟他商量。我哥不能做主的事,你可以去找祖母說,聽聽她老人家的意思。」
  江宜室聽出了話音兒,訕訕地笑,「你知道我們吵架的原由了?回頭想想真是費力不討好,唉,我也是實在擔心你走我這條路。」
  「別管那麼多,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了。」葉潯用下巴點了點桌上的早膳,「快吃飯,等會兒你還得去花廳見管事呢。」
  江宜室想想也是,葉潯的性格不似她綿軟瑣碎,又有柳家撐腰,誰能給她委屈受?她不欺負人就不錯了。
  小丫鬟進門通稟:「二小姐過來了。」
  葉潯蹙了蹙眉,「我沒空,讓她回去。」
  江宜室卻扯了扯她的衣袖,「阿浣夾在中間也不容易,你別遷怒她。這陣子她找我哭了好幾次,人也消瘦了不少……」
  「你這個牆頭草,不吃大虧就看誰都好。」葉潯睨了她一眼,心生焦慮。按江宜室這種步調,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獨當一面,可她若不處處防範,哥哥恐怕還是不能避免遭人算計。
  那可不行。
  許多事提前發生了,葉鵬程、彭氏聯手陷害哥哥的事情呢?若是在有所防範之下,逼著他們提前狗急跳牆……
  葉潯當即改了主意,吩咐小丫鬟:「請二小姐到西次間說話。」起身後對江宜室道,「你吃你的,吃完先回你房裡一趟,吩咐院子裡的人不可亂說話,誰問你昨晚的事,你就說是我不舒坦,你過來陪著我。別讓人看笑話。」
  江宜室茫然的應了一聲,過了一陣子,沮喪地問綠云:「我是不是很沒用?」居然要小姑子告訴她怎麼處理瑣事。
  綠雲含糊其辭:「也要分跟誰比。」心裡卻又加一句:在葉家,您是誰都比不得了。
  葉浣是來替葉鵬程傳話的:「爹爹說往日裡對你的事不夠上心,回想起來很是不安,想找你推心置腹的說說話。你有什麼想要的,爹爹會盡力幫你如願。」
  葉潯失笑,「是我聽錯了,還是他瘋了?」
  葉浣忙道:「是真的,爹爹方才真是這麼說的。大姐,你好歹過去一趟吧,他說有至關重要的事情要問你。」
  「你真要我過去?」
  「是爹爹要你過去。」
  「他在哪兒?」
  葉浣忙道:「昨夜回了正房。」
  「行啊。」葉潯起身往外走,「我要是把他氣出個好歹來,你可別怪我。」
  葉浣跟在後面唯唯諾諾,唇角卻浮現一絲冷笑。葉潯不論是擰著還是順著父親的意思,都沒好果子吃。誰要爭這一時意氣?能笑到最後才是要緊的。
  葉鵬程躺在床上,面色奇差。見葉潯進門,極為勉強地扯出一抹笑,指了指床前的杌凳,盡力讓語聲顯得溫和,「阿潯來了?坐吧。」
  葉潯頭皮直發麻,真受不了他這樣的態度,站在屏風旁邊不挪步,「有話直說。」
  葉鵬程給葉浣打個手勢。
  葉浣遣了房裡服侍的,親自給葉潯搬了把椅子,又去倒了杯熱茶。末了看向不肯走的新柳,「你先下去吧。」
  新柳一副沒聽到的樣子。
  葉潯對葉鵬程挑了挑眉,「有什麼事就快些說。」
  葉鵬程也不惱,溫聲詢問:「你的婚事,你外祖父是怎麼與你說的?你自心底願意麼?我是想,你嫁給一個人單勢孤的,不如嫁一個有根基的,只是不知道你的心意。與裴家的婚事,你若是不願意,我就能幫你找一門更好的親事。」又打量著葉潯的面容,「你昨晚不舒坦,我也聽說了,是不是有心結所致?」
  葉潯和顏悅色地反問:「你給我張羅婚事?你們一家四口又商量出了什麼下作的手段?」轉向葉浣,一副很是疑惑的樣子,「你們給他請的是什麼大夫?怎麼把他治的全忘了以前的事?長此以往,他豈不是要變成瘋子?這樣一來,景國公世子就得二叔來做了。」
  「混賬!」葉鵬程立時原形畢露。
  葉潯似笑非笑的,「生氣了?誰叫你跟我惺惺作態的?實話告訴你,只要是外祖父做主的事,我都是滿心贊成。最贊成的事,就是把你打得皮開肉綻狼哭鬼嚎那一樁。你肯定不知道,我那天都想買炮仗慶賀一番了。對了,二妹還不知道那天的情形吧?我跟她說說怎樣,讓她也知道知道你的慘狀,必然會更加孝敬你的……」
  語聲未落,葉鵬程已將手邊的茶盞摔到了地上,氣急敗壞地喝道:「孽障!你給我滾!這十幾年我分明就是養了一條狼!」
  葉潯臉上的笑意倏然消散,眸子變得黑沉沉的。她起身走向葉鵬程的病榻,「我從來不是你能呼來喝去的。大奶奶是不能再上躥下跳了,輪到你了是不是?說來聽聽,為了你重返官場,又想跟誰聯手害我?」
  

  ☆、第33章

  「害你?我害你?!」葉鵬程掙扎著坐起身來,額上青筋直跳,「我的前途難道與你無關?」
  「自然有關。」葉潯笑容冷酷,「我最擔心的就是你仕途得意,幸好你不爭氣,自己往刀口上撞。丟官的事,我要謝謝你讓我如願。」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錯娶了柳家女。早知今日,當初我拼上一條命也要將婚事攪黃。」葉鵬程的語調忽然變得平緩、陰沉,「這麼多年了,柳閣老不曾扶持,反倒處處阻撓,這兩年分明是蓄意打壓於我。至於你,身在葉家,心卻向著柳家。如此也好,誰也不要怪誰歹毒。」
  葉潯不以為忤,甚而頷首一笑,「說的是,誰也不要怪誰歹毒。你慣於怨天尤人,至今執迷不悟,神佛在世也救不了你。你若重蹈覆轍,想打我的主意換取重返官場的機會——」她抬手指向葉浣,「我就讓你疼愛的女兒不得善終。」
  葉浣一驚,咬著嘴唇看向葉鵬程,「爹爹……」
  葉潯盯著葉鵬程,笑容如盛開的罌粟,緩緩綻放,「我已設想過很多種折磨你的方式,不介意用最惡毒的一種。日後,你我都小心些,看誰能如願以償。」
  葉鵬程只報以連聲冷笑。
  葉潯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眸看了葉浣一眼,「我清楚,你最怕的就是以後嫁的不如我。」她語帶譏誚,「你還想嫁人?當真是異想天開。」
  葉浣看向葉潯,身形一顫。葉潯那目光,竟如容淬了毒的箭頭,閃著森冷的幽光。
  葉潯走到院中,瞥見站在廊下的葉世浩。十二歲的男孩子,身形瘦削,有著與彭氏一模一樣的眼睛,不同的是,他看向葉潯的眼神透著憤懣、怨毒。
  葉鵬程與彭氏教子有方,這男孩與他們一樣厭惡她。可葉世浩在四個人當中是最沒城府的,只要願意出手,他就會被耍得團團轉。
  葉潯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笑的東西一樣,笑著款步離開。
  葉世浩當即滿臉通紅,沒來由的覺得受了莫大的羞辱。
  回房路上,新柳難掩欽佩地看著葉潯。之前只覺得這大小姐是朵罕見的美麗至極的花,到今日才知道,是花兒沒錯,卻是帶著毒刺的。
  只有葉潯知道,這才是她最真實最長久的一面。將葉鵬程氣得跳腳,可是她最拿手的。
  思忖之後,她將竹苓喚到面前,「等會兒你去柳府一趟,跟我大舅母討兩個人,一個機靈可靠的小廝,一個踏實有眼色的管事媽媽,這兩個人要在葉府留一段日子,小廝跟在大少爺身邊,管事媽媽主要服侍大少奶奶。你把這兩日的事情跟我大舅母說說,她就明白我是什麼意思了。」沉吟片刻,又道,「你問問之南表小姐,她若是願意過來住一段日子,也盡快過來吧。」
  竹苓隱約明白她的用意,當即去了柳府。
  隨後,葉潯命人請葉世濤到房裡說話。
  葉世濤很快就過來了,落座後見妹妹臉色很差,慚愧地笑了,「昨晚麻煩你了。」
  「沒事。」葉潯笑道,「我倒是有些擔心你,有些話總悶在心裡,也不跟嫂嫂說清楚,總是被她數落,日子這樣過可不行。」
  「多少事都是一看就知原委,偏偏她腦子不開竅,說了也沒用。」葉世濤很懷疑妻子的腦筋不靈光,說起這些就很沮喪。
  「她怎麼能看清楚?」葉潯無奈,「大奶奶、葉浣哄人的功夫你也不是沒見識過,我以前不也小看了她們做戲的本事?嫂嫂和她們相處久了,有些事混淆不清也是情理之中。說到底,她深信不疑的只有你的話,別人怎麼說她也是半信半疑。」
  葉世濤不吭聲。
  「反正不論怎樣,你們是要過一輩子的,就算你來日落魄,嫂嫂也不會棄你而去。而如今,嫂嫂只顧著傷春悲秋,不能全心全意的幫你打理好內宅,後患無窮。」葉潯歎息一聲,「你可別小看內宅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當初祖母若是打理得當,大奶奶能得意這麼久?哪裡會有如今這家宅不寧的情形?如今正房處境最是艱難,用你我做文章也未可知。雖說都不能出門,不也有幾個人常上門來探病麼?」
  葉世濤斂目沉思良久,點一點頭。
  葉潯又半真半假地道:「這些話你可要放在心裡。若是覺得大嫂怎樣都無所謂,來日我再被人算計吃了苦頭,可要恨你們一輩子。兄嫂關鍵時候都不能幫我,我這一輩子可怎麼過?同樣的,你們若是輕易被人算計,我依然是孤立無援。」
  「你說的在理。」葉世濤鄭重地道,「往日聽她絮叨就懶得解釋,日子也就一直稀里糊塗的過到了如今。她要是早些主持中饋,瞭解府中情形,你那次出門時也不會被人攔路。我聽你的,放心。」
  葉潯開心地笑起來,「那就好。」隨即,又將竹苓去柳府借人的事說了,「我身邊現在有四個得力之人,有個什麼事也不怕,卻擔心你們身邊的人疏忽。以防萬一總比全無防範要好,你怪我自作主張我也要這麼做。」
  葉世濤笑起來,「怎麼會。宜室那邊本就焦頭爛額的,大舅母給她找個人幫襯著,她高興還來不及。」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葉世濤走後,葉潯也乏得不行了,回寢室補覺。
  葉潯一覺睡到了下午,是被柳之南的語聲吵醒的——
  柳之南一進門,就連聲喊著表姐走到寢室。
  「你一來我就沒清靜日子了。」葉潯揉了揉眼睛,笑著坐起來。
  「明知如此,你怎麼還要我過來?」柳之南笑嘻嘻的坐到床畔,「表姐,是不是想我了?」
  「嗯,還真有點兒想你了。」葉潯笑問道,「去光霽堂請安了沒有?」
  「去過了,先去的那邊。」柳之南不等詢問就道,「程媽媽和元淮隨我一道來的。程媽媽就不需說了,是柳府的老人兒了;元淮跟在祖父身邊一年了,很機靈——你的事,大伯母都會告知祖父祖母,兩位老人家親自給你挑的人。至於我,那就不消說了,來之前被祖母叮囑警告了半晌,肯定不會再給你添亂的。」
  葉潯漾出舒心的笑容,「我曉得,凡事我們一起商量商量就是了。」又問,「去見過嫂嫂了沒有?」
  「沒呢,急著來見你,等會兒我再去見她。」柳之南想了想,「說起來,宜室姐嫁過來之後,就沒機會跟她好好兒說說話,這回可好了。」
  葉潯目光慧黠,「那你就快去吧,她現在今非昔比,你也去見識一番。」
  「這話是什麼意思?」柳之南的好奇心上來了,轉身就去了江宜室房裡。
  葉潯慢條斯理地穿衣梳妝。
  話多與絮叨是兩回事。柳之南愛說,但是能將一些小事說的很有趣;以前的江宜室也是這樣,現在卻是樂於絮叨心煩的事。柳之南絕對接受不了現在的江宜室這種做派,又是個心直口快的,定會直言道出想法。
  葉潯不便說的話,想來柳之南都會跟江宜室挑明的——江宜室身邊真缺個掄著錘子把她敲醒的。
  梳妝已畢,新梅捧著個匣子走進來,低聲道:「是侯爺給您打發時間的。」
  「是什麼啊?」葉潯接到手裡,打開來看,見裡面是一本書。
  新梅解釋道:「李海送來的,說這是侯爺以前親筆寫的一冊醫書,記載著不少少見的藥方、藥膳,經人過目修改過——本該重新整理再送您的,但是侯爺如今忙碌,實在是不得空。」
  「這樣更好。」葉潯先大略翻閱一遍,果真是裴奕的筆跡,部分方子都經人修改過了,因此愈發珍惜。這一冊書,凝結著兩個人的心血,教她如何不珍惜。
  她親自收到床頭的小小抽屜裡,晚間再細看。
  這時候的柳之南分外安靜,她已聽江宜室說了很久的話,神色變了幾變。
  起先江宜室還是正常的,只是面帶愁容,她就笑著詢問是不是受了委屈,纏著江宜室與她細說原委。江宜室起先不肯說,後來被纏不過,就說了這段日子的事,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不自覺地說起了換湯不換藥的車□轆話。
  柳之南起初是驚訝,慢慢的有些不耐煩,聽到最後已是目露震驚,「宜室姐,你現在……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嫁人之後都會變成你這樣麼?天哪……你是不是中邪了?你還記得你以前是什麼樣子麼?阿潯表姐要我過來,是不是就是要我看看你,然後與她一起想法子驅邪?我的天……祖母一把年紀了,也不像你這樣自怨自艾、囉嗦不休。」
  她定定地看住江宜室。眼前這人,不論是真正有了驚人的轉變,還是她荒誕的猜測,都讓她驚恐不已。
  江宜室聽得這一番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愣在了那裡。半晌,她丟下手裡的茶盞,雙手掩面,哭了起來。怨不得夫君不願留在房裡,原來她真的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柳之南手足無措起來——自己是不是又闖禍了?就算是江宜室中了邪,也不該說破的吧?她掩住嘴,拔腿就跑。她得跟葉潯說說這件事。
  

  ☆、第34章

  葉潯聽柳之南說了去而復返的原委,笑不可支,「她不過是跟你訴苦罷了,怎麼就是中邪了?也難怪她要哭。」又是不解,「以往你們在外祖父家不也偶爾碰面麼?一點兒都沒發現?」
  「當然沒發現了。」柳之南撇撇嘴,「宜室姐一去那兒,就和大伯母關在房裡說體己話,根本沒空跟我敘談。今日這一坐下來閒話家常,可真是把我嚇到了,想也沒想就說她中邪了。」
  葉潯想想,「她就缺你這樣的人點醒她,話說的重些也沒事。」
  「為什麼是我?」柳之南又撇嘴,「你怎麼不勸勸她?」
  「我到底是她婆家人,只能偶爾提醒幾句,不方便多說。」葉潯也有點兒沮喪,「說了也不能立竿見影。」江宜室需要時間慢慢改,可偏偏事態不會給她那麼長的時間。
  「她現在這樣子,神仙也喜歡不起來吧?」柳之南很不情願地起身,「我還得過去跟宜室姐賠個禮,話到底是說的太難聽了。」又蹙眉,「可我就是有口無心的人,萬一再惹得她哭……」
  葉潯擺擺手,道:「沒事,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她不是聽不進好話的人,知道你也是為她好。」
  「你這隻狐狸。」柳之南笑著去掐葉潯的臉,「你哪兒是想我了,分明是要我來幫你罵醒宜室姐的,是不是?」
  葉潯笑著躲閃,「也想你,也要你幫這個忙。除了你我還能麻煩誰?」
  柳之南聽了很受用,「姐妹之間,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隨即就覺得任重道遠,「我可別又幫倒忙。」
  「不會的,你只管去。」
  「好!」柳之南整了整衣衫髮髻,踩著輕快的步子走了。
  為了犒勞柳之南,葉潯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精緻的菜餚,還特地做了柳之南喜歡的魚片粥。飯菜上桌之前,命半夏去請柳之南回來用飯。
  這時候,程媽媽過來了,笑著行禮之後,道:「元淮跟在大少爺身邊,聽回事處的人說,明日徐閣老、吏科都給事中要來府中探望大爺。」
  葉潯點一點頭,有些驚訝。吏科都給事中她毫無印象,卻記得徐閣老。前世作為錦衣衛指揮使的裴奕,到她喪命之前,只上過兩道彈劾朝廷重臣的折子,其中一個就是次輔徐閣老。錦衣衛只要彈劾人就是有理有據,言官也不能駁倒。那件事之後,皇上倒沒認真追究折子上的十二大罪狀,只說徐閣老許是身子不妥精力不濟才出了些差錯,命其將養一段時間。
  徐閣老卻是個不安分的,上躥下跳地指使言官彈劾裴奕,孟宗揚也跟著湊熱鬧,好幾個月都忙著上折子告黑狀。
  裴奕一時間成了眾矢之的,卻是從始至終不曾反擊。她擔心他,問他會不會有危險。裴奕只是笑說徐閣老鬧騰得越厲害,下場更慘,不需擔心。
  後來,皇上每日看著那些指責、栽贓裴奕的折子來了火氣,杖責帶頭鬧事的言官,命三法司徹查徐閣老十二樁罪。
  再後來,徐閣老的罪狀證據確鑿,落得個抄家淨身離京的下場,一代權臣就此被打回原形,再無翻身之日,他在朝堂的羽翼也隨之被皇上大刀闊斧的減除。
  經過那件事,官員對皇上愈發畏懼,也再沒人敢惹裴奕。這件事證明的並不是皇上對裴奕的偏袒,而是裴奕年紀輕輕就深諳權謀之道。在上折子之前,他就料定了皇上會輕描淡寫地發落徐閣老,還料定徐閣老不會安於現狀瘋狂反擊,自己會成為眾矢之的。他有人脈,卻在這時棄而不用,讓皇上看到徐閣老在朝堂網羅了多少官員。
  天子最忌諱的,恰恰就是官員拉幫結黨威脅到皇權。徐閣老沒被處死,並不是幸運,恰恰相反,他餘生會過的生不如死。
  天子、權臣若是憎惡、忌憚一個人,給予的懲戒從來不是一擊斃命,從來是要人生不如死。
  只是很少能有人做到罷了。
  那件事從頭到尾,彈劾裴奕的人只有孟宗揚全身而退,被皇上申斥幾句、罰俸一年了事。如果不是孟宗揚是裴奕頭號對手,葉潯真會懷疑,他是繞了個大圈子幫裴奕扳倒徐閣老。
  裴奕日後可能會扳倒的徐閣老,要來探望葉鵬程,這件事就有些意思了。
  在葉潯看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話絕對是至理名言——徐閣老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猜不出徐閣老想要做什麼,是要利用葉鵬程挨打的事打壓外祖父,還是要幫葉鵬程如願讓她的婚事泡湯呢?
  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葉潯認真思忖之後,問程媽媽:「大少爺有沒有派人去柳家報信?」
  程媽媽點頭,「一聽說就命人報信去了。」
  葉潯稍稍放下心來。外祖父及時得知就行了。這世間她認為最彪悍的人,除了皇上、裴奕、孟宗揚這種殺人不眨眼的,還有一個雖是文官卻能在腥風血雨中屹立不倒的外祖父。
  程媽媽又道:「有些小事,元淮若是拿捏不定,就讓他先來告訴您一聲吧?」
  「好啊。」葉潯命新柳取來提前備下的一匹細葛布和十兩銀子,「這匹布是給您的,銀子您和元淮平分,日後少不得要你們勞心勞力。」
  程媽媽千恩萬謝而去。
  柳之南回到房裡,眉飛色舞的,「宜室姐哭了一場,像是想通了不少事情,要我多陪她一段日子,方才和我說了半晌小時候的事。」
  「你是得陪她一段日子,晚間卻一定要歇在我這兒。」
  「這還用你說?」柳之南在餐桌前落座,看著色香味俱佳的菜餚,「為著每日大飽口福,我也要膩在你這兒。」
  兩個人說說笑笑的用完飯,各自洗漱。葉潯把架子床讓給柳之南,自己則睡在寢室臨窗的大炕上。
  柳之南也是自己睡慣了的大小姐,偶爾能與人睡在一起,時日久了肯定不習慣,對這安排挺滿意的。她倚著床頭看書,對葉潯道:「你那兩個妹妹怎麼也不來見見我?」
  葉潯也正藉著燈光看書,漫不經心地道:「沛兒這段日子要習字做功課,還要做繡活,怕是抽不出時間。葉浣就別提了,你不能跟她膩在一塊兒,省得出事。」
  「嗯,到你的地盤了,我聽你的就是。」
  這邊姐妹兩個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正房裡,葉鵬程與彭氏也正面色沉凝的商量事情。
  彭氏喃喃歎息,「我是不能指望了,只望著你能為阿浣、世浩的前程著想,給他們一條生路。」
  「這些不用你說,我心裡清楚。」葉鵬程道,「皇上沒來由地發落了宜春侯,他短期之內是不能指望了,年紀相當、一心要娶那孽障,還能助我一臂之力的……還真是不好找。可不論怎樣,都不能讓她嫁給長興侯,我寧可她一輩子留在跟前礙眼,也不能讓她嫁給柳閣老的親信。」
  彭氏啜了口茶,思忖片刻,眉眼飛揚起來,「怎麼沒有那樣的人?我聽下人說,淮安侯孟宗揚在阿潯定親之後,還曾托人來過府中,找大兒媳說合。他可是與長興侯平分秋色的人物,若是你認同這件事,請徐閣老給他遞個話,這事籌謀一番總能成的。而只要孟宗揚同意,接下來的事就好說了。」
  「徐閣老……」葉鵬程面露為難之色,「他來探望是假,要見見那孽障是真,他二弟的原配三年前病故,張羅著續絃呢。以門第來說,這事情算是不錯,可那孽障到底是葉家的人,嫡出長女,給人做填房總是落人話柄。」
  彭氏聽了,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隨之現出為難之色,「你說的是,何去何從都在你。是阿潯一輩子風光如意要緊,還是你重返官場讓我們母子三個有個好前程要緊,需得你仔細權衡。」
  

  ☆、第35章

  一個厭惡的女兒,比之四個人的前程,孰輕孰重,不需費思量。沉吟片刻,葉鵬程道:「順其自然吧。若與徐家結親,倒真是益處頗多。」
  內閣一直明爭暗鬥,柳閣老是首輔,徐閣老是次輔,兩個人之間的爭鬥最為激烈。葉鵬程若是與徐閣老結成姻親,便有了與柳閣老抗衡的資本。名聲、權益哪個重要?對於葉鵬程來說,自然是後者。為了報復柳閣老,他不介意付出些代價。
  「只是……」彭氏面色沉凝,「阿潯經過之前的是非,平日必定是千防萬防,我們不論想什麼法子,想成事都很難。這件事不可急於求成,要從長計議才是。」
  「那還不是怪你?」葉鵬程沒好氣,「恁的沉不住氣!」
  彭氏連聲認錯:「是是是,我曉得之前是心浮氣躁了,可說到底,不也是為了你著想麼?」因著心裡不踏實,又道,「萬一阿潯的事不能成,我們就得另作打算了。若是想與徐閣老結親,倒也不是只有阿潯一個能指望——開春兒我曾與徐夫人來往過幾次,她為了女兒的婚事很是傷神。她膝下只有一女,因兒時患病,腿腳有點兒不靈便,與阿潯一般年紀,卻從沒人上門提親,說起來便是長吁短歎。她還曾與我說過,若是世濤晚生兩年或是姻緣有了變故就好了,若他能將徐氏女娶進門,徐家會送上三萬兩的嫁妝,並且什麼都不會計較。」
  葉鵬程看住彭氏,「你們這是——打的什麼算盤?」
  「徐夫人的意思,自然就是徐閣老的意思,徐家與葉家結親的話,柳閣老便是再不悅,也不好再打壓你和徐閣老。至於我……」彭氏笑盈盈的,「不過是為你打算罷了。你也不想想,宜室是江家人,也是柳家長媳的侄女,她到了關鍵時候,不還是要向著柳家麼?這樣大的一塊絆腳石,留著有何用處?」
  「……」葉鵬程沉默半晌,「想的倒是不錯,可那逆子如何能任我們擺佈?要他休妻再娶是斷不可能的。」
  「所以才需從長計議啊。」彭氏臉上閃著喜悅的光彩,「依我的意思,我們不妨三管齊下,只要一件事能成,你就能心願得償。說到底,是長子長女這些年不孝在先,我們也不過是要讓他們為著父母做點事,有何不可?」
  「嗯,說說你的打算。」
  夫妻兩個在寢室細細商議,卻沒發覺一名丫鬟站在門外,屏氣凝神地聆聽,越聽臉色越是蒼白……
  
  連續兩日,徐閣老前來探望葉鵬程。第二次過來的時候,夫人與二弟徐寄思隨行。
  徐夫人過來之後,直奔光霽堂,與葉夫人說了一陣子話,提出想見見葉潯。
  因著柳閣老那邊的緣故,葉夫人的直覺是徐夫人沒安好心,卻是推脫不過,只得讓人傳話。
  葉潯當即去了光霽堂。她現在不怕出事,只怕沒事。做宋夫人的時候,命婦每月初一十五要去宮裡給皇后請安,她自然是見過徐夫人的。徐夫人與記憶中並無不同,便是和善的笑著的時候,也是難掩與生俱來的驕矜高傲。
  每每見到這樣的人,葉潯就滿心疑惑:哪裡來的這份高高在上的資本?便是有這資本,年近四旬的人了,怎麼就不知不形於色為何物?
  徐夫人拉著葉潯說了一會兒閒話,葉潯始終是不卑不亢的態度,瞅了個空子,道辭回房。
  這時候的柳之南正幫著江宜室處理內宅諸事,無奈之下,苦笑道:「你這點兒持家的本事,也得虧是嫁給了世濤表哥,換個人家,遇到嚴苛的公婆,你還想有安穩日子過?每日耳提面命是少不得的。你這兩年到底都在忙什麼啊?我只是平日看母親、大伯母持家,道行都比你高。」
  「這兩日幸虧有你幫忙,我平日都要忙到午後的。」江宜室很有些無地自容,「我這兩年還能做什麼?像你說的,傷春悲秋胡亂抱怨罷了。」
  「唉……世濤表哥和阿潯表姐被你折磨了這麼久,難為他們了。」
  江宜室紅了臉。
  「唉……」柳之南又歎息一聲,「當初世濤表哥、阿潯表姐相中你,大抵就是看著你性子柔和,嫁過來不爭是非,能忍受表哥那種風流的性情,他們怕是做夢也想不到,你會這樣一面忍受一面抱怨……不怕你不愛聽,我要是世濤表哥,早就跳井自盡了。最有苦難言的就是阿潯表姐了吧?我話多她都很不耐煩的,每日聽你這樣的嘮叨法……偏生還不能訴苦,你也算是她給自己選的嫂嫂。你以後可千萬別絮叨了,年深日久了,你會變成搬弄是非的怨婦,到時候被休了都不在話下……」
  小丫鬟進門來,打斷了柳之南的話:「二小姐過來了。」
  江宜室立即道:「快請進來。」
  柳之南卻道:「不許見!」
  江宜室愕然。
  「不見!」柳之南瞪著江宜室。
  江宜室只當她與葉浣起過衝突,便笑著吩咐小丫鬟:「跟二小姐說我正忙著,明日我去看她。」
  小丫鬟稱是而去。
  柳之南卻抬手推了江宜室一把,「你真是腦子有毛病吧?打量著那是個好東西嗎?」
  「啊?」江宜室一頭霧水。
  「什麼話不跟你說開了,你自己就想不到嗎?」柳之南怒其不爭,打江宜室一頓的心都有了,忍著火氣噓了一口氣,將在柳府時葉浣與自己一同裝病的事情說了,又道,「隨後她就急急忙忙回了葉府,這才有了大奶奶帶著宋家人去柳府的事,又有了我這個睜眼瞎幫倒忙的事。你嫁人之後怎麼就變成傻子了?沒有她在大奶奶面前說是非,大奶奶怎麼會拉下臉帶著宋家母子去柳府?你自己細想想,是不是這麼回事?我看葉浣那樣子,擺明了是看中了長興侯,想攪黃阿潯表姐與長興侯的婚事!」
  江宜室驚訝不已,「真有這樣的事?阿潯怎麼從不曾說過?」
  「換了你,你好意思跟嫂嫂說嗎?要怎麼說?笨死你算了!」柳之南白了她一眼,「再說了,你這做嫂嫂的,不是自來都把葉浣當成好人嗎?說她小小年紀就暗藏禍心,你相信才怪!」
  這話是真說到點子上了,江宜室沉默良久才低歎一聲:「我往日是被豬油蒙了心,我才是真正的睜眼瞎啊。」
  總算是有些成效了,柳之南漾出大大的笑臉,很有些成就感。
  
  新柳坐在葉潯身邊的小杌子上,稟明這兩日府中的反常之事:「吳姨娘、尤姨娘都是一個樣,神色忐忑得很,這兩日有幾次了,在您與大少奶奶院外徘徊,總是鼓不起勇氣進門,轉悠半晌還是回房去了。」
  葉潯懶得去猜葉鵬程兩個妾室究竟知曉了什麼事,直接吩咐新柳:「把吳姨娘請過來,我有話跟她說。」
  過了一陣子,吳姨娘惴惴不安的過來了。
  葉潯命丫鬟上茶,笑道:「哥哥給沛兒請的先生還上心麼?」
  吳姨娘忙道:「那位女先生很是盡心,待沛兒也很和氣。」
  「那就好。」葉潯斂了笑意,目光深沉地凝住吳姨娘,「這府裡真正的明白人並不多,你算一個。想來你也清楚,我們兄妹落魄之後,你與沛兒也不會有好下場。」
  吳姨娘垂了眼瞼,避開葉潯的視線,「我曉得這個理。」
  「大爺大奶奶那些路數我也清楚,他們活不好,也不會讓我與兄嫂過的如意。為了他們的前程,寧可毀掉我與兄嫂的一輩子。」葉潯一瞬不瞬地看住吳姨娘,語聲冷酷,「我已有兩次險些吃虧,如今對他們已是深惡痛絕。今日也跟你交個底吧,日後我或是兄嫂出了事,認命之餘,也不會姑息任何一個為虎作倀之人,尤其是知情不報的。對,我是做不出弒親之事,但若想收拾三兩個知情不報的,還是輕而易舉吧?知情不報,便是存了幸災樂禍之心,我報復回去也是情理之中。我疼惜沛兒,但若她的生母不識趣,也只好忍痛割愛了。」為了盡快獲知葉鵬程的打算,她也只好借葉沛危言聳聽。
  吳姨娘身形失力,滑下了座椅,跌坐在地上,「大小姐,並不是我想知情不報,而是那些事……實在是聳人聽聞,我實在不知是真是假,若是貿然告知,反倒怕您與大少爺大奶奶不會相信。」
  「儘管說來聽聽。」葉潯打個手勢,遣了房裡服侍的。
  吳姨娘道:「不瞞大小姐,大奶奶身邊的書文與代晴交好,凡事都會及時告知。代晴如今對我言聽計從,有個什麼事也會及時告知於我。前天夜裡,大爺與大奶奶商議著日後的事,書文全都聽到了……」她膝行到葉潯近前,娓娓道來。
  葉潯凝神聽完,問吳姨娘:「這些事,你能不能與代晴一起前去告知大少奶奶?」
  吳姨娘正色點頭。
  「這就好。」葉潯笑著扶起吳姨娘,「盡快去告知大奶奶,日後你與沛兒,都會因此事得到回報。」
  吳姨娘目光恍然,「那您……打算怎樣報復大爺?大爺若是落魄……」她與葉沛的處境豈不是萬分尷尬?
  「你得認清楚一件事——如今你只是葉沛的生母,而非大爺的妾室。凡事你能指望的,是我兄嫂顧念著沛兒,難不成你還指望著大爺揚眉吐氣?他便是重活十次也是不能——品行卑劣,誰都不能容他。」葉潯笑得涼薄,「但是你也放心,我與兄嫂不會讓他有性命之憂。」
  葉鵬程與彭氏那樣的人,索命的懲戒未免太輕了。重生後回想外祖父、裴奕諸多行徑,都讓她明白了這一點:要懲戒一個人,凌遲他的心魂意志,才是最殘酷的懲罰。
  她才不要走前世玉石俱焚的老路,他們不配。
  

  ☆、第36章

  吳姨娘垂眸思忖多時,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聽大小姐的吩咐!」
  果然是那個遇事果決的吳姨娘,葉潯欣慰地笑道:「既是如此,就去與代晴細說原委,想來她也是個伶俐的,你一說她就曉得輕重,會與你一道前去告知大少奶奶的。」又承諾道,「你們只管放心,便是大爺大奶奶改了主意,我與兄嫂日後也不會虧待你們。」
  吳姨娘低聲稱是,轉身離去。
  葉潯並無一絲喜悅,怪自己為何前世沒有看清楚吳姨娘的能力——能將成為妾室的代晴拿捏的死死的,這女子的手段可見一斑。前世若是與這樣一個人聯手,很多事也不至於後知後覺,走至無法挽回的地步。
  到底還是身份害了人,自以為是嫡出的大小姐,便不能將很多人放在眼裡,自心底輕視出身卑微的,對吳姨娘如此,對彭氏亦如此。不為此,也不會輸掉一輩子。
  她如此,江宜室更是如此。
  吳姨娘回房之後,與代晴詳談半晌,兩人到午後才去了江宜室房裡。
  江宜室聽說之後,震驚狀態下,喃喃地道:「讓我想想,讓我好好兒想想。」
  吳姨娘與代晴出門後,又命丫鬟去告知了葉潯,這才放下心來回房去。
  柳之南午睡醒來,去找江宜室說話,卻聽丫鬟說葉世濤回房了,兩人正在商量事情。由此,她又回了錦雲軒,幫葉潯分線繡屏風。
  葉潯漫不經心地問道:「宜春侯挨打的事,是你要五表哥做的吧?」
  柳之南笑道:「知道瞞不住你,是我的主意。不讓姓宋的掛點兒彩,我心裡的火氣就消不了。可我也是仔細斟酌過的,外人怎麼也想不到柳家會做這種事,這才要哥哥幫忙。換個人,肯定就不會這麼行事了。」
  「嗯,也對。」葉潯放下針線,想了一會兒,把葉鵬程、彭氏的打算告訴了柳之南。
  柳之南氣得瞪圓了眼睛,「你那個爹還是人嗎?他居然還不死心?!讓祖父把他活活打死算了!」
  「那怎麼行。」葉潯叮囑道,「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往後聽我的話,免得橫生枝節。」
  柳之南握住了葉潯的手,「你不怕麼?」
  「沒什麼好怕的。這件事就由著他們折騰,我們不上當就行了,還能藉機給他們一個教訓。雖然做不到一勞永逸,總能保一段日子的太平。」葉潯道,「你先別告訴外祖父外祖母,我和兄嫂一起應對,接下來自有打算。」
  柳之南靜靜地思索片刻,點一點頭,「行,我暫且觀望著,你可千萬要保證不出事。」
  「嗯,我保證。」葉潯看看時辰,起身道,「你在房裡看看書,我去找兄嫂商量一番。」
  葉世濤面色平靜,江宜室則是臉色發白,還沒緩過來。
  葉潯問哥哥:「外院的事你來安排,內院的事——」她看向江宜室,「我說,你照辦即可。」
  江宜室神色木然的點頭。
  「祖母壽辰前,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你如此,僕婦亦如此——吳姨娘、代晴那邊我已交待下去了。等會兒我讓房裡的新梅過來服侍你幾日,晚間遇到什麼事的話,她能保你無事。」葉潯走到江宜室近前,笑著搖了搖她肩頭,「你別一副夢遊的樣子行不行?日後對葉浣還要和平日一樣,不僅她,對誰都要一如往常。」
  江宜室端起茶盞,連喝了兩口茶,視線有了焦距,眼神變得堅定,「我都記下了,會照你的意思行事。他們竟然起了那樣歹毒的心思,我們就得將計就計,讓祖父祖母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貨色!」語氣鎮定,手卻有些發涼,是真要被氣死了。
  三個人商議了一陣子,各自照常度日。
  接下來,江宜室著手準備葉夫人的壽宴,自是少不得要柳之南幫襯。有柳之南好話歹話一併說著開解,江宜室心緒平靜了不少,卻是明顯的話少了很多,偶爾會獨自一人呆坐半晌。
  對於江宜室而言,當初為著嫁給自己心儀的葉世濤,一早就下定決心包容他的不足之處,嫁過來之後,慢慢的開始不知足,開始與年齡相仿的人攀比,看著別人的夫君進了官場,自己的夫君卻總是吊兒郎當的樣子,當真是有苦難言。由此便嘗試著規勸,不成想,勸來勸去,自己不知不覺間變得嘮叨瑣碎,葉世濤卻是一點也不受影響。
  可不論怎樣,她知道自己要跟他過一輩子,他是她最在意的人,也篤定他到何時都不會拋下自己。怎麼也沒料到,待她自來和善的婆婆竟起了那樣歹毒的心思,竟要設法將她逐出葉府!
  若是葉潯不曾防範,不曾發現吳姨娘和代晴的異狀,他們夫妻不知會落得怎樣狼狽的下場。
  以為嫁人只是守著身邊人歡喜或煩惱的過日子,從沒想過自己便是不惹事也會招人算計。
  要她離開葉世濤?絕不可能的。那是她要守候一輩子的人。
  前兩日只知自己變得面目全非了,如今才發現,生活也根本不似她以為的那樣。
  她咬著牙握緊了拳。這持家的權利既然接到了手裡,她就不會再送還給別人了,她要成為葉家真正的主母,再不給彭氏生事的機會!
  忙忙碌碌間,到了葉夫人的壽辰。
  這樣的場合,葉潯雖是待嫁之人,也要去光霽堂賀壽的。再者,今日是好戲開場的日子,她如何也要幫著葉鵬程、彭氏把戲唱完。
  徐閣老夫婦都來了,一個在外院,一個在內院。
  徐夫人一雙眼始終在葉潯身上打轉兒,坐了一陣子,笑道:「聽說葉府花園裡的景致很好,我能不能過去看看?」
  葉夫人笑著看了看時辰,離開席還有一陣子,道:「也好,我喚人給徐夫人帶路。」
  徐夫人笑笑的看著葉潯。
  葉潯則在祖母耳邊道:「我外祖母就要到了,我去迎一迎。」
  「好,你和之南去吧。」葉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隨手指了葉浣,「你帶徐夫人去後花園瞧瞧。」
  徐夫人目光微閃,葉浣笑容微僵,兩人還是點了點頭。
  往外走的葉潯和柳之南對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葉潯悄聲吩咐竹苓:「等會兒你找個由頭,把二小姐支開。」
  府邸的後花園,往往是容易出是非的地方。萬一徐夫人臨時變了主意,讓葉浣出點兒什麼事,那麼徐家、葉家就還是要結親。
  那可不行。
  她不是怕葉浣做人填房受委屈,而是怕葉鵬程就此和徐家搭上關係。
  一面往外走,柳之南一面小聲道:「宜室姐這幾日變了好多,話少了,偶爾有些暴躁。她那樣的人,居然開始跟管事擺冷臉發脾氣了。」說著就忍不住笑,「你能想像得出麼?」
  葉潯也笑,「回頭我見識見識。」她自然明白,江宜室現在心裡肯定是五味雜陳,極為難受。不論怎樣,夫妻情分是她一生瑰寶,誰想讓她與夫君分離,和要她的命沒什麼區別,突然聽聞這些事,情緒必然會有很大的起伏,要過段日子才能平靜下來。
  柳夫人和江氏一道過來了。柳之南對柳夫人道:「您可千萬要把阿潯表姐拴在身邊,不然她可會被人搶走的。」
  柳夫人無暇細究原委,只是笑著頷首,「放心,我回府之前,你們兩個都要乖乖地留在我身邊。」
  
  葉鵬程與彭氏留在正房,不時吩咐丫鬟小廝去打聽消息。
  正如彭氏料想的那樣,葉潯那邊毫無可乘之機,徐夫人找什麼借口都沒用,她只留在柳夫人近前。
  徐夫人黔驢技窮,悻悻然地告辭,徐閣老及其二弟徐寄思也打道回府。
  淮安侯孟宗揚、長興侯裴奕先後腳來點了個卯,放下賀禮,便以有事為由匆匆離去。裴夫人因著身體不適,不能親自過來道賀,特地命管事單獨送來一份賀禮。
  人們都沒想到的是,皇后命內侍來到葉府,賞了葉夫人一柄玉如意,隨後燕王妃也命王府管事送來了壽禮。燕王府管事不無歉意地對葉夫人道:「我家王妃自來不喜這種人多的場合,便沒有親自過來,還望夫人海涵。王妃說,過幾日會過來探望您老人家,與府上大小姐說說話。」
  葉鵬程與彭氏聽說之後,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葉潯何以得了燕王妃的賞識,暗罵老天不開眼——這樣的機遇,葉浣怎麼就不曾得到?
  對葉潯的打算是落空了,接下來能指望的,唯有葉世濤夫婦那邊了。
  兩人滿心焦慮地等待著,看著天色暗沉下來。
  入夜了,重頭戲要開場了。
  書文戰戰兢兢地前來回話:「外院有人來報信,說大少奶奶的母親回府路上犯了心口疼的病,去了一位大夫家中診治,大少奶奶已經離府趕去看望。」
  葉鵬程與彭氏鬆了一口氣。
  戌時,書文又進門來,道:「大少爺喝了不少酒,原本早就歇下了,可是尤姨娘與大少爺房裡一名妾室飲酒,出了點事,尤姨娘命人請大少爺過去看看。小丫鬟的話說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大少爺已經過去了。」
  葉鵬程聽了,目光稍稍有些黯然。代晴那丫頭,經過今夜的事情,是留不得了。有什麼法子呢?誰叫她禁不住妻子的鼓動,居然相信今夜事情過後她就能代替主母持家……怎麼可能呢?
  彭氏聽了,卻是嘴角微翹。今夜事成之後,代晴定要交給人牙子發落,葉世濤要被迫休妻,府中不會再有當家的主母了。婆婆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不論怎樣也會解了她的禁足,要她重新持家。這可是一箭數雕的好事。而只要她能重新持家,收拾一個葉潯,全不在話下。
  思忖間,代晴房裡的小丫鬟來了,請葉鵬程過去看看。
  葉鵬程拖著傷口作痛的的身體,上了軟轎。他在外院的幾名心腹也趕過來了,簇擁著他去往代晴房裡。
  遠遠瞧見吳姨娘、代晴同住的院子裡燈火通明,葉鵬程心裡喜憂參半。
  夜色中,葉浣、葉世浩帶著一群丫鬟婆子,急匆匆趕往代晴房裡,遇到葉鵬程,上前行禮,葉浣道:「爹爹,我們聽說大哥在尤姨娘房裡出了事,便過去看看。」她想讓語氣聽起來焦慮一些,卻是如何也做不到,甚至於,充盈著喜悅。
  葉鵬程略微沉吟,「到時你們在院中等著,不可善做主張。」到底是見不得光的事,一雙兒女也摻和進去,終究是不大好。
  葉浣與葉世浩稱是,喜滋滋向前走去。
  到了院門前,看清站在院門外的人,三個人同時變了臉色——葉世濤與葉潯、柳之南氣定神閒地望著他們,代晴正款步出門,望向葉鵬程的目光,分外漠然,甚而含著鄙視。
  葉鵬程的軟轎剛一停下,二十名護衛從暗處湧出來,將他們一行人圍了起來。
  葉世濤不說話,只是看著葉鵬程冷笑。
  葉潯和聲笑道:「大少奶奶已經去請大奶奶了,如此,人就齊全了。一起去光霽堂說說話吧,這一筆一筆的賬,今日一併清算。」
  

  ☆、第37章

  江宜室冷著臉走進正房室內,盯著彭氏看了半晌。
  「你……」彭氏像是看到了鬼魅一般,臉上血色全無。
  江宜室冷哼一聲,想說的話太多了,卻又覺得說來全無用處,吩咐隨行的丫鬟:「把她請到光霽堂去!」語聲像在跟誰賭氣。
  彭氏被兩名丫鬟挾持著,無措地看向江宜室,「出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江宜室悶了一會兒,嘴裡蹦出兩個字:「好事!」轉身快步到了院門外,上了青帷小油車。雙手交疊在一起,才發覺指尖冰涼。
  她當然沒有離府,命丫鬟穿戴著自己日常衣飾,戴著帷帽出門,去了那位大夫家中。事關母親,到底是不放心,又讓葉世濤指派了一名小廝去娘家打聽消息。小廝先一步回來了,說江太太已經平安到家,這才心安。
  丫鬟和護衛還沒消息,不知能不能將那大夫抓回來——那個人這段日子常來府中給葉鵬程換藥療傷,此次必是被重金收買了,能不能指證葉鵬程還未可知。幸好,還有代晴和吳姨娘。
  到了光霽堂,柳之南迎上前來,低聲道:「你們家這種熱鬧,我不好在一旁瞧著,就要回房了。阿潯表姐要我轉告你一些話,你一定要記在心裡,等會兒看準機會,和國公爺、國公夫人說清楚。餘下的就不需你管了,表哥表姐自有主張。」
  江宜室正色點頭,「我明白,你說。」
  柳之南附耳低語片刻,待江宜室記下,由新梅陪著回了錦雲軒。
  
  光霽堂正屋內燃起了燈光,除了葉沛、柳之南,府中的人都到了這裡。
  葉潯坐在廳堂西側的太師椅上,想著代晴之事,心裡一陣發寒。
  前世她無從得知的事情,今日隱約能猜出大概。不出意外的話,前世的彭氏也是利用了葉鵬程身邊的女子,讓哥哥陷入圈套——這種事說重了,可是亂·倫的大罪,不要說逐出宗族,便是活活打死都有可能。
  但葉潯還有一個想不通的地方:今生在吳姨娘的幫襯下,葉鵬程才添了一個代晴一個妾室,前世並沒這樁事。那麼彭氏前世找的那名女子是誰呢?事發後,吳姨娘與葉沛隨著兄嫂離京,她收買了外院兩個管事,並沒聽說府中發落過哪個女子。
  究竟是誰,會讓兄嫂諱莫如深?甚至於葉鵬程與彭氏的口風也極緊,近前的下人不曾透漏過隻言片語。
  難不成是彭氏娘家那邊的人?
  她將彭家的女子一個個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誰都有可能,又覺得都不是,困惑至極。
  至於江宜室的事,葉潯倒是一點驚訝也無——這種伎倆,她真是見怪不怪了,反而奇怪那對夫妻怎麼一點兒長進都沒有,只想得出這種法子陷害人麼?
  這期間,東次間內,吳姨娘和代晴跪在景國公面前,將所知的事情娓娓道來——葉夫人一整日下來很是疲憊,早就歇下了,下人們也沒通稟。
  代晴身形微微發抖,低聲道:「大爺、大奶奶要奴婢……設法將大少爺引到房裡,做出、做出被大少爺欺辱的假象,還允諾事成後給奴婢一千兩銀子,日後打理正房的大事小情。奴婢見識再短淺,也知道此事會毀掉大少爺的一輩子,自己也斷不會有好下場,是以,知情後便告知了吳姨娘,吳姨娘又告知了大小姐……」
  她將事情說了一遍,吳姨娘不時補充兩句。
  景國公越聽臉色越差,霍然起身,轉回到廳堂落座,視線如利箭一般射向葉鵬程和彭氏。
  葉鵬程拄著枴杖支撐身形,彭氏站在他身側,眼神變幻不定。
  葉鵬程心知事情敗露,兩房妾室背叛了自己,心念數轉,理直氣壯地道:「您不能聽她們胡說八道!她們定然是被有心人收買,要置我於死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葉潯把話接了過去:「祖父聽聽書文怎麼說吧?她是正房的大丫鬟,今日大爺大奶奶沒能得逞,多虧了她及時報信給尤姨娘。」
  景國公頷首,「叫她進來。」
  葉鵬程和彭氏這才明白岔子出在何處。彭氏連忙上前兩步,哀聲道:「書文自來不安分,我正想著將她打發出去……」
  震怒之下,景國公的語氣反倒少見的平靜,「你閉嘴。」見書文進門,吩咐道,「說。」
  書文跪了下去,戰戰兢兢地道:「奴婢聽得大爺、大奶奶竟要施毒計逼迫大少爺休妻、攪黃大小姐的婚事,知道事情關係重大,鬧不好府裡就會天翻地覆,害怕大爺大奶奶鑄成大錯,這才告訴了尤姨娘……」
  「你胡說,你胡說!」彭氏向著書文衝了過去,「我平日裡待你不薄,你怎能這樣污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新柳得了葉潯的暗示,快步上前,將彭氏攔下。
  景國公瞥了彭氏一眼,「你再多話,自行掌嘴。」
  彭氏急得落了淚,卻是再不敢多言。
  新梅悄悄地走進來,在葉潯耳邊低語幾句。
  葉潯先是滿意地笑了笑,隨後訝然挑眉——冒充江宜室的那名丫鬟,喚護衛拿下意圖不軌的大夫之前,有兩個身手不錯的人先一步幫忙將人五花大綁了。
  若是裴奕,新柳新梅不會不知情,可是除了他,還能是誰呢?
  她心裡又多了個疑問。
  新梅又去跟江宜室耳語幾句。
  等書文說完來龍去脈,江宜室道:「被大爺收買的大夫已經抓回來了,就在院中,祖父打算如何處置?要不要扭送到衙門?」
  葉鵬程的身形晃了晃。
  景國公沉吟道:「家醜不可外揚,先關起來吧。」
  江宜室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吩咐下去。除了葉潯、柳之南,她現在看誰都是一肚子火氣,自己也說不清原因。
  葉潯看著一直氣鼓鼓的江宜室,忍不住笑起來。
  一直懶懶地坐在一旁的葉世濤清了清嗓子,道:「祖父已清楚了來龍去脈,說說如何處置吧。」
  景國公看著葉鵬程,滿眼失望。如何處置?要如何處置這個逆子?他心亂如麻,反問道:「你們是什麼意思?」
  江宜室站起身來,搶先道:「大爺、大奶奶為著一己私利,已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不加嚴懲的話,不知還會做出怎樣有辱門風的事。」說著話,看向葉浣、葉世浩,語聲變得譏誚,「阿浣和世浩由這般品行卑劣之人教導,少不得近墨者黑。祖父便是只為這一條,也該將大爺大奶奶逐出府去。若是祖父依然想像以前那樣大事化小,就別怪孫媳婦為您臉上抹黑,將這些事捅到衙門!」
  葉潯在心裡喝了一聲彩。話是她要江宜室說的,卻沒想到她能說得這樣擲地有聲。
  景國公看向葉世濤,「你怎麼看?」
  「逐出家門就不需說了,」葉世濤似笑非笑的,「我再也不想看到這兩個人。」
  葉鵬程從牙縫裡磨出一句話:「你這逆子!」
  葉世濤只是輕輕地笑,不予理會。
  景國公怒目瞪了葉鵬程一眼,又望向葉潯,「阿潯,依你之見呢?」語聲已有些無力,透著無奈。
  葉潯斂目看著手中茶盞,刻意避開祖父的視線,「我自然是贊成兄嫂的看法。」她知道,祖父不想將事情鬧大,不想讓人非議葉府,興許正盼著她此時能體諒他的為難,為葉鵬程說幾句好話。她理解,卻無法讓祖父如願,「今日徐閣老二弟不知為何去了後花園,徐夫人幾次提出要我陪她去後花園賞景——我不知道葉家在徐家心中是怎樣的門第,卻知道葉家這點兒臉面已被大爺大奶奶丟盡了。祖父,您實在不需再為名譽自欺欺人。」
  語氣柔和,話卻說得很重。
  江宜室冷笑著幫腔:「徐家二老爺溜進後花園,可是攆都攆不走。當真是可歎哪,葉家嫡出的大小姐,居然被喪妻之人惦記上了,這多虧了大爺大奶奶的良苦用心啊。」
  葉潯簡直要對江宜室刮目相看了,又有些心疼:這是氣成了什麼樣兒,才在朝夕間學會了冷嘲熱諷。
  葉世濤站起身來,整了整錦袍,緩聲對景國公道:「大爺大奶奶染了時疫,要連夜送到城北的莊子上將養。此外,祖父的國公爵當由二叔承襲——沒了權益的誘惑,也就斷了無窮盡的妄念,過些日子,您就上折子為二叔請封世子爵位吧。」他上前兩步,撩袍跪倒在地,「此事您若不應允,世濤唯有行不孝之舉,將如此雙親告上公堂,不在乎家醜外揚。」
  「世濤!」
  「哥!」
  景國公與葉潯同時出聲。
  葉世濤漾出璀璨耀目的笑容,「不要爵位,我照樣能出人頭地,為你們遮風擋雨。」
  景國公心裡五味雜陳。他自知虧欠柳家,更虧欠長孫長孫女,能給他們的不多,爵位是最有份量的。卻不想,世濤不要了。
  葉鵬程與彭氏的身形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他們的視線也投注到葉潯身上,盼著她能夠阻止葉世濤。
  葉潯驚訝之後,與有榮焉地笑了。是的,這就是她的哥哥,面對是非的時候,要麼不予理會,要麼就把事情做絕,不給任何人退路,包括他自己。
  葉世濤看了江宜室一眼,眼中有歉疚,還有幾分落寞。妻子現在肯定很失望吧?她最怕的就是他前景渺茫,以往總是說:「難不成你一輩子只等著承襲爵位?」
  江宜室只是愣愣地看著夫君,還沒消化這件事。
  葉潯站起身來,走到葉世濤身側,壓下心中不忍,狠下心腸對祖父跪了下去,輕聲道:「我外祖父斷不會允許大爺重返官場,您應該比我更清楚。而我經了這幾次的事,已對大爺大奶奶深惡痛絕,甚至想過連本帶利地報復回去。哥哥的想法可行,彼此敬而遠之,也可避免來日冤冤相報連累無辜。」語聲頓了頓,又補充道,「今日您願意讓長子襲爵,來日別人卻不見得如此。」
  景國公目光微凝,明顯是有所觸動。
  彭氏反應快一步,她盯住江宜室,「宜室……」
  江宜室如夢初醒,咬了咬牙,快步上前,跪在葉世濤左側,語氣堅決:「只要能將大爺大奶奶攆出府去,只要能避免再生齷齪是非,我雙手贊成大少爺的決定!」
  彭氏雙眼向上一翻,昏了過去。
  

  ☆、第38章

  景國公看著齊齊跪在面前的三個人,面上竟現出了笑意。
  葉鵬程的恐懼到了骨子裡,「爹,您不能聽他們的……」雙膝一軟,摔倒在地,「我是您的長子,官宦之家斷無廢長子立次子的道理……」
  景國公卻朗聲笑起來。
  葉鵬程心驚之下,一時語凝。
  一直默不作聲地葉浣、葉世浩反應過來,當即跪倒在地,膝行上前,各自抹著眼淚為父親求情。
  「深更半夜,你們不在房裡歇息,意欲何為?」江宜室對著姐弟兩個冷笑連連,「哦,我明白了,你們是要陪著大爺去代晴房裡,聯手栽贓大少爺。小小年紀便摻合這等腌臢事,果然是血脈情深,果然是看戲不怕台高。」
  景國公指向葉鵬程,「對上不孝,對下不仁,我有你這樣一個兒子,真是三生有幸。」笑意倏然變得蒼涼起來,「我半生戎馬生涯,無數次出生入死,才得以光耀葉家門楣。這世襲罔替的爵位,我不曾奢望,是皇上登基之後顧念舊情,予以賞賜。你要我說心裡話,我從不認為你有襲爵的資格,屬意於你,是為世濤。而今世濤有此提議,我自當斟酌,明日便與柳閣老商議。」
  葉鵬程癱在地上動彈不得。他的前程,已然斷了出路。
  葉浣、葉世浩失聲痛哭。
  景國公緩緩起身,不過片刻間,便似蒼老許多,「我已年老,又自來就理不清家事,日後府中事宜,全由世濤做主。」
  葉世濤恭聲道:「二叔接管家業之前,我定當盡心打理諸事。」
  景國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起來,都起來。不早了,我乏了,你們也各自回房歇息去吧。」語必,緩步轉入內室。
  葉世濤雷厲風行地吩咐下去:命專人從速幫葉鵬程、彭氏打點箱籠,送兩人到城北的莊子上;葉浣、葉世浩姐弟二人禁足;囑管事盡快給代晴找個人家打發出去,離京城越遠越好。
  「助紂為虐的下人、被收買的大夫——」葉世濤語聲漠然地吩咐護衛頭領,「一併處死。」
  葉潯面色平靜。
  江宜室則費力地吞嚥著。還是第一次,她意識到葉世濤性情中的決然、冷酷。可是隱隱的,又有些喜悅襲上心頭——景國公何嘗沒有這樣的一面?葉世濤像足了祖父,還愁前程無望麼?
  葉潯回房之前,握了握江宜室的手,「所謂長嫂如母,日後葉浣、葉世浩就要你費心管教了。」
  江宜室面露忐忑,「我?管教他們?能教好麼?」
  「誰要你一定往好處管教了?都已十幾歲了,順其自然就是,你只要把人看緊了就行。」葉潯笑著轉身離去。
  江宜室思忖片刻,轉過彎來,懊惱地拍了拍額頭,暗罵自己真是榆木腦袋——她不因彭氏遷怒那對姐弟已是仁至義盡,憑什麼要盡心盡責?早就被養歪了的人,神仙都不能讓他們洗心革面,她一個弱女子,就更辦不到了。若是繼母、長嫂真能代替生母的地位,自幼失怙的人又怎會被輕看。
  待葉世濤處理完手邊的事,江宜室陪著他緩步回往房裡。
  葉世濤歉疚地道:「事前沒與你商量,是我不對。」
  江宜室苦笑道:「你不過是放棄了爵位,比之我們險些吃的暗虧,實在不值一提。」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她會這般明白事理。
  「我這樣沒用,你沒想過……」江宜室語聲頓住,末了還是鼓足勇氣問道,「沒想過休妻再娶麼?」
  「胡說什麼呢?」葉世濤滿臉驚訝,隨後勾唇輕笑,攜了妻子的手,「當初你與岳父岳母不曾計較我自幼喪母,嫁過來又盡心幫我照顧阿潯、沛兒,這般恩情,我心裡都有數。便是來日你覺得我配不起你執意離開,我也不會再娶人佔據你的位置——再多我就不敢承諾了。」
  再多就不敢承諾了,意思是有可能還會納妾。他就是這樣,連哄騙都不肯,只要說話,便將好壞全部擺到明面上。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江宜室對上他的俊顏,雙眸含著淺淡笑意,那般溫柔,叫人甘願溺斃其中。
  不論他怎樣,每日能看到他就知足了——她如此,那些甘願為妾追隨他的女子亦如此。
  這世間真有浪子,他就是。不能盼著他回頭,不能說他辜負了誰,他自一開始就給身邊每個女子安排好了位置。
  這是她的命,不認不行。
  春夜微涼的風中,她綻放出脆弱的笑容。
  
  葉潯回房之後,了無睡意,喜憂參半。
  日後不需再看到葉鵬程的嘴臉,確是可喜可賀,但是祖父祖母必會黯然神傷。已經盡力延緩、減輕給兩位老人家帶來的打擊,可方才祖父那個樣子,實在是讓人無法心安。
  無心看書,做不了繡活,柳之南又已酣睡,她索性去了小廚房,親自打理食材,準備明日起服侍祖父祖母的一日三餐。
  彭氏被送出府之前,執意要見葉潯一面。
  葉潯正想有個消遣,便暫且聽下手邊的事,命人將彭氏帶到院中說話。她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彭氏趨近。
  彭氏毫不猶豫地曲膝行禮:「我做了那麼多虧心事,你都不曾提議要大爺休妻,我感激不盡,卻無以為報。」
  葉潯挑了挑眉,「嗯,繼續說。」
  彭氏楚楚可憐地望著葉潯,「你與長興侯的婚事已定,婚期想來也不遠了。女子唯有出嫁生兒育女之後,才能體會為人父母的千般不易萬般掙扎,到那時,你或許依然不能原諒我與大爺,卻一定能體諒。說到底,我與大爺是有不對,可又有什麼法子呢?你和世濤自小就聽信不規矩的下人胡說八道,甚至鮮少給我們一個笑臉,我想對你們好,卻始終是有心無力。罷了,我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葉潯不置可否,輕搖手中泥金團扇,側目欣賞大紅燈籠映照下的花圃。
  彭氏深吸了一口氣,將眼中的淚水逼了回去,「日後當家做主的是世濤和宜室,他們夫妻又向來看重你的態度。你們恨我們,我們無話可說,可阿浣、世浩並無過錯,他們都是心性純良的孩子,便是曾有過失,也是我教導無方……你不是也說不想連累無辜麼?他們若說有錯,就是錯在投錯了胎。我只求你們能好生管教他們兩個,來日他們便是不能幫上大忙,也不會添亂橫生是非的。」
  葉潯似被觸動,睨了彭氏一眼。
  彭氏抓住機會,語速略略加快,「終究都是葉家人,兄弟姐妹之間,相互幫襯著才是長遠之計。便是冤冤相報,誰又敢篤定自己從頭贏到尾?我也不瞞你,嫁入葉家十幾年了,以前我做夢也沒想過會有今日,眼下不也落入了絕境?我與大爺犯了大錯,死不足惜,可即便如此,國公爺還是要讓我們活著。人這一輩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遲早都會體會到箇中滋味。所以我想,你們幾個,與其相互提防算計彼此,倒不如以和為貴,大家都能輕鬆一些。今日你若能大人大量,我定會當著你的面叮囑阿浣、世浩,要他們日後處處敬重愛護你和你兄嫂。我到了莊子上,也會日日為你們誦經祈福。」
  葉潯微瞇了眸子,笑,「說完了?」
  彭氏點頭。
  葉潯緩慢地踱著步子,「不讓大爺休妻,是因關著你更穩妥,你不要會錯意。至於你一番長篇大論,是傚法我曾好心勸告於你麼?你腦子轉得很快,話也很有道理,可惜的是,我心腸冷硬,要讓你失望了。」
  「你又何苦如此?」彭氏神色一凜,態度變得強硬起來,「我已說過,你遲早嫁人生子,今日苦苦相逼,來日就不怕兒女遭報應麼?今日你可以任意踩踏於我,來日你興許就是如今的我。你若遷怒阿浣、世浩,對他們下毒手,國公爺和裴家也不能容你!你自視高貴,可我膝下兒女也是葉家嫡出!」
  葉潯卻是話鋒一轉,「你來這一趟,也並非全無益處,提醒了我一件事:我記事之後,我娘身邊的僕婦全都不知所蹤,府裡的下人換了好幾茬。也就是說,你口中所謂不懂規矩對我亂說話的人都不見了。」她下了一個台階,神色無辜地問道,「她們到底與我說過什麼?你有沒有將她們全部殺掉?你猜猜看,我還能不能找到那些人?」她語聲壓得很低,「能否要她們指證你與大爺通姦在先、成親在後?」
  「你……」彭氏後退兩步,面露駭然,「你瘋了不成?!」
  葉潯嫣然一笑,步下石階,走到彭氏面前,「葉浣沒足月就出生了?多可惜,我豈不是又多了一條證據?」
  「你簡直喪心病狂!居然想這樣害我!?」彭氏慌亂地搖著頭,「阿浣沒足月,是吳姨娘那賤婢害的我!」
  「哦——我記下了,來日會求吳姨娘再幫我一次。你們屢次害我在先,我害你一次又何妨?更何況,你與大爺到底是怎麼回事,誰都說不准吧?」葉潯笑容狡黠,「不過你放心,我不急,慢慢查。等葉浣生事的時候再下手,但願她的手段比你高明。」
  「你有這心思,何不將阿浣、世浩也送到莊子上去……」彭氏已瀕臨崩潰的邊緣,語聲抖得不成樣子,「你這樣對待我們,遲早會遭報應的!」
  「好,我等著,看看究竟誰遭報應。」葉潯語聲和緩,又故作不解地詢問,「你怎麼這麼緊張?難不成料定葉浣不是個安分的?那你可就錯的更離譜了,實在不該來這一趟,弄巧成拙的意思你明白吧?」
  「不是不是,阿浣一直對你尊敬有加……」
  葉潯悠然轉身,對幾個粗使的婆子打個手勢,「把她看好了,別再去打擾別人,直接送出府去。」
  幾名婆子高聲稱是。
  葉潯轉回小廚房,苦苦思索方纔所見:彭氏聽她提起當年事的反應,是過度驚詫,還是因為太心虛才反應激烈?
  難不成她惡作劇的威脅恰好戳中了彭氏的軟肋?果真如此,那就不妨說到做到。只憑她自己的話,肯定要耗時太久,現在卻不同,讓哥哥派人去辦就是了。以後葉浣、葉世浩洗心革面也就罷了,橫生是非,就怪不得她心狠了。
  葉潯由半夏幫著醃漬了排骨,用雞湯、火腿湯、蘑菇湯煨上魚翅,仔細吩咐了灶上的小丫鬟照看著,又做了紅豆粥和幾樣小菜,才驚覺天色已經很晚。她忙笑著讓半夏吃些東西回房去,自己親手端著托盤回房。
  新柳站在廳堂門外,見葉潯回來,抿了嘴笑起來。
  不等這丫頭說話,葉潯便猜出裴奕過來了,進門後輕聲問道:「何時來的?」
  新柳笑道:「來了好一陣子了。侯爺說只是跟您說幾句話,不急,不允奴婢驚動,在西次間看書呢。」
  他不允她房裡的丫鬟驚動她——葉潯失笑,轉入西次間,卻見裴奕已經歪在美人榻上睡著了。
  她沒轍地挑了挑眉,他倒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第39章

  葉潯將托盤上的飯菜擺到炕桌上,轉身到了美人榻前,打量著睡夢中的裴奕。
  他穿著一襲玄黑布袍,羊角宮燈的光影映照下,襯得他膚色更顯白皙,雙眉似如墨染,唇形弧度優美。
  葉潯彎下腰,瞇了眸子,用審視甚而挑剔的態度打量他——竟挑不出一絲瑕疵。
  他的睫毛濃密,長長的,像是兩把小刷子。說不清是出於什麼心思,她探出手去,用食指比量他睫毛的長度。
  就在這片刻間,裴奕唇角微揚,抬手捉住了她的手。
  葉潯驚訝之後,也由著他,和聲道:「醒了?」
  「嗯。」裴奕將她的手送到唇邊,吻了吻她的手背。
  葉潯全沒料到,慌忙要抽回手。
  裴奕睜開眼睛,含著笑意看住她,手上的力道卻稍稍加重,不允她掙脫。
  葉潯無奈,「你這個人,怎麼大半夜的跑過來了?也不事先說一聲。」萬一被柳之南撞見可怎麼辦?
  「白日裡我能過來麼?」裴奕也很無奈,不知道她為何要讓柳之南那個二愣子過來,還住在一起,害得他想白日裡來看看她都不方便。他坐起來,倚著美人靠,手輕輕一帶,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葉潯險些低呼出聲,斜睨他一眼。
  裴奕報以無辜一笑,拿起手邊的書,「來跟你商量商量,婚期定在哪一日合適。」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一手拿過旁邊的黃歷讓她看,「八月初十是你生辰,之後的十八、二十、都是成親吉日。」
  「八月……那麼快啊?」葉潯之前想的事,把娘家這些事全部料理清楚再出嫁的,「定親之後,三二年再成親也是有的。」
  裴奕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祖父、外祖父都不會反對。」
  「才不會呢。」葉潯睜大眼睛,「我到八月才及笄,他們怎麼捨得我剛及笄就出嫁?」
  「那你就捨得我大半夜來找你?」
  「……」
  裴奕把她環在懷裡,柔聲道:「昨日皇上問我,是不是先成親才能安心辦差,要是這樣,他就下一道賜婚旨,命你我從速成親。我說想想再說,看你這意思……我還是請皇上賜婚吧?」
  「不行不行。」葉潯搖頭,「你選個日子吧,聽你的就是。」
  裴奕笑起來,「那就八月十八。」
  葉潯卻又犯起了嘀咕:「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信?」裴奕劍眉微揚,「我明早就去求皇上,下個月也有宜嫁娶的吉日。」
  「……怕你了,總成吧?」葉潯岔開話題,「聽你話裡的意思,是這些日子沒安心辦差?」
  「嗯。」裴奕老老實實地承認,「尤其這兩日,總擔心自己悶頭辦事得時候,你被人搶跑。」
  葉潯笑起來,「不會,放心吧。」
  裴奕取出一張圖,在她面前展開來,「我從別人手裡搶來的,是這府邸的地形圖。」他指向後花園的荷花池、藏春閣,「這兩個地方容易混進閒雜人等,你記得告訴你哥。」
  「我們府裡的地形,外人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葉潯有些沮喪,又問,「你所說的閒雜人等,是不是徐府二老爺?」
  「嗯,他白日裡在這兩處晃了半晌。」
  「還有哪兒不安全?」葉潯在圖上尋找自己住的錦雲軒,「我這裡是不是也該加派人手了?看你來來去去的,好像是你自己家的地方。」擔心別人也像他似的隨意出入。
  「你這兒我命人盯著呢,沒事。」裴奕板過她的臉,笑微微的,「除非你哥親自給你把門,否則真沒誰能防得住我。」
  葉潯扯扯嘴角,心說我當然知道,您是誰啊?前世可是大名鼎鼎的錦衣衛指揮使。
  「我只是第二次過來而已,你這話音兒可不對。」裴奕凝住她雙眸,拉近兩人的距離,「不願意我來看你?」
  「不是。」葉潯抬手抵著他肩頭,「你也不能總替我打理這些事。」
  他微微側頭,啄了啄她的唇瓣,「所以才急著與你商量婚期,把你娶回家中才放心。」
  葉潯笑著別開臉,「你這也算是萬變不離其宗了。」隨即想起自己端進來的飯菜,「我餓了,想吃點東西,你呢?」
  裴奕看向炕幾上色澤誘人的菜餚,「你做的?」
  「嗯,你嘗嘗?」葉潯起身,拉著他的手,「看看味道如何。」
  「好。」裴奕隨著她走到大炕前落座。
  葉潯把碗筷放到他面前,去了廳堂,喚新柳再盛一碗粥過來。轉身回往西次間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透過廳堂半開的窗戶,望向院落前面的屋頂——她感覺有人在暗中看著自己。猶豫片刻,進門詢問裴奕:「你帶了隨從過來?」
  裴奕笑,「不帶隨從怎麼行。」
  「是你的人就好。」葉潯鬆了一口氣,「覺得外面好像有外人。」
  「沒事。」裴奕安撫地一笑,拿起筷子,逐一嘗了她做的四道菜。
  薑汁白菜、龍井蝦仁、拌萵苣、玫瑰豆腐的菜量都不多,裝在甜白磁盤中,味道鮮美可口,他由衷讚道:「廚藝居然這麼好。」
  葉潯滿心愉悅,「那你多吃點兒。」
  新柳端來紅豆粥,又拎進來一個溫茶的茶桶,悄聲退下去。
  葉潯看他享用著自己親手做的菜餚,眉宇舒展開來,唇畔含著似有似無的笑,心裡特別滿足。用完飯,她給他斟了一杯清茶,問道:「你喜歡吃什麼?下次給你做。」
  裴奕自來對飲食不大講究,「只要是你做的就行。」
  「那我下次給你做我喜歡吃的。」
  「行。」
  語聲未落,他聽到兩聲布谷鳥的叫聲,無聲地笑了笑。
  葉潯留意到了,覺得鳥叫聲似是人學的,「是不是提醒你該走了?」
  「盼著我走?」
  葉潯毫無城府地笑,「這不是做賊心虛麼?」寢室裡還睡著個柳之南呢,萬一那丫頭醒了……
  裴奕放下茶盞,顯得有些落寞地起身,「好,我走。」
  葉潯見他這樣,有些不忍心,隨之起身道:「我是擔心你有事。」
  裴奕到了她面前,刮了刮她鼻尖,「我不信。」
  葉潯索性道:「那你就別走了。」
  裴奕把她帶入懷中,托起她的臉,「想過我麼?」
  葉潯反問:「你呢?」
  裴奕忍不住笑起來,「乖乖地說聲想我多好?」他視線鎖住她雙唇,低頭索吻。
  葉潯呼吸一滯,睫毛慌亂地忽閃記下,隨即就安靜下來。
  裴奕吸吮著她唇瓣,片刻後,撬開她貝齒,糾纏著她的舌尖。
  葉潯身形輕輕戰慄起來,抬手欲抓緊他衣襟,他的手已落下,與她十指緊扣。她的意識被綿密焦灼的親吻覆蓋。
  
  裴奕到了葉府外面的時候,已近四更天。心裡想著方才懷中的溫香軟玉,讓他眉目舒展,步履悠然。行至葉府所在長街的西側,李海早已等候多時。
  李海指一指身後兩個人鉗制住的黑衣人,稟道:「是淮安侯府中的人,淮安侯——」他轉身指一指不遠處,「已經來了。」
  裴奕望向置身於暗夜中的那道身影,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孟宗揚緩步走近,看一看自己那名手下,笑得殘酷,「這麼沒用,煩請長興侯替我將他處死。」
  裴奕只是吩咐李海:「處死之前,問出他潛入葉府意欲何為。」
  孟宗揚卻一擺手,「不必那麼麻煩,我只是要他看清葉大小姐的長相——我在找一個人。」
  話未說完,他看到幾個人步出英國公府。幾個人俱是一身黑衣,腳步聲微不可聞,走在前面的人身形頎長挺拔,週身都散發著寒意。
  裴奕也已在同時望過去。
  不消片刻,兩人同時神色一凜,快步上前行禮,異口同聲地道:「微臣參見皇上!」
  皇上沒好氣地看著兩個人,思忖片刻,問道:「都去了葉府?」
  裴奕默認。
  孟宗揚回道:「還沒來得及去。」
  「英國公病重,活不到天亮了,等會兒你們也去走個過場。」皇上一語道出為何深夜至此的原由,又溫聲道,「葉府那孩子已與裴奕定親——淮安侯,你來此處合適麼?」說完,瞥了裴奕一眼——他來這兒其實也不合適,還沒成親呢,大半夜的過來做什麼?
  裴奕老老實實地道:「微臣過來守株待兔。」想見阿潯是真的,可換在平時,不可能這麼晚來打擾她。
  孟宗揚自然明白自己就是那隻兔子,忙裡偷閒地瞪了裴奕一樣,這才道:「微臣近日尋找一位故人,葉大小姐不容易見,只得出此下策。」
  皇上很有耐心地問孟宗揚:「使得你有意結親且意欲夜入葉府——你找的到底是怎樣的故人?」
  

  ☆、第40章

  孟宗揚不得不答,道:「微臣七歲那年處境窘迫,重病纏身,險些乞討為生,幸得一位富家小姐賞了一錠金子,這才有了治病投奔遠親的費用。記得那位小姐比我小三兩歲,到京城後便命人尋找。」
  「原來是想報恩。」皇上半信半疑,「隨便一出手就賞人一錠金子……」他不好評價,只是道,「葉家去年才到京城。」
  「但是葉家大小姐幾乎每年都來柳閣老府中住上幾個月。」
  「知道的還不少。」皇上微微一笑,「可你這做派不好,一個不留神,就會毀人清譽。」
  孟宗揚如何不知道,可他也是沒法子,「葉大小姐鮮少出門走動,且出門時護衛繁多,要見她實在不易。」
  皇上話鋒一轉:「你想與葉家結親是怎麼回事?」
  「找個出入葉府的原由罷了。」
  「……」
  「微臣知罪。」
  皇上問道:「見到人你就能知道她是不是你的恩人?」
  「是。」
  「那你明日就見見她,是就給她添一份嫁妝,不是的話,不可再擾她清靜。」
  孟宗揚剛要謝恩,便聽到皇上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姑且當你說的屬實,不可失禮。」
  說半天還是不相信,有這吩咐不過是想盡早瞭解這種事。孟宗揚啼笑皆非。
  皇上遣了孟宗揚,隨後才問裴奕:「葉府這兩日不消停?說來聽聽。」裴奕不是沒分寸的人,今日的事,應該不是那麼簡單。
  裴奕將葉府近日的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徐閣老也摻和進來了?」皇上垂眸思忖,懷疑孟宗揚湊熱鬧是因被徐閣老拉攏過去了。若是首輔、次輔分別與他寄予厚望的兩個少年人交好,倒是他願意看到的局面。內閣、朝臣的爭鬥,之於他是好事,不鬥了才麻煩;之於裴奕卻是不同,柳閣老是良師益友,日後又要結親,於公於私都該相互幫襯。
  他又側目望向葉府的府門,「景國公在官場沙場上殺伐果決,獨獨處理家事時優柔寡斷。」又想起一事,「打算何時成親?」
  裴奕道,「八月。」
  「那麼,賜婚旨就換成吉日封誥。」皇上的用意很簡單,景國公和裴奕都是他看重的人,該捧時就要捧,隨後擺一擺手,「你去英國公府看看,我找景國公喝幾杯。」不需想也知道,景國公今夜肯定睡不著。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已知道,便去寬慰幾句。
  裴奕笑著稱是,又委婉地提醒一句:「趕得及上早朝麼?」
  皇上自登基之後,鼓勵官員進諫,大多數官員也不負厚望,相互檢舉揭發劣跡,指出律例的弊端,官場風氣越來越好。可少數官員卻是投機取巧之輩,平日只盯著皇上的後宮及平日做派,皇上不納嬪妃、離宮、延遲早朝這種事,都會引發那些人唾沫橫飛。
  皇上笑了笑,「隨他們去。」
  葉潯無從知曉這些事,睡了個囫圇覺,起來給祖父祖母做了早膳,親自送過去。讓她意外的是,祖父祖母並無想像中的傷心氣悶,只是有些疲憊。
  飯後,景國公笑呵呵地道:「等會兒我們和你兄嫂去柳府,大概下午才能回來。」說著轉去裡間更衣。
  葉潯不解地看著祖母,悄聲道:「祖父這是氣壞了,還是想開了?」
  柳夫人低聲笑道:「昨夜皇上來過,跟你祖父說了大半晌的話,說等年底就把你二叔調回京城,秋圍過後給世濤一個官職。皇上還說,爵位不過是個虛銜,只要世濤上進,往後給他個世襲罔替的官職。我們得了這樣的話,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對你外祖父那邊也有交待了。」
  葉潯又驚又喜。在她心裡,皇上是個與祖父頗有淵源但殺戮太重的人。皇上對待看重的人的好,總讓人不可思議;對待厭惡的人的絕情冷酷,讓人只是聽聞就膽戰心驚。祖父、外祖父都屬於前者,這是最值得慶幸的事。
  臨走前,景國公交待葉潯:「淮安侯若是來府中,你就見見。」
  葉潯不解。
  景國公沒解釋,只是道:「聽我的,沒事。」
  葉潯只得應下,因為祖父的言語不是很確定,並沒放在心上。
  府裡清靜了,她的心也沉靜下來,決定按照外祖父的意願打發時間,帶著幾名丫鬟去後花園照料花草,權當活動筋骨。喚柳之南同去,柳之南連連搖頭,「天氣不好,不知何時就要下雨,我不去,等會兒去找沛兒。」
  葉沛之前足不出門,是得了吳姨娘的叮囑,避免陷入是非。柳之南如何看不出。現在不同往日,她與葉沛走近些是大家喜聞樂見的。
  葉潯也就隨她去,只是叮囑她不要耽誤葉沛做功課。到了後花園,她與打理花草的僕婦學著侍弄盆景,正忙著,元淮跑來通稟:「淮安侯過來了,要見您一面,說昨日他命兩個護衛綁了一名大夫。」
  葉潯本就得了吩咐,聽了末一句,更要見見孟宗揚了,「請他到垂花門西側的花廳等著。」之後回房換了身衣服,帶著新柳、新梅去了垂花門。
  孟宗揚並沒去花廳等著,他站在垂花門的台階上,正和身側小廝打扮的人說話。聽聞腳步聲,轉頭相看。款步走來的女孩容顏艷若桃李,身形高挑,神色端莊平寧,然而在看到他身邊那人的時候,眼神倏然轉冷,冷得似是浸了霜雪。
  站在孟宗揚身邊的人,是宋清遠。不論愛憎,宋清遠是葉潯最熟悉的人之一,看到身影就能認出。她停下腳步,曲膝行禮,卻不說話。
  孟宗揚歉然一笑,「我見宜春侯在外徘徊,問了問原由,就讓他混進來了。他只是要問你幾句話,你不妨應付一下,也省得他在門外鬧出是非。」
  葉潯語氣冷淡:「宜春侯要坐實自己品行不端,淮安侯又何必阻攔?」她承認他說的有道理,可這是葉府,輪不到他自作主張,又低聲吩咐新梅,「去喚幾名護衛過來。」新梅稱是而去。
  孟宗揚已道:「聽葉大小姐話裡的意思,是早就與宜春侯相識,還有過節?」
  葉潯微微挑眉,「這話怎麼說?」語必細看了看他。聽過的傳言非虛,孟宗揚樣貌俊朗,有著鷹隼般的眸子,眼神鋒利、冰冷。如果不是前世見過且習慣了裴奕那種更讓人入骨生寒的樣子,她還真不能做到不動聲色地面對他。
  輕描淡寫的反問,避開了他咄咄逼人的問話之餘,讓他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不論知道多少隱情,都不好道出。他不是君子,卻也不是小人。孟宗揚解嘲一笑,「是我唐突了。」又指了指宋清遠,以眼神詢問她的意思。
  宋清遠眼巴巴地看著葉潯。
  葉潯瞥了宋清遠一眼,「有話就在這兒說吧。」
  宋清遠一副遭受過重創的樣子,從頭到腳透著失意、愁苦。他下了台階,走到距葉潯幾步的位置站定,低聲道:「你事先知道裴奕封侯的事麼?」
  「不知道。」葉潯想,這也算實話吧?她只知道裴奕非池中物,並沒料到今生他會先封爵。
  宋清遠又問:「你如何也不情願,只是因為我品行不端行事莽撞麼?」
  葉潯嗯了一聲。
  宋清遠定定地看著她,語聲愈發沙啞:「我知道此生是無望了,能不能讓我離你近一些?你能幫我麼?」
  葉潯不明所以,「你是什麼意思?」
  「我……」宋清遠艱難地道,「我還是想與葉家結親,站在離你近一些的位置,幫你過得更好。真的,我日後定會奮發圖強,謀取功名,我不求別的,只求在你不遠處守護著你。」
  葉潯這才明白他的打算,「那你的意思是——」
  「過些日子,我請人上門提親,求娶你二妹怎樣?」宋清遠像是一隻可憐巴巴地兔子,「我也看得出,你繼母待你不好,你二妹是你繼母所出,她來日若是嫁得好,定會慫恿夫家與你作對,既然如此,不如我娶她。你到時候幫我美言幾句行不行?」
  有那麼一瞬間,葉潯對這個提議心動了:宋清遠橫豎不是當官的料,宋太夫人是標準的惡婆婆,葉浣嫁過去,沒幾天好日子可過。但是心念一轉,就否決了這個念頭。不能讓葉家與宋家結親,更不能讓自己與宋清遠扯上任何干係——他要是成了她的妹夫,豈不是要時常在眼前晃?他萬一惹出禍事,葉家甚至於裴奕豈不是有被牽連的危險?
  絕對不行。
  斟酌之後,葉潯笑道:「你還是幫幫我吧——日後離我遠遠的,我會感激不盡。」
  「我卑微至此,你連一點點憐憫都不能施捨?」宋清遠瀕臨絕望了,「我甘願為了你娶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你怎麼就不能成全?」
  「你這人真是不可理喻,為何要與我提及這種事?」葉潯看到新梅和幾名護衛到了垂花門內,擺手送客,「你的話已不少,請回吧。」
  「葉潯!」宋清遠語氣森冷,「你這樣絕情,就不怕我出去之後亂說話麼?你斷了我所有的念想,就不怕我玉石俱焚?!」
  他又失去理智了。從來是這樣,頭腦一熱,就不管不顧了。葉潯冷笑出聲,明眸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離開葉府,隨你怎樣,但是在這府中,你敢再說一個字,便亂棍打出去!」她點手喚護衛,「把他攆出去!」
  幾名護衛見葉潯的眼神像刀子似的,這分明是動怒了,又見惹怒她的是個小廝打扮的人,齊齊上前,很有默契地把人雙臂反剪,更有人高聲威脅:「再說話就割了你的舌頭!」
  孟宗揚看得一愣一愣的,喃喃歎息:「裴奕怎麼這麼想不開?」為何一心要娶這個心腸冷硬做派強悍的女孩?這日後絕對是悍婦,誰降得住?
  

  ☆、第41章

  葉潯看著被強行帶走的宋清遠,神色漠然,轉而對孟宗揚道:「淮安侯可還有事?」
  
  孟宗揚斂起思緒,頷首道:「自然有事。」
  
  「請移步花廳。」怎麼樣也是祖父要她見的人,不好太失禮。
  
  兩人先後到了花廳落座,孟宗揚開門見山,將昨日對皇上說過的話複述一遍,問道:「你兒時常不遠千里到柳閣老府中小住,可曾記得施恩於人?」
  
  「這是明知故問。」葉潯微笑,「我這樣的人,怎麼會做與人恩惠的事。」
  
  很明顯,她聽到了他方纔的言語。孟宗揚心生笑意,眼神隨之柔和下來。
  
  葉潯則心生疑惑,「你應該記得那位恩人的面貌吧?總不能挨家上門詢問。」
  
  「記得一個小記號。我知道你不是她。」
  
  既然不是,你還不走?葉潯用眼神道出想法。
  
  孟宗揚卻道:「你的二妹、表妹,我能不能見見?」
  
  「不能。」葉潯想也沒想,一口回絕。葉浣去年之前不曾踏入京城,再者,便是如今沒禁足,她也不能讓孟宗揚見她。至於柳之南,是來葉府做客,見外人於理不合。
  
  孟宗揚肆無忌憚地凝視著她,「我今日能見到你,改日也能見到她們。」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今日的事。」葉潯不為所動。
  
  孟宗揚很有些無奈。這個女孩子,看起來是朵美艷襲人的花,實則是塊小石頭,冷硬得很。他沒辦法,只得近乎耍賴地道:「看在我曾幫過葉家的份上,你也不能通融?」
  
  葉潯無辜地問道:「你不提我倒險些忘了,你的手下為何要跟蹤葉家的車馬?」
  
  孟宗揚嘴角抽了抽,合著他幫忙還幫出是非來了?卻不得不解釋:「我那兩個手下是有些不開眼,居然以為坐在馬車裡的是你,尾隨到了那位大夫家中。看那女子險些被人毀了清白,便多事出手了,後來才知葉府是早有準備。」
  
  葉潯笑道:「回頭我跟祖父祖母說一聲,他們會酬謝你的。」
  
  孟宗揚忙道:「不必了。」讓景國公知道他命人跟蹤葉府女眷的車馬還了得?心裡則愈發覺得這女孩難纏得緊,你以為她是無心之語,卻原來都在心裡盤算好了。他不由怪自己對她如對別人那般存了輕視的心思,活該吃癟。
  
  葉潯態度一緩,道:「這樣吧,你要麼和長輩再打個招呼,見我二妹、表妹也就順理成章了;要麼就告訴我你那位恩人的記號,我幫你留心著。」
  
  孟宗揚思忖片刻,結論是她說的兩個選擇都不可行。他圍著葉家打轉的事,皇上分明是不贊成的,不能容他有下次。至於告訴她那個女孩的小記號,就更不可行了——她不是善類,萬一那女孩是她厭煩的,她才不會告訴他。
  
  葉潯也曉得,自己在他眼中絕對是打過交道就後悔的人,轉而勸道:「其實你這樣尋找那個人並無必要。這兩年京官來來去去換了好幾茬,十幾年前非富即貴的人家,如今怕是所剩無幾。真念著那份恩情,平日多幫幫可憐之人就是了。」語聲頓了頓,她又笑,「再者,你說的這件事,我其實並不大相信,懷疑你別有用心。我如此,我祖父、外祖父更會如此,你想再見我們兩家的女孩子,怕是很難。」
  
  「怎麼說?」他問。
  
  葉潯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幾歲的小孩子不明白這個道理,同行的大人也不明白?按常理,要幫你的話,給你找個大夫,替你付了診金,再給你些散碎銀兩就行了。若想幫人幫到底,大可將你帶回府中。動輒給人一錠金子……」說不好聽些,既沒腦子,又有些暴發戶的做派。
  
  孟宗揚笑起來,「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到底還是想看看,幫我的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即便是腦子有些不靈光,也想看看能不能回報一二。」
  
  葉潯失笑,倒是由此信了七八分。
  
  「罷了,此事日後再說。」孟宗揚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情,知道目的不能達到,便起身道辭,臨走前又回眸看住葉潯,「你這樣的做派,長興侯見過麼?」
  
  葉潯不予回應。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葉潯橫了他一眼。
  
  孟宗揚卻哈哈大笑,拱一拱手,「打擾了,告辭。」
  
  葉潯扯扯嘴角,心說這是個什麼人啊?回內宅時,遇到了聞訊趕來的柳之南。
  
  柳之南曾經有多同情宋清遠,如今就有多厭惡他,聽小丫鬟說了垂花門發生的事,立時變成了炸毛的貓,想去再罵他一通,卻不想,葉潯三下兩下把人趕走了。
  
  到了房裡,葉潯把始末告訴了柳之南。
  
  柳之南得知孟宗揚的來意之後,很是困惑,「真的還是假的?誰會那麼缺心眼兒啊?一見他可憐就給他一錠金子?」
  
  葉潯卻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要是真的,我看保不齊就是你這種性情的人幹的事兒。你細想想。」
  
  柳之南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我?!原來我在你眼裡是個傻子啊?」她又氣又笑,撲過去掐葉潯。
  
  葉潯忙笑著逃脫,「我是看你性情純良,沒別的意思。」又扯了個謊寬慰她,「說不定我就做過這種事呢。」
  
  「帶著宋清遠來葉府的人,必是面目可憎,我怎麼會幫那種人?你就更別提了,才沒那麼好心。」柳之南不依不饒地追趕葉潯,嬉鬧了好半晌,才坐到太師椅上說話。
  
  葉潯有意無意地打量著柳之南。她也不想,卻把孟宗揚的話聽到心裡去了,念著有個小記號那句,看著柳之南左眼角旁一顆小小的黑痣,真懷疑柳之南就是孟宗揚要找的人。
  
  也只是懷疑。
  
  前世因著與柳之南越走越遠,根本不知道彼此身邊的事,無從憑借回憶驗證猜測。
  
  如果柳之南兒時救過孟宗揚,孟宗揚找到她了麼?能給的回報是什麼?肯定不是相伴一世,不然也不會落得個男未娶女未嫁的局面——不是女未嫁,柳之南是打死也不嫁人。
  
  之於他們,是天生反骨牴觸成婚,還是因情殤而起?今生還會走前世的老路麼?
  
  想的太遠了,可是前世的這些謎團,還是要試試能不能找到答案,日後一定要多多留心這兩個人。
  
  
  
  下午,景國公夫婦、葉世濤夫婦回來了。四個人都是滿臉帶笑,不用說也知道,柳家不反對葉世濤的心思。
  
  葉潯找葉世濤說了一陣子話,問他:「你還記得小時候在府中當差的那些下人麼?尤其是對娘親、彭氏身邊的人,你知道下落麼?」
  
  葉世濤搖頭,「自然是不知下落,我們這些年有一半時間都在外祖父家,哪裡護得住那些下人。怎麼忽然提這個?」
  
  葉潯就將昨夜想到的事原原本本說了,末了道:「那姐弟兩個留在府中,我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尤其葉浣。他們要是安分守己,自然是最好。要是變得比大奶奶還惡毒,我們就不妨下狠手,一併放到莊子上養著——到時候總要給祖父祖母一個說法。」
  
  葉世濤思索片刻就爽快點頭,「那些下人之中不乏對娘親忠心耿耿的,就算是用不到,也該到別院榮養。」
  
  葉潯笑著點頭,「跟你說話就是這點好,爽快。」
  
  「我是你哥,你說什麼我都會聽。」葉世濤笑著說完,去了外院,命人著手此事。
  
  到了黃昏,英國公病故。同住在一條街上,雖說平日走動得少,這檔口,葉府也少不得去弔唁。
  
  江宜室回來之後,單獨找了葉潯說話:「我聽人說,英國公已經昏迷兩日了,太醫院的人說熬不過今天早上。可是天亮前長興侯去坐了坐,開了個方子,英國公服了一碗藥,居然清醒過來,交待了後事,到這會兒才走了。」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人家那邊辦喪事,我是不應該高興,可是得知長興侯醫術那麼好,心裡還真是喜滋滋的。」
  
  葉潯說什麼都不合適,只是回以一笑。
  
  過日子就是如此,幾家歡喜幾家愁。英國公府那邊停靈期間,還要張羅襲爵、分家的事,很是鬧騰了一陣子。景國公府這邊卻是喜樂融融,保媒的上門幾次,商定了五月下旬下聘。
  
  柳之南在葉府住上了癮。到端午節那天,要回家隨柳三太太去趟外祖母家,臨走前承諾道:「明日我就回來。」
  
  葉潯惦記著孟宗揚提過的事,柳之南回家時,她特地提了提:「我還是半信半疑的,小時候的事又記不大清楚了,你幫我問問長輩們,記不記得我做過這種事。」不想柳之南不高興,又不能讓孟宗揚過來見柳之南,只好拿自己說事。
  
  柳之南很無奈,還是答應下來。
  
  五月初六,柳之南帶著很多家當來了葉府,擺出了常住的架勢,一見葉潯就急著報信:「祖母說,裴夫人以往由親戚幫襯著做生意,這兩年又有長興侯代為打理,很賺了些家底。你嫁過去肯定是錦衣玉食,著實是樁好姻緣呢。」又埋怨自己,「你說我那會兒怎麼會幫宋清遠那個混賬東西的?」
  
  「過去的事就別放在心裡了。」葉潯問道,「我說的那件事,你問過長輩了沒有?」
  
  柳之南眨著大眼睛望天,連連歎氣,「放心吧,你沒那麼缺心眼兒。倒是我,幹過兩回這種事呢,只是不知道幫的其中一個是不是淮安侯。」


  ☆、第42章

  葉潯問道:「怎麼回事?跟我說說。」
  「你不笑話我啊?」柳之南哭喪著臉。
  葉潯半是打趣地道:「說的什麼話,到底你也是幫了人,而且沒幫倒忙。」
  柳之南這才面露喜色,「我小舅舅這些年不都在做生意嗎?他出手特別闊綽。我外祖父那邊,他是最疼愛我的。我小時候他還在京城,常帶著我和哥哥出門閒逛。這些你應該還記得吧?」
  葉潯點頭,這些都有點印象。柳之南的小舅舅已在南京扎根,是小有名氣的商賈。
  「那時我們跟著他出門,是把金元寶當玩兒物的,他又是一擲千金的做派,由著我們揮霍。我和哥哥別說幫人了,隨手賞人幾個金錁子的事也做過。」柳之南汗顏不已,「昨日我問起,我娘就說,我不著調、沒規矩都是因為小舅舅那幾年的驕縱而起。」
  葉潯拍了拍她的肩頭,「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那也是你的福氣。」
  柳之南神色一緩,「我昨日細細回憶,就是想不起來,小舅舅帶著我去酒樓、戲園子、看打把式賣藝這些倒是記得清清楚楚。後來索性想,讓哥哥找孟宗揚問問得了,如果我真幫過他,他又有心回報,就讓哥哥跟他提個條件,最好是能在政務上幫到祖父。」
  這想法不錯。
  柳之南卻又道:「可還沒來得及提,就聽說孟宗揚上個月就離京了,皇上要他去外地辦差。一個管事還說,徐閣老有意將他安排到湖廣一帶,上折子向皇上舉薦,皇上留中不發。」
  怪不得,孟宗揚之前顯得有些急躁,原來是擔心被派往別處,不能常留京城。
  不必擔心。
  孟宗揚此後多年都要在朝堂行走,皇上對後起之秀採取的制衡之道,沒他可不行。
  「算了,橫豎不是長臉的事兒,不提了。」柳之南揮了揮手,很快轉移了心緒,「我要賴在你這兒了,你出嫁之前我都要陪著你。祖父祖母都說由你管著我也好,你可不能攆我。我帶的東西安置在何處?」
  葉潯笑道:「西廂房分給你放置東西。」又問,「那貓和小狗呢?」
  柳之南悻悻的,「娘親不讓我帶,說你喜歡清靜,帶來了豈不是雞飛狗跳。我想想也是,每日還要抄寫經文、女則什麼的,回去之後,祖母要替祖父考我呢。還有,祖父要我跟著你做繡活、下廚。唉,他可真是能要了我的小命,我不喜什麼,他就要我做什麼,我這也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葉潯忍不住笑出聲,「你喜歡漂亮衣服,又貪吃,學學不是正好?再有,你得了閒也教教我算賬的訣竅。」
  「嗯,說起來,我也有比你強的地方。」柳之南老大寬慰地拍拍心口,「不容易啊。」
  葉潯哈哈地笑。
  之後的日子,葉潯早間拉著柳之南和葉沛去後花園,走個來回或修剪花樹,要麼就踢毽子跳百索,一半個時辰不閒著就是了。上午,柳之南指點葉潯算賬,隨後兩人一起下廚,葉沛則聽女先生講課;下午,三個人一起做針線、下棋消磨時間。
  後花園裡兩個容易混進閒雜人等的地方,葉潯和兄嫂說了,兩人立刻換了人手。葉潯完全放鬆下來,日子前所未有的安逸平寧。
  燕王妃來過兩趟。第一次,和葉夫人、江宜室寒暄了一陣子,就拉著葉潯詢問藥膳怎樣能做得可口些,葉潯索性讓她改日吩咐王府的藥膳師傅過來一趟——橫豎燕王妃也不下廚房,說了她也不見得能記住。過了兩天,燕王妃親自帶著府裡的藥膳師傅過來了,葉潯講述心得時,她一直坐在一旁耐心聆聽,離開前笑盈盈地道:「等你嫁到長興侯府,我們再時常聚聚。」
  葉潯點頭稱是。
  轉眼到了五月下旬,裴家下聘,兩家的媒人去官府立了婚書。隨後,你來我往地商議幾次——抬頭嫁女兒,低頭娶媳婦,該做的場面功夫總要做足。末了,婚期定在八月十八。
  就此,裴家、葉家結親的事京城皆知,再不會有變數。
  葉家開始正經著手準備嫁妝。照習俗,裴家的聘金是一萬兩,葉家要準備價值兩萬兩的陪嫁。但是葉潯情形特殊,陪嫁要超出數倍——
  景國公大手一揮,給了葉潯兩所地段很好的宅子、兩個莊子,葉夫人則從自己的小庫房裡精挑細選了兩箱子金銀首飾、名貴器皿。單只這些,已價值三四萬兩。之所以如此,疼愛是一回事,柳家那邊也是原因之一。
  下聘第二日,柳府就派來了兩名賬房先生,將柳氏陪嫁這些年來的賬冊、全部收入,在明面上交給葉潯。
  柳氏當年陪嫁的田產、鋪子都在京城,她去世之後,由柳夫人親自打理。那兩間鋪子最初每年收入二三百兩,此後逐年增加,近幾年每年收入兩千兩左右;田莊每年能有幾百兩進項。
  除此之外,柳閣老還單獨給了葉潯一箱子文房四寶,風雅之物,比黃金珠寶還珍貴。
  七七八八加起來,葉潯還未嫁,身價便能讓不少貴婦眼紅。
  葉沛從來知道長姐與自己完全是兩回事,聽說後只是由衷地為葉潯高興。女子出嫁之後,嫁妝越多,在婆家腰桿就越直——雖然年紀小,這道理她還是明白的。
  柳之南則是羨慕不已,一味嘀咕道:「敢情嫁人這麼多好處呢?就算是按習俗,一下子也能帶走不少產業,自己經營得當,手裡的銀子就能翻倍。」又一本正經地叮囑葉潯,「你以後可要看好了這些家當,不能被人搶走……唉,不對……」說到這兒想到裴奕封侯之前算是個不求名氣但資產甚豐的商賈,「祖母說過,裴家只藥鋪就開遍了好幾個省份,你這點兒家當,他們才看不上眼呢。」
  葉潯笑不可支,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過一兩年,我幫你開個香露鋪子吧?你可要記著這件事,用心和外祖母學習調香。」
  「哎呦我的潯姐姐,你怎麼這麼好啊?」柳之南大為感動,摟著葉潯撒嬌,「你比我那幾個姐姐對我都好,我要是跟她們說,她們一準兒都不理我這個茬。」
  葉潯拍拍她的背,「她們情形與我不同,哪裡拿得出那筆銀子,別胡亂埋怨。」
  「嗯,也是。」柳之南想著葉潯錢財再多,還是有缺憾——自幼喪母,給座金山都無從彌補。想到這裡,她心裡酸酸的,「你嫁人之後,一定會過得比誰都好,該苦盡甘來了。」
  「我們以後都要好好兒的。」葉潯輕聲道。
  江宜室那邊也忙碌起來,長輩們給葉潯的是貨真價實的財物,她要準備的是相關衣食起居的細節,頭面、衣料、時新的擺件兒、陪嫁的人手等等都要給葉潯置辦。
  人手方面,葉潯自己就能決定,倒是不用江宜室費心,不論是房裡的大小丫鬟,還是田產鋪子的管事,前世都心裡有數,今生只是按部就班地重複一遍——自然也很耗時,隔三差五見幾個人,理清之後,六月將盡。
  葉夫人與江宜室見葉潯不慌不忙且不出錯,全不需人指點,俱是嘖嘖稱奇,柳之南很自豪地對兩人道:「我祖母、大伯母指點過,潯表姐當然游刃有餘了。」
  葉潯附和地笑著說正是如此。
  「那太好了。」江宜室長長地透了一口氣,「阿潯啊,你這段日子幫我管管家事吧,我都忙得焦頭爛額了。」
  葉夫人扶額,卻沒反對,本來就打算著讓葉潯幫忙管家,磨練一段日子。便是什麼都學到了,家事也不似說的那樣容易處理。講幾天道理,不如親手做一件事。
  葉潯明白祖母的苦心,恭順稱是。這樣一來,留在江宜室房裡的時間就多了。由此發現,江宜室好像還沒從以前的事情當中緩過來,時常不自覺地走神,偶爾忍不住跟管事發發小脾氣,唯一可喜的是,再不絮叨與葉世濤有關的事了。
  江宜室與四個妾室相處的很融洽,這一直是讓葉潯驚奇的一件事,這天沒忍住,問道:「她們四個,哪個進門前,你都滿臉不情願,現在心裡又不是沒火氣,怎麼會跟她們這樣和睦?」
  「換了你是我,對著她們也是一絲火氣都沒有。」江宜室笑起來,想著葉潯是將嫁之人,也就實言相告,「真真是和進門前說的一樣,平日能看見你哥一兩次就知足了,什麼爭寵、耍心計,她們全都不屑為之。說白了,她們要是不安生,給我點兒教訓,我以前也就不會看誰都是好人了。」
  葉潯想想幾個人出眾的樣貌、柔順的性情,不得不承認,江宜室的話有點兒道理。
  江宜室笑意多了一點兒苦澀,「我早就認命了,想開了,覺著與她們幾個也算是同病相憐,求的不過是你哥能似如今一樣,每日安穩地留在家中。寵愛哪個妾室我都認了,只怕他總往外跑。想來他就是被我數落得煩躁,才與我擰著來。我那陣子時常提心吊膽,總怕不定何時就又有新人進門。家裡算上我,已經五個可憐人了,何苦再多一個?——人一到家中他就不聞不問了,一向如此。」
  「慢慢就好起來了吧?」葉潯這話說的很沒底氣,因為記憶中,哥哥還會添第五房妾室,並且……沉了片刻,她輕聲問道:「嫂嫂,你有沒有後悔過?」
  江宜室坦然搖頭,「從沒後悔過。有件事一直沒跟你說過,談婚論嫁之前,不,是你詢問我的意思之後,你哥也找過我,問我願不願意,什麼都跟我擺到了明面上。」
  答案自然不需說了。心裡疼,還不能說,不能怨,這樣的日子是種怎樣的煎熬?葉潯想想就滿心黯然,也難怪江宜室有過那般大的變化。
  江宜室又歎息道:「過幾日就是七夕了,你哥那幾個交情不錯的來過幾趟,約定去一個小有名氣的女子宅邸飲酒賞河燈。」
  葉潯脫口問道:「那女子,是不是姓施?」
  江宜室訝然挑眉,「你怎麼會知道?也找小廝打聽過?」
  葉潯只是笑了笑,恰逢有管事來回事,將這話題揭了過去。她順勢道辭回房,心裡亂糟糟的。
  葉世濤現在的四個妾室,具體進門的日子她記不清楚,卻記得第五個芳名施初蝶,是七夕這日與葉世濤結緣,不久後抬進門來,他很是寵愛。因為施初蝶這份與眾不同,她才印象深刻。自然也記得,江宜室為此難過落寞了很長時間。後來,施初蝶病重,香消玉殞,葉世濤傷心不已,過後還愈發荒唐了一段日子,江宜室的心情可想而知。
  葉潯越想越覺得,不能讓施初蝶進門,得把哥哥這樁事攪黃!
  下決心容易,施行起來難。便是眼下能將哥哥留在家中,日後呢?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她有些煩躁,用力地搖著手裡的扇子。
  新梅心情卻很好,喜滋滋地小跑過來,「您去聽風閣轉轉吧?」
  葉潯雙眼一亮,「是不是——」裴奕過來了?
  新梅壓低聲音:「侯爺來看您了。奴婢跟藏春閣附近的人扯了個謊,把她們支開了。」
  葉潯打發了別的丫鬟婆子,只讓新柳、新梅陪著去了聽風閣。
  聽風閣是個閒置的小院兒,前後院種著四季常青的樹木,室內比別處清爽許多。
  裴奕站在多寶閣架子前,把玩一個小巧的木雕,聽得腳步聲,轉身回眸。
  她穿著白色細葛布的夏衫,淡粉色薄而多褶的裙子,裙擺下的白色緞面繡鞋若隱若現。不知是不是苦夏的緣故,本就纖弱的身形又清減了一些。
  葉潯也正眼含笑意地打量著他。數日不見,他似是有了些不同之處。一襲淡藍色錦袍,面容消瘦了一些,身量更顯頎長挺拔,氣度較之以往,愈顯清貴優雅。
  「我要是不來看你,你遲早會把我忘了吧?」裴奕笑著走到她面前,輕拍她的臉一下。
  葉潯笑著側了側臉,抬手示意他落座,「我這段日子忙些瑣事,你呢?」
  「下聘之後就離京辦差,昨日回來的。」裴奕在茶几一旁的圓椅落座,「過幾日還得出門。」
  「大夏天的,讓你跑來跑去……」葉潯好奇,「皇上到底讓你做的什麼事?」
  裴奕沉吟片刻,「給了我一批人手,尋找幾名不安分的亂臣。」說著就笑起來,「皇上登基之前人緣兒不怎麼好,你應該聽說過。有多少人敬畏他,就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葉潯面上平靜,心裡卻涼颼颼的,他仕途上這開頭和前世一模一樣。前世皇上給了他一個官職,卻不讓他處理職務之內的事,另有安排。那安排就是緝拿藏匿在京城周邊的亂臣賊子,多數當場斬殺,少數需要給大臣們一個交待的,才帶回京城論罪處決——等他事情辦妥之後,才會公之於眾,從而名正言順地被逐步委以重任,避免言官口沫橫飛。
  他說起這些,卻是雲淡風輕。
  「你可千萬小心些。」玩兒了命的跟皇上對著干的人,都非善類,稍不留神,便出差池。葉潯有些緊張,又嘀咕,「就不能像文官一樣,老老實實待在京城麼?」
  裴奕失笑,「我不做成些事情,如何對得起所得一切?別亂擔心,一定如期娶你。」
  葉潯扶額,「誰擔心那些了?」
  裴奕審視著她,「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樣子,跟我說說?」
  心事還不就是哥哥那樁,沒想到會被他看出來。可這種事怎麼能讓他幫忙呢?便是她,管哥哥房裡的事都不妥當,根本沒辦法開口。但是反過來想,他要是出手幫到底,讓施初蝶不在哥哥眼界中出現,應該不難吧?可這話要怎麼跟他說呢?
  她犯了難。

  ☆、第43章

  裴奕把椅子拉到她近前,抖開折扇給她扇風,故意逗她:「是怕嫁過去我和娘對你不好,還是怕我會搶你的嫁妝?」
  葉潯被引得笑起來,「胡說,我才沒空想那些。」
  裴奕分析道:「那就是家裡的事?這一段不都平平靜靜的?」說著撫了撫她的鬢角,「你就別讓我猜了。別忘了,我讓新柳、新梅的爹娘問問她們你之前和日後的行徑,不難猜出。」
  可不是,她倒把這件事忘了。「可你過幾天不就要離京了麼?我就是要你幫忙,時間也不夠吧?」
  這反倒更讓裴奕好奇了,「聽你這話音兒,事情還不小?在這府中能把你難住的事情……」他真想不出,被葉鵬程和彭氏算計的時候,她像個沒事人似的就反擊回去了。他趨近她,吻了吻她面頰,「你再不說,我可就咬你了。」
  葉潯啼笑皆非地推了他一把,「好吧,我跟你說就是。你知道之後,不准笑話我。」
  「你說。」
  葉潯問他:「你覺得我哥哥是怎樣的人?」
  裴奕一本正經地道:「你哥哥風流倜儻,待人和善有禮,這些年又得了柳閣老和景國公悉心教導,來日必能成為國之棟樑……」
  「你別跟我說這些官話。」葉潯滿心笑意,「我是問你怎麼看待他這個人的,例如妻妾成群這件事。」
  「他是日子太閒了。」裴奕慢條斯理地道,「人只要精於二三事,有三五喜好,便能每日不得閒。男人一生,一妻足矣。好女se者,或生性下流,或無所建樹,或家風如此——以妻妾成群為習或為榮。」
  葉潯不由細看了說話的人兩眼,「你不是才十六歲麼?」怎麼能隨口道出這樣的道理?
  裴奕就笑,「這是皇上說的,我視為至理名言。一句話,等你哥哥建功立業之後,不會再有那等閒情。」
  葉潯對皇上又添三分敬意,再想到他視為至理名言,由衷笑開來,委婉地道:「近來我哥都留在家中讀書打理庶務,可是過幾日是七夕,他幾個朋友邀他出門,聽下人說,要去一個施姓女子宅邸之中消磨時間。」餘下的話,就不需說了。
  裴奕想了想,「施姓女子,施初蝶?」
  葉潯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少不得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京城中事就算不想聽也有人說。」裴奕用扇子輕敲她額頭一下,「難不成你以為我也去過?我就是那樣的人?」
  「哪兒啊,沒想到罷了。」葉潯不無擔憂地道,「名氣倒是不小,萬一……」她牙疼似的吸了口氣,不知道怎麼往下說了。
  裴奕明白了她為何犯難。府外的事,她沒辦法管。看這樣子,大抵是她嫂嫂擔心施初蝶與葉世濤一相見就出是非,她得知了,不免擔心葉世濤重蹈覆轍,誤了功名路,平白辜負了皇上的期望。她不能直言道出,就是因為那是兄嫂房裡的事,她管也不是,不管還不是。
  有幾個人閒話時提過施初蝶,都說樣貌極為出眾,性情外柔內剛,又精通琴棋書畫,還能歌善舞。再反觀葉世濤在外的名聲……遇到施初蝶,鬧不好真就一拍即合。
  施初蝶這種女子,在京城不少見,類似於青樓之中賣藝不賣身的名ji,在宅邸中陪叫得上名號的公子哥談些風雅之事,一來二去,越來越有名氣,或待價而沽,或等一個自己鍾情之人。
  要說他那個大舅兄,叫人云裡霧裡的。忙點兒什麼不好?總收羅女子到身邊做什麼?
  斟酌之後,他說道:「過兩日我吩咐手下,給施初蝶另尋落腳之處,南京、蘇杭都是不錯的去處,那邊多的是風流才子。」
  「真的啊?」葉潯漾出喜悅的笑容,「我要怎麼謝你才好啊。」
  裴奕寵溺地揉了揉她的臉,「就像這樣,高高興興的就好。」看她的笑容,就能知道她有沒有心事,自心底的笑容能讓人不自主地隨著她高興,反之便只是悅目。
  「嗯!那容易,愁的也只有這一件事。」葉潯笑著拿過他手裡的折扇,「我給你打扇。」
  裴奕被她這慇勤地小舉動引得開懷而笑,隨後說起正在修繕的新房,「東廂房給你收拾出來了,佈置成小書房。小廚房的人你不妨多帶上幾個。」
  女方出嫁時,大多會帶上三兩個灶上的人——婆家便是有心,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能準備得合新婦心意。而她平日喜歡下廚,膳食必然講究不少,提前說一聲,省得她到時候不習慣。
  「行啊,我記下了。」
  「你及笄禮那日,我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裴奕歉意地看著她,「有沒有想要的東西?我給你備下。」
  葉潯想了想,「我什麼都不缺,只想你在外平安無事。」
  裴奕心裡化成了一泓柔水,情不自禁地展臂將她攬過來,安置在膝上,「我們家阿潯說話怎麼這麼好聽呢?」
  葉潯將折扇移到他背後,輕輕搖著,隨口答道:「一定是你潛移默化的緣故。」
  裴奕輕輕地笑起來。
  這時候,新柳在門外稟道:「表小姐找大小姐呢。」
  裴奕還有事,也該走了,聽了柳之南還在府中,還是蹙了蹙眉,「她沒再給你惹事吧?」
  「沒有。」葉潯笑道,「吃一塹長一智,她心地很好的,日後你就知道了。」
  裴奕叮囑道:「平日還是要小心些。」
  「放心,我心裡有數。」葉潯看著他,「你也是,要毫髮無損地回來。」
  「一定會。」裴奕吻了吻她眉心,手臂無意間環上她纖細地腰肢,忍下了索吻的衝動。夏日的衣衫單薄,她又是能將人魂魄勾走的可人兒,擔心自己定力不夠。
  戀戀不捨地別了裴奕,葉潯回到房裡。
  柳之南獻寶似的要她看新做好的一個荷包,「我手藝長進了許多,是不是?」又奇怪,「方纔我喚人找你,卻沒人知道你去了何處,怎麼回事啊?」
  「沒事,我隨意走走,她們自然不知道。」葉潯拿起荷包,一通猛誇,柳之南被誇得喜笑顏開,也就忘了先前的疑問。
  過了兩日,江宜室心情明朗起來,葉潯就問了問。
  江宜室道:「昨日你哥的朋友上門來,唉聲歎氣的,說那位施姑娘突然去了蘇杭一帶,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感歎著京城又少了一個才華橫溢的女子,琴棋書畫歌舞都出眾的女子實在是太少了。你哥倒是不以為意,說既然如此,七夕晚間他就不出門了,橫豎也就那些事由,沒什麼意思。」
  不論是施初蝶的遠行,還是葉世濤的態度,都是喜人的。
  葉潯卻在心裡欽佩裴奕辦事這份兒利落,隨即又因才華橫溢那四個字心中冷笑。
  江宜室不是才華橫溢之人,可到底是她要幫葉世濤撐起一個家,她整日裡沉迷於琴棋書畫,日子還能過麼?
  才華橫溢……那是正經讀書人眼中的雜學好不好?那是做好學問才能染指的東西好不好?
  她連帶的討厭起哥哥那個朋友來,想著你那麼喜歡那樣的女子,怎麼不娶個那樣的女子為妻?你想娶,人家未必肯嫁吧?
  而那樣的女子,尤其能歌善舞的,在北方高門之中少之又少。哪個正經男子會時不時地在家中讓妻子高歌一曲舞上一段?女子便是精通,也沒人娶。雖說少,還是有的。那是家中貪慕虛榮,打著送進宮中以色侍天子的算盤,偏生當今皇上專寵皇后,據她所知,是不可能納妃嬪的,很多人的算盤注定落空。
  該,自找的。
  哥哥也是,你要麼就別娶妻,要麼就別納妾,現在算是怎麼回事?真懷疑投錯了胎,他應該去跑江湖做浪子,何必留在家裡做害人精。
  她惡毒地腹誹了一陣子,心情才好了一點兒。那份惡毒,不過是為江宜室一類的女子委屈不平罷了。
  葉潯只盼著施初蝶到了蘇杭之後盡快找到歸宿,這樣的話,她才能完全放心。當然,最盼望的,還是希望哥哥一如裴奕所說的那樣,快些建功立業,再不招蜂引蝶。只有江宜室的心完全踏實下來,才能真正把日子往好處過。
  江宜室的當務之急是懷孕生子,可她身體底子不大好,悉心調養許久了,還是沒有喜訊,前世是到了江南一年多才有了喜脈。
  兄嫂的事情就不能細想,想來想去就是一腦門子官司。急不得的事,只能過著自己的日子,留意著親人們的動靜,見機行事。
  七月上旬、中旬天氣熱得很,到了下旬,連下了幾場大雨,天氣一日一日涼爽起來。
  進了八月,葉夫人和江宜室一起籌備中秋節、葉潯的及笄禮,以及吉日的喜宴。
  葉潯及笄那日,裴奕到底沒能趕回來,只命人送到她手裡一封信。寥寥數語,可是對於葉潯而言,那已是一份最有份量的禮物。
  
  ☆、第44章

  裴奕在信中說,他吩咐過了,幾名手下護送施初蝶去往蘇杭,會盡快給她找個不錯的歸宿,事成之後才會回來跟他交差。
  她對施初蝶之事唯一的一點擔心都沒了。她一心盼望兄嫂越來越好,他則是心思縝密,管就管到底,讓她再無後顧之憂。
  信件末尾,只一句安好勿念,另附一支玉蘭花簪子的圖。
  這些已足夠。
  她將信件反覆看了好幾遍,才妥當地收了起來。
  對於施初蝶日後境遇,她不願多想。人各有命,她不能讓江宜室本就有缺憾的生涯再多一道陰影,能避免的事,自然要幫她避免。
  行及笄禮之前,柳夫人及一眾官員女眷相繼而來。燕王妃來得最晚,卻是來做正賓幫葉潯完成及笄禮的。
  接踵而至的,是皇后懿旨、賞賜的金簪。
  這是葉潯不曾料到的,行禮謝恩時,腦海中浮現出皇后那清麗絕塵的樣貌、偶爾閃現鋒芒的雙眸。在她心中,有很多年,皇后是這世間最幸運的女子。而她與皇后從無交集。
  皇后從來是跟著皇上的步調行事,並且記憶中能感覺得出,她對裴奕一如皇上那般寬和。
  這次的賞賜,必是因裴奕而起了。
  她不由在心裡喟歎,他簡直成為她的福星了。
  雖然心緒恍然,葉潯還是憑借記憶,毫無差錯地完成了及笄禮。
  禮成時,葉夫人、柳夫人俱是眼角微濕,她們的阿潯,已長大成人。
  宴席之後,賓客們紛紛道辭散去。
  燕王妃少見地對葉潯俏皮地眨了眨眼,湊到近前低聲笑道:「七日後就能喝到你的喜酒了。」又擔心,「裴奕竟還沒回京,難不成到時候要給我們看一個風塵僕僕的新郎官?」
  葉潯垂眸淺笑,心說真那樣的話也沒法子,是皇上折騰人。
  「我得去問問王爺,看他知不知道裴奕何時回來。」燕王妃很有些無奈,「他們那些人,辦差時根本就會忘了自己是誰,那個混小子要是稀里糊塗的,把吉日忘了都未可知。」語必匆匆轉身,「我得趕緊回府問問去。」
  葉潯行禮相送,心裡啼笑皆非。
  轉過天來,皇上隆恩於徐閣老、楊閣老,封徐閣老之女為縣主、楊閣老長女為郡主。
  皇上此舉,很耐人尋味。
  這陣子,皇上明裡暗裡給了柳閣老、景國公不少好處,引得諸多朝臣蠢蠢欲動,想追隨柳閣老。而今日,得了恩賞的徐閣老、楊閣老恰恰是在內閣聯手與柳閣老明爭暗鬥的兩個人。
  別人云裡霧裡,葉潯卻是明白皇上的用意——過不了多久,他就要給裴奕、孟宗揚官職了,在這之前,當然要給徐閣老那邊的人一點兒好處。
  徐閣老是次輔,楊閣老在內閣排位第四,皇上卻讓楊閣老的長女壓了徐閣老之女一頭,冊封時恐怕是沒安好心吧?兩位閣老不見得為這件事結樑子,可徐閣老心裡怕是要不痛快很久了。
  葉潯偶爾會不厚道地想:難怪皇上昔日的冤家總罵他是修煉成精的狐狸,城府淺一點兒、氣性大一點兒的臣子,不是被他磨死,就得被他氣死。
  中秋節當天,葉潯問了問新柳,得知裴奕明日就回京了,且是率精兵帶著抓獲的亂臣賊子回來,直接進宮,將人交給皇上。
  第二日,柳之南從僕婦口中聽說了此事,望天歎氣:「八月十八成親,他十六回來……唉,不管怎樣吧,回來就好。」下午就又聽說了一件事,氣鼓鼓地跟葉潯道,「楊閣老長女,就是那個勞什子的郡主,她可真不要臉!」
  葉潯驚訝,「你又不認識她,她坐在家裡就得罪你了?」
  「她坐在家裡我怎麼會罵她?!」柳之南的小臉兒繃得緊緊的,「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長興侯回京即刻進宮面聖,你猜她做什麼了?她跑宮門外去等著了!我罵她不要臉已經很客氣了,府中僕婦的話可比這難聽百倍!堂堂閣老之女,居然做出這種聳人聽聞的事,我可真是長見識了!」
  葉潯若有所思,「可她是什麼目的呢?」
  「能有什麼目的?肯定是個花癡,聽說長興侯俊美無雙,跑去大飽眼福了唄!」柳之南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奇怪地看著葉潯,「合著我這是皇上不急太監急啊?那可是你要嫁的人被人看來看去的,你就不生氣?」
  葉潯一笑,「生氣不也沒用麼?郡主不比我們,她到了宮門外就遞牌子,說不定當即就能進宮,她大可以說是去面見皇后了,才不會承認去看誰。」
  柳之南還是很暴躁,「人長得好看也麻煩,你以後可把長興侯看緊了,他要是跟誰勾三搭四的,我就讓我哥把他打個滿臉花!」
  葉潯大笑,「好,就聽你的!」
  柳之南這才好過了一點兒,轉而細細端詳著葉潯,又笑起來,「你們倆,誰都別說誰。我那個表姐夫說不定也每日裡提心吊膽的呢,肯定怕誰不小心看到你,然後變成第二個宋清遠。」她揮了揮手,「算了,往長遠看吧,都不容易。說不定他和皇上一樣的性情呢,說不定人越好看待人越是一往情深呢。」
  葉潯笑不可支,歪倒在大迎枕上。
  柳之南也隨著她笑出聲來,「你有時候真是沒心沒肺的。」
  正說著話,小丫鬟來通稟,說是柳府的一位媽媽來給柳之南傳話。
  兩個人立刻讓人進來說話。
  那位媽媽進門行禮後,掃了葉潯兩眼,便開始細細端詳柳之南。
  柳之南也滿眼疑惑地盯著那位媽媽看——說是柳家的人,她怎麼不認識?
  室內陷入沉默,氣氛很怪異。
  葉潯已看出端倪,問道:「你姓什麼?」
  「回小姐的話,奴婢姓趙。」趙媽媽躬身回道。
  「趙媽媽,你是哪個府邸的人?」
  趙媽媽又看了柳之南一眼,這才說道:「不瞞兩位小姐,奴婢是淮安侯孟府中人,今日過來是奉侯爺之命,來看看柳小姐。」
  葉潯和柳之南對視一眼,明白過來。
  這個孟宗揚,倒真是閒不住。葉潯問道:「你家侯爺回京了?」
  「侯爺明日回京,說若是柳小姐樣貌無誤,改日要登門道謝。」
  柳之南答得爽快,「到時候讓他去找我哥就行了,我沒閒工夫見他。」
  趙媽媽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隨即告辭離開。
  第二日,葉潯的一百二十四抬嫁妝送到了長興侯府,引得百姓爭相觀看,不消多久,就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事。
  葉潯顧不上那些,將兩名在小廚房裡的丫鬟送到了光霽堂。這兩個丫鬟前世也是留下來打理景國公和葉夫人的膳食,都是跟了葉潯五六年的人,耳濡目染,又一直用心學,不比藥膳師傅遜色。
  兩位老人家真正意識到,孫女就要嫁人了,都是強顏歡笑地點頭說好。
  隨後,葉潯又與江宜室推心置腹地說了半晌的話,叮囑她一定不可掉以輕心,到何時都要防著葉浣、葉世浩生事。
  江宜室正色應承下來:「你就放心吧,我知道,一旦出個什麼事,對我們興許就是滅頂之災。我已讓程媽媽著力管教房裡的下人了,下人伶俐些,我再處處留神,不會讓人有可乘之機。」
  葉潯又道:「我哥也是一樣,你平日勤叮囑著元淮,時不時地賞他點兒東西,讓他隨時隨地跟著我哥,見勢不好就告訴你。你有為難的事,一定要告訴我。」
  「好,好,我記下了。」江宜室一面點頭,一面落了淚,「你就要嫁人了,還記掛著家裡的事……都是我沒用,讓你為我這些事勞心勞力的。不過你放心,我雖然笨手笨腳的,卻會處處用心,遲早能幫你哥撐起這個家。」
  葉潯聽了江宜室語氣堅定的保證,會心一笑,「我知道你可以。」還想多說說話,卻不斷有人上門來,在她出嫁前和她說說體己話,自然,大多數都是柳家那邊的。
  喧鬧到黃昏,柳三太太臨走時,喚柳之南和她一起回家。
  柳之南卻不依,執意要陪著葉潯。
  柳三太太苦笑,「你像隻鳥兒似的嘰嘰喳喳,陪誰是不能,吵人卻最拿手。快跟我回去,明日就又過來喝喜酒了。」
  「我不!」柳之南氣呼呼的,「潯表姐明日就嫁人了,日後要是婆婆管得她嚴,我們怕是連見面的時候都少了……」
  「你這個烏鴉嘴!」柳三太太氣得去掐柳之南鼓鼓的小腮幫子,「胡說什麼呢!」
  柳之南卻已紅了眼眶,「我就要多陪潯表姐一晚!」
  葉潯連忙打圓場,「就讓之南留下吧,我也捨不得她。」
  柳之南一聽這話,搖著葉潯的手臂,掉起了金豆子。
  這個活寶女兒怎麼就不能做一件添喜氣的?柳三太太恨不得去撞牆,「阿潯大喜的日子,你哭什麼啊?唉,造孽啊……」
  

  ☆、第45章

  葉潯笑著推柳之南去了內室,又對柳三太太道:「沒有那麼多講究,您別在意。」
  柳三太太苦笑,握住了葉潯的手,「柳家的女兒個個端莊文雅,偏她一個不成體統。我是管不了她了,日後你也要多提點她才是。」
  「我肯定會和之南常來常往的。」
  兩人又說了一陣子話,柳三太太道辭離開。
  晚間,葉家二奶奶王氏剛回來了,去光霽堂問安之後,便急匆匆地來到錦雲軒,進門時滿臉的歉意,「本打算早些回京的,世淇騎馬時卻摔傷了,我照料了他一段日子,動身的日子便晚了,沒趕上你的及笄禮。」
  葉世淇是二房的長子。
  葉潯迎上前去行禮,「世淇的傷嚴不嚴重?」
  「腿傷了,也怪他自己,不說那個混小子了。」王氏拉著葉潯的手,在臨窗的大炕上坐了,笑容和藹地打量著葉潯,「真是長大了,出落得愈發標緻了。」
  葉潯笑道:「這次回來,您就不走了吧?離過年也不遠了。」
  王氏笑著點頭:「這次回來就不走了,過完年再回去。」說著想起彭氏,蹙了蹙眉,「她與大爺怎麼也得過完年才能痊癒吧?要是他們不幾日痊癒了,我還是回去的好。」
  當初彭氏嫁入葉家,王氏聽說了流言蜚語,態度激烈的反對,擺出了在家中「有她沒我有我沒她」的架勢,勸公婆定要阻止婚事。可是那時葉鵬程與彭家已將婚訊傳揚出去,景國公和葉夫人又知道彭家是不要臉面的人,不娶彭氏的話,不定還要鬧出怎樣的笑話,不得不同意。
  王氏氣得不行,彭氏進門第二日,便收拾箱籠,去了二爺任上,此後只是逢年過節時回家團聚,每次見到彭氏,都是冷眼相對。景國公和葉夫人也沒法子,知道二兒媳和次子一樣是眼裡不揉沙子,索性讓她一直跟隨在次子到任上度日。
  柳氏生前,與王氏很是投緣,是因此,王氏對葉世濤和葉潯總是存著一份憐惜,雖然每年相聚時短,情分卻不淺。
  葉潯聽了這話,心知二叔二嬸還不知道家裡這些事,是祖父祖母還沒與兩人通信細說緣由。她笑道:「您只管安心住著。」
  「那就好。」王氏吁了口氣,又笑起來,看了看在房裡服侍的丫鬟。
  葉潯這才反應過來,王氏是來給她講夫妻之道的,便依著眼色將人遣了下去。
  王氏說起裴奕,「你二叔早些年曾隨皇上征戰沙場,算是瞭解皇上的性情。他說皇上看人的眼光很毒,想來那長興侯絕不是池中物。你嫁過去之後,定要孝敬婆婆,愛戴夫君。」
  此時,宮中也有人提起裴奕。
  養心殿內,皇上正在詢問徐閣老:「兵部武選司郎中還差一人,讓長興侯補這個缺,你怎麼看?」
  徐閣老心頭一凜,飛速地轉著腦筋,斟酌片刻後道:「啟稟皇上,長興侯獲封侯爵之後,諸多官員便心存疑慮,此人身世不明,更有甚者,有人猜測他欺君冒充皇上的故人之後,還請皇上明察。」
  皇上溫聲詢問:「朕方才問你的是什麼?你答的又是什麼?」
  「臣知罪,只是……」
  皇上將手中一道奏折丟到徐閣老面前,「這是你上的奏折,朕今日清閒,數了數字數。你這道折子,比《孫子兵法》還多三個字,要說的卻不過是兩句話的事。怨不得朕近日收到的折子全是廢話連篇,原來是你徐閣老做的好表率。有話就直說,你總引經據典繞圈子,是擔心朕讀書太少,不知前人典故?」
  徐閣老慌忙跪了下去,額頭上冒出了冷汗,腿都有點兒轉筋了。皇上從來是言簡意賅,連說幾句話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是誰要倒霉了。
  皇上話鋒轉回初衷,語氣愈發溫和:「大丈夫不問出身,朕看中的是他能否為國效力。不少庸才仗著出身勳貴之家,佔據著世襲罔替的三品四品官職,十三四歲起就開始吃俸祿熬資歷。長興侯為朕分憂,建功在先,朕只給他個五品郎中,似乎不大妥當。」
  徐閣老的鼻子都要氣歪了。五品大員還不妥當?實實在在的肥差,您還覺著不夠?轉念間,心裡又安穩下來:柳閣老他一時半會兒是不能扳倒,可要對付一個初出茅廬的人,於他還不是輕而易舉麼?念及此,他忙順著皇上的意思回話:「只是長興侯畢竟年少,兵部又再無更妥當的官職,皇上不如先讓他歷練一段時日,隨後再為其加官進爵。」
  皇上滿意地頷首,「就依你之見。」
  徐閣老的心思卻轉到了孟宗揚頭上,道:「長興侯與淮安侯都是皇上青睞之人,臣斗膽,舉薦淮安侯為兵科右給事中。」
  六科雖然品級低,權利卻很大。從七品的兵科右給事中,也是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的職位。徐閣老是想,皇上給了裴奕一個肥缺,那他就幫孟宗揚爭取實權,如此一來,說不定孟宗揚就替他把裴奕收拾了。
  想的很好,終究還是捏了一把冷汗,怕皇上因此責怪他明目張膽地拉攏孟宗揚。再者,他前不久才舉薦過孟宗揚去湖廣任職,今日這做派,也算是出爾反爾了。卻沒料到,皇上當即同意了:
  「准奏。」
  徐閣老喜出望外,叩頭謝恩。走出養心殿的時候,卻又有些雲裡霧裡了:皇上這到底是給自己體面,還是本意便是如此?
  
  一大早,葉潯便起身了,由丫鬟服侍著熏香沐浴。
  隨後,柳夫人、王氏、江宜室、葉沛和全福夫人都過來了。柳之南也已洗漱更衣,笑盈盈地陪著長輩說話。昨晚她和葉潯睡在一張床上,說了半晌的話,得了能隨時去長興侯府串門的允諾,心頭的不捨也就淡了不少。
  葉潯出來的時候,王氏笑著讚許道:「阿潯今日可是分外的好看。」
  柳夫人等人俱是笑著附和。
  葉潯赧然一笑,坐到了鏡台前,由全福夫人為自己梳妝打扮。
  梳妝已畢,眾人散去,葉潯看著再熟悉不過的居室,想著就要離開了,滿懷惆悵。
  待嫁的日子,是她這些年在家中過得最舒心的光景。每日親手給祖父祖母打理膳食,綵衣娛親,又有葉沛、柳之南、江宜室做伴,因著總是高高興興的,時間過得特別快。
  又想著嫁給裴奕之後的日子是怎樣的。她相信,裴奕會一直善待自己,只是並不瞭解婆婆的性情,若是不喜她的性情、處事方式怎麼辦?若是就是沒緣分,婆婆怎樣也沒法子喜歡她,又該怎麼辦?婆婆可不是宋太夫人,一想便知是有城府且飽經風雨的人,她兩世年紀加起來也就二十來個年頭,婆婆要真收拾她,她恐怕只能受著。
  真是頭疼啊……
  在她紛亂的思緒中,吉時到了,罩上大紅蓋頭,由葉世濤背著上了花轎。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花轎啟程。
  葉潯端坐在花轎之中,此刻最想念的是外祖父。這段日子都沒見到老人家,不知這些日子是不是如以往一樣繁忙。她如今得到的這一切,沒有外祖父,便全是空談。不論怎樣,她都要把日子過好,唯有這樣,才不辜負老人家一番苦心。
  前世今生兩次出嫁,心境迥異,過程則是一般無二。轎子到了裴府,她抱著寶瓶進入喜堂,與裴奕拜堂,就此結為夫婦。
  夫妻對拜時,她只能隱約看到他身形輪廓,念及燕王妃曾說過的話,心下亦是好奇他現在的樣子,好在等會兒就能看到了。
  葉潯被送進喜堂的時候,一群女眷隨之入室,要第一時間看看新娘子的樣貌,驗證那傾城之姿的傳聞是真是假,有心急的人笑著催促裴奕。
  片刻後,葉潯覺得頭上一輕,蓋頭被挑落。
  她抬眼看向面前男子,他的容顏映入眼簾。眉宇間並無疲憊,俊美的容顏煥發著無形的光彩,使得室內一切都更顯華麗。這場合下,她不好細細打量,很快錯轉視線。
  裴奕的目光溫柔似水,打量著面前的妻子。大紅嫁衣將她的美襯托到了極致,叫人呼吸一滯。
  女眷們著實驚艷了,片刻的呆滯之後,才紛紛出言誇讚。
  禮成之後,裴奕無暇多留,轉去前面應承賓客。
  女眷們逗留一陣子,便紛紛散去。
  葉潯終於得了清靜,和服侍在左右的丫鬟說話時,才知隨裴奕前去迎親的有燕王、成國公、護軍統領等這樣威風八面的人物。
  毋庸置疑,她是真正的風光出嫁。
  葉潯想了想,自己除了等待裴奕回來,就沒別的事了,剛要吩咐丫鬟給自己換身衣服,一位管事媽媽前來報信:聖旨到。
 

  ☆、第46章

  皇上的旨意是錦上添花:冊封裴奕為兵部武選司郎中,其侯爵恩及家眷,封裴夫人、葉潯為一品誥命。
  接旨謝恩後,裴奕親自送宣旨的內侍出門。
  葉潯起身後,看向裴夫人——不,現在是裴府太夫人了。
  太夫人神色舒緩,眉宇間有著無從掩飾的喜悅。葉潯側目時,她也正看向葉潯,視線相交,她漾出和藹的笑臉。
  葉潯曲膝行禮。
  太夫人笑道:「此時必然累了,快回房去歇歇。」
  葉潯恭聲稱是,由丫鬟引路,回了房裡。
  竹苓半夏已等在門內,不等詢問便笑道:「是侯爺吩咐人叫我們過來的。」
  葉潯立刻覺得自在了不少,「快幫我換身衣服,再備下茶點。」
  兩個丫鬟俱是一愣。
  葉潯就笑,「聽我的吧。」按俗禮,圓房之前,她雙腳不能沾地,但是聖旨來了,她還能不去接旨不成?橫豎是破了例。再說也只是等著裴奕敬酒回來,守那些繁文縟節不過是為難自己。
  兩人這才依言行事。
  坐在大炕一側享用茶點時,葉潯打量著室內陳設。紫檀木拔步床,一色花梨木的桌案、几案、座椅、衣櫃,坐墊、椅搭、桌圍等都是大紅色,一切都是喜氣洋洋的。用過茶點,她有些倦了,強撐著沒有歪到大迎枕上小憩,靜靜地坐著。
  過了二更天,裴奕回來了。
  八月晚間的空氣清冽,室內的熏香清淺好聞,他身上的酒味便格外明顯。
  葉潯見他步調從容,面色如常,目光卻迷離如三月暮雨。
  喝醉了?
  葉世濤、柳文華喝醉了就是這個樣子,不細看根本就不知道已醉得深了。
  她正猜測著,裴奕已到了她面前,抬手撫了撫她面頰,「累壞了吧?」
  葉潯笑了笑,「還好。」
  「我去沐浴,你先更衣歇下。」
  「嗯。」
  竹苓、半夏服侍著葉潯換了紅色中衣,鋪好了床。
  葉潯倒是想,卻不好真的依裴奕所言先歇下,坐在床上等他。
  想到等會兒圓房,她心生忐忑,拿不準該如何應對。
  沒法子,她是壞經驗一籮筐,讓她與人針鋒相對、給人添堵是信手拈來,讓她與人為善、順從溫柔卻是毫無心得。
  算了,不自尋煩惱了。
  她讓半夏給自己找來一本書,凝神翻閱。過了一會兒,睡意襲來,實在撐不住了,決定還聽裴奕的話為好,滑入錦被,先歇下了。
  自己也奇怪怎麼這麼放鬆,是因為心裡信賴他的緣故?
  意識朦朧間,被人帶入臂彎。她為之驚醒,睜開眼睛。
  裴奕將她摟在懷裡,吻了吻她額頭,語帶笑意:「睡得跟個小孩子似的。」
  葉潯汗顏,繼而發現他身體熱烘烘的,還有著淺淡的酒味,眨了眨眼,問他:「你,喝了很多酒?」
  「嗯,喝醉了。」裴奕闔了眼瞼,下巴抵著她頭頂,語氣慵懶,「回來沒多少時間休息,今日險些應付不過去。」
  說自己沒醉的人,通常才是真醉了。可是他……葉潯不知道他說醉了是真是假,靜靜地由他抱著,「那你先好好兒睡一覺。」也清楚,他必然是累壞了,長途跋涉回京,面聖,娶妻,都趕在了這三兩日,鐵打的人也會疲憊不堪。
  裴奕笑起來,親吻沿著她額角落到眼瞼、臉頰、唇角,「良辰美景,豈可辜負。」不等她說話,便以吻封唇。
  親吻很快由溫柔變得急切,他的手緩緩滑入衣衫,觸碰到她的肌膚。
  寸寸游移。
  綿長焦灼的親吻讓她心魂恍惚,覆著薄繭的溫熱的手似是帶著灼人的火焰,身形微微起了戰慄。她不安地扭動身形,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舌尖掃過她的貝齒,與她的唇舌嬉戲,品遍她口中甜美。手勢生疏地解開她中衣底衣的繫帶,還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似是抱怨她的衣服太繁瑣。
  葉潯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既然不知道,就順著他吧,最起碼,能做到老實點兒,不搗亂。
  少女的玲瓏身形呈現在他眼前,讓他呼吸一滯,視線肆無忌憚地游移。
  葉潯騰一下紅了臉,抬手去蒙住他的眼睛,「不准看。」
  裴奕笑起來,覆上她身形,「阿潯,你怎麼這麼美。」
  他的親吻又落下來,他的氣息將她完全湮沒。
  他雙唇移到她一側耳垂,輕輕含入口中。
  葉潯僵了僵,呼吸完全紊亂,慌張地要別開臉。
  他卻是不依,像個調皮的大孩子,吮咬啃噬。
  「裴奕……」葉潯的手抵著他胸膛,語聲已多了一份低啞,透著哀求。
  裴奕暫且依了她,雙唇下滑到她頸部、鎖骨……在那形狀完美的溝壑前留戀多時,描摹著她的美。
  葉潯低低地喘息著,身形完全失力。受不住這煎熬,扯住了他衣襟。
  裴奕忽然起身。
  葉潯一愣,看向他。
  裴奕開始手勢麻利地脫衣服。
  身形很快呈現在她眼前,壁壘分明。
  他右肩有一處剛痊癒的傷口,不大,傷口卻很深。葉潯盯著看,忘了其他。直到他容顏到了眼前,才回過神來,手指落在他的傷疤上,「之前出門受傷了。」
  「對。我食言了,沒能毫髮無損地回來。」他抵著她額頭。
  「誰說那些了。」
  裴奕啄了啄她唇瓣,「心疼了?」
  「……」
  「心疼就對我好一點兒。」他說著,將她攬入臂彎,身體貼合到一起。
  會對你好的。她在心裡答著他的話,手落到他背部,無意識地滑過他精瘦緊致的肌膚。他的身體好熱,像個小火爐子似的,秋日那絲涼意被完全驅除。
  「怕麼?」裴奕柔聲問她。
  她搖了搖頭。
  他分開她身形,進佔到她腿間,復又溫柔地吻她。
  他知道,女孩子第一次都很疼,男子若是魯莽,害得女子傷到失血過多從而尋醫診治的事情都有,這也算是通醫術給他帶來的一個好處。
  是因此,他只能與身體背道而馳,壓下急於完全擁有她的衝動,溫緩行事。
  他的手在她身形上游轉,唇舌逗弄著她的耳垂,她簡直是顧前顧不了後,身形扭動,雙腿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他趁勢沉身,屏住了呼吸,驚訝於那般消魂蝕骨的絕妙感受。
  饒是早有預期,她仍是疼得身形一僵,卻咬住唇沒吭聲。這回事,不論怎樣的溫柔體貼,也是無從避免初時那份疼痛的。
  他低聲問她:「阿潯,是不是很疼?」
  葉潯磕磕巴巴地道:「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吧?」身體繃得緊,話就說不利索了。
  「別強忍著,疼得厲害就跟我說。」
  「嗯。」
  他用親吻安撫緩解她的不適,動作小心翼翼的,心裡卻是沒底。他不由埋怨自己,早知道就該事先細看看陰陽交合的書,準備不充分,不抓瞎才怪。
  初時兩個人都不好過,一個強忍著疼,一個強行克制著深入的衝動。
  她發現他背部出了一層薄汗,知道他大抵比自己還不好過。她讓自己放鬆下來,把心一橫,「真沒事了,你別強忍著了。」
  聽得出她語聲平緩下來,他心頭一喜,還是沒有孟浪行事,時刻留心著她的反應。
  終是衝破了最後障礙。
  痛感逐步減輕,葉潯真正放鬆下來,環住他肩頸,身形隨著他的頻率顛簸。
  裴奕透了一口氣,以肘撐身,悉心觀摩探尋她每一分美好,動作嫻熟起來,也再無從克制,恣意進退。
  葉潯漸漸失力,環住他的手臂落在枕畔。
  他撈起她,吻住她已乾燥的雙唇,隨著大起大落,氣息急促起來。
  
  裴奕起身穿上中衣,要去喚丫鬟服侍她沐浴。
  葉潯昏昏欲睡,強打起精神坐起來穿上底衣,問他:「明日還要去宮裡謝恩吧?」
  「嗯。」裴奕轉頭,見她面若桃花,嫵媚惑人,忍不住要將她攬到懷裡。
  「你……」葉潯推開他的手臂,「你今晚不准胡鬧了。」這廝不知是天生定力太強,還是真的醉了,一時溫柔一時孟浪地折騰大半晌,她都要累散架了。又見他只穿好了中褲,中衣還沒上身,別開眼催促道:「快穿衣服。」
  「快穿衣服。」他重複著她的話,拿過她的衣服,「我幫你。」
  葉潯抬眼看著他。他哪兒像是個十六歲的人?明明她心裡住著個二十歲的靈魂,明明該她處處照顧體諒他的,事實卻完全相反,他在處處照顧她。
  裴奕湊近她,鼻尖摩挲著她的鼻尖,「看什麼呢?」
  「看你是越來越好看了。」
  「不急這一時,你要看一輩子呢。」
  葉潯忽然想起了楊閣老長女跑去宮門外看他的事,笑著碰了碰他臉頰,「楊閣老長女去看你,你們碰面了沒有?她是什麼意思?」有人惦記他,甚至一見傾心,一點兒都不稀奇,前世這種事聽過幾樁,那是鬧得太厲害了,卻是不記得那位楊家女也湊趣。想想也知道,不是局中人,不知道的不知還有多少——沒有哪家會宣揚這種事情。
  裴奕視線掃過她鎖骨下方的吻痕,抬手摩挲著那一小塊細緻滑膩的肌膚,心緒轉移到了方纔的蝕骨歡愉,呼吸便灼熱起來。
  他走神了,根本沒聽清她的話。
  

  ☆、第47章

  葉潯忙打開他的手,用錦被裹住自己,沒轍地看著他。
  裴奕理虧地笑了,問清她方纔的話,這才道:「是打了個照面,我也不清楚她在唱哪一出。」
  但願不會像葉世濤那些妾室一樣,要死要活地鬧上門來——唱這出就有些棘手了。
  裴奕又問她:「你怎麼知道的?」
  葉潯笑了笑,「聽人說起過,就問問。」
  兩人穿上衣服,洗漱一番,復又歇下。
  裴奕這幾日的確是疲憊得很,便是還有那份心力,也知道她乏得厲害,只是將她鬆鬆地擁在懷裡,「睡吧。」
  葉潯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過了一陣才適應了,又真是乏得緊,闔了眼瞼,很快入夢。
  她惦記著一大早還要去宮裡謝恩,睡得並不太沉。一覺醒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到了出門的時辰,丫鬟總會來通稟的,她心內稍安,卻是沒了睡意。
  他下巴抵著她的額頭,一臂由她枕著,一臂搭在她腰際,極為親暱的姿勢。
  葉潯慢慢地展臂環住他,把臉埋到他胸膛,靜心聆聽他強健有力的心跳。
  此後多年,都要和他朝夕相對,可以每日看到他。
  朝夕相對……若他在官場還是走前世的路,能陪伴家人的日子可沒那麼多。皇上重新啟用廢除的錦衣衛,目的是避免朝臣欺上瞞下,要錦衣衛隨時稟明各地消息、緝拿處決貪贓枉法之流、刺探鄰國國情等等。身在錦衣衛的人,權勢讓人眼紅是真的,每日勞心勞力也是無從避免的。
  可皇上如今委任他為兵部武選司的人,管的是武官任免,屬文官,這就與前世不同了。這大抵也與他前世心境不同,從而流露出的意願不同——皇上要對誰好,能好到□人的地步。
  不管怎樣吧,那些門外事都是裴奕的選擇,她不會要求他怎樣,這一點必須要尊重他。捫心自問,她有資格改變家人的境遇,卻沒資格干涉他。
  竹苓到了寢室門外,試探著道:「侯爺,夫人——」
  葉潯剛要說話,裴奕身形微動,漫應一聲:「知道了。」語聲透著初醒的慵懶,手臂卻環緊了她。
  「不起來麼?」葉潯問他。
  「起。」他有些懊惱的樣子,「一想到日後都要摸黑出門上早朝,我就頭疼。」
  葉潯笑起來,「那可怎麼辦呢?」
  「可不就是,那可怎麼辦呢?」他反身將她壓在身下,把臉埋在她頸間。
  葉潯看他一副大孩子的賴床相,心裡泛起溫柔的漣漪,手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緩了片刻,睡意全消,一下一下啄著她唇瓣,「阿潯,嫁給我你高興麼?」
  「高興。」葉潯坦誠地看著他。
  「我也是,到現在才不似在做夢了。」他重重地吻了吻她,利落地起身,「我們去宮裡謝恩。」
  什麼抱怨都沒了,彷彿之前說的是夢話。
  葉潯由竹苓服侍著洗漱更衣,和他一起用了早膳,一同前去宮中。
  抵達宮中,皇上還沒下朝,兩人便先去了皇后的正宮。
  皇后今年十八歲,自來衣飾素淨,那份清雅,不似塵世中人,只看樣貌,便覺得還似個懵懂無辜的待字閨中的女孩子,看氣度,便又有著母儀天下的從容篤定。
  裴奕與葉潯相形上前行禮。
  皇后語聲柔和:「快平身。」又吩咐宮女賜座。
  兩人道謝落座。
  皇后打量了葉潯片刻,對裴奕道:「長興侯夫人當真如燕王妃所言,絕艷傾城,你可有福了。」
  裴奕笑道:「臣也是這麼想。」
  他這般的隨意,似是在與親朋寒暄,倒讓葉潯稍稍驚訝。
  皇后輕輕地笑,「自知有福,定要惜福。」轉而詢問葉潯今年多大了、景國公夫婦和柳閣老夫婦可還康健,很是平易近人,毫無皇后的架子,只是閒話家常。
  葉潯一一答了,言語坦誠大方,語氣透著尊敬。裴奕是裴奕,她是她,跑進宮裡玩兒自來熟那一套,等於是自討沒趣。
  「說起來,你可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皇后笑盈盈地道,「皇上登基之前,我也偶爾去柳閣老、景國公府上坐坐,卻是去何處都見不到你的人。」與燕王妃說過的話大同小異。
  葉潯忍不住微笑,恭聲道:「那時興許是臣妾無福見到皇后娘娘。」
  正說著話,宮女進來通稟:「靜慧郡主求見皇后娘娘。」
  靜慧郡主,也就是楊閣老長女楊文慧。
  「哦?」皇后微笑,「她這幾日倒是閒得很。」
  宮女又道:「皇上已經下了早朝,喚長興侯去養心殿說話。」
  裴奕起身道辭,去往養心殿,走之前看了葉潯一眼,報以安撫地一笑。
  葉潯微不可見地頷首,示意她不需記掛自己。
  皇后思忖片刻,命宮女傳楊文慧,之後繼續與葉潯閒話家常。因著皇后與葉潯的四位長輩還算熟稔,倒是不愁沒有話題。
  過了一陣子,楊文慧到了正宮。
  皇后對葉潯道:「安心坐著。」又慧黠一笑,「也看看我們這位郡主打得什麼算盤。」
  葉潯被引得滿心笑意,恭聲稱是,想著皇后果然是與燕王妃私交甚密的人,偶爾的性情做派很相似。
  楊文慧進門後,先行禮見過皇后,又與葉潯見了禮。楊文慧十五六歲的樣子,嬌嬌柔柔的,只是透著憔悴。
  皇后喚人賜座,又問:「今日見本宮是為何事?」
  葉潯留意到皇后的語聲不冷不熱,前後自稱也有不同。
  楊文慧起身回話,期期艾艾地瞥了葉潯一眼。
  皇后道:「有話直說。」
  楊文慧咬了咬牙,前行兩步,逕自跪倒在皇后面前:「皇后娘娘,臣女進宮來是想求您隆恩。」
  「說來聽聽。」
  「臣女……臣女早在年初就曾見過長興侯一面,一直、一直念念不忘,前日到宮門外,也是為了看看他是不是那個人。」楊文慧說完這兩句,粉臉已漲得通紅。
  皇后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一副「你要說就說,不說正好」的樣子。
  楊文慧只得繼續往下說:「臣女這大半年都在苦苦追尋長興侯,怎奈不得法,到前日才又得以再見他一面。」
  皇后忽然問道:「你在何處見過他?」
  「是在燕王府。」楊文慧忙道,「春日燕王府設春宴,臣女有幸隨家母前去,那日宴席間有人心口疼發作,當場暈了過去,燕王妃請的大夫便是長興侯。」
  葉潯暗自苦笑。猜想著楊文慧要唱一齣戲,她真就唱了,還唱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道:「說你意欲何為。」
  楊文慧道:「臣女自知只是蒲柳之姿,配不起長興侯,可也清楚,這一生,是再也不能得遇比他更出色的人了。便想著,求皇后娘娘將臣女賞賜給長興侯,哪怕只是為奴為婢,也心甘情願。」
  皇后不說話。
  楊文慧微抬了臉,哀聲求道:「臣女清楚,是因皇上隆恩於家父,臣女才有幸成為郡主。眼下也不求別的,只要能進到長興侯府,臣女甘願領罪不做這郡主。」
  看起來是情急之下的言語,其實份量卻很重。葉潯不得不對這郡主刮目相看了。楊文慧是在委婉地提醒皇后,皇上近來是倚重楊閣老的。這樣的提醒,是因為誰都知道,皇后賢名在外,不摻合朝堂的事,對待滿朝文武內眷的態度從來是跟隨皇上的步調。而她要求的恩賜,不過是追隨在裴奕左右,之於皇后,不過是見不足掛齒的小事。
  葉潯忍不住猜想,是楊文慧本就是個城府極深的人,才敢這樣鋌而走險,還是這件事根本就是楊閣老的意思。要知道,權臣為了扳倒壓在頭上的人,是不惜任何代價的。有些正史野史中,記載著權臣為著達到自己的目的,將膝下女兒送給別人做妾的先例。
  皇后用蓋碗拂著茶水中的浮沫,語聲多了一份清冷:「長興侯剛剛成婚,換了你是長興侯夫人,對這件事會作何感想?」
  「臣女……」楊文慧語聲哽咽,沉了片刻,身形忽然轉向葉潯,膝行兩步,「夫人,我求您成全我吧,我不圖別的,真的,只要能留在裴府就好,來日定當盡心服侍您。」
  「……」葉潯真不知道說她什麼好了,側身避到了一旁。要她心慈手軟的表態成全?想得美。
  「好了。」皇后冷聲打斷了這出鬧劇。
  楊文慧忙又規規矩矩地跪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冷冷一笑,「你要的是一個人,不是尋常物件兒。你想要的,便要不擇手段地得到?你話裡話外,都是甘願自降身價委屈求全的樣子,本宮倒是不明白了——你一心要搶別人的東西,這樣子是做給誰看呢?」

  ☆、第48章

  楊文慧一聽就知,這件事走皇后這條路是大錯特錯,慌忙告罪。
  皇后語聲溫和下來:「前幾年世風日下,荒唐事出得太多,你又年紀尚小,行事沒個分寸,本宮只當你年少無知。」
  楊文慧磕頭謝恩:「多謝皇后娘娘!」
  「此事日後不可再提。記住,別人手裡的東西,你不能碰。你的確是擔不起郡主這封號,可本宮總要給你父親幾分體面,今日暫且不發落你。」
  楊文慧諾諾稱是。
 
  養心殿內,皇上詢問裴奕:「給你七日的假,滿夠了吧?」
  裴奕嘴角一抽,「七日?不夠。」
  「我成婚時只歇了三天。」皇上一副「我對你已經很寬和了」的樣子。
  「是是是,臣再活十年,也不及皇上十中之一。」裴奕面上恭維著,心裡腹誹著:打量誰都跟你一樣呢?你別說只歇三天,就是不歇也正常。他婉言道:「臣是八百里加急趕回來成親的,這您也知道。家裡家外真有不少事情要打理。」像他這麼苦命的新郎官兒,滿京城一枝獨秀。
  「也是。」皇上稍一思忖,「那就十天。」
  裴奕扯扯嘴角,牙疼得厲害的樣子。說半天才多給三天假,怎麼這麼摳門?
  「家事要緊,公務也要全力以赴。」皇上批示奏折的筆頓了頓,睨了裴奕一眼,很有點兒幸災樂禍的意思,「不少言官等著彈劾你呢,別怪我沒提醒。」
  裴奕打官腔:「臣謝主隆恩,謹遵聖命。」
  皇上說起葉潯:「那孩子通藥理,善食療,能幫你照料太夫人。磨礪一段,必能幫你打理好家中諸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裴奕連聲稱是。
  「既然娶進了門,就要善待。」皇上說到這裡,語聲中有了笑意,「這些該是柳閣老對你耳提面命的,他不得閒,我就多說兩句。總而言之,你要讓他的外孫女過得如意,惹惱了他,我也不會給你好果子吃。」
  「臣知道您是為我好,您放心。」
  「知道就行,早些回府去吧。」
  裴奕稱是告退。
  回府路上,葉潯把楊文慧的事情說了,末了道:「幸虧皇后出言訓誡了靜慧郡主,否則啊,這事怕是還要有一番波折。」
  裴奕笑道:「皇后雖然不摻合事,卻護短兒,她知道燕王妃與你投緣,自然要護著你。」
  「才不是呢。」葉潯斜睇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得到的很多好處,都是因為你的緣故。」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裴奕壞壞地笑著,把她摟到懷裡,「那你想沒想過怎麼謝我?」
  「你要我怎麼謝你?」葉潯笑盈盈地看著他。
  裴奕笑道:「也是,你都以身相許了,我再要別的就太貪心了。」
  葉潯很有些啼笑皆非,還是認真地問他:「還想要什麼?不妨說來聽聽。」
  「還能有什麼,你好好兒的就行了。」裴奕板過她的臉,捕捉到她雙唇。
  葉潯立時氣息不寧起來,語聲含糊地道:「別胡鬧。」
  他不依不饒地糾纏。她是天生麗質,全不需粉黛裝飾,尤其是這嬌艷如花的唇瓣,誘人至極。
  葉潯拗不過他,那點子力氣根本無法與他抗衡,只得依著他。可又不能否認,這耳鬢廝磨的感觸太銷魂,酥麻似是浸到了骨子裡,人如在雲端漫步。不要說當下享有,便是回想起來,也叫人心弦一顫。
  良久,裴奕才側轉臉,說起回府之後的事:「先去給娘問安,下午認親。問安之後,你回房歇一歇。」
  「嗯。」葉潯則依然為一件事困惑:「靜慧郡主的事,到底是她對你一往情深,還是楊閣老的意思?」
  情意能讓人發狂,權益則能讓人瘋狂。
  不論是發狂還是瘋狂,偶爾都能讓人醜態百出。
  「這事還真不好說。」裴奕分析道,「或者是楊閣老有心依附於柳閣老,加上靜慧郡主自己又有此意,便一拍即合。或者……是徐閣老的意思,曉得靜慧郡主的荒唐行徑,便趁勢藉著靜慧郡主做文章,不論成不成,都想看出皇上的心意——皇后的意思,便是皇上的意思。」
  葉潯想了想,笑了,「那他們豈不是很失望?皇后雖然訓誡了靜慧郡主,卻沒懲戒她,如此一來,他們還是雲裡霧裡,看不出皇上到底是要抬舉徐閣老,還是一如既往地倚重我外祖父。」
  裴奕滿眼讚許,「我家阿潯怎麼這麼聰明?」
  葉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幾年,外祖父常讓我看史書,平時也會給我講一些官場上的事。」
  「你說的對,今日這件事,以皇上皇后的性情,會當場發落靜慧郡主,這般處事,該是有意為之。說到底,宮裡宮外的事,能瞞過他們的不多,楊閣老那邊是什麼意思,他們恐怕比誰都清楚。」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很多權臣倒台都是因為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小事,而部分狡詐下作的權臣想要試探皇上的心跡,也通常是利用一些與朝政毫不相干的小事。
  想來想去,葉潯都覺得,這件事應該是楊閣老的意思,若此事能成,他就勉強算是與外祖父搭上了關係,日後在內閣行走,便不需再依附於徐閣老,可以堂而皇之的成為外祖父的幕僚。
  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徐閣老篤定此事不能成,才鼓動楊家唱了這麼一出。若是皇后當即發火,免去楊文慧的郡主頭銜,便是警告徐閣老一黨消停些,別無事生非。
  偏偏,皇后是這樣的態度,旁觀者都看不清,局中人就更是一頭霧水了。
  橫豎自己都沒吃虧,葉潯也就不再費思量。
  回到府中,走進二門,裴奕道:「走走吧?讓你看看府中大略情形。」
  「好啊。」葉潯應下之後,又覺不妥,「可我們還要給娘請安……」
  裴奕就笑,「不差這一時,娘不拘這些小節。」一面走,一面給她介紹,「正中是我們的正房,娘住在東面,西面是練功場、馬廄,宅院後方是花園。家中人口少,不少小院兒都閒置著,你日後若是悶得慌,儘管將沛兒、表姐妹接過來小住。」
  「是嗎?」葉潯欣喜不已。
  裴奕對上她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失笑,「哄你高興可真容易。」
  葉潯順著他的話道:「可不是麼,橫豎我也就這點兒出息。」
  裴奕哈哈大笑。
  到了太夫人房裡,兩人行大禮磕頭問安。
  太夫人笑道:「快起來。坐下說話。」
  葉潯起身與裴奕一同落座。
  太夫人問了幾句進宮的事,便吩咐裴奕:「你去換身衣服,見見外院的管事。」
  裴奕稱是而去。
  太夫人起身對葉潯招一招手,「阿潯,我們去裡面說說話。」
  葉潯連忙上前,虛扶著太夫人轉到東次間大炕上坐了,自己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太夫人目光和藹地打量葉潯片刻,笑道:「我這兩年精力不濟,手裡的產業交給了暮羽打理,他在家中便要忙碌一些。」
  是在解釋方纔的話的由來。暮羽自然就是裴奕的ru名。葉潯笑了笑,算是回應。
  太夫人又道:「知道你們今日進宮,便定在了下午認親。家裡的情形,你大抵也心裡有數了,不外是我娘家那邊的幾房親戚,再有就是暮羽的三兩好友,不用緊張,到時有我在呢。」
  葉潯笑著點頭,「有您在我心裡就有底了。」
  太夫人的笑意更濃,「今日認親,明日就要回門,這幾日的勞累是免不了的。過後再好生歇息幾日。再有,明日若是得空,就回你外祖父那邊去問個安。等會兒你知會暮羽,讓他提前命人去柳府報個信。」
  葉潯訝然,「娘……」她大為感動,卻一時語凝。從來是這樣的,受得了別人跟自己找茬挑刺,卻受不了別人對自己的好,每到這種時候,就會笨嘴拙舌地說不出話。
  太夫人的手輕輕落在她肩頭,「如今是一家人了,理當為彼此設身處地著想。你自來與柳家人親厚,我不知道也罷了,既然知道,理當成全你一份孝心。」又笑,「暮羽去柳家的見面禮已備好了,你不需掛心。」
  「娘,謝謝您。」
  「傻孩子,一家人,說什麼謝不謝的?」太夫人笑道,「天沒亮就起了,怕是早就乏了,快回房去歇歇。」
  葉潯恭聲稱是。
  太夫人望著葉潯步履輕盈地出門,欣慰地笑了。昨日滿堂賓客都在讚她這個媳婦有著傾城之貌,她又何嘗不是這麼想。絕色的女子多的是,可如葉潯一般讓女子每次見到都為之驚艷的卻是極少數,最難得的是,葉潯的美是那種讓人無從反感只能折服的。
  太夫人膝下只有裴奕一子,與多少做母親的一樣,沒有個貼心小棉襖是一樁憾事。但願,她們婆媳日後能親如母女,如此,這日子才能得圓滿。

  ☆、第49章

  葉潯回正房時,瞭解了正房的全貌。正房是個五進的院落,前面是倒座房,二進是處理瑣事面見管事的正廳,三進是她與裴奕的住處,四進是花廳,最後面是個小花園。
  屋宇全部修繕一新,氛圍清雅,既無刻意的奢華,也無刻意的低調。有些人家所謂的低調,是在府中屋宇裝飾上下足功夫,不細看絕不知一山一石都做足了功夫,價值千金——你看出來了,能得到主人家洋洋得意的一句好眼力;你沒看出來,便是你不開眼沒見識。外祖父最厭惡的就是那種人,家就是家,就該隨著自己的喜好佈置,一心要給外人研究是安的什麼心?
  葉潯作為柳閣老最疼愛的外孫女,自然也是這看法。回了寢室,便換下衣服,躺到床上補覺。
  醒來時,裴奕已回來了,就在她身側,倚著床頭看書。
  葉潯忙問:「什麼時辰了?」
  裴奕拿過床頭的懷表看了看,「剛過未正,申時認親,不急。」
  「哦。」葉潯鬆了一口氣。
  「餓了沒有?」裴奕想著,她也夠可憐的,這兩日一日三餐的時間都錯亂了。
  葉潯眨著眼睛想了想,「還不覺得餓。」隨後把太夫人說過的話轉告了他,末了歎息道,「娘對我這麼好呢。」
  「小傻瓜。」裴奕放下手裡的書,揉了揉她的頭髮,「一家人了,誰會把日子往壞處過?」
  怎麼會沒那樣的人?只是她前世嫁入宋府之前、如今胸懷坦蕩的他與裴夫人,都不能想到會有那種人罷了。她握住了他的手,「反正我特別高興,特別感謝娘這般體恤。」
  裴奕將她摟到懷裡,「你不恃寵而驕,也是娘與我的福氣。」她其實比誰都有囂張的本錢,有當朝首輔撐腰,誰敢小覷?可她卻能為一點點小事歡喜、感激,這已是彌足珍貴。
  「日後我要好好兒孝敬娘。娘說她這兩年精力不濟,是怎麼回事?」
  「心病。」說來話長,他只好模稜兩可答一句。
  葉潯本意也不是探究他的身世,「等我們忙過這兩日,就用藥膳給娘調理著,好不好啊?」
  「好。」裴奕自心底漾出笑容,吻了吻她額頭,催促道,「快去洗漱更衣,吃點兒東西。」
  「嗯!」
  申時,到了認親的時辰。
  葉潯身著正紅色褙子,與裴奕一起進到花廳。
  在場眾人俱是眼前一亮,氣氛陷入了短暫的靜寂。
  見過葉潯的人,總會腹誹要怎樣的人物才配得上她。
  見過裴奕的人,總會懷疑他此生能不能娶到一個樣貌與他匹配的人。
  這樣的兩個人站在一處,平分秋色,映得滿堂生輝,讓人由衷地讚歎果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有人先一步笑著讚許:「真正是佳偶天成啊。」
  葉潯循聲望去,驚覺說話的人竟是燕王妃。怎麼也沒想到,她會作為裴家的親眷出現在這兒。
  燕王妃對葉潯眨一眨眼睛。
  葉潯會心一笑。
  別人隨之回過神來,連聲附和。
  太夫人居中而坐,也是滿臉的笑容。
  葉潯隨裴奕下跪敬茶,太夫人笑著受了,賞了葉潯一套珍珠頭面,幾樣寶石首飾,諸如鴿子血、祖母綠,都是分外名貴的物件兒。
  為葉潯引薦到場眾人的是戶部右侍郎周夫人,她也是兩家的媒人。
  葉潯著意記住的是裴二奶奶和裴三奶奶,前者二十八九歲的樣子,眼神透著精明幹練;後者大概二十六七,看起來性情敦厚,言辭委婉。
  另外就是裴奕四個表兄弟的家眷,葉潯一一見禮,比自己年長的,收紅包送回禮,比自己輩分小的,年齡稍大的的就送文房四寶之類的風雅之物,年紀還小的就給個大紅包。
  燕王妃自是不需說了,身份高葉潯一等,賞了葉潯一個大大的紅包,接了葉潯的見面禮。
  眾人說笑一陣子,轉去用了晚膳,這儀式便正式結束了,人們相形告辭。
  從頭至尾,太夫人都有意無意地打量著葉潯的做派、神色,見她一直大大方方的,笑容和煦,分明是將她的娘家人也視為至親,又添了三分歡喜。
  葉潯去給太夫人問安之後,回到正房,先趴在拔步床上歇了一陣子,才去沐浴更衣。她是自心底想與裴奕的親人友善相處,但是說真的,大半天始終掛著笑,也實在是勞心勞力的事。
  裴奕要應付今日前來的男賓,回來的便晚一些,沐浴更衣之後,葉潯已歇下了。
  「這是什麼毛病?誰准你睡外面了?」裴奕抱怨著,將她往床裡側推去。
  葉潯失笑,「我得每日及時喚你起身啊。」
  「哪兒用得著你,我就是那麼沒正形的人?」裴奕熄滅了床頭小杌子上的宮燈,上了床。
  葉潯笑道:「那也要服侍你更衣,陪你用早膳啊。」前世,這些是不曾做過的,今生,她覺得是分內事。
  「我又不是幾歲的孩子,哪裡就用人幫著穿衣了?你每日陪我起早貪黑,豈不是早早就累垮了。」裴奕將她摟到懷裡,「誰准你自作主張了?」
  葉潯忍不住笑,「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不慣著你,要慣著誰?」他勾過她索吻,手自有主張地沿著她領口下滑,落到那一方起伏之處,時輕時重地揉按。
  葉潯不自主地蜷縮起身形,虛虛地環住他。
  比之昨夜,他更為迅速地褪去彼此束縛。
  昨晚有喜燭光影映照入床榻之內,讓她存著一份不自在。而今夜,室內全無光亮,黑暗讓她放鬆許多。
  心思從來相同:他想要的,他為之愉悅的,她都願意給。但是,他總是不在她預料之中——
  他的雙唇、手掌恣意游轉,惹得她百般羞赧,臉頰燒得厲害,忍不住掐了他一把,「你!你真是的!」除此之外,也說不出更多了。
  「讓我看看你。」他不為所動。
  「黑燈瞎火的,你看什麼看?」她扭著身形,又掐了他一把,自知此刻定是滿臉通紅了。
  他低低地笑起來,不再讓她言語,捕獲她雙唇,手愈發地不安分起來。待她喘息不定時,沉身撞入。
  葉潯吸了一口冷氣,又恨恨地掐了他一把,連帶地咬住他的舌尖。
  還是有點兒疼。
  無法輕易容納他。
  他會意,忙放緩了頻率,百般安撫。
  葉潯隨之老實下來,闔了眼瞼,讓自己盡快適應他。
  懷裡的人順從柔順如水,也真似化成了一泓柔水,無處不在地綿密緊致的纏繞吸附著他的身體心魂。
  讓他愛不釋手。
  讓他想要更多。
  不自覺地,他蠻力衝撞著。
  葉潯慌亂之下,抬手按住小腹,感覺他已頂撞至深處。可那感覺,又是她無從忽略的顫人心魂,「裴奕……」她喃喃地喚著他的名字。
  「阿潯,喜歡麼?」他點了點她的唇。
  「嗯……」她也說不清,老老實實地告訴他,「不知道。」
  裴奕險些就笑起來,乾脆封住她唇舌,不讓她再無意地惹自己笑。
  似是無從休止的熱切的需索,似是永不會休止的灼熱親吻,他的氣息、他的需索宛若汪洋一般將她困住。
  她也不想掙脫。
  她喉間聲聲申荶被僅存的意識壓制,化作急促的喘息,身形緊緊纏繞住他。
  情潮褪去,他不肯退離,反覆的吻著她。
  這懷裡的人的美好,足以索他性命。
  不消多久,他復又情動。
  梅開二度。
 
  坐在去往葉府的馬車上,葉潯眼觀鼻鼻觀心的靜坐著。事實上,她從一早醒來就有些彆扭。
  不為別的,只為昨夜太親暱了,那地步超出了她所知的夫妻範疇。不是不接受這樣的狀態,而是從未經歷過,不知如何面對他,因此有了諸多的不自在。
  他一定不知道,在有些方面,她笨拙的程度是驚人的。
  裴奕笑微微地一手握住了她的手,一手輕彈她額頭,「你這是唱哪出呢?昨日沒發的火氣,今日到了腦門兒上?」
  「才不是呢。」葉潯睨了他一眼,除了這一句,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那是怎麼了?瞧你這一副彆扭的樣子。」裴奕展臂環住她,吻了吻她面頰,「有什麼不合意的,你只管說。」
  「哪有。」葉潯連忙搖頭。遇到這樣事事如意的情形,她的缺點顯露無遺,不知如何回饋除了親人之外的人給予的關愛、需求。
  裴奕自然是不能被這一句打發掉的,「那你這是彆扭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說不出,葉潯索性耍賴,「就是乏得厲害,沒精神。」
  裴奕才不信,「你不說實話,信不信我讓馬車繞京城轉一圈再去葉府?」
  信,當然信。葉潯卻是沒好氣,「你這個人啊,總是欺負人。」
  裴奕只覺得冤枉,「除了你,我還欺負過誰?」
  葉潯卻是展顏一笑,「那就是承認欺負我了?」
  「你可不能這麼沒良心,」裴奕刮了刮她鼻尖,「我怎麼欺負你了?」
  「……」葉潯嘟了嘟嘴,「才不與你爭辯呢,你學富五車,哪兒是我辯得過的。」
  裴奕哈哈的笑,繼而摟緊了她,「甭跟我繞圈子,說說吧,為什麼一副彆扭的樣子?」
  「……」葉潯沉默片刻,才抬眼對上他視線,「我這十幾年,有大半的日子都不順心,眼下這兩日,娘和你對我這麼好,我反倒不知所措了……」她眼中現出迷惘,「我們的日子,會一直這樣麼?」
  裴奕安撫地吻了吻她面頰,「廢話,自然會一直這樣,最起碼,娘和我都會對你好。這一點你不需擔心。」
  「我也不是擔心這個……」葉潯懊惱地蹙了蹙眉,「可能是才緩過神來吧?不免胡思亂想的。」
  惹得裴奕又是一陣笑,無奈地撫了撫她的面頰。
  到了葉府垂花門外,裴奕先一步下車,親自扶葉潯下了腳凳落地,隨即同步行至垂花門的石階上。
  走了沒幾步,葉潯便覺得似有人在暗中窺望,往向裴奕,見他也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有人從岔路上款步走出,曲膝行禮。
  是葉浣。
  葉潯心頭苦笑。到底葉浣也是葉家人,這麼早就被解除了禁足。葉家的人,哪一個都沒她那份冷硬的心腸,這麼早就將葉浣放出來見人了。
  再看葉浣含羞帶俏的眉宇,葉潯不由抿唇冷笑。
  葉潯打個示意葉浣免禮的手勢,懶得說話。
  裴奕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人怎麼這麼早就放出來了?怎麼一放出來就四處亂轉?可他不好說什麼,與葉潯相形去了光霽堂。
  葉浣站直身形,望著裴奕頎長挺拔的背影,眼神黯然,再看向葉潯大紅色窈窕輕盈的身影,目光變得怨毒。緩了片刻,她才回過神來,隨兩人去往光霽堂。
  那邊的葉潯剛踏上光霽堂的抄手遊廊,柳之南就快步迎了上來,匆匆忙忙地行個禮,便急切地打量著葉潯,又不管不顧地把人拉到一旁去,「表姐,你這幾日過得好嗎?」
  這個二愣子。裴奕心裡沒好氣,視線淡淡瞥過柳之南,心說你表姐只是嫁出去兩日好不好?她怎麼可能過得不好呢?
  柳之南意識到裴奕的視線,挑眉回望過去,用眼神對他說:你有沒有欺負我表姐?態度自然是不大友善。
  裴奕自然是不能和一個小女孩計較,對葉潯頷首一笑,留了她與柳之南說話。那邊葉世濤已快步迎了出來,郎舅兩個站在一處寒暄。
  葉潯與柳之南轉到一旁說話,「我挺好的,你放心吧。」
  柳之南上上下下打量多時,見葉潯眉宇間盈著無從掩飾的喜悅,這才相信了她的話,笑道:「看你過的好我才放心。聽說楊家那個郡主又跑去宮裡了?」
  「嗯,不過沒事。」葉潯言簡意賅地說了說那件事的原委,「她日後便是有心,也不敢再鬧出是非了。」
  柳之南卻還是不滿意,連鼻子都皺了起來,「皇后怎麼不當即賞她一通板子奪了她的郡主身份呢?」
  葉潯忍不住笑,「這樣就行了,總要看著她的出身發落,又不是平頭百姓。」
  「平頭百姓才不會似她那樣輕浮呢。」柳之南撇撇嘴,「我這表姐夫也真是,讓人看了兩次,就引出了這檔子事……算了,不說這些,他對你好就行了。我們去屋裡說話。」
  葉潯攜了柳之南的手,一面走一面道:「是一直住在這裡,還是特地趕來看我的?」
  柳之南笑起來,「自然是特地趕來看你的——你出嫁當日,我娘就把我揪回去了,說沒你管著,我不知要怎麼折騰,不放心。今日你回門,我從昨日就開始鬧,她被我纏得頭暈,只得准了。」
  葉潯就道:「下午我們要去柳家一趟,怎樣都能見面的。」
  「真的啊?」柳之南顯得比葉潯還高興,「那我用過午膳就去祖父那邊等著你!」
  「好啊。」
  柳之南又長長地透了一口氣,「這麼說來,你婆婆和我表姐夫都對你很好啊。」又抬手捏了捏葉潯的面頰,「我的潯表姐果然是人見人愛。」
  葉潯忍不住笑起來。
  柳之南先一步去了室內。
  葉潯略等了片刻,裴奕和葉世濤走到門外。
  「哥。」葉潯笑望著葉世濤。
  葉世濤回以暖融融的一笑,「快進去說話。」
  室內,景國公、葉夫人、王氏、江宜室都在座,葉浣和葉世浩垂首站在一旁,葉沛和柳之南則是笑嘻嘻的,後者既然來了,就也要蹭個紅包沾沾喜氣。
  葉潯與裴奕一同上前去給長輩行禮問安。
  景國公與葉夫人連忙讓兩人坐下說話。葉夫人做不來當著眾人提點孫女遵守婦德的那一套,只是笑呵呵地將葉潯喚到身邊,溫聲叮囑。
  裴奕則逐一見過長輩和平輩,與葉潯認親的時候大同小異,不過是收禮、發紅包的事。
  輪到葉浣、葉世浩,姐弟兩個俱是曲膝行禮,低聲喚「姐夫」。
  裴奕也不多言,各給了一個紅包。
  葉沛的小臉兒上洋溢著笑容,很是恭敬地給裴奕行禮,語聲甜甜的:「姐夫。」
  裴奕看得出,葉沛與葉潯姐妹情分較深,態度便柔和了幾分。
  柳之南隨之上前行禮,「表姐夫。」
  裴奕聽著這一聲表姐夫倒是很順耳,笑著頷首,將手裡兩個紅包分別給了她和葉沛。隨後,他便與景國公、葉世濤去了西次間說話。
  葉潯則與女眷去了東次間說說笑笑。
  葉浣和葉世浩很識趣地找了由頭避了出去。
  江宜室瞅了個空子,和葉潯低聲解釋:「祖父、祖母說總這樣拘著阿浣和世浩也不是那麼回事,和我們商議著解了他們的禁足。我和你哥想著,也不能關他們一輩子,就同意了,眼下只怕他們不惹事,正愁沒個由頭髮落他們呢。」
  葉潯想想也是,會心一笑。
  閒話一陣子,分男女開了席面。葉潯今日是正賓,坐在了葉夫人下手,餘下幾人按輩分排序落座。
  用過飯,葉潯和裴奕盤桓到申時,道辭離開。
  葉夫人握著葉潯的手,依依不捨的,「日後得了空我就去看你,你有什麼事就命人傳話回來。」
  景國公在一旁附和地點頭。
  「嗯,我也一樣,得了空就回來。」葉潯攬著祖母的手臂,看著祖父眼中的傷感,心裡也很不好過。嫁出去之後,終究是不同了,便是婆婆允許,她也不好三天兩頭地回娘家。
  景國公看著孫女也是強顏歡笑,不想讓氣氛太傷感,大手一揮,「回吧。」
  葉潯與裴奕稱是,相形離開,轉去柳府。
  路上,葉潯好一陣子沉默不語。
  裴奕心疼地握緊了她的手,那個家,必然是讓她又愛又恨的。
  趨近柳府時,葉潯眼角眉梢飛揚起來,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彩。
  進了垂花門,就見柳閣老大步流星迎了過來。
  「外祖父。」葉潯顧不上什麼端莊的形象了,快步走上前去,攜了柳閣老的大手,「您想沒想我?」
  「這孩子……」柳閣老笑著拍拍她的手,「聽說你們兩個要過來,我就提前回府了,你說我想不想你?」說著話,對裴奕頷首。
  裴奕行禮時正式改了稱謂,隨著葉潯喚外祖父。
  柳閣老道:「路程不遠,走回去。」
  葉潯笑著點頭,一面走,一面詢問府裡的大事小情,連自己放到魚缸裡的幾尾金魚、種下的花花草草都問到了。
  柳閣老一一告訴了她,又道:「午後之南就跑回來了,數她能折騰。」說著話看向裴奕,無奈地笑了笑。
  裴奕和葉潯都笑起來。
  果然,進到柳夫人房裡,柳之南已等在室內,裴奕又給了她一個紅包。
  柳之南因著裴家對葉潯的好,心裡莫名地跟裴奕親近幾分,笑著問道:「表姐夫,你還有沒有多餘的封紅?多給我兩個成不成?」
  柳閣老和柳夫人都瞪了她一眼。
  柳之南卻不服氣地嘟了嘴,「我表姐夫都沒說什麼呢,你們倒先急著替他省錢……」
  裴奕輕笑出聲,又給了她兩個大紅包。
  柳之南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柳家人並不知道裴奕和葉潯今日會過來,晚間一切如往常,除了兩位老人家、柳之南,只有大爺柳岷江和江氏在家中。
  老少三個男子在小花廳用飯,女眷則在東次間開了一桌席面。
  飯後,柳之南給葉潯遞了個眼色,便先一步離席,跑去了西次間。
  葉潯藉著下人撤下飯菜上茶的功夫,去了西次間,問道:「有話跟我說?」
  「是啊。有個事也只能跟你說,在葉家又怕人聽了去。」柳之南附耳道,「昨日,淮安侯去見過我哥了,說想親眼見見我。你說我就讓他見見行不行?他要是認準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我也好開條件,讓他別依附徐閣老了,日後為外祖父效命,是不是很划算?」
  「……」葉潯無奈,並且無語,思忖片刻才道,「你倒是會算賬,於他可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這就像你想狠賺一大筆錢,可他保不齊就會傾家蕩產。這事兒你別自作主張,要和你哥或者長輩商量商量。」柳文華雖然不分青紅皂白地護著他的妹妹,做事還是有分寸的。
  「行吧,我再想想。」柳之南眨了眨眼睛,「你說的也是,我這是獅子大開口,他才不會同意呢,要不然就讓他看著辦吧,到時也看看,我小時候的一錠金子能換來什麼。」
  葉潯叮囑道:「反正你要記住,這件事一定要聽你哥的話。」
  「放心,放心。」柳之南撇撇嘴,「祖父都快折磨死我了,我哪兒還敢再私自決定什麼事。」
  葉潯這才放下心來,拉著她去陪長輩說話。
  眼看著天色不早,葉潯和裴奕道辭,返回裴府。
  兩人到了府中,急匆匆換了身衣服,便去太夫人房裡請安。
  到了門外,有丫鬟上前來通稟:「徐閣老的夫人過來了。」語聲頓了頓,又補充道,「剛過來。」
  葉潯訝然挑眉,哪有摸黑串門的道理?
  裴奕神色倏然變得冷峻,嚇得丫鬟後退兩步。
  葉潯側目看向他,他已不待丫鬟通稟便進了室內。
  葉潯留在原地,詢問那名丫鬟:「你知道是怎麼回事麼?」
  丫鬟思忖片刻,到了葉潯面前,「回夫人的話,奴婢聽說,您與侯爺成親那日,徐夫人一見到太夫人,像是受了驚嚇一般,臉色煞白,強撐不下去,提前回府了。」
  葉潯訝然,「徐夫人以前沒見過太夫人麼?——太夫人搬入侯府之後,她們見過沒有?」
  丫鬟仔細回憶了片刻,「沒有。太夫人自來深居簡出,侯爺封爵之後,除了與舊日親朋來往,從不應承官員女眷。」

  ☆、第50章

  葉潯心頭飛逝過一個念頭,卻沒抓住,雲裡霧裡地進到廳堂。
  太夫人神色沉冷地坐在三圍羅漢床上。
  徐夫人氣勢洶洶地坐在太師椅上,直勾勾地瞪著裴奕。
  裴奕俯身去扶太夫人,「娘,我扶您去歇息。」
  徐夫人見葉潯入室,冷哼一聲,「太夫人、侯爺,我們有什麼話還是趕在今日說清楚為好,否則,休怪我與侯夫人說話沒個分寸!」
  裴奕瞥過徐夫人,眼神冷颼颼的。
  太夫人漠然一笑,轉向葉潯時,神色柔和下來,「我有些累了,待客的事就交給你了。」
  葉潯笑著點頭,待母子兩個去了宴息室,在徐夫人對面的太師椅落座,也不說話,接過丫鬟奉上的茶盞,悠然喝茶。這有些失禮,徐夫人完全可以看做她是端茶送客。她清楚,是故意的——曾對她動過髒心思的人,她可做不到笑臉相迎。
  徐夫人不為所動,對葉潯道:「你不妨去問問我是為何事而來,或者轉告你婆婆、夫君一聲,他們若是對我避而不見,我就好好兒與你敘談一番。」
  葉潯卻看向自鳴鐘,「時候不早了。」轉頭吩咐竹苓、半夏,「送客。」不準備搭理徐夫人的樣子。
  徐夫人為之氣結,騰一下站起身來,連聲冷笑,「長興侯夫人就是這般待客的?葉家果然好門風!」
  葉潯還是只與竹苓半夏說話,「等會兒替侯爺吩咐下去,除了親朋,不得讓閒雜人等進門。不請自來的就不是客,只管攔在門外。」打定了主意晾著徐夫人。
  竹苓、半夏脆生生稱是,冷著臉到了徐夫人面前,「夫人請回吧。執意留在此處,奴婢們只好喚粗使婆子請您出去了。」
  徐夫人喘了半天氣,才忍下了斥責葉潯的衝動,冷笑幾聲,揚著臉走了。
  葉潯繼續喝茶。母子兩個應該有話說,她進去不合適。
  過了一會兒,裴奕走出來,「人呢?」
  葉潯如實道:「我攆走了。」
  裴奕笑了,宛若冰雪消融,「娘讓我們回房歇息。」
  「沒事吧?」
  「沒事。」
  葉潯與他一起回房。
  他負手走在前面,步履如風,不消片刻她就落在了後面。
  葉潯不以為意,依舊不緊不慢的。
  過了一會兒,裴奕才意識到自己把妻子丟在了後面,又折了回去,握住她的手。
  葉潯問他:「我剛才把徐夫人攆出去,你覺得妥當麼?」每個人與每個人的行事方式、態度不同,她倒是不擔心他,是怕太夫人受不了她這樣的做派。
  裴奕笑道:「怎麼這麼問?」
  葉潯認真地道:「我雲裡霧裡的,不知道原因,攆人是因自己厭煩徐家人。在你和娘看來,若是我失了分寸,儘管與我直說,日後我行事盡量委婉一些。」
  裴奕側目,「我最欣賞你這直率的性情,為何要改?日後家中迎來送往,都要你出面。」他才不要妻子為了博個端莊敦厚的名聲,便做出低眉順目任人揉圓搓扁的樣子呢——那情形,簡直是不可想像,不消多久她恐怕就得憋出病來。他就不需提了,只一想心裡就堵得慌。
  「沒做錯我就放心了。」
  回房後,兩人各自洗漱。
  今日僕婦們開了她的箱籠,按照她的意思取出了柳閣老給她的文房四寶、古籍詩書,把小書房佈置好了。
  葉潯去看了看,又試了試外祖父給她的筆墨,滿心暖意。
  回到房裡,她去換了寢衣,走到床榻前,見裴奕正心不在焉地翻書。她索性把他手裡的書丟到一旁,蹭到他身邊,「不高興嗎?要不要我哄你?」
  裴奕失笑,「你要怎麼哄我?」
  葉潯很大方地伸出手臂,探到他頸下,「來,今晚換我抱著你。」
  裴奕哈哈地笑起來,側轉身形,與她面對面,啄了啄她唇瓣,像是一對兒親密的鴿子。
  葉潯和他拉家常,「昨日來認親的,有咱們這邊的二舅、三舅兩個房頭,大舅那邊呢?只聽娘和兩位舅母說他不在了,他的妻兒呢?」
  裴奕道:「大舅是軍醫,一生未曾娶妻。也幸虧是他,給娘留了幾名得力之人,我們才能平順地活到如今。」
  「哦。」葉潯又問,「那你的醫術,是不是得了大舅的真傳?」
  「不是。」裴奕不無傷感地道,「大舅大概是我七八歲時病故的,他在世時不准我學醫,醫術算是雜學,他只盼我學好文武。他一生所學,全部傳授給了別人。他去世之後,娘拗不過我,我這才能夠潛心學醫。也是運氣不錯,得了幾個醫術精湛之人指點,文武也沒落下。」
  葉潯撫著他的眉宇,「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很淘氣,愛捉弄人?」她促狹地笑了,「是不是特別惹小姑娘的眼?」
  「哪兒啊。」裴奕扯扯嘴角,「我小時候,險些被娘和大舅弄成小傻子,記事起就關在家裡,跟先生讀書練武。十多歲時,明白了一些事理,也時不時地跟娘擰著來。有兩年頑劣得很,沒少挨打罰跪。」說到這些,他不無擔心地道,「娘以後可別跟你絮叨這些才好。」劣跡全被妻子知道,他這臉面往哪兒擱?
  葉潯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我可記下了,以後得好好兒問問娘。要不你就自己招供,做過什麼壞事?有沒有青梅竹馬的小姑娘?我可告訴你啊,回頭要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門,來哭著喊著要跟你,我可不會手軟,當下就把人攆走。」
  「一說這個你怎麼這麼精神抖擻的?」裴奕平躺了身形,望著上方,「我想想……嗯,你別說,還真有個算是青梅竹馬的女孩子。」
  「什麼?!」葉潯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我何時騙過你?」
  「……」葉潯瞪了他一會兒,見他神色一直很平靜。是這個樣子,看起來的確是所言非虛。她惱火得厲害,推了他一把,「你給我下去!」
  裴奕一愣,「什麼?」
  「你去別處睡!不想看見你了!」她又推了他一把,「難為我還以為你是個潔身自好的,你去給我外邊兒涼快著去!」
  裴奕卻哈哈地笑起來,強行將她抱到了懷裡,「你這個小悍婦!」
  葉潯掙不過,氣鼓鼓地瞪著他。
  「你不是都想好怎麼對付找上門來的人了麼?」裴奕笑不可支,「我這才剛提了一句,你就開始發火了?」
  「……」葉潯的眼神慢慢變得可憐巴巴的,一下一下扯著他的衣襟,「我也就是開開玩笑,哪成想……」
  他把她揉到懷裡,「你我成親之前就相識,不算是青梅竹馬麼?」
  葉潯愣了愣,反應過來,小臉兒卻還是繃著,「是真的?」
  「真的。我家阿潯這麼好看,開始我都沒往心裡去,還能有誰比你更出色。」
  這話說的,將兩個人一起誇了。葉潯這才轉怒為喜,「不准用這種事捉弄我了。」
  裴奕立即接話:「不准再懷疑我。」
  「嗯,我也有錯。」葉潯懊惱地把臉埋到他懷裡,「你說我這是圖什麼?興致勃勃地給你挖陷阱呢,自己卻先掉進去了。」
  裴奕又是一番大笑,之前籠罩在心頭的那份陰霾一掃而空。他忽然意識到,她絲毫沒有詢問徐夫人來意的意思,方才和他說閒話,不過是要轉移他的心緒,變相地開解他。
  他問她:「有沒有要問我的事?」
  「嗯……」葉潯認真地思忖片刻,「娘喜歡吃什麼?我們明日午間陪她用膳,我想做兩道菜,看看娘吃著合不合口。要是不合口,就讓我身邊廚藝不錯的丫鬟試試。」總不好剛進門就張羅著給婆婆做藥膳,雖然是好心,還是會讓人覺得奇怪,她就想先從下廚入手。
  「……」
  「怎麼了?」葉潯以為他走神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還是你竟然不知道?」
  他其實只想用問話開頭,跟她說說徐夫人因何前來,卻不想,她想的是眼前的日子要怎麼過,要怎樣盡快地融入這個家,要怎樣孝敬母親。
  心被填充得滿滿的,暖意湧動,卻又不知為何,泛著一絲酸楚。
  他扣住她的手,「娘喜歡辛辣一些的菜餚,只要做得合口就行。你廚藝絕對不成問題。」
  「那正好,祖父和我也喜歡辛辣的菜餚。」葉潯揚了揚眉,「我心裡有底了。」
  裴奕問起她明日有何安排:「用不用見見陪房?」
  「不用,成婚前就安排好了。」葉潯調皮地笑了笑,「要說明日有事,就是好好兒琢磨琢磨別的事。」
  裴奕猜出了她的心思,「是不是關於靜慧郡主?」不等她應聲已道,「外祖父用飯時提了楊家兩句,放話了:那件事我們不要管。」
  葉潯舒心地笑了,直覺告訴她,日後必然有熱鬧可看了。
  她不見得會因為宮裡那一幕始終記得楊文慧其人,可楊文慧卻會因為心虛、羞惱記住她很多年,甚至於,隨著時間的流逝,開始憎惡她。
  沒有誰會願意讓外人看到自己最狼狽最卑微的一面,這是人之常情。換做心胸狹窄的男子,保不齊會殺人滅口,換做女子,自然少不得勾心鬥角。其實也並不是多厭惡那個人,而是因為看到那個人,想要塵封的記憶便會襲上心頭。
  就如她,不願意見到宋清遠,部分原因就是他只要出現,就會讓她記起前世有過怎樣一場姻緣,那恰恰是她引以為恥的。
  所以,她是想,不能傻等著楊文慧出招算計自己,要防患於未然。然而外祖父先看不下去了,老人家若出手,陣仗勢必小不了。
  「真想現在就知道外祖父的打算,」葉潯很興奮,「你要是知道就快些告訴我,不然我恐怕會睡不著。」
  「我沒問。」裴奕愛莫能助的樣子,語帶戲謔,「可要是讓你入睡,倒是不難。」
  葉潯故意打岔:「怎麼,你打算唱小曲哄我入睡嗎?」
  他稍一想那情形就繃不住滿心笑意,微微側臉,無限繾綣地吻住她,慢條斯理地加深需索。
  葉潯語聲含糊地道,「這樣的放縱……不好……」
  「我只有十天的假。」
  「那……好吧。」她訥訥的。
  他在她耳畔低語:「阿潯。」
  她喘著氣應了一聲,「嗯?」
  「我餘生只要你,只要你陪著我。」
  葉潯的唇角彎成喜悅的弧度,凝視著他的眼眸,「那就是說,你只是我一個人的?」
  「對。」這類事,他應該跟她交底,讓她心安,「你也只能一心一意的跟我過下去,答應麼?」
  「那還用說?難不成我還會撒著歡兒地去外面……」
  他猛地一記用力,又堵住了她的嘴——說正經事呢,這小東西怎麼還在跟他閒聊天兒?
  她蹙眉,「你真是的!」不讓她說話,她偏說,含含糊糊地也要說,「這時候說這種事,我能當真麼?」
  「那你就別當真。」裴奕語帶笑意,變本加厲。
  「不許鬧。」葉潯羞得就差雙手捂臉了,又去打他不安分的手,「不許亂碰!」
  「你是我的,哪兒都是我的。」裴奕愈發放肆。
  「你……那你還是我的呢……」葉潯索性報復回去,小手一通亂轉,又學著他的樣子,吮咬著他的耳垂、頸部。
  裴奕輕哼一聲,險些把持不住,「我還收拾不了你了?」
  他當然收拾得了她。
  末了,葉潯被收拾地服服帖帖,連手指頭都不願意動一下。
  情潮褪去,他把玩著她的長髮,把被她扯出八丈遠的話題撿了回來,「我說的是真的。你要是怎麼也不信,我明日就立個家規,頭一條就是裴家男子不得納妾。」
  葉潯輕聲地笑,「我信。」也知道,他是記掛著她那些話,不想她日後胡思亂想,「我也答應你。」一心一意地陪著他度過餘生歲月。

  ☆、第51章

  一早,裴奕和葉潯去給太夫人問安。
  太夫人神色一如往常,彷彿昨日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裴奕放下心來,去了外院。
  葉潯回到房裡,和半夏商量著午間給太夫人做什麼菜。
  她身邊最得力的是竹苓、半夏。竹苓跟著她學了一手好針線,半夏則喜歡下廚、做藥膳。
  前世,葉潯把半夏送到了太夫人身邊。她知會了裴奕,讓他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安排半夏入府。從那之後,只從別人口中聽說半夏過得不錯,主僕兩個卻是再沒見過,這樣大家都輕鬆,好做人。
  巳初,葉府的程媽媽來了,葉潯忙讓人進來說話。
  程媽媽進門來,先給葉潯道喜,隨後說起府中的一樁事:「今日一早,有人上門提親了。」
  葉潯笑道:「那自然是二小姐了,哪一家去提親的?」
  程媽媽道:「是宜春侯宋府。」
  葉潯真沒想到,宋清遠居然也有言出必行的時候。
  程媽媽忙道:「葉家自然是沒答應,國公夫人言辭否決了此事。可為那邊說項的似是還不死心,恐怕還會繼續上門提親。並且,宋太夫人已遞了帖子過去,要登門拜望國公夫人,只是不知國公夫人會不會答應。」
  葉潯扶額。又揣度宋太夫人為何遂了宋清遠的心思:看她出嫁時陪嫁豐厚,篤定葉家也會對葉沛一視同仁?要是葉沛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祖父祖母還真會如此。或者是看清了形式,明白與葉家結親好處多多。
  「你把此事告訴大少爺。」雖說是女主內男主外,可男子發了話,女眷多數都要聽從。
  程媽媽欣然點頭,「奴婢是奉命前來知會您一聲,也是要問問您這事呢。大少奶奶是鐵了心不會同意此事,可她只盼著大少爺在秋圍中博得頭彩,平日盡量不打擾大少爺,但是這件事若是陰差陽錯的弄成了,恐怕是不大好。」
  到底是在柳家當差多年的老人兒了,凡事願意穩操勝券,盡量避免萬一。葉潯讚許地頷首一笑,賞了程媽媽一兩銀子。
  程媽媽謝了賞,也不耽擱,即刻趕回葉府,去了葉世濤的書房,進到院門,便看到葉浣站在葉世濤面前,低聲說著什麼,因為背對著她,她連神色都無從探究。
  葉世濤歪在躺椅上,像只慵懶的曬太陽的大貓一樣,手裡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躺椅扶手。
  葉浣正在低聲道:「……大哥,我曉得你心裡還記著我犯過的錯事,也是自知無從辯駁,更是早已斷了出嫁的心思。我如今只求大哥將我和世浩送到父母身邊,或是將我們送到別院,讓我們反省過錯,抄寫經書悔過。」
  「斷了出嫁的心思?」葉世濤勾出諷刺的笑容,「姻緣自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你能決定的?這種話,也是你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子能說的?」
  葉浣垂下頭去,「我也是聽府裡的人嚼舌根,說宜春侯府上門提親了,他那樣的品行……」其實最主要的是,葉潯不肯要的東西,她才不會接到手裡。
  「他怎樣的品行?」葉世濤玩味地看了葉浣一眼,「看起來,你知道的還不少。」
  葉浣忙補救,「府裡的人都在傳他品行不端……」
  葉世濤忽然抖開了扇子,聲響阻止了葉浣的言語,模稜兩可的道:「提親的事,你不說我倒是沒聽說。既然你告訴我了,我會好好兒斟酌一番。」斜睇葉浣一眼,見她為之忐忑,漠然一笑,擺了擺手。
  葉浣順從地曲膝行禮,轉身出門。
  程媽媽連忙上前去,把提親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葉世濤眉目舒展開來,「要按品行,兩個人倒是般配,可惜,這個二妹……我看是不嫁最好。」
  程媽媽只是笑。
 
  午間,太夫人嘗著香辣蟹、花香藕很是合口,飯後,問道:「那兩道菜是哪個廚子做的?以前可沒吃過這樣可口的。」
  裴奕笑著把話接過去:「就在這兒呢。怕您吃著不合口,就和別的菜混放到了一處。」
  太夫人驚訝地看向葉潯,「是阿潯做的?」
  葉潯笑著點頭,「幸好您吃著合口。」
  「才剛進門,怎麼能下廚呢?」太夫人沒轍地剜了裴奕一眼,心裡又分明是感動的,對葉潯道,「日後可不准這樣辛苦了。」
  「我喜歡下廚,難得您捧場,高興還來不及呢。」葉潯笑道,「這事兒您可不能攔著我。」
  「好孩子……」太夫人除了這一句,也說不出更多了。
  裴奕笑著起身,「我要去外面轉轉,不陪你們說話了。」
  太夫人擺一擺手,「去吧。」
  葉潯笑著從丫鬟手裡接過茶盞,送到太夫人手邊,「您喝茶。」又自然而然地岔開話題,「僕婦說,花房裡有不少菊花是您親手照料的,是真的麼?」
  太夫人頷首笑道:「是,我平日也沒什麼喜好,得了閒不過是侍弄花草消磨功夫。」
  「那我可得去瞧瞧,您得了閒也指點我一二。」
  「我只怕你日後忙得緊,沒那份閒工夫。」太夫人道,「先慢慢熟悉府裡的下人,過段日子內宅就交給你打理,我也好名正言順地躲清閒了。」
  這麼快?太夫人才三十多歲,就將手邊的事全都交給兒子媳婦,大把的光陰要如何消遣?葉潯心裡這麼想著,口中推脫道:「我可沒那份能力,歷練一兩年再說也不遲。」婆婆有事做,她能清閒些,不也兩全其美?
  太夫人擺一擺手,「那些瑣事我能幫襯著你,府裡迎來送往的事,就要由你出面了。我性子孤僻,實在是沒那份心裡應承場面上的事。」
  話說到了這地步,葉潯自然不好再說什麼。隱約覺得,若不是為了裴奕,太夫人怕是連頭上的誥命都不稀罕。
  說了一會兒話,葉潯回房午睡。
  下午,燕王妃過來了,卻不進內宅,連馬車都不下,就在垂花門外等著,對下人說,和葉潯說幾句話就走。
  葉潯忙去看個究竟。
  燕王妃這才下了馬車說話,「也不為別的,明日起,柳府和燕王府要辦幾場賞菊宴,請了不少人,但是你是新婚,去也不合適,提前告訴你一聲。」又笑,「我這也是順路經過長興侯府,就把話傳給你。」
  連柳府都不讓自己參加,葉潯問道:「是為何事?」
  「橫豎你也會聽說,我就先跟你交個底。」燕王妃忍不住笑,「這幾日總有言官彈劾王爺,不外是徐閣老、楊閣老那邊的人。王爺被罵得煩了,要給兩位閣老找點兒事情做。正愁找不到由頭,宮裡就出了靜慧郡主的事。我便跟皇后討了個人情,要做一次冰人,給靜慧郡主張羅一門好親事。皇后說靜慧郡主的確是到年紀了,要我好好兒給她選個婆家,先說合著,到時她也覺得是好姻緣的話,說不定會親自賜婚。」
  葉潯聽著,料定楊家要鬧一陣子了。
  燕王妃繼續道:「我哪裡知道怎樣的人家配得起郡主,上午就去找你外祖母打聽,這才知道,敢情我們是不謀而合了,你外祖母也記掛著靜慧郡主,想給她牽線搭橋。如果只是一家出頭,事情就得好好兒準備一段時日,眼下一拍即合,就好辦了。我和柳家隱約地把皇后的話放出風去,來日兩頭說合的時候就容易了——這才想辦幾場宴請。」
  葉潯止不住地想笑,「給靜慧郡主找的人是——」
  「這話可是問到了點子上。」燕王妃笑意到了眼底,「你外祖父也問過此事了,親自選出了兩個人,一個是宜春侯,另一個是徐閣老的二弟徐寄思。」
  外祖父外祖母選的這兩個人,可實在是妙。
  這兩個人,都曾對她動過歪心思,又要顧忌著皇后那邊,不能回絕,可靜慧郡主跑去宮門外看裴奕的事是瞞不住的,她都聽說了,別人又不是聾子——哪個男子也不會願意娶這樣的人。
  最為難的是楊家,事情還沒辦就宣揚得滿城風雨,又要擔心皇后一高興就賜婚,總要慎重地斟酌一番——可又如何斟酌?徐寄思是喪妻續絃之人,宋清遠是皇上口中品行不端之人,哪一個都不是良配。
  這件事最終能不能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只一個結親的由頭,就能讓三家人都掙扎苦惱一陣子。而若是成了,於朝廷格局、柳閣老的權益都無損害,橫豎都是與他對著干或是他不喜的人,混到一起也無妨。
  葉潯想到了宋清遠,希望他還是趕緊娶了別家女吧,千萬別圍著葉家打轉了。卻又不是不擔心的,會破罐破摔的不止她,他也會,真一根筋地瘋起來,不定會幹出什麼事兒。

  ☆、第52章

  過了幾天,燕王妃與柳夫人分頭行事,忙著給楊文慧說合親事。
  宋家那邊全然沒有料到,先前只一心一意想與葉家結親。
  宋太夫人碰壁幾次,早就窩了一肚子火,見人上門為宋清遠和楊文慧說合,順勢放下了娶葉家次女的事,卻也不願與楊家結親,是聽了閒話的緣故。
  說的委婉的,是楊文慧對裴奕一往情深,說的不好聽的,認定了楊文慧心性輕浮,不是能持家度日的。宋太夫人寧可要個葉潯那樣傲慢無禮的,也不要這種媳婦進門。可因著皇后也隱約介入了此事,連推都不敢推,心裡當真堵得厲害。
  而宋太夫人最揪心的,是宋清遠完全陷入了頹靡的狀態,每日什麼都無心做了,和三五好友飲酒作樂。她膝下三子,長子與三子宋清遠是她所生,次子是庶出。長子夭折,次子已經娶妻,三子是她的心頭肉,原本以為得了侯爵之後諸事皆順,卻不料,竟走至了今日。而歸根結底,是被美色所害。
  葉潯不知道這些,安心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柳閣老來過裴府一趟,裴奕沒在家,他與葉潯說了一陣子話。
  見到外祖父,葉潯眉飛色舞的,逕自攜了老人家的手,「您留下來用飯吧?」
  「今日不行,還有事。」柳閣老見外孫女面色紅潤,神采飛揚,滿臉欣慰。
  「那我抽空去看您,給您做頓飯吃。」葉潯獻寶似的道,「我又新學了幾道地方菜,很好吃的。」
  「成。」柳閣老笑著頷首,「提前命人遞個話,我到時候午間回家用飯。」
  葉潯命丫鬟取來幾件衣服,是她給外祖父做的兩件道袍、外祖母的兩套褙子、綜裙。
  柳閣老眉開眼笑的,「記掛著我們,也別忘了娘家還有夫家。」
  「我祖父祖母的過兩日就做好了,婆婆的也少不了。」葉潯轉而說起楊文慧的事,「您這下可是一箭三雕,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柳閣老道:「徐、宋兩家在瑣事上讓我不快,我心裡都記著呢。可以前時機未到,眼下正合適。」他眼中閃過慧黠的光,「我本想在政務上給徐閣老一點兒顏色,找個事由給宜春侯個警告。楊家女的事一出,倒讓我省事了。」
  姜果然是老的辣,不論大事小事,都是思維縝密、用意深遠。
  「平日諸事,你都要用心觀摩。」柳閣老語重心長地道,「我絕不是要你仗勢欺人,而是權貴之家多是非,你作為一府主母,少不得應對各色人等,多些經驗總是好事。凡事都有利有弊,我和你外祖母疼愛你,凡事都願意幫襯,你可以舒心自在些;可也有弊端,少不得有人盯著你,想用你生是非打擊我。這些你一定要明白,何時都不可大意。」他苦澀地笑了笑,「何事皆如此,難得兩全時。」
  「我曉得。」葉潯笑道,「我自幼得您和外祖母教導,不惹事,也不會怕事。」
  「那就行。」柳閣老又叮囑道,「平日不可驕縱,卻也不能委屈自己。若是有不如意之處,定要告訴我。記著,有勢而不借勢,並非有風骨,反而是愚蠢。你娘在世時,就是太倔強,何事也不願意讓我們為她做主撐腰,這才……」他歎息一聲,「你斷不能走了她的舊路。」
  葉潯不想老人家傷感,忙笑著點頭,「我這些年麻煩您的時候還少麼?您要是懶得管我,我才會找地方哭去呢。」
  柳閣老神色一緩,「這也是以防萬一。若我沒看錯裴奕,他必能幫你遮風擋雨,我享福的日子怕是不遠了。」隨後也不多留,起身離開。
  葉潯看得出,外祖父欣賞看重裴奕,但是還不能完全信任。一代權臣,對誰都不能輕易放下全部戒備。外祖父這次出手,是給楊、徐、宋三家添堵,也是做給裴家看的,算是先禮後兵。知道輕重的如裴奕,看得出老人家用意,只會為她高興,一如既往地對待她;不知道輕重的如前世的宋太夫人,會愈發反感柳家,想將她拿捏得死死的。
  柳閣老剛走,孟宗揚來訪,直言要見葉潯。
  葉潯記著前車之鑒,怕他橫生枝節,又因裴家與他毫無牽扯,不便見他,索性命人將他請到花廳喝茶,命竹苓前去詢問他有什麼事。
  孟宗揚懶洋洋地坐在花廳,對竹苓道:「別人都是上趕著見這個見那個男子,你家夫人倒是好,處處躲著人不見,好沒意思。」
  竹苓聽了沒好氣,不搭話。
  孟宗揚卻擺一擺手:「如實轉告你家夫人。」
  有毛病!竹苓氣呼呼地回了內宅,與葉潯說了。
  葉潯微微一笑,「回去告訴他,我知道了,他若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竹苓又返回了花廳。
  孟宗揚喝了半盞茶,這才道:「我是為了柳之南而來,問你家夫人想不想聽。」
  「沒別的話了?」
  「暫時沒有,去傳話。」
  竹苓氣得不行,又跑回正房。
  「跟他說,你是我信得過的人,有話只管與你直言。」葉潯笑道,「你也不用急著回去,用些茶點補補力氣,等會兒坐著青帷小油車過去。」
  竹苓笑起來,「好!」
  孟宗揚等了兩刻鐘,竹苓才慢吞吞地返回。
  孟宗揚睨了她一眼,「你不會是在半路睡了一覺才過來的吧?」
  「我家夫人體恤,讓奴婢用了些茶點,坐著青帷小油車來的。」竹苓笑嘻嘻的,「侯爺有什麼話只管慢慢說。」又將葉潯的話重複一遍。
  孟宗揚服了,只得直言道:「柳之南這幾日並不安分,以去書院看望兄長唯有,每日前去城西的書院,纏著書院的祁先生請教學問。我尋機見了她一面,問有何能幫她的,她說如果我能說服祁先生收下她這女學生,定當感激不盡。一個女孩子,有這般行徑,原因不難猜出吧?你家夫人若是願意她像個傻子似的誤了一生,只管繼續躲清閒不聞不問。」
  竹苓愣了一會兒,才將這些話完全消化,神色隨之一整,急匆匆去告知葉潯。
  葉潯心頭突地一條,放下了手裡的書卷,讓竹苓問孟宗揚:「為何有耽誤一生的說法?」
  孟宗揚直言不諱:「祁先生樣貌絕佳,文韜武略,如今孑然一身,也是個癡心人,偏生他的意中人……已不在人世。」
  葉潯聽了,半晌說不出話。前世,柳之南是不是也對那位祁先生一往情深,偏生不能如願相守,所以才誓死也不出嫁?最無望的感情,便是這樣吧?
  「問問淮安侯,他找上門來,想要我做什麼?」
  孟宗揚直言道:「柳閣老、柳之南的雙親、葉家,都沒人能管得住她。她任性慣了,花招層出不窮,若說還能有人能約束她,也只有裴夫人了。方便的話,請裴夫人將柳之南接到府中小住,婉言規勸。」
  葉潯聽了,想著也只有這條路能試試了。「告訴他,我會盡力照他的意思行事。再有,問他一句,為何為了之南做這些?」
  孟宗揚知道目的達成,又開始沒正形了,對著竹苓振振有詞:「絕艷傾城、行事有分寸卻跋扈的女子,都是我要敬而遠之的人物。柳之南率性而為、遇事任性、偶爾缺心眼兒,可比我要敬而遠之的人更可取,左右我也閒得發慌,她又是我年少時的恩人,見她是在飛蛾撲火,便願意拉她一把。」
  竹苓氣得不行,轉述之後,對葉潯道:「這人可真是放肆!」
  葉潯哪裡聽不出,孟宗揚要敬而遠之的就是自己這種人,「替我對他道聲謝,別的不需理會。」
  孟宗揚得了這回話,離開前輕描淡寫加了一句:「我已寫好了五道彈劾長興侯的折子,等他一上任,便每隔十日呈給皇上一道。」
  竹苓心說你怎麼還不去死呢?!氣哼哼地說了句「侯爺好走,仔細車馬掉溝裡去」,趕回去告訴了葉潯。
  葉潯聽了竹苓揶揄孟宗揚的話,笑不可支,又安撫道:「做官就是這樣,侯爺和他都被人盯著,少不得被彈劾,不算什麼。」
  竹苓這才好過了一些。
  晚間,葉潯去給太夫人請安時,說了想接柳之南到府中小住的事,心裡到底是有些不安,道:「我和她情同姐妹,她最近遇到了一樁棘手的事,心緒煩亂,這才起了這心思。」
  太夫人笑道:「家中本就人口單薄,我總擔心你覺著悶,接個人進來做伴,再好不過,明日我就命人收拾出院落來。」
  葉潯忙道:「多謝娘。」又命竹苓將自己做的一套衣服呈上,「我在娘家的時候,備好了衣料,也繡了圖案,只差縫合起來。這兩日無事,就做出來了。」
  太夫人看著袖口上逼真的蘭花圖案,讚許地頷首,「我這半生,詩書、商道沒少鑽營,針線、下廚卻很少碰了,直至荒廢,如今有了你在身邊照顧衣食起居,不知是我幾世修來的服氣。。」
  「娘謬讚了,這本是我分內事。」
  晚間歇下之後,葉潯又跟裴奕說了接柳之南過來的事,「娘同意了,你怎麼看?」
  裴奕就道:「這些都是內宅的事,不需問我。日後我讓府裡的人警醒些便是。」
  「嗯,那我明日就去知會外祖父和三舅、三舅母,把她接過來。」
  裴奕攬著她,翻看賬冊,「家中這些庶務,你盡快接過去吧。我跟你說實話,一看賬冊就頭疼,前兩年要不是幫娘減輕負擔,是碰都不會碰這些。」
  「你頭疼,我也頭疼啊。」葉潯汗顏,「我那些陪嫁的田產鋪子,都是選了可信之人打理著,看賬算賬的本事,真沒學精。」
  「讓娘指點你,這些她最在行。」裴奕道,「就這麼說定了?」
  「沒說定。」葉潯笑道,「娘同意了才作數。」並不認為太夫人願意將一切都交給她。
  「提過了,娘說行,要我跟你說說。」
  「啊?」葉潯意外。她不是會嫌手裡東西多的人,可如果要年年月月打理偌大一份家產,真是心虛得很。
  「不想做我的賢內助?」
  「我想不想是一回事,沒那份資質又是一回事。」葉潯撇撇嘴,「哪日虧了本,你不罵我敗家才怪。」
  「明明想偷懶,偏要找出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裴奕道,「冬日用心學學這些,明年也好接過去了。」
  還有幾個月的時間,葉潯壓力小了不少,也就沒再說什麼,繼而提起孟宗揚來府中的事——家裡的大事小情,哪兒能瞞得過裴奕,他可以不問,她卻該告訴他實情。末了又問:「依你看,他說的屬實麼?那位先生的事,你聽說過麼?」
  「都是前朝的事了,孟宗揚說的,應該屬實。」那位祁先生,的確有讓人一見誤終生的風華。裴奕想了想,「要接之南過來,原來是因此而起。但願,為時不晚。」
  葉潯又何嘗不這樣希望。若是柳之南已經陷入了情障,恐怕任誰都拉不回來了。

  ☆、第53章

  葉潯把柳之南接到府中當日,秋圍如期舉行。
  地點選在了京西,特地點名讓裴奕、孟宗揚、燕王、成國公隨行——這幾個人既有爵位又有官職,自然不好再與人爭高下,只是湊趣助興罷了。勳貴之家、高門望族的子弟齊聚御前,準備一舉獲得皇上青睞,其中自然包括葉世濤。
  當日,葉潯幫柳之南安置好住處,帶她去給太夫人請安。
  柳之南是有多少缺點就有多少優點的女孩子,只要她願意,就能討得長輩喜歡。
  太夫人果然很喜歡這個活潑開朗又善言的女孩子,坐在一起閒話家常,不時被柳之南引得開懷地笑。
  葉潯什麼都沒問過柳之南。竹苓不免奇怪,「您不問問表小姐麼?」說著話聯想到了上次徐夫人的事,「徐夫人的事,您也沒問過太夫人和侯爺吧?」
  葉潯只是道:「問了不也沒什麼用麼?徐夫人的事,要等太夫人告訴我原委。而之南的事,是不能問——她若是沒那個意思,豈不是要怪孟宗揚胡說毀她名聲;若她有那個意思,總能捕捉到蛛絲馬跡。」
  竹苓想想也是,笑道:「奴婢到底還是好奇心重,不免心急。」
  柳之南在府中各處轉了轉,便回到房裡,靜心抄寫《楞嚴經》。比之以往,她這樣安靜,有點兒反常。
  這日,楊文慧和徐閣老之女徐曼安不請自來,前者要見的是葉潯,後者要見的是太夫人。
  郡主、縣主聯袂而來,自是不能拒之門外。葉潯得了太夫人的允許之後,將兩人帶去說話。
  見到徐曼安的時候,葉潯還是有些驚訝的。之前聽說過徐曼安自幼患有腿疾,走路諸多不便,想像中,那應該是個病態蒼白的女子,見到的人卻大相逕庭。
  徐曼安坐在輪椅上,身形豐腴——不屬於女孩子嬰兒肥,是滿臉橫肉的那一種。看身量,應該是女子中少見的高大。
  又高又胖,坐著都像座小山似的。
  到了太夫人房裡,楊文慧寒暄幾句,便起身笑道:「太夫人,我此次前來,是要和長興侯夫人說幾句體己話,還請您不要怪我失禮。」
  太夫人望向葉潯,見她怎樣都無所謂的樣子,便笑道:「那你們就去花廳說話。」
  兩人稱是而去。
  楊文慧坐在花廳的透雕椅上,望著窗紗上的花樹暗影,苦澀一笑,「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要委身侯爺,是家父家母的意思?」
  葉潯笑而不語。
  楊文慧歎息一聲,「不是那樣,是我自己的意思。可你們這些人,全然不肯相信我對長興侯一見傾心……最可悲的是,他聽了流言蜚語,怕是也不會相信。」
  葉潯依舊保持沉默。是楊文慧自作主張,還是楊閣老指使,都不重要。閨中女子荒唐行事本無妨,但若分寸沒掌握好,便會不可避免地捲入官場爭鬥,被人無情利用。不是人們無情,是有些錯誤犯不得。
  楊文慧的笑容襯得她容顏愈發嬌柔,眼神卻透著譏諷,「你那外祖父,為了給你撐腰,卻將我的一輩子毀了。是你求他這麼做的吧?以往人我也聽過傳言,說你性子桀驁孤僻,與雙親不合,做出這種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原來是跑來自以為是的。葉潯扯扯嘴角,不屑地瞥了楊文慧一眼,「你倒是看得起自己,不過是頂著個郡主虛銜、德行有虧的人,也值得誰出手麼?只是你恰好生在楊家,有點兒利用價值罷了。你不留在家中反省,毫無累得家門為你臉上無光的愧疚,卻跑來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楊文慧竟也不惱,「反省、愧疚又有何用?照他們的意思定親出嫁就是了。今日過來是想求你口下留情,有些事還是別跟外人提了。外人說一萬句,抵不上你說一句。就算你我不能深交,卻不一定要結仇,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自來不算話多之人。」葉潯漫聲應著,愈發地看不透了——要是楊閣老指使、提點女兒這般那般,這種父親已經到了可怖的程度;要是這些事都是楊文慧自己的意思,城府未免太深了些,實在不容小覷。
  楊文慧笑了笑,道:「長興侯那樣的人,任哪個女子見了,都不能無動於衷。你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偶爾我真是替你頭疼,要怎樣才能看住他,才能避免他不會變成跟你兄長一樣的人。」
  葉潯輕笑,「不勞你掛心,有這閒情,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也是我多事,你有柳閣老撐腰,他怎麼敢。」
  話是一句比一句刺耳了。這是什麼心思?得不到就詆毀?還是根本就希望她能將宮中那日的事宣揚得滿城皆知?
  葉潯笑得雲淡風輕,話鋒一轉:「徐閣老二弟若是能娶你,倒是般配得很。說起來你也算是有福之人了,原本不過是要做個小妾甚至通房,給人填房的話,算起來你還賺了呢。」她促狹地眨一眨眼,「你興致這麼好,就是因為這件事吧?」心裡卻是清楚,楊家若是要在徐寄思、宋清遠當中選擇,必然會選擇後一個——女兒給人做填房,實在是太丟人,宋清遠便是名聲再差,也要比徐寄思強。況且徐、楊兩家交好多年,根本就不需要用親事穩固關係。
  「誰說我要嫁到徐家了?」楊文慧終於繃不住了,臉上飛起羞惱的緋紅。
  「你能對我家中的事品頭論足,我就不能說說你的事了?既然你不喜徐家,那我就恭祝你嫁到宋家。」葉潯依然笑盈盈的,「我倒是很喜歡與你說話,你不似尋常小姑娘,說話百無禁忌,日後可要多多上門。」
  楊文慧低頭喝茶。已經領教了葉潯慣於話裡藏針,自己又是任人奚落的處境,也就不再自取其辱了。
  葉潯怎麼看怎麼覺得楊文慧有些失望。這樣看來,是真希望她把宮中那日的事宣揚出去,坐實她自甘墮落性子輕浮的傳言,從而讓名聲更差,惹得徐家、宋家打死也要避免娶她。這是真豁出去了?
  楊文慧又坐了一陣子,才回去見太夫人。
  太夫人與徐曼安正對坐無語。
  徐曼安神色複雜,困惑、忐忑、失望。
  太夫人安之若素。
  兩個女孩各懷心思,又都很失望,沒了興致,對個眼神,道辭離去。
  當晚,秋圍的結果傳到府中:葉世濤博得頭籌。而皇上起了興致,要在外多逗留幾日再回宮,裴奕等人自然要陪在左右。
  過了兩日,宋清遠與楊文慧訂了親。宮裡傳出話來:皇后聽說了此事,說是不錯的一樁姻緣,但願今年冬日就能聽到成親的喜訊。
  皇后一直是放一兩句話出來,並沒真正做過什麼,宋家與楊家卻只能硬著頭皮籌備婚事。
  轉過天來,裴二奶奶過來了,她有事找太夫人。葉潯見禮之後,便找了個托詞回房了。
  裴二奶奶是聽說了葉潯接柳之南進府的事,為此來詢問太夫人:「她這是打的什麼主意?成婚沒幾日,怎麼就往府裡接女孩子?」
  太夫人聽著這話有些彆扭,笑著解釋:「表姐妹兩個本就情分很深,家中人口又少,阿潯是將柳家小姐接來與我做伴的。」
  裴二奶奶目光微閃,「真是只為了找個人陪著你?」語聲頓了頓,期期艾艾地問道,「這段日子,暮羽房裡添新人了麼?」
  太夫人微微蹙眉,「你想到哪兒去了。」
  裴二奶奶卻道:「這高門大戶裡面,不就是這樣麼?不說別的,只說葉家那位大少爺,可是收了好幾房妾室……我乍一聽柳家小姐到了府裡,可不就多想了些。」
  「荒唐,胡說什麼?」太夫人面容轉冷,「你想怎樣就直說,別給柳家、葉家的人潑髒水。」心裡真是懷疑這人腦子有毛病——任誰會想到那方面去?
  裴二奶奶訕訕的,「那我就直說了。我找了兩個姿容出眾的丫鬟,你抽時間看看?等時日久了,讓暮羽收了她們兩個做通房,如此,你也算是安排了人手在正房,她們在大事小情上也能幫你看著媳婦,免得當家做主的權利都落到了外姓人手裡。這些事你可不能一味大度,若是兒子媳婦不孝順,你跟誰哭去?」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太夫人聽得眉毛險些打結,「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收起來,不可再提!孩子房裡的事,斷沒有我干涉的道理。至於侯府的事,你別跟著瞎操心!」
  這斬釘截鐵的語氣,讓裴二奶奶知道,自己是白算計了,很有些掃興,甩了甩帕子,站起身來,「我這一番好心,你不領情就算了,來日你那媳婦在府中橫著走的時候,可別找我訴苦!」
  太夫人冷冷一笑,「我自來就不是訴苦的人。」
  「那是啊,你多厲害呢,孤兒寡母到如今,過得風生水起,這些我是再清楚不過的。」裴二奶奶眼珠子一轉,又笑起來,「得了,既然你把暮羽媳婦當成寶,我自然也不敢怠慢她,往後竭盡全力地巴結她就是了。放心,也不會忘了說說你這些年有多不易。多年前那些事,我也會跟她好好兒念叨念叨,我一直不清楚的事,多與她提提,她興許就能給我查出個結果來。」
  「是該如此。」太夫人笑著端了茶,「我就不留你了。」
  裴二奶奶悻悻的走了。
  太夫人細品了品裴二奶奶的話,轉身去了葉潯房裡。
  葉潯正在小書房裡習字,聞訊後,連忙出門相迎,「娘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命人喚我過去就是了。」
  太夫人攜了她的手,走進小書房,「過來與你說說話。」

  ☆、第54章

  進門後,太夫人遣了房裡服侍的,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對葉潯道:「給我找兩本你覺著能陶冶性情的書,等會兒我拿回去看。」
  「是。」葉潯踱步至書架前,心裡直犯嘀咕:她認為好的,太夫人未必也這樣認為,不能直接說想看什麼書麼?這犯難的功夫,太夫人的語聲再度響起:
  「有些事我不提,你不問,卻不等於你心裡沒數。那些事也理當告訴你。」
  葉潯想要轉身,又忽然意識到,太夫人哪裡是要看什麼書,只是想維持這樣的狀態,便於傾訴罷了。是因此,她沒搭話,視線在書籍上漫不經心地游轉。
  太夫人喝了口茶,語速和緩:「你與暮羽成婚之前,我便有意讓他告訴柳閣老,但他是男子,所思所想與我不同。不需想也知道,你沒細問原由,他也不曾細說。想想也是,那些話只能由我說,他其實說什麼都不大妥當。」
  葉潯隨意抽出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翻閱著。
  「裴家門第不高,有過幾位先輩考取功名做過官。我父母走得早,先後病故。我十幾歲的時候,我大哥隨軍行醫,我二哥、三哥出門做小本買賣,所謂書香門第,到了我們這一代,不過是徒有虛名。我一個女孩子,獨自留在家中,總是讓人不放心。我大哥便將我托付給了姨母,讓她給我張羅一樁親事。沒多久,姨母選中了一個人,說他父母皆已不在,我嫁過去便能當家,安穩地過自己的日子。最重要的是,那人是個讀書人,很有才華,又年長我幾歲,遇事定能處處忍讓於我。」
  葉潯翻書的動作停下,靜心聆聽。
  太夫人還是那樣的語速,言語間卻是再無一絲情緒,只是淡漠地敘述:「如今回想,我竟記不清楚那時是怎樣的情形。反正親事定了下來,並且在那年冬日出嫁了。有段日子也算過得如意,起碼不記得有什麼心煩的事。直到有一天,那人對我說,他最想要的是榮華富貴,而這些,是我和裴家給不了也幫不了他的。他說他要去京城,他說京城中有人記掛著他,差人來找他了。便是再年少,我也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我問他,若是我有了身孕,他還會這般絕情麼?他說,那就只能委屈我們母子寄人籬下了。我知道自己嫁了個衣冠禽獸,再說什麼都是多餘,從速與他辦了和離文書,他心急如焚,事情一辦妥,立即趕赴京城。」
  「他走了之後,我心如死灰,甚至動過出家修行的念頭——在十幾年前,和離的人是異數,很被人輕視。而最要命的是,他離開一個月後,我才知自己竟一語成讖,有了身孕——問那句話的時候,不過是想看看那人能無恥到什麼地步。」太夫人說著,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再怎樣,也受不住這種事,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幸好還有大哥,他得知之後,只怪自己所托非人,誤了我一生,隨即找人帶我離開了家鄉,搬去別處居住,對街坊四鄰只說是夫君暴病而亡。有將近十年,二哥、三哥不曾返鄉,我們一家人斷了音訊。後來幾經輾轉,才又找到彼此下落,偶爾相互幫襯彼此一二。我與兩個嫂嫂情分淺薄,兩個哥哥倒是自心底向著我,這些你要記在心裡。」
  葉潯輕輕嗯了一聲。
  太夫人又道:「我一心盼著暮羽成才,並不是要他報復誰或是跟誰示威——全無必要,不值當。如今他與那人同朝為官,那人又最重名利,少不得不厭其煩上門,做著讓暮羽認祖歸宗的美夢。自你嫁進門來,來得算是頻繁的,也只有一家人,想來你已經猜出來了。」
  葉潯回眸望向太夫人,「徐家?徐閣老?」
  太夫人點了點頭,「徐夫人身邊的下人,當年曾去我家鄉尋找徐閣老,連帶地見過我——這也是你們成親當日,徐夫人失態的緣故。她那次入夜前來,昨日縣主到訪,都是為了證實暮羽到底是不是徐閣老的骨血。」
  葉潯便是不解:「徐閣老想讓侯爺認祖歸宗……難道他要將他當年的齷齪行徑公之於眾?」
  太夫人苦笑,「怎麼可能?他自然是想做些別的文章,要說服我配合。」說著擺一擺手,不想再多說那家人,「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們母子多年來都與徐家毫無瓜葛,日後更不會願意和他們扯上關係。明日起,我就將對牌交給你,家中的大事小情你做主就是。那家人若是再上門,就不必知會我了。」
  太夫人能做到雲淡風輕,葉潯卻是聽得滿心火氣。想做些別的文章……徐閣老是無恥到了什麼地步?這種人怎麼還沒遭天打雷劈?她費了些力氣才壓下火氣,應下了太夫人的吩咐。
  太夫人又說起裴二奶奶,「與你來往時,說話若是沒個分寸,你別往心裡去。」
  「您放心。」葉潯應聲後又問,「二舅母不知道那些事吧?」
  「她不知道,便是你二舅都沒見過那人,不太清楚原委,更別說她了。她只是心裡存著疑影兒,那人有些精明的過了頭,什麼事都想摻合。若是做得過了火,你也不用容著她。」
  葉潯稱是,心說有這話墊底就好辦了。
  太夫人交代完了,也就回房去了。
  葉潯回想那一席話,發覺婆婆從頭到尾都沒怨氣,更沒抱怨訴苦——根本就將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的經歷揭過去了,隻字未提。
  再細想,不論前世,還是今生至如今,外祖父、皇上應該都不曉得徐閣老早年間這樁下作事,否則別說別人,皇上就首當其衝地不能容他。雙方都刻意隱瞞避之不提,外人實在無從知情。
  這才明白,前世裴奕為何親自上奏彈劾徐閣老,讓那人失去了手中一切。
  徐閣老這樣的人,怎樣懲戒都不為過。
  那麼今生呢?裴奕是怎麼打算的?
  這是她無從揣測的。
  這時候,柳之南過來了,「表姐,我要出門一趟,你讓外院的人給我備車吧?」
  葉潯不動聲色,「行啊。你想去哪兒?我陪你。」
  柳之南意外,「你就別去了,我也就是閒逛一番。」
  「那我就更要去了,正有些煩悶呢。」
  柳之南撇撇嘴,「那還是算了,等表姐夫回來再說吧。你陪我出門,再遇到事情可怎麼辦?」
  葉潯暗自鬆一口氣,「就聽你的。」她讓柳之南落座,「坐下說說話。別整日抄經書了,又不是方外之人,適可而止就好。」
  柳之南卻道:「這你就不知道了,經文中有大道理。」又心虛地笑,「實話跟你說,我是想去城西書院,請祁先生為我講經。」
  「請祁先生為你講經?」葉潯一字一頓地問。
  「是啊,他潛心於佛法,小有名氣的法師都不及他。」
  「但你一個女孩子家,去找男子說什麼都不大妥當吧?」葉潯顯得很頭疼的樣子,「書院那種地方,又最是人多嘴雜,還是少去為好。」
  柳之南一臉無辜,「可是,只有他給我講經,我才聽得進去。」
  「一心聽人講經做什麼?真聽到了心裡去,你哪日鬧著去寺裡清修都未可知。」葉潯顯得提心吊膽的,「罷了,改日我與外祖父說說,讓他免了你抄寫經文。他要你靜心,可沒讓你沉迷其中。」
  柳之南欲言又止,擺了擺手,「不與你說了,說了你也不明白。」
  葉潯啼笑皆非的。
  柳之南在書架上找了一本詩詞集,回身落座,隨手翻閱著,嘴裡問道:「表姐,你說這詩詞裡的風花雪月、兒女情長,是真的麼?」
  葉潯現在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警醒或試探柳之南的機會,「風花雪月兒女情長又不能當飯吃當日子過,不能全然不信,卻也不能過於相信。」
  「就數你會煞風景。」柳之南不以為意地笑了,細細看了一首詞,又滿眼疑惑地望著葉潯,「表姐,你喜歡表姐夫嗎?喜歡一個人,是怎樣的心境?」
  葉潯強作鎮定地反問:「你以為是怎樣的呢?」
  「嗯……」柳之南放下書,白皙的小手托著腮,大眼睛望著上方,一面想一面說道,「是不是那樣的?一見那個人,就覺著哎呀真是太好看了,怎麼都好看。他說什麼,你都喜歡聽,他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是最賞心悅目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興許有些誇張,可一兩日見不到他,就想找個借口去見他,看他一眼就知足了。」她笑嘻嘻地看著葉潯,眼神如同一泓春水,從未有過的柔和,「你對表姐夫,是這樣的嗎?就算你不解風情,那表姐夫對你,是不是這樣的?」
  葉潯心說糟了,腦筋一根根地擰到了一起。

  ☆、第55章

  「怎麼,說你不解風情,不愛聽了?」柳之南打趣道。
  葉潯頭疼得厲害,「你倒是說得頭頭是道,因何而起?」
  柳之南微愣,強辯道:「看詩詞看來的啊。」
  葉潯索性道:「如此說來,這些詩詞歌賦當真不是好東西,你盡量少看吧。你正是性情不穩的年紀,日後少去外面,更不可再去書院。」
  「可是,哥哥都不反對我去書院找他。」
  「那你哥知道你三天兩頭去書院的目的麼?」
  「……」柳之南忐忑地看著葉潯。
  葉潯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道:「你如今或是往後,若是有了意中人,我只有替你高興的份,願意幫你如願以償。相信柳家也是一樣,不會做那棒打鴛鴦的事。但是你終究是名門女,做什麼都要有個分寸。若是八字還沒一撇,你就壞了規矩,甚至鬧出什麼事,我們不知道會多難過。」實在是擔心柳之南鬧出前世要死要活的陣仗。
  「可也只有去書院才算合情理啊。」柳之南試著給葉潯分析,「為了祁先生肝腸寸斷的女子多了去了,別人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以前那些女孩子,他都是把人送回家去,或者叫人攔在書院外面。之所以肯見我,一來是因為祖父的緣故,二來是因為哥哥功課很不錯的緣故,三來是也知道我對他並沒別的心思,我真是請他講解經文,而且每次去都會帶一罈好酒送給他……」
  「你等等!」葉潯打斷了她的話,聽出了話裡的玄機,「你心裡惦記的人,不是祁先生?」
  「我怎麼可能惦記祁先生呢!?」柳之南惱火地瞪著葉潯,「他鍾情的女子,估摸著活著是妖孽,死了是妖精,哪兒是我能比的?我做什麼那麼想不開,要去惦記他啊?不用想都知道,只要對他動了心,就跟守活寡沒什麼區別,他不能娶,我不能嫁。我腦子有毛病啊?我又不欠他的。再說了,哥哥知道了,不把我抽筋扒皮才怪!」她抬手點著葉潯,「唉,唉,你總把我傻子,我太傷心了!」
  「你還好意思怪我?你還好意思傷心?」葉潯感覺猶如被人愚弄了一樣,理直氣壯地指責,「你自己想想,從一開始說話就圍著祁先生打轉兒,換了誰能想到別人身上去?」
  柳之南啞口無言,眨著眼睛回想一番,歎氣一般地道,「說起來還真是,也不怪你。」
  「那就跟我說實話,那個人是誰?不准騙我。」葉潯神色嚴肅,「你跟我老實交代,能幫的我一定幫你,可你若想背著我與男子私下來往,是斷斷不行的。你別忘了,若是你中意的人,不適合與柳家結親,你是怎樣都不能如願的。」說到這裡,又氣又笑,「居然跟我玩兒障眼法?你可真行啊。」
  「能幫的一定幫我。」柳之南將這句話聽到了心裡,起身到了葉潯身側,展臂抱了抱她,「表姐,你怎麼這麼好啊。」
  葉潯不吃這一套,「甭跟我說好話,我先知道是誰,才能知道要不要幫你。」
  柳之南卻咯咯地笑,「果真是不解風情啊,我可憐的表姐夫啊。」
  葉潯嘴角抽了抽,「甭跟我東拉西扯的,說正經的,你去書院到底是為誰?」
  柳之南垂了臉,「唉,我是真不好意思說啊。」
  「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柳之南掙扎半晌才附耳道:「是孟宗揚。」
  「啊?!」葉潯已經被弄懵了。是孟宗揚不讓柳之南去書院的,是孟宗揚疑心柳之南鍾情祁先生的,這中間到底是出了什麼岔子?
  「我見了他,才知道小時候為何能隨手給他一錠金子——真真是好看啊。他在書院有交好的學子,和祁先生也有些交情,我每次過去,都能見到他。」
  「可是——」葉潯覺得自己的腦筋就要攪成一團麻了,「可他不是跟皇上去了城西麼?今日還沒回來,你怎麼還要去書院?」
  「上次他跟祁先生說話,我聽到了幾句。他們約好今日對弈的,他說他哄皇上高興難,惹皇上不悅可容易,去走個過場就能被攆回來了。」柳之南可憐巴巴地看著葉潯,「表姐,我就是去看看他,看一眼就回來,行不行啊?」
  「先別說這些。」葉潯煩躁地擺了擺手,滿眼狐疑,「你心裡有他,他知道麼?他心裡有你麼?」要還是剃頭挑子一頭熱……那就不如喜歡祁先生了,起碼,祁先生有分寸,活得似個世外之人,斷不會傷害女孩子的。
  「他……」柳之南垂了眼瞼,「他以為我去書院只是為了見祁先生。其實不是的,第一次我去見祁先生,真是去請教佛經裡的不解之處。他不知怎麼就知道了,在祁先生住的小院兒裡和我說了一陣子話。後來我再去,他恰好都在,我便以為他是祁先生的關門弟子,在別處見到他難,在書院見他卻容易。」
  葉潯回想著孟宗揚的話,問道:「他說過,想要報答你,和你見面時可曾提過?」
  「提過啊,我求他讓祁先生破例收我做學生。」
  葉潯抬手用力地按著眉心,「笨死你算了,你這樣說,他能不想偏麼?」
  柳之南卻也很冤枉,「那我怎麼說啊?我總不能讓他隨時隨地出現在我面前吧?」
  「……」葉潯無語至極,緩了半晌才問,「他聽了什麼反應?」
  「嗯……挺生氣的吧?臉都黑了,問我有沒有和他相關的心願?我哪兒好意思說啊。」柳之南很沮喪,「末了,他說既然這樣,他只好恩將仇報,再不讓我去書院了。」
  所以,這是孟宗揚跟她半真半假地說了一番話,讓她把柳之南接到府中的原因?
  這兩個人,都夠讓人頭疼的。
  葉潯握住柳之南的手,「眼下是沒有流言,可只要流言一起,你的名聲就會有染。你便是心裡有誰,也總要有個待嫁的階段吧?想時時相見,是絕不可能的。」
  「我不是那個心思。」柳之南忙道,「我便是再荒唐,也不會淪為楊文慧之流。我只是想問他句准話,或是死心,或是……」
  葉潯點點頭,「你容我斟酌一番,沒我允許,哪兒也不准去。」
  柳之南聽了這話,乖乖地回房。
  葉潯坐在小書房,好半晌才完全消化掉了太夫人和柳之南說的這兩件事。
  徐夫人到訪,直言要見葉潯。太夫人命丫鬟知會葉潯。
  葉潯對丫鬟道:「告訴徐夫人,今日不見,日後也不會見,讓她沒事別來裴府。」徐夫人見她,不外是說太夫人、裴奕的事,她可不想繼續慪火了。
  丫鬟笑著稱是而去。
  隨後,孟宗揚來了。太夫人還是讓葉潯自己做決定。
  葉潯有不少話要問他,讓丫鬟來回傳話,恐怕要折騰到半夜,便去跟太夫人稟明:「淮安侯此次過來,與柳家一些事有關,我想當面問清楚。」
  太夫人笑道:「那就快去見見。」隱約覺得與柳之南有關。
  葉潯道謝,這才去了花廳見客,路上吩咐下去,「別讓之南知曉這件事。」
  孟宗揚道:「你表妹沒再去書院了,看起來她還真是最聽你的話。」
  葉潯故意氣他,「她不是不想去,是被我強行攔下了。日子久了,我看我也會有心無力。」
  孟宗揚蹙眉,「她就那麼惦記祁先生!」
  葉潯心生笑意。
  「我這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孟宗揚煩躁不已,「從七品的芝麻官,到朝廷大員,我得熬多少年?」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葉潯笑問:「你這麼說可不對啊,那可是徐閣老苦心為你謀到的好差事。」
  孟宗揚唰一下抖開折扇,「就別提徐閣老了,我都不知道說他什麼好。我是做武夫的料,他卻指望著我上折子罵人。」又橫了葉潯一眼,「這說起來都怪你。」
  葉潯瞪回去,「你的仕途關我什麼事?」
  「我去葉府的時候,你就應該讓我見見你表妹,我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怎麼還會跟徐閣老那邊不清不楚的?」
  葉潯扯扯嘴角,「你這可是胡攪蠻纏啊。徐閣老是什麼人?要不是你從一進京就跟他和和氣氣的,他怎麼肯三番兩次舉薦你?眼下反過頭來埋怨別人,實在是有失男兒氣度。」
  孟宗揚聽了,竟笑了起來,「我總把你當成無知婦孺,實在是大錯特錯。」又解釋道,「你要是我,也只能與徐閣老和和氣氣的,在官場上混飯吃,實在是不容易。」
  葉潯也知道,誰的日子都不好過,不再刺激他,問道:「別說那些了,你過來到底是為何事?」
  孟宗揚用扇子刮了刮額角,「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而來,卻無一點求和的意思,葉潯實在是奇怪,柳之南看上了他什麼?
  孟宗揚蹙了蹙眉,「徐閣老那個縣主女兒,曾來過府中,想來你已見過了。」
  「見過了。提她做什麼?」
  孟宗揚一副極難啟齒的樣子,沉吟片刻才道:「這兩日有人隱晦地提了幾句,要我請人去徐府提親。」
  葉潯險些就幸災樂禍地笑了,「你不想娶?」
  「自然不想娶。」孟宗揚道,「且不說那位縣主腿腳不方便,就算她和你一樣傾國傾城,我也不稀罕。再者,娶了徐家女,我這一輩子都要做徐閣老的黨羽,那多沒意思。說到底,眼下是沒仗可打,要是有戰事,我早就去沙場上建功立業了。除了效忠皇上,我並不想依附於任何人。」
  「……」
  孟宗揚見葉潯又氣又笑地看著他,這才意識到方纔的話有些失禮,歉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雖然跋扈,卻也大方磊落,開得起這種玩笑。」
  「你一定要一面誇一面貶麼?」
  孟宗揚哈哈地笑,「行,我以後注意些。」
  葉潯這才接話,「那你就快些和徐閣老劃清界限啊。」
  「哪兒有那麼容易。」孟宗揚聽得出,葉潯對官場上的爭鬥還算瞭解,想來是柳閣老著意點撥過的。他自己這些為難之處,便是不說,她也清楚。是以,他直言道,「我自進京到如今,徐閣老為著拉攏我,不管我願不願意,都在面上做了不少賞識我、幫襯我的事。我若是倏然翻臉,那些文官定會說我忘恩負義,且會成為我這一輩子的污點,來日誰都會對我敬而遠之,在官場上孤掌難鳴,早晚是死路一條。」他語聲多了一點兒苦澀,「終究是沒料到一些事,以前想著慢慢來,現在才知亂拜碼頭是自尋煩惱。」
  「我也知道這些。我說的快些,又不是要你三兩日就和徐閣老翻臉。」葉潯想了想,「有個一二年,總夠了吧?」
  「可當務之急,是我娶妻之事。」孟宗揚瞪了葉潯一眼,道,「徐閣老又不是在意臉面的人,哪天反過頭來命人去我府中提親,要我娶了他女兒可怎麼辦?」
  「誰叫你自找的麻煩?該!」葉潯報復回去才道,「你就說你怎麼打算的吧?」
  「當今皇上潔身自好,有部分文官推崇備至,說天下男子都該如皇上一般,最是鄙棄妻妾成群之人。」孟宗揚眼中閃過興奮的光,「我當務之急是把名聲毀了,弄一堆小妾進府,惹得那些文官嗤之以鼻,徐閣老為著面子,就不會再打用親事收服我的算盤了。」
  葉潯瞠目結舌,「你那腦袋是怎麼長的?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伎倆。你風流的名聲一出,誰還敢嫁你?」
  孟宗揚倒是灑脫,「信我的怎麼都會信我,不信我的,我過青燈古佛的日子都沒用。」
  「就算有女子信你,可那女子的家人呢?」葉潯像是看著瘋子一般,「結親也是結兩姓之好,家族不同意,你怎麼娶?」
  「不是還有句強取豪奪麼?」孟宗揚自信地挑了挑眉,「我鍾意的人,不論用什麼法子,我都能娶她進門。」
  葉潯聽得火氣上湧,「是,你興許能夠有威風八面的一天,可到那時,依然有權臣是你不可左右的。我不知別人,最起碼我外祖父那種性情的人就是你不可撼動的,他是首輔時你不能,他是平頭百姓你還是不能!節氣、風骨這些詞彙你明不明白?那是你能用強取豪奪的方式左右的?」
  孟宗揚被質問得說不出話了,隨後又困惑地道:「你為何這般在意此事?」她絕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
  看著眼前的他,心裡想到柳之南,葉潯去撞牆的心都有了,這對兒活寶啊……讓她說什麼才好呢?她喝了一口茶,一面分析一面道:「你的私事,斷無與我說的道理,你要讓人以為你風流不羈,我其實本該拍手叫好的。說說吧,為何如此?」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葉潯看著這個每個細節都透著霸道的人,揚眉淺笑,「不想說就算了,請回吧。」
  孟宗揚沮喪地垂了眼瞼,「我看來看去,也只有你表妹還算合心意,想著過兩年娶她為妻。可這事也煩得很,她整日惦記著祁先生,我現在又是徐閣老那邊的人,再說她才十三歲,興許是今日喜歡這個明日喜歡那個,過個一二年,心性沉穩些,說不定就能看上我了吧?」
  葉潯暗自鬆了一口氣,「所以,你是覺得我會幫你?」
  「嗯,她也不知怎麼回事,總是提起你,是從心裡信賴你。」孟宗揚微微撇了撇嘴,「我也看了,滿京城也沒幾個能配得上她的人,祁先生那邊,她遲早會失望死心。我就想,不妨與你說說日後打算,現在再想想,也是欠考慮了。我要是弄得花名在外,柳閣老恐怕寧可她做尼姑,也不會把她交給我的。」
  他和柳之南……別說葉潯是局外人,一聽就頭疼,就算把他們兩個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應對,也少不得諸多變數。
  他自負、桀驁不馴,不定何時就會做出傷人的事。
  柳之南並非溫柔恭順的性情,傷心生氣之後,定會針鋒相對。
  這件事是葉潯重生以來覺得最棘手的事,要促成,不易;要拆散……她做不出。
  那就順其自然?可柳之南已經十三歲了,柳家該給她張羅婚事了,要是把她許配給別人,她又鬧出傷害自己明志的事情來可怎麼好?——柳之南沒有太久的時間等著孟宗揚求娶。
  柳之南跟她說出心意,她能夠要她等自己斟酌。
  換了孟宗揚就不行了,不給他句准話,還真怕他又想出什麼聳人聽聞的主意來。
  葉潯飛快地轉動腦筋,忽然靈光一閃,「祁先生……」她認真地看著孟宗揚,「你要是想如願,如果請祁先生幫你跟我外祖父交個底,可不可行?」
  「這不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麼?」孟宗揚道,「柳閣老一定會讓我表忠心,那是容易的事麼?他疑心那麼重,豈會輕易信任我。」
  「你想讓徐閣老一黨斷了與你結親的念頭,盡可以說你已有了意中人啊。」
  「那怎麼行呢?」孟宗揚蹙眉,「她聽說了,不就誤會了麼?到那時就算柳閣老同意了,她寧死不嫁的話,不還是要泡湯麼?」
  「……」葉潯想著,他和柳之南是不是一類人?——碰到兒女情長的事,怎麼就變成傻瓜了。
  孟宗揚反應過來,哈一聲笑出來,「對啊,不是還有你麼?到時候我求著你說句公道話就成了。」
  「得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日後這事能不能成,還在你。」葉潯終究還是忍著沒提柳之南的心意,還不是時候,她說太多並不妥當。這就是前怕狼後怕虎的事——萬一哪天他或柳之南的心意變了,她說的話就會變成禍事。
  孟宗揚審視著她,「還別說,你的確算得聰慧。」
  是你變得比豬還笨了好不好?葉潯腹誹著,端茶送客,「說了半晌的話,你也該道辭了。日後有什麼事,不能讓你府中的丫鬟來傳話麼?總讓我一個婦道人家見你算是怎麼回事?」
  孟宗揚無辜地道:「我府裡這不是還一團糟麼?護衛小廝應有盡有,丫鬟婆子還沒添置。要不是沒個女子幫我張羅納妾的事,我也不會來找你了——不過真是沒白來,不用再想那些旁門左道了。」他站起身來,笑容真誠,對葉潯拱手行禮,「多謝。」
  葉潯頷首一笑,還是納悶:這廝有什麼好?柳之南到底看上他哪兒了?她和他說這麼一會兒話,要是氣性大一些,早就被氣死過去好幾回了。
  回房的路上,她不由後悔:應該問問孟宗揚,裴奕何時回來。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得和裴奕商量一番,心裡才有底。

  ☆、第56章

  第二天,太夫人把府中的對牌交給了葉潯,正式地把內宅的事交給葉潯葉潯打理了。
  葉潯忙了一陣子,見了見府裡各個大丫鬟和管事媽媽,到下午才沒事了。左思右想之後,去了柳之南房裡,把孟宗揚過來的事情告訴了她。
  「他真是那麼說的?他真的想娶我?」柳之南很少會為什麼事情害羞,眼下又是驚喜大過了一切,就差跳腳歡呼了。
  葉潯見她雙眸閃爍著異常璀璨的光芒,確定這丫頭是真動心了,而這樣子,怕是絕無再將別人看到眼裡的可能了。忽然間覺得,自己日後就算有再多的掙扎、犯難,只要能讓她如願以償,都是值得的。
  想來也是,柳之南身邊悅目的男子不少,而因俊美名動京城的,有葉世濤在先,有裴奕在後,還有宮中的九五之尊——柳之南哪一個沒見過?可她為之動心的只有孟宗揚。
  而孟宗揚呢,便是在尋找柳之南的過程中,想來也已見過很多閨秀了,他眼下想娶的,只有率真可愛偶爾迷糊的柳之南,也並非以貌取人之輩。
  這就是真的有緣人了。
  葉潯頷首一笑,又道:「你心裡有數就行了,我還沒告訴他你是什麼意思。」不想柳之南擔心,便將自己的顧慮如實相告,又半開玩笑地道,「誰叫他待我沒個恭敬樣兒,我便磨他一段時間。」
  柳之南笑著抱住了葉潯,「你才不是計較那些小節的人呢,我知道,你都是為我好。我也明白,我和他想如願,不比表姐夫娶你容易,你這夾在中間的人最是犯難。我以後一定什麼都聽你的。」
  葉潯寵溺地揉了揉柳之南的臉頰,又道:「他與我說話總是沒輕沒重的,與你說話不是這樣兒吧?要是也一樣,得先讓他把這毛病改過來。」跟她說話怎樣都無妨,若是和柳之南也這樣,日後還少得了吵架慪氣?言語往往才是最傷人的。她不計較,畢竟是兩世為人了,柳之南卻非如此。
  柳之南笑道:「你們兩個可真是的,他也跟我提過你幾句,說你是個氣死人不償命的主兒,第一次見你就是你把宋清遠攆出府去那日,他就覺著你是軟硬不吃,像個小男孩兒似的,說話就隨意些。跟我說話麼……」她想了想,「雖然不像別人一樣溫文有禮,卻也不是大大咧咧的,就算說了我不愛聽的話,也會立即打圓場。」
  「原來如此。」葉潯微微驚訝之後,也就釋然。
  兩人說說笑笑的時候,一對父女正在趕來裴府的路上——是徐閣老和徐曼安。
  徐曼安刻意和父親同坐在一輛馬車上,躊躇了半晌,眼看就要到裴府了,這才鼓足勇氣問道:「爹爹,那個長興侯……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您當年在民間惹下的風流債?」母親房裡的人都是這麼猜測的,她覺得也只有這樣才說得通——父親這些年來從未納妾,要說父親是在與母親成婚之前怎麼樣……她無法想像,也不能相信。
  「你別管這些。」徐閣老敷衍地回了一句,心裡正在盤算著自己那本賬。若不是妻子那邊發現裴府太夫人竟是自己當年的元配,他根本就沒想過自己竟然有個兒子,並且是那樣出色的一個孩子。
  他想與裴奕見面,機會多的是,只是裴奕見到他從來是神色疏離,言語淡漠——不是不知情,就是心裡恨毒了他。他這才默許妻子、女兒前往裴府探探太夫人的口風,可太夫人卻是不予理會。
  但是這件事必須要說清楚,否則就會變成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哪日落下來,不死也會丟掉半條命。
  聽說眼下裴府已交由葉潯打理,而裴奕不定何時便會隨皇上回來,他必須趕在裴奕回來之前,和太夫人見上一面,哪怕下跪求饒,也要讓裴奕認祖歸宗,並且有個不損他顏面的說法。太夫人若是如何也不肯見他,也無妨,他可以與葉潯說說此事輕重,她雖是裴家媳,卻也是柳閣老最疼愛的外孫女,又不過剛及笄,半真半假地遊說一番,想達成目的應該不是難事。
  到了裴府門外,小廝前去遞話,很快得到了答覆:不見。
  徐閣老只得下車,親自去請守門的護衛通融一下,又說只是要和太夫人或長興侯夫人說幾句話而已。
  護衛的態度倒還和善,即刻又讓人去內宅傳話。
  內宅的回話卻不變:不見。連個托詞都不肯給。
  徐閣老沒辦法,只好道:「去跟你家夫人說,我只是要問她幾句話,她若執意不見,稍後別怪我調遣官兵過來,在府中搜尋逃犯。」
  葉潯變了態度,命人將徐閣老和徐曼安帶至垂花門外。倒不是被嚇住了,是被氣著了——居然危言聳聽嚇唬她?那就不妨見一見,倒要看看誰丟臉。
  徐閣老和徐曼安到了垂花門外。李海帶著幾名護衛,跟在兩人後面。
  葉潯毫無將兩人請到花廳說話的意思,命隨行的丫鬟搬來椅子,坐在垂花門外等著。兩人到了近前,起身行了個禮,便又落座。
  李海等人站在不遠處觀望。
  徐閣老一看這情形,苦笑不已。
  徐曼安為之氣結,「裴夫人就是這般待客的麼?」
  「不請自來的也算客?」葉潯反問一句,淺淺一笑,「有話直說,我還有事,沒多少工夫應承二位。」
  徐閣老只得隱晦地問道:「長興侯的身世,夫人可知道了?」
  葉潯含糊其辭,「徐閣老指哪一樁?」一面說話,一面審視著徐閣老,中等身材,儀表堂堂,裴奕與他卻無相似之處,若非事先知情,是怎樣也沒辦法將兩人聯繫到一處的。
  「自然是指與徐某有關的那一樁。」徐閣老放下架子,拱一拱手,「還請夫人通融,讓我見一見太夫人。有些事事關重大,不說清楚的話,不要說我夜不安眠,對於裴府,也是於公於私都無好處。」
  「於公於私都無好處?」葉潯瞇了眸子,不屑地笑了笑,「你要以權壓人麼?徐閣老動輒就想請官兵入府搜尋逃犯,我只想知道,你要請哪一路的官兵?五城兵馬司的人麼?五城兵馬司的幾個指揮都是皇上心腹,別說你請不動他們滋事,便是請得動,也要想想皇上會不會聽聞。或者是想請官府的官差?你以為他們有那份隨意出入裴府的膽色?」
  徐閣老不軟不硬地回一句:「柳閣老果真是教導有方,我的女兒對這些一無所知。」
  「你的女兒不知道的多了。」葉潯瞥一眼面色不善地坐在輪椅上的徐曼安,「我要是她,可不會摻和長輩的事——徐閣老真是教導有方,並且對小輩人知無不言。」
  徐閣老沒想到她言語這般犀利,便添了三分謹慎,又掛上笑臉擺道理:「徐家屢次叨擾夫人,夫人心生不悅,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要明白,事關侯爺身世,可輕可重。柳閣老若是聽說他與我的淵源,恐怕會橫生猜忌,日後於侯爺的前程有害無益。我前來求見你與太夫人,便是想有個皆大歡喜的局面,話說到底,侯爺本就得皇上賞識,再加上內閣兩人的庇護,此一生必能飛黃騰達,享盡榮華富貴。局面若是反過來,侯爺興許就會落得陷入孤掌難鳴的地步。」
  他語聲頓了頓,又道,「太夫人與侯爺意在與我撇清關係,只與柳家交好,這我是清楚的,可那樣一來,便是意在夥同外人刁難我,我便是不忍,也終究是要反擊,總不能坐以待斃。是,有些權臣非我能左右,可要對付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還是易如反掌。我要認親,容易;我要不認,也容易。正如我要善待或打壓誰,是一個理。」
  果然是文官的嘴皮子,他自己理虧的事情,換一種說法,便會讓人覺得可能會變成別人的禍事。葉潯要是對外祖父、裴奕的瞭解少一點,真會因為他的一番話心生惶惑。
  徐曼安聽了父親一席話,茅塞頓開,暗自後悔自己見識淺薄,若是之前就與太夫人說出這樣一番話,反過頭來求人的不就是裴家人了麼?自己與母親哪兒還會一再被人慢待?她挺直了脊背,對葉潯道:「你讓丫鬟帶路,我要去見太夫人!」
  恨屋及烏的緣故,葉潯怎麼看怎麼討厭徐曼安,冷冷一笑,吩咐竹苓:「把她攆出府外,我要見的是徐閣老,誰准你們把她放進來了?」
  徐曼安聞言大怒。自小到大,她在家中受盡嬌寵,說一不二,如今皇上還給了她一個縣主的封號,誰見到她不是低眉順目的,偏生這個葉潯不識趣!她目光一轉,抿嘴冷笑,「哼!夫君是勾引人的賤婢所生,自己是爹不疼娘不愛的破落戶,還在那兒自以為是呢,真是可笑之極!」
  徐閣老聞言,面色大變。女兒這三言兩語,會讓他前功盡棄,更會讓事態陷入僵局。別說眼下不清楚葉潯是否已知道他做過怎樣的事,便是不知道,也不會由人這般數落。他心急如焚,怎奈女兒的話已經說出去了,無從阻止。
  葉潯聞言,冷冷瞥過徐閣老,這敗類是這樣跟徐曼安說裴奕的麼?便是沒有明確說過,起碼也是默認了。居然這般詆毀自己的元配、兒子。
  當真是無恥之極!
  葉潯抬手指向徐曼安,語聲空前冷冽:「把她拉到一旁,掌嘴!」
  竹苓與半夏最是瞭解葉潯,知道夫人已經動怒,齊齊稱是,走到徐曼安面前。
  徐曼安忽然站起身來,用力推了竹苓一把,「賤蹄子!滾開!我是皇上親口冊封的縣主,也是你們這幫下賤的東西能碰的?!」
  竹苓全沒料到,身形被推得一個踉蹌,若不是有新柳、新梅及時上前扶住,便摔倒在地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徐曼安是坐在輪椅上,卻非不能起身,她卻只當她是行動不便的人。
  葉潯怒極反笑,喚新柳:「她方才用哪只手推的人,你可看清楚了?」
  「是。」
  「一併打!何時她認錯將話收回去,何時罷手!」葉潯站起身來,「今日我還就要替徐家教訓教訓這個口沒遮攔的孽障!」
  「裴夫人!」徐閣老大驚,連忙上前求情,「小女畢竟年少,還請夫人看在她是皇上親封的縣主面上……」
  「李海!」葉潯不理會,點手喚道。
  「小的在!」李海發覺情形有變,已帶著護衛到了徐閣老身後,「夫人請吩咐!」
  「送客!」葉潯這才看向徐閣老,笑容冷艷,「我一個足不出戶的深宅婦人,可不認識徐閣老和縣主。徐閣老是當朝大學士,斷然做不出私闖內宅要見裴府內眷的荒唐事。你二人冒充京城顯貴,衝進我家中信口雌黃,著實該亂棍打死。看在我婆婆常年禮佛的情面上,我就網開一面,饒你們一條性命。至於你女兒,不給我賠禮認罪,就到衙門裡去領人!」
  徐閣老愕然。這女子簡直比柳閣老還能胡攪蠻纏睜眼說瞎話!

  ☆、第57章

  徐曼安由新柳、新梅挾制著去往一旁,猶自不死心地喊道:「葉潯!你今日這般猖狂,來日休怪我將你告到皇后面前!」
  葉潯輕聲地笑,意味深長地瞥過徐閣老:「我求之不得呢。」
  一語驚醒夢中人,徐閣老額頭冒出了冷汗。事情已經很明顯了,葉潯知道他與裴奕是什麼關係,並且是這裴府之中最難對付的一個:太夫人與裴奕還有個老死不相往來的立場,她沒有,她巴不得把這件事捅出去,不為此,行事也不會這般強悍。若是那樣,誰倒霉?自然是他徐家!
  念頭飛快閃過,他一揖到地,「夫人,今日是我與小女唐突了,還望您高抬貴手。」
  「管教好你的妻女,少來我面前招人噁心。這般蠢貨,給予羞辱都覺無趣。」葉潯徐徐轉身,「去府門外等著領人,別髒了我的地方。」語必揚長而去。
  饒是徐閣老見慣了風浪,聽到她這言辭,亦是瞬間漲得滿面通紅。
  李海與護衛事先就得了裴奕的吩咐,不管何時都要確保夫人安危聽她吩咐,此刻快步上前,把徐閣老半推半架地弄走了。
  路上,有婆子詢問葉潯:「夫人,新柳、新梅那邊,要下重手打麼?」聽說那兩個可是習武之人,真要下狠手打,徐曼安不被打得走了形才怪。
  「自然。」葉潯語氣篤定,「只管打,出了事我擔著。」
  半夏瞭解葉潯,為人處世雖然不乏咄咄逼人的時候,卻是有分寸的,便笑著對那婆子道:「聽夫人的就是。」
  婆子稱是而去。
  葉潯是想,府裡做主的人都被徐曼安罵遍了,如何能輕饒?誰講情都沒用!回到房裡,氣消了些,想著自己若是換一種方式,必不會鬧到這地步。卻是一點兒也不後悔。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沒可能改變了,別說太夫人和裴奕不會有異議,便是有異議,似乎也只能遷就她。
  她就是這樣的,生氣了、出氣了,事情也就過去了。千萬別讓她忍著,越忍後果越嚴重。
  自然,她也沒閒情讓徐曼安真的跪在自己面前認錯賠罪——跟新柳、新梅認錯就行了,她已不想再多看徐曼安一眼。只是聽竹苓說了說情形:掌摑、打手板之後,徐曼安一張臉、一隻手都腫的不成樣子,到最後痛哭流涕,狼狽死了。
  葉潯心裡的一口氣總算全消了。
  誰讓徐家教女無方的,誰讓徐曼安沒教養的?沒人教,她來教。
  她最愛做這種事了。
  柳之南聽說之後,連原由都不問,便將徐曼安劃為了一輩子都要鄙棄的人,還不嫌事小的問葉潯:「你怎麼不連徐閣老一塊兒打一通呢?他連內外男女有別的規矩都不講,就該打得他半年下不了地,最好是把他的車馬一併扣下,讓兩個混賬東西走回家去!」
  隨她來到裴府小住的ru娘呂媽媽聽了,啼笑皆非,恨不得去堵住她的嘴。
  太夫人自然也聽說了,卻是問都沒問。
  晚間,葉潯和柳之南陪著太夫人用飯。
  辣炒河鮮是葉潯做的,辣炒小白菜是柳之南做的。
  柳之南很心虛,對太夫人道:「我是今年才開始學著下廚的。您要是吃著不合口,可千萬別勉強,讓潯表姐吃就是了。」
  「……」葉潯瞥了柳之南一眼。
  太夫人笑盈盈的,「讓你潯表姐給你善後?」
  「是啊。」柳之南身子歪向葉潯那邊,拍了拍葉潯肩頭,「潯表姐待我最好了,主要是我不喜吃辛辣的菜餚,卻又想做給您吃。」
  太夫人輕輕地笑起來,「這菜做得的確不錯。」
  「是嗎?您可別故意哄我。」柳之南嘗了嘗,頻頻點頭,「果然還過得去啊。」
  葉潯忍不住笑,「這人就是這樣,一誇就現原形了。」
  「還用你說?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飯後,柳之南先道辭回房了。
  葉潯服侍著太夫人歇下,道辭時,太夫人握了握她的手,道:
  「今日的事,做得好。」
  葉潯有點兒不好意思,「我還擔心您心中不悅呢。」
  太夫人的笑意直達眼底,「怎麼會。家中就缺你這樣一個主事的人。我就不行,事後才能想到出氣的言辭、法子,然後怪自己當時做什麼去了。說心裡話,前兩次,心裡都有些意難平,今日才覺著這口氣出了。橫豎是不相干的人,你又是有分寸的人,我放心。」
  葉潯得了這話,笑逐顏開,連僅存的一點兒忐忑都沒了。出了院落,想著方才婆婆的言語,再想想前世,懷疑前世那幾年,徐閣老怕是也沒少上門造次,由此,婆婆才一度積鬱成疾的?裴奕到底是個人,不是三頭六臂,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
  不論怎樣吧,她希望自己能把婆婆照顧好,讓婆婆一直高高興興地度日。
 
  皇上逗留在外,是因在宮中悶著的日子久了,好容易出去一趟,自然要盡興而歸,由此,以試練一干武官身手為名,撒著歡兒地找地方打獵去了。至於回宮的日子,是今日拖明日,明日何其多。
  轉眼到了十月初一,是朝廷命婦進宮給皇后請安的日子。
  一大早,葉潯和太夫人一道去了宮中。
  等待皇后升寶座的期間,徐夫人、楊夫人、榮國公夫人俱是面色不善地看著葉潯。
  榮國公府是徐夫人的娘家,外孫女被葉潯好一通羞辱,心情可想而知——作為柳夫人的外孫女,就能囂張地掌摑縣主,作為她的孫女,卻是被掌摑的一方——氣得都快冒煙兒了。
  氣歸氣,話卻必須要盡量委婉。榮國公夫人走到葉潯身側,刻意高聲道:「這不是長興侯夫人麼?瞧瞧,怨不得燕王妃說是美艷非凡,當真是傾城姿容呢。我年輕時要是有這樣的姿容,想來說話做事也會更有底氣,能如長興侯夫人一般強悍,動輒掌摑皇上親口冊封的縣主。」
  幾句話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看向葉潯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戒備——若真是任性跋扈的做派,日後可要敬而遠之。
  葉潯不慌不忙地見禮,隨後才道:「夫人謬讚了,只是,我不敢贊同夫人的說辭。皇后娘娘和燕王妃殿下不都是傾國傾城的姿容麼?我卻從未聽說過她們行事強悍。夫人便是對我不滿,也不該將皇室貴胄牽扯進來。」
  榮國公夫人雙眉微揚,心說這果真是個伶牙俐齒的,怪不得外孫女會栽在她手裡,之後面色不變,笑道:「如此說來,你是承認行事行事強悍了?」
  語聲未落,楊夫人便已接話道:「那是自然,您可能還不知道吧?長興侯夫人生於西域,去年才到京城,十幾年耳濡目染皆是西域驍悍的民風,行事出格也是在情理之中。」
  這便是坐實了葉潯行事跋扈的說法。
  太夫人看著心頭動怒:這兩人真是無恥!竟聯手對付一個年紀輕輕的孩子!她舉步上前,剛要出言反詰,便已聽到兒媳從容不迫的語聲:
  「楊夫人一向可好?上次靜慧郡主去我家中小坐,我與她攀談多時,自然,也曾問起過您。聽說靜慧郡主這幾日身子不適?那可要好生將養啊,聽說她與宜春侯的婚期應該不遠了。」
  命婦們一聽這話,都想到了楊文慧鍾情裴奕的事,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她,更有人開始低聲議論竊笑不已。
  楊夫人面色青紅不定,暗罵女兒就是個禍根,沒有那樁事,她又怎會隨之淪為笑柄!
  葉潯漾出溫和的笑意,繼續道:「說到西域民風驍悍,的確是,這是因皇上在西域禦敵時成就的民風,我一直引以為傲,楊夫人有不同的見地麼?」
  楊夫人當然不敢。
  葉潯又看向榮國公夫人,「我自來不怕事,卻也不惹事。夫人若是覺著我行事有過錯,不妨將事情原由公之於眾,讓諸位夫人評判誰是誰非。」她嫣然一笑,「我是幫徐閣老和徐夫人管教了您的外孫女,可我至此時仍不覺是錯。而且,她膽敢再去長興侯府鬧事,我還要從重懲戒她。我的話說完了,您可千萬不要因為我年紀小就寬和大度地不予分辨——不需如此,我等著聆聽教誨呢。您請說吧。」
  榮國公夫人氣得開始簌簌發抖了,硬是不能說出隻言片語——說什麼?說她的好女婿女兒當年做的好事麼?說她的外孫女罵人之後慘遭打麼?哪一樁是長臉的事兒?可外孫女挨打,她若不奚落幾句,心裡總是窩火的厲害,誰承想,不說話還好,這一說倒惹出禍事了——多少人都在盯著她等著她說出原由呢!
  場面一時沉默之後,不少人又開始咬耳朵,等著看榮國公夫人的笑話——連辯駁的話都說不出,必是她那外孫女做了什麼見不得的事,否則,長興侯夫人小小年紀,怎麼會連句認錯甚至敷衍的話都不肯說?人家長興侯夫人沒當眾揭短兒已算寬和,她怎麼還自討沒趣的提這事?果真是老糊塗了!——大傢伙兒議論的言語不盡相同,大意卻都是如此。
  榮國公夫人、徐夫人、楊夫人便是再想反唇相譏,這時也只能保持沉默,有了一個相同的認知:葉潯這人,只能暗地裡整治,明面上和她在言語上過招,是自討苦吃。
  這時候,在前面的燕王妃移步過來,看著葉潯一味地笑,「瞧瞧,你就是生得太出眾了,這才惹得人羨妒,唉,早知道我就該讓太夫人將你藏起來,不見那桿子閒人。今日沒來由地被人奚落,天理何在?」
  葉潯強忍著笑意,曲膝行禮。
  太夫人亦是心生笑意,這哪兒是她兒媳被人奚落,是她兒媳奚落別人吧?
  燕王妃攜了葉潯的手,「行得正坐得端的人,被人挑釁時就該施以顏色。那些個只知唯唯諾諾的女子最是無趣了,自己不能挺直腰桿做人也罷了,偏生還以賢良敦厚這等虛名為榮,真真兒是可笑。」
  葉潯心中大樂。燕王妃這話倒是捧了她,卻也將很多賢名在外的貴婦踩到了溝裡。可也沒事,燕王妃不需顧及別人的心情。
  燕王妃握了握葉潯的手,「盼了你好幾日了,就是不去我那兒坐坐,真該打。」
  葉潯忙道:「過兩日就去叨擾王妃。」
  燕王妃滿意地笑了,轉去與太夫人寒暄。
  旁人看葉潯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慎重。
  在葉潯的記憶中,給皇后問安從來是很簡單的事:皇后不是愛與誰拉家常的性情,凡事一是一二是二,從不贅言,是以,初一十五問安之事更像是走個過場。
  此次亦如此。
  燕王妃初一十五都要去寺裡上香,問安告退之後,與太夫人、葉潯頷首一笑,便匆匆離去。
  太夫人、葉潯則與柳夫人、景國公夫人站在一處閒話多時,這才各自回府。
  回到家中,葉潯還要聽管事回話,午飯時都有管事媽媽在一旁通稟諸事,算一道下飯的菜。
  處理這些府中的事,之於葉潯很是容易。太夫人用的都是聰明人,沒有那種不識趣地上躥下跳給她添堵的小丑。
  哪兒像前世。
  前世,宋太夫人親自鼓動著僕婦、管事給她添麻煩,真真兒是按倒葫蘆起了瓢,讓她好一通抓瞎,過了段日子才有了應對之策。
  想到這些,葉潯想到了楊文慧。不出意外的話,楊文慧是一定要嫁給宋清遠的,因著流言,嫁過去之後,初時的日子怕是還不如她。又想到兩次見到楊文慧的情形,猜測如果那些都是楊文慧自己的意思,不好過的恐怕就是宋太夫人了。
  怎麼樣都隨她去,橫豎都不是善類,橫豎都與她無關。
  轉過天來,晚間,葉潯遣了近身服侍的丫鬟,悶在小書房裡畫工筆畫。這種畫用色豐富,畫藝出眾的話,畫作可以栩栩如生。她算是精於此道,只是唯有心境平寧時才能提筆。
  下廚是她用來消磨時間平復心緒的,作畫則是她心境平和時用來消磨時間的,做繡活則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情緒下才會做的——平日皆如此,就是這樣練出了一手好繡藝。
  這晚,她畫的是夏日垂蔭圖。在夏季的時候,總盼著時間快一些,快些過去,真過去了,又開始懷念。
  正凝神作畫時,一道暗影趨近,附帶淡淡清雅氣息。
  她抬眼望去,驚喜地笑起來,起身迎向他,「裴奕。」
  裴奕身著家常的玄色錦袍,展臂接住那一把溫香軟玉,重重地吻了吻她,「想我麼?」
  「你說呢?」葉潯仰臉看著他,抬手撫著他的眉宇。
  「我可不信。回來一個時辰了,先去給娘問安,又回房洗漱,你卻毫不知情。」裴奕一副「我很傷心」的樣子,「看起來,你是有我沒我都行啊。」
  「胡說。」葉潯不滿地戳了戳他的臉,「怎麼沒叫丫鬟知會我一聲呢?」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跟我心有靈犀。」他說。
  葉潯不由撇嘴,「你跟皇上撒著歡兒地打獵呢,還要什麼心有靈犀啊?」
  裴奕不由笑起來,「對外人自然是要伶牙俐齒,對我,你就不能讓著點兒?」
  葉潯擁住他身形,嗅著熟悉的氣息,滿心的歡悅。
  裴奕撫著她的背,柔聲問道:「聽李海說,這幾天有人惹你了?」
  「嗯。」葉潯如實道,「我也沒多想,就把人羞辱了一下。」
  「解氣了沒有?」
  「有一小會兒解氣了,後來想想,還是不解氣。」她抬眼看著他。
  裴奕笑著抵住她額頭,「那不是心急的事,你得耐心等等了。」
  「有這話我就放心了。」葉潯心滿意足地笑了。她也不是要他當即把徐閣老怎樣,只是要知道他是什麼態度罷了。
  要扳倒一位閣老,談何容易。皇上不能看到朝臣風平浪靜,臣子一條心了,也就沒他什麼事兒了;他願意內閣明爭暗鬥,卻要有個尺度,不能形成黨爭的局面,黨爭是亡國的徵兆。
  誰都要慢慢來。
  皇上要尋找一個合心意的內閣大臣替補不合心意的,裴奕要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出手。
  「先不說這些。」裴奕擁住她往外走,「先回房。」

  ☆、第58章

  葉潯猶豫道:「可我的畫還沒畫完呢。」
  裴奕看向案上,見垂蔭圖就快完成了,「那就畫完,我陪著你。」
  「嗯。」葉潯回到大畫案後面,拿起畫筆,「你畫過工筆畫麼?要不然你幫我吧?」
  「行啊。但是有幾年沒拿過畫筆了,別給你毀了這幅畫才好。」
  葉潯開心地笑了起來,將畫筆遞到他手裡,「我們一起畫完,日後就掛在小書房裡。」
  裴奕笑著刮了刮她鼻尖,轉到她身側,打量了那幅圖一會兒,接過畫筆,蘸了彩色顏料,細細描繪。
  葉潯倒了兩杯茶,將一杯端在手裡,站在一旁靜靜觀看。
  這場景似曾相識。裴奕記起了春日午後在柳府蒔玉閣的情形。
  她還是那樣的小習慣,纖長素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像是毛茸茸的貓爪搭在了心弦上,讓他心裡酥酥的,癢癢的。
  她讓他傾心,不是因為她的美貌,是因她的性情,還有這樣點點滴滴的小細節,不知何時便會讓他怦然心動。
  裴奕盡力克制著心神,盡量完善地收尾,幫她完成了垂蔭圖。
  葉潯滿心愉悅,笑盈盈地睨他一眼,凝神看著畫作,「沒看出來啊,畫藝這麼好呢。改日你多給我畫幾幅圖,或者掛在室內,或者給我照著描了圖樣子繡屏風。」
  裴奕失笑。
  葉潯喚丫鬟進來收拾畫案,攜了他的手,回到正屋。
  歇下之際,她特地把懷表放在了床頭的小杌子上,以備早間及時喚他起身。
  身形滑入錦被之時,便落入了他溫暖的懷抱。
  一大早,裴奕無聲無息地下地。
  葉潯記掛著早間送他出門,已經醒了,便要起身穿衣。
  「繼續睡。」他按住她身形,在她眉心印下一吻,「不然我就不出門了。」
  這種威脅……葉潯忍俊不禁。
  「聽話。」裴奕給她掖了掖被角。
  「好吧。」葉潯乖乖地點了點頭。
  這日,皇上冊封葉世濤為五軍都督府經歷司經歷,從五品。
  葉潯還是從江宜室口中得知的。
  江宜室一得了信兒,便趕來裴府,跟葉潯說了。
  葉潯起先還以為皇上會先給哥哥一個小官職,讓他磨礪幾年再說,卻不想,竟是一出手就給了五品官職,自然是喜不自勝,又問起家中情形,「這段日子怎樣?」
  江宜室道:「二叔到了年底就會回京,祖父也已上了給二叔請封世子的折子,我當然要讓賢,請二嬸主持中饋。」她大大的透了一口氣,「總算是又得了清閒。」
  「你也就這點兒出息。」葉潯笑道,「換了別人,恨不得把持家的權利一輩子握在手裡,你卻是巴不得一直做閒人。」
  「我是怎麼都覺著是費力不討好的事,自然就沒那份心。」江宜室訕訕的,「我也就能打理著自己房裡那些事兒,偌大一個家交給我,怎麼樣都吃力得很。」
  「這樣也好,你要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少不得和二嬸鬥法,家裡就又烏煙瘴氣的了。」
  江宜室贊同地頷首,又說起葉浣,「近來又有兩家上門提親,門第倒是不錯,但是二嬸問過你哥哥,都婉言拒絕了。她這幾日焦慮得緊,每日裡都忙著討好祖父祖母呢。」說到這兒,歎息一聲,「不論是誰生的,到底是葉家的血脈,她又慣會做戲,將祖父祖母哄得很高興呢。」
  葉潯無奈地笑了笑,「老人家可不就是那樣麼。」昨日見到祖母,倒是沒聽說這些。興許老人家知道她看不慣葉浣,也就沒提吧?
  「祖母也知道,我和你哥還記著以前的事,和我提過葉浣兩次,說她如今也算乖巧懂事了,再有門第差不多的上門提親,不妨就相看相看。」江宜室蹙了蹙眉,「要我勸勸你哥呢,我可沒那份好心。」
  「盡量和稀泥,別讓祖母覺著你氣量小,親自給葉浣定下親事。」
  江宜室笑道:「我曉得。再說如今當家的是二嬸,有她幫襯著,祖母總不好堅持己見的。」
  「日後祖母少不得帶著葉浣出門做客,到時候葉浣別鬧出什麼事來才好。」葉潯最擔心的是這一點。
  她雖然不愛出門走動,卻是知道有些宴請的目的是讓少男少女相見,長輩也順勢相看一番,都無異議的話,能成就一樁好姻緣。這本無可厚非,可眼下的葉浣必然覺出兄嫂、二嬸根本不想讓她出嫁,不挖空心思地為自己謀取才怪。
  江宜室笑道:「你的顧慮在理,但是她今年是別想出門了——大爺、大奶奶的事情才過去多久?祖父擔心葉浣出門亂說話,影響你的名聲,早就發話了,讓她安心留在家中抄寫佛經。眼下還不用著急,到明年再找個由頭拘著她就是了。」
  「那就好。」
  江宜室想到聽說的傳聞,忍不住打趣葉潯:「你日後行事不能收斂些麼?竟不管不顧地懲戒了徐家的縣主,也不怕落個悍婦的名聲。」
  葉潯不以為意,笑道:「我凶悍只是針對外人,又沒在家中欺負誰。」又問,「哥哥尋找葉府的老人兒,可有進展了?」
  江宜室黯然歎息,「要是有進展,我早就趕過來告訴你了。時隔多年,要找那些人,如同大海撈針,總要個一年半載的。」
  「我倒是不急,慢慢來。」橫豎葉鵬程和彭氏都被關起來了,鬧不出風浪了。
  「對了,我險些忘了。」江宜室提起葉世浩,「外祖父命人給我傳話了,說世浩已經十多歲了,又是男孩子,總拘在家中耽誤了功課,外人難免會說閒話,不如將他送到外地的書院。還說要是葉家沒有異議的話,不妨把人送到金陵的書院,他和書院的先生很熟,可以幫忙寫一封舉薦的信。但是這話他不能說,不能總干涉葉府的家事,讓你哥提出來最合適。昨晚你哥一回府,我就告訴他了。」
  「嗯。」葉潯笑著點頭,「還有啊,記得命人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大爺、大奶奶。」
  江宜室咯咯地笑起來,「那是自然。你哥去給祖父祖母請安的時候,把這件事說了。祖父祖母當即同意了,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等明年一開春兒就送世浩去金陵。」
  葉世濤把葉世浩的事情告訴了葉鵬程,而且是親自去了莊子上傳話的。
  他不日即將上任,能見到葉鵬程和彭氏的機會不多了。當然,他其實最希望的是兩個人卡嚓一下死掉,再不相見。
  母親去世前後,他三歲左右,隨著歲月無情消逝,他再怎樣努力,能記住的也不過二三事。
  他記得,母親病入膏肓時,見他跑到床前,總是側轉臉,閉上眼睛。
  他就搖著母親的手,問:「娘親,你為什麼不看我?你很討厭我麼?」
  母親便彎唇淺笑,「我是捨不得,不敢看。」
  他求著母親睜開眼睛看看自己。
  母親總是看他片刻便會難過的落淚。是那種無聲的絕望的哭泣,淚珠沒完沒了地掉落。
  到最終,母子兩個總是抱在一起哭泣。
  那時的母親該有多不捨,該有多留戀。
  他還沒為人父母,無從體會那種錐心的痛苦。
  他記得母親對服侍的下人歎息:「情這個字,一輩子都不要領會才是福氣。終究要失望,心遲早會千瘡百孔,人也遲早要雙手空空地離開。」
  隨著年歲漸長,他才明白了話中的含意。
  心疼母親,又有股莫名的失望——失望於母親竟對葉鵬程動了情。葉鵬程哪有一點配得上母親?
  母親病重時,他連每日守在病榻前都做不到,依然流連於外面的溫柔鄉。要有多無恥,才能這樣辜負髮妻。
  母親該是怎樣的心情?
  情深清淺不可知,卻是一想就知有多失望。
  情這個字,不碰最好,只照顧自己的喜好,隨著心境度日便足夠了。
  男人女人都是一樣,誰離不開誰呢?便是結為夫妻,只把對方當個搭伙過日子的人就是了。不付出,就不會失望,盡本分就足夠了。
  他對江宜室從來沒有過多指望,也希望她不要指望自己回報她的情意。
  他回報不起,不想回報。誰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於他,女子宛若各色嬌花,合心意的、又願意跟隨他的,就收攏到身邊,適可而止地給予照顧。
  成婚後,江宜室子嗣艱難。他並不心急,真的不急。
  有了孩子,便是有了一世的責任。他的孩子,決不能走他和妹妹的舊路。偶爾會想,過幾年再添孩子也很好,到時候他也放蕩夠了,也就能一心一意地照顧妻兒了。
  他從來明白自己的無情、自私,卻不能改,也不想改。
  他什麼都可以要,就是不要自己動心。那是負擔,要不得的負擔。
  對他給予一腔柔情的女子,他都清楚,只有無奈,明白自己不配。可還是願意遂了她們的心願將她們接到府中——如果那是於她們而言最好的境遇,他願意給。
  如果這是他一生的錯,也沒辦法。
  母親所經歷的那一場孽緣,已經將他毀了,讓他到如今都牴觸兒女情長。

  ☆、第59章

  碧空無雲,秋風蕭颯,黃葉落花輾轉凋零。
  宅院中一棵高大的梧桐樹,花圃中的各色菊花開得正好。
  葉世濤在梧桐樹下的竹椅上落座,喚僕人去請葉鵬程和彭氏。
  彭氏先一步快步出門,容色憔悴,滿臉忐忑,「世濤,你過來是——」
  葉世濤悠然喝茶,充耳未聞的樣子。
  她只得侷促地站在一旁。
  等了片刻,葉鵬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滿臉的頹喪、氣惱,恨聲道:「不孝的東西,你來做什麼?!」
  僕婦給二人搬來座椅,奉上茶點。見葉世濤打手勢示意,無聲退下。
  「自然不是來接你們回去。」葉世濤笑道,「專程過來告知你們幾件事:一,二叔年底就回來襲爵;二,我已得了五品官職,日後在五軍都督府行走;三,葉世浩明年開春兒啟程去往金陵書院求學;四,葉浣的親事我會阻撓到底,在證實一件事之前,她休想出嫁。」
  剛剛坐下的彭氏騰一下站了起來,「金陵距京城那麼遠,世浩還那麼小,怎能獨自前去……」說著話,淚珠已滾落。
  葉鵬程則抓住了關鍵的一點:「什麼事?你要證實什麼事?!」
  葉世濤笑容無辜:「證實大奶奶是如何嫁進葉家的,尋找人證是一條,別的功夫也會做足。如果葉浣是奸生,她與葉世浩的出路也就斷了。」
  葉鵬程霍然起身,額角青筋直跳,「你這個畜生,你好狠的心哪……」
  彭氏卻已說不出話來。是葉潯,一定是葉潯要葉世濤這麼做的。那個丫頭,她是決意要將他們四個人弄得生不如死才會收手。
  葉世濤微微一笑,「日後我不會再懶散度日,閒暇時少,你二人死之前,我不會再來。」語必緩緩起身,負手往外走去。
  「你別走!」葉鵬程急匆匆追上前去,抬手扣住了葉世濤的手臂。
  葉世濤側目看著他。
  葉鵬程額頭已沁出了汗,眼底交錯著諸多情緒,掙扎得厲害。沉吟片刻,他第一次向長子低頭,「你恨我們,由著你,可阿浣和世浩……到底是你的弟弟妹妹,你不能這麼殘酷。」
  「我殘酷?」葉世濤笑意蒼涼,「比起你的齷齪,我寧可殘酷行事。我只有一個妹妹,是阿潯。今日也不妨跟你把話說清楚:不論你們是明媒正娶,還是有私情在先,在我這兒,結果大概只有一個。」他甩開了葉鵬程的手,闊步離開。
  走出院門外,他聽到了彭氏崩潰的哭泣聲。
  就因為這個女人,葉家多年沒個樣子,幾個人都被毀了。
  他清楚,阿潯如果沒有外祖父、外祖母的悉心教導,興許就和他一樣被毀了——沒有一個人能給她一點兒好的影響,每一個人身上都有著很大的缺陷。
  設身處地想一下,如果換個人,有著葉鵬程這樣的父親、他這樣的哥哥,都會無比牴觸婚嫁。
  他能給阿潯的,也只有兄妹親情。
  幸好,阿潯遇到了裴奕。看得出,那是個潔身自好的人,不似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上了馬車。
  回府路上,遇到了孟宗揚。
  孟宗揚曾專程到葉府,兩個人是見過的。孟宗揚有些落拓不羈,葉世濤則是懶散放蕩,兩個人在某一方面上,是有些共通點的,倒是都不反感彼此。
  孟宗揚特地下了馬車上前見禮,並且道:「聽說你琴棋書畫皆有造詣,我只棋藝還過得去,晚間能否上門叨擾,請你指點一二?」
  面前人是徐閣老拉攏過去的人,而他則是柳閣老的外孫,來往的話其實有些多餘。葉世濤稍稍有些意外,還是欣然點頭,「指點不敢說,屆時恭候你上門切磋就是。」
  「成!」孟宗揚眼中閃著喜悅的光芒,「我趕著進宮面聖,晚間再好好兒敘談。」語必匆匆行禮,轉身上了馬車。
  葉世濤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人有點兒反常,卻是猜不出原由。
  回到府中,他吩咐元淮:「我去看望大爺、大奶奶的事,不必隱瞞二小姐,我是什麼意思,也不妨委婉地透露給她。」
  元淮稱是而去。
  
  孟宗揚站在御書房裡的時候,心裡有點兒忐忑。並不是他主動求見,是皇上命人傳他過來的。
  皇上從來是一心二用,一面與人說話,一面批示奏折,語氣漫不經心的:「你提前回府,為的就是去長興侯府見長興侯夫人?」
  孟宗揚心裡直打鼓。皇上怎麼知道的?是派人盯著裴府還是盯著自己呢?面上不敢遲疑,「是。」
  「你這是八面玲瓏還是要做牆頭草?」皇上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徐閣老的人麼?總圍著與柳閣老、葉府有關的人打轉是何用意?」
  孟宗揚老老實實地道:「臣只是皇上的人,並不想依附於任何一名權臣。」
  「徐閣老卻十分看重你,你也並未謝絕他的美意。」
  孟宗揚不由歎氣,「那是臣貪心,想著有好處就先拿著,誰承想,那好處是燙手山芋。」
  皇上不由輕笑,「如此說來,倒是你左右為難了?」
  孟宗揚笑了笑,忽然心念一轉,向上行禮,「皇上,臣想請您為臣賜婚!」
  皇上有點兒驚訝,放下手中的筆,「有意中人了?」
  「是。」孟宗揚第二個請求尾隨而至,「臣還想請皇上給我換個官職!」
  皇上覺得這人要瘋,「朕看錯了你?」
  「臣一心要為國家社稷盡忠,便是再無可取之處,這心意是永世不變的。」表完忠心,孟宗揚言簡意賅地將他去見葉潯的原由說了,「是因這些,臣才冒死請皇上隆恩。況且,臣做文官,實在是勉強。」
  「你還是跟朕細說說吧。」皇上心情不錯,想聽聽這混小子到底都做過什麼、想過什麼。
  孟宗揚忍著沒有抬手抹汗,細細地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末了又道:「裴夫人認為臣要納妾的行徑荒唐得很,點撥了臣幾句,臣心服口服。」他也不想捧葉潯的,卻明白皇上、皇后對她算是看重,委婉地誇她兩句,也能暗示皇上她不反對此事——皇上皇后雖然與她並沒什麼交集,一些小事上卻分明是看重她的。
  皇上很意外,沒想到孟宗揚遇到兒女情長的事就會變成傻子、瘋子——納一群小妾避免成親,正常人肯定想不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法子。轉念再想,便又覺得這還真是孟宗揚能幹得出的事兒。人與人際遇不同,裴奕十三四就要開始幫母親分憂,孟宗揚常年過的卻是無拘無束恣意行事的日子,是以,同樣是十幾歲的少年郎,遇到同樣的事,做出的反應大相逕庭。一句話,孟宗揚還需歷練。
  沉吟片刻,皇上道:「你求的這兩件事,朕都不能應允。」
  孟宗揚不免有些頹喪,心底倒不是很失望。本來就不敢指望皇上能讓他如願,是他自己把路走歪了,皇上哪兒有給他善後的好心,他不過是拋磚引玉,把想娶柳之南的事告訴皇上罷了。
  「想要如願,還需你自己周旋。」皇上要給孟宗揚善後,也容易,卻擔心他不過是一時頭腦發熱,如此一來,坑的就是柳閣老的孫女。柳閣老雖說是文弱書生出身,發起飆來卻□人得緊,到時候把孟宗揚往死裡整治也未可知。
  「臣明白,皇上也是好心。」孟宗揚鄭重謝恩。
  皇上見他難得的聽話,又起了一點兒惻隱之心,「你自己想要什麼武職?」
  孟宗揚喜出望外,「都不拘,皇上便是讓臣去看城門,臣也心甘情願。」
  「……」皇上被他氣笑了,「你先滾回府中,頭腦冷靜下來再見朕!」堂堂一品侯去看城門,丟的是他的臉好不好?
  孟宗揚汗顏稱是,告退時,心中有個疑問,卻又不敢直言詢問。
  皇上見他期期艾艾的,蹙了蹙眉,「有話直說。」
  孟宗揚這才道:「臣得了皇上青睞,是因祁先生舉薦的緣故,長興侯呢?」遲疑片刻,還是說出了心底的顧慮,「不瞞皇上,臣與部分官員偶爾會覺得,您是在捧殺長興侯。」
  「你倒是慣於拋磚引玉。」皇上又蹙了蹙眉,「照你這說辭往深處想,朕是不是也在捧殺柳閣老?」
  「臣不敢!」伎倆被戳穿,孟宗揚很沮喪。
  「燕王是本朝唯一一位異姓王爺,你可知原由?」
  孟宗揚點頭,「知道。當年燕王與您都得了一位先生的悉心教導,與您情同手足。」
  「是陸先生,沒什麼好忌諱的。」皇上繼續道,「以你所知,陸先生生平是不是只收了四個學生?」
  「是。」
  「事實卻非如此,他生平共有五個學生。」皇上笑了笑,「第五個是誰,你該猜得出了。自然,這只是朕賞識裴奕的原由之一。」
  便是只有這一個原由,孟宗揚也心服口服了——師出同門,定是滿腹文韜武略,皇上是愛才惜才之人。「臣明白了。」也由此知道了一些事的輕重。
  離開宮廷的時候,孟宗揚滿心愉悅,吩咐隨從逕自去往葉府。
  小廝不解:「侯爺,您怎麼這麼高興?」
  孟宗揚笑而不答。他當然高興了,因為又找到了一條如願的捷徑。葉世濤是誰啊?是葉潯的哥哥,是柳之南的表哥,是柳閣老的外孫,要是能讓葉世濤兄妹都能在關鍵的時候幫自己一把,他娶柳之南還是難事麼?
  眼下唯一棘手的就是那丫頭忘沒忘記祁先生——要是死心不改……他咬了咬牙,她愛怎樣就怎樣吧,大不了到時候軟硬兼施地先娶回家再想轍。
  往前走了一段路,轎子停下來,隨從稟道:「徐閣老與長興侯在前面。」
  孟宗揚下轎與兩人見禮。今非昔比,他的終身大事要裴奕的夫人幫襯,面上便和氣三分。對於徐閣老,則還如以往的大大咧咧。
  兩個人神色如常地與他寒暄兩句。
  孟宗揚雖然不明白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所為何來,但是急著前去葉府,也就匆匆道辭。
  徐閣老與裴奕能說什麼?自然是萬變不離其宗,「你就給我句准話,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是不是抵死也不肯認我?」
  裴奕神色疏離,「我與你不過是點頭之交。」
  「若是我豁出臉面,到皇上面前懺悔當年過錯呢?」
  裴奕彎了唇角,「皇上生平最憎惡的人之一,便是生而不養、為富貴泯滅良知。你要自尋死路,我不阻攔。」
  「如此說來,」徐閣老的目光變得陰沉,「你是決意依附柳閣老,與我作對了?」
  「與你作對,何須依附旁人。」裴奕失望於他的腦筋不開竅,「告你一狀不就一了百了了?」
  這是實話。
  「那麼,你只是要與我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
  裴奕默認。
  徐閣老沉聲道:「你可要想清楚,柳閣老的幕僚,我都視為眼中釘。哪日你前程斷在我手裡,休怪我無情。」
  裴奕從容一笑,「天道輪迴,作惡者終將自斃。與其威脅旁人,不如自求多福。」
  徐閣老篤定地道:「只要我在政務上不出差錯,誰也不能趕我下台。柳閣老位居首輔,不過是資歷久,他總有告老的一日,到那時內閣首輔便是我。便是不說這些,你能受得了長期被人排擠彈劾的日子?你娶了柳閣老的外孫女,他反而不能再處處維護你,總要避嫌。」語聲頓了頓,他換了一副面孔,語重心長地道,「我也知道,這些年虧欠你們母子良多,一心想要彌補?你們為何不給我這機會?明明可以落得個皆大歡喜的局面,來日我手中一切,不都是你的麼?你也知道,我膝下無子……」
  「你膝下無子,女兒難嫁,是不是報應之一?」裴奕微微挑眉,「你不曾虧欠我們,相反,我們感謝你當年抉擇。與你扯上關係,是我們莫大的恥辱。管好你這張嘴,不要再糾纏我們,如果你不想死在我刀下的話。」
  竟連弒父的話都說出來了!徐閣老險些氣得跳腳,抬手點著裴奕,「那麼,你也管教好的你的家眷,行事不要欺人太甚!」
  裴奕徐徐漾出笑容,「我不輕易介入內宅是非,若是介入,必將挑釁者亂棍打出。你堂堂閣老,竟私闖我內宅,可知那是潑婦行徑?」
  潑婦行徑,居然這般歹毒地辱罵他。徐閣老氣得臉色煞白,一時說不出話來。
  裴奕轉身,走向自己的轎子。
  徐閣老透了一口氣,嘶聲道:「你不孝,就休怪我不仁!來日我定要你跪在我面前搖尾乞憐!」
  裴奕腳步一頓,回眸冷笑,風華與殺氣盡顯。
  那笑容如此悅目,卻讓人覺出了透骨的寒涼。
  頃刻間,徐閣老猶如置身於冰天雪地,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這個兒子,斷斷留不得!留裴奕成了氣候,他便是死路一條。

  ☆、第60章

  進入九月,葉潯每日的安排如下:一早請安,上午聽管事回話處理家事,下午和太夫人學習用人經商之道,末了,婆媳兩個一同去花房侍弄花草。
  太夫人除了和兒媳在一起的光景,都用來禮佛、抄寫經文、與柳之南閒聊。
  柳之南這段日子抄寫經文,又經了祁先生點撥,對佛法有著諸多心得,也算是誤打誤撞,在這方面,和太夫人成了忘年交。是因此,這兩人聚在一起的時間,比與葉潯相處的時間還多。
  葉潯對此喜聞樂見,太夫人就缺少一個柳之南這樣的開心果。她可以盡力做個好兒媳,卻不能做一個時時陪著婆婆談笑的伴兒,性情如此,話終究是少了些。而柳之南呢,就缺一個說話投機又沉穩練達的長輩潛移默化的影響。在柳家,柳夫人、江氏等人是典型的端莊大方的貴婦,凡事都照著規矩來對待柳之南,柳三太太其實偶爾毛躁加暴躁,看到女兒就犯暈,根本不能讓柳之南心悅誠服。
 
  九月初十,是柳之蘭出閣的日子。
  柳之蘭是柳二爺膝下女,柳家四小姐。
  柳家長房三個兒子,柳家二房則是四女一子,三房是一子一女,只得柳文華與柳之南兄妹兩個。長房三個男丁不立業就不成家,都是過二十歲的人了,還未談嫁娶之事。二房的四個女兒則是按習俗定下親事,前面三姐妹都已出嫁,各自的相公都是地方官員或正在考取功名,眼下都隨夫家離京了。
  柳四小姐要嫁的人是京城勳貴成國公。成國公家族蒙冤覆滅,只剩了他一個,皇上登基前立下戰功,他這才重振門楣,襲了父親在世時的爵位。
  柳之南和她這個四姐的情分不深——不,應該說,她與幾個姐姐的情分都不深。畢竟,受得了她飛揚跳脫的性情的女子終究是極少數,到眼下也只葉潯一個。
  而柳之南自幼就反感循規蹈矩何時都低眉順目賢淑端莊的女子,偏生四個姐姐都如此,她的心情可想而知,沒跟她們唱對台戲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喜歡率直有鋒芒的女子,如葉潯;還喜歡待人坦誠天生柔順的女子,如江宜室。但是先前江宜室把她嚇到了,雖然過後釋懷了,終究還是擔心江宜室不知何時重蹈覆轍,現在處於敬而遠之的狀態。就算是江宜室願意聆聽她的勸告、挑刺,她也沒那份閒情。
  綜上原由,柳之南並沒將柳之蘭的婚事放在心上。
  到了九月初九,葉潯見柳之南毫無去送送柳之蘭的意思,只得提醒道:「我們得去送送之蘭表姐。」
  柳之南卻悻悻的,「選哪天成親不好,偏生選在了九月初十——要是沒這樁事,你少不得要帶我出門登高吧?」
  葉潯駭笑,「那是四表姐自己能選的?是長輩定下的吉日。」
  柳之南勉強接受了這解釋,還是懶得動,「送什麼送?她對著誰都是一副溫柔似水的樣子,對著誰都沒一句真心話,總是那副『我生來就是受氣的受欺負的』的樣子,一想就煩死了,也不知成國公看上了她什麼!」
  「你給我閉嘴!」葉潯笑著掐了掐她的臉,「那可是你們柳家的人,別胡說,快跟我去給她道喜。」心說柳家姐妹四個真是夠倒霉的,怎麼就有這麼一個不循規蹈矩的小妹?那姐妹四個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不知多少人誇讚呢,柳之南卻是打死也看不上。她自己是既不喜歡也不討厭那四姐妹。各有各的活法,都像她和柳之南似的,這世道也就該變了。
  「柳家的女孩子都沒意思!」柳之南是真覺得,去送柳之蘭還不如和太夫人或葉潯坐著說說話,老大不情願地更衣打扮起來。
  葉潯已幫柳之南備下了賀禮,催著柳之南收拾妥當,便一起去了柳二爺家中。
  柳家長房三位少爺都沒能回來,葉潯和柳之南遇到了柳家四少爺柳文楓和五少爺柳文華。
  要見柳文華不難,這人隨時能從書院溜回家中。至於柳文楓,則是潛心習文練武,並不似柳文華一般勞逸結合,這兩年便相見時少。
  柳之南一見到兄長便眉開眼笑,寒暄之後,將人拉到一旁說體己話了。
  葉潯則留在原地,和柳文楓說著閒話,「四表哥像是清減了不少,是不是功課太繁重了?」
  「前段日子的確是有些繁忙。」柳文楓從來是溫文爾雅,笑容亦是,「祖父和父親心思相同,說我一心撲在學業上未必是好事,要我回家來打理二房的庶務,在人情世故上磨練一番,換換腦子,明年下場興許能考個好名次。」
  他已順利過了鄉試,且是中了榜首。
  葉潯由衷地祝賀道:「你一向刻苦,肯定能再度奪魁的。」前世柳文楓便是個人物,外祖父最為賞識他,而他也是葉世濤科舉路上最大的一個障礙。柳文楓專攻學問,葉世濤則是文武並重,只較量文采,自然要稍稍遜色一些。
  「借你吉言,但願如此。」柳文楓審視著葉潯,「這段日子過得可好?」
  「不錯。」
  「那就好。」
  便在這時候,葉潯聽到了柳文華教訓人的語聲:
  「自己做不來大家閨秀也罷了,還看不上正經的大家閨秀,說你什麼好?你那是什麼論調?有個文韜武略的姐姐,就得娶個那樣兒的妻子?我實話跟你說,我要是成國公,敬愛姐姐是一碼事,娶妻卻絕不會娶他姐姐那樣的女子,就得娶之蘭這樣的溫柔女子。你也不想想,成國公不知有多少年都覺得自己還比不上一個弱女子,心裡是什麼滋味?」
  「要是沒有那麼個姐姐,成國公也活不下來吧?」柳之南不服氣地辯道,「他姐姐是明知赴死也趕回家中的,這氣魄是你們都比不了的!」
  「所以才說那樣的女子只能欽佩敬慕,你要我娶的話,我是斷斷不敢的。」
  「你想娶,人家也看不上你!臭美什麼?!」柳之南撇嘴,明目張膽地鄙視哥哥。
  柳文華卻在這時察覺到了葉潯的側目,轉頭望去,笑了笑,卻透著些傷感。
  柳之南又看向柳文楓,發現四哥正望著葉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的神色大同小異。
  她唯有歎息。
  她表姐也是那種活著是妖孽死了能成精的人。要不是祖父打死也再不肯與葉家結親,不說別人,就是柳家這幾個人,也會為了表姐爭得你死我活。
  偏偏祖父是那心意,避免了幾番糾葛,卻也多了幾個傷心人。
  家族權益大過天,長輩不允許,晚輩只有黯然神傷的份兒。
  而這些,葉潯是無從察覺的,她只當表哥們對她的關心都是來自於親情,那麼,柳之南也就讓她這樣認為,永遠都不會說破——喜歡葉潯很正常,不喜歡才有毛病,哥哥們不丟臉,表姐呢,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柳之南笑著走到葉潯面前,攜了她的手,又對兩個哥哥擺一擺手,「你們走吧,我們去屋裡和四姐說說話。」
  兩男子順勢道辭。
  表姐妹兩個進到柳之蘭房裡,觸目所及皆是喜氣洋洋的,葉潯笑著恭祝柳之蘭日後光景如意、安穩。
  柳之蘭粉面含羞,垂下頭去不吱聲。
  柳之南就覺得好無趣,和自家姐妹還裝什麼呢?明明高興得恨不得每日放鞭炮行不行?看看她二叔二嬸的樣子就知道了。
  矯情!
  矯情的人最討厭了!
  她不冷不熱地說了兩句場面話。
  葉潯也不過是來走個過場,坐了片刻就起身道辭。
  其實柳之南對柳之蘭的評價也算中肯,柳之南真的是太溫柔太順從了,這種女子,要麼就是這樣過一生,要麼就是某日忽然發飆讓人瞠目結舌,從而任誰都不敢再小覷。對於後一種選擇,葉潯真是無法認同——忽然間讓人覺得平地一聲雷,弄好了是遇到的人奴性十足,看你鋒芒顯露就偃旗息鼓,但若遇到的是不服軟的人呢?就和你硬碰硬,打死也不服,你要怎樣才能把人的氣焰壓下去?她是覺得,做人七情六慾不上臉是應當的,只讓人覺得柔順沒有主心骨就不好了。
  但願,成國公能夠給柳之蘭撐腰。
  離開時,柳之南一步也不離她,還道:「我可還是要跟著你回侯府的,你休想把我丟在這兒!」
  葉潯大樂,「便是我忍心,太夫人也捨不得你。放心就是。」
  柳之南這才心安。
  回到前面,兩人又與柳家長輩寒暄一番,便打道回府。
  第二天,一起去喝了喜酒,第三天又去參加了認親儀式,這件事才算了了。
  這天上午,葉潯早早處理完家裡的事,百無聊賴,去了菊園賞花。
  半夏奉上果饌時道:「宜春侯與靜慧郡主的吉日定下來了,下個月初。」
  葉潯拈起一顆葡萄,笑容舒緩,「那是好事啊。」希望不要節外生枝,這樣的結局,於誰都不算壞事。
  半夏笑著點頭,又道:「宜春侯卻是有些古怪,前些日子還每日裡醉生夢死,這些日子卻每日前去護國寺上香,總是逗留至黃昏時才打道回府。」
  葉潯挑了挑眉。這樣的行徑,倒讓她猜不出是何用意了,但願不會鬧著出家做和尚。
  疑惑間,一隻小貓出現在她眼界。小小的家貓,通體純白,身形不足半尺。
  怎麼會到這兒的?僕婦養的?不大可能。多半是府邸閒置時它就來了這裡。
  葉潯遣了身旁服侍的,卻引得小貓惶恐,蹭一下不見了蹤影。
  葉潯苦笑。本意是怕它覺著人多不敢上前,卻不想,它受不得一點點的變化。
  正失望的時候,小貓的身影又出現在眼界內。
  葉潯連忙從小碟子裡取了一塊豌豆黃,掰了一塊,丟在近前的空地上。
  小貓猶豫地走出幾步。
  葉潯又掰了一塊拋出去。
  如此幾番反覆,小貓怯生生地到了葉潯近前,享用著她給的食物。
  葉潯很想即刻把它帶回房裡養著,便是她沒有長性,柳之南卻是最愛貓貓狗狗了。可是小貓太警惕,總是不容她走幾步就一溜煙兒跑走了。
  她沒法子,只得放棄。
  只是在這期間發現小貓皮毛髮灰,腿部、小爪子尤其是,髒兮兮的。就像是看到了一個沒人管的小孩子一樣,葉潯每日都會到菊園坐坐,讓丫鬟備下炸小黃魚之類的食物,等得到小貓前來,就親手餵給它吃,等不到就將食物放在地上,它發現之後總能吃到的。
  裴奕這段日子很忙。
  除了狀元之才,朝廷要人一步一步往上爬品級的默認規律還是很有道理的。不論是誰,不論有怎樣的才學,忽然接手五品大員的公務,總是有些雲裡霧裡。他之前的準備,加上上任後近半個月的親身應對,才總算是上手了。
  就在這時候,他發現正房熱鬧起來了——
  他的夫人養了兩隻不安分的家貓,時而不知去向,時而留在院中對著廊下的鳥籠喵嗚喵嗚地叫個不停。
  「哪兒弄來的?」他曾匆忙間打量過那兩隻貓,都是不起眼的家貓,除了一身雪白的皮毛,實在是無可取之處——性子太鬧騰了,而且大貓看起來很淘氣。
  葉潯笑盈盈解釋道:「先在菊園遇到了小貓,後來不知怎的,大貓也追過去了。一來二去的,我和它們熟悉了,慢慢地就把它們引到房裡來了。它們偶爾留下過夜,平日還是不見蹤影,除了覓不到食物,是不肯回來的。」
  裴奕失笑,「原來是養了兩個過客。」
  「那也不一定,說不定時日久了,就把這兒當成家了呢。」葉潯很樂觀。
  裴奕想到在柳府的驚鴻一瞥,知道她是喜歡這些小東西的,也就隨她去。
  隨著夜間的天氣越來越冷,兩個小東西漸漸厭倦了冷風的摧殘,晚間選擇留在葉潯住的正屋。
  葉潯高興得不得了,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就是幫它們洗去一身污濁,即刻吩咐下去。
  丫鬟為此七手八腳地忙亂了好一通。兩個小東西根本就不配合,能跑的時候跑,不能跑的時候就在木盆裡格外凶狠地叫。幾個人鼓足勇氣才按著它們上上下下洗了個遍。
  第二日,兩隻貓就不堪「虐待」地逃跑了,晚間也不肯回來。
  葉潯窩火不已。洗個澡多舒服?它們怎麼偏就就擰著來?
  幸好,過了兩日,兩個小東西礙於填不飽肚皮的原因,又很沒底氣地回來討食吃,順便留下來過夜。
  葉潯也很沒出息地再度收留了它們,只是,隔三差五洗澡是一定的,兩個小傢伙必須要面對這一事實。
  習慣成自然,人和貓沒什麼差別,每日如此,就算再牴觸,也必須接受。
  兩隻貓不情不願地接受了現狀——食物太美味,這點兒犧牲還是值得的。
  自此,正房多了兩隻脾氣不大好但是週身雪白很悅目的貓咪。
  這些終究是小事,裴奕聽葉潯、小廝說了,不過一笑了之。讓他和葉潯頭疼的事情在後面。
  以僕婦們的猜測,兩隻貓應該是母女,大的有兩三歲了,小的也只有幾個月而已。大貓很明顯是在外野慣了,受不得拘束,淘氣得緊。小貓倒是乖巧得很,平日葉潯做針線,它就靜靜地趴在她身側打瞌睡。換了大貓就不行,不是去抓針線,就是撕扯布料,鬧騰得厲害。
  柳之南起先看到兩隻貓,高興得不得了,大貓看到她卻總是沒個好態度,不是轉身就跑,就是跳到高處對著她凶狠地叫。小貓雖然不似大貓的態度那麼惡劣,卻也總是離她越遠越好。
  柳之南懊惱了兩日,也就認了。跟她沒緣分,還是離遠點兒的好。
  葉潯則隨著逐日相處,無形中多了兩個伴兒。看書時,小貓會蜷縮在她身側睡覺,大貓則聚精會神地趴在她手邊,偶爾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去撓翻動的書頁;做針線時,兩個小傢伙會爭搶她手裡的絲線,要麼就搶一縷絲線,能嬉鬧大半晌;一早,有時候她還沒起身,大貓就翹著尾巴在寢室裡優雅地踱著步子底氣十足地叫個不停——肚子餓了,跟她討食吃。
  這些情形,總讓她心裡暖暖的。自然,也有頭疼的時候。偶爾的晚間,兩隻貓會在室內嬉鬧,上躥下跳地追逐嬉戲,便不可避免地會碰到小擺件兒,易碎的擺件兒被碰到之後,自然只有碎在地上一個結果。
  葉潯慪火不已,可是看著兩個小傢伙滿臉無辜、神采奕奕的,也就捨不得教訓它們了。竹苓等人見她這般,自然也縱著兩隻貓兒。
  十五這日,葉潯和太夫人去宮裡給皇后問安之後,回到家中,便聽說兩隻貓闖禍了——外祖母給她的白玉花瓶打碎了。
  那個花瓶不僅僅是色澤瑩潤品相極佳,雕刻著蘭草紋樣,而且很有些年頭,最重要的是極難尋到一模一樣的——是早年間官窯打造的,一批只得十來個,過了這麼多年,想尋到同一批的,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葉潯有苦沒處說,既惋惜,又捨不得罰兩隻貓兒,苦著臉坐了半晌,也不過賞了大貓一記輕輕的鑿栗,隨後也只有一個法子——找。
  再難也要找,沒個一模一樣的壓在手裡,就總是感覺少了點兒什麼,還莫名地對外祖母平添一份內疚。
  接下來幾日,葉潯每日都出門去有名的玉器店舖尋找、打聽。
  那天她在一間鋪子裡詢問的時候,柳文楓看到了她的馬車、隨從,便隨之進到鋪子裡,半是打趣地詢問:「好玉器不是在宮裡,就是在祖父或你夫家手裡,怎麼還跑來外面了?」
  葉潯失笑,便將來龍去脈跟他說了,又道:「外祖母日後少不得去我那兒坐坐,要是問起來,我真不知該如何答對。再說,她很喜歡那個花瓶的。你可千萬別把我賣了,她要是知道了,少不得會惋惜不已。」
  「把心放下,我怎麼會跟祖母說這些。」柳文楓又問了問花瓶的年份、樣式、尺寸,「這不是心急的事,我幫你留心找找。」
  葉潯笑道:「那就先謝過表哥了!」
  「亂客氣。」柳文楓眼含寵溺地睨了她一眼,轉身出門。
  雖然得了柳文楓的允諾,葉潯還是繼續找了幾日,得到的答覆讓她很灰心:餘下的花瓶,所知情的不是落到了勳貴之家手中,就是落到了哪方巨賈手裡。她總不好遣了人去跟人買吧?那可就是轉著圈兒地丟外祖父外祖母和裴奕的臉了。
  自此,她興致缺缺,安心留在家中。陪嫁的名貴物件兒是不敢再擺出來了,擔心兩個淘氣的小傢伙又給毀掉。
  兩隻貓卻繼續給她添堵,趁人不注意,在箱櫃、坐墊、炕褥上撓來撓去磨爪子,好好兒的東西平添瑕疵——葉潯快瘋了,從來不知道養貓有這麼多隱患,吩咐丫鬟們盡量調教好這兩個不省心的。
  到底是性子野的家貓,想要馴服談何容易。況且,她也是打心底喜歡這兩個不肯循規蹈矩的。丫鬟們最善於察言觀色,也就是胡亂敷衍一番,哪裡敢認真馴養兩隻貓——打是打不得,罵又沒用,能怎樣?
  這天上午,柳文楓和柳文華到訪,兩人只帶了一樣禮物——和葉潯損了的一模一樣的花瓶。
  葉潯欣喜不已,將花瓶捧在手裡,細細觀賞,竟是找不出不同之處,笑道:「你們兩個真是好人啊。過幾日外祖母就要過來呢,到時我就將這花瓶擺出來,估摸著她老人家也看不出不同之處。」
  兄弟兩個見她這麼開心,相視一笑,敘談片刻就起身道辭。
  同一日,裴奕聽到了一些消息:
  柳文楓、柳文華兄弟兩個這幾日轉著圈兒地尋找一個白玉花瓶,孟宗揚得知後,不知怎麼和兄弟兩個搭上了話,並且幫兩人找到了——花了三千兩銀子,從簡閣老手裡買下的。
  如果事情就此結束,裴奕也不覺得怎樣,問題是沒結束。孟宗揚買下花瓶之後,轉手就將花瓶以一百兩的低價讓給了柳文楓兄弟兩個。
  孟宗揚是做虧本兒買賣的人麼?絕不是。
  柳家兄弟是明知佔便宜還佔便宜的人麼?絕不是。
  所以,這件小事另有文章。
  裴奕想不明白,一個花瓶怎麼會讓三個人都不正常了。
  晚間忙完公務,回到房裡,他看到的情形就是妻子正喜滋滋地把玩著一個白玉花瓶。
  裴奕想了想,這花瓶他見過,以前不就擺在房裡麼?只是近來不見了,他也沒問。
  他又想了想,觀摩了花瓶的年份、尺寸、質地——不就是柳文楓兄弟兩個苦心尋找的那一個麼?
  這值得他深思的疑點可就多了,擔心自己想偏,先問葉潯:「這花瓶是怎麼回事?」
  他不問的,她不會主動提及,既然問起了,她自然是據實告知,把兩隻貓和這花瓶的點點滴滴都說了,末了笑道:「幸虧四表哥、五表哥給我找到了,不然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哦,原來是這樣。她這做表妹的隨口提了那麼幾句,柳家兄弟兩個就這般幫她尋找,孟宗揚就這麼大度……
  他細看了葉潯兩眼。
  人們總說他娶了一個傾城佳人,可不就是麼?當真是美艷至極,而且是淡妝濃抹皆相宜的那種美。
  這樣的一個人,誰沒見過也罷了,見過她的,怕是早已失了心魂。
  表哥、表妹不是從來就是姻緣佳話麼?
  至於孟宗揚,成婚前後其實都在圍著妻子打轉,反常得很。
  他心裡沒來由地有了火氣,不再說話,轉去洗漱。
  葉潯沒留意到他神色間細微的變化,又把玩了花瓶一會兒,命半夏收到庫房裡去。洗漱之後,穿著寢衣和兩隻貓兒玩兒了一會兒,這才歇下。
  他睡在外面,熄了燈,將她擁在懷裡,也不說話,手自有主張地褪掉她的寢衣,滑到了那一方起伏的山巒。
  葉潯想要轉身面對著他,以此避免他這般甜蜜的折磨。
  他卻不允,空閒的手臂箍緊了她,唇舌捕獲她耳垂,溫緩地吮吸噬咬,另一手則摩挲著她山巒頂端,溫柔撫過,指尖輕觸。
  她抿了抿唇,勉力轉過身形。
  裴奕反身覆上,撐開她身形,手恣意游轉,下落至花溪間嬉戲。沒再縱容她的迴避,要她每一處都是他的。
  「裴奕……」她的臉燒得厲害,自知必然已是滿臉通紅。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手指隨著他的心意迂迴而動,誘得她溫汩湧動。
  她忍不住輕哼出聲,難耐地掙扎著。
  「阿潯。」他喚她。
  「嗯。」
  他趨近她容顏,啄吻她唇瓣,「喜歡我麼?」
  灼熱的氣息席捲著她,她誠實地點頭,「……嗯。」
  「有多喜歡?」他追問。
  「……」她怎麼知道。她哪兒知道怎麼回答。
  手指退離,他沉身而入。
  葉潯吸了一口氣,幾息的工夫,卻讓她嘗到了空虛的煎熬、飽脹的填充。
  她不是貪慾之人,卻是如此喜歡他的需索。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好。
  只是他今日的索取愈發地猛烈霸道,似是不願意給她哪怕一瞬喘息的時間一般,那樣用力,那樣迫切。
  她惶惑地承受著,無助地擁緊了他的身形,喃喃地喚著他的名字。
  不可名狀的極致的歡悅襲來時,她腦中似是閃過一道白光,人也就此如漫步雲端,失了心魂。
  緊致的纏繞包裹吞嚥,懷裡的人的戰慄喘息,讓他險些失控。那感覺太銷魂。他貪心,想再多一次,再多一次。
  他的阿潯,在他懷裡失控的時候,太難得。
  幾乎忘了迫切地擁有她的原由。
  他將她架起,趁勢恣意地擁有她。
  她覺得難耐之極。
  不要了,不要了,受不住了。
  抿了抿乾燥的唇,她語帶嬌嗔地喚他名字。
  他一下一下啄吻她唇瓣,隨著採擷的頻率,置若罔聞。手輾轉下落,按揉著那一方的花珠,再度將她的情緒帶動起來。
  葉潯拗不過他,心裡直後悔怎麼沒從小習武呢,眼下簡直是秀才遇到兵,沒理可講也罷了,還只能屈服,毫無抗衡的資本。並且,她只能繳械投降地順從,心裡願不願意是一回事,身體自有主張。
  逼近臨界點的時候,他呼吸急促起來,吮吻著她柔韌的起伏,「是我的。」
  又吻著她耳垂,「也是我的。」
  末了,捕獲她雙唇,加速採擷,「哪兒都是我的。」
  孩子氣又霸道的言語。
  葉潯壓制不住再一次地情潮席捲,無暇顧及那些有的沒的,顫抖著回應著他的親吻、索取和給予。
  風浪平息,他依然是不肯退離,吮著她唇瓣,把心裡那股無名火的原由跟她說了。
  葉潯大樂,「我的侯爺,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就是吃醋了。」三個人,費盡周折,只為了她想要找回的一個花瓶,換了誰能不多想,「你想要什麼,跟我說一聲就是,何必讓外人瞎摻和。」有事找他不就行了麼?她偏生去讓別人幫忙,怎麼個意思?
  葉潯笑不可支,隨即也是有些怪自己的。孟宗揚與柳之南的事,她還沒想好怎麼告訴他,擔心兩人是生來敵對的人——實在是把握不好分寸。眼下卻是容不得再與他再含糊其辭,便直言相告。
  裴奕稍稍釋懷,大抵明白了孟宗揚湊熱鬧的原因,卻還是不能放心,「你那兩個表哥——」
  「亂想什麼呢?」葉潯捶了他後背一下,「他們都是正人君子,怎麼會對我有別的心思?」
  前世今生,她都是這種認知。
  誰說過正人君子就不能對她動心了?她這個人的言行做派容貌,不敢說男子全都如此,起碼有三分之一都會心生傾慕。
  他不滿地吻住她,「你什麼意思?不是正人君子才會喜歡你?把你自己看成什麼人了?又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葉潯這才察覺方才言辭不當,忙笑著告饒。
  裴奕又豈會輕易放過她,隨著她身形無意識地扭轉,再次情動。
  予取予求。
  ……
  宋清遠和楊文慧的婚期定在十月初六。
  楊文慧趕在婚期之前,特地趕去護國寺看了看日後的夫君。
  瘦如青竹、容顏俊逸的男子,只是,比起她心底那個人……相距甚遠。明知道失望是在意料之中,還是很失望。
  宋清遠得了身邊隨從的暗示,也看了看他日後要娶的妻子。
  有葉潯在先,楊文慧不過是中人之姿,眼角眉梢透露出的心意……很彆扭,有篤定,還有失望。
  宋清遠斂目沉思片刻,索性逕自走向楊文慧。
  楊文慧不過稍稍驚訝,隨即就恢復了常態。
  「能否借一步說話?」宋清遠道。
  楊文慧點頭一笑,遣了身旁服侍的僕婦。
  宋清遠開門見山,「我早已有意中人,卻是求之不得。你也已有意中人,因何不說服你雙親回絕這樁親事?」
  楊文慧聞言不由柳眉倒豎,「要我楊家回絕親事?你早做什麼去了?」這真真兒是不可理喻的一個人!
  宋清遠不慌不忙地道:「宋家人微言輕,楊家卻是不同。」
  這倒是。楊文慧端詳著面前人,思忖的卻是他的意中人是誰,「你中意的……是葉家二小姐麼?」
  宋清遠卻是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我怎麼會中意那等貨色?她的生母放任流言,致使旁人以為葉家大小姐為人跋扈,著實可憎。這般的出身,還不如庶出。」
  楊文慧卻聽出了他意在維護誰,不由失笑,「你……你的意中人,該不會是長興侯夫人吧?」她苦中作樂地想:果真如此的話,這樁親事倒是很有趣了。

  ☆、第61章

  宋清遠卻搖了搖頭,「自然不是。這不是你該過問的。」
  他落得葉潯厭棄的現狀,便是因為衝動行事忘了顧及女子名節,這種錯,是再不會犯了。
  恨葉潯麼?當然恨,恨她的無情,恨她面對他卑躬屈膝也不肯給一絲憐憫。但那是一回事,不能允許別人非議她是另外一回事。
  楊文慧聽了,半信半疑,卻明白當下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理智地分析現狀:「婚事是絕不可能作罷了,你我還是順利成親的好。否則,我大抵要給人做填房,若非如此,我雙親也不會同意與你宋家結親。至於你,不娶我這郡主,大抵就要娶徐家那個腿瘸又驕橫的縣主。」她諷刺地笑了笑,「都是身不由己,徒勞掙扎又何苦?」
  曾被葉潯羞辱的徐曼安,名聲還不及楊文慧。宋清遠不由苦笑,真的,只能認命了。楊文慧說得對,都是身不由己,他何嘗不明白,不過是存著最後一絲幻想罷了。
  楊文慧不宜多做逗留,喚來隨行的僕婦,曲膝告辭。
 
  孟宗揚幫忙之後趁熱打鐵,讓身邊一名小廝隔三兩日就到裴府給葉潯請個安,順道問問柳之南的近況。
  小廝十一二歲的樣子,樣貌俊俏,人也很機靈有眼色,來過兩次之後,便得了一些婆子、丫鬟的喜歡,見了他都會賞幾枚銅錢、一把糖。
  葉潯也是一樣,有空閒就與這小廝說幾句閒話,先是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夫人喚小的阿七就行,小的隨我家侯爺的姓,大名孟七。」
  「孟七?」葉潯懷疑是不是還有孟六孟八孟九。
  「是。」阿七笑道,「我家侯爺這兩年收留了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又嫌取名麻煩,便以年齡大小排序取名,老大叫阿元,老二叫阿次,隨後老三老四……這幾日新收了孟十九,剛八歲。」
  葉潯失笑,轉頭與柳之南說了這件事。
  柳之南聽了,笑得特別甜。
  葉潯不想裴奕得知孟府的小廝頻頻上門後多想,就將阿七的話當做笑話講給他聽了,又道:「淮安侯是記掛著之南,這才讓阿七無事就來府裡。」
  裴奕笑了笑,「阿七有沒有跟你說孟宗揚忙什麼呢?」
  「說他正忙著讓管家修繕宅院、挑選僕婦呢。」
  裴奕道:「等阿七再來,你讓他帶個話,讓孟宗揚不妨與簡閣老多多走動。」有花瓶的事情在先,最起碼可以看出,簡閣老是不反感孟宗揚的,否則也不會割愛把花瓶賣出手了。
  葉潯思忖片刻,欣然點頭。
  阿七得了話,雲裡霧裡的,回府後連忙如實轉告。
  孟宗揚沉思片刻,心知這定是裴奕的主意。葉潯便是想得到,到底是女子,不可能出言干涉男子在官場上的行徑。
  這法子好啊,而且可以舉一反三。
  簡閣老在內閣排第三位,大事上果決,平日卻是個老好人,誰都不如他會和稀泥。而越是這樣的人,越是不能小覷——他不如首輔、次輔權重,卻應該是人緣兒最好人脈最多的一個。
  正文:
  他和簡閣老搭上關係,徐閣老要麼會認為他有異心出手打壓讓他臣服,要麼就會認為簡閣老和他爭人脈從而打壓簡閣老。而這樣一來,他可以不堪重負逐步與徐閣老翻臉,或者,簡閣老反擊徐閣老,他在一旁看熱鬧,還是會惹得徐閣老一肚子火氣。
  這法子是有點兒壞,橫豎都要利用簡閣老,但問題的關鍵是,簡閣老應該會樂得被利用——好歹他也是皇上著意培養的人之一,誰也不想在明面上得罪他,更不會拒絕他的主動示好。
  簡閣老如此,內閣餘下的兩名閣老亦如此,他都可以常常上門拜望。
  再退一萬步,徐閣老能忍受他四處攀交情,時日久了,他也就混成了簡閣老那樣的老好人,遇到事情只看熱鬧不湊趣,跟誰交情都不錯,自然要避嫌,也就不會成為徐閣老的爪牙——毫無利用價值的擺設,徐閣老遲早會放棄他,必不會再給他任何好處。
  所以,結論是他以後要繼續拜碼頭,而且還要撒著歡兒地拜,得誰是誰,著重來往的是簡閣老。
  孟宗揚眼中閃爍出興奮的光芒,只一瞬便又頹然:這麼壞又這麼好的法子,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女人果然是禍水啊,他這段日子真被柳之南鬧得成傻子了——只要得了閒,滿腦子都是她,哪兒還有閒情思忖長遠的打算?
  而那個禍水,不娶進家來讓她好好兒犒勞自己,可就沒天理了。
  第二日起,孟宗揚就開始四處攀交情,順帶的,早就寫好的幾封彈劾裴奕的折子便毀掉了。
  他沒彈劾,卻不代表別人也如此。
  裴奕剛上任,言官想從公務上挑刺是不可能的,也沒關係,從私事上下手就成了。
  連續好幾天,都有人不厭其煩又義正言辭地指責裴奕治家不嚴,縱容內眷囂張行事——這倒也算事實,畢竟,如葉潯那樣做派的女子終究是少數。
  皇上不予理會。
  裴奕不動聲色,連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接下來,事情有了戲劇性的轉折:徐閣老急了。
  彈劾裴奕的言官,當然不是徐閣老的人。葉潯命人掌摑徐曼安的原因,是他一輩子都不希望外人得知的事,巴不得人們全體失憶,把那件事忘卻,所以早就跟楊閣老及幕僚打好了招呼:打壓裴奕是一定的,卻不能用那件事做文章。他給出的理由是,不想讓皇上覺得他沒氣量,和年輕人計較。
  楊閣老等人想著你這被羞辱的都不心急,我們自然更不會心急了。
  卻沒料到,別的言官牢牢記住了此事,且做起了成功彈劾一位侯爺就此揚名的美夢。
  徐閣老肯定不會站出來為裴奕說好話,卻依然能將此事壓下——他當即吩咐手中一批官員彈劾那幾名鬧事的,且是拿出了死咬不放的架勢。那幾個人自顧不暇,彈劾裴奕的事就此擱置。
  皇上對此喜聞樂見。縣主挨打就挨打,真覺得冤枉早就進宮跟皇后告狀了。葉潯管教了一個縣主,要是自覺理虧,早就來跟皇后認錯了。既然都沒動靜,那不就是願打願挨的事兒麼?一幫大男人,盯著兩個小女孩兒的爭端也罷了,還有臉把折子送到他面前,沒出息透了。徐閣老的人一出手,他作勢等了幾日,便讓徐閣老如願,把那幾個沒出息的平調去了外地。這種漁翁得利的事,是他的樂趣之一。
  此後,自然還有看不清深淺的官員用葉潯做文章彈劾裴奕,徐閣老依然如法炮製,皇上依然借徐閣老的名義把多事的言官打發到了外地。一來而去的,彈劾裴奕的人依然不少,卻沒人再用這一理由了。自然,這是後話。
  眼下,葉潯從阿七口中得知自己成了裴奕治家不嚴的罪魁禍首,便是再有底氣,心裡到底是有些不安。已經過去的事,沒可能抹去了,日後盡量注意些……吧?她一點兒把握都沒有。
  傍晚,她在小廚房裡做菜。現在多了兩隻貓,她每晚都會做一道魚,是覺得它們有些瘦,肥一些才更討喜,今天要做的是炸小黃魚。雖說直接讓它們吃生魚也一樣,但心裡應該是把它們當成自己的小孩子了,便願意它們一起享用菜餚。
  兩隻貓聞到了魚腥味兒,嗷嗚地叫著,不停地圍著她打轉兒。卻不敢跳到砧板上,那樣會惹得葉潯發火把它們攆出去。
  較之平日,裴奕回府的時間早了些,更衣之後,聽說她在小廚房,便尋了過去。
  進門之際,聽到她正和兩隻貓說話——在他看來是對牛彈琴一樣的舉動,她卻很快養成了習慣,並且堅信兩隻貓聽得懂。卻又不給兩隻貓取名字,喚哪個都是「瞇瞇」。
  兩隻貓察覺他進門,立刻一溜煙兒地跑了。也是奇了,它們只認她,見到誰都是撒腿就跑,戒備得厲害。
  他挑了挑眉,吩咐丫鬟道:「你們下去吧。」
  倒把葉潯嚇了一跳,回眸嗔道:「怎麼不讓人通稟一聲?也不怕把人嚇出個好歹。」
  「什麼時候膽量這麼小了?」裴奕笑道。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沒事了,當然要回家來。」裴奕搬了門口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近前。
  葉潯笑了笑,問他:「這兩日沒窩火吧?」
  「沒有。」裴奕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有人惦記著總比沒人理會要好。」
  這倒是,什麼人的處境都一樣,要是到了沒人愛沒人恨沒人理會的地步,路也就走到盡頭了。「說心裡話,我多多少少都有點兒心虛。」她一面說著,一面將灶上的油鍋燒熱。
  「有什麼可心虛的。」裴奕笑道,「這也是好事,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惹不得,也就沒有明目張膽找茬的人了。」
  「你真這麼想的?」
  裴奕一臂搭在椅背上,故作無奈地道:「左右你也不是忍氣吞聲那塊料,我除了這麼想,還能怎樣?」
  葉潯斜睇他一眼,拿過一個蘋果,切了一塊遞給他,「娘種在後花園裡的,下午才摘回一些來。」
  裴奕吃了一口,惑道:「也不覺得好吃,種這個做什麼?」
  「又甜又脆,我最喜歡這種蘋果了。」葉潯用眼神鄙視了他一下,「從不見你說喜歡吃什麼,不喜歡的倒是不少。」說完話,用長筷將小黃魚放到油鍋裡炸。
  裴奕失笑,這倒是。他從沒有掛在嘴邊的美味佳餚,只有怎樣也不肯吃的。
  葉潯忙裡偷閒地問他:「既然會做藥膳,應該也會做菜,什麼時候你給我們做頓飯吃?」
  「有你比著,我哪兒好意思獻醜。」他會做藥膳,但是拒絕做家常菜餚,沒緣由,他就是能將這兩回事劃分得涇渭分明。
  「借口,懶。」
  「嗯。」裴奕誠實地點頭,一面吃蘋果,一面看著她做菜。一舉一動優雅嫻熟,表情認真專注,這最凡俗的事情讓她做來,煞是悅目。
  葉潯做完炸小黃魚,還有兩道炒菜,揮手往外攆他,「你先回房去,等我做好了再一起去娘房裡。」
  「不。」
  「嗯?」
  「你做你的,我等著嘗鮮。」裴奕起身拿了雙筷子,夾起一條金燦燦的小黃魚。
  「……」葉潯也就隨他去,把餘下的兩道菜做完,再轉身看向他的時候,才發現一盤小黃魚被他消滅了小半盤。她睜大眼睛,又氣又笑,「這是給兩隻貓的。」
  「……」裴奕瞪了她一眼,又消滅了一條魚。
  葉潯歎氣,「算了,不上桌了,直接給它們吃就是了。」
  裴奕端起盤子,「你信不信我全吃掉?」
  葉潯笑得不行,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臉,「跟貓搶東西吃,它們會恨你的。」
  「餓了。」坐在香氣四溢的廚房裡,不餓都難。裴奕起身洗了洗手,「快點兒去娘房裡。」
  每日晚間,男女有別的緣故,柳之南是不去太夫人房裡的,每晚自己做菜自己吃。
  葉潯和裴奕去請安之前,兩隻貓正在大快朵頤,也就沒做小尾巴跟著去太夫人房裡。
  飯後,回到房裡,兩人坐在炕桌兩側,裴奕漫不經心地看書,葉潯藉著燈光做針線,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這又是做什麼呢?」裴奕一看她做針線就替她累得慌,前陣子趕著繡屏風給長輩做秋裳,他就擔心熬壞了眼睛。
  「前一段不是去了燕王府兩次麼?燕王妃有件褙子不好搭配綜裙,要我給她做條裙子。」
  裴奕沒好氣,「她府裡針線上的人都是擺設?」
  「她們擅長做花樣清雅的,那件褙子要配一條繡樣華麗的。」她漫不經心地解釋。
  「她跟皇后不是私交很好麼?讓宮裡的人給她做不就成了?」為了條裙子讓她夫人熬夜——什麼道理?
  「你以為只是要我做條裙子麼?燕王妃可是好意。」葉潯忍著笑,道,「總會有人覺得我行事潑辣跋扈,是個不知婦德為何物的。她要我做條裙子,來日穿出去給人看,也算是讓人們知道我針線還不錯,並不是只會發脾氣打人的主兒。」要知道,很多人家選兒媳的一個條件,就是針線要好。
  「……」裴奕不得不承認,有道理,「這樣做倒是沒錯,可萬一你針線沒有那麼好,又該如何?」
  「別的事我不敢說,針線還是很出彩的,而且花樣子都是我自己畫的,不可能有重樣。」葉潯斜了他一眼,「我就這點兒引以為傲的本事,你居然小看我?」
  裴奕理虧地賠著笑,「我哪兒看得出那些門道。」隨即忙拿起果盤裡的蘋果,「我給你削個蘋果。」
  葉潯這才不再計較了,瞥見他手裡的水果刀飛快轉動,暗自稱奇,便想到了他是習武之人,又聯想到了秋圍過後打獵的事,「我聽燕王妃說,那次打獵,皇上和你撇下一大群人跑去了叢林深處?」
  「嗯。前去的人都善弓箭,但是打獵跟騎射又不同,配合不好的話,獵物都逃走了,還打什麼獵?」裴奕說起這些,有點兒同情皇上,「皇上一年也就一兩次狩獵的機會,想想也夠可憐的。」
  「是啊,當皇上也不是什麼好差事。」葉潯想到了兒時常常聽說的一些事,「早些年,皇上得了閒就帶著一群親信打獵,天高地闊的,想想就知道多暢快。京城附近的獵場大抵都沒什麼意思。」
  「的確是。」裴奕將蘋果給她切成小塊,碼在泥金小碟子裡,「打獵要麼去少有人涉足的叢林,要麼就去深山。京城附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稍有點兒出奇之處的地方,都被人據為己有了。」他用竹籤戳了一塊蘋果,送到她口中。
  葉潯笑盈盈地吃著蘋果,眉眼間儘是滿足。
  裴奕道:「過兩日讓葡萄園裡的人採些葡萄送來。喜歡吃麼?」
  「喜歡啊。」葉潯忙點頭,「最好是又酸又甜的,那種最好吃。」
  「喜歡吃酸的東西?」
  葉潯不理他,莫名覺得這話不懷好意。
  他就笑,「別擔心,不是催著你生兒育女。好歹再將養一年半載的。」她到底有些瘦弱,讓人我見猶憐,卻少不得擔心她底子弱。
  「行啊。」葉潯知道他絕不會拿這種事說笑,也就坦言道,「只是擔心娘——」
  「你剛及笄,咱們家又不似別的門第,不需急著開枝散葉,這些娘心裡都有數。」
  「不用急著開枝散葉?」葉潯只是不明白這句。
  裴奕笑道:「娘現在也是前怕狼後怕虎,偶爾擔心我撂挑子走人。等我站穩腳跟,娘才會急著抱孫子。」
  葉潯忍不住笑起來。一個人在不同的人眼裡,性情是各不相同的。在太夫人眼裡,兒子說不定是個任性妄為不管不顧的。
  是因為這個話題,歇下之後,葉潯對他道:「你以後上半個月不許碰我。」是根據月信算出的日子。
  「行啊。」裴奕居然應得很爽快,隨即就把她壓在身下,「下半個月我可勁兒找補。」
  葉潯為之語凝。
  轉過天來,下午,葉夫人帶著葉浣來府中串門,私下裡對葉潯道:「阿浣這段日子很是乖巧,在世濤面前也是分外聽話懂事。她的棋藝很是精湛,這幾日得了空就與你哥哥切磋呢。」
  葉潯聽得一愣。
  葉夫人已繼續道:「她是起過糊塗心思,可我們也不能耿耿於懷,將她踩到塵埃裡。到底還是葉家的人,我到底是長輩,總不能看著她誤了一輩子。日後她要是嫁個明理的人家,也能幫襯你哥哥。」
  葉潯敷衍地笑著點頭。祖母這話也在理,如果沒有前世那些是非,她也不會這麼膈應葉浣,也會認為沒有一條道走到黑的人。她能做足場面功夫,在太夫人房裡作陪,應承祖母和葉浣。柳之南卻沒那麼好的涵養,寒暄幾句就回房去了。葉潯要她潛心調香,她跟祖母討了不少秘方,得了空就調製香露香料。
  葉潯得了空,拉著隨葉夫人前來的丫鬟問了幾句,得知葉浣的確是每隔一兩日就與葉世濤對弈幾局。
  她思忖多時,直覺告訴她:葉浣和葉世濤恐怕都是一樣,正在挖坑等著對方往下跳,只是不知誰會中招。
  這一次,她選擇相信哥哥,也明白,葉浣若是落入哥哥的算計,這個人大抵就要被逐出葉府了。
  葉潯又問了問葉沛的近況,丫鬟答一切都好,葉沛如常做針線讀詩書,二嬸也很喜歡這個小女孩。她就讓丫鬟回去之後告訴葉沛,得空就來找她和柳之南聚聚。
  葉夫人走之前,笑著提醒葉潯:「我知道你不好熱鬧,卻也不能一直閉門謝客,萬一遇到個什麼事,你豈不是連個打聽消息的途徑都沒有?選一些與葉家、柳家交情不錯的女眷,閒時將她們請到家中坐坐,別讓人覺著特立獨行才是。」
  也是好意,想讓人們看到她溫和待人的一面。葉潯不想祖母失望,就笑應道:「我問問太夫人,她不嫌煩的話,年前我也辦幾場宴請。」
  葉夫人連連點頭。
  過了兩日,葉潯才與太夫人提了提,太夫人笑道:「我也正想勸你多與人來往呢。我是孤僻慣了,到時候出麵點個卯而已,餘下的還要你自己張羅。」
  葉潯這才吩咐下去,準備先辦一場賞菊宴——也只是個幌子而已,看戲、閒聊才是正題。往外派發請柬的時候,她斟酌半晌,還是讓管事媽媽告訴葉夫人一聲:到時候願意帶上葉浣,只管帶來。
  宴請前一日,裴奕早早回到府中,神色如常,更衣之後才對葉潯道:「我得陪著你回趟娘家,你家裡出了點事。」
  葉潯茫然地問:「好事還是壞事?」
  「有驚無險,算是好事。」

  ☆、第62章

  在葉世濤的不斷施壓之下,彭氏的娘家人終於快被逼瘋了。
  彭家多年經商,藉著葉家這棵大樹,好不容易在京城混成了有點兒名氣的小商賈,近半年來卻每況愈下。別說生意興隆,沒傾家蕩產已是難得。
  自春日起,葉世濤不斷設圈套,陸陸續續吞掉了彭家十之六七的產業。自然,這也要感謝柳閣老的好心幫忙。
  彭家所剩的那些產業,不過是有個空殼子,看著好看,內裡早已破敗。葉世濤不稀罕,別人更不稀罕。
  日子肯定是沒法兒過了,彭家選擇了狗急跳牆。
  換了誰是他們,最先要解決的問題都是讓葉鵬程、彭氏回到葉家,不然連一絲周旋的餘地都沒有。
  談何容易。
  他們連人都見不到,葉鵬程、彭氏所在的莊子是他們無法靠近的。途徑只剩了葉府中人。
  他們從葉府裡的人口中得了消息,葉鵬程夫婦名為得了重病要將養,實則是被囚禁起來了。
  商議多日,他們決定將葉世濤告上公堂:不孝,毒害雙親。
  其實他們也不想這樣,最簡單又最有效的法子是走言官的路子,上道折子就能把葉世濤的事捅到皇上面前,怎奈柳閣老和葉世濤盯他們盯得太死,根本找不到門路。
  這天一早,彭家三爺去擊鼓鳴冤了。彭家大爺、二爺則召集了親戚朋友,要去葉府門外為葉鵬程夫婦痛哭喊冤。
  雙面夾擊,總能鬧出點兒效果的,只要招來看熱鬧的就行,葉世濤總能因此有所收斂的,為了闢謠,說不定就將葉鵬程夫婦接回府中了。
  打算得不錯,卻還是落空了。
  五城兵馬司景指揮命手下兵分兩路,將彭家帶頭鬧事的幾個人抓了起來,一併送到葉府交給管家,讓葉世濤自己處理。管家將人手下,關到了跨院,並沒驚動光霽堂和內宅,只是除了幾個當家主事的,不允許任何人出府門。
  裴奕是聽五城兵馬司的人說起才知情,回府之前,繞路去問了問葉世濤。
  葉世濤說那你就陪阿潯回去一趟吧,我要是處置不當,你們也給我提個醒兒。隨後,他打道回府。
  下馬車時,管家道:「莊子上的人來報信了,大爺、大奶奶今日服毒自盡,幸好服食的毒藥不多,人已無事。」
  彭家的人要告他不孝,作為父母的兩個人就在同一天做出服毒的樣子。裡應外合,也算做了十足的準備。
  如平日一樣,葉世濤先回房更衣。
  元淮陪著葉世濤去往跨院時稟道:「今日程媽媽跟我說,二小姐與您房裡的幾位姨娘走動得頻繁了些,她提醒大少奶奶兩次,說能不能警告幾位姨娘兩句,或者將幾位姨娘索性拘在房裡,大少奶奶還沒想出借口。」
  葉世濤頷首,「知道了。」語聲有點兒冷。
  元淮無聲地歎了口氣。大少爺早就提醒過大少奶奶,讓她管好幾名妾室,別跟葉浣、葉世浩走動。大少奶奶就是太心軟了。也是,那是個從來性情柔和的,如今能不時冷下臉來訓誡僕婦已是難得,要和幾名妾室端起正室的架子,還需時日。
  葉世濤坐在跨院的廳堂內,沉思片刻,吩咐道:「把彭子春帶來。」彭子春是彭家大爺長子,今年二十六歲,是彭家寄望著能振興家業的。
  見到彭子春,葉世濤笑臉相對,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說說話,我跟你談一筆買賣。我吞掉的彭家產業,能還給你一半,讓你用來興家,前提是你要知無不言。」
  彭子春眼中閃過喜悅的光芒,轉瞬就黯淡下去,「你想知道什麼?」
  葉世濤卻是答非所問:「彭氏沒有活路了,你們想再指望利用她,絕無可能。你們要告我,不外乎是想有條出路,我給。我為何要置她於死地,你心知肚明。我手裡的護衛性子暴烈,失手打死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笑意漸濃,卻毫無暖意,「我是要跟你談買賣,你卻無討價還價的餘地。振興家業、可能上當受騙或是必死無疑,你自己選。」
  他沒了耐性。
  暗中查證,不如快刀斬亂麻。
  府中人心不齊,阿潯又已出嫁,不能及時提醒他內宅隱患,妻子已經很努力了,疏忽卻在所難免——再拖下去,不知又要拖出怎樣的禍端。
  多少年了,一直被家中這些噁心至極的人與事困擾,該結束了。
 
  鄭姨娘聽說葉世濤回來,就難掩喜色地來到了正屋,聽得他更衣後即刻去了跨院,難掩失望。
  江宜室看著她,想到了程媽媽的提醒,不由蹙了蹙眉。鄭姨娘這兩個月算是妾室中最得寵的,也是近來跟葉浣走動最頻繁的,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又擔心將鄭姨娘拘在房裡會讓葉世濤不悅,萬一覺著她善妒可怎麼好?
  是,他也提醒過她,要管好幾個妾室,但是自來都是一團和氣,她突然變臉,幾個人不定會說出她什麼話。
  最重要的問題是,葉世濤自己得空就跟葉浣下棋,妾室豈不就要隨著他討好葉浣?從來如此的。
  偶爾不是不懷疑,他在故意刁難自己。
  她暗自歎氣。
  鄭姨娘此刻卻期期艾艾地到了江宜室面前,小聲道:「大少奶奶,我……我好像是有喜了。」
  江宜室臉色一變。
  鄭姨娘又急急地道:「前兩日出門去找大夫把脈了,說是喜脈,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一直都服藥的,竟失了效。」
  江宜室懵了。
  到底是藥失效了,還是葉世濤等不及她這正妻懷胎,讓鄭姨娘停了藥、先她有喜了?
  「那……」江宜室無力地擺了擺手,「那你就回房好生歇息,等我告訴大少爺。」
  鄭姨娘笑盈盈稱是退下。
  江宜室命丫鬟去請葉世濤,得到的回稟是他先去了跨院,又去找過鄭姨娘說話,末了去了光霽堂。
  找吳姨娘做什麼呢?詢問葉沛的功課?直接來問她不行麼?還去了光霽堂,有事所為何來?難不成已知道了鄭姨娘的喜訊,趕著去請罪,為鄭姨娘和胎兒謀得安穩?
  她一肚子的委屈不忿,耐著性子等他回房。
  夕陽隱沒時,葉世濤回到了房裡,落座後道:「把四個妾室喚來。」
  江宜室不知道他在唱哪出,只得吩咐下去。
  四個妾室進到門來,葉世濤逕自看向鄭姨娘,「你這幾日都忙什麼了?」
  鄭姨娘粉面含羞,「身子不妥,出門去找大夫把脈了……」
  葉世濤打斷了她的話,「可曾見過彭家的人?」
  「啊?」鄭姨娘聽得他語聲轉冷,吃了一嚇,定了定神才道,「只是幫二小姐送了些香囊、荷包之類的給彭家的幾個姑娘。」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可與彭家的人來往?」
  鄭姨娘張口結舌。心道二小姐不是彭家的外甥女麼?你跟她兄妹情意逐日加深,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兒啊。
  葉世濤語聲驟然變得冷淡至極:「賞十板子,逐出葉府。」
  在場幾名女子同時發出一聲低呼,鄭姨娘更是慌忙跪下去,透著絕望的視線轉移到江宜室臉上,「大少奶奶,大少奶奶……」震驚、恐懼之下,她已不知該說些什麼。
  懷著身孕,要是真挨了板子,必是一屍兩命。
  到底是在身邊時日很長的人了,江宜室只想著救人,忙起身道:「你先別生氣,也別急著打人攆人,鄭姨娘她有喜了。」
  「有喜了?」葉世濤瞳孔驟然一縮,冷冷地盯著江宜室。
  其餘三個妾室聞言先是驚訝,隨後的心情與江宜室大同小異,又因與鄭姨娘的地位相同,少不得要出言求情。
  葉世濤緩緩地搖了搖頭,喚來了程媽媽,「這人就交給你發落了,帶出府去,賞她一碗藥。」
  程媽媽稱是。
  葉世濤又看向另三個妾室,「送到別院去,要走要留都隨她們的心思。」
  程媽媽喚丫鬟婆子幫忙,把四女子架走了。
  室內清靜下來,葉世濤復又轉頭看向江宜室,眼中儘是審視,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一樣。
  江宜室一直都在盯著他看。
  翻臉無情,果真是翻臉無情。三言兩語,便將對他一往情深的四個女子打發了,其中一個還懷著他的骨血。
  她錯了,多情之人並非心軟之人。
  所謂多情,實則是無情至極。
  她呢?接下來是不是就輪到她了?她比四個妾室多的,不過是一個正妻的名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哪日惹惱了他,還不是一樣會被他棄若敝屣?
  細究他的眼神,她的心冷到了冰點。
  這男子看著她的眼神,一如看著一個陌生人。在這瞬間,聽到了他淡漠的語氣:
  「你回娘家住幾日吧。」
  先回娘家,接下來是不是就要和離了?
  傷心失望瞬間變成了長久以來隱藏在心底的怨懟、憤怒,她冷笑出聲:「我比誰都明白,不過是出身比她們好一些,在你心裡的份量甚至還不如她們。」
  總是這樣,遇到什麼事,她在事發、事後最介意的只有這些。什麼都要跟她掰開了揉碎了說出來,她才知道要面對的是什麼,該如何自處。
  葉世濤疲憊地解釋一句:「你想多了,要你去娘家,意在要你避開一些是非。」
  江宜室卻執意要個准話:「你也不需這樣委婉,想和離只管直說。家裡有什麼是非?我怎麼不知情?」
  「你當然不知情!」葉世濤僅存的一絲耐心告盡,「你滿腦子都是我有沒有把你放在心裡,你不就是靠那些瞎心思度日的麼?房裡的妾室先於你懷孕了,你還有臉用這理由為她求情?是你沒用在先,才有我無情在後。家裡的確有事,你要是幹練一點兒,早已在外院安排了人,早已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不是此刻一味與我胡攪蠻纏!你不是三歲的孩童了,難不成要我什麼事都先跟你說清楚,你才不會這麼遲鈍愚蠢?」
  「你……」江宜室聽了這般刺心的指責的話,心如刀絞,偏生又無可辯駁,大顆的淚珠滾落在腮邊。
  「是,我不該納妾,她們受人欺騙也好唆使也好,犯了錯也是我自作孽。我不求你別的,不跟著添亂也不行?」葉世濤語聲一路沉了下去,「你回娘家去,不需再想我對你在意與否了。我不在意,過往女子,都不在意,只是對你多一份少年夫妻的責任。能接受就繼續過下去,不能接受就算了。和離,也並非不可行。」
  他終於說了。
  纏繞在她心裡這麼久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而且是這樣冷酷無情的答案。
  都不在意。
  江宜室險些陷入歇斯底里,她抹了一把淚,居然笑起來,「葉世濤,你真是讓我開眼界了。對我多了一份責任?嗯?你這份責任,就是在你得了官職之後,跟我說和離也並非不可行?這責任就是我盼了這麼久,你終於有了點兒出息之後,要跟我和離?這般自打耳光又是何苦?」
  葉世濤也笑起來,笑得很苦澀,「你別那麼看得起我,我這輩子不會有你希望的飛黃騰達的一日。過一兩年,我或者請旨去西域鎮守邊關,或者辭官經商。葉家不需要我光耀門楣,恰恰相反,我要給二叔父子讓路,離他們越遠越好。一個家族,一支旺盛,另一支就要避其鋒芒,爭著出頭的話,是為來日鋪就死路。柳家的人個個出色,如今只有外祖父在朝堂一枝獨秀,其餘的人做的都是閒職、芝麻官——是一個道理。」
  這下好了,要他的心,得不到;要他出人頭地,不可能。這些年的希冀,全部落空。
  「何去何從,你自己選。」葉世濤緩緩起身,「我去光霽堂,和祖父祖母商量一些事。」
  江宜室一刻也不想留在這兒了,吩咐丫鬟收拾東西,要回娘家。
  上午,王氏就得了葉世濤命人傳話,他請她盯緊了葉浣房裡的人。她一直盯著他房裡的動靜,得知一番擾攘之後,他又去了光霽堂,忙過來找江宜室說話,問問關在跨院的那些人是怎麼回事。
  要出事,這是一定的,只是無從預料會出什麼事。
  王氏過來之後,卻見江宜室眼眶發紅,分明是哭過了。
  「二嬸。」江宜室行禮,「正要命丫鬟去找您呢,煩請您給我備輛馬車,我要回娘家了。」
  「好,這好說。」王氏先滿口應下,這才問道,「你這是——跟世濤吵架了?」
  江宜室又掉了眼淚。
  王氏頭疼不已,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有心思跟夫君吵架?這個侄媳婦什麼都好,就是不是持家的料。先前知道她不走了,竟像是看到救星一樣,歡天喜地的讓位了。偶爾她會想,自己真就不如不回來,起碼能讓江宜室歷練的久一些,也不至於又很快鬆懈下來。好不容易長了點兒出息,又快變回原形了。到底是依賴心太重了。
  「您就別為我的事心煩了。」江宜室哽咽道,「我回娘家過一段日子,等事情有了著落,再讓娘家派人把嫁妝帶走。」
  「先別急著說這些話,跟我說說原由。」王氏拉著江宜室的手,細細詢問。有房裡的丫鬟偶爾補充幾句,過了一陣子,總算得知了原因。
  王氏聽了,不知道說什麼好。良久,她說出了心中所想,「你要他在意你是沒錯,可你盡了本分沒有?我曉得,真到了生死關頭,你一定是誓死追隨世濤的人,可人這一輩子哪有那麼多大事?合著沒有大事,你就不能痛定思痛?說句不好聽的,以前彭氏那些齷齪心思要是得逞,你和世濤還能好端端住在府中?——你眼下這光景就是賺來的,可那些事還沒完,你就又開始計較那些可有可無的事了……」
  江宜室擰著手裡的帕子,垂頭不語。這是應當的,二嬸是葉家人,自然要為葉世濤說話。她只是個不善持家的人,總得一步一步慢慢來吧?這麼看得起她做什麼?
  王氏又道:「什麼情啊愛的,真真兒是……便是他對你一往情深,你這樣個嬌氣不切實際的做派,他又能容忍到幾時?伉儷情深的人多了,不說別人,就說柳閣老和柳夫人,還有皇上、皇后,可是柳夫人也好,皇后也好,都是盡心盡責地幫夫君打理著後院兒的事,你呢?真正幫過世濤什麼?你把風花雪月和柴米油鹽分清楚了,而且把瑣事打理好了,再要他在意你也不遲。」
  王氏態度冷淡了些,站起身來,「你要回娘家,我不攔你。車馬卻不會給你準備了,你不怕丟臉就走回去吧,橫豎也不想過了。唉,說起來,能動輒哭著喊著回娘家也是福氣,我隨著二爺在任上這麼多年,可從來不能隨心所欲地回娘家,遇到什麼事都只能忍著。」往外走的時候,又漫不經心地道:「世濤是風流名聲在外,不可取。可那又怎樣?照樣兒能妻妾成群——還不是被你們這種女孩子慣的。不過是見他分外的俊美,便失了心魂。自己以貌取人,還想要他的心撲在自己身上,不是太可笑太貪心了麼?你要的是他的樣貌好看,自己又能給他什麼?是傾城的容貌,還是能給他一個像樣的家?有阿潯那樣的樣貌再貪心成不成?莫不是覺著自己也是那萬中挑一的人物?真是可笑……」
  她是故意這樣刻薄的,這也是她的心裡話。世濤娶妻納妾前後,沒有功名在身,便是那樣,妻妾幾個還是心甘情願地進了葉家門,不是以貌取人是什麼?自幼喪母的浪蕩子,女子能看中他什麼?眼下好不容易上進了,他的枕邊妻卻越活越退步了。能過就過,過不了就算了。江宜室一直如此的話,世濤就要裡裡外外的操心,遲早累死。這要是她的兒子,她先讓他休妻,然後就把他打發到寺廟裡修身養性去——都不是省心的孩子,都是一身的毛病。
  江宜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高一腳低一腳地去了內室,伏在大炕上痛哭起來。
  王氏正要去光霽堂,聽說葉潯過來了,連忙親自去了垂花門相迎,笑道:「跟姑爺一塊兒來的?」
  葉潯笑著點頭,「他在門外遇見了淮安侯,我便自作主張,讓他替哥哥在外院待客。」
  「是該如此,家裡正亂著,世濤也沒工夫見客。」路上,王氏將自己覺著蹊蹺的事都跟葉潯說了,最後著重說了江宜室的事,擔心侄女不滿她的言行,解釋道,「我當時在氣頭上,話難免難聽了些,卻沒命人備車馬。你要是覺得處理得不妥,我再給宜室賠禮便是。」又詢問道,「你要不要去寬慰她?」
  葉潯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算了,隨她去吧。」
  她是想,自己前世不記得兄嫂爭吵,卻不代表他們一直能維持平和相處的表象,只是不會讓她知曉罷了。
  和離大抵是不能的。江宜室在氣頭上能咬咬牙,氣過了就又該反思了。況且,二嬸的話雖然歹毒,卻絕對比她和柳之南的話要一針見血。這之於江宜室而言,算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估計會真正振作起來了。
  其實二嬸說的話都在理。
  某種意義上來說,兄嫂也算般配,只能相互擔待不足之處。
  想到哥哥一氣之下把幾個妾室都逐出府去了,葉潯想,如果盡釋前嫌的話,江宜室也算因禍得福了。如今二嬸當家,必不會由著哥哥隨意納妾了。
  至於鄭姨娘,很明顯,是受了葉浣或彭家人的誘導,才私自停藥,落得個悲慘的下場。處境不同,便不可異想天開,先於正妻懷胎,本就是自尋死路。
  江宜室那顆腦袋整日裡在想什麼呢?這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上次過去還跟她說的好好兒的,怎麼就又變回了原樣?居然還為鄭姨娘求情?自己還沒兒女,妾室先有了孩子,外人不當成笑柄才怪,她這正妻餘生要怎麼過?
  這種女子的心思,真是無法揣摩。
  葉潯很希望事實是江宜室故意在那種情形下道出此事,從而讓鄭姨娘走上末路,也只能這樣希望,江宜室多善良呢,偶爾會善良到讓人覺得愚蠢的地步。
  不管這些了,她不是為這些事回來的。
  彭家鬧事,葉浣肯定功不可沒——小丫頭也算有手段了,一面乖巧地應承哥哥,一面雙管齊下,讓哥哥險些在外落難後院起火。
  聽二嬸的話音兒,有著不少蹊蹺,哥哥和江宜室發火,是不是因為得知了什麼事才導致的?
  王氏陪著葉潯去往光霽堂,說起明日裴府的宴請,「真是不巧,明日我請了一些人來府中,都是這些年沒斷過書信來往的,親人或是至交。原本打算今日派人過去跟你說一聲,是真沒把你當外人,卻不想,先一步收到了你的帖子……」
  「那你們就別去我那兒了,留在家中待客即可,等會兒我跟祖母說說。」葉潯忙笑道,「趕巧了的事,誰也沒法子,也是我考慮不周,您可別生氣。」
  王氏心頭不安立時如煙消雲散,「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
  兩人進到院子,命人通稟後,一前一後走進室內,同時聽到了葉世濤沉冷的語聲:
  「你們要麼就將那對姐弟立刻逐出宗族,要麼就等待幾日,結果不會有任何不同。」他輕笑一聲,笑聲透骨的寒涼,「當年事我不會告訴外祖父,是不想讓他難過,絕不是因為對你們的孝心。我已無法再對你們有一絲敬意。」

  ☆、第63章

  葉潯聽到葉世濤的話,停下腳步,並且拉住了王氏。
  王氏已聽出了端倪。葉鵬程房裡的事,她不知道還好,知道的越多就越生氣,索性用口型告訴葉潯:「我去外面等。」
  葉潯感激地一笑。
  室內,葉夫人神色黯然地坐在大炕上,語聲中儘是懊悔:「怪我,都怪我。那些事和你祖父無關。你也清楚,那時候西域常年兵荒馬亂的,他哪裡有時間留在家中?我並未與他說過那些事……」
  「那些就不用說了,您也不用把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到底還是祖父治家不嚴,否則,您怎麼敢隱瞞他?況且,要說他現在還不知情,我不信。」葉世濤扯出一抹含義不明的笑,劍眉微微上揚,「我只要你們給我一個交代。」
  景國公看得出,葉世濤看似平靜,實則已怒極。這孩子的秉性隨了柳閣老,遇事很少會發脾氣宣洩,他只要結果。這是好事。
  「是,那些是非,我早已知情。」景國公自嘲笑道,「原本還以為,能一直瞞著你和阿潯,終究是紙包不住火。你要交待,我會給你,但事關重大,不是朝夕間就能決定的,你總要讓我們權衡輕重,起碼,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葉世濤拍了拍座椅扶手,笑著站起來,「行,那你們就好好兒想,別讓我等太久。我不是有耐心的人,你們最清楚了。」
  葉潯聽來聽去,也沒聽到自己急於得知的事,她走進門去,「哪些事?你們告訴我,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葉世濤對妹妹笑了笑,指了指祖父祖母,「讓他們跟你說,他們還隱瞞的話,你去外院找我。」語必步履如風地走出去。
  葉潯看著祖父祖母,「你們,要告訴我麼?」
  「……」
  葉潯轉身要走。直接去問哥哥好了。
  「阿潯,你坐下。」葉夫人指了指近前的椅子。由她說,總比葉世濤說要好一點點。
  景國公歎息一聲,踱著步子去了書房。他要思慮的事情還多著,眼下不是自責懺悔愧疚的時候。
  葉夫人講起柳氏去世前後發生的一些事,起初語聲艱澀,用了許久,才能做到如常講述。
  葉潯茫然地聽著,直到葉夫人說完,沉默許久,她才理清楚自己聽到的是些什麼事。
  葉鵬程與彭氏,在柳氏懷著葉潯的時候就相識了,並且曖昧不清。那時彭家還是真正的小門小戶,手裡不過三間鋪子。
  葉鵬程早早考取功名,但是名次不夠好,景國公也不認為他做京官能成什麼氣候,便打點了一番,讓他在自己跟前做了個六品官。他光顧彭家鋪子的時候,彭家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便設法讓彭氏與他相識了。
  葉鵬程見色起意,彭氏本就有意攀高枝——哪怕做葉家的一名小妾,也比留在家裡過朝不保夕的日子強。
  柳氏大腹便便的時候,葉鵬程提出要納彭氏為妾。商家女進門為妾,是柳氏沒辦法接受的,如何也不同意。葉鵬程便又去求葉夫人,葉夫人自然也是一口否決。
  葉鵬程行徑愈發荒唐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只要一回家,便與柳氏爭吵不休,柳氏曾兩次動胎氣見了紅。
  葉潯出生後,兩人的情形反而愈演愈烈。
  女兒是柳氏遍尋良醫強留下來的,身子骨早已是強弩之末。坐月子時又最忌急怒攻心,卻是隔三差五就和葉鵬程爭執不下,再加上他在外做的那些堵心的事,便這樣隕了性命。
  之後的事,便是葉鵬程勉強等了半年之後,娶了彭氏進門。
  那時的彭氏,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葉夫人是過來人,看出不對,親自詢問了被彭氏收買的大夫,知道了兩人是有姦情在先。但在知情之後,恰逢景國公彼時即將陞官,若鬧出這樣的醜聞,勢必會被對手排擠。
  她將此事壓了下去,幫著彭氏遮人耳目。府中那些老人兒,她處置了,葉世濤一輩子都找不到那些人了。
  吳姨娘聽了不少閒言碎語,又問過有經驗的媽媽,一直懷疑彭氏就如傳言那般不堪。她不知葉夫人已知情,試圖查出蛛絲馬跡,將彭氏逐出家門,結果卻被葉夫人嚴厲訓斥了幾次,在葉夫人面前發過毒誓,此生再不提此事,才得以繼續留在府中。
  而葉夫人也給了吳姨娘好處,軟硬兼施地讓葉鵬程不要一味冷落她,便是這樣,有了葉沛。
  葉夫人垂著眼瞼,低聲道:「這些事,你祖父是今年才知情的,是我隱瞞了他這麼多年。初時我也想過,遲早勒令你父親休妻,但是彭氏為人你也清楚,面上乖順省心得很,做媳婦的,能做到她初進門幾年那樣聽話孝順的不多。便是今年之前,你要我說她個不是,也只是成婚前後那些事,別的事,真挑不出什麼錯。我一直厭煩她,可是又有什麼法子?你父親那種眼光,便是再娶,不見得能娶個比她好的。」她語聲中的羞愧越來越濃,「我比誰都明白,葉家虧欠柳家,更虧欠你們兄妹兩個,可是,我是葉家宗婦,不能接受的行徑,若是關乎到你祖父的臉面,我也只能為家族遮醜……」
  「我一直以為,我娘是紅顏薄命,是太好強,現在才明白,她是被活活氣死的。而您,是看著她被活活氣死的。」葉潯的聲音很輕,虛無縹緲的,「葉鵬程和我娘爭執的時候你做什麼了?他和彭氏在外糾纏不清的時候你做什麼了?看戲麼?那戲好看麼?」
  葉夫人聽了一驚,知道孫女也恨上自己了,「阿潯,那時候你祖父處境不好,我四處周旋,實在是無暇顧及家中的事……」她去握葉潯的手。
  葉潯飛快地閃開了,並且迅速起身,走開幾步,「無暇顧及?彭氏的醜事你怎麼就有空顧及?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我娘親的死活?」
  她對母親沒有任何記憶,但是哥哥不同,哥哥一直記著母親的話,記著母親的樣子。他現在心裡該有多難過多痛苦?偏偏那麼倔強地忍著。
  想到這些,她眼睛發澀,「您難道就看不清,彭氏那種品行必然成為家門的隱患。您竟然能容忍那個人那麼多年。您難道沒想過我和哥哥知情的一天會怎樣?您沒擔心害怕過麼?」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您當年怎麼沒狠一狠心將我們掐死?我們這些年被那兩個混賬東西嫌棄,您到底是因為虧欠,還是因為做賊心虛才善待我們的?或者,只是畏懼我外祖父的刁難?」
  「阿潯,你不能這麼說。」葉夫人落淚了,「你怪我沒錯,可你祖父……」
  葉潯冷眼看向祖母,忽然笑了,「葉浣是奸生女,不該出生,葉世浩更不該出生,可他們還是好端端地活了十幾年。可是沒關係,他們會後悔來到人世的。」
  「阿潯,你冷靜點兒。」葉夫人手忙腳亂地下地。
  葉潯卻已向外走去,邊走邊道:「我哥說得對,這種事不能讓外祖父知道,不該讓他更傷心。並非為你們。我若是男兒,會離開這個骯髒的家,會把這個家毀了。我這才知道,只有柳家人對我和哥哥的好,是不求回報沒有目的。幸好您還會愧疚、畏懼,否則,我和哥哥怕是活不到現在。難為您了,竟想讓我們與那姐弟兩個手足情深。是該如此,我們兩個自幼喪母的人,可不就該與畜生所生的兒女為伍麼?」她在門口頓足回眸,滿眼嘲諷地看了葉夫人一眼,「我謝謝您。」
  心中的憤怒、傷心、失望快要將她擊垮了。
  祖母所作所為,到底是惡毒還是冷酷?
  她已不能再停留哪怕片刻,不顧王氏關切地詢問,急匆匆離開光霽堂,吩咐新柳:「去知會侯爺,即刻回府。」
  新柳快步跑去傳話。
  到了垂花門,江宜室正在翹首等待。她聽說葉潯回來了,再想想王氏那些話,是如何也沒臉再留在府中了,就想讓葉潯吩咐車馬送自己回江家。見到葉潯,她快步上前去,「阿潯,我和裴府的車伕說了半晌,他也不肯送我回娘家,只好等你過來。我得回娘家,這府裡容不下我了,你哥他……」
  葉潯心頭火氣更盛,目光沉冷地盯著江宜室。
  江宜室擦了擦早已紅腫的眼睛,「我們姑嫂的緣分,怕是就要斷了。你當初選了我做你嫂嫂,必然沒想到今日吧?真是世事難料……」
  「我選了你做我的嫂嫂。」葉潯挑了挑眉,「我活到現在,錯得最離譜的就是這件事,外祖母也是。我們那時一定是瞎了眼,怎麼會選了你這麼個一無是處的人嫁進葉家的?」
  「……」江宜室面露驚駭,只覺得葉潯忽然間似變了一個人。
  葉潯知道自己的話太刻薄,卻不能控制自己了,「想走多容易,讓你的丫鬟去雇輛馬車不行麼?何苦跑來跟我惺惺作態?姑嫂緣分要斷了?好事啊。沒了你,我哥哥還是照樣兒過日子,說不定能過得更好。」
  江宜室倏然笑出了聲,「果真是兄妹,都是一個樣,翻臉時比誰都無情。」
  「我恨我到此時才與你翻臉。我更恨我當初多話。」葉潯繞過她,踏上腳凳時喚來府中一名婆子,「告訴二奶奶,不知深淺的人不需挽留。她要走,就快馬加鞭地送她。何苦留下來招人膈應!」語必進到車廂,「到外院去等候爺!」
  江宜室連受重創,反倒哭不出來了,氣沖沖地返回房裡,對程媽媽道:「把大小姐這原話告訴二奶奶,我等著快些回娘家!」
  程媽媽只覺得這人已經無藥可救,「成!我這就去,只是不能陪您了,我要回柳府。」說完話甩手走人。
  江宜室一名陪嫁丫鬟終於忍不住了,低聲道:「大少奶奶,您難道就沒覺得府裡出了大事?大少爺和大小姐分明是在氣頭上才這麼反常的。依奴婢看,您是不小心撞到了刀口上,他們才對您冷言冷語的。」
  「那我就活該做他們的出氣筒?」
  丫鬟仗著膽子道:「可您是大少爺的正妻,他有個什麼事,您應該是第一個知情的。」
  「不管那些了,我先回娘家。」江宜室其實已被說動了,知道那對兄妹肯定是要被氣瘋了,才會如之前那般行事,只是……「我還有何面目留下?」
  丫鬟想想也是,這臉面是真丟盡了,不走又能怎樣?
 
  新柳把偷聽到的前塵舊事、葉潯對葉夫人的指責,一字不落地跟裴奕說了。
  裴奕上馬車之前,又聽新梅說了葉潯發火的事情。
  進到車廂,看到她靜靜地倚著大迎枕閉目養神。
  她是什麼心情,誰都不能體會。他此刻能給她的,不過一個懷抱。
  他將她攬到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無言地安撫。
  她一直安安靜靜的,後來,呼吸都變得勻淨。
  睡著了。
  若是一覺醒來,便能忘記心頭的殤,該多好。
  可惜她不能,誰都不能。
 
  葉潯自己都沒想到,竟一覺睡到了夜深人靜時。
  一如每一夜,她置身在他懷中,溫暖,心安。
  勾唇淺笑時,在葉府的見聞猛然襲上心頭。
  歡笑時少,煩惱時多。知足無憂的光景,只得片刻。
  真不願得知那樣的真相,情願自己不曾讓哥哥追究當年事。
  於她,是多了一份為母親生出的不甘、不值,多了一份對祖母的心寒、失望。有前世的經歷記憶打底,她受得住。
  可對於哥哥呢?他現在的心境,怕是與前世落入圈套離開京城時一樣。
  想讓他此生過得好一些的,不想讓他遭受重創的。她沒做到。
  真沒用。
  怎麼就不能等到成婚後自己著手查詢當年事?
  應該連祖母一併懷疑的。
  遲了,不想了,頃刻後,便又念及對江宜室說的重話。
  也不用想了,說出去的話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了。她把心一橫,便是兄嫂當真和離,她認了。
  兄嫂這一段姻緣,起碼到今日為止是錯了。
  她和外祖母錯了,錯在無條件地包容、接受哥哥的不足,並且一心要找一個能與她們一樣包容哥哥的缺點的人,卻沒想到,越是江宜室這種人,越不是過日子的那塊料。
  她忍不了了,不願哥哥再過後院隨時會燒起熊熊大火的日子了。
  很清楚,自己大概是不近人情了。但是沒辦法,哥哥便是有朝一日殺人放火,她都能找到為他開脫的理由。那是她一輩子血脈相連的至親,她就算不能寬恕、原諒自己,也不能對他冷漠無情。
  手足親情,是沒道理可講的。
  她煩躁得厲害,閉上眼睛,急於入夢。夢裡平寧,不會有現世煩憂。
  越是想,越是不能入眠。
  她的手滑進身邊人的衣衫,沿著堅實的肌膚寸寸游移,腳尖碰觸他的腳,摩挲著他的腳心。
  他本能地躲閃,手臂卻環緊了她,意識不清地咕噥道:「淘氣。」
  她無聲地笑,繼續逗他,雙唇印上他的唇,吮著,咬著,纖長的手指在他腰際打著轉兒。
  他唇角勾起,回應著她的親吻,將她安置在身下。初時的索要,還帶著剛剛醒轉的懵懂,亦因懵懂而不克制的激烈。
  她心安的閉上眼睛,雙腿纏繞住他,讓這甜蜜的風暴將自己湮沒。
  什麼都不要,只要他。什麼都不想,只想他。
  
  第二日一早,葉潯才知道,昨晚回府後,是裴奕將她抱回房裡的。太夫人和柳之南聽說後,還以為她傷了、病了,特地去正房詢問,裴奕就一本正經地說她不小心撞到了頭,頭暈得厲害,沒有大礙,卻需要早些休息。就這樣矇混過關了。
  太夫人見到她,噓寒問暖的,不疑有他,柳之南更是問長問短,讓葉潯汗顏不已。
  幸好,今日賓客盈門,她沒有多少時間不安。
  過了巳時,她正在花廳待客,葉世濤來了,馬車停在垂花門外。
  昨日逃兵一般離開了葉府,都不曾與哥哥說句話,她連忙趕去相見。
  等葉潯到了馬車前,葉世濤才下了車,身上有酒味,雙眼卻是光華流轉,一如平日。
  「今日請了假?」葉潯問道。
  「嗯。事先也不知道你今日要應酬賓客,就不進去了。」葉世濤眼含關切,「你沒事吧?」
  「沒事。」葉潯扯出笑容,「只怕你有了心結。」
  葉世濤寵溺地拍拍她額頭,「你就嘴硬吧,我都氣得睡不著覺,何況你一個小丫頭?」
  「生氣就給自己找些事情,慢慢就好了。」
  「倒把我要說的話搶先說了。」葉世濤欣慰地笑起來。
  葉潯這才問他:「還沒到中午呢,怎麼就喝酒了?」
  「有人看著我愁苦得很,勸著我喝了幾杯。」葉世濤解釋完,說起自己的打算,「我不等祖父祖母的回話了,這一兩日,要將那姐弟兩個逐出宗族,你——反對麼?」
  葉潯沉吟片刻,「不反對。除了你拈花惹草,你做什麼我都不反對。別傷了自己就好。」
  「不會。」葉世濤說起來意,「那些事就別讓外祖父外祖母知道了。」
  「我明白。」
  「跟你說話最沒意思,我這兒剛起了個頭,你就知道結尾了。」
  葉潯就輕輕地笑,「你是我哥,我還不瞭解你?」
  「也是。」葉世濤聽得馬蹄聲趨近,知道又有哪家的女眷來了,「你忙你的,我走了。」
  葉潯點頭之後,又喚住他,「我嫂嫂——」
  「她回娘家了。」葉世濤悵然一笑,「我要是跟她實在過不了了,你別怪我。」
  「靜下心來斟酌一段日子,覺得怎麼舒坦就怎麼過。」葉潯不希望他在氣頭上和江宜室和離,卻也不想他勉強自己,話就兩頭說著。
  「行,那我再想想。」葉世濤笑著擺手轉身,「走了。」
  「嗯!」葉潯這才去迎前來的人。
  是吏部喬侍郎的夫人和女兒。
  葉潯和喬夫人寒暄時,瞥見喬小姐失神地望著葉世濤的背影,他上了馬車之後,喬小姐的視線還是沒有收回,目送馬車走遠。
  跟著走遠的,怕是還有心魂——喬夫人連喚了兩聲,喬小姐才聽到。
  葉潯從來都知道,哥哥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禍害,心裡同情喬小姐,卻不擔心。喬侍郎人品耿直剛毅,膝下子女也不會做糊塗事。喬小姐這一時的不理智,甚至不需她父母勸誡,自己就會明智地斬斷情絲了。
  午間、晚間都要開席,下午則兩頭跑著陪人打牌、聽戲。換做平時,真不叫個事兒,今日卻是終日強顏歡笑,記掛的事情太多,葉潯累得不行。曲終人散後,便回房歪在大炕上歇息。
  裴奕回到府中,進門之前,先詢問新柳:「夫人今日怎樣?」
  新柳忙如實稟道:「夫人早間只喝了一碗粥,午間、晚間都只吃了幾口飯菜。」
  裴奕聽了,略一猶豫,「我去書房院,過一陣子再回來。」
  新柳不明所以,茫然稱是。心說您不勸著夫人吃飯,跑書房去做什麼?莫名其妙的。
  兩隻貓從昨晚到此時,都沒機會跟葉潯起膩,此刻好不容易逮到她了,小的趴在她身邊打盹兒,大的則拱到她懷裡撒嬌。
  葉潯被引得高興起來,找了條絲帶揮舞著,大貓精神抖擻地和她嬉鬧起來。
  正鬧著,大貓小貓忽然齊齊起身,跐溜跳下地,跑掉了。
  「回來了?」葉潯笑問著,起身整了整衣衫。
  「嗯。」裴奕親自拎著食盒走進來。
  葉潯見他已換了家常錦袍,惑道:「你在哪兒換的衣服?」
  「早回來了。」裴奕道,「先去書房做了點兒正經事。」說著將幾道菜餚逐次擺上炕桌。
  「還沒用飯?」葉潯嗔道,「早間不是與你說了,晚飯後宴席才散,你不是還要我陪你吃吧?我已經吃過了。」
  「多少吃點兒。」裴奕遞給她碗筷,「不吃你會抱憾終身。」
  葉潯撇嘴,「我才不信。」打量著面前幾道菜,「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啊。」
  「有一道菜是我做的,手藝肯定是比不了你,我要做廚子肯定沒人要。」他笑著在她對面落座,「賞個臉,嘗嘗味道?」
  「哪道是你做的?」
  「自己猜,猜不出受罰。」
  葉潯失笑,「你下一次廚果然是了不得啊,這麼麻煩。」隨即將幾道菜逐次嘗了,感覺都是出自廚房,怕出錯,又嘗了個遍,才不滿地去掐他手臂一下,「你這個騙子!」
  「我的才還沒上桌呢。」裴奕揚聲喚新柳把菜端來。
  一小盤明珠豆腐,一小碗天麻蒸雞蛋。
  天麻蒸雞蛋,是養心安神的藥膳。
  葉潯一時恍然。
  新柳抿嘴笑著退下去。
  裴奕將兩道菜擺在葉潯面前,「家常菜我拿手的不多,不加點兒藥材進去就心裡沒底。給你和娘各做了這麼一份,能吃完麼?」他將羹匙放到她手裡,「心火旺,這幾日就別吃辛辣之物了。」
  「嗯。」葉潯順從地享用著他做的菜餚。很好吃,心裡卻酸酸的。一直過的也是錦衣玉食的日子,卻從沒人給她做過一餐飯,她給別人做飯的時候卻太多了,要的不過是那種其樂融融的家的氛圍。
  可是那個家……她和哥哥從來就是外人吧?除了他們自小相依為命,有誰真正的毫無目的毫無顧慮地善待過他們麼?
  她姓葉,卻獨獨是葉家不能給她庇護,不能給她一個真正的家。
  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下。
  「這是怎麼了?」裴奕心慌起來。意在哄著她吃點兒東西而已,卻把她惹哭了,你還能幹點兒什麼?他埋怨著自己,到了她身邊,奪過她手裡的羹匙,「吃了傷心就別吃了。」
  「誰傷心了?」葉潯語聲悶悶的,「是太高興了。」
  「真的?」他稍稍心安,還是俯身探究著她的眼神。
  「真的。突然對我這麼好,換了誰能不喜極而泣?」
  「這話可就太沒良心了。」裴奕不由喊冤,「以前我對你不好麼?」
  葉潯笑起來,「才知道我沒良心啊?」
  「來,小沒良心的,再吃一些。」裴奕拍拍她的臉。
  葉潯點頭,「以後不准這樣了,這些是我該做的事。」
  裴奕卻道:「你肯好好兒吃飯,我才不會進廚房。」
  「我生氣也就一兩天的事,你想天天下廚都不行。」
  「你也不需顧慮。只要我得空,就會給娘做藥膳。」
  「以後我給娘調理身體,用不著你了。」葉潯笑容璀璨,「放心吧,我心寬著呢,沒有放不下的事。」
  才怪。事分大小,葉家那些事,換了誰都會氣恨難消,她只是不想他擔心而已。裴奕轉而說起彭家的事,「孟宗揚要還我個人情,恰好處置彭家也用得著他。不出三日,彭家男子便會入獄,是流放還是處死,全看你們兄妹的意思。」
  「這件事就讓哥哥決定吧。」葉潯最關心的是葉浣和葉世浩,「你聽到葉家傳出什麼風聲了麼?」
  「哥哥肯定是要下狠手了。」裴奕如實道,「今日葉府應該是出了點事,但是下人口風太緊,我也不好命人細問,一兩天應該就有結果了。」
  「越快有結果越好。」對於葉鵬程和彭氏來說,那姐弟兩個陷入絕境,才是致命的打擊。

  ☆、第64章

  飯後,葉潯和裴奕都沒睡意,倚著床頭,一面看書一面說著話。
  裴奕問起葉世濤和江宜室的事:「聽那意思,是想和離?」
  「嗯。」
  「不管他們是聚是散,你和嫂嫂沒必要鬧僵。」
  葉潯緩緩搖頭,「沒結果之前,我不能去。」
  裴奕側目看她。
  「真不能去。」葉潯道,「哥哥今日專程過來,是為了叮囑我不要把那些事告訴外祖父。他比我更怕外祖父傷心。」
  「可這跟嫂嫂有什麼關係?」
  葉潯反問:「嫂嫂和大舅母都是江家人,你忘了?」
  「哦。」裴奕恍悟,隨即便又蹙眉,「你的意思是,哥哥根本就沒打算讓嫂嫂知情,而且早就打定了和離的主意?」那他這大舅哥的反應也太快了,還有她,「你呢?故意給嫂嫂難堪的?」
  「哥哥應該是如你所言。有時候做個決定,不過是一念之間,他經常如此。至於我,你太看得起我了——」她自嘲地笑,眼睛彎成了月牙狀,「我那時候已經氣瘋了,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跟祖母說完話,只想快些走。半路上,有那麼一陣子已經失去理智了——看到想到葉家的任何一個人,除了哥哥,都懷疑他們傷害過娘親,都曾做過彭氏的幫兇。」
  裴奕揉了揉她的頭髮。
  「看到嫂嫂,遷怒於她,話就一股腦地說出去了。」葉潯翻了一頁書,並不看,視線投向簾帳,「言語是收不回來的,我只能破罐破摔了,隨她怎樣吧。可是今日哥哥過來,只是為了叮囑我要瞞著外祖父,我大概能夠確定,他是打定主意連嫂嫂一併隱瞞了。也只是猜測,過幾日問問他,看他怎麼說。」
  聽得竹苓的腳步聲趨近門口屏風,裴奕問道:「什麼事?」
  竹苓稟道:「元淮過來了,替大少爺傳兩句話:明日葉浣、葉世浩會被逐出宗族攆出葉府,請夫人記著大少爺上午的叮囑,大少奶奶若是來詢問原由,什麼都不要說。」
  「知道了。」葉潯問道,「葉浣和葉世浩為何被逐出宗族?」
  竹苓透了口氣才答道:「元淮說是——姐弟私通。大爺、大奶奶也被逐出宗族。」
  「那……」葉潯低聲道,「讓元淮告訴二奶奶一聲,把膝下兒女從速接進京城,便是耽擱一段時日的學業,也要讓他們回家陪伴祖父祖母。」便是到如今,仍是擔心兩位老人家受不住風波,積鬱成疾。
  竹苓稱是而去。
  葉潯與裴奕都沉默下去。
  前者解開了一個長久以來的謎團,後者將所有聽聞的事情串聯起來,不難勾畫出大致輪廓。
 
  同一刻,葉浣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茫然地看著眼前虛空。
  明日一早,她和弟弟就不再是葉家人了,她會被送到寺裡修行,弟弟則會被逐出京城,自此身份為庶民。
  原本是要算計葉世濤的,甚至打定了玉石俱焚的主意,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哪裡出了錯?
  早就看出來了,葉世濤比任何人都無情,父母是沒可能活著走出莊子了。失了父母的庇護,她和世浩如何還有活路。可世浩年紀還小,葉世濤又命人看的緊,指望不上。一家四個人,能夠設法報復葉世濤的,只剩她了。
  這段日子卑躬屈膝,刻意討好,都只為著將葉世濤毀掉。
  葉世濤這個人,遇事果決,身邊的下人口風又太緊。江宜室呢?從母親那次算計不成反遭難之後,見到她總是冷面相對,下人自然也如此。
  卻依然有可乘之機。葉世濤房裡的四名妾室,是他最大的隱患。
  四名妾室的性情與江宜室相似,單純善良,經不得她幾句好話、幾次訴苦,便不知不覺地幫了她大忙。
  她給彭家的消息,都是借這幾個人的手傳遞出去的。
  鄭姨娘最是愚蠢,因為愚蠢才在她鼓動之下生出貪念,自然,也是無意中幫她最多的。傳信就不需說了,更是私自停了藥。
  江宜室嫁進葉府兩年多了,還無所出,自來心虛得很,這興許也是她跟幾名妾室端不起正室架子的原因之一,平日甚是寬容。
  心狠的是葉世濤。
  妻妾五名女子,都是迷上了他的俊美、笑顏,甘願一世相隨。自心底,葉浣看不起這樣的女子。不過是機緣巧合地多見了一個男子幾次,便生出以身相許的念頭,是太膽大還是太蠢?她也驚艷於裴奕的俊美,卻做不到對他真正生情。
  鄭姨娘對她說過,在進門之後,葉世濤就對她說過,要恪守妾室的本分,他的妾室注定一世無所出,即便江宜室一生無子,他也不會要庶出的子女。
  也明白葉世濤為何如此——生母不同的子女擠在同一屋簷下,沒有誰會過得安穩。嫡出之人會擔心要承襲的家產、地位被庶出之人搶走,庶出之人要很多年對嫡出之人卑躬屈膝,明明生父相同,卻要活得低人一等。最重要的原因是,葉世濤蔑視父親,也許從心底就沒想過為葉家開枝散葉。甚至於,他恨不得葉家的香火到他這一代就斷掉。
  他要斷子絕孫,不關她的事,但她可以利用這一點做文章。
  他打算得不錯,妻妾各守本分,也能得到一個喜樂融融的局面。但是人都是有貪念的,貪圖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利益,有人能壓制,有人不能。
  除了鄭姨娘,其他三個人如何也不敢違背葉世濤的心意。也算是瞭解他吧,他不說空話,誰不相信,會親眼看到自己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鄭姨娘進門時日最短,也是最不瞭解葉世濤的一個。
  有一個就夠了。
  她就是要看看,葉世濤會不會親手殺掉自己未成形的孩子。
  有些東西,沒出現也就罷了,出現了,總會生出諸多美好的遐想,因為遐想又會生出喜悅、不捨。
  他若狠不下心來,庶出的那個子女就會成為長子長女。高門當中,重視子嗣,卻同樣重視嫡庶之別。若無特殊情況,絕不允許妾室先於正妻生兒育女,哪家破例,就會成為笑柄。
  他有不羈的一面,可以不在乎。江宜室呢?江宜室太善良,哭幾場就忍下了,江家呢?到時候必定要讓他做出個抉擇:去子留母或去母留子。
  想想也知道,局面會亂糟糟,葉世濤會很難過。
  要的就是他難過,他越不好過,她就越高興。任何能夠報復懲罰葉世濤的機會,她都會抓住。
  而鄭姨娘幫她傳遞給彭家的書信,必定會讓那一家人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不會放任葉世濤將母親囚禁。
  其實她不喜歡彭家人,是母親的娘家也一樣,想起來就心生輕蔑,甚至因為與那家人是親戚而自覺面上無光。但是能利用的就要利用起來。
  彭家人這一次竟沒讓她失望,居然收買了江宜室身邊的大丫鬟綠雲。綠雲是江宜室的ru娘所生,主僕二人私底下情同手足——看起來是這樣而已,綠雲真把江宜室看的那麼重,又豈會被收買。
  綠雲出入府中的機會多的是,還能打著江宜室的名義去莊子上給父母傳遞消息,而在府中,自然也少不得關照她。她很感謝江宜室在不知情的情形下給自己的這個好處。
  就算是彭家鬧不出大動靜,葉世濤知道妻子房裡的人幫著外人整他,也會氣得跳腳吧?
  在這些事情之後,她知道,自己等待看戲之餘,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取得葉世濤的信任,最起碼,不讓他再如以往那般戒備。
  葉世濤有喜靜的一面,最喜歡下棋,沒人對弈時,自己博弈都能消磨大半晌時間。
  她自然要投其所好。
  自幼,只要葉潯會的,母親就要她學,而且要學的比葉潯還出彩。藥膳、下廚是她沒法子超過葉潯的,只好在別的方面勤能補拙。平日總想與葉潯較量一番,怎奈葉潯從來不肯與她坐在一起,也就分不出高低。但她相信,棋藝還是很精湛的。
  事實也證明的確如此。
  葉世濤對多了她這個棋友很高興,初時要她詢問,後來索性直接叫人請她到書房或後花園清雅之處對弈,言辭間也慢慢變得隨和親切。
  如果葉世濤不是那麼殘酷,如果他肯善待父母,如果一直這樣相處下去,她想,自己會不可控制地將他視為手足。
  他有那麼多可恨可憎之處,卻也有太多可取可敬之處。
  可惜,一輩子都要敵對。
  要麼是她憎惡他一輩子,要麼是他憎惡她一輩子。
  有幾日曾動搖過的,她想,不如放棄玉石俱焚的做法,不如從長計議,他給她一條出路即可。
  曾請綠雲委婉地試探過葉世濤,問他有沒有給她尋一門像樣的親事的想法。他是怎麼說的?——阿浣的親事一輩子都不會有著落了。留在府中也有點用處,能陪我消磨時間。
  沒出路了,那就不要出路了。
  她費盡心思,弄到了幾種迷香媚香,下決心要毀掉他。
  被捆綁的手腳發木發僵,葉浣身形動了動,換了個相對於舒服一點的姿勢,回想著一整日的事。
  今日府中有宴請,二奶奶自然不肯要她露面的,她也習慣了,留在房裡看書打發時間,心裡沒來由地一陣陣發緊,感覺像是出什麼事了。
  辰時,元淮來請她到後花園的聽風閣,說大少爺正等著跟她下棋。
  她欣然應了。
  路上,才聽說昨日葉世濤房裡出了事,江宜室連夜回娘家了,四個妾室都被打發出府了,鄭姨娘更是被他賜了一碗落胎藥。
  果然是心狠至極的人,毫不猶豫地處置了壞了規矩的妾室,孩子只能成為泡影。
  她摘下頭上一枚金簪塞給了一名婆子,詢問昨日還出了什麼事,便又得知,彭家的人被關在了跨院整日,到現在還不知到有沒有放走。
  完了,別的功夫都算是白費了。
  問起綠雲是不是跟著江宜室回娘家了,婆子說沒有,昨日下午到現在都不見蹤影。
  是不是葉世濤已經發現綠雲的事,已將她處置了?再加上鄭姨娘私自停藥的事,責怪江宜室,這才讓她回娘家的?
  她心頭一陣陣發寒,知道葉世濤很快就會查出她暗中做的一切。
  就要走上絕路了,準備最久最要緊的一件事,可以施行了。
  而今日府中有宴請,天都幫她。
  她借口落了件東西,回到房裡準備一番,這才前去見葉世濤。
  葉世濤眼神略顯陰鬱。
  她就問:「方纔聽說大哥房裡的妾室出了些事,是真的麼?」
  葉世濤答非所問:「這個家就要被我毀掉了。你是高興還是難過?」
  她心生恐懼,轉瞬之際,恐懼就變成了對眼前的前所未有的恨,面上卻是巧笑嫣然,「好端端的,大哥怎麼說這種話?是不是愁悶所致?實在愁悶,不如喝兩杯酒排遣一番。你喝點酒,也能少贏我幾局。」
  葉世濤笑道:「行啊。」
  她當然不會只讓他喝兩杯,一面對弈,一面頻頻給他斟酒,又尋了借口,將留在房裡的葉世濤的小廝丫鬟都打發走了。末了,讓貼身丫鬟往香爐裡加些香料。
  看到丫鬟點頭示意帶來的媚香已經放到香爐裡,她建議道:「二奶奶今日將沛兒拘在房裡,沛兒一定是百無聊賴,她又有心學著下棋,不如將她喚來吧?」
  「好。」葉世濤又進一杯酒,「將世浩也一併喚來。眼下只得我們四兄妹了,閒來是該多聚聚。」
  她心頭一喜,忙吩咐丫鬟快去請人。
  後來……
  沒有後來了,她這輩子都沒有後來了。
  不知道自己怎麼忽然就倦怠不已,眼瞼似有千斤重。
  只恍惚記得葉世濤說了一句:「你要破釜沉舟,結果卻只能是引火燒身。」
  醒過來的時候,對上的是祖父、祖母滿佈陰霾的臉,看身旁,是衣衫不整的世浩。葉沛站在二奶奶身側,滿眼鄙夷地看著她。而身後,是二奶奶請來的部分女眷。
  她再低頭看自己,跟世浩一樣衣衫不整。
  她要算計的葉世濤並不在場。她要的是葉世濤與葉沛兄妹兩個私通,要讓祖父祖母知道葉世濤放蕩不堪到了什麼地步。如果葉沛不能出現,沒關係,她寧可拼上自己,也要讓他落入圈套為長輩鄙棄,從而落得個逐出家門的淒慘下場。這種事情不可能聲張出去,有外人知道了,二奶奶也會使出渾身解數讓人們三緘其口。那麼她就只是個被禽獸兄長玷污了名節的可憐人,有長輩的同情,她的處境就會逐步改善。自然,府裡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不會再有一絲尊敬,那又如何,下人尊敬還是鄙夷不重要,活路最重要。
  可結果呢?
  結果她引火燒身,還賠上了世浩。
  她百般爭辯了,告訴人們,這件事是葉世濤陷害她和世浩。
  沒人相信。
  二奶奶說葉世濤辰時就離府去了裴府,還沒回來。
  世浩則完全懵了,只會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真的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更有她和世浩房裡的丫鬟作證,說這種事早就有過,大爺大奶奶知情,卻放任不管。
  隨後,葉世濤回來了,他還帶回了柳文楓、柳文華和幾個狐朋狗友,一行人不管不顧地闖進光霽堂,幾個狐朋狗友問清楚怎麼回事,用言語鄙棄了她和世浩之後,轉身就走,攔都攔不住。
  走出葉府,自然就要散播這消息。
  不出半日,醜事便會傳揚得滿城皆知。
  柳氏兄弟沒走,留下來勸祖父祖母將她和世浩、父母逐出宗族。父母教子無方,過錯比他們還大。
  最後,淮安侯孟宗揚也來湊熱鬧了,幫著柳氏兄弟勸說祖父當機立斷。
  已經沒有懸念了。祖父沒了長子一枝,還有次子,而他們,早就成了雞肋,如今祖父不過是下個決心而已。
  葉世濤為了讓父母生不如死,可謂費盡了心思。與她一樣。到最終,他技高一籌,她滿盤皆輸。
  他可不就是那種人麼,做事就會做絕,不給人絲毫生機。
  夜越來越深,越來越冷,葉浣看著窗戶縫隙透出的一絲微光,唇角含著嘲弄勾起。
  輸了,認了。有了這結果也好,再不需費盡心思地謀取什麼了。
 
  葉潯避開了葉府的喧囂,每日拘在房裡繡屏風,兩個屏風都到了收尾的時候。
  過幾日繡完了,她命人裝裱起來,將百福圖送到了柳府,百壽圖卻壓在了手裡。
  就算是還想送給祖父祖母,現在也不是時候。
  忙完這檔子事,她又親手畫了山水圖樣子。是婆婆喜歡的一幅圖,也可以繡成屏風。集齊所需的絲線,開始動手繡。
  偶爾有客登門,便神色如常地應承。
  賓客也曾提起葉府的醜聞,在她面前不避諱的,自然是向著她的。有那樣的生父、繼母,她出嫁前的日子可想而知,不好過。而那些反感她的人,自然是連她一併輕視了,出身於那樣的門第,可不就是沒教養麼?否則怎麼會有如今的悍婦名聲。
  任人議論長短吧。京城最不乏各種是非傳聞,過一陣子,便會有別的事情分散人們的注意力,終有一日,會被淡忘。肯一直記著別人家是非的人,到底是少數。
 
  這幾日的葉世濤,有條不紊的分別處置了葉鵬程一家四口。
  葉鵬程與彭氏被逐出宗族之後,他依然讓他們留在莊子上,只是不是再囚禁,而是如莊子上的僕婦家丁一樣做苦力。
  被逐出京城的葉世浩,他命手下把人送到了一個寺廟裡,當日剃度出家。
  葉浣亦是大同小異,送到了京城寺規很嚴的寺廟落髮。
  孟宗揚辦事效率很快,打點了官府,彭家男丁全部收監入獄,來日流放西北。彭家女眷,葉世濤沒管,隨她們各尋出路就是。
  是,他騙了彭子春。他如何能讓彭氏的娘家有出頭之日。
  料理完這些,他搬離葉府,住到了自己置辦的宅院,又討了個去外地的差事,十月初離京。
  離京之前,他自然要見一見江宜室。
  事實上,江宜室這幾日都在找他,只是他要善後的事情太多,話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說盡的,到這日才騰出半日時間。
  江宜室進門時,見葉世濤懶洋洋地倚著躺椅,正在吩咐四名賬房的管事:「給你們兩日時間,將我手裡的全部資產清算出來。」
  管事稱是退下。
  葉世濤見妻子進門,頷首一笑,指了指近前的椅子,示意她落座。
  江宜室落座後,打量著他。
  不過幾日未見,他卻明顯消瘦了些,眼底多了幾分冷意,讓她陌生的冷意。
  「那些事,你都聽說了吧?」葉世濤問她。
  江宜室木然點頭,困惑地道:「我去府中找你,聽了不少閒話。光霽堂的人都在抱怨你,說是你逼著祖父將四個人逐出宗族丟盡臉面的。」
  葉世濤笑道:「的確如此。」
  「可你為何如此呢?」
  「他們不走至絕境,我就沒辦法安心做任何事。」
  「可是……」江宜室不想說,卻忍不住,「你逼著祖父逐出家門的人,有一個是你的生身父親啊。外面的傳言我可以不聽,可是娘家的人也都在說,你沒將此事壓下,真的是太絕情了。這……這和弒父有何差別?」
  「連累你們了。」葉世濤歉然道,「你、阿潯、沛兒,都會被我這行徑連累。」
  「你是縝密之人,做事之前不會想不到這些,為何還執意如此?」江宜室盯著他,「我後知後覺,是我疏忽大意,我總覺得,你執意如此,連祖父祖母傷心都不管了,必有苦衷。你告訴我行麼?」
  告訴她行麼?當然不行。葉世濤道:「你想多了。不說這些了,我命人請你過來,是要問問你的打算。我這樣無情無義的人,再做出什麼事都不新鮮。你娘家必然對我成見頗深,他們怎麼想的?」
  「我娘家只是不贊成你的行徑,但你是柳閣老的外孫——是否和離,要看我。」江宜室笑了笑,這幾日眼淚流的太多,夠了,「我只要你一句話,你如何也不能容我留在你身邊的話,我走。但是有個前提,告訴我你為何如此,為何連阿潯都那麼反常。」
  葉世濤的關注點只有最後一句:「阿潯怎麼反常了?」
  「她不是輕易與我說重話的人,那天卻將我好一通奚落。就是那天,你們兄妹到底是怎麼了?為何如此?」
  葉世濤看著妻子,目光悵惘,笑容亦是,「你總是那麼善良,偶爾善良得讓人生氣,偶爾善良得讓人自慚形穢。那天我跟祖父祖母起了爭執,阿潯從來是向著我的,哪怕我不佔理,她也會幫我。她奚落你,不過是在光霽堂動怒,遷怒到你了。」這件事,他不準備為妹妹開脫,只陳述事實,「她從小就是那個性情,生氣時與人針鋒相對也不覺得解氣,還是會遷怒到別人,我都挨過她好幾次排揎。就如上次她命人掌摑徐曼安的事,本不必做得那麼絕,但是她管不住自己,落得個悍婦的名聲。你不需替她著想原諒她,不需要。原諒她,也不過是繼續來往,不原諒,她不過是破罐破摔,不會跟你道歉。」
  「你這話,不過是要我跟你們兄妹撇清關係。」江宜室不能接受,「你休想。阿潯的話說的再難聽,我也不會放在心裡,之南說我失心瘋我都不計較,何況阿潯幾句奚落了。我只要你告訴我這些事因何而起,你一定有苦衷,祖父、祖母、二嬸對我都是含糊其辭,若是沒有,他們怎麼會是那樣的態度?」
  葉世濤失笑,「哪兒什麼苦衷,你也別為我找借口了。我就是個無情無義的東西,別這麼看得起我。」
  「你執意不說是不是?」江宜室有些惱了,「那你就休想和離!」
  「沒苦衷你要我說什麼?」葉世濤卻是空前的溫和有耐心,「不和離就不和離,我下個月要去外地巡視,說不準何時能回來,你決意如此的話,就住到這裡,打理我手裡的產業。」
  江宜室立時搖頭,「我哪兒做得來這些?交給我不是敗家麼?」
  「本來就都是留給你的,那些人手都很踏實勤勉,有他們幫襯,你想敗家都難。」葉世濤笑道,「我們終有一日要勞燕分飛,我終究是要辜負你,能留給你的,不過是些錢財。別怪我。」
  江宜室聽了心酸不已,雙眼罩上了無形的氤氳,「苦衷不肯說,和離的原由呢?為我好,還是你又有了意中人?」
  葉世濤笑出聲來,「我這些日子為家事忙得腳不沾地,公務上,彈劾我的折子不知道有多少,我哪兒還有閒情見女子?日後我身邊興許還會有女子相伴,但是餘生不會再娶妻。」他眼中有著真切的歉意,語聲和煦如春風,「宜室,你要我給你的,我一輩子都給不了你。娶妻成家是責任,所以我娶了你;幾名妾室各有所長,能陪我談談琴棋書畫生活瑣事,偶爾做個伴,所以她們進了府。男人一生所求的東西不同,有人要富貴榮華,有人要安逸閒適,有人要聲色犬馬,而我一直不知道最想要什麼,但是兒女情長肯定不是最想要的,權勢也不是,到底是什麼,或許早晚會知道,或許一生渾渾噩噩。這是我的心裡話,我虧欠了你這麼久,難道還要虧欠你一輩子麼?」
  「你不能給,我不要了不就好了麼?我把心思放在別的事情上,我幫你打理好內院,我再也不想那些不切實際的了,以前我沒好好兒跟你過日子,沒盡到責任,以至於你身邊出事都懵懂無知……日後不會了,真的不會了。這樣……也不行麼?」江宜室不想這樣說的,可她離不開這男子,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失了他,她的日子便是漫天陰霾。她不可能找到再讓她心動的男子了,她從十多歲就愛這個男子。她比誰都知道他有多多情有多無情,可這些認知比起想到與他勞燕分飛時的心如刀絞,不算什麼。
  葉世濤給予她一個安撫的笑臉,「我讓祖父祖母傷心失望,日後不能再住在葉府了,免得他們見到我就心生不快。至於你,只是一時不能接受這樣的變故,時間久一些,你會看開,知道我才是你最應該早日離開的人。連阿潯也一樣,她和你是兩種人,不需再關心她,不要再與她來往。或者說,我們兄妹本就是歹毒之人,你從我們身上,學不到一絲與人為善的處世之道,就如我們偶爾不能接受你的善良單純一樣——這些話,阿潯遲早會與你說的,不如我先告訴你,你不同意也沒用,她會對你敬而遠之。就算我們要做一生的夫妻也是一樣,你們姑嫂會背道而馳。說到底,我們不配與你這樣的人朝夕相對。」
  「不配?」江宜室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葉家是個泥沼,最骯髒的泥沼,沒有好人。好人活不下來。」葉世濤語聲苦澀,「如今我們兄妹算是過得最恣意的人,局面終於是我們想要的那樣了,而我們,自然就是葉家最歹毒的人。你何苦沾染這樣的污泥?」
  江宜室滿目茫然地看著他。不知他為何這般輕賤他和葉潯,只是因為有葉鵬程那樣一個父親麼?葉鵬程是不曾善待他們,卻也不該成為他們的恥辱?或者說,他們以身為葉家人為恥辱?
  她的思緒便又回到了原點,「你一定是有苦衷,不想讓我知道的苦衷。我不弄清楚這件事,你休想和離。別說你不打算再娶妻,便是有這念頭,我也不會騰出這妻子的位置!」
  「行,隨你。」葉世濤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搬來此處,幫我照管著日常一切。別的事別急著要個定論,斟酌一段時日後再說。你先回家,明日一早我去接你。」
  江宜室還能怎樣,想來想去,他的打算是最妥當的了。
  葉世濤送她上了馬車,看著馬車消失在視野,這才緩步返回。
  他不愛她,但是這麼久的相識、相伴,已有了近乎親人一般的感情。想到和離二字,也不捨,也擔心,可是又能怎樣?她要的,他給不了。她善良如仙子,他狠毒似惡魔,一起過日子,永遠不能達成共識,永遠不能有共鳴、默契。他會一直讓她不解、失望。她會一直讓他無奈、惱火。
  等她心智成熟一些,就會知道自己遇人不淑,總能接受離散的現實。
  同一時刻,景國公去了裴府。
  他這幾日煩悶得厲害,在房裡坐不住,起身道:「帶我去園子裡坐坐。」
  葉潯稱是,祖孫兩個去了後花園,期間一路沉默。
  在涼亭,喝了半盞茶,景國公道:「家中四個人的下場,你還滿意麼?」
  「滿意。」葉潯微笑,「哥哥做這種事,從來沒讓我失望過。」沒有哥哥的逼迫,祖父會將這件事一直拖下去。
  「滿意就好。」景國公語聲黯然,「你祖母這幾日清減了不少,得空去看看她。」
  「二叔膝下的子女快到京城了,您與祖母不愁沒有人綵衣娛親。」
  景國公沉默片刻,說起當年事的原因:「你祖母容忍彭氏多年,是你與世濤無從原諒的,原因我就不跟你哥哥說了,說了也沒用,他不會理會。」
  「我洗耳恭聽。」
  「我在西域那麼多年,很多年過得焦頭爛額。敵兵不斷侵擾西域,朝廷派發下來的軍餉總是被貪官私吞,到了我們手裡,根本不能給將士發放糧餉。這情形上報朝廷,有時能解決,安生幾年,隨後逐漸重蹈覆轍。可西域將領若是打了敗仗,朝廷會即刻降罪。我們只能自己想法子拉關係,給商人好處,他們也能分給我們錢財發放糧餉。彭氏的幾個兄長不成器,她的叔父在世時卻很有手段。彭家曾一度在西域富甲一方,是因他而起。也是那幾年,我和麾下將領,每年能從他手裡拿幾十萬兩錢糧養兵……」
  「明白了。」葉潯打斷了祖父的話,「你是要告訴我,祖母為了你的前程,又拿人的手短,才讓彭氏安安穩穩地留在葉家。」
  景國公頷首,打量著她的神色。
  葉潯神色愈發淡漠,「祖母沒做錯,我能體諒,為了夫君的前程,她就算蔑視彭氏,也要留著她在府中,她若是與彭家訴苦或是鬧和離,你們不但要斷了財路,還要每日提心吊膽地彭家人揭發你們白拿人家的銀兩。」
  都是體諒的話,語氣卻特別冷淡,景國公也就不能將這看做她的原諒。
  「這些我能體諒,可是葉世浩呢?」葉潯一瞬不瞬地盯著祖父,「彭氏那種卑賤的人,讓她留在葉府佔據著名分還不夠麼?怎麼就不能打掉她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能讓她繼續懷胎生子?祖母識大體有決斷還有手段,斷了她生子的路很難麼?是,你們可以說子嗣單薄,可是一個通姦在先該浸豬籠的貨色也配給葉家生兒育女?」她諷刺的笑了,「你們要臉面就是這麼個要臉的法子?通姦的女子生的一雙兒女在面前晃了這麼多年,也沒見祖母厭惡過。祖母真是菩薩心腸啊,還要我跟葉浣緩和關係呢。就是因為有葉世浩,彭氏和葉浣才人心不足,上躥下跳地害我哥哥。這些,你們想過沒有?」
  景國公無言以對。
  「葉鵬程是你們的兒子,我和哥哥還沒為人父母,所以不能理解你們如今的心情,卻知道你們肯定在怪我哥哥殘酷絕情。我沒說錯吧?」
  「……」
  「哥哥把事情做絕了,讓你們臉上無光了,你們苦苦維持的家族榮譽沒有了,你們是該怪他,可我不會,我感激他。連我一併責怪好了。」葉潯揚眉淺笑,「自私、冷酷、心計,這些都是葉家給我和哥哥的。我比他多一條,沒涵養,頭上悍婦的帽子是摘不掉了。而如果當初彭氏得逞了,我會變成一生不甘怨憤的毒婦;哥哥呢?葉浣得逞,會被逐出家門背井離鄉——你們可曾這樣反過來想?橫豎你們都不會心安,認了吧。」
  景國公歎息一聲,「你說的對。我們一直虧欠你們,歸根結底,是治家無方所致。」他眼含期望地看著她,「得空回家去,跟你祖母說說話。」
  「家?」葉潯滿目蒼茫,「別人的家是父母雙全,我和哥哥沒有,所以我們把你們當成最親的人。小時候,祖母為我和哥哥撐腰,申斥葉鵬程的時候,我們高興、感激。小時候跟您聚少離多,您總是在外征戰忙碌,可我們依然與您特別親,是因祖母的緣故。說心底話,在我心裡最親的是外祖父外祖母,其次才是你們,但我想,依然比尋常孫女對祖父祖母要親厚很多。不知道那些事的話,我會一如既往。現在……不可能了。」
  「如今回想起來,過往一切就像個笑話。我根本不知道,你們維護我們的時候,是出自真心還是愧疚——摻雜了別的東西的親情,還叫親情麼?我想釋懷,如何釋懷?」她想笑,已是不能。

  ☆、第65章

  「你還在氣頭上,不想回去,我不強求。」景國公語重心長地道,「阿潯,對待一些事的方式,可以選擇報復,但也可以選擇寬恕。」
  葉潯輕聲說道:「選擇寬恕的是好人。我不是。」
  景國公沉默良久,起身離開。
  葉潯想送他,卻是無力起身,只能對竹苓打個手勢,讓她代替自己送送老人家。
  她望著祖父的背影。
  一直身姿筆挺的祖父,竟有些駝背了。
  是了,這樣大的一場風波一樁家醜,是他的長孫逼著他承受的。他失去了長子,也失去了四個孫兒孫女。
  鐵打的雙肩也承受不住吧?
  他到今年才知情,她不該連他一併責怪。但是,如何能將他和祖母劃分開來?不過是更讓他們失落難過。
  往昔一幕幕浮現在腦海,祖父慈祥的笑容、寵溺的眼神、暖心的言語不停閃現。
  那是做不得假的。
  那是她多願意牢牢抓在手心裡的。
  不能夠了。
  眼淚自有主張地不斷滾落在腮邊,祖父的身影變得模糊。
  已經走出一段路程的景國公停下腳步,悵惘地看向獨坐在涼亭的葉潯。
  她已滿臉是淚,望著他落淚了。
  景國公心弦一緊,很想返回去寬慰她,對她說不論怎樣她都是他最疼愛的孫女,對她說他給予的所有疼愛都是真的,對她說我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過得開心自在。
  可是有什麼必要呢?越是這樣的言語越是讓她難過。
  算了。
  他低下頭去,愴然轉身。
  這頃刻間,竹苓分明看到,一滴淚倏然落下,碎在他腳下的彩石路面。
 
  翌日,江府。
  江宜室喚綠雲將隨身之物收拾起來,綠雲卻依然坐在小杌子上發呆。這丫頭也不知怎麼了,這幾天比她還魂不守舍,一早聽她說葉世濤要來接她,抖著聲音問她能不能把她留下,她說我怎麼離得開你,你必須跟我一起走。她說完這句,綠雲就臉色發白坐立不安的。
  江宜室忽然想起來,和葉世濤爭吵那日,她讓綠雲給母親送些東西。綠雲是下午離開葉府的,卻一直沒回去。她回到娘家之後,綠雲正在和ru娘說話,母女兩個見到她,特別忐忑的樣子,她隨口抱怨道:「綠雲這丫頭當差可是越來越盡心了,送個東西能送整整半日。」
  綠雲戰戰兢兢地回說:「是大少爺的人讓我……讓我回江府的。」
  她那時候心緒紊亂,加上妹妹江宜家恰在隨後進門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她就把這事給忽略了。
  此刻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讓綠雲回江府,什麼意思?是不是不准她再回葉府了?
  葉世濤的人怎麼會盯著綠雲?如果不是他的意思,下人怎麼敢代替他自作主張?
  江宜室板起臉,冷聲喚綠雲。
  綠雲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
  江宜室指了指地面,「跪下!」
  綠雲忙跪倒在地,「大少奶奶……」
  「事到如今,你還不跟我說實話麼?」江宜室用言語試探,「等你跟我去了大少爺的宅子,他要是發落你——」
  綠雲身子開始簌簌發抖,「大少奶奶饒命!奴婢知道錯了,可奴婢也是沒法子啊,是、是老爺授意的。」她膝行到江宜室面前,哀聲乞求,「大少奶奶,看在我和娘親服侍您一場的情分上,您就給我一條活路吧。」
  父親授意的?江宜室險些問授意她做什麼,話到嘴邊才知不妥,忙換了說辭:「把經過與我細細說一遍,我若是聽出半字謊言,便命人賞你幾十板子!」
  「奴婢不敢隱瞞,絕不會的。」綠雲勉強鎮定下來,迅速梳理了事情的經過,「自夏日起,我娘就常問我關於葉府的事情,事無鉅細地打聽,我有一次不耐煩了,怎麼也不肯說,我娘才跟我交了底,說是老爺要她替他詢問的,並且叮囑我不要告訴您,否則她就沒命了。我哪裡敢再隱瞞,大事小情都細細告知。入秋之後,彭家的人三番五次找我,企圖用銀兩收買的事,我說了之後,老爺親自跟我說,彭家的銀子只管收下,他們要我做什麼事,也只管做。我仗著膽子說他們肯定是要加害大少爺,老爺就說這些不用管,只管照他的話行事,若是我不聽吩咐,我娘也就別想活了。為了我娘,我只能為彭家所用,在府中盡量給二小姐行方便,彭家的人打聽什麼就說什麼,還替他們去了莊子上傳話給大爺和大奶奶,讓他們做一出服毒自盡的戲。都是我糊塗,那時不該將彭家有心收買的事說出來的……」
  綠雲事無鉅細地告訴江宜室了,江宜室卻越聽越糊塗了。
  父親得知彭家要將葉世濤告到官府的事情都無動於衷,因何而起?如果彭家得逞,葉世濤就算能不獲罪,也會聲名狼藉——就如現在,多少人指責他將家醜外揚,以至於生父被逐出宗族。
  她在娘家這幾日,聽母親說過,父親幾次痛斥葉世濤的行徑。母親原本是要她怎樣都跟著葉世濤過下去,隨著父親的態度而猶豫起來,一時說還是要過下去,一時又說要她自己斟酌輕重。
  難道葉世濤聲名盡毀是父親願意看到的局面麼?
  她斂起心頭困惑,繼續聆聽:
  「奴婢回來之後一直都怕的要死,我娘就去問了問老爺,也擔心您要是回去一定會帶上我,老爺說您不會回去了。我娘說,老爺應該是樂於看到您與大少爺和離,而且,手裡似乎有把柄,別的就不清楚了。」
  江宜室猛然站起身來,急匆匆去往外院。她要找父親問個明白!
  和離的事是怎麼發生的?她一面走一面想著。
  「你想多了,要你去娘家,意在要你避開一些是非。」這是他說的。
  她卻執意要個准話:「你也不需這樣委婉,想和離只管直說。家裡有什麼是非?我怎麼不知情?」
  和離兩個字,先說出來的是他,後來他惱了,說和離也並非不可行。
  是的,經過是這樣的。她聽到從他口中說出和離二字便完全處於混沌的狀態,氣他、惱他,此刻想想,他當時並沒把話說死。
  可是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話雖然隱晦,卻是開口就提及了關於和離的事。
  幾天而已,他的態度怎麼就從不確定變成了心意已決?他很多話都在詆毀自身,甚至,連阿潯都一併詆毀了。說什麼?說他們是從骯髒的泥沼裡活到如今的污泥,不讓她沾染。
  還說遲早要勞燕分飛,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那麼篤定,鐵了心要離開她。
  可是,他也說過:「當初你與岳父岳母不曾計較我自幼喪母,嫁過來又盡心幫我照顧阿潯、沛兒,這般恩情,我心裡都有數。便是來日你覺得我配不起你執意離開,我也不會再娶人佔據你的位置——再多我就不敢承諾了。」
  是在他求祖父同意讓二叔承襲國公爵的那晚說的話。
  她沒有要離開,他卻執意放棄。
  他絕情殘酷,但他不是食言的人,而今卻食言了,絕對有事瞞著她,就是不肯說。
  他命人告知綠雲留在江府,分明是在用這方式給父親遞話:他已知道綠雲是受父親指使了。卻不曾對她提及綠雲隻言片語。
  父親呢?自從葉府出事後,為了避嫌稱病了。他的女婿被一堆人斥責彈劾,他不聞不問足不出戶,誰也不見,一點點暗中相助的意思都沒有。
  她早就該發現這些端倪的。
  刁難祖父、處置親人、準備和離,這樣多的事情相加,哪一件是能讓他好過的事?她沒幫到他分毫,只有埋怨、疑問,甚至於,父親是那個讓他下決心和她勞燕分飛的人。
  真是這樣的話,她該如何自處?她連親人拆他的台、刁難他都不知道,她連身邊的丫鬟幫著外人都不知道。
  是,成婚兩年多了,他帶給她的只有失望,而她又帶給了他什麼?
  險些就又要哭了,可她忍住了。她死命地掐著手心,告訴自己,再不能沒出息的哭泣。不再認為自己有哭的資格,更不認為哭能解決哪怕一點點的問題。
  
  江宜室走進父親的書房院,便有小廝上前笑道:「您來得正是時候,大姑爺來接您了,老爺聽說後,讓大姑爺來書房說說話,這會兒正在裡間喝茶呢。」
  她點頭,「不必通稟了,我也有話與他們說。」
  小廝笑著稱是,打了簾子,守在門外。
  江宜室沒話可說,她是有意要偷聽父親和葉世濤要說什麼。進到待客的廳堂,便躡手躡手地走到裡間門邊,側耳聆聽。
  江博興的語聲溫和,話卻藏著殺機:「……你可能還不知道,審訊彭家的人是我的門生,我手裡有彭家四個人的口供,你祖父、父親這些年來的事,我已全部知曉。你祖父昔年即便是為了養兵發放軍餉收受商賈銀兩,沒人提也罷了,只要拿著證據提出來,他就逃不掉一個收受巨額賄賂的罪名。再加上你極力隱瞞的那些家事……不想讓你祖父晚節不保,不想讓你外祖父急怒攻心瘋狂報復你祖父的話,你離京之前,不管用什麼法子,都要與宜室和離。說實在話,我一向覺得你雖然品行有問題,卻承認你是個辦事果決的,這件事卻怎麼拖拖拉拉的?居然還要接宜室回去住一段日子,打的什麼算盤?」
  葉世濤沉吟道:「畢竟是兩年多的夫妻了,就算分道揚鑣,也不必將她傷的太重吧?要接她回去,也是要她接管我手裡的產業。這幾日我也看明白了,您是樂得見到我不再連累宜室,可我並不知道您這樣心急。」
  「知道自己連累了宜室,還算有點兒良心。」江博興語帶笑意,「其實宜室越是恨你,越能快些再嫁良人,為了她的一輩子,我不介意你對她把話說絕。」
  「……好。您想讓宜室再嫁之人,是不是今年的狀元郎付仰山?」
  「連這都知道了,我倒是小瞧你了。」
  葉世濤卻道:「不用高看。宜室小時候認識的人,我大抵都有些印象。付仰山高中狀元之後,先來拜謝的就是您這恩師。」
  「我這恩師臉上也沒什麼光彩,皇上不是說過麼,他並無狀元之才。」
  葉世濤沒接話。
  江博興笑呵呵地說道:「有無狀元之才不打緊,要緊的是他是四品官職,這些年對宜室的心意,江府的人都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不過是因一片癡心。你做出那樣的事,他已無從忍受,這幾日每日登門,要我勒令宜室與你和離,只要你們和離,他便上門提親,明年春日便會娶宜室過去。說心底話,當初要不是宜室在我面前跪了整日,就算你是皇親國戚,我也不會答應你們的親事。料定你不是能托付的人,如今你果然就出了岔子,路已被你走盡了,想出人頭地,只能另闢蹊徑,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你如何另闢蹊徑……」
  江宜室聽到這裡,週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是啊,葉世濤將路走盡了,日後二叔也不會幫他,二叔也有子嗣,怎麼會幫他?
  葉世濤,他除了阿潯對他固有的手足親情,已是雙手空空。
  「我這樣無情無義的人,再做出什麼事都不新鮮。」他說的。
  他在得到官職之後懲戒親人,背離髮妻在人們眼中當然不新鮮,是情理之中的事。父親當然要心急了,這時候和離才是最佳時機,她和江家會得到所有人的同情。便是外祖父,怕是也會為此事責怪他,永遠不會想到,他是為了不讓祖父、外祖父再遭受重創被岳父逼迫和離。
  江宜室用力地吸了幾口氣,揚聲喚小廝:「請大姑爺到別處坐坐,我與老爺說幾句話。」說著話,閃身入室。
  江博興和葉世濤都驚訝失語。
  江宜室看著葉世濤,「你去別處等我片刻。」
  江博興看著女兒的神色,心裡五味雜陳,對葉世濤道:「聽她的。」
  葉世濤起身出門。
  江宜室開門見山:「我不會和離,也不許你逼迫他與我和離。」她忽然拿起書案上的裁紙刀抵在頸部,後退幾步,與父親拉開距離,「你敢讓我嫁給付仰山,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這個蠢貨!」江博興恨鐵不成鋼,「他連番行徑還能有何前程?不出一兩年,必會被發配到荒蠻之處鎮守邊關,我養了你這些年,就是要你背井離鄉陪他受苦麼?付仰山是狀元郎,身家清白,品行端正,不比他葉世濤強百倍麼?尤其這親事不是我們求來的,是他苦等你幾年求來的!」
  「品行端正?要作為妻子的人在夫君有難時逃離,也叫品行端正?他問過我願不願意麼?他也配做讀書人?皇上說的對,他的確是沒有狀元之才!我與世濤的婚事是我求您求來的,他便是再不濟,我這輩子都跟定了他。」江宜室懶得與父親再費唇舌,手裡的裁紙刀微微用力,緊貼著皮膚,「我是死是活,您來做定奪。不是我不孝,是您讓我行不義之事在先。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些倫理綱常就不用我跟您解釋了吧?」
  又來了,當初她怎樣都要嫁葉世濤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那次是他不答應她就長跪不起,這次更絕了,她要自盡!「你、你……」江博興的手有點兒發抖了,「你何時才能務實一些?!你對他有情有義,可他能給你什麼?!」
  「您說的對,我日後是要務實一些,還要將雙眼擦亮,不會在娘家逼迫我的夫君時我都不能及時發覺。」江宜室的手又用了些力,「把你手裡的口供拿來!」
  她的頸部已被刀鋒刺傷,鮮血緩緩滲出。
  「你這個孽障!」江博興心痛不已,舉步上前。
  江宜室卻往後退去,厲聲道:「你別過來!」
  「你受傷了!」江博興要被氣暈過去了,「我哪一點不是為你好?你怎麼就分不清好歹?」
  「把口供給我!」江宜室又加了一分力。
  「你住手!」江博興連忙後退,「你等著,你等著……」他轉身到了書案後面,拉開抽屜。
  他真的是認定了葉世濤毫無可取之處,在葉世濤把葉鵬程、彭氏囚禁的時候便心驚不已——能這樣對待生父,來日若是這般對待他的女兒,又該如何?卻又分明是可能發生的。
  付仰山從十多歲就鍾情宜室,高中狀元之後,還是癡心不改——那份癡,那份傻,一如宜室對葉世濤的癡傻。宜室為何要守著葉世濤這個火坑?明明可以柳暗花明的。
  是,他承認,處心積慮地逼著葉世濤和離是有些不仁,可是比起女兒的一生,算不了什麼。
  到最終,卻是這樣的結果。
  這個女兒就是這樣的,平日柔順,一旦倔強起來,神仙也不能讓她改變初衷。
  不敢不順著她的意思,她真的敢死在他面前。
  葉世濤才是她的命。
  江博興取出那幾份口供,拿在手裡掂了掂,眼神黯然無光,「你到底為何如此?他明明已經答應了我,要放棄你。」
  「如果有人用傷害你為把柄,逼著我離開世濤,我也會離開世濤的。如果能阻止這種事,誰都會阻止的。您怎麼能用兩位老人家的安危來威脅世濤?他現在還有幾個親人?他已經傷了祖父的心,最怕的必是給祖父雪上加霜……您怎麼能?」
  「閉嘴!日後受了委屈、後悔的時候,不要回家哭訴!兩年多了,聽的最多的就是你的牢騷抱怨!」
  江宜室語聲有些沙啞,「不會了。」
  「這,就是你的一輩子了。我盡力了,你不要,日後我只能放任自流。」江博興將口供丟在她腳下,瞥一眼她頸部的傷,還好,皮肉傷,他粗聲蹙起地攆人,「滾!」
  江宜室急切地將口供撿起來,敷衍地行了個禮,轉身就走,到了廳堂,瞥見一件父親的斗篷搭在醉翁椅上,她走過去撈起來,動作飛快地披上,遮住頸部的傷,小跑著出了門。
  葉世濤就在院外等著她。
  江宜室將口供遞給他,「你快收起來,能看出都是誰的口供麼?你得查出來,免得再生禍端。還有,」她倉促的語聲和緩下來,唇邊綻放出一抹可憐兮兮的笑容,「你得即刻帶我走。就算是還要和離,也要先把我帶回去再說——爹爹要我滾。」
  葉世濤接過那幾份能掀起驚濤駭浪的口供,只覺得似有千斤重。他抿了抿唇,握住江宜室的手,分外用力。
  他一路沉默著將她帶上馬車。
  她的手涼冰冰的,面色蒼白得有些發青,不知經過了怎樣一番抗衡,才幫他要出了這能奪人性命的證供。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大恩不言謝,謝字份量太輕。
  他是那麼薄情自私的人,如何值得她如此?
  看出岳父的意圖,他想,那就和離,橫豎也與她說出了這兩個字,橫豎也不是一路人,沒有多少掙扎就接受了,等著用和離的文書交換證供。
  可現在……
  他仍然握著她的手,側目看著她,「宜室,能原諒我麼?」
  江宜室誠實地點頭,又苦笑,「不說這種話,不是都有過錯麼?」最大的錯,是不夠信任彼此,遇事時他獨斷專行,她遲鈍。
  「那麼,還願意和我過下去麼?」他先道明自己心意,「我希望能與你一起攜手白頭。」
  江宜室點頭,笑容中的苦澀變為喜悅,「願意啊,原本就不想離開的。」
  從來如此,在這喧囂迷亂的塵世,她的心就擺在他面前,不管他怎樣,不管怎樣的失望憤怒之後,她都不會放棄、離開他。
  他將她擁到懷裡,很用力,手臂箍得她骨節發疼。
  「我要怎麼彌補你?」他語聲低啞,「餘生只有幾十年,時間夠麼?不用現在回答我,好好兒想想。不管你說什麼,我唯命是從。」

  ☆、第66章

  鎏金香爐升起絲絲縷縷輕煙,淡淡香氣無聲溶於浮空,熏染得室內氛圍恬靜清雅。
  兩隻貓依偎著睡在一起,睡相嬌憨可人。
  葉潯坐在大炕上,在做一件錦袍。是給裴奕的。
  這兩日才驚覺,自己還不曾給他做過一件衣物,汗顏不已。誰都想到了,獨獨忘了他,也是奇了。
  竹苓進門通稟:「夫人,裴家二奶奶來了。」
  「請。」
  這幾日裴二奶奶得空就來裴府晃一圈,坐在太夫人房裡,和婆媳兩個拉家常,與葉潯也算是熟稔了。
  葉潯轉到廳堂,見了裴二奶奶,見禮落座,命丫鬟上茶,笑道:「太夫人去了三舅母家中。」
  裴二奶奶笑道:「知道,聽說了。」
  「那就是來找我的了?」葉潯問道,「何事?」
  裴二奶奶並不習慣這樣開門見山地說話,可總不能否認,便點了點頭,「是這麼回事,我幫你們物色了幾名丫鬟。幾個丫頭樣貌出挑,也很乖巧。」
  葉潯目光微閃,莞爾一笑,問道:「二舅母是覺著府中的丫鬟樣貌太尋常麼?」
  「那倒不是……」
  「不是就好。」葉潯笑盈盈地打斷了裴二奶奶的話,和聲道,「我也覺得,不論是太夫人親自挑選的,還是我帶來的陪嫁丫鬟,都是樣貌端莊,個個踏實勤勉。太夫人與我一向節儉,不該花的銀子,是一分也不會多花,前兩日還商量著要不要裁撤一些下人呢。二舅母這番好意我心領了。」
  裴二奶奶硬是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好歹自己也是她的長輩,給她幾名丫鬟,說好聽了是送,還可以說是賞她的,她倒好,把她婆婆搬出來了……
  葉潯已又道:「我聽說二舅母手裡有一盆劍蘭,心儀得緊,二舅母能不能割愛賞了我?」
  「自然,自然。」裴二奶奶的話不假思索地說了出去,出口之後懊悔不已,劍蘭是那麼好養成的?那盆劍蘭可是耗了她不少心血的。
  葉潯當即起身行禮,感激地道:「多謝二舅母。」
  裴二奶奶的笑容分外僵硬。又寒暄幾句,坐不下去了,道辭離開。真真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換在以往,葉潯也就收下裴二奶奶要送的丫鬟了。到了明年開春兒,府裡要把到了年紀的丫鬟放進去,選一些新人進門,早一些收幾個新人也好,用心管教著,不愁她們倒戈相向,把裴二奶奶晾在一邊。裴二奶奶會比今日更掃興,再不會打她的小算盤。
  只是葉潯這些日子一直是表面上平靜,心裡卻波濤洶湧,沒耐心和人兜圈子。
  葉潯送客回來,新柳有些驚慌地跑到她面前,低聲通稟:「方纔來了兩個人,黑衣人此刻在花廳,隨行的灰衣人守在花廳外面,說裡面的人是皇上。」
  葉潯驚訝不已,讓新柳、新梅兩人隨行,匆匆去了後面的小花廳。
  看到站在門外神色肅冷的灰衣人,葉潯確信的確是皇上來了府中。灰衣人是賀統領,在宮裡經常能夠見到他。
  她定了定神,對新柳、新梅擺一擺手,示意她們留在門外即可。不論在宮中、宮外,帝后是主,天下人是僕,不能帶身邊下人面見。
  款步進門,瞥見皇上正在觀賞懸掛在正面牆上的秋江漁隱圖,行禮之際,聽得皇上的語聲:
  「免了。」
  皇上轉過身來,落座後打量她兩眼。比起春日見到的那個無措的小女孩兒,如今多了一份雍容,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讓人看了心生傷感的氣息。
  「聽說了葉家的事,記掛著景國公,方才去看了看他。」皇上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教子無方、治家不嚴,他都認,只是不放心你。」
  葉潯垂眸看著腳尖,「妾身無事。」
  「無病無災,能走能說,我看著也沒事。」皇上語帶笑意。
  「……」葉潯想回句話,卻實在詞窮。
  「景國公來看過你,和你說了什麼?」
  葉潯想了想,撿重點答道:「他老人家說遇事可以選擇報復,也可以選擇寬恕。」
  「你怎麼說的?」
  「選擇寬恕的是好人。妾身不是。」葉潯如實道,「再者,妾身不恨祖父祖母。」
  皇上頷首一笑,「說得好。既然不恨,何來寬恕。你只是怪他們治家不嚴。」
  葉潯輕聲說是。
  皇上道:「那麼,你可以連我一併責怪。」
  葉潯訝然。
  皇上道:「我在西域度過十餘年歲月,在那裡建功立業,揚名天下,有人詆毀,有人讚譽,我也曾多年被家事所累。你對生父繼母厭憎,我亦是;你不厭憎祖父祖母,我不是,我恨祖父入骨,把他從棺材裡拎出來鞭屍的想法都有過。你與世濤的心情,我明白。」
  這些葉潯聽外祖母提過一些,不意外,只是為著最後一句,心生暖意。
  「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只得六七歲。那天是你和世濤要來京城柳家,毫無離家的悲傷,反而歡天喜地。」昔年兄妹兩個那樣璀璨如夏日陽光的笑容、明亮如夜空星辰的雙眸只是在腦海浮現,皇上仍是覺得悅目至極,是那樣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生涯本不該被陰霾籠罩的,「西域至京城,從速趕路也要二十來天,並且你祖父要派出精兵一路相送。問過之後,才知你們兄妹已習慣了這樣的長途跋涉。那時我就清楚,你祖父的家是個爛攤子。」
  可不就是個爛攤子麼。葉潯苦笑,同時又意識到,怪不得皇上說起她用的措辭是「那孩子」,自己六七歲的時候,皇上大概是十七八歲,算是兩輩人了。只是這俊美如妖孽的帝王風華傾世,容顏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幾歲。
  「多年戎馬生涯的武將,與家人聚少離多,無從料理家事,身在西域的人,更是焦頭爛額。我若是那時娶妻成家,興許這一生也要走景國公的路——最大的隱患都在家中。」皇上有些傷感地道,「景國公絕對不是好父親,但他是我的伯樂,與柳閣老一樣,是我的良師益友。沒有他們兩個扶持,沒有今日的我。葉鵬程十餘年對他們不滿,正是因為他們寧可鼎力扶持一個異姓外人榮登天子位,也不肯在仕途上幫他,相反,屢次阻撓,這是導致葉家很多是非的原由。有得必有失,人人如此。」
  這些葉潯是清楚的,但是從沒想過,皇上會親口對她說出。
  「景國公起初不怪世濤絕情是不可能的,但是今日我這六親不認的人往他面前一站,他已釋懷。」皇上自嘲地笑了笑,「我當初對待所謂家人的手段,不比世濤仁慈一分,亦曾聲名狼藉。而我對待景國公和柳閣老,如今是看成親人、長輩一般,我能回報他們當年知遇之恩的不多,朝政不繁忙的話,便多事管管他們的家事;繁忙之時,有心無力。」
  一字一句,皆非虛言。前世在今年、明年,皇上偶爾還有理會朝臣家事的閒情,隨後忙於重新啟用錦衣衛、西北漠北駐防用兵、廣休河道、推廣作物……等等,不要說管閒事了,能及時批閱奏折已是不易。
  皇上道出來意:「別的事,景國公總能看淡,提起你的時候……我從沒見過他那麼難過的樣子。若只因愧疚才生出的情分,他不會如此。我殺戮太重,曾因憎惡一人而殃及多少無辜,卻也因敬重在意一些人而善待他們的親友,即便他們的親友是我所忌憚的,亦願意善待。葉潯,我若是你,只為祖父,也會一如既往地善待二老。過往之事終究是無從回頭,今時種種卻可以放下怨懟,不要等到來日後悔。生涯多悲苦,人人如此,若無意外,他們終究要先於我們離開塵世。」
  葉潯為之動容,思忖片刻,曲膝行禮,「多謝皇上點撥。明日妾身便回去看望祖父祖母。」
  這些話之所以能聽到心裡並心悅誠服,不是因為眼前這人是天子之尊,而是因為他是與她和哥哥經歷相仿的人。他的確是那麼做的,有的人他忌憚,還是善待,因為放在心裡的人希望那些人過得好,他便讓在意的人如願。
  「的確是懂事的孩子。」皇上滿意地笑著起身,「閒時你不妨遞牌子進宮,皇后日子清閒得有些沉悶了,去跟她說說話做個伴。」
  葉潯恭聲稱是,心裡暖暖的。皇上就是這樣的,殘暴時如慾火惡魔,寬仁時似菩薩心腸,極其矛盾,又極其真實。
  皇上忽然話鋒一轉,「淮安侯是你們允許進來的,還是他又做出了私闖人府邸的事?」
  葉潯聽得一頭霧水。
  「他此刻就在府中,記著告訴裴奕。」皇上說著話,已大步流星出門而去。
  葉潯站在原地,片刻恍然:怎麼覺得自己家成了他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了?是的,必須得告訴裴奕,要加強府中防範了。轉念就沮喪不已,皇上、孟宗揚和裴奕一樣身懷絕技,除非裴奕親自看守,否則怎樣的護衛怕是都防不住。
  孟宗揚定是去找柳之南說話了。她這幾日悶在房裡做繡活,柳之南悶不住,說要去外面轉轉,她想也不需再防著孟宗揚了,便同意了。兩人應該已在外面見過了,否則孟宗揚是不會這麼做的。
  她不無戲謔地想,孟宗揚怎麼這麼倒霉?怎麼偏就讓皇上撞見了?
  而她是該當做不知情,還是過去據實相告呢?
  正猶豫的時候,葉世濤和江宜室來了。
  葉潯自然放下了孟宗揚的事,先去見兄嫂。兄嫂的事到底是怎樣的結果,她還不知道。到了正屋的抄手遊廊,見兩個人並肩走來,舉止並無反常之處,就是讓她覺得很親近,像是一對兒真正的夫妻了——以前總是貌合神離。
  江宜室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彩,葉世濤的目光分外的柔和,除此之外,還多了一份讓人看著心裡就踏實的沉穩篤定。
  不需問葉潯就已確定,兩人經過了這番風波之後,關係前所未有的融洽了。前世她無緣得見的兄嫂同心的情形,如今應該是能夠親眼看到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綻放出發自心底的笑容,上前見禮。
  葉世濤道:「我還有事,跟你說幾句話就走,傍晚再來接宜室回家。」又對江宜室道,「你先去屋裡坐坐。」
  葉潯卻在這時看到了江宜室頸部敷著薄貼,壓下疑惑沒問,喚竹苓先陪江宜室去說說話,和葉世濤站在廊下說話。
  葉世濤將和離之事的前因後果言簡意賅地說了,末了道:「宜室以死相逼,我岳父愛女心切,事情才算了結。」
  葉潯只是聽著就心驚不已,喃喃地道:「你可要怎麼報答嫂嫂才好啊?」說著已回過神來,「要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不回葉府也好,清靜。你別再像以前那樣了。能這樣待你的,只一個江宜室。」語聲頓了頓,又笑,「我這話也是多餘。」
  「本來就多餘,這不是把我當傻子了麼?以前的不是,我都會改。」葉世濤笑起來,「她說有事跟你商量,這才過來的。」
  「你去忙你的,還有,晚間你們留下來用飯吧,你也跟侯爺說說話。」
  「成。」
  葉潯轉身進門時,念及江博興弄到口供這回事,喚新柳低聲吩咐:「你去表小姐房裡知會一聲,說侯爺邀淮安侯晚間在府中用飯。」
  處置彭家的官府裡的人是孟宗揚找的,事情是辦的利落,也把兄嫂往死裡折騰了一番。孟宗揚是無意好心辦壞事的,別人卻對他陽奉陰違,就算哥哥因禍得福了,那個人險些讓孟宗揚裡外不是人已成事實。
  孟宗揚不是裴奕,有著尋常十六歲少年人的衝動、疏忽,如今忙前忙後費盡心思只為娶柳之南——這麼個人,氣不得笑不得。
  總要讓哥哥或者裴奕提醒他兩句,以防再出這種事。

  ☆、第67章

  葉潯到了室內,關心江宜室的傷,「找大夫看過了?」
  「沒有。只是一點點皮肉傷。」江宜室赧然一笑,「只讓紅蔻幫我敷了薄貼。」
  「那怎麼行呢。」葉潯讓竹苓取來藥箱,「我淘換了不少藥粉,還有祛疤的,給你看看?」
  「行啊。」江宜室打趣道,「你不是從來不敢給人處理傷口的麼?」
  葉潯就笑,「小傷還是可以的。」
  江宜室側轉頭,葉潯站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地揭下薄貼,見傷口已結了暗紅的疤,心裡唏噓不已。任誰能想到,江宜室也能做出以死相逼的事。前世她隨哥哥下江南,應該也和娘家經過了一番抗衡才得到允許的吧?
  一面重新處理傷口,葉潯一面說起上次自己對江宜室發脾氣的事:「生氣麼?生氣就找個人多的場合給我難堪,我肯定老老實實受著。」
  江宜室笑起來,「你哥哥說你不會跟我賠禮,他說的不會是不能,可你分明是不擅長。」葉潯的意思是讓她冤冤相報,怎麼可能呢?她根本就沒生氣。
  葉潯笑著說的確是。
  「這幾日你一直悶在家裡做繡活,心裡難過的厲害吧?」江宜室問道。
  「嗯,到今日算是沒事了。」
  江宜室的語聲低下去:「我真想重頭來過,做個在內宅獨當一面的人,那樣的話,你們兄妹兩個完全可以永遠不知情。情願你們不知情。如今雖然處置了那四個人,誰心裡好過?如何能真正淡忘?」
  「真的重新來過,能避免一些事,可還是會有諸多風雨、傷痛。即便重來十次,也不能夠事事如意。」葉潯說的是重生之後的感觸,「誰都沒可能做到十全十美。」
  江宜室想了想,「這倒是。」又問,「你還會回去看望祖父祖母麼?」
  「會啊。」原本是打算逢年過節回去的,眼下是決定一如既往,「為了去看祖父,也要得空就回去。」
  「……你這麼想的啊。」江宜室有些沮喪,「我是應該常回去,為著你哥哥也該孝敬二老。我看得出,他記掛著祖父祖母,擔心他們的身體,不然以他那個性情,才不會搬出來,肯定要每日在他們面前晃來晃去。但是他們一向看不上我,我也很怕他們。」
  「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算了。」葉潯寬慰道,「你和哥哥是一體的,怎麼樣都不為錯。我也只是為了祖父才回去的。」
  「嗯,我聽你的。」
  葉潯給江宜室處理完傷口,坐在她對面,問道:「哥哥說,你過來是有事與我商量?」
  「是啊。」江宜室笑道,「你可別不耐煩啊,我想爭氣,可朝夕間修煉成精是不可能的,如今又最怕行差踏錯,有事必然要來煩你,你可不准不幫我。」
  「你只管說。」
  「我想把吳姨娘和沛兒接到家裡。她們兩個如今在葉家的地位太尷尬了,等二叔的兒女回來,處境更艱難,沛兒又自來和我們親厚,我就想讓她們和我做個伴。你覺得怎樣?」
  「沛兒……」葉潯扶額,她一直閉門不出,竟把葉沛忘了,「我自然不反對,你和哥哥商量商量,他如果不同意,我們再做打算,想想把她們安置到何處。」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江宜室笑容明媚,又說起另一件頭疼的事,「我身邊也沒個得力的人,程媽媽覺得我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已經回柳府了,你能不能跟外祖母說說,讓她回來幫我?」說到這些,她汗顏不已,「我暫時是沒臉過去了。你幫我說句好話,說我日後凡事都會聽程媽媽的。」
  「這容易。」葉潯笑道,「外祖母聽了高興還來不及,放心,我讓竹苓去傳句話就能幫你把人請回來。」
  「那我就放心了。」江宜室目前只擔心一件事,「依你看,我爹爹會不會把葉家當年事告訴姑姑?」她說的姑姑是江氏。
  「不會。」葉潯倒不是寬慰她,「他愛女心切,既然要成全你,就會將那些事永遠藏在心底,不會告訴任何人。否則,當即就威脅你,讓你陷入兩難境地了。過兩日跟我哥一同回娘家去,好好兒賠個禮。」
  「對對對。」江宜室揉了揉眉心,「我一整日心裡都亂糟糟的,什麼事都理不清,不找個人點撥一番,日後必然又要雲裡霧裡的過日子了。」
  「我還不是一樣,沛兒的事就全沒考慮到。」
  「所以啊,」江宜室探臂攜了葉潯的手,「日後有什麼事,你還是要幫我拿主意,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可別對我敬而遠之。」是記掛著葉世濤的話,「說到底,眼下只有我們幾個相依為命了,別的人不對你哥哥落井下石已是不錯,怎麼會幫我。我是真的要幫你哥把日子過好,再不會重蹈覆轍,可能幫我的人到底是少。」
  「你有什麼棘手的事,我們一起商量著來。你肯定會成為賢內助的。」葉潯笑著反握了江宜室的手,「再有,你也別再縱容我哥了,不滿之處只管告訴他。」
  江宜室笑盈盈點頭,「嗯!我們清楚,都有不足之處,慢慢改。」
  正說著話,柳之南過來了,進屋見禮時,望向葉潯的眼神有些心虛。
  葉潯神色如常。
  柳之南這才道:「潯表姐,我陪宜室姐說說話,你去我房裡看看那局棋能不能解。」
  江宜室覺得莫名其妙,「你可真行,好意思讓阿潯撇下我去你房裡?」
  柳之南拖著她的手撒嬌,「都不是外人,你不准挑理。」
  江宜室就笑著對葉潯道:「你去吧,我也跟之南好久沒見了,說說體己話。」
  葉潯對柳之南說的那局棋是什麼心知肚明,也就順勢起身,去了柳之南房裡。
  進門時,便見室內並無服侍的下人。她只帶了新柳轉入西次間。
  柳之南真有一局沒下完的棋,孟宗揚坐在棋案一旁,神色愜意柔和,見到葉潯,展顏一笑,「能幫你表妹挽回敗局麼?」
  「你有話跟我說?」葉潯落座,見面前是一局必輸無疑的棋,啞然失笑,柳之南好動,下棋自然是不擅長的。
  「對。」孟宗揚道,「你也真夠神的,怎麼知道我來了?」
  葉潯揮手掃亂棋局,將黑子撿起來,放入棋子罐,「你以為裴府是你能隨意出入的地方?」皇上讓她告訴裴奕,沒讓她找孟宗揚質問——說不定,皇上對孟宗揚的行徑心意心知肚明呢。
  「你哥哥是箇中高手,你呢?」孟宗揚道,「要是跟他不相上下,那就算了,他不讓我的話,我就沒贏過。」
  葉潯失笑,「自然比不了我哥。」
  「那我就放心了。」
  兩人重新開局。
  孟宗揚道:「你是想讓裴奕跟我說點兒什麼事吧?誰跟我說都一樣,你先跟我交個底。」
  「是侯爺交待的。」
  「我才不信。」孟宗揚道,「我才來了沒多一會兒,又是第一次過來,他怎麼可能這麼快知道。你是之南的表姐,有什麼不能跟我直說的?」
  這話裡話外的,是把柳之南當成他的自家人了。葉潯笑著拈起一枚棋子,略一思忖,輕輕落下,「我是內宅的人,不管外面的事。」
  「你還是管管吧,最起碼得管關於我的事。沒你推波助瀾,我還得抓瞎一陣子。」孟宗揚語氣雖然還是很隨意,較之以往,卻多了幾分真誠。
  葉潯想了想,也就把原因說了,自然,瞞下了供詞是什麼內容,說著就覺得事情牽扯較多,因為知情的人已嫌多,「供詞關乎葉家秘辛,關係重大,而你選擇了一個牆頭草,來日對你毫無益處。」
  孟宗揚斂目沉思片刻,「彭家那邊的人倒是無妨,說過什麼都是死無對證——我已命手下滅口了,也是怕橫生枝節,讓我幫人不成反添亂。」
  「……」葉潯全然沒料到。
  「至於別的,你也不需擔心,都是人,都能除掉。」孟宗揚只擔心一點,「那些供詞你們拿到手沒有?沒拿到的話,我命人幫你們偷回來。」
  葉潯失笑,「已拿到手銷毀了。」
  「那就行了。」孟宗揚想到了江博興,「只有江大人……為了他的女兒,怎樣也不會宣揚的,沒事了。」又笑了笑,「這種事,我其實只能選一棵意在除掉的牆頭草——不論怎樣,也是關乎葉家是非,不能出岔子,知情人大多不能留,只是沒想到江大人也摻和進來,我下手還是晚了一步。」
  事情到了他手裡,手法是這般果決狠戾。是的,意外只有一個江家,誰都沒料到。葉潯不由細看了他兩眼,想著自己倒是小看他了。
  孟宗揚知道她疑心重,便又道:「你放心,我對你們的家事沒興趣,哪家不都有一本兒見不得光的爛賬?」頓了頓,又寬慰她,「你哥哥處境會艱難一陣子,但也沒事。別人都忙著落井下石或是看熱鬧,卻都忘了官員前程握在皇上手裡。皇上要用誰,誰就能在來日呼風喚雨。說到底,皇上和你哥有點兒相似之處,亦正亦邪,只憑這點兒相似之處,你哥哥來日就能前程似錦。」
  這是葉潯不敢確定的。皇上念著與葉家柳家的淵源,可以重用哥哥,也可以遷就哥哥,讓他隨心度日。而如今哥哥到底怎麼打算的,她並不清楚。由此,她只是笑道:「借你吉言吧。」
  事情弄清楚了,葉潯也就不再逗留,笑著起身,「讓之南回來替我吧。」
  孟宗揚卻悻悻的看著自己趨於落敗的局面,「你是個騙子,明明也是高手。」
  葉潯笑道:「是你不能專心對弈。放心,之南回來肯定輸得片甲不留。」
  孟宗揚笑起來,「這倒是。我下完這局棋就走,晚間再來用飯。」
  
  傍晚,太夫人命人回來傳話,要留在裴三奶奶那兒用過晚飯才回來。
  裴奕回來,葉潯幫他更衣的時候,把今日的事都跟他說了,「我也沒問你,就請了淮安侯來用飯,妥當麼?」
  「沒事。」裴奕笑道,「他這段日子忙得緊,本就沒少跟哥哥來往,柳家那邊也常去,估摸著快把徐閣老氣得對他下手了。」
  葉潯笑起來。那正是孟宗揚要的結果,喜聞樂見。
  晚間,葉潯和柳之南、江宜室在正屋開了一席,裴奕則與葉世濤、孟宗揚在外院花廳開了一席。
  柳之南這段日子都是看著葉潯心情落寞乾著急,無從開解,今日見她終於情緒明朗起來,也完全放鬆下來,建議道:「他們在外面肯定要喝酒,不知何時才散,我們也喝點兒酒吧?」
  葉潯笑道:「嫂嫂不能喝。」
  柳之南頻頻點頭,「對,喝酒對傷口不好,就讓她以茶代酒吧。」
  江宜室笑道:「聽聽這話音兒,她是怎麼也要喝點兒酒的,阿潯就容她這一次吧。」
  「行啊。」葉潯命人溫一壺金華酒過來。平日赴宴、宴請時都少不得喝幾杯酒,她酒量一般,都是隨大流應付。
  三個人坐在一起,兩兩之間各有需要瞞著第三個人的事。葉潯和江宜室不能將葉家的事告訴柳之南,葉潯和柳之南不好跟江宜室說孟宗揚的事,而柳之南和江宜室則不能對葉潯提及柳家為她黯然度日的柳文楓和柳文華。
  人與人從來如此,親厚之人出於善意,也少不得瞞下一些事,不必讓人平添負擔。
  由此,三個人說的都是小時候的事、身邊的趣事。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葉世濤來接江宜室回家。
  葉潯和柳之南送走江宜室之後,太夫人回來了,兩個人去請安。
  太夫人聞到兩人身上淺淺的酒味,又見葉潯笑盈盈的,心寬不少,笑道:「我等會兒就歇下了,不必管我,你們姐妹好好兒說說話,偶爾喝點兒酒也是好事。」
  兩人服侍著太夫人歇下之後才往回走,得知裴奕和孟宗揚還在繼續飲酒閒談,也就索性放縱一回,回房轉到西次間的大炕上,上了果饌下酒。
  不可避免的提起了孟宗揚。
  柳之南道:「我前幾日出門的時候,和他見過兩次,把話說開了。你不會怪我私下和他見面吧?我們只是說說話,不會讓外人知道。」
  「你高興就好。最要緊是他要待你好。」葉潯是想,自己和裴奕成婚前不也是得空就見見麼?定下婚事之前對彼此瞭解多一些總不是壞處。
  「嗯,他待我很好的,我喜歡跟他說話,他也不嫌我囉嗦。」柳之南笑嘻嘻的道,「我要是在表哥、表姐夫面前這麼絮叨,估計他們連一刻鐘都忍不了,他居然就愛聽我絮絮叨叨。」
  這就是各花入各眼。葉潯自知,比起柳之南,喜歡柳之南這性情的男子是大多數,能接受她的是少數。說到底,柳之南是在一個正常的溫暖的家庭裡長大的女孩子,如今活潑,偶爾迷糊,日後會逐步變得端莊幹練,這才是一個女孩子該有的歷程。她不是,她咄咄逼人的時候太多,放鬆下來的時候太少。
  柳之南喝了一口酒,繼續道:「他說也不知道祖父對他有沒有改觀,總要厚著臉皮去煩祖父,祖父呢,待誰都是一個樣子,是欣賞還是厭棄都只有自己知道。」
  「外祖父怎麼會討厭皇上親自提攜的人呢?況且他不是與很多人走動麼,外祖父總要觀察一段時間。」
  「是啊。他是一點正事都沒幹,只忙著拉關係了。」柳之南說起來就笑不可支,「他這也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葉潯亦是忍俊不禁。站錯隊的後果的確是太嚴重了。喝了一口酒,費力地回憶著。前世的孟宗揚初入朝堂的情形,她並不清楚,自己的日子都是一團亂麻,哪裡還有閒情關心門外事。有精力關注外面情形的時候,孟宗揚與徐閣老的關係不清不楚的,反正沒在明處與徐閣老對著幹就是了。記得最深的,是他湊熱鬧幫徐閣老彈劾裴奕。如今看來,興許也是權謀之道,那樣一個人,怎麼會好心地幫誰,不可能看不出自己一點好處都撈不到。畢竟,也算是瞭解皇上一些性情的人。
  又喝了兩杯酒,柳之南上下眼皮開始打架,她打著呵欠站起來,「我得回房去睡覺了,不然就要醉了。」
  葉潯喚竹苓、半夏送她,自己則還坐在炕桌前,遣了服侍的小丫鬟,想著雜七雜八的事。
  裴奕送走孟宗揚,緩步回房。聽丫鬟說葉潯還沒睡,在西次間,便替她吩咐留在廳堂的丫鬟:「不早了,你們下去歇了吧。」
  進到門裡,見她以手托腮,看著桌上的羊角宮燈,眼神迷濛,神色看不出悲喜。她近來獨處的時候常常如此,獨自發呆。
  他走到她面前,示意她往裡,自己坐在她身側,瞥見桌上的酒壺,從托盤裡取過一個酒杯放在面前,給彼此倒滿了酒,「我再陪你喝點兒。」
  「好啊。」葉潯無所謂,明知要醉了也不在乎,「我們也好好兒說說話,看我會不會跟人絮絮叨叨。」
  裴奕忍不住笑起來,她才沒那個本事。
  葉潯問起他與皇上的淵源:「皇上來點撥我,是為祖父,讓我進宮陪皇后說說話,則是為你,要你的夫人不同於尋常命婦。說說吧,他為何這般眷顧你?」
  「誤打誤撞的,是有幾個原因。」裴奕本就無意瞞她,只是以前她沒問,他也就沒想到細說給她聽,「皇上也是精通醫術之人,否則也不會在宮裡弄個百草園了。他醫術有一部分是得了陸先生的指點——陸先生你該清楚的,是皇上的授業恩師。而學得更精,則是得了大舅的真傳。昔年皇上是在西域成為名將,大舅是他軍中軍醫,將士傷病的人太多時,軍醫少,皇上便親自幫忙救治傷員。兩人就此結緣,大舅將畢生所學都教給了皇上,皇上亦是青出於藍。我和娘那時住在臨近西域之地,遇到棘手的事,偶爾會去西域找大舅相助,見過皇上兩次。大舅病故時,將我托付給了皇上。那時他恐怕都想不到,皇上會成為九五之尊。」
  葉潯喝了一口酒,向他那邊側轉身形,等他繼續說。
  「我和娘幾度遷居,與皇上書信來往,相見時極少,他也給了我們諸多照顧,否則,娘不能累積如今這些家產。後來陸先生強人所難,把我收入他門下,我跟他好好兒學過文韜武略,後來才發現,他要幫的是皇上的心腹大患,偏生那個人行事不擇手段,稍有點兒血性的人都會鄙棄,我自然不能助紂為虐。皇上登基前後,幫過他和皇后一點小忙。就是這樣。」
  他不是願意標榜自己的人,所謂的一點小忙自然不是那麼簡單。皇上的另一面是點滴之恩湧泉相報,自然就有了如今對他的諸多照拂。
  「說起來,皇上對你和淮安侯都很看重,你是為這原由,淮安侯呢?」
  裴奕和她碰杯,「乾了這杯我就告訴你。」
  「哪有你這樣的人,這不是成心要灌醉我麼?」葉潯雖是這樣說,還是與他碰杯一飲而盡。快醉的時候,酒落入喉間也就如水一樣了。
  裴奕看著她為彼此斟滿酒杯,道:「皇上看重孟宗揚,是因皇后。前朝的錦衣衛指揮使就是如今城西書院的祁先生,而孟宗揚是祁先生命人撫養成人的。」
  「還有這回事?」葉潯驚訝,「真是怎麼也沒想到,錦衣衛指揮使去教書了?還深諳佛理?」那又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皇上那一代人,自然不乏奇人異事。」裴奕笑了笑,「祁先生那邊只是原因之一。如今的西域總督是濟寧侯,你知道吧?」
  葉潯點頭,西域那邊的事別人不提,祖父也常常提及。直到如今,想來京城很多人都會時常提及濟寧侯,那是個比哥哥風流百倍的人,如今也收心了,在西域真守邊疆,守著妻子一個度日。可是——「我無意間聽祖父和外祖父都說過,皇上是忌憚濟寧侯的,連他們都不知道,皇上為何要這般重用濟寧侯。」
  「因為皇后希望濟寧侯過得好,皇上是為了讓皇后心安,才重用濟寧侯。至於皇后為何會在意濟寧侯的安危,就只有他們清楚了。」
  「難怪。滿天下能讓皇上低頭的,也只有皇后了吧?」葉潯笑著將話題拉回原點,「所以你的意思是,孟宗揚與濟寧侯也有牽扯?」
  「對。孟宗揚是祁先生和濟寧侯跟皇上舉薦的人,他們不是為了培養人脈,只是知道皇上愛才,如今又是一心希望皇上的朝堂輩出人才,才有此舉。」裴奕語氣中有敬意,「皇上的天下太平,皇后也不會為皇上憂心。那一代人在千帆過盡後,都在一心為在意的人籌謀、分憂。」
  「的確是值得世人尊敬的一代人。」葉潯亦是滿心敬意,「可他們走至如今,也是經歷了多少驚濤駭浪,才願意善待別人的吧?」
  「自然。」裴奕笑道,「皇上皇后也是如此,以前真要比較他們兩個誰的心更狠,大概是皇后。但是你看她現在,只一心過自己的清閒日子。不論怎樣的生涯,遲早要釋懷,等一等就是柳暗花明。」
  葉潯凝視著他,唇畔緩緩綻放出溫柔的笑容。她抬起手來,輕撫他容顏。明白的,他在用皇上皇后那一代人的事開解她、寬慰她。
  的確是,有什麼事值得耿耿於懷呢?
  先有皇上,後有夫君的點撥,她心頭豁然開朗。
  置身於高山滄海面前,人才會知道自己的渺小。
  知道傳奇之人的過往也有諸多苦痛掙扎妥協,人才會知道風雨是不可避免的。
  平心靜氣地往前走就是了。
  裴奕知道她聽懂了,笑著握住她的手,「我明日下午沒事,你等我陪你回葉府。」看的再通透,獨自面對二老,心裡也不會好過。應該陪著她。
  「好。」葉潯笑著端起酒杯,「這一杯我敬你。」夫妻之間,不說感激。
  酒卻喝不動了,到底剩了一口,她悻悻的,「等我緩一會兒。」
  裴奕卻將她手裡的酒杯拿過,將酒喝入口中。
  葉潯笑起來,剛要說話,身形卻被他勾過。
  他將口中的酒度給她。
  她模糊地咕噥一聲,被強迫著嚥下了酒液。
  他並未放開她,順勢捕獲她雙唇。
  喝了酒的緣故,兩人的氣息都分外灼熱,膠著到一處,能將人燙傷似的。
  他的手習慣性的落在她腰際,順著衣衫滑了進去。
  酒意沒讓她變得遲鈍,身形反而愈發敏感。灼熱的親吻,微癢的感觸,讓她戰慄一下,環住他尋求依托,回應著他的親吻。
  懷裡的人難得的熱烘烘的,像一隻柔順的依賴他的貓兒。他一生都無法抵禦的誘惑,只有她。
  他加深了親吻,騰出一臂去熄了羊角宮燈,又耐著性子去除掉束縛。
  葉潯茫然地睜大了眼睛。在這兒?不能回寢室去麼?他卻分明是不容她拒絕的,親吻已有些蠻橫了。
  酒真不是好東西。她迷迷糊糊地閃過這個念頭。
  他下地,將她身形安置在大炕邊緣。
  葉潯的臉燒得厲害,看著窗紗透進來的廊下的大紅燈籠的些微光線,再看到他一覽無餘的身形,扭身要逃去裡面。
  裴奕似是輕輕地笑了,不允許她逃離,手勢有一點點執拗地讓她順從自己的意思。
  隨即,狠狠地撞了進去。
  她一聲申荶湮沒在喉間。僅存的一點意識告訴自己:以後他要是喝了酒,自己千萬別招惹他。這不是新婚夜,他不會克制的。這樣的蠻橫,她這小身板兒肯定要被折騰得散架了。
  一番激烈的索取,讓她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呼吸完全亂了,他留意到了,動作和緩下來。
  她呼吸平穩下來,曖昧的聲響從而顯得愈發清晰。他又耍壞,頂磨著最深處。整個人似是從骨子往外都被酸麻的暖流浸潤著,最難熬又最銷魂的感觸將她推至雲端。呼吸再度不復平穩,失控地嚶嚀出聲。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
  轉過天來,葉潯讓竹苓去了趟柳府,幫江宜室把程媽媽請了回來,當即帶去了葉世濤的宅子。
  臨近正午,楊夫人派了一位管事媽媽過來送請柬。
  這自然是走個過場,裴府的人不可能去參加楊文慧的喜宴。葉潯笑著收下,說了句得空的話再說,賞了送請柬的人一兩銀子。
  那位管事媽媽道:「我家大小姐說夫人的衣飾分外精緻,要奴婢問問您,首飾是從哪家銀樓打的,衣料是從哪家繡鋪選的。」
  葉潯歉然道:「這些都是我嫂嫂幫我準備的,我不知道。」
  管事媽媽笑道:「那我如實稟明大小姐就是。對了,我家大小姐還說,曾不巧碰到過宜春侯,更不巧地察覺宜春侯與您像是有點兒瓜葛,要奴婢提醒您一句:日後她嫁過去,定會細細追究的。」
  葉潯笑意更濃,「你膽子真不小啊,竟敢不知輕重地這樣詆毀你家大小姐,你家大小姐知書達理,怎麼會讓你傳這種話?」
  管事媽媽知道這是個連縣主都敢打的主兒,自然順勢告罪,慌慌張張地走了,生怕走慢一些就領一通巴掌。
  楊文慧是絲毫機會也不肯放過的人,話自然是她授意這管事媽媽說的,為的不外乎是想讓她出於心虛阻撓宋家楊家這樁親事。
  她怎麼肯。她越來越覺得宋清遠和楊文慧很般配。
  楊文慧想用宋清遠做過的錯事做文章的話,不等她著急,宋太夫人母子兩個就先急得跳腳了。
  和太夫人、柳之南用過午飯,向太夫人稟明下午要回娘家的事,太夫人有點兒喜出望外。她自己和一些人是窮其一生也不能以和為貴的,卻不想兒媳也如自己一般來往的人越來越少,自是滿口答應。
  午睡之後,裴奕回來了,葉潯也已備好了禮品,還讓隨從帶上百壽屏風。
  一行人離開家中,去了葉府。
  有王氏打理著,葉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一切都如以往。
  王氏聽說葉潯回來了,忙不迭地笑臉相迎,見裴奕陪同,笑意就又深了幾分。公婆這幾日都是茶飯不思,不外乎是想和世濤好好兒說說話,盼著阿潯能回來見見他們。世濤那邊倒不需擔心,等他離京去外地公幹之前,總要回來辭行的,她最擔心的就是阿潯死活都不肯再登葉家門。這孩子鬧起脾氣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氏笑道,「快去光霽堂請個安吧,都眼巴巴地盼著你們呢。」
  裴奕和葉潯俱是點頭一笑。
  一面走,葉潯一面看著熟悉的一事一物。
  物是人非了。
  以後這個家是二叔和二嬸的了,兄嫂是不可能再回來了。
  她再回來,只是為著祖父,做做戲走個過場。只是客。
  前世有一度,回來也只是為了看望二老,心情與如今一樣差。不,現在比前世的情緒還差。
  前世不曾對祖母失望、憤怒。
  看開與面對是兩回事。
  她腳步停下來,環顧周圍景致,一時恍然。
  她在這一刻的神色讓裴奕暗自心驚。分明是如過客一般的漠然眼神,還有一絲困惑,似在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兒。
  若是二老看到此刻的她,心緒必會跌入谷底——他們希望她回娘家,而在她心裡,沒有什麼娘家了。
  在這之前,他只是瞭解她的心情,在這一刻,才真正理解了她的難過從何而來。
  她心裡的家,沒有了。
  她地位尷尬,只有夫家,沒有娘家,只有兄嫂。
  他走過去,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阿潯?」將她的心緒喚回。
  「嗯?」葉潯困惑地看向他,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閉了閉眼,抿唇微笑,「沒事。」
  「可以麼?」裴奕擔心她並不能如常面對二老。
  「可以的。」葉潯目光清明似水,「先當做萍水相逢的人,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容易應付。」
  「……」裴奕無奈地看著她。
  「總要慢慢來啊。」葉潯扯扯嘴角,「我小氣得很,他們明白的,不會逼著我掏心掏肺。」

  ☆、第68章

  景國公聽得葉潯回來了,親自迎到了光霽堂院門外。
  裴奕和葉潯加快腳步走上前去行禮。
  「祖父,」葉潯笑道,「我把百壽屏風帶回來了,您沒忘吧,我從開春兒就開始繡了。」
  「自然沒忘。」景國公見她神色間毫無芥蒂,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瞬間錯愕便會過意來,和藹地笑著,攜了她的手,「快去屋裡說話。」
  「好啊。」
  景國公又拍了拍裴奕的肩頭。
  王氏一直站在一旁,滿臉的笑。
  幾個人走進院落,恰逢葉夫人迎出廳堂。
  葉潯望過去,見祖母真如祖父所言,清減了不少,滿臉憔悴。她應該有些感觸,偏生什麼感觸都沒有。
  她抿出笑容,上前曲膝行禮,「祖母這幾日可好?」
  葉夫人嘴角翕翕,說不出話來。
  景國公對葉夫人遞了個顏色,道:「快去命人備茶點,兩個孩子是來給我們送百壽屏風的。」
  葉夫人看了他一眼,慌忙點頭,「好,好。」
  進屋落座之後,景國公有意和裴奕去書房說話,葉潯卻笑道:「我也是來陪您說話的,您就好意思丟下我?」
  景國公哈哈地笑,「行,行,我陪著你,有話就在這兒說。」他已確定孫女的用意,不要說裴奕陪著她過來,就是獨自前來,也要幾個人坐在一起閒話家常。
  王氏如何看不出端倪,原本打算要避出去的,現在看是不用了。那些事她就算是不想知道,現在也一清二楚了。不提也好,而且能做到不提已是不易。由此,也就如以往一樣,和聲詢問葉潯一些瑣事。
  裴奕則和景國公說起了朝堂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趣聞。
  有這樣兩個人插科打諢,倒也熱熱鬧鬧的。
  葉夫人起初神色黯然,後來見幾個人用意相同,放下了和葉潯細說以往的打算。想想也是,有什麼好說的呢?這孩子有什麼不明白的?錯了就是錯了,解釋再多,反倒讓孩子心裡更難過。因而也就神色如常地說笑。
  說笑一陣子,葉潯起身道:「我去看看沛兒。」
  王氏隨之起身,「我陪你過去。」
  景國公與葉夫人笑著點頭。
  去往葉沛房裡的路上,王氏笑道:「我知道你和世濤自來厚待沛兒,這段日子興許會有疏忽之處,卻是盡力照顧她了。偶爾在府中應承,一來是她還小,二來是她自己不願意,便總是悶在房裡。」
  「這一點大抵是像我。」葉潯笑了笑,順勢提起了江宜室的打算,「我和嫂嫂商量著,想把沛兒和吳姨娘接到我嫂嫂跟前同住,您怎麼看?我們可不是信不過您。只是,沛兒畢竟是長房的人,兄嫂日後大抵是不會回府中與你們同住了,於情於理,他們應該照顧著這個妹妹。」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先跟二嬸透個話更合適。
  「世濤和宜室鐵了心不回來了麼?」王氏最關注的是這一點,「那怎麼行呢?畢竟是一家人啊。」
  「應該是不會回來了。」葉潯笑著握住二嬸的手,「等我幾個弟弟妹妹回來,定能替我和哥哥孝敬祖父祖母。我們長房這一枝實在沒有善類,早些給你們騰出地方來也好。日後的葉家,就要靠您和二叔光耀門楣了。」
  「我明白,你們是心寒了。」王氏在這時候,想起的事柳氏生前的音容笑貌,心緒傷感起來,「你娘生前,與我親如姐妹,一起打理著府中的大事小情……說來說去,都怪葉鵬程,納妾不是不行,可官宦子弟怎麼能讓小生意人家的女子進門?小生意人還不如平頭百姓。他竟被那樣一個存心勾引的賤人沖昏了頭,並且八字沒一撇就弄得滿城風雨……換了誰能受得了他這樣的行徑?唉——我那時也和你娘一樣年輕氣盛,受不得頭上有這樣一個大伯,又知道葉家礙於柳家,定不會讓你們兄妹出了閃失,這才狠一狠心隨你二叔去了任上……」她無限唏噓地看著葉潯,「阿潯,你說我要是一直留在葉家,是不是早就把彭氏攆走了?便是結果大同小異,總不會讓你們兄妹當年那些事的,你們也總不會這樣傷心。」
  「不說這些了。」葉潯笑了笑,「橫豎我們就是有那樣一個生父,橫豎他都是我們的恥辱。」
  王氏聽得心驚不已,「阿潯,你可不能一直這樣想,怎能這般輕賤自己?你和世濤與葉鵬程不同。」
  葉潯又笑,笑得有些沒心沒肺的,「這些是你們這麼看,葉鵬程那些事,在府中沒多少人提,在外面,不少人一直記得。我哥哥以前只有酒肉朋友,我足不出戶,您知道因何而起麼?就是因為有那樣一個生父,好人家的子弟——除了柳家人,不會跟我哥哥來往,我亦如此,所以乾脆不出門。沒有外祖父那邊的話,我和哥哥不知會自卑到怎樣的地步——本就該自卑的,不是麼?這些算是命,什麼都能改,唯有生父生母不能改,好在如今已了結,我和哥哥會慢慢放下的。」
  王氏訝然地看著侄女絕美的容顏,「可是,阿潯,我一直認為你是天之驕女。」
  「我麼?」葉潯失笑,「是您憐惜,不會輕看我而已,我一身的劣性。」轉念想了想,笑著攔住王氏的手臂,「您看您,話讓您扯出去老遠,還知道我最先跟您提的事是什麼嗎?」
  王氏想了想,哈哈地笑起來,「可不是,我扯太遠了。你說的事我贊成。在府裡我能約束管事、孩子,卻不可能連每個下人都能管到,少不得有人說閒話給沛兒聽,不如讓她住到你嫂嫂跟前。再有,你嫂嫂少不得還在生我的氣,先前不是給了她一通排揎麼?——唉,我也實在是恨鐵不成鋼,那天又感覺要出大事,心緒未免焦躁,回頭我跟她賠個不是吧,只求著她日後好好兒地幫世濤管好家裡的事。世濤可經不起再來一次這種事了。」
  「我嫂嫂以後肯定能挑起一個家來。」這一點,葉潯已能確定。
  兩人說笑著,到了葉沛房裡。
  葉沛正悶在房裡做針線,見葉潯回來了,先是笑,隨後便落了淚,「大姐……你還好麼?大哥大嫂好麼?我真怕你們再也不回來了。」
  「這傻孩子,說什麼呢?」王氏笑著幫葉沛擦去眼淚,「像個沒人要的孩子似的。」
  葉沛勉強抿出個笑容,「我就是太想他們了。」又對葉潯笑道,「幸虧二嬸總來看我,否則我真要每日坐立不安了。」
  葉潯笑道:「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
  王氏接道:「都沒忘了你,方才阿潯跟我說,宜室想把你和吳姨娘接去同住呢,你們要是不反對,我就跟你祖母說說這件事,幫你們準備起來。」從開始就明白,阿潯是要替宜室跟她遞個話,探探她的口風。
  葉沛雙眼立刻亮起來,「我聽您的。」
  「行,這事就這麼定了。」王氏捏了捏葉沛的臉,「世濤的宅子離裴府不遠,只隔著幾條街的路程而已,你想去找你大姐也更方便了。」
  葉潯附和地點頭,「是啊。」
  葉沛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握住了葉潯的手。
  三個人說了一陣子話,一同去了光霽堂,葉潯和裴奕交換個眼色,起身道辭。
  景國公和葉夫人挽留幾句,也就由著他們。
  葉潯行禮道辭時道:「過幾日我再回來。祖母,您可要調養好身體,不然我只好每日回來煩您了。」
  「好,好。」葉夫人聽著這如以往一般貼心的話,笑了,眼中則浮現出淚光,要極力控制,語聲才不至於哽咽,「也不用總記掛我,好好兒孝敬你婆婆才是正理。得空就回來,不得空的時候,命人遞個話,讓我知道你過得好就行。」
  葉潯心頭一陣酸澀,垂了眼瞼,輕聲稱是。
  回府的路上,裴奕見妻子一味盯著腳尖,一言不發,揉了揉她的臉,「想什麼呢?」
  葉潯唇角輕勾,「在想祖母其實也是很善良的人。」
  「……」裴奕很懷疑這話的真實性。
  「她要是真像我以為的那麼殘酷無情,完全可以把我和哥哥交給彭氏,彭氏不把我們倆早早害死才怪。」
  裴奕不想笑,卻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雖然說法欠妥,但是……歪理也有點兒道理,最起碼在我看來,祖母一定不是你認為的那樣。」
  「你是旁觀者清。」葉潯也很無奈,「我就是滿腦子歪理,並且要用歪理說服自己。」隨即仍是沮喪,「但是說不說服也沒用啊。皇上親自幫祖父解決家事,可以紆尊降貴地開解我,也可以傳口諭要我如常孝敬祖父祖母的,對不對?我還能抗旨不遵不成?真不能不知好歹。」
  「還是歪理。」裴奕笑著把妻子攬到懷裡。
  「事實如此。反正心裡是好過一點兒了。」她看得出,祖父也好過了不少,這是很重要的,又問他,「你從來沒說過你真正的看法,到底怎麼想的?」
  裴奕如實道:「我沒看法。就算你決意與祖父祖母形同陌路,我也會陪著你。在意誰,才會隨著誰去在意、厭棄、漠視一些人。我從不是對誰都心懷悲憫之人,放在心裡的人不多。相信你亦如此。不是為了娘與我抱不平,你不會讓徐閣老、徐曼安那樣難堪,都是一個道理。」
  是啊,夫妻一體,不論對錯,都要站在一起的。
  裴奕將她微涼的手納入手掌,「有得必有失,你失去了娘家,還有我們的家、外祖父那個家。不必耿耿於懷。這次你不是做的很好麼?日後順其自然即可。」
  「嗯。」葉潯的笑容緩緩漾開來。
  他最讓她心安的一點就是這樣了,不論怎樣,都會支持她,都有耐心等待她釋懷一些事、原諒自己或是別人。點點滴滴都讓她明白,他會一直在那裡,不論她有多壞、多頹唐、多努力,都能理解,都給予支持。
  嫂嫂對哥哥如今的意義也是一樣的吧?江宜室已能讓葉世濤明白:不論你是怎樣的放蕩、殘酷、獨斷專行,我都在原地等你,等那個我認定的葉世濤,我是有不足之處,但是能包容忍耐並一輩子站在原地等你葉世濤的人,只有我江宜室。
  江宜室能給葉世濤一個家,一個永不離散的家。
  裴奕亦是。葉潯可以失去一切,永不會失去他。
  葉世濤和葉潯自幼就是沒有絲毫安全感的人,他們從小就不能始終停留在一個環境中成長,不能相信人世間的幸運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甚至於,他們始終自私、自卑,對待外人、憎惡的人始終鋒芒畢露——唯有如此,才能為自己爭取益處、為憤懣找到宣洩口;心裡對自身的缺點、命定的缺憾卻太清楚——因為太清楚才自卑、才一度放棄追尋那些人世間最美好最珍貴的東西,習慣了傷人傷己的情形。
  無魂根無家園的人,不會去憧憬、追尋美好。
  前世的葉潯相信,哥哥已經有了一個如何也不會離散的家,所以自始至終都告訴他:京城的一切有外祖父和我,你和嫂嫂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將前塵事忘記放下,等一等,外祖父和我會給你一個交待。
  就這樣,拖延到了她病故。自然,那也是裴奕幫襯之下的結果。
  不論怎樣得來的,值得。
  最起碼,母親留下的一子一女,有一個終得安穩度日。
  她不要緊,她只是個女子,名聲是毒辣還是練達有何區別?
  葉潯把臉埋進裴奕胸膛的衣衫,她想,是該重新活過了,前世一切該摒棄了,也該如常人一般享有世俗悲喜了。性命重生後,是為鈍刀子報復一步步走來,甚至於,與他的姻緣都要看他如何抉擇,她怎樣都好;而心魂重生是另一回事,她要摒棄以往的劣性,慢慢讓自己變得平靜、寬容,如江宜室的想法,幫夫君把日子過得更好,她若總是強勢蠻橫的做派,絕對不行。
  回府後,太夫人第一次對葉潯提出了要求:「今日才知你是在給我繡屏風,等我四十整壽時能看到即可,平日不准緊趕慢趕的,累眼睛。明日起,還像你剛進門時一樣,跟我學著打理家中產業,一起侍弄花草,不准總做針線了。」
  葉潯豈會辜負婆婆的一番好意,自然笑著稱是。待到婆婆過整壽,還需好幾年,她便是每日勻出半個時辰,多說一年也能把屏風繡完了。
  回到房裡,葉潯先交代了新梅一番,隨後去了柳之南房裡,開門見山:「日後讓新梅留在你房裡,你看行不行?不是為了監視你,是怕事出萬一,遇到事情你招呼一聲,新梅就能幫你。沒事的話,她自然也不會多事。我也不瞞你,是真怕你在這我這兒出了閃失,惹得外祖父生氣。」
  柳之南卻是滿臉歡喜,全不在葉潯意料之中,「你不給我加個人,我也要跟你討個人過來的。誰還沒有個遇人不淑的時候?萬一我看錯人了呢?那不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麼?」
  葉潯哈哈地笑起來,「你這個小烏鴉嘴,我多心留神也罷了,你可不准胡思亂想的咒自己。」
  柳之南卻是扁一扁嘴,「你不知道嗎?我四姐都上趕著給成國公納妾了——你說這叫個什麼事兒?是她自己有毛病還是成國公有那意思?算了,反正誰也不知道。看來看去,也只有你嫁了人過得還不錯,不然啊,我看嫁人真是沒什麼意思。」
  「這……」葉潯像是牙疼的吸了一口氣,「嫁人之後肯定是各有各的不如意之處,像我這樣的是少數,可也不意味著你不會遇到。」她捏了捏柳之南的下巴,「全看你和他了。」
  「我怎麼比得了你?」柳之南很沮喪,「你琴棋書畫只有書法沒能精益求精,別的外人不知道,柳家人都知道你是箇中高手,就連孟宗揚昨日都說你下棋跟表哥一樣帶著殺氣,他根本贏不了你,只是我不爭氣,把你一盤必勝的棋輸得片甲不留……你說我哪兒有可取之處啊?勉強說有擅長之處,也不過是心算珠算好一些,勉強能管管家事、賺點兒銀兩。」
  「那你以為嫁人之後要怎樣啊?」葉潯這才知道,柳之南是有些牴觸姻緣的。也難怪,這樣的世道下,女子能看到的歡喜少、無奈多,她自己眼前這情形,也是一度不敢奢望的。整理了一下心緒,她訴諸自己所思所想,「每個人遇到的人都不同,日子也就各有不同。你所說的琴棋書畫,就算我有心,你表姐夫也沒閒暇時間品味,我與他說的最多的,不過是日常諸事。便是兩個神仙到了塵世,也要柴米油鹽的過日子——你所精通的那些,恰恰是過日子最需要的,若是再需要別的,不過是閒時應承一些人,且要看夫家的門第該與哪些人來往。我只能說這些,至於孟宗揚其人,值不值得你相伴一生,還要你自己斟酌。」
  柳之南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隨後就懷疑,「難道你從來沒彈琴給表姐夫聽,閒時也不曾與表姐夫對弈幾局麼?再有,你的工筆畫多好啊,也沒讓他看麼?」
  葉潯委婉地道:「你表姐夫也擅長工筆畫,算是切磋過。至於什麼彈琴對弈的,你太看得起我們了——哪兒有那些精力。」
  「哦——原來還是務實最要緊。」柳之南鬆了一口氣。
  「一家之辭,僅供你參考。」葉潯笑道。
  「你這一家之辭,可比別人的話實在多了。」柳之南氣呼呼的,「四姐幫夫君納妾就納妾了,還一大通說辭,總之就是標榜自己是個不善妒的,真是叫人反胃。哪個女人會願意給夫君納妾的?你說成國公都沒想那些,她自己給他安排通房、小妾什麼的,還說出一通的道理,換了神仙都不明白吧?幸好成國公是個有良心的,都不理她那個茬兒,更不理她安排的通房小妾。」
  「……」葉潯想,這麼做的女子,不外乎是不在意夫君罷了,否則,真沒有哪個女子會主動做出這種事的。各人有各人的不如意罷了。
  「不過呢,你的話、四姐的行徑,我都會仔細斟酌的。」柳之南淘氣的笑,「以後表姐夫要是待你不好了,我肯定會與他勢不兩立,然後也不要嫁人了,反正嫁人也沒個好結果。喜歡過誰不丟人,可我肯定不是能為了一時喜歡賠上一生的人。還得看他到底是什麼品行。」
  葉潯繼續無語。說什麼都不合適。只能讓孟宗揚自求多福了。很明顯,她先是小看了孟宗揚遇事的果決狠辣,又小看了表妹看到姻緣的悲觀與樂觀並重的看法。
  這樣的兩個人,誰撮合,不一定能保證過得美滿,更不能確定他們是否會過得不幸。
  葉潯若是沮喪,只能怪自己前世命不夠長,沒看到孟宗揚和柳之南最後的結果就撒手人寰。她只是欽佩於柳之南對待感情、姻緣的這種決絕的態度。她只希望,前世一個不娶一個不嫁的結果,不是因為柳之南徹骨的失望而起。
  
  翌日,皇后召葉潯進宮。
  葉潯按品大妝,進宮面見皇后。
  皇后身著純白上衫,淡粉月華裙,清雅得似一朵初綻的荷花,見到葉潯笑著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說話,不必拘禮。」
  葉潯微笑稱是。
  「昨日皇上對我說,不妨與五弟妹勤走動,我又本就想與你常來常往,今日便要人傳旨喚你進宮來。」皇后與葉潯一樣,是直來直去的性情,最不耐煩別人繞著圈子說話,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葉家的事我也聽說了,世濤可還好?」
  葉潯恭聲答道:「還好,只是與妾身相同,短時間不能釋懷罷了。」心裡則為「五弟妹」那三個字思忖片刻,這是因為皇上與裴奕的師出同門才有的稱謂。
  皇后輕笑,「人之常情。他名為公幹,實則是想去外地游轉一遭,排遣心緒,理當如此。」語聲一緩,又道,「在我看來,贊同他的行徑,人麼,本就該愛憎分明。只是在另外一些人看來,便是不可容忍了,不必理會。對你們有益的話就聽聽,故意尋釁滋事詆毀的話,只當做耳旁風便是。」
  葉潯稱是,對皇后報以感激的一笑。
  這時候,大皇子與大公主在宮女太監的簇擁下走進門來。
  這是一對兒龍鳳胎。
  葉潯前世無緣得見這兩個孩子,此時親眼看到,不由微愣。竟是與皇上極為酷似的容顏,仿若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也曾聽燕王妃說過這是怎樣出眾的兩個孩子,但是她那時沒見過皇上,更沒見過這一雙天之驕子驕女,也就無從揣測兩個孩子的樣貌。
  皇后見到兩個孩子卻是目光微凝,隨即蹙眉歎息:「這是怎麼回事?宸曦是又高又胖,宸曄是又矮又瘦——男孩子不是應該比女孩子更健壯麼?」
  葉潯聽了這話,險些就笑了,道:「您不必擔心,妾身早些年也見過龍鳳胎,小時候也是高矮胖瘦有不同的階段。」
  「是嗎?」皇后欣喜地笑起來,「皇上倒是也這麼說過,我總以為他是隨口一說,眼下總算是心安了。」說著話起身去抱了大皇子,「這是你五嬸,記不記得你五叔?要叫五嬸。」
  大皇子乖順地點頭,聲音清脆地道:「五嬸。」
  「母后!」大公主很不高興地跑到皇后身邊,扯著她的裙子,「抱抱,抱我!」
  皇后失笑,俯身拍拍大公主的小臉兒,指著葉潯道:「這是你五嬸。」
  大公主笑嘻嘻地看向葉潯,喚道:「五嬸。」又道,「五嬸嬸真好看。」
  皇后笑起來,「可不就是麼?算你有眼光。」隨即將大公主撈起來抱到懷裡。
  大公主問道:「五嬸嬸,嗯,還有三伯母,是不是……嗯,是一家人?」
  「是啊。」皇后笑著摸了摸大公主的小腦瓜,「都是一家人,五嬸和你們裴五叔是一樣的,是你們的長輩。」
  大皇子脆聲接道:「還有賀叔、徐叔。」
  「對。」
  皇后和兩個孩子膩了一陣子,便讓宮女將他們帶去別處玩兒了,隨後語聲輕緩地道:「都是我的孩子,一個調皮頑劣,只認她父皇,一個乖順懂事,只依賴我。若是不分男女,要讓做父母的選擇更看重誰,我與皇上定然選不出。阿潯啊,做父母的都是一個樣,孩子便是不聽話,不爭氣,可是就我來說,就算二十年後,我還會記得他們此時的樣子、對我的抱怨、不敢、滿足、依賴。」
  葉潯聽出了這話中深意,心頭一震。皇后在隱晦地表明祖母的苦楚、掙扎。
  「說到底,暮羽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好,皇上也好,都希望看他一世安穩如意,所以就希望他的夫人也安穩如意,更何況,柳閣老和景國公是那麼疼愛你。皇上如今只剩一個遠在江南的兄長了,他視為親人的是柳家、葉家、燕王、暮羽這些人。」皇后款步走到葉潯面前,攜了她的手,「別的是非別說你理不清,我這旁觀之人都不知你該愛該恨,但是阿潯,我們往後看,往後還有那麼多年呢,是不是?」
  葉潯微笑著看向皇后,眼中蒸騰出無形的煙霧,篤定地點了點頭。是的,這些都是至理名言,她懂得,區別只在於願不願意去理解罷了。
  「我這也是過來人說教罷了。」皇后自嘲一笑,「換了我在你這個年紀,興許就斬盡殺絕了,但是那肯定是不對的,對你祖父祖母這樣的人,肯定不對,也不該。他們值得你善待。你得相信一件事,我所知的朝臣過往是非,興許比你所想像的更多。」
  葉潯相信。因著昨日才聽裴奕說過,斷定祁先生是在意皇后安危的人之一,前朝的錦衣衛指揮使,交給皇上的消息便是等同於交給皇后了,還有什麼是帝后不知曉的事情?不想一早追究,是也處於兩難境地罷了。
  而帝后都不知道的事情之一,便是徐閣老拋下妻子追尋錦繡前程的事,若是一早知道,葉潯相信,他們會先於裴奕懲戒徐閣老——那是多年前的事,並且太夫人及其兄長不可能提及,徐閣老更不可能自爆醜事,事情才到了如今的局面——一定是這樣,皇上才能重用徐閣老,否則,那種人絕不是他所能容忍的。
  總之,誰都不是神仙,年深日久的又被雙方都絕口不提的事,想獲知隱情著實不易,而這種事,亦不是誰會悉心調查追蹤的事,並且,多年前的錦衣衛指揮使,不是如今在城西教書的祁先生。
  皇后看得出,葉潯已將她的話聽到了心裡,不自主地拍拍她的臉,「你這個孩子,難怪皇上都說你聰慧。」她那個夫君……誇人的時候簡直堪稱十年不遇。
  葉潯汗顏,隨即便是滿眼笑意,「皇后也不過十七八歲,這樣的言辭——」不是把自己說老了麼?
  皇后卻笑道:「我與燕王妃都是一樣,在皇上、燕王身邊的時日久了,經歷的是非多了,心也就老了,如今不過求個安穩清靜,你們就不一樣了,要好生應對,皇上算得了一步十步,卻不見得能步步幫襯暮羽,他不是只為幾個人活著。」
  「妾身明白。」葉潯恭敬行禮,「多謝皇后點撥。」
  「這就又見外了,我最喜歡聽的就是暮羽喚我一聲四嫂,加了個皇字,總是生疏幾分。」皇后笑著攜了葉潯的手,「你陪我去皇上的百草園轉轉,我不懂那些藥草,只知道自己喜歡的一些花草居然都是能夠入藥的,唉——」是真不知說什麼好的引發的沮喪,「總之你陪我去看看,給我引薦一番,我也開開眼界,知道那些藥草是有多金貴——怎麼就值得人當寶貝似的供著。」
  葉潯真是愛煞了眼前這個待人赤誠又坦誠的皇后,雖然明知自己是特例,卻是明白,能做到皇后這地步的人,少之又少。
  ……
  同樣的一天,江宜室焦頭爛額,即便有程媽媽的幫助,還是疲憊不堪。是真的,當家真不是你想做到就能做到的。
  她真是奇怪得很,阿潯是怎麼到了婆家短短時日就把主持中饋的權利拿到手裡的?並且是怎麼沒做到沒能人神共憤的地步的?
  ——對於她來說,簡直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兒!
  後來想想,好像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到婆家不超過一年就把主持中饋的權利拿到手裡,像她這樣的才不正常。
  是她從沒想過這種事,以為那是二十年之後的事,才一直不上心的,所以才把全部精力都用來抱怨葉世濤的不知上進風流成性了。
  如今想想,他也不是不能原諒的,她給他的只有抱怨,他不往外跑又能去哪兒,而且因為家境,沒幾個良師益友,大多是酒肉朋友,可不就花天酒地去了。
  唉——
  江宜室這樣長長的歎息維持了一整天,直到葉世濤回家時依然如此。
  晚間用飯時,葉世濤閒閒問道:「有沒有遇到棘手的事?」
  江宜室想了想,答道:「沛兒和吳姨娘的事,阿潯已經提前替我跟二嬸遞了話了,二嬸同意了,命人來說了一聲。我頭疼的事家裡這一個爛攤子,只有紅蔻、程媽媽是堪用的,別人都不行……哎,你說我可怎麼辦才好啊?總不能連這些都要讓阿潯幫忙吧?可我又是真不知道該怎樣料理這些事。」
  「吳姨娘和沛兒何時過來?」葉世濤只問這件事。
  「明日我就接她們回來。」
  「吳姨娘能幫你料理家中這些事,小事你聽她的,大事找阿潯商量就行了。」葉世濤對妻子提出最中肯的建議,「小事無關痛癢,大事不行,她沒真正當過家,你以前是不想當家,現在同在京城,萬事還是防患於未然的好。」
  「哦——」江宜室緩緩點頭,「我聽你的。」愣怔片刻,又問他,「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沒用啊?」
  葉世濤放下筷子,定睛看向她,「你說呢?」
  江宜室很有些無地自容,「這種事都要跟你說……你說我還有什麼用處啊?唉——」死了算了。
  葉世濤卻是哈哈大笑,「這些事我喜歡聽,以前總盼著你說,你卻是隻字不提。」說著話,他起身將她抱起,轉入寢室。

  ☆、第69章

  九月將盡,秋季就要過去了,蕭瑟的氣息無處不在。
  這日下午,葉潯跟著太夫人學插花。
  葉潯由衷地道:「以為很容易的事呢,沒想到有這麼多講究。」
  「這也是怎麼弄怎麼有理的事。」太夫人笑道,「暮羽小時候習文練武之餘,先生讓他每日插花消磨時間,既能練習刀法,又能平心靜氣,我跟著看出了些門道,暮羽則早已忘了這回事。」
  葉潯忍不住笑。
  「不喜歡的東西,讓他學了也沒用,當時學只是為了交差,隨後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太夫人也無奈地笑起來,「這大抵也是隨我吧?有幾年家中人手不夠,我每日下廚,飯菜也慢慢做得合口了,自心底卻只是為了讓暮羽吃好一些,後來他大了一些,瑣事又多,再進廚房,竟要重頭學起。」
  葉潯笑著點頭,「細想想,都有這種時候。不是從心裡喜歡,哪兒能記到心裡去。就像我有一陣子學珠算,只是死記硬背,今日學了明日就忘了大半。」
  「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
  婆媳兩個說著話,竹苓進門來通稟:「淮安侯說有要事與夫人說,此刻在二門那兒的花廳等著呢。」
  太夫人笑道:「是不是為了之南的事?那你就去見見吧。」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葉潯含笑放下手裡的花枝、剪刀,轉去見孟宗揚。這個人所謂的要事,別又是讓人瞠目結舌的行徑才好。
  孟宗揚真就如葉潯猜測的那樣,張口就道:「我這段日子少不得要去什剎海應酬,你能不能幫我跟裴奕遞個話,讓他借給我兩條船?再有,之南要是聽說了風言風語,你幫我勸勸她,我只是逢場作戲,不會亂來的。」
  不過幾句話,讓葉潯的腦筋一根根絞到了一起,她瞪著他,「什剎海每到晚間,不知多少公子哥兒去那裡找樂子,還有一些閨秀女扮男裝跑去湊熱鬧,我這足不出戶的人都知道,之南就更清楚了。我哥哥那個風流名聲就是從什剎海惹下的。他現在消停了,又輪到你了?再說了,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件事?要我夾在你們中間左右為難麼?你這不是成心害我麼?」
  「怎麼一張嘴就辟里啪啦一通訓?」孟宗揚好笑地看著她,「幸好早就料到了,但是我是怎麼也要借裴奕兩條船的,這事兒遲早會傳到你耳朵裡,我可不就得先跟你說明白。」
  「侯爺在什剎海有船隻?」葉潯這才意識到這一點。
  「水面上有多一半的船隻都是裴家的,你居然還不知道?就憑那些船隻,他就沒少撈錢。」孟宗揚很意外,「鬧半天你是只管內宅不管庶務?怎麼不早說?合著我是多餘來找你了?」
  「我是多餘來見你。」葉潯站起身來,「你的話我沒聽到過。」
  她倒是乾脆,一句話就置身事外了。很明顯,她不贊成他的打算,更不會介入這件事。孟宗揚服了,「好,那我自己去跟之南說。」
  這還差不多。葉潯腹誹著,回到太夫人房裡。
  太夫人見她有點兒惱火的樣子,笑道:「淮安侯惹你生氣了?」
  婆婆既然已經看出孟宗揚對柳之南的心意了,葉潯也就沒隱瞞,又氣又笑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道:「我真是不知道說他什麼好,乾脆甩手不管了。」是他要娶柳之南,她總不能什麼事都敲打著他。
  太夫人委婉地道:「男子到了什剎海,大多是看看夜景,和友人敘談,找個賣唱賣藝的人助興,出格的事情倒是做不出。只是如今風氣還沒改過來,有的閨秀喬裝成男子,也去那兒散心玩樂,遇見太出眾的男子,再尋機多見兩次,便有了芳心暗許的事。其次便是那些煙花女子了,常年留在那裡,待價而沽。」
  「是啊。」葉潯苦笑,「我哥哥以前的四個妾室,有三個都是淘氣出門遊玩的閨秀,這才有了後來進門的事。」所以她一聽什剎海三個字就有點兒受刺激。
  「家裡在什剎海的生意,是外面的管事建議的,我跟暮羽彼時並沒多想,管事又是老人兒了,全權交給他了,倒是沒想到如今會做成現今這樣。」太夫人笑道,「暮羽也去過兩次,不知哪家小姐的小廝想尾隨他進家,幸好他算得警覺,把人甩掉了。我聽下人說了,恨不得讓他跪佛堂,他也是啼笑皆非的,再沒去過。」
  「娘,」葉潯笑著攜了太夫人的手臂,「我不會胡思亂想的,只是對淮安侯頭疼得厲害。你說他要總是這樣,不是遲早要傷人的心麼?」
  「這倒是。」太夫人點一點頭,「等之南及笄,還有兩年呢,他名聲受損的話,總是不好。」單是柳閣老就不能接受。他對外孫沒轍,對別人可不會那麼寬容。
  這邊的婆媳說著話,那邊的孟宗揚已經到了柳之南房裡。
  柳之南正在鼓搗香料,看到他,漾出喜悅的笑容,「表姐夫每日一早出門,晚間回府,能早些回家已是難得,怎麼你卻似個沒事人?」
  「我老老實實做事的話,皇上要用什麼理由給我換個武職?」孟宗揚笑著坐到她近前,「我有個事要跟你商量,你准了我才敢,你不准就算了。」
  「嗯,你說。」
  孟宗揚撓了撓額角,「是這麼回事,如今京城裡沒幾個消遣的好去處,不少人總邀我去什剎海,我呢,不少事要托人幫忙,請人只是去醉仙樓吃吃喝喝,人們早膩了,都有想去什剎海散心的意思。那兒不是有很多售賣魚蝦蟹這些海味兒的小販麼?在船上能嘗個鮮,還能親手烤肉,吃吃喝喝的,夜景又不錯,也難怪他們想去。但是你也清楚,那兒有不少女子也去湊熱鬧,一些男人的風流帳就是這麼惹下的。我不會,那兒算是你表姐夫的地盤,我要是有心胡來也不會去那兒,你說是不是?」說著這兒,他語聲頓住,怎麼覺得自己末兩句話不倫不類的呢?這到底是來表忠心,還是來給自己找麻煩誤會的?
  柳之南忽閃著大眼睛,想了一會兒,「那你去吧。」
  這麼痛快,倒讓孟宗揚心裡不踏實,「真的?」
  「真的。」柳之南認真地道,「你去哪兒應酬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我以前倒是不知道什剎海那麼多樂子呢,只聽著都饞得慌,過兩天我就求表姐夫幫忙,我也要去那兒看看。」
  「那怎麼行?」孟宗揚立刻反對,「你要是那麼做了,不就跟那些不安分的閨秀一個樣了?」最要緊的是,她出去玩兒是小事,看上別人或是被別人看上怎麼辦?男人又不瞎,輕易就能看出誰是女扮男裝。
  「那你以為我有多安分啊?」柳之南無辜地看著他,「我真安分的話,現在會坐在這兒跟你說話?」
  「是我先找上你的,你別強詞奪理。」孟宗揚蹙了蹙眉,「你不准去。」
  柳之南則挑了挑眉,「你憑什麼管我?我可沒管你。」
  孟宗揚悔得腸子都要青了,「那就都別去了,你可得好好兒待在家裡,不然我讓你表姐把你禁足。」
  「潯表姐會聽你的?她只為我著想,才不會管你怎麼想。」柳之南不解地看著他,「什剎海算是表姐夫的地盤,怎麼不見他請人去那兒?怎麼就你結交的人偏要去那兒?你這人品啊……我得重新權衡一番了。」
  這下好了,連他的人品都開始懷疑了。孟宗揚回想整件事,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就是自尋煩惱。多餘啊,多餘跟葉潯說,更多餘跟她說。他根本就該用別的方式打點外面那些官員,怎麼會異想天開地以為她會理解呢?就算她理解,萬一惹出點兒什麼事,萬一遇到葉世濤那樣的情形,柳閣老也會就此低看他一眼。
  總而言之,只要遇到與她有關的事,他就會變成腦子不轉彎的傻子。傻的沒救了。
  他狠狠地暗自數落了自己一番,面上自然是要低頭認錯:「這事兒是我欠考慮了,我以後不提了,更不會去什剎海之類的地方,真的。你別生氣。」
  柳之南斜睇他一眼,「誰生氣了?我不是高高興興的麼?」
  孟宗揚笑著去握她的手,「生氣還不承認,忍著多難受呢。」
  「去!」柳之南甩開他的手,「誰會跟你這種二愣子生氣。」
  孟宗揚哈哈地笑,「你也知道我碰到你就變二愣子了,就別計較了。我之前不就說了,你准了我才去,不准的話絕對不敢。現在是你拿鞭子抽著我都不會去了。」
  柳之南抿嘴笑起來,「去吧,那麼好的地方,不去多可惜?」
  「不去,打死也不去了。」孟宗揚將她的手牢牢握住,笑著看住她,「我以前散漫慣了,說白了就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關乎門第門風這些事,總是考慮不周全,不為這個,也不可能總是麻煩你表姐。」
  柳之南掙不開他的手,閒著的右手去掰他的手指,嘴裡則笑問:「我要是沒猜錯,你來找我之前,先去跟潯表姐說了吧?她是不是都懶得理你了?」
  「這還用問,那就是個隨時能撓人的貓,訓了我一通,然後就甩手不管我了——倒是點撥我幾句啊。」孟宗揚很無奈,「你怎麼猜出來的?」
  「廢話,那是我表姐,我還不瞭解她?再說了,你這種人,讓她說什麼好?換我我也不會理你的。」柳之南見自己是白費力氣,索性拍著他的大手,「你放開,不然我可要抓你臉了。」
  孟宗揚卻湊近她,「抓,抓花了你也就省心了。」
  柳之南咯咯地笑起來,「是啊,可不就省心了。」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記住你的話,不准去那些容易惹是非的地方。聲名不佳的人,是沒辦法跟柳家結親的,學著表姐夫那樣,才能入祖父的眼。」
  「記住了。」孟宗揚又湊近一些,語聲變得低柔,「這樣說,你是答應嫁我了?」
  柳之南用力推他,卻推不動,小臉兒飛起一抹緋紅,「誰答應你了?」
  「你要不答應,我還有什麼盼頭啊?」他笑著攬住她,「答不答應?不答應我可就要親你了。」
  「你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柳之南的小臉兒更紅了,「要是沒那份心思,誰會跟你糾纏不清?放開我,不然我可就要喚新梅進來打你一通了。」
  「你捨得就行。」孟宗揚飛快地親了親她的臉。
  柳之南抬手抹了抹臉,鼻子都要皺起來了,「你不是說不答應才……」
  「答應了就更得親一下了。」孟宗揚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快點兒長大,有時候一想還要等你兩年,我就急得要死。我等你長大娶你進門,你也要乖乖地等著嫁給我,好麼?」
  柳之南沉默片刻,抬眼看著他,「嗯,我答應你了。」
  他唇畔逸出至為愉悅的笑意,鷹隼般的眸子裡蕩漾著絲絲柔情,那樣的柔,那麼的暖,能將人的心融化。
  柳之南看著他,一時失神。他一定不是這世間最俊美的男子,但是在她眼裡,他是最俊美最出色的,獨一無二,誰都比不得。
  他低下頭去,俘獲她雙唇。
  
  江宜室去葉府接吳姨娘和葉沛的時候,少不得去光霽堂請安。她以為,二老看到她便會想到葉世濤的殘酷行徑,肯定不會給她好臉色的,卻沒料到,二老都是和顏悅色的。
  皇上命內侍傳景國公進宮去說說話,他趕著出門,只是笑著叮囑江宜室:「如今不比以往了,好生照顧世濤,做個賢內助才是。」
  江宜室感動不已,恭聲稱是,轉入西次間,曲膝行禮之後,見祖母清減了不少,不免擔心,「祖母,您可千萬要保重身體。」
  「好孩子。」葉夫人拍拍身側,「來,過來說話。」
  這是江宜室不曾有過的待遇,一時間很有些受寵若驚。
  「阿潯來看過我們了,我心裡敞亮了一些,定會好好兒的,你們不必擔心。」葉夫人問起葉世濤和江宜室現在的住處可有短缺的東西,「有什麼為難的只管與我說,不要以為我們會怪罪世濤,不會的,又怎麼可能怪他?到底是我們處理家事總是優柔寡斷,他是因為我們,才屢次險些遭人算計,甚至於,絲毫沒得到嫡長孫的好處,連爵位都讓給別人了……不是我們不想見他,是愧對他。」
  「祖母,您別這麼說。」江宜室聽了這番話,既為夫君難過,更感激祖母對自己道出心聲,「我們搬出去單過也好,這樣二叔二嬸也放心,下面的弟弟妹妹日後就是景國公世子的孩子,若是有個把這殊榮讓給他們的兄長同住在府裡,難免多思多慮。」
  葉夫人險些落淚,「我清楚,世濤和你意在成全別人,你們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好孩子。」又拍拍江宜室的手,「這樣的情形,你依然不離不棄,是世濤的福氣,可日後也要盡心打理家事,否則……我這個治家不嚴的例子擺在你面前了,你該清楚後果。人活一輩子,意外的事很多,眼下你們是只有夫妻兩個,日後總要開枝散葉,也會有兒孫滿堂的一日,不要行差踏錯。」說到這裡,想到了孫媳婦子嗣艱難的事,「好生調養身子,快些讓我抱上曾孫才是。」
  江宜室赧然地低下頭去,「一直都在調理著。」
  葉夫人微笑,「那就好,調理著就好,也不是催你,是怕你不知照顧自己罷了。」
  兩個人說了一陣子話,王氏過來了,見禮之後,便笑道:「沒記仇吧?我可是來給你賠禮的。」
  江宜室不安地道:「看您說的,要說我還有點兒可取之處,便是心寬,什麼話什麼事都不會記在心裡。」
  「終究是我的話說得重了,你便是不計較,我也理當跟你賠個不是。」
  江宜室笑道:「可別這麼說,否則我以後可怎麼回來啊?您是長輩,說什麼也是為我好,我明白。」
  說笑一陣子,吳姨娘和葉沛的箱籠都收拾好了,江宜室也就道辭,攜兩人回家。
  隨後幾日,江宜室在吳姨娘的幫襯下,盡快將家裡的事做到了心裡有數,抽空和葉世濤一同回了趟江家。
  江博興看到兩人沒個好臉色,可又能怎樣,女兒覺得好,那就繼續過吧。江夫人卻是從頭到尾不知發生過什麼,自心底是覺得女兒怎樣都好,畢竟,若是和離再嫁也會平添諸多煩擾,從一而終自然最好。
  在家裡的日子,葉世濤和江宜室空前的平靜、溫馨。他每天都盡量早些回家,將手裡的產業全部交給她,逐一給她引薦跟隨了他幾年的可靠的管事。
  江宜室理清他手中財產,咋舌不已,才發現他竟不聲不響地賺了那麼多銀子。她一時間肯定不能幫他好生打理,不過是個聽管事報賬的擺設,他不在家中的日子,還是要靠管事盡心盡力。幸好他現在也只是要她做個擺設而已,日後慢慢累積經驗,再幫他分擔這些即可。由此才心安,不然真要每日提心吊膽了。
  晚間無事,兩人常一面下棋一面說話。她有很多事要與他商量——總去找阿潯還不如問他,反正他也願意幫她,只要她不似以前那樣嘮叨他不上進,跟他說什麼都不會不歡而散。
  這晚,葉世濤問她:「你總是忙著忙那的,怎麼提也不提最想要什麼?」
  江宜室就笑,「就想像現在這樣過下去,想快些生個孩子,另外,你離京之後,千萬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在外別受了風寒。」
  「這些都是必然的。」葉世濤笑著刮了刮她的鼻樑,「至於孩子,隨緣即可,別總記掛著。變成心病就不好了。」
  「嗯。」江宜室心安地笑起來。
  
  這晚,孟宗揚和柳之南說了一陣子話,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來裴府不可能似入無人之境,但是不被人察覺對他來說也容易。只是,他能避開僕婦、護衛的眼線,卻避不開裴府的主人裴奕。
  裴奕站在腳門外,像是已等了他多時。
  孟宗揚笑起來,沒有一點兒心虛,「等著堵我呢?」
  裴奕不答反問:「你這幾天可是每天必到,把我這兒當你的家了吧?」
  「差不多。」
  裴奕失笑,「欠妥當。」
  「過一陣子她就要回家住了,到時候我想見她可就難了。」出入柳家比裴府容易太多,但是他不能那麼做。
  裴奕並沒閒心管他的私事,道出自己等他的用意:「別忘了正事,得空不妨想想怎樣反駁人們彈劾的你的罪名。」
  「反駁合適麼?」孟宗揚笑道,「我打算到時候裝死呢。」
  「你裝死的話,徐閣老一黨也就懶得理你了,駁斥的言辭越激烈越好,說不定會引得徐閣老親自出面,告訴皇上他識人不清才舉薦過你。」
  「有道理。」孟宗揚想到自己可能會引發一場激烈的相互攻擊,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行,就照你說的辦。依你看,那些人會給我哪些罪名?」
  「玩忽職守,拉幫結黨,貪贓受賄。」
  「我貪贓受賄?」孟宗揚又氣又笑,「我一個芝麻官,往哪兒貪贓受賄去?你這是聽誰胡說八道的?」
  裴奕瞥了他一眼,「彈劾人不就得真真假假列一堆罪名麼?要是凡事較真兒,你也別忙活了,反正早晚也會被氣死。」

  ☆、第70章

  孟宗揚皺了皺眉,「是你說的這個理,但是聽了怎麼可能不慪火呢?說我行賄我都認,貪贓受賄實在是太歹毒,皇上不介意官員置辦私產賺錢,卻最厭惡這種人。」
  「所以你才不能裝死。」
  「的確是得罵回去。」孟宗揚拱一拱手,「聽你的!」
  裴奕還禮,笑了笑,「成,不送你了。」
  孟宗揚笑著闊步離去。
  裴奕逕自回往正房。他今日事情多,晚飯時柳文楓和柳文華過來了,替外祖父傳一些話給他,並沒久坐,說完事就道辭走人。
  他是阿潯的夫君,誰對她有意,一眼便見分曉。她呢,什麼事都敏感得很,獨獨對這兩個表兄的心跡懵懂不知。想想也是,柳家與葉家是絕不可能親上加親了,她篤定這一點,哪裡料得到柳家男子明知注定失望還是會動心。幸而兄弟兩個凡事都有分寸,他自然樂得裝作渾然不覺。
  說到底,有幾個人能在姻緣上如意?能有幾個那麼幸運?居心叵測的才該懲罰,默默守護鍾情之人又不越禮的,就算不能厚待,也該一切如常。
  兄弟兩個剛走,兩個同僚又來了,和他商議公務,又是用過飯來的,他便陪著喝茶。中途阿潯命半夏到了書房,他以為有事,便親自出門詢問,半夏卻只是來問他想吃什麼,他想了想,說想吃水餃,半夏就笑說夫人會給您做。
  送走同僚,又趕來等孟宗揚說說話,便到此時都還沒用飯。
  回到正房,他逕自去小廚房找阿潯。
  葉潯已包好了幾十個水餃,備了葷素兩種餡兒的,水也已命灶上的小丫鬟燒開了,此刻還有二十來個要包完。
  裴奕進門之後,看著燈光下的妻子神色嫻靜柔和地忙碌著,雙手十分靈巧,三兩下就包好一個餃子。他笑起來,擺手讓下人退下,隨即逕自取了餃子下鍋煮。
  葉潯轉頭看著他把餃子一個個丟到沸水之中,笑道:「這是真餓了。」
  裴奕笑道:「嗯,真餓了。」
  葉潯手裡不停,又包好幾個餃子,移步到他身邊,揭開鍋蓋,用漏勺輕輕攪動沸水,「你不會以為餃子丟到鍋裡就只等著吃了吧?」
  「不然還怎樣?」裴奕是不可能做過麵食的,自然不知道這些細節。
  「等著吃就是了。」葉潯知道告訴他也沒用,轉去拿了盤子、小碟子備用,指了指廚房一張四方桌,「去那兒坐。」
  裴奕乖乖地去落座等著。
  「不准心急啊。」葉潯將火燒得更旺,估摸著時間,等水沸騰起來便加入一點冷水,這樣反覆三次,餃子出鍋,盛到盤子裡,給他端到面前,又將幾道精緻的小菜一併端給他,摸了摸他的下顎,「饞貓,吃吧,本打算要你去房裡用飯的。」每到這種時候,她對他說話的語氣總是透著一點點寵溺,把他當個餓了的大孩子。
  「在哪兒都一樣。」煮過餃子之後,廚房裡瀰漫著的氣息讓他想起了除夕、大年初一的氛圍。母親不是喜歡下廚的人,也不大喜歡吃餃子,餃子就成了只有年節時才吃的東西。
  葉潯由著他風捲殘雲的用飯,笑著轉回去,將餘下的餃子包完,「味道怎樣?我依著慣例做的,覺著不好吃可要告訴我。」
  「好吃,還不信你的廚藝?」裴奕消滅了小半盤餃子,胃裡熨帖得很,端了盤子到她身後,夾了一個餃子吹了吹熱氣,送到她唇邊,「親口嘗嘗就知道了。」
  餃子都是個子小巧、餡兒大,真的很好吃。
  她也沒推拒,笑著將餃子吃下,細品了品味道,「還湊合。」
  「豈止如此。我現在知道自己最喜歡吃什麼了。」
  最喜歡的自然是她親手做的餃子。她笑,「隔三差五地做給你吃。」
  葉潯陪著他在小廚房用過飯,這才攜手回房去。
  她先讓他去洗漱,自己還有事要做。成婚前他給她那本累積這些年所學才寫好的醫書,她要重新抄錄一遍,免得他的書房裡短了這本書。是近來才知道,書籍中的批注或是否決一些藥方是出自皇上之手。
  一想到皇上百忙之中還分出時間、精力在醫術上幫他精益求精,便會生出欽佩、感慨。某種意義上來說,兩個男子都有著不仁的一面,但是他們又願意潛心學醫,讓人無從評判。
  許是幼年起臨摹的帖子相同,裴奕與皇上的字跡都是俊逸有力,風骨清絕,不同之處是一些下筆的小習慣。
  她想,這本凝聚了他與皇上心血的書籍,日後若是有機會,該讓世人看到,從中受益。就算是不用裴奕、皇上的名,相信他們也是有這份心的,只是如今因著政務繁忙,沒精力再顧及這些罷了。
  裴奕洗漱之後,見她半晌還不回去,便到她的小書房去看了看,得知原由後笑道:「你抄錄的這本給我,你寫的字時好時壞,可我看著舒坦。」
  葉潯忍不住笑。的確是,她的字時好時壞的,複雜的字落筆總是心虛,而且字跡時而潦草,看著不順眼重寫的時候特別多。她建議道:「那我抄寫兩本吧?一本給你,一本送到太醫院去。」
  「太醫院?」裴奕笑道,「那就不如直接給皇上了。」
  一聽要給皇上,葉潯立刻就要甩手不幹,「那還是找個筆法好的人抄錄,我可不行。」
  裴奕卻道:「你怎麼不行?皇上每日不知要看多少折子,不少武將的字也只是能看明白內容而已,字跡著實無法恭維。皇上看折子常看得一腦門子火氣,這也是原因之一。我們阿潯的字又不用比名家,已經很不錯了。」
  葉潯這才放下心來。
  裴奕攜了她的手,「這又不是著急落實的事,你給我睡覺去。」
  她總有事可忙,所以他總是擔心會累壞了那幅小身板兒,也相信,就算自己不在她身邊,她的日子都不會沉悶無趣。
  她是讓人放心的女子,不會給予男子過多的依賴。
  葉潯笑盈盈地隨著他回房去。
  
  進入十月,葉潯的日子愈發忙碌,或是受邀去燕王府,或是與燕王妃一同進宮陪著皇后說說話,再有便是曾邀請到家中的人回請,少不得去坐一坐點個卯,末了,便是去柳家、葉家看望長輩。
  幾乎每天白日都不著家。
  這些往來之間,葉潯留意到了一個細節:喬侍郎的夫人還是如常應酬,卻不曾再將喬小姐帶在身邊。
  原因她大抵明白。
  喬夫人卻要讓她更清楚原由,在別家宴請時碰面,曾尋機找到葉潯,直言道:「我膝下女兒已經定親了,那邊是滄州知府的長子。既是定下了親事,我自然不便讓她再拋頭露面了。說起來,這也是問過她之後,她自己選的親事。」
  寥寥數語,點出的事情卻不少。喬小姐自己揮劍斬斷情絲,要遠嫁到外地去了。
  葉潯不動聲色,笑道:「滄州離京城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回娘家也不過一兩日路程。」
  「正是如此。」喬夫人淡然笑著,「閨閣女子,偶爾會犯糊塗,幸好我這女兒還算懂事,知道迷途知返,日後還望夫人照拂一二。」
  照拂自然是談不上,喬夫人話裡的意思,不外乎是讓葉潯將女兒見到葉世濤時的反應揭過不提。葉潯笑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喬妹妹端莊大方,人亦聰慧,我心裡很是喜歡,真真兒是沒想到會遠嫁,起先還想著要常來常往呢。」
  喬小姐遠嫁已是既定事實,她自是不介意把話說得更悅耳一些。哥哥過往中的女子,讓葉潯為他和江宜室擔心的只一個施初蝶,別的女子就面目模糊了,喬小姐是她不曾料到但又能篤定這結果的正經高門女子。
  喬夫人聽了這話,立時放鬆下來,輕輕地透了口氣,「夫人有這話就好了。」
  葉世濤離京前,為江宜室請封誥命的事有了結果,江宜室就此便是五品誥命夫人了,只是因著王氏日後是世子夫人,再加上輩分的緣故,她與葉世濤在葉家下人口中變成了大奶奶、大爺。
  葉世濤去葉府辭行時,態度與葉潯一樣,絕口不提以往的事,像以前一樣打著哈哈和二老說笑。有葉潯墊底,葉夫人面對時神色更加從容,不露一絲端倪。
  翌日,葉世濤啟程離開。
  葉潯去給哥哥踐行。
  江宜室自然是不捨的,這不捨只是因擔心在外衣食住行不如家中,除此之外,並沒以往的小女兒一般的情態。
  她的心已平和沉穩下來,明白日後要怎麼度日,相信夫君亦是今非昔比。
  倒是葉沛,淚眼婆娑地看著葉世濤。
  「傻丫頭。」葉世濤給予葉沛一個溫和的笑,「這是常有的事,年節前我一定趕回來。」
  「那你得空就往家裡寫封信吧。」葉沛也不想哭,可是哥哥獨自遠行的時候太少。以前多少年也常半年幾個月的不著家,可那時是去柳家,是回他和大姐的另一個家,跟這次是兩回事。
  葉潯和江宜室笑著哄逗了葉沛一會兒,葉沛這才露出了笑臉。
  三個人一直送葉世濤到了府門外。
  葉世濤飛身上馬,側頭擺一擺手,「回吧。」語必拍馬而去。
  黑色坐騎上的男子,一襲玄黑錦袍。蕭颯涼風將他衣袂帶起,在半空帶起層層漣漪。肅冷,寂寞。
  這一幕,亦是這一年秋日的尾聲。
  兩日後,楊文慧嫁入宋家。
  葉潯聽聽也就罷了,每日忙著去哥哥家裡,和江宜室、葉沛說說話。偶爾遇見江宜室面見管事處理家事,暗自喝彩:江宜室進步可喜,甚至是驚人的。
  江宜室有時也會問葉潯自己處理一些的方式妥不妥當。
  葉潯含蓄地道:「不論對錯,你的話只要說出去,就不能收回。總之斟酌之後再下決定,可一旦發了話就不能反悔,自知錯了也不能收回。若是有個三兩次食言的事,管事們就會輕瞧了你,年月久了興許會發生刁奴欺主的事。你要我說細緻的事,我真說不好,我們性情不同,我那一套用在你身上不妥當,你若是一時隨性子一時按我的方式行事,管事們可不會覺著你是軟硬兼施,反倒會覺著你善變沒有主心骨。」
  面對管事,不怕江宜室性子柔和,現在有葉世濤給她撐腰呢,逐步變得沉穩篤定就好了。而葉潯雖然經了柳夫人、江氏的悉心指點,待人的方式仍是強悍了些,自來是說一不二,一絲周旋的餘地都不給人——江宜室若是照著這路子來,自己心裡不舒服,也不能持之以恆。所以葉潯想來想去,給出些建議就罷了,別的不能多說。
  江宜室凝視葉潯片刻,笑起來,「難怪你哥哥說,遇到棘手的大事才能找你,小事找吳姨娘商量就好,真是你說的這個理啊。」
  「平日哪兒會有大事。」葉潯笑道,「哥哥的話委婉,意思不過是相信你能挑起這個家來。」
  江宜室笑著掐了掐葉潯的手,「我家阿潯要是願意哄誰高興,也真是能讓人從心裡往外舒坦。」
  葉潯哈哈地笑起來,隨後想到了柳之蘭的事,這也是一直讓她困惑不解的:「柳家的男子都不納妾,之蘭怎麼會自己張羅著給成國公納妾收通房的?」而且是新婚燕爾時就著手做的。前世不明白,今生還是不明白。
  「你真不知道原因啊?」江宜室笑道,「難為你和外祖父外祖母那麼親,問一句,他們就會告訴你的。」
  「有你呢,我問他們做什麼?又不是高興的事兒。」
  「這倒是。」江宜室壓低了聲音,「我也一直不明白,問過姑姑才曉得的。之蘭興許是心裡有股子無名火,這才給成國公納妾收通房的,否則,柳家的女兒怎麼能做得出這種事?」
  「之蘭麼?」柳之蘭給葉潯的印象從來是格外溫順,實在想不出她能有什麼無名火。
  江宜室點一點頭,「也是有意中人的,只是礙於父母之命不得不嫁成國公罷了。至於那意中人,也不難猜的,柳家的女兒家,能夠見到又能入眼的還有誰?說來說去,就不該讓柳家子弟去城西的書院求學,他們是學了一身文韜武略,妹妹卻因他們把心魂丟了。」
  「祁先生。」曾讓葉潯誤會柳之南的男子。
  「是啊。」江宜室神色有些黯然,「應該是風采不輸皇上的人物吧?可是怎麼行呢?祁先生能放在心裡的女子,不是那故去的雲氏女,大抵就是當今皇后了,哪一個是尋常女子能比的?——這也是姑姑跟我說的,我想著大抵如此。那男子的一生,在皇上登基時已盡了,如今只做皇上的好友,閒來喝幾杯,說說話。」
  是了。葉潯一度擔心柳之南固守一份無望的感情,是她多心了,卻不想,柳家的傷心人是柳之蘭。
  「也不需擔心。」江宜室也不知是寬慰自己還是寬慰葉潯,「夫妻相處久了,總能生出情分,一時執念,總會放下的。」
  「嗯,尤其有了孩子之後。」葉潯記得柳之蘭成婚第二年便生下一子,隨後又有了一個女兒,每次相見,都是笑盈盈的,雖然表姐妹之間的情分不深,可她看得出柳之蘭神色間的滿足、愜意。
  孩子大過天,像葉鵬程那樣的人是極少數——這樣說也不對,葉鵬程對待孩子是因人而異,他對葉浣、葉世浩自來很好,算得慈父。
  這天她回到府裡時,已到用飯的時辰,急匆匆換了身衣服,去了太夫人房裡問安。卻不想,太夫人正在訓斥裴奕。
  太夫人對葉潯匆匆一笑,對裴奕仍是沒好氣:「早就讓你將什剎海的攤子收了,你就是不聽。這也罷了,怎的還在那兒一連置辦了三所宅院?這才幾日的光景,小兩萬的銀子就花出去了,你啊,說你什麼好?」
  裴奕賠著笑,「過幾年那三座宅子的價錢就能翻倍,如今光景剛緩過來一點兒,過幾年必是國富民強,到時我把宅子轉手賣出去,平白就能賺兩萬兩甚至更多,這不挺划算的麼?」
  「說你什麼你總是有理。」太夫人沒轍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兒子,「你如今是朝廷官員,不似以往了,何苦來的做這種賺差價買賣?這些還要我提醒?」
  裴奕小聲嘀咕:「我只要不變成神仙,就總得賺錢花錢啊。」
  「說你你還有理了?」太夫人實在氣得不行,想去揪兒子的耳朵,又不想他在媳婦面前損了顏面,可心裡到底是窩火,撈起一本書,打了他一下,「你就算變成神仙,把我氣急了我也讓你跪佛堂去!你當官兒就好好兒當官兒,手裡的產業維持原貌即可,這種事日後不准再做了!」
  「娘,您息怒,喝口茶。」裴奕還是滿臉的笑,「我當官兒那點兒俸祿您不是不知道,加上阿潯和您的月例,滿打滿算才多少?我手裡也得養人手,還得慢慢培養人脈,賺的又是你情我願的錢,不怕誰知道。您別擔心。」
  葉潯看著母子兩個,滿心的笑意,想著自己還是找個由頭避出去的好,讓裴奕好好兒說幾句軟話哄哄太夫人,太夫人卻先一步看向她,「你讓阿潯評評理,是不是你做錯了?」
  她知道才怪,她從來不介意手裡的銀子少的,礙於情面什麼都不能說罷了。裴奕含著笑意望著她。
  葉潯茫然,「我啊……」幫誰都不妥,索性裝糊塗,「我不懂這些啊。」
  太夫人看著她,無奈地笑起來,透著寵溺,「你啊……日後遇到這些事,先去問問你外祖父,他老人家准了你才能讓他做。」隨即心念一轉,對裴奕發號施令,「你抓緊把手裡的事都交給阿潯打理,阿潯不像你,好歹也會跟我先透個話,哪兒像你,凡事都是先斬後奏——什麼先斬後奏?我要是不問,你提也不會提一句。」
  「行行行,只要您不生氣,讓我散盡家財都行。」裴奕仍是好脾氣地笑著,湊到太夫人跟前,「數落我半天也累了吧?我給您捏捏肩捶捶背。」
  太夫人狠狠戳了兒子的眉心一下,「下不為例!」
  「行!」裴奕分外爽快地應道,「遵命!」
  太夫人這才由衷地笑起來。
  葉潯抿嘴笑著,去幫丫鬟擺飯。自心底而言,挺喜歡看到太夫人和裴奕這另一面的。在她眼裡,裴奕有著超出年紀的沉著冷靜;在太夫人眼裡,裴奕永遠是那個頑劣的偶爾不聽話的孩子。
  晚間,孟宗揚來了,不是來找柳之南,是正大光明地來找裴奕。
  橫豎都要成為表親連襟的,他不介意在這關頭拉裴奕下水。反正他以後一定要成為柳閣老的孫女婿,裴奕呢,是柳閣老最疼愛的外孫女的夫君,就算不願意,如今也得跟他一起對徐閣老同仇敵愾。
  裴奕一點兒也不介意孟宗揚這行徑。話不需說透,兩人便已達成默契。
  徐閣老的嘴臉太難看,讓他深惡痛絕。是,徐閣老在政務上一向勤勉,沒出過大錯。否則皇上也不會容得他位居次輔這樣的位置。
  不出錯,那就逼你出錯。
  徐閣老能為了權勢地位拋下結髮妻子,他就能用權勢地位將徐閣老打回原形。說來不過三言兩語,施行起來不易,但是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耐心。
  這晚,孟宗揚和裴奕對弈幾局,五局四敗,悻悻的走了,之後幾日前來,見自己真不是玩兒文雅的人,又約了裴奕賽馬、比騎射,不分勝負,至到十月十六,索性跑進宮裡去較量身手,請皇上撥冗看個熱鬧。
  皇上最喜歡看熱鬧,兩個後起之秀較勁兒,他怎麼會介意湊趣,並且帶上了皇后。
  葉潯哪兒能知道孟宗揚抽瘋,直到晚間裴奕回去,見他淡青色錦袍衣袖處被割破了一段,且沾染著血跡。
  「怎麼回事?」她一面忙著給他取過衣物,一面詢問,「怎麼你還受傷了?怎麼會與人過招的?」
  裴奕就笑微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孟宗揚呢?他受傷沒有?」葉潯只關心這個,想起那廝就滿心的火氣。她不介意等他再來找柳之南的時候,讓新柳、新梅偷襲狠揍他一頓。
  裴奕見她說著話的時候眼中惱火不已,安撫地拍拍她的臉,「也掛了點兒彩。跟我半斤八兩,常事,別在意。」
  他說的半斤八兩,必是孟宗揚比他傷得還重。他可不是吃虧的人。「這還差不多。」葉潯查看了他的傷勢,見只是一道不深的皮外傷,這才好過了不少。陪著他用過飯,親自幫他換了寢衣,這才歇下。
  她躺在他身側,想到了前世。如今他只是受一點皮外傷,自己就從心裡受不了,若如前世相同呢?前世他有時離京,曾兩次負傷,一次更是將養了一個月才能一切如常的見她。
  今生她受得了麼?
  受不了又能怎樣?
  是她不能左右的事,她得尊重他的抉擇。
  明年開春兒,皇上便會提出重新啟用錦衣衛,招募身家清白的子弟、身手不錯的官員。
  他會不會如前世一般用現有官職換個錦衣衛的差事?
  錦衣衛的意義在於,不需依附任何人,只聽命於皇上,是皇上的人。進入錦衣衛並且出人頭地的,便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即便明知付出太多代價,亦甘之如飴。
  而皇上的性情與很多帝王背道而馳:他不會濫殺忠臣、知道他過往的親厚的人,相反,他會一直重用;他永世無從寬恕一些他鄙棄的臣子、敵人,不介意趕盡殺絕。這樣一來,所有重用的人都能得一世安穩,後人亦能因此得益。
  很多人就是太明白這一點,才要進入錦衣衛,誓死效忠皇上。
  看得清是非輕重,卻理不清掙扎的心緒。
  心疼他。他本就是放在何處都能出人頭地的人,不需進入錦衣衛出生入死的。
  她翻身趴在床上。
  他還沒入睡,拍拍她,「想什麼呢?」
  葉潯索性起身,跪坐在床上,「在想你以後要是受了重傷,我可怎麼辦啊?」她上身伏在床上,把臉埋進床單,「只這樣就看不了。」
  像只無助的小鴕鳥似的。
  他失笑,抬手拍拍她俏臀,「我是那種只為名利不顧安危的人?要說抱負,我有,是在沙場衝鋒陷陣,可皇上驍悍,居心叵測的也只能是暗中籌謀給皇上添堵。短時間沒仗可打,我會老老實實地做官熬資歷。閒時無聊不介意與人較量較量,出不了大事。阿潯,別擔心。」
  「就留在兵部熬資歷?」葉潯眼中閃著殷切的光華。
  「自然。兵部、五軍都督府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不相伯仲,皇上既然讓我如願,我自然要踏實地待在那裡。」
  「那就好了。」葉潯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算是放下了。就算他來日赴沙場,她也會全力支持,因為那是他的抱負。她不希望的,是他經歷生涯中最血腥最殘酷的經歷罷了。
  裴奕將小鴕鳥一般姿態的她攬到懷裡,「明白我長久的打算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他語聲轉低轉柔,在她耳邊呵著氣,「我想你了。」
  和她說好了的,每月上半月不碰她,今日恰好是下半月之初。
  葉潯在他懷裡拱來拱去,「可是侯爺,你掛綵了。」
  「所以才要你辛苦些。」他低低地笑著,「而且,你這個小無賴,答應幾次,也不見你動真格的。」
  「但是……這樣不好,你的傷……」
  「至多是疤痕深一些,我自己就是大夫,比你明白。」
  「……」
  「我當你答應了?」他說著,手已褪掉她寢衣,將她安置在身上。
  「就有那麼好?總是這樣難為人。」葉潯抱怨著。
  「我不知道。」裴奕無聲地笑起來,「所以才要試試。」語必,以吻封緘。
  她在他意願的驅使下,身形起落,輾轉迂迴。
  是她完全主動的姿態,到最終卻仍是她落敗。大口地吸著氣,身形綿軟在他懷裡,化成一泓水。
  他笑著翻轉兩人身形,將她安放成便於採擷的姿態,徐徐圖之,引發她又一次的情潮湧動。
  她卻不能專心應對,記掛著他撐在枕畔的手臂上的傷,「不疼麼?傷口綻裂了可怎麼辦?」
  「不會。便是如此,也值得。」他俯身抵著她的額頭,「阿潯,有時候我會很自私地希望,一生一世就在這樣的光景下度過——你在我身邊,在我懷裡。如此便知足。」這對一個男子來說,是不應該的,但他願意對她坦白這一點。不是情慾驅使才說出的,相反,這就是他偶爾的真實感受。
  他們之間,從來不需甜言蜜語,都是務實的清醒的人,認定了什麼,就好好兒經營,話是不需多說的。
  她亦不認為這是甜言蜜語。但是……遠勝於她所聽過的所有山盟海誓。
  這是一個男子出於許久的喜愛、依戀、信任才肯對她說出、承認的事。
  「相信麼?」她笑著抬眼看住他,「我亦如此。」總是會有極為自私自我的光景,某些時刻,她是真的與他一樣,棲息在他懷裡,轉眼已度過一生。
  他雙唇落下,需索間的灼熱氣息將她湮沒。
  
  十月下旬,徐閣老終於對孟宗揚忍無可忍了,發動麾下官員針對孟宗揚發起一輪又一輪的彈劾,勢頭分外猛烈。
  招人恨到了這個地步的年輕一輩,委實不多見。跟皇上當年有一拼。
  徐閣老無法容忍孟宗揚的原因之一,是這混小子四處攀交情也罷了,偏生他跟誰交往過,誰就過一陣子上折子彈劾他這次輔——換誰受得了?讓他的臉面往哪兒擱?別人不清楚,他可明白的很,知道自己當初絕對是瞎了眼才會保舉這麼一個混賬東西。
  朝堂的情形,跟哪兒都是大同小異,一出熱鬧,立馬有人跟著湊人腦。反正罵孟宗揚也不會虧本兒,要是說到點子上,皇上下令嚴查,自己說不定就出名了。
  皇上的態度與以往相同,不予置評,該管的國家大事一件不落地給予批示,臣子掐架他不管,只看熱鬧,不把他鬧騰的心煩了氣極敗壞了,絕對是一個字都不說。
  這是最要命的。既讓被彈劾的人云裡霧裡,也讓彈劾人的心裡沒底。
  幸好官員多得很,孟宗揚又實在是招人恨,幫徐閣老打壓他的人大有人在,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一起罵。但是可惜的是,誰都知道孟宗揚無父無母,是皇上親自提攜的——孟家前人絕對是不能探尋且不能指責的,否則便會惹得皇上炸毛,結果自然不是孟宗揚遭殃,而是他們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斷頭台——質疑皇上看人的眼光還了得?
  親人不能指責,那就只算這一輩人的賬,只從孟宗揚來往頻繁的人下手。
  裴奕首當其衝。
  先前孟宗揚與他每日在一起切磋或較量文韜武略的事,是不容置疑的。
  裴奕在公務上絲毫差錯也沒有,但是沒關係,他家產豐厚,十幾歲的少年人,怎麼得來的?誰管你真實的原因,只要能做文章即可,況且,他坐的位子可是人人眼紅的肥差。只要人們都認定錢財來路不明,這貪贓受賄的罪名就是板上釘釘了。事實不重要,以訛傳訛能置人於死地,有些時候是至理名言。
  抱著這心思的人,不外乎是看出上折子彈劾孟宗揚的都是徐閣老的幕僚、門生,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一個貴為次輔的重臣,皇上會選擇去誰保誰呢?自然不會除掉後者,培養個權臣豈是那麼容易的事兒?皇上看完熱鬧,也就該遂了徐閣老的意思,給予孟宗揚處置了,而裴奕很可能也因此被牽連。
  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皇上看戲不怕台高的惡趣味。他態度悠然地看熱鬧,一看就是兩個月。
  其實,皇上只是奇怪:人們都把那兩個孩子罵成這德行了,他們怎麼還不罵回去?他在等的是這個。
  孟宗揚和裴奕也在等最合適的時機。
  孟宗揚是本來就有心裝死的,願意多觀摩一段時日沉澱性情,該走動的人還是繼續走動著,跟裴奕更是如此。
  裴奕的話已經遞給孟宗揚了,而且自己又不是一眾官員彈劾的最大目標,當然不可能先於孟宗揚發聲駁斥。
  進入臘月,孟宗揚耐心告盡,也是被那些莫須有的指責惹出的火氣到了極點,上折子為自己辯駁,順道羞辱了徐閣老一黨。
  徐閣老麾下人手見這是個不好惹的,罵人比誰都狠,避其鋒芒,專心用裴奕說事——如果能證明裴奕不清白,你孟宗揚能好到哪兒去?裴奕是柳閣老最疼愛的外孫女的夫君,可那畢竟是外戚,如今這當口,怎不見柳閣老為他說一句話?大抵那只是婦人之見的傳聞,豈可當真。
  裴奕當即上折子辯駁,與孟宗揚相同,把一干人等順道數落了兩句。這人言辭比孟宗揚還要犀利。
  隨後而至的,是孟宗揚上了第二道折子。
  兩個月以來都忙著彈劾的官員聽說兩人一些措辭後,個個惱羞成怒。這兩個人罵人似師出同門——不吐髒字,卻難聽至極。
  皇上先後收到孟宗揚、裴奕的折子,細看了一番,哈哈大笑,是因裴奕奏折上諷無事生非的官員「似長舌潑婦」,還有孟宗揚的一句「如百歲囉嗦老嫗」。
  官員間的勾心鬥角、攻擊人是最多見的情形,但是這般回擊的言辭,是將事情做絕了,兩個人是鐵了心要與徐閣老黨羽勢不兩立了,日後也不會再上折子為自己辯駁了——最歹毒,不過暗諷男人似婦孺,話已說盡。這樣的奇恥大辱,徐閣老及其黨羽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消化掉。

  ☆、第71章

  孟宗揚與裴奕的確是不會再上辯駁的折子了,接下來各有安排。
  孟宗揚再怎麼窩火,也不能直言彈劾徐閣老,只對徐閣老埋在暗處的人脈下手,選了幾個有點兒份量的彈劾。別人曾給了他哪些欲加之罪,便一併還給他們。除此之外,他還彈劾了六科幾個都給事中。
  說白了,他要把人緣兒走盡,把身邊的同僚都得罪盡了,神仙也不能留著他在六科當差了。
  裴奕則安靜下來,什麼都不做了——柳閣老讓他見好就收,免得鋒芒太盛更招人忌憚。
  柳閣老永遠都是那樣,別人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了,在他眼裡才剛剛開始。真正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護犢子,他欣賞、喜歡的小輩人,除了皇上和他能訓斥開導,別人都不行,沒資格。
  先有祁先生找過柳閣老,說了說孟宗揚這個人的長處、短處,話裡話外,自然是請柳閣老照拂一二。祁先生的話只能點到為止,再多說就招人疑心了。
  柳閣老本就沒輕看過孟宗揚,只是覺著這少年人一時莽撞一時有城府——便是他也看的雲裡霧裡的,自是要耐心觀摩一段時日。
  十月之前,孟宗揚肯定是意在與徐閣老撇清關係,不然也不會四處忙著拉關係攀交情了。而徐閣老呢,說好聽一點兒是先發制人,說難聽一點兒是還沒孟宗揚沉得住氣,先發動人彈劾——也可以說是圍攻一個少年人。
  這事情有了結果之後,在人們看來,不是孟宗揚要甩掉徐閣老,而是徐閣老心胸狹窄,收攏的人不聽話就打壓。
  這事兒,孟宗揚做得很漂亮。
  本來柳閣老打算只在一旁看戲就行了,卻沒想到,那群人連他的外孫女婿都帶上了。豈能容忍。
  柳閣老不可能與品級比自己低的人浪費唇舌,直接與徐閣老槓上了。
  首輔、次輔爭執不下,能旁觀的只有皇上。
  徐閣老開始翻舊賬,把柳閣老私設刑堂杖責葉鵬程、葉潯仗勢欺人掌摑自己女兒的事情都翻出來了。
  柳閣老冷笑,「葉鵬程那種敗類,我打錯了不成?我的外孫女打了你的女兒,因何而起至今沒個說法,還請徐閣老告之,我洗耳恭聽。」
  皇上不勸架,反而加一把火,「這倒是,長興侯夫人到底為何掌摑縣主?」
  「……」徐閣老有苦難言。
  皇上並無好奇心,只是道:「既是不可告人,日後就別提此事了。臣子間的事,別扯上弱女子,若平白損了女子名聲,實非大丈夫行徑。」
  家事不能提,只能說除去女子、公務的私事了。徐閣老說起裴奕的私產,藉機指責柳閣老放任外戚斂財而不提醒。
  「謀財與貪財不同,」皇上蹙眉,「長興侯、淮安侯封侯之前有多少產業,朕一清二楚。」
  話說到這裡,皇上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柳閣老微笑,躬身告退。
  皇上對徐閣老道:「回去後告訴你手下數眾官員,擾攘許久,不如適時罷手。哪一個的歲數都不小,何苦與少年人鬥法。贏了不光彩,輸了便是貽笑大方。」
  徐閣老因為第一句臉色發白,連忙跪倒在地,就差痛哭流涕了,「皇上,臣從無拉幫結黨的行徑,還請皇上明察。此事起因,全因長興侯與淮安侯少年得志平步青雲,難免有人不服,到底是不知兩人文采武藝深淺,這才有人屢次質疑。」
  「如今大抵也知道兩人文采如何了吧?」皇上將手中一沓紙張命內侍遞給徐閣老,「今年朕曾說過,殿試一干人等,實無狀元之才。可知原由?朕命徐閣老擬了一套試題,限期三日,命長興侯、淮安侯交卷。這套試題,含鄉試、會試、殿試,常人大抵不能三日交卷,文采也會因時間緊迫而折損大半。而他們兩個並未受影響,且殿試題目有狀元榜眼之才。你看看。此二人有才,旁人不知無妨,你卻不能一味隨波逐流。」
  皇上認為裴奕、孟宗揚有才,莫不是欣賞兩人言辭至為犀利?這倒附和皇上的性情,但是,只他就不能接受。這種人不少見,每次科考都落第,因為這不是文人之風。文武的不同之處就在這兒。
  只是,徐閣老看完兩人的試卷之後,才知自己想錯了。試卷上,兩人的語句優美,措辭昳麗,尤其制藝做得甚為精妙,並無他已經領教過的犀利不馴。
  這兩個騙子!但是甚至科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只看試卷,真就是兩個才高八斗的才子。入朝為官了,骨子裡的真性情才顯露出來了。
  徐閣老一顆心難受至極。
  「幾個上躥下跳鬧得厲害的,你看著發落吧。明日朕要看到你的折子。」皇上說完決定,擺一擺手,「下去。」
  內侍上前一步,取過讓徐閣老瞠目結舌的試卷,「徐大人請回吧。」
  徐閣老到了宮門外,被冷風一激才反應過來:皇上話裡話外的,仍是認定了他拉幫結黨!這已是嚴重的警告了。
  總而言之,冬日這一番爭鬥,他輸了。不但沒能給孟宗揚、裴奕一點兒顏色,反而引起了皇上忌憚。日後想再翻盤,只得韜光養晦從長計議。
  
  進了臘月,喝完臘八粥,柳之南也該回家去了。
  她倒是想長年累月地住在表姐夫家中,可長此以往,母親就無從忍受了,不每日上門要她回家才怪。
  再者,她也要好好兒地和祖母學學調香,順利的話,明年就能開個香露鋪子了。潯表姐也說了,只要她學成了,她就出錢把鋪子開起來。
  這天她開始吩咐丫鬟收拾東西,打算著明日就走。
  晚間特地前去道辭,恰逢裴奕也在,她就笑著逗裴奕:「表姐夫,何時你行個方便,晚間帶我去什剎海遊玩一番?」
  裴奕想也沒想就搖頭,「不行。你是嫌你我名聲好麼?」
  這倒是,做表姐夫的帶著表妹出去同游,不出一日,滿京城的人都會嚼舌根。可她總不能當即就承認只是開個玩笑,一本正經地辯解道:「我可以打扮成小廝啊,你可以將潯表姐一同帶上啊。」
  裴奕也看出她是故意在開玩笑,笑道:「我倒是能帶你表姐出去散心,你就免了。」
  太夫人和葉潯不理兩人那個茬,坐在一起看葉潯新得的一套紅寶石八寶簪子。一套簪子共八枚,大小相同,皆嵌著相同大小的紅寶石,區別只在於鑲嵌的別的寶石不同。
  「我扮成小廝都不成?」柳之南扁一扁嘴,「你說你成為我表姐夫多久了?就不能給我開個特例?」
  「別人胡鬧你也胡鬧麼?」裴奕道,「那些閒人都是傚法前人,可女扮男裝不讓人識破的不過一兩個。」他瞥了她一眼,「儀態、氣度、步態要以假亂真,才能稱得上是女扮男裝,你以為穿上男子衣飾,就能冒充一時的男子了麼?」
  柳之南不自覺地較真兒了,「什剎海都是你的人,保我無事不是很容易麼?」
  「不容易。」裴奕警告道,「不准再動這種心思。你敢去什剎海,我就敢讓你在那兒做個水鬼。」
  「……」柳之南瞪著他。
  裴奕報以無害的一笑,「斷了這念頭。」
  這種話,太夫人雖然覺得兒子的話說得太嚇人,可嚇人總比縱容要好,也就只和葉潯說話,變相地給柳之南打圓場:「我那兒還有紅寶石的手串、耳墜,明日找出來給你,湊成一套。之南喜不喜歡?喜歡我命人到首飾鋪子裡給你打一套。」
  柳之南也就順勢找台階下了,忙答話:「喜歡,您給我的東西我都喜歡。」說著湊過去看那套流光溢彩的簪子,問葉潯,「這是誰送你的?」
  「嫂嫂給我的,說冬日了,我又喜歡穿喜氣的衣裳,她留著也是閒置,便給我了。」
  「這倒是。你穿大紅大綠好看,這些簪子容易搭配。」
  話題就這樣岔開了。
  裴奕一面喝茶,一面打量著妻子。她穿著玫紅色家常小襖,淡綠色裙子,因著身形高挑,厚重些的衣衫也不能掩飾窈窕的身姿。
  這段日子她常去的依然是燕王府、柳家、葉世濤那兒,每隔十天半個月去一次葉家,看望二老。
  做到這地步已是不易,誰也不能要求更多。
  葉家二房的幾個孩子回來了,多了幾個人,再加上皇上不時要景國公去宮裡坐坐,二老的心緒逐日開朗起來。
  到底都是見慣大風浪的人,又有人悉心寬慰著,總要慢慢看開。
  看著二老鬱鬱寡歡,他擔心長此以往會落下病根,導致阿潯來日抱憾;可看著二老慢慢變得若無其事,偶爾又替葉世濤和阿潯心生落寞。
  看看,家中沒了他們兄妹倆,日子還是照常過。沒人會願意始終銘記家族虧欠了他們多少,沒人會願意記得他們受到過的傷害。所有人都願意看開,並且迫切地希望他們也看開,及早放下。他們不釋懷,便是他們不識大體。
  換了他,也會覺得,這個家族有自己沒自己都是一樣的。甚至於,會一直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好在兄妹兩個似早已料到這一切,性情足夠堅韌,不在乎那些。
  葉世濤偶有來信,出去說自己在外見聞,總是問一句阿潯可好。
  孤寂的人何其多,生於名門還如此的人就不多了——滿打滿算,家中不過兄妹兩個是真正的手足親人。
  他回信時,也總願意多提阿潯兩句,說她日子繁忙,與哪些人常來常往。好不好不需直說,葉世濤能看得出。
  
  說了一陣子話,柳之南道辭回房,獨自用飯,琢磨著要不要命人告訴孟宗揚一聲。
  很久沒見他了。他和裴奕常來常往的同時,就沒再來找過她了,不想讓裴奕、葉潯覺得他是個只沉湎於兒女情長做不得事的人。也是,裴奕和葉潯一時縱容也罷了,總不能長時間地由著一個外人自由來去。
  她懂得,為了長久的生涯,短時間內要忍耐、克制。
  只是很想他。
  味如嚼蠟地用完飯,她如常坐在燈下,調製香露。
  新梅笑盈盈地走進門來,低聲道:「表小姐,淮安侯來看你了,奴婢幫您將丫鬟都遣了吧?」
  「好啊。」柳之南立刻來了精神,大眼睛亮晶晶的。
  新梅抿嘴笑著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一身黑色粗布袍的孟宗揚來了。
  柳之南有些嫌棄地道:「怎麼總穿這種粗布衣服?」每次他夜間前來的時候,總是這樣。
  孟宗揚摸摸她的臉,「傻丫頭,這你就不懂了吧?粗布衣服行走方便,不反光。白日裡誰會穿這種衣服。再說了,這粗布衣服穿著最舒坦。」
  柳之南不予置評,給他倒了一杯茶,「聽說這段日子被人罵的不輕?」
  「嗯。」孟宗揚笑道,「沒事。看你這樣子,是要回柳家了?是去你祖母身邊,還是回你自己的家?」
  柳之南笑答:「自然是要膩在祖母身邊的,她老人家能指點我調製香露。你忘了?表姐要幫我開個香露鋪子的,我自己又很喜歡這檔子事。」
  孟宗揚卻取出一張紙,「這是我給你選好的鋪子的地址,夥計也幫你找好了,別的我也不懂,到時候你吩咐他們就是。是我從裴奕手裡買下的,自家的東西,你不必心急,何時學精了何時操辦起來。」
  「從表姐夫手裡買下的?」柳之南啼笑皆非,「他手裡的鋪子必然是地段很好的,你怎麼能搶他的東西呢?」
  「他跟我較量的時候可是一點兒都不留情。」
  聽了這話,柳之南不由看了看他心口的位置。聽說了,表姐夫只要出手必是殺招,那次在宮裡較量,他傷了表姐夫的手臂,表姐夫則刺傷了他心口。這還是都極為克制地手下留情了。
  她和聲勸道:「你以後啊,還是要跟表姐夫和和氣氣的,反正祖父說過,能跟他不相上下的,也只有表哥和皇上、燕王這樣的人物了。這倒不是因為名師出高徒,而是他們幾個這一點性情相同,不會給人留情。你也別怪表姐夫。」
  「我知道,否則也不會跟他做買賣了。」孟宗揚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容,「男人之間,交情是一回事,爭個高下是另一回事,服氣了也就以和為貴了。」
  「以後你是怎麼打算的?」
  孟宗揚笑道:「鬧了這麼久,徐閣老看我不順眼已是眾所周知,我也該告病假在家中閒一段日子了。來年求皇上給我個武職。」
  柳之南長長地透了口氣。這樣就好,他總算脫離了徐閣老,否則,他要去柳家提親的話,祖父怕是一口回絕當場攆人。
  嫁人不易,要嫁個你情我願的人更是不易。
  
  翌日,送走了柳之南,葉潯便去了燕王府,與燕王妃說話。
  沒成想,遇到了燕王。
  燕王氣度尊貴優雅,氣質淡泊沉鬱。沒有皇上、裴奕、葉世濤這些人在先,也是能讓人驚艷的男子,但是很明顯,這人不似皇上一般從骨子裡透著殺機鋒芒,也就不會讓人萬般忐忑。
  燕王知道,這女子便是裴奕的夫人,更是難得與妻子投緣之人,言談間神色溫和,寒暄之後起身離去,讓兩女子說話。
  葉潯昨日收了燕王妃衣料、首飾,今日是來回禮的,送的是親手做的一件斗篷、一件月白色繡梅花小襖。
  燕王妃爽快收下,「針線真正做得好的,以前只知道漪清閣的鄭師傅,你是第二個。之前你給我親手做的衣服,沒機會穿給你看,赴宴時倒是穿過兩次,人們都讚不絕口,追著打聽才知是出自你手,反應自然是各不相同。可不論怎樣,你心靈手巧是誰也不能辯駁的。」
  「這還不是您有意幫襯?」葉潯笑盈盈道,「否則,別人能記得只有我那悍婦名聲。」
  「由著那桿子閒人胡說去。」燕王妃笑道,「理會那些閒話,人還用活麼?」
  閒話時,燕王妃說起了楊文慧出嫁之後諸事。
  平日倒是沒人跟葉潯提過,她呢,也不大關心這些,今日聽了,很是啼笑皆非了一番。
  楊文慧嫁過去之後,宋太夫人與前世對待葉潯的路數一樣:要擺做婆婆的譜,況且楊文慧出閣之前名聲不濟又是眾所周知的,她能有個好臉色才怪,每日裡要楊文慧跟在身邊盡心服侍。
  問題就來了:
  楊文慧就算名聲再不濟,也是當朝大學士兼閣老之女,並且掛著郡主頭銜,而宋清遠只有個侯爵的虛名,並無官職在身,她嫁過去自然不是去做受氣的小媳婦的。況且宋清遠也是皇上親口說過品行不端之人——說句不好聽的,半斤八兩的兩個人成親了而已,宋家人憑什麼跟她頤指氣使?
  宋太夫人要楊文慧跟在身邊,可以;要她立規矩盡心服侍,是萬萬不可能的。
  宋太夫人以媳婦不孝為由,找楊夫人理論過兩次。楊夫人拿葉潯沒轍,跟宋太夫人這樣的卻是有的是說辭,話趕話的情形之下,言語更是難聽了,連宋太夫人為老不尊的話都扔出來了,並且當著宋太夫人的面吩咐楊文慧:婆家帶你好,你就留下,如實橫挑鼻子豎挑眼,那也罷了,只管回家去,橫豎楊家都不稀罕宋家這門第,和離也不是不可以的。
  楊文慧得了這話,愈發有恃無恐,進門不出一個月,便將持家的權利奪到手裡,行事跋扈得很。
  宋太夫人自然要讓一眾管事、僕婦給楊文慧小鞋穿。
  出閣前的女子,便是城府再深,與真正持家打理瑣事也是兩回事。楊文慧被管事、僕婦狠狠地打了兩次臉,一度氣得病倒。好在痛定思痛,爬下病床仍是好漢一條。管事、僕婦不聽話,就全部攆出去,從娘家尋了幾名得力的人來幫襯自己。
  她當然不是爭宋家那千瘡百孔的家務,與前世的葉潯相同,爭的不過是口氣。
  宋太夫人哪能就此收手,繼續大事小情地刁難媳婦,此外,還要親自干涉宋清遠房裡的事:親自指派了兩個通房,並且留心著外面一些小門第的清白女子,意在給宋清遠納一房良妾。
  楊文慧才不在乎那些,宋太夫人將通房送到她面前,她二話不說的手下,且給兩個通房獨自安排了一個小院兒——做婆婆的想給她落實個善妒的名聲,她才不會上當,況且本就有意中人,哪有心思服侍宋清遠,樂得多兩個人幫她分憂。
  況且,別說通房了,便是有所出的妾室,也不過是家中的半個主子——半個主子而已,在主母面前還只是個奴婢,她找個理由處置掉太容易了。
  傻子才會爭這一時的意氣。
  非但如此,楊文慧還親自著意挑選了兩個貌美如花的女孩子,送給宋清遠做通房。
  婆媳兩個的鬥爭步步升級,分不出輸贏。
  只是讓她們都沒想到的是,宋清遠始終不聞不問,實在不耐煩了,自己在外面置辦了個宅子,住到別院去發奮苦讀了。
  短時間想讓皇上認可他已是不能,他明智地選擇了科舉考取功名這條路。
  至於宋太夫人與楊文慧,平日話裡話外並不忌諱家中這些醜事,外人聽了,當著婆媳兩個的面不好說什麼,私下裡卻是傳揚得滿城風雨。
  連燕王妃這種不理他人是非的都聽了一遍又一遍。
  葉潯聽完,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楊文慧不同於前世的她,她不論與宋太夫人怎樣個鬥法,也懶得與外人提及這些,那時的宋太夫人也不與人說家事詆毀兒媳,如今婆媳兩個鬧到這情形,不需想也知道,是真在細枝末節上恨毒了對方,否則也不會家醜外揚了。
  臘月十五進宮向皇后請安時,葉潯不可避免地對宋家婆媳留意幾分。
  一眾命婦等待皇后升寶座之時,宋太夫人攜了楊文慧與幾個命婦站在一處寒暄,話裡話外的,是百般看不上楊文慧。
  楊文慧則是一改在家中處處針鋒相對的做派,低眉斂目地只聽不說話。
  其實人們原本沒有忘不掉的事,例如楊文慧鍾情裴奕之事,也不是人們無從理解的,但是宋太夫人這個當事人耿耿於懷,別人想忘也忘不掉了。
  一再詆毀楊文慧,宋太夫人是在自掘墳墓——楊文慧積怨太深下狠手的話,宋家的光景怕是還不如前世。人前越大的隱忍,意味的恐怕是越深的憎惡深埋心底。
  葉潯心緒起落,面上只是平靜地觀望。別人家的事,與她無關。
  楊文慧卻尋機到了她面前,見禮之後,自嘲笑道:「看我如今落得這地步,你很高興吧?」
  葉潯從容笑道:「我高興什麼?不相干的人而已。」
  楊文慧微聲道:「婆婆不喜,夫君冷落,我如今便是這樣的處境。新婚當晚,他醉了,喚的是你葉潯的名字。如今發奮想要考取功名,也不過是要你高看他一眼。他是那樣在意你。而我呢?我該如何才能讓裴奕高看我一眼?我的路,怕是已斷了。」
  葉潯只是掛著如常的笑容,不說話。
  「算了,原是我多餘,不該與你說這些。」楊文慧笑容中的嘲弄卻更深了,「不過是要你知道躲過宋清遠的一劫是多值得慶幸的事罷了。否則,如今承受這一切的,是你葉潯。」
  「你覺著我冷眼旁觀也好,幸災樂禍也好,都隨你。」葉潯語聲淡漠,「換個別人,我會同情。但你不行。你不論是得了你父親的唆使,還是自己的主張,先前幾件事都讓我只能對你敬而遠之。各人有各人的路,幫自己都不易,何況幫別人——何況你這種人本就不能幫。」
  「你這人最討喜之處,便是願意說實話,不似很多人那般擺出一副虛偽的嘴臉。」楊文慧不無欣賞地看著葉潯,微微頷首,轉身走了。
  葉潯失笑。
  小年前一日,葉潯的二叔葉鵬舉奉召回京,成為景國公世子,王氏也隨之成為世子夫人。與此同時,皇上命葉鵬舉來年春日任刑部員外郎,五品官職。
  恩寵給了,再高的官職便不能給了。葉鵬舉要在五品官職上熬多少年資歷,誰也說不準。葉鵬舉如何不明白,如此已是滿懷感激。比之自己手中權勢,更重的是後人得以繼承世襲的公爵。
  葉家因此賓客盈門,連續多日都有人上門道賀。
  葉潯當做沒聽說,江宜室自然是跟隨她的步調行事,也就不曾前去道賀。
  本就是葉世濤讓景國公下了這決心的,是他將長房殊榮、益處讓出去的,到此時還要葉潯去道賀,她是怎樣也做不出的。況且又從來將親人劃分的涇渭分明,二房她敬重、親厚一些的,不過王氏一人,他人如何,與她無關。
  葉家長房、二房已經是兩回事了,甚至於,他們兄妹與葉家已是兩回事了,便是他們有心一榮俱榮,也不可能了。
  明白道理,她心裡到底是有些為兄嫂不值,又要連日打理過年節諸事,也不能忘了江宜室那邊,一日出門恰逢一場大雪降臨,她受了些寒氣,加上心火,病了三四日。
  葉潯臥病在床當日,是臘月二十六。一早皇上便傳旨百官,即日起放假了,有要事的話稟明六位閣老,讓他們去御書房稟明即可。皇上大多數時候勤政,非常人可比,可也有要鬆口氣的時候,逢年過節的也想偷個懶,好好陪伴妻兒過幾天清靜日子。
  裴奕本就從一早就不放心妻子,聞訊鬆了一口氣,即刻趕回家中,親自照料著葉潯。
  葉潯臥在病床上也放不下家裡的事,命人喚幾個管事前來。
  太夫人先就看不得了,「這孩子,病了只管好生將養,別的事有我呢。」命丫鬟去傳話給葉潯,又將葉潯沒安排下去的事全部接到了手裡。
  在正房的裴奕聽說了,打趣葉潯:「你這好強的毛病趕緊改掉,不然娘和我都容不得你。什麼事比你好生將養要緊?」
  葉潯咳了幾聲,笑起來,「不過多說幾句話的事,便不想麻煩娘費心。娘身子骨也不好,一早還要來看我,我讓丫鬟攔下了,過了病氣給她可就不好了。你跟娘說說,我真沒什麼事,不必來看我。」
  「回房前就跟娘說了。」裴奕賞了她一記輕輕的鑿栗,「別想這想那的了,多吃點兒東西,好好兒睡兩日就好了。」
  「嗯。」已經變成了病貓,太夫人和他又願意分擔,她再張羅什麼事就是不知好歹了。
  當日,江宜室聽說了,忙過來探望,怪自己就不該讓她來回走動,天氣這麼冷,可不就染了寒氣生病了?
  第二天,王氏去給江宜室送年節禮,聽說了這檔子事,當天下午便帶著膝下長女葉冰來探病了。
  起先葉家長房、二房的子女相隔山高水遠的,一年見一次面,平時也就各論各的。如今回到葉府,葉冰十四歲了,也就成了葉府二小姐,將先前的葉浣取而代之。
  葉冰聽葉府下人百般讚譽裴奕的樣貌、稱頌裴奕很是寵愛妻子,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今日是特地要求王氏帶自己前來的。嘴上說是要與葉潯勤走動著,心裡不過是要尋機一睹裴奕風采。能見到最好,見不到也無妨,大年初三葉潯和裴奕要回葉府,相見不可避免。私心裡,到底是女孩子家,總歸是有些未見人便先生了一絲妒忌,不知作為葉鵬程、彭氏那樣的長女如何能嫁給長興侯又得了這般厚待。按理說,葉鵬程、彭氏被逐出宗族了,裴家人該對葉潯生出輕慢之心才對。
  記掛著可能見到裴奕,在容色、衣著上便下足了功夫,也是怕一旦見到裴奕,自己輸出葉潯太多。
  王氏這邊,則是擔心葉潯是因夫君襲國公爵才有了心火,不想葉潯拘禮,強撐著著裝面見,進到室內,便不等丫鬟通稟,急匆匆轉到內室。
  葉冰緊隨其後。
  室內,裴奕正哄著葉潯多吃點兒東西,手裡端著一碗燕窩羹,一口一口餵給她吃。
  葉潯很無奈。這人午間就哄著她吃了好多飯菜了,弄得她吃完飯就犯困睡了一覺,這才剛醒,他就又要她繼續吃。長此以往,她不被養成胖嘟嘟的才怪。
  王氏與葉冰急匆匆趕來,無意間幫葉潯解了圍。
  葉潯笑著以眼神示意裴奕,坐直身形,笑道:「二嬸怎麼過來了?」
  裴奕隨之站起身來,將盛著燕窩羹的粉彩小碗放到竹苓捧著的托盤上,笑著見禮。
  王氏還禮之後,記掛著葉潯的身體,逕自去了床前落座,「聽宜室說你不妥當,我便連忙趕來看看,怎麼回事?」
  葉潯苦笑,「不算什麼事,您別擔心,不過是染了寒氣,吃完一劑藥就好了,眼下只是還有些無力。」一面說著,一面瞥向葉冰。
  葉冰還愣在原地,定定地看著裴奕。
  葉家的男子、女子,個個容貌出眾,可如裴奕這般的人物,她真沒見過。在葉家,葉世濤再出色,也是自幼看慣了的,並且氣度風儀與裴奕是無相同之處的。
  能確定他出色,卻沒想到,竟是個這樣讓人驚艷的男子。
  裴奕沒心思打量葉冰的神色,只知道自己此刻該避出去,留下她們說說體己話,便說一句「我還有事」做借口。
  葉冰收斂起心頭翻湧的情緒,看向裴奕,綻放出萬般溫柔的笑靨,「姐夫既是有事,只管去忙,我與娘親便是來陪著大姐說話的。」不等裴奕應聲,便又道,「說起來我也很喜歡研讀醫書,姐夫何時得空,還望點撥幾句。」
  裴奕聽著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面上則是悠然笑道:「那些我是無暇顧及了,不如去請教別人。」語必舉步走了。
  葉冰很失落:哪怕說一句請葉潯指點自己的話也好啊?
  葉潯則凝眸看著此刻的葉冰,見這女孩子今日忽然變得嬌媚惑人起來,不由意味深長地笑了。
  王氏循著葉潯的視線望去,陡然間神色一變:她好像低估了膝下女兒做白日夢的能力,女兒此刻這樣子,分明是春心萌動了。
  這還了得?!
  有這心思便已是家門的恥辱!
  王氏狠狠地瞪了葉冰一眼,冷聲道:「匆忙間也顧不得其他,便將你也帶來了。你不是還要給你祖母做衣服麼?你手腳慢,一刻也耽誤不得,此刻便回府去繼續做吧,免得要老人家來年才穿得上你做的衣服!」
  葉冰抿了抿唇,卻只得稱是,先一步離開,
  王氏心知話不需挑明,葉潯已知自己的意思,閒閒岔開話題:「唉,今日已是二十七了,不知世濤何時才能回來?可曾與你說過歸期?」
  確切的日子,葉潯也不清楚,卻記得葉世濤說過的話,笑道:「年三十當日,怎麼也能回來了。」
  同樣的一天,孟宗揚聽說了一件大事:皇上要重新啟用先帝廢棄的錦衣衛。他這段日子稱病在家,一直都在盤算自己去何處才能大展拳腳,聽得這消息,如同看到了曙光。
  他從心底興奮起來,即刻進宮面聖,等了好一陣子,皇上才讓他到御書房說話。他直接道出意願:「重新啟用錦衣衛的事情若是真的,皇上讓微臣到錦衣衛當差可好?」
  皇上細看了他兩眼,「不好。」
  孟宗揚討價還價:「您讓我做個小旗、千戶哪怕百戶都可——這樣行不行?」
  皇上仍是言簡意賅:「不行。」
  孟宗揚繃不住了,險些跳起來,「您這意思,是怎樣都不允許我進入錦衣衛了?可我是祁先生舉薦給您的,他可是前朝錦衣衛指揮使。」
  「他舉薦你,是要你入朝為臣,何時說過你能如他一樣了?」皇上輕笑,「再者,你腦子一時靈光一時愚鈍,我真不敢讓你進入錦衣衛。這種玩笑,開不起。」
  孟宗揚沮喪得要死,「那您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屬意裴奕進入錦衣衛?」

  ☆、第72章

  皇上笑微微的,「他可沒你那麼想不開。錦衣衛專司緝捕、詔獄等事,多半是髒活兒累活兒,不到萬不得已,不想讓你們碰。」
  孟宗揚眼巴巴地瞅著皇上,眼神像只沒了主心骨的兔子,「那我以後怎麼辦?」原來的芝麻官職保不住了,前途看不到了,這可是能要人命的。不得個准話,他這年還能過麼?
  「什麼都好,就是沉不住氣。」皇上繼續打擊孟宗揚,「要你進錦衣衛,不出三個月就被人算計死了。那些人可沒善茬。」
  「是是是,您一定是為我著想。但是您不能給我個准話麼?」孟宗揚心知再說下去,自己能被皇上氣死,「要不然我再跪一回磕幾個?」
  皇上扯扯嘴角,眼中儘是笑意,「過完年節,你到府軍前衛,先當個二等侍衛。」
  府軍前衛,和錦衣衛一樣,隸屬親軍都指揮使司,也就是皇家禁軍。而府軍前衛的不同之處在於,是皇上的近身侍衛。
  二等侍衛,是四品官銜。
  皇上的用意,是要把孟宗揚放在跟前好好兒磨磨他的性子,若總是風一陣雨一陣的行事,沒法兒重用。此外,也是藉著給孟宗揚陞官的機會,再敲打徐閣老一下——他欽點的人,別人不能拉攏,更不能打壓。
  孟宗揚喜出望外,慌忙謝恩。
  皇上擺了擺手,「安心回府去,下旨之前別來煩我。」正和孩子玩兒得高興呢,這混小子偏來擾他。
  孟宗揚稱是,笑著告退。
  皇上看著孟宗揚精神抖擻的背影,笑了笑,回往正宮的路上,思忖著把哪些人調入錦衣衛最妥當。屬意的人,他已有了,只是不知那人願不願意。
  他喚來內侍,吩咐幾句。
  
  這日王氏探病返回葉府之後,情緒如臉色一般奇差,進門便讓丫鬟喚來葉冰。
  葉冰心知少不得吃一通排頭,進門來低眉順目地站在母親面前。
  王氏開門見山:「第一次帶你去大姑爺家,你就不能做點兒長臉的事?一言一行成何體統?!」
  葉冰小聲嘀咕道:「我這不是頭一回見到大姐夫麼?他那樣子,誰見了能不失態?日後不會了。」
  「再多的話我不需說,你也該知道我意在警醒你的是什麼。彭氏、葉浣那種齷齪事,府裡決不可發生。她們的下場你也看到了,我膝下兒女若是鬧事那等醜事,我便與世濤一樣,豁出這張臉去,嚴懲不貸!」王氏將話說絕,擺一擺手,「回房去,將那《女則》用心抄寫幾遍。」
  葉冰恭聲稱是。
  
  臘月二十八,柳夫人來看了看葉潯,見無大礙,說了半晌的體己話。
  轉過天來,柳閣老也來了。
  葉潯已經一如往常,見到外祖父不免不安,「您怎麼還來了?我真沒事。」
  柳閣老笑道:「誰來探病了?好多日子沒見你,找個借口跟你說說話而已。」
  「那好啊,午間留下來用飯……」
  柳閣老笑呵呵地打斷她的話:「用飯行,不准你下廚,好歹再緩半日,明日你還有不少事要張羅呢。」
  「好啊!讓侯爺陪您喝兩杯。他去了燕王府,說了去去就回。」葉潯笑著坐在老人家一旁。
  柳閣老滿意地點點頭,閒話時問起葉世濤:「走的時候沒說什麼時候回來麼?出門辦差,幾個月也行,一年半載也行。」
  葉潯笑道:「說的是年節前回來,他說的年節,大抵是除夕當晚才算起。」
  柳閣老神色一緩,「不管早晚,回家過年就行。他倒是個言出必行的,定能回來。」
  「說的是呢。」
  午飯前,裴奕回來了,看到柳閣老,笑著上前行禮,道:「正好,特意尋了幾罈陳年梨花白,也是聽說您中意這酒,等會兒陪您喝兩杯?」
  柳閣老哈哈地笑,「不單要陪我喝個盡興,我走的時候還要帶上餘下的幾壇。」
  「這還用說?本就是給您備下的。」
  午間,兩人用飯時,柳閣老提起重新啟用錦衣衛的事:「照我看,皇上是不會讓你和淮安侯進入錦衣衛的,淮安侯不適合,一次的疏忽就容易丟掉爵位甚至性命,你則不需要另闢蹊徑。那麼,你覺著皇上屬意於誰?」
  裴奕沉思片刻,「不瞞您說,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葉家的人。」
  「你是指世濤。」
  裴奕頷首。
  柳閣老絲毫意外也無,笑起來,「的確是沒人比他更適合了。」
  再骯髒再殘酷的事,若是事不關己,若是不曾應對,進入錦衣衛之後,接受起來總是難上加難。葉世濤卻是不同,他的心腸手法變得殘酷狠絕,是一步步被親人逼到這地步的。再沒什麼事能傷到他,再沒什麼事能讓他動容。
  若是進入錦衣衛,來日必能與權臣平分秋色,呼風喚雨,他不再需要葉家,甚至不需要柳家的支持,因為錦衣衛的後台是皇上,誰都不能撼動其地位。
  用完飯,柳閣老離開之前,取出兩個大大的封紅,親手交給葉潯:「三十兒晚上的壓歲錢,嫁了人也是一樣,在我們眼裡還是孩子。」
  葉潯笑著收下,「本來就是麼,您不給我也要跟您和外祖母討的。」
  柳閣老聞言笑得暢快,「回吧,別去外面吹冷風。」轉身由裴奕陪著去往垂花門。
  葉潯讓竹苓把封紅收起來。以往一些年,除夕也會收到二老給的壓歲錢,外祖父今日特地過來,想來這也是原由之一。
  景國公、葉夫人派了管事、丫鬟送來補養身體的上好藥材,見葉潯無事,兩個人俱是鬆了一口氣,道:
  「今日是二少爺的生辰,府裡昨日起就賓客盈門,不少人也是意在牽紅線,您也知道,二少爺這就滿十六歲了。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忙於應承,實在是抽不出功夫來看望您,特地要我們來看看,打算今日晚一些時間再過來。」
  「轉告二老,不必了。」葉潯笑道,「我這幾日也壓下了一些事,晚些時候興許會出門。先前世子夫人來去匆忙,沒與我提起世淇生辰的事,我以往也不曾留意這些,便沒送去賀禮,你們幫我帶個話,還望他們不要計較我失禮。」
  「怎麼會呢?都知道您身子不妥當。」兩人笑著應承兩句,便道辭走人。
  竹苓照葉潯的示意,各賞了兩個八分的小銀錁子,望著兩人歡天喜地離去的背景,撇了撇嘴。
  夫人哪裡是不記得二少爺葉世淇的生辰,是不願意記得,且打算一直忽略這種事。
  孟宗揚從皇上那裡得了准信兒,第一個想告知的自然是柳之南,卻要繞個圈子。
  告訴裴奕,再讓裴奕轉告葉潯?
  那就不如直接讓人告訴葉潯了。
  派阿七去裴府之前,才聽說葉潯前幾日染了風寒。倒是沒想到,那只一直跟他炸毛的貓還有打蔫兒的時候,剛好新得了小手爐,是內務府打造出的新式樣,分外小巧精緻,便讓阿七全部帶去送給葉潯。
  阿七送上禮物,將孟宗揚來年的動向說了。
  葉潯挺為孟宗揚和柳之南高興的,賞了阿七二兩銀子,笑道:「手爐我留下兩個,其餘的都給我表妹送去。待我向你家侯爺道喜。」
  阿七笑嘻嘻的稱是。
  隨後,葉潯讓新梅去找了柳之南一趟。這丫頭和柳之南也算有一段主僕情意了,年節前見個面也好。
  當夜晚間,葉潯很晚才睡,跟太夫人學著剪窗花了。她以前只會剪喜字、葫蘆這些簡單的式樣,太夫人則會很多花樣,她在一旁照貓畫虎學了半晌,還是在太夫人的幫忙下,剪好了一個年年有餘。
  直到裴奕過來問她們:「今日就打算不睡了?」
  婆媳兩個這才意識到天色已晚,笑著罷手歇下。
  葉潯隨裴奕回房的時候,看到夜空飛起了雪花,想到了還在外面的葉世濤、努力打理家事的江宜室,喃喃歎息:「但願哥哥今夜就能返回。若是下起大雪,行程不免耽擱下來。獨自在外過年總是不好。」
  「他既然沒讓人傳話說不能回來,就一定能如期趕回家中。」裴奕倒不是寬慰她,因為這是很多男子的習慣,篤定的事只說一次,身邊人只需等待結果。
  同一時刻,江宜室站在廊下,裹緊了純白色雪兔毛斗篷,望一眼一排排大紅燈籠,再望向夜空中飛舞的雪花,深深吸進了一口氣。
  等待的滋味是最難熬的。希望他身影隨時出現在眼界,希望成真卻只一刻,成真之前,只有焦慮。
  鞭炮聲自小年之後便不絕於耳,空氣中充斥著年節才有的氣息。年節意味的是一家團聚,而她的夫君還在外面辦差,甚至於風塵僕僕地趕路。
  天色已晚,今夜是不能回來了。
  她帶著些許黯然轉身。
  紅蔻快步跑進院門:「大奶奶,大爺回來了!」
  「真的?」江宜室聞言驚喜不已,顧不得矜持,急匆匆轉身下了台階,快步走出院門。
  正房通往前院的甬路上,明燈照映之下,葉世濤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她視野。
  葉世濤大步流星地迎到她面前,逸出璀璨的笑容,「我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江宜室急切地打量著他。他清瘦了一些,俊顏透著疲憊憔悴,就連語聲都有些沙啞,必是趕路太辛苦了。
  葉世濤見妻子只是一味盯著他發呆,笑著環住她肩頭,「看多少年了,難得你也不膩。」說著話,攬著她返回內宅。
  語氣那樣隨意,彷彿他只是出門游轉了一半日。
  葉世濤斂目看看妻子純白的斗篷、自己的黑色大氅,打趣道:「咱們像不像黑白雙煞?」
  江宜室被他一句話引得又氣又笑,「大過年的,胡說些什麼?快去洗漱更衣,肯定還沒用飯吧?小廚房裡留著飯菜呢。」
  「是得洗漱更衣,皇上要我一回來就進宮。飯菜等我回來再吃。」
  「這時候了,進宮略作耽擱,宮門就落鎖了,你今夜還能回來麼?好歹先吃幾口飯菜。」
  葉世濤哈哈地笑,「放心,皇上定是交待幾句話,沒閒心跟我敘談,宮門落鎖也沒事,皇上一句話的事而已。」
  江宜室這才心安,喚丫鬟快些備水服侍他沐浴更衣。幾名隨從沒多時也到了,抬回了兩口箱子,一箱是葉世濤出門時的衣物書籍等等,另一箱則不知是什麼。
  她也顧不上好奇,只忙著將他的衣物等物親自歸置起來,又吩咐外院備轎。
  葉世濤沐浴後換上了大紅官服,見妻子還在忙著收拾他的箱籠,邊忙邊吩咐丫鬟給他準備幾道他素日愛吃的飯菜。
  他的唇角高高的翹了起來,走過去環住了她,「這段日子還好麼?」
  「挺好的。」江宜室答著話,臉色已因不自在轉為微紅。
  一旁服侍的丫鬟見了,抿嘴笑著,垂首退下。
  他輕笑,低語:「老夫老妻了,還跟著小女孩兒似的。」
  「你……可真是的。」
  「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我在外特別老實。」
  「誰管你那些了?」江宜室笑著轉過身形,幫他整了整官服,「快去面聖吧,回來我們再說話。」
  「成。」他低下頭去,吻了吻她臉頰。
  他下巴上冒出了鬍子茬,也沒來得及打理這個小細節,帶來些微的疼,些微的癢。是那樣暖心的真實的感受。
  她是受不得一點點癢的人,笑著推他。
  葉世濤卻又重重地胡亂地吻她。
  她捱不過,笑了起來。
  葉世濤心緒愈發明朗,笑著轉身,「我去去就回。等我。」
  「嗯!」江宜室笑著目送他出門。原本以為,他回來時,她定會因為心疼掉幾顆金豆子的,卻因他一通打趣胡鬧,只有切實的歡喜。隨即知道阿潯也記掛著,叮囑紅蔻,明日一大早就去報信。
  除夕一早,裴奕和葉潯便從紅蔻口中得了這喜訊。
  裴奕笑道:「賞!賞十兩銀子!」
  紅蔻千恩萬謝而去。
  那邊的葉世濤是如何也要到柳府、裴府去一趟的,但是出門之前,要先和江宜室商量好一件事:「皇上有意讓我來年進入錦衣衛,你怎麼看?」
  江宜室認真思忖片刻,道:「我自然是聽你的啊,只要你從心底願意就好。我唯一擔心的,是你根本不喜歡京城這個地方。」他以前提過,有意去鎮守邊關或是經商,若是選擇那兩條路,都不會留在京城。她也由此懷疑他因著前塵事對京城這地方深惡痛絕,眼下怕他為了要跟父親爭一口氣才有這意思的。
  「只有不喜歡的人,哪有不喜歡的地方。」葉世濤笑道,「以前無從想到皇上會有這舉措,更沒想到皇上不拘一格,打算自然不同。鎮守邊關呢,少不得有出生入死的時候;要是經商呢,下一代人想要走仕途就太難了。權衡起來,我當然還是願意留在京城,省得岳父岳母擔心你,跟外祖父、阿潯兩邊也能有個照應。」
  「那行,就這麼定了。你快去跟外祖父和大姑爺說說這件事,尤其外祖父,少不得要叮囑你一番。」
  「嗯。」葉世濤出門,上午去了柳家,下午則去了裴府,先跟葉潯說了這些事。
  葉潯沉思片刻,只是笑問:「你和嫂嫂商量好了?」
  葉世濤頷首一笑。
  「外祖父也同意?」
  「對。」
  「那就不需問我了啊。」葉潯笑盈盈看著哥哥,「我不是說過麼,你怎樣我都支持你。」身邊男子的前程,她能做的也只是提前探探口風,不可干涉。他們心中自有權衡,即便不能滿心贊成,也要給予尊重支持。
  「早知道是這樣,還是要聽你親口說出才心安。」葉世濤這才去了書房與裴奕敘談,因是除夕,不好多做逗留,約定正月裡再聚,回家去安心過年了。
  接下來,便是喜氣洋洋又分外忙碌的春節了。文武百官、各家命婦進宮給皇上、皇后道賀,回到家中,男子出門拜年,女子在家應承上門的女眷。
  初二要回娘家,葉潯和裴奕去了葉府,葉世濤和江宜室去了江家。
  王氏娘家遠在外地,自是無從回去,留在葉府等著款待裴奕、葉潯。
  葉冰再見到裴奕的時候,一舉一動都是規規矩矩,再無半分不妥。王氏鬆了一口氣,真怕葉冰成為第二個楊文慧——不,擔心的若成真,比楊文慧的事情更嚴重更丟臉。
  葉潯不論對誰的態度都一樣,不是太親近,也不讓人覺著疏離。葉家人只覺著她是越來越喜怒不形於色了,心裡想什麼,誰也看不出。
  葉鵬舉膝下共有兩子兩女,四個孩子的年齡都是差兩歲,由此,長子葉世淇大次女六歲。
  四個人都怕葉潯挑剔他們沒有盡心服侍祖父祖母——他們能快些返京,可是葉潯催著王氏命人將他們接回的。是因此,這一日幾個人比平日更慇勤、乖順許多,時不時將兩位老人家引得哈哈地笑。
  葉潯對此喜聞樂見。
  用過午飯,二老各自轉去內室、小書房睡午覺,葉鵬舉和葉世淇父子兩個將裴奕讓到花廳閒談。葉鵬舉的樣貌比葉鵬程多了幾分英武之氣,葉世淇樣貌清俊,性情謙和,對裴奕存了深交的心。他不過比裴奕小幾個月,裴奕已成家立業,他則還未有功名在身,不可能不欽佩,想在姻親的前提下與對方有幾分真實的交情。
  裴奕看得出葉世淇的心意,不置可否,只說場面話應付。
  那邊的葉冰則勸著王氏去歇息,自己拉著葉潯說話。葉潯不想讓王氏覺得自己對葉冰一時失態耿耿於懷,也順勢勸著王氏去小憩,去了葉冰房裡。
  葉冰讓葉潯瞧瞧自己的針線如何,又拿了葉潯親手繡的帕子認真比較。
  葉潯就笑,「你的針線很好了,擅長的針法不同,哪裡能比得出高低。」
  葉冰聞言舒心地笑了,「娘親總是嫌我手笨,說的次數多了,我心裡真是沒底。」
  這次從頭到尾,葉冰都沒提過與上次相關的話。
  逗留至日頭西斜,裴奕和葉潯回府。
  初三祭祖,年節就沒什麼大事了,京城權貴之家紛紛利用這難得的閒暇時間宴請親朋好友。
  葉潯好說,走動的人以前加上葉家都沒多少,現在則是沒必要與葉家親朋來往了,分寸稍稍差了,便會讓二房的人以為裴奕和她搶葉家的人脈,能免則免,便只與燕王妃、柳家那邊的親朋走動,高興了就出門走個過場,累了就在家中陪著太夫人。
  裴奕那邊則是一日不停地前去赴宴,只兵部同僚就是一個個在家中設宴,把日子排的滿滿當當,想撥冗在家回請眾人的空閒都沒有。此外,葉世淇也是命人每日請他到府上說說話。
  裴奕暗自頭疼不已,只是要拉開距離也非朝夕間的事,要葉世淇明白現狀更不是幾日光景可以辦到的。外人都有空應承,沒空應承阿潯的堂弟,說出去也沒人信,只好每日下午單撥出點兒空閒去葉家。
  這天中午,他與燕王在醉仙樓暢飲,將至未時才散了。喝的是烈酒,還沒少喝,兩人雖然腳步沒亂,卻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回府途中,葉世淇的小廝攔下了馬車,要他移步去葉府。
  裴奕用力揉了揉眉心,也就應了,改道去了葉府。
  葉世淇是真要請教裴奕學問上的事,再者知道裴奕喜歡喝烈酒,這兩日特地尋了幾壇,意在請裴奕一同喝幾杯,不喝的話帶回去也好。
  裴奕先去光霽堂請安,又去了葉鵬舉、王氏房裡,末了才由葉世淇帶去了一個小巧的書房院。
  裴奕一進門,就看到桌案上擺著果饌、酒罈,一旁的矮几上則擺著一沓宣紙。
  他落座,覺得口渴,端起杯來一飲而盡。此刻不論是酒是水,喝到他嘴裡都跟水一樣寡淡無味了。
  葉世淇見狀不由笑起來,心知裴奕已經多了,請教學問的事就免了,拉拉家常倒是可行,說不準就能聽到這位朝堂新貴幾句心裡話。
  正要落座,有小廝進門來,不無驚慌地道:「二小姐和四小姐方才做孔明燈,不知怎的竟著火了,您快去看看吧。」
  葉世淇匆匆交待一句,忙隨小廝取看兩個妹妹在胡鬧什麼。
  裴奕又喝了一杯酒,用力按了按太陽穴,轉到一旁的醉翁椅落座,閉目休息片刻,吩咐服侍在房裡的小廝:「給我沏一杯濃茶。」
  沒人應聲。
  過了片刻,淡淡清香隨著細碎的腳步聲趨近。
  他緩緩睜開眼睛,葉冰出現在眼前。
  「怎麼是你?」裴奕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心說葉世淇這是被妹妹耍了?
  「哥哥幫我料理著房裡的亂子,喚我過來幫他招待姐夫。」葉冰細膩白嫩的手捧著粉彩茶盅,送到裴奕面前。
  裴奕不接,「不必了,你下去。」
  葉冰笑著將茶盞放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取出一個彩繡荷包,遞到裴奕面前,「這是大姐要我繡的荷包。她說她自病後身子虛弱,沒精力做針線了,便要我給姐夫繡個荷包。」
  裴奕垂眸,唇畔浮現出一絲笑意,讓人看不出含意的笑。
  葉冰忐忑地站在那兒,「真的。難不成我還敢撒這種謊?」
  裴奕卻揚聲喚李海進門,用下巴點了點葉冰手裡的荷包,「拿著。」
  李海接了過去。
  葉冰欣喜不已,又去端茶,「聽祖父說了,姐夫喜喝武夷茶,我也不知沏得味道如何,你嘗嘗?」
  裴奕抬眼看著葉冰。
  葉冰對上那雙足以勾人心魂的眼眸,瞬間的喜悅之後,心就沉到了谷底。
  他的眼神沉冷之至,並且,透著讓人無從錯失的厭惡。
  他甚至什麼都不需說,就讓她自慚形穢。
  「離我遠點兒。」裴奕連手勢都透著嫌棄,彷彿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不乾淨的東西一樣,隨即,又吩咐李海,「你把荷包拿去個世子夫人過目,告訴她,這是二小姐給你繡的,讓她看看手藝如何。」

  ☆、第73章

  「姐夫!」葉冰一聽這話,立時臉色煞白,「你不能讓李海這麼說,我娘定會重重懲戒我的。你不滿我的行徑,直說便是,可我哪一句話都是實話啊……」
  「實話?」裴奕勾唇淺笑,「就當你說了實話,而我要扯個謊,與你何干?」說著話,打手勢讓李海依言行事。
  李海逕自去找王氏了。
  「你……你明知道我的心思,我也沒怎樣啊,不過是送你件東西罷了,又何苦逼人太甚?你讓我娘誤會我做了出格的事,輕則禁足,重則送我去廟裡清修一段時日。」葉冰到今日才知,有些男子能讓你瞬間傾心,也能讓你陡然生恨,「你倒是說說看,我做錯了什麼?不信我的話,將我大姐、哥哥喚來詢問,聽他們怎麼說。你連問都不問,怎能這樣對待我?」
  「這等彫蟲小技,何須當面對質。」這是在葉府,裴奕總不好發話攆人,便起身去了院中。
  葉世淇急匆匆地趕回來,對方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賠著笑道:「小廝誇大其詞,沒什麼事。」
  「我剛想起來,家中還有事,該回了。」裴奕說著道辭的話,已舉步往外。
  葉世淇察覺出了不對,眼前人平白多了幾分寒意,讓他心裡惴惴的,卻是既不好詢問又不敢挽留,在一旁相送。
  半路,李海、王氏急匆匆趕了上來。
  王氏無地自容地望著裴奕,「大姑爺,是我教女無方,我這廂給你和阿潯賠禮了。」
  「那倒不必。」裴奕微笑,「別讓我和阿潯再見到她。」
  王氏臉色青紅不定,點一點頭,「我明白。」
  裴奕帶上李海,闊步離開。
  葉世淇一頭霧水地望著王氏,「娘,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王氏所有情緒都化為怒火,鐵青著臉道:「滾回你的房裡,閉門思過,再不可邀請侯爺過來!」又吩咐身邊丫鬟,「把那個不成器的東西給我帶到房裡!」
  葉冰進門後,見母親一副恨不得把她撕了的樣子,心裡愈發害怕,怯怯地喚道:「娘……」
  「跪下!」王氏指一指面前的青磚地。
  葉冰乖乖跪下,道:「娘,那荷包不是給李海的,您別聽一面之詞,是姐夫故意這樣要李海說的。」
  王氏怒極反笑,「那東西要真是你送給李海的,我都不至於這般惱火。說說吧,是不是你把你哥哥騙到房裡,私自去見侯爺的?還敢說是阿潯要你給侯爺做的?你打量著阿潯、世淇為著都是葉家人不會拆穿你是不是?以為侯爺會相信你胡說八道是不是?」
  雖然全是反問,可意思卻都是篤定的。葉冰無言可辨,等於默認了。
  「著實的不爭氣!我警醒你的話,你竟全當成了耳旁風!」王氏先是冷笑,隨即笑容中就多了幾分苦澀,「可也是好事,日後你休想再進裴府的門,更休想再見到阿潯和侯爺了。」
  葉冰抬眼望著母親,「娘,我知錯了還不成麼?」
  「閉嘴!」王氏的態度空前強硬,「日後凡是有阿潯、侯爺在場的場合,你都不准露面。你以為侯爺是在做什麼?他不喜你做派是真,借題發揮也是真。你和世淇這兩個傻子,沒看出阿潯和侯爺有意與我們疏遠麼?沒這事,兩個人怕是還苦於找不到借口呢,今日可好了,你把現成的理由送到人跟前了。」
  「為何要與我們疏遠?」葉冰膝行至王氏面前,「大哥把承襲公爵的好處讓給了我們家,是他心甘情願的,不是我們強奪來的不是麼?難道大哥侯爺日後就能篤定沒事情會求到我們頭上麼?娘,我不懂。」再不能見到那個讓她傾心又惱恨的人了,她不甘心!
  王氏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女兒。到底年紀小,沒有柳閣老那樣的人熏陶,哪裡看得出這些事的輕重。
  小孩子家,以為爵位在手,便意味著自己也隨著親人的地位水漲船高了。是,爵位意味著世代承襲的皇恩,只要恪守本分,便能成為世代的勳貴世家。
  可這種榮華,在強者面前——在葉世濤那種男子眼裡,不算什麼。他若無心,便會脫離家族另起爐灶;他若有心,便能得到比拱手相讓出去的更多的權益。
  一切,不過取決於當朝天子的用意。
  葉鵬舉回京襲爵之後,皇上安排了他一個五品官,用意已經很明顯——二房這一枝在天子眼中,是繼承景國公的榮華,也僅此而已,給了尊貴的地位,卻沒給出相應的權勢,意味的是什麼?自然是有意重用葉世濤。可能是幫景國公彌足對長孫的虧欠,可能是看中了葉世濤的才幹,而最可能的,是兼而有之。
  王氏費力地整理了思路,克制著情緒,將過往是非曲折輕重與葉冰講述一遍。當然,略去了那件一生都要深埋心底的家醜。末了,語重心長地道:「你仔細想想,若你是阿潯、侯爺,日後要如何對待我們?只能是慢慢疏遠。說到底,只有世濤才是與他們息息相關的葉家人,我們只管經營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唉,你和世淇都是這般無知,尤其你,怎麼還做出了這種荒唐的事?這下好了,侯爺起先應該就看不上葉家,眼下又有了這絕佳的借口,除了逢年過節,是再也不會過來了。日後有個大事小情的,我也決不能麻煩阿潯幫忙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侯爺只是順水推舟、借題發揮是不是?他……」他到底是不是如表現得那樣厭惡她?那樣的態度……簡直勝過冷言冷語的恣意羞辱。
  王氏驚愕得看著女兒,到這種時候了,最在意的居然還是裴奕的態度。她氣得手都有些發涼了,「那些重要麼?難道你不該為他鄙棄麼?」
  「怎麼就不重要了?」葉冰語氣中已帶了哭腔,「我送給姐夫一個自己精心縫製的荷包就罪大惡極了麼?我要他怎麼樣了麼?我不過是要討好他,讓他知道還有我這個人而已……我就是喜歡他怎麼了?他那樣的人誰敢說不喜歡整日裡看著,哪個女孩子見了敢說自己無動於衷?我做錯了什麼?!他憑什麼這樣羞辱我?!」話至末尾,她已委屈地哭了起來,語聲很是哽咽。
  是啊,錯了麼?誰能管得住女孩子的心?而裴奕……那樣的人,又何嘗不是她想攬到跟前的最佳女婿人選。
  可到底還是錯了,錯在時機不對,錯在注定那是與她的親人漸行漸遠的人,錯在他已是阿潯的夫君。如果他今日和顏悅色的,女兒所思所想便會隨之不同,難保不起貪念。
  「你也別委屈,平心而論,如果你是阿潯,娘家的妹妹私下向夫君示好,你會怎麼想?」王氏的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了一點點,「便是他風華無雙,那也已是別人的夫君了,你該做的是知道自己是誰,一言一行都不能出一點錯。你衝動行事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和你爹爹?可曾想過手足?可曾想過你是景國公世子的嫡出長女?連自己家族臉面都不要的人,你認為侯爺該怎樣看待你?」
  「我……我知道方式欠妥,可他那個樣子……我不甘心啊,娘……」葉冰將臉埋在母親的膝上,痛苦失聲。
  「你這個傻孩子。」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王氏看著又何嘗不難過,可該擺出來的道理還是要說透,「說到底,你在侯爺眼裡,怕是連他跟前的下人都不如。你今日在他看來,不過是個可以稍加利用便能達到一些目的的木偶而已,你做過什麼,說過什麼,他走出葉府就忘了。毫不在意,自然漠然以對。如果你是阿潯,我會打心底為你高興,不是所有男子都能抵擋平白送到眼前的誘惑的,這才是女子值得托付終生的良人;可你不是阿潯,我只能說你是自找倒霉,惦記上了不該惦記的人,不計後果的衝動行事,合該被人這般對待。」
  「她憑什麼?她憑什麼就能嫁得這樣好的人?」葉冰滿腹憤懣,先前對裴奕的惱恨,有一部分強加到了葉潯頭上,「不就是仗著有個疼愛她的外祖父麼?她憑什麼就要什麼有什麼?我比她差了什麼?你和爹爹與長房那對兒夫妻是兩碼事!她還有葉浣、葉世浩那樣不堪的手足……」
  「你給我閉嘴!」王氏剛要平息下來的火氣又上來了,不管輕重地把女兒推開,「姻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說的都是什麼胡話?!阿潯就仗著個疼愛她的外祖父?這話你還真說對了。換了我,我也挺得起腰桿做人。阿潯和裴奕的婚事是柳家人做主撮合的,你要怪,就怪你自幼父母雙全、我沒能在你沒足滿月的時候就病故離世,要怪就怪你外祖父在世時沒有柳閣老的智謀、眼光,沒能成為當朝首輔。最後也別忘了連自己一併怪罪——今日這種做派、這樣讓人一看就知分曉的把戲,腦筋只要稍稍靈光的都做不出!阿浣固然歹毒,卻比你聰明百倍,不會傻到去對侯爺獻媚討好,單說這一點兒,她比你可省心。你看不起長房的人?長房裡的人除了宜室,哪一個都能三兩下把你收拾得暈頭轉向!是啊,這也怪我笨,沒能把你調教得聰慧又狠毒——你繼續怨天尤人吧!」
  女兒不講理,她也就用不講理的言語答對。也是要被氣糊塗了——女兒怎麼就不知道看看別人的長處、自己的短處?輕瞧長房四個孩子?上面三個的性情固然都有不可取之處,卻是任她一個活了三十多年的人都不敢輕慢的。眼下女兒氣得她一佛出竅二佛升天事小,日後當真傻乎乎去惹葉世濤兄妹,不是自尋絕路麼?
  葉冰被這一番話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轉身趴在小杌子上,崩潰地嚎哭起來。
  王氏覺著額頭的青筋都要跳出來了,要喝一碗安神湯才能消減火氣了。她疲憊地擺一擺手,「等會兒我再找世淇說說這些事。你做的好事,我不會告訴你爹爹,你祖父祖母那邊更會隻字不提,至於侯爺、阿潯,更不會傳揚這件事,鍾情侯爺的人趨之若鶩,不差你這一點兒爛賬。你給我閉門思過去,斷了你那荒唐的念想,一日我覺著你不安生,一日休想出門半步。」語必,瞥一眼哭得肝腸寸斷的女兒,無動於衷。
  能哭出來就好。眼下不過是年少意氣,日後慢慢感化著,總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死活都不可能得到的一個人,稍有點兒腦筋都會選擇放下執念——女兒就算是有些傻氣,卻是撞了南牆就會回頭的。
  試著抽離自己,冷眼旁觀裴奕今日行徑,不難看出他埋在骨子裡的寒涼性情。
  不在意的人,男子可不就沒有一點兒仁慈麼?只有為了在意的女子,才會歷經百轉千回也心甘。
  王氏心知肚明,便是裴奕看到此刻葉冰的痛苦、不甘,他也不屑一顧。可明明,又是那樣體貼的一個人——上次去看望葉潯,他坐在床前喂葉潯羹湯的神色,是那般溫柔,透著無盡的寵溺,那絕不僅僅是出於夫妻情分才能有的神色。
  她的女兒,沒那份福氣。
  這樣說似乎也不對。就算葉冰嫁給裴奕,也不見得能得到裴奕如對待葉潯一般的情意。
  要讓她看,葉潯除去傾城的樣貌、待人赤誠的一面,也是有不少缺點的:性子倔強,火氣上來怎樣的事都敢做,不論是面對誰,只有你和她投緣,她才始終柔和順從;你惹了她,很長一段光景都要叫苦不迭。
  這樣的女孩子,只有太自信太強勢的男子才會青睞愛慕,才能駕馭得了,換個稍稍軟弱一些的,被她欺負死是遲早的事。
  她是不會讓兒子娶這種媳婦的。
  可是裴奕喜歡這樣的女子,裴府太夫人也喜歡這樣的媳婦。
  這就是真的有緣人了,旁人只能艷羨,無從奢望。葉潯只得一個,她性情的優劣之處,無從效仿。
  
  裴奕的心緒,真如王氏所言,出了葉府就把葉冰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他需要記住的只是結果:不用再分出時間、精力來應付葉世淇等二房的人了。
  葉潯夾在中間,怎麼做都不合適,只能由他出面。恰好有機會,借題發揮一下。葉潯呢,出嫁從夫,順勢跟他保持相同的態度即可。
  從來如此,他願意選擇最簡單的方式,阻止別人再對他出於各種目的、用意靠近。
  一輩子能交下幾個人已是難得。入世光景久了,人際關係於他,是一個逐步剔除的關係,反感的、道不同的,趁早分道揚鑣才是。
  女子更是如此,又不是妻子的親朋好友,用意再莫名其妙或是曖昧不清的……想想就頭疼,還是快刀斬亂麻的好。惱他罵他都隨意,別讓他惹上這種是非就行。
  回府之後,他先到外書房喝了兩茶醒酒,命李海去內宅將此事結果告知葉潯,因何而起,沒必要讓她知道。
  葉潯聽說之後,鬆了一口氣。
  不管為何,這結果總是好的。
  二叔一家人既然要在京城扎根,過幾年,膝下四個孩子都要各自婚嫁,眼前葉世淇、葉冰就該盡快定親了——這樣一來,葉家的人脈圈就又擴大了,非官宦之家是不可能結親的。
  裴奕和她只能以家中是非為由離他們遠一些,若是如一家人一般走動,連累的就是外祖父——盤根錯節的,人們都能和柳家攀上關係,人越多是非就越多。若即若離地走動著,非大事不需為彼此出頭,外祖父亦不需看著他們的情面應承葉家來日的姻親,公務上亦不需顧忌什麼。
  她如今所得一切,大多是外祖父帶給她的,不能日日綵衣娛親也罷了,哪裡能夠再給老人家平添隱患。
  至於祖父祖母,也能考慮到這些。她閒時常派人去報個平安,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就行了。
  過了初六,除了有要事,皇上才會召集文武百官上朝,十七之前,還是每日只見內閣六個人。人們不明白皇上為何要從十七才開始上朝,大多數是見皇上都要多歇一兩天,自己也樂得輕鬆;少數則上折子委婉地數落皇上懈怠政務,實不可取。
  皇上根本不需理會,內閣幫他把這類折子扣下了——本來就是麼,掐算著時間,沒等皇上看到,就已經如常上朝了。沒事數落他幹什麼?又不是個好相與的,火氣一上來,保不齊就又多歇幾日,那樣一來,最受累的還是內閣。
  元宵節當日,皇上宴請一眾元勳親信,皇后宴請的就是這些人的內眷,都可帶上家中女眷前去。
  柳、葉、徐、楊四家,太夫人、葉潯、江宜室等人就算不願意,還是在這一日齊聚一堂。
  用過御膳,人們隨皇后去往御花園觀賞煙花。到此時就可以隨意一些,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邊看煙花邊說笑,皇后自有燕王妃陪著。
  葉潯見王氏帶了小女兒葉瀾,卻沒帶葉冰,一直有些奇怪,卻也沒問。
  江宜室則問王氏:「冰兒呢?這樣的場合您怎麼沒帶她過來?」
  王氏卻看向葉潯。
  葉潯一頭霧水。
  王氏鬆了一口氣,這才知道,裴奕對葉潯都未提及女兒的糊塗事,自嘲地想,是不屑提及吧?轉瞬之間便已神色如常,對江氏道:「這樣的場合,原是該帶她來開開眼界的,可她有些不舒坦,便讓她留在家裡將養了。」
  江宜室笑道:「哦。回頭我讓人送些補品過去。」過了一會兒,拉著葉潯到一旁,低聲說體己話,「你真不知道冰兒為何沒來?十四歲的人了,正是要多在人前露面的時候。正月裡,又怎麼會不仔細將養著?」
  葉潯笑問:「這樣說來,你知道原因?」
  「終於也有我先知先覺的時候了。」江宜室笑盈盈的,「侯爺不與你說,也是不想讓你生氣,定是好意,我卻不能不知會你一聲。你哥哥那隻狐狸,倒是不在葉府住了,卻埋下了不少眼線,內院外院都有給他通風報信的。」隨即,將葉冰示好、裴奕借題發揮的事情說了。
  「怪不得。」葉潯釋然。
  「你換個角度想想,其實也該感謝冰兒的,這事一出,你和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再與二叔一家走動了,多餘的場面功夫都省了。總之別放在心裡,心裡清楚就行了,日後防著點兒,面上只當做不知情。」
  幾句話,既是寬慰,又是提點,這在以前是不曾發生過的。葉潯欣喜於江宜室越來越喜人的轉變,點了點頭,「我記下了,聽嫂嫂的。」
  江宜室反而不安,隨即失笑,「慣會打趣我,你怎麼會想不到這些。這些也是你哥哥跟我說的,否則單是日後如何自處,我就要費一番思量。」
  「狐狸嘛,總是想得多一些。」葉潯忍不住笑,低聲打趣,「我哥想得到你跟我這麼說他麼?」
  江宜室這才意識到方才措辭不妥。要她跟葉潯說話也處處拿捏分寸,這輩子大抵都不能了,從來是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她索性嫣然一笑,「可不准去告狀啊,我跟你可不就沒心沒肺的。」
  葉潯笑道:「去狀告也是落得個兩面不落好,我才沒那麼想不開。」一面說話,一面不著痕跡得打量著徐夫人和太夫人的神色。
  太夫人和柳夫人在一處寒暄。柳夫人擔心柳之南淘氣亂走,一直將她帶在一旁。柳之南原就與太夫人相處得親厚,此刻笑盈盈地陪著兩人說話。
  徐夫人應是出於做賊心虛吧,站在離太夫人不遠的地方,一面說笑一面不時瞥太夫人一眼,眼神不善,一絲愧疚、不安也無。
  這叫個什麼東西?葉潯腹誹著。這種女人是她無法理解的。
  察覺到有人盯著自己,葉潯錯轉視線,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徐曼安。
  徐曼安因為上次被羞辱的事,今日受了不少人的冷嘲熱諷,心底恨毒了葉潯,恨不得將那張美艷至極的臉撕了洩憤。懷著這想法,目光要多惡毒就有多惡毒。
  葉潯揚了揚眉,嫣然一笑。
  江宜室已繼續道:「什剎海那邊,侯爺和你哥都置辦了宅子,明日我一早就要過去,白日看景,晚間賞燈,你呢?家裡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何時過去?」
  「嗯?」葉潯茫然地看著江宜室,「你的意思是——」
  江宜室驚訝,「你還不知道麼?侯爺和我們閒聊時說起這件事,我說他也該帶你去轉轉,他說行,當下就讓李海安排下去——不是還沒跟你提吧?」
  「十六賞燈?今日不是賞燈的正日子麼?」
  「你這個人……」江宜室忍不住笑,葉潯的關注點總是跟別人不同,「今天是正日子,人們都要去街頭看燈,往年什剎海也沒這先例,倒是今年,不知誰的意思,早就開始籌備明日晚間水上賞燈的事宜了。」
  「哦。」葉潯笑了笑,「侯爺沒提過。明日再看情形。」他這段日子每日午間晚間都有宴請,偶爾喝得似個醉貓,誰知他說這件事時是醉著還是清醒著?回家問過他再說。
  這時候,柳之南滿臉喜色地走過來,說的竟也是賞燈的事:「明晚我要陪著太夫人賞燈,我們兩個單獨坐一條船,你幫我跟侯爺說一聲,可別讓他的手下把我扔水裡去。」
  葉潯忍著沒笑出聲,「你是怎麼知道明晚的事的?」
  「自然是那個誰告訴我的了。」柳之南搖著葉潯的手臂,「千萬幫幫我啊。」
  照這樣看,明晚什剎海賞燈的事怕是有不少達官顯宦都知情了,屆時說不定都會前去。既然都會前去,孟宗揚露個面也在情理之中,遙遙看到柳之南也就順理成章了。要知道,男女能光明正大地見面,除去長輩允許、有親戚關係,便只有元宵節這類日子才有機會碰面。今晚多少年輕男女都會去街上賞燈,大部分當然是為過節歡慶,藉機尋找有情人的也是有的。
  孟宗揚和柳之南如今是情投意合,差的只是一個見面的機會,或者也可以說是孟宗揚少一個盡快提親並鍥而不捨的理由。有裴奕在先,外祖父便是有心,也不能主動邀請孟宗揚入府不時小聚。過了正月,孟宗揚自然要去提親,別家子弟也少不得盡力爭取與柳家結親的好機會,孟宗揚多一個一見傾心的理由,便更容易打動人了。
  外祖父厚待她,但她終究非柳姓。至於孟宗揚,他做了二等侍衛,便只聽命於皇上,娶的是哪家的閨秀,於他並無多大區別,妻子出身再高,他也不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偏幫。
  葉潯心念數轉,有了決定。

  ☆、第74章

  第二日上午,裴奕與太夫人說了去什剎海的事。
  太夫人念著昨日柳之南央求自己的事,笑道:「出去走走也好,只是你要幫阿潯安排好家裡的事。要說你也真是的,怎麼也不提前兩日告訴她,她管著這麼多事,該提早安排。」
  「這一段日子都忙著喝酒了。」裴奕尷尬地笑了笑,「誤不了事,明日就回來了。」
  隨後,他去安排外院諸事,葉潯則在內宅料理手邊一些要緊的事。
  有裴奕幫襯著,自是事半功倍,至巳時,啟程去往什剎海的別院。
  在馬車上,葉潯透過車窗看了看什剎海的景致。春日未至,入目的水少了幾分靈動,長青的數目的綠色透著蒼鬱,白日看,真不算出奇的景致,但也能想像的到,到了晚間,定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什剎海的宅子,大多是前朝達官顯宦的產業,院落廣闊,修繕得或是富麗堂皇或是大氣古樸。
  裴奕雖然沒提前告知太夫人和葉潯,卻已提早吩咐李海安排了。室外打掃的纖塵不染,室內暖如春日。依著在侯府的慣例,裴奕和葉潯住在正房,太夫人住在正房東側的院落。
  兩人只讓下人去正房安置箱籠,陪著太夫人用過午膳,這才去了正房。
  正屋用隔斷分出主次間,懸掛的門簾並非合時的氈簾,而是珍珠簾。
  窗戶也不是以尋常窗紗糊窗,而是嵌著透明的雕花玻璃,室內便顯得分外明亮。
  「果然是有奇巧之處。」葉潯笑著讚道。
  裴奕問道:「喜歡這兒?」
  「嗯,貴氣卻雅致。」
  「是傚法原來的樣子修繕佈置的。」裴奕笑了笑,「你喜歡就留下,閒時過來住幾日。」
  「好啊。」葉潯打趣他,「只怕幾年後,你會心疼少賺到的銀子。」
  「該賺的銀子,一錢都不會少賺;該花的銀子,多少都不會心疼。」裴奕戲謔地揉了揉她的臉,「能讓你說個好字的地方,價值連城也得給你留著。」
  葉潯笑出聲來,「這一說,好像我多不知足似的。」轉身催著他更衣小憩,「明日起年節就過完了,不准再每日赴約喝酒了。」
  「酒自然要少喝,可還要回請一些人。」裴奕由著她幫自己褪下外袍。
  「回請是應當的。」葉潯只一個要求,「只是要吃些清淡養胃的飯菜。」
  「放心。」裴奕低頭啄了啄她唇瓣,「我得長命百歲,一直陪著你。」
  葉潯彎唇笑起來。
  他又啄了啄她唇瓣,「想我沒有?」
  尋常人過節是走親訪友愜意得很,他這段日子卻像是泡在了酒裡,午間喝,晚間喝,回到家裡酒意就重了。別說早就約定上半個月不碰她,就是能碰,少不得要沒完沒了地鬧騰她,遭罪的也只有她。哪兒忍心啊。
  「想你這醉貓做什麼?」葉潯順勢咬了他一下。
  「肯定是口不對心。」裴奕笑得像個小地痞,展臂把她摟在懷裡,「讓我看看到底想不想。」
  「別胡鬧。」葉潯也不掙扎,和聲道,「等會兒說不定之南就來了,上午下人來回傳話了,她說下午准到。」
  他膩著她不撒手,「那你說想不想我?」
  葉潯斜睇他一眼,語氣卻是柔柔的,「不想你想誰啊。」
  裴奕哈哈地笑,又用力地親了她幾下,這才去拔步床上歇下了。
  果然,過了一陣子,柳之南來了。因太夫人還在午睡,便逕自來找葉潯說話。
  葉潯帶她去了暖閣。
  柳之南說起孟宗揚幫她置辦鋪子的事,「我琢磨了這一陣子,覺得還是讓他自己做個賺錢的買賣為好。不是有那句話麼?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我的香露做得好,地段差一些也不會少了找上門的人,地段倒是不打緊。」
  「僅此而已麼?」葉潯笑盈盈地看著她。
  柳之南就笑,「也是不想和他還沒怎麼樣就不清不楚的,尤其這是關乎錢財的事,最好還是不要有交集。萬一日後不能如願到一起,看著這樣的實物,只有觸景傷情,還要拉拉扯扯很久才能劃分清楚,多麻煩。牽連越少越好,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柳之南對感情一直是悲觀與樂觀並存。這幾句話,既是出於感情又是出於務實的考慮。葉潯讚許地笑起來,「那你和他好好兒說說,過完正月,我幫你找個鋪面,還是照原來的打算行事。往後若是你的鋪子成了氣候,又跟他如願到了一起,再用地段好的鋪子開個分號就行。」
  「嗯!」
  晚間,四個人在丫鬟、護衛的簇擁下到了水畔,柳之南陪著太夫人、裴奕攜葉潯分別登上遊船,順流而下。
  裴奕會一直陪著葉潯,不需擔心出岔子,反倒是一直覺得柳之南性子有時和孟宗揚一樣毛躁,便吩咐護衛乘船尾隨在她和太夫人附近。
  此刻的什剎海,已一掃白日的沉靜,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除去包括他們在內的幾艘船隻,全部畫舫、遊船、小舟上都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置身於船隻上的人亦是笑語盈盈。花燈與水中倒影交相輝映,流光溢彩,人們俱是錦衣夜行,衣袂袖帶隨夜風飄舞,佩飾上的玉石寶石熠熠生輝,華美非凡。
  不知是什麼人在遠處燃放著煙花,一盞盞孔明燈相形飛上天空。那繽紛的色彩照亮了夜空,使得月光、星光黯然失色。
  葉潯睜大眼睛,靜靜地觀望著眼前一切。
  她見過靜水流深,見過煙波浩渺,見過浪花翻飛,從來不知,水上也可以有這樣繁華瑰麗盛景。
  裴奕悠然打量著週遭一切,片刻後,側目看著身邊人。
  她並沒刻意打扮過,裹著淡粉色緞面斗篷,長髮綰了高髻,只戴著一個珍珠髮箍,通身再無別的首飾。膚色白皙瑩潤如玉蘭花瓣,五官精緻玲瓏,纖長濃密的睫毛偶爾閃動一下,紅艷的唇瓣緩緩抿出一朵燦若夏花的笑。
  越是不加雕飾,越能彰顯她的美。
  她在這時,側頭對上他視線。
  漆黑的發、玄色斗篷,更襯得他面如冠玉,眸子宛若熠熠生輝的黑寶石。
  他將她的手納入掌心,會心一笑,唇畔延逸出無盡風情。
  世間萬千風景,皆是過眼雲煙。
  他們眼中最美的風景,始終是眼前身邊這人。
  兩人轉入艙中,命人去專售菜餚海鮮的小船上買了幾道菜、鮮蝦和一壇梨花白,親自動手做了一道醉蝦,一面享用酒菜,一面閒閒地說著話,偶爾看一眼外面情形。自然,也沒忘了照顧太夫人和柳之南,吩咐護衛照樣兒給兩人備下送去。
  裴奕以往來過什剎海兩次,赴約或設宴,手裡又有諸多船隻往外租賃,對水上情形有個大概的瞭解。
  他讓葉潯看幾艘畫舫,「那上面有幾個女子,常年留在這裡,每晚與人品茗對弈,或是彈琴作詩。才情還算過得去,樣貌也湊合吧,有她們帶動,什剎海才變成了人們口中褒貶不一的地方。」
  他口中的過得去、湊合,已是很有些出眾之處了——他措辭很多時候稍嫌吝嗇,不自誇,更不喜誇別人。葉潯笑著點頭,「我曉得。這幾個女子都識得哥哥,琴棋書畫都曾較量過。不因她們謬讚哥哥有才華又有樣貌,一些女子也不會跑來這裡一睹哥哥真容。」
  「哥哥本來就有才。」裴奕是不會否認這一點的,不能認可的,是葉世濤以前對找到面前的女子學不會拒絕,平白惹下一個風流多情的名聲,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有多荒唐呢。
  葉潯失笑,「聽你這麼誇人可不易。」
  「這是實話。」裴奕握了握她的手,「我的阿潯也是有才有貌的人,只是不稀罕讓人知道罷了——這也是實話。」
  葉潯笑出聲來。望向水面,在來往船隻中尋找兄嫂,半晌無果,應該也和他們一樣,只是來看景,並不在船上懸掛花燈,說不定此刻也正坐在艙裡品酒閒談呢。
  是有些感慨的。
  三兩年前風流多情的葉世濤,引得那麼多的閨秀想方設法離開家宅,只為了到他常去的地方看他一眼。有的為一兩次相見就誤了終生,或是芳心暗許一世落寞,或是找上葉府不惜進門做妾。
  如今都已成過去。
  一生心繫他的,曾委身於他的,都與他無關了。
  今日之後,哥哥不會再來什剎海,會守著江宜室過日子,會潛心於公事。幾年後,不出意外的話,會得到前世裴奕的權勢,成為朝堂呼風喚雨的人物之一。
  對於葉世濤來說,家室、權勢是他餘生的支撐,不需再有女子裝飾他的生活,不會再有百無聊賴的光景。
  這就夠了。
  遐想間,孟宗揚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葉潯笑了起來。
  昨晚與裴奕商量了讓孟宗揚、柳之南碰面的事,裴奕無所謂,她高興就好,默許了柳之南隨太夫人賞燈的事。
  葉潯的目的,是讓柳之南如願,也是讓裴奕少一個爭來斗去的對手。她知道裴奕不在乎這些,可既然那個人是柳之南的意中人,又何苦走到那一步。即便前世聽聞的一切只是兩個男子做的表面文章,也是能免則免吧。
  常年做戲,太累心;不是做戲,更累心。
  她要求不高,來日孟宗揚與裴奕井水不犯河水就好,前世兩人掀起的腥風血雨,至今想起仍是心有餘悸。
  自然,皇上依然會採取制衡術,默許別人與裴奕、孟宗揚爭個高下,那不要緊,不是與柳家人有關的就成。
  孟宗揚命護衛傳話,請裴奕過去喝兩杯。
  葉潯笑著擺擺手,「你去吧,我自己看看景致。」
  「去去就回。」裴奕命李海帶幾名護衛過來,叮囑幾個人留心些,轉去孟宗揚所在的船隻。
  葉潯專心看著過往船隻上的男男女女,果然如昨日所料想的那般,不乏達官顯宦的親朋好友,昨日在宮中見到過的幾名貴婦、閨秀,也來湊趣了。
  是因此,什剎海往日在人們心中的幾分風塵氣息,消散於無形。
  她只是好奇,今日這盛景是誰起心營造的,便招手喚李海來問。
  李海笑笑的,「夫人別問我,去問侯爺吧。」
  葉潯驚訝不已,「你是說……是侯爺的主意?」
  李海仍是笑,卻不再含糊其辭:「別人便是有心也不行,船隻都是侯爺的,船家也只聽咱們府裡的人吩咐——自然,知道這些的人滿京城不過三兩個。這邊是早就開始籌備了,倒是沒想到,侯爺竟沒事先告訴您。」
  葉潯一時語凝。他不但事先沒告訴她,便是帶她過來,給她的感覺也是因江宜室的話才臨時起意。
  她轉頭看著眼前一切,想到了進正月之後他的話:「初一到十五大概都不得閒,十六吧,我陪著你過。」
  當時沒放在心裡,這才恍悟。
  若是她出於好奇詢問,他恐怕提都不會提及。
  看著他返回來的身影,她心海暖意湧動。
  夜色有些深了,水面上卻越來越熱鬧,船隻甚而擁堵起來。
  葉潯念著他明日還要早起,太夫人也不好熬到太晚,便提出返回。
  裴奕也是考慮到太夫人,點頭帶著她們原路返回。
  柳之南與孟宗揚已遙遙見過了,於她,此行目的不過如此,自是不再留戀此處美景。
  回到別院,幾個人各自回房歇下。
  葉潯幫裴奕更衣時,問他:「怎麼也不與我說一聲?」
  裴奕一聽就知道是李海把自己賣了,笑道:「不過是吩咐幾句的事而已,甚至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前去觀看。」她有些牴觸什剎海,他是知道的,只是手裡實在沒別的好地方。
  「有你陪著,去哪兒都願意。」她笑著凝視他,「也不需做出這樣大的排場。」
  「只是偶爾為之。」他攬住她身形,「你我在一起共度的第一個春節,總該讓你記住點兒什麼。」
  「你這偶爾為之,我會多年不忘。」她勾低他容顏,踮起腳尖,吻上他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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