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嫡女傳記2


  ☆、第116章 焦尾琴斷琴中畫絕

  一直坐在席位上看著美貌宮女流口水的十六皇子突然說道:「只是彈琴的話有什麼好看的,在宮裡頭本皇子可不知道聽了多少了,平原姑姑既然能被皇祖母收為義女,想來定有過人之處,難道就只會彈琴嗎?」
  他說話很直率,從來都是想什麼就說什麼,完全沒想到這麼句話會給賀蓮房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十一公主聽了,眉宇間頓時露出喜色,覺得這個平日裡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十六皇兄,今兒可是把話說到她的心坎兒裡了。也笑著跟道:「十六皇兄說的是,若是只彈琴,怕是這宮裡任意一個琴師都做得到吧?」她用挑釁的目光睇著賀蓮房,言下便將賀蓮房與卑賤的伶人相提並論了。若賀蓮房吃了這個啞巴虧,今日這宴會便不能讓她站穩腳跟,反而會成為奇恥大辱。
  十六皇子聽了,詫異地看向十一公主,問:「但凡世家千金,琴棋書畫沒有不精通的,十一皇妹你別只顧著嘴巴上說平原姑姑,你連琴弦都還認不准呢!」
  由於十一公主年紀最小,又最得皇上與皇后寵愛,所以養出了一副驕縱任性的脾氣,平日更是刁蠻,基本上除了十六皇子,沒人敢跟她硬碰硬,她又是個懶惰的性子,什麼都不樂意學,是以琴棋書畫沒一樣拿得出手。眼下聽十六皇子這樣說自己,猛地紅了眼眶:「十六皇子你到底是幫誰的!」
  她這副驕縱的姿態叫皇上微微瞇了下眼睛。大庭廣眾之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小十一竟絲毫不懂得收斂鋒芒,忒地為皇家蒙羞!
  十六皇子更驚訝了:「你是本皇子的皇妹,平原姑姑是本皇子的皇姑,這都是自家人,何談幫誰不幫誰?」
  太后聽了這話,心裡頓時覺得舒服,心想,十六這小子居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倒是叫她大開眼界。
  賀茉回坐在下首,聽他這樣說,嘴裡嘀咕了句:「居然會說人話了。」
  賀蓮房笑道:「既然十六皇子這樣說,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勞煩為我準備兩卷絹布,筆墨顏料若干。」
  十六皇子眼前一亮:「莫非是要表演琴中畫麼!」
  賀蓮房微笑:「然也。」
  「多年前朕曾觀過賢妃的舞中畫,當真是美輪美奐,歎為觀止,平原口中所說的琴中畫,朕倒是從未見識過。」皇上笑瞇瞇的說,看起來心情不錯。
  可「賢妃」這二字,卻似乎刺激到了某些人脆弱的神經。不知是不是賀蓮房的錯覺,她總覺得皇后眼底似乎有點意味深長的意思。「回皇兄,這琴中畫,怕是比不上賢妃娘娘當年的舞中畫的。今日大宴,臣妹也只是獻醜而已。」「皇兄」二字賀蓮房喚得理所當然,有便宜自然要占,否則等著被別人撿走嗎?
  「平原太過謙虛,來人哪,備文房四寶!」太后揚聲下令。
  很快便有身段纖細的宮娥搬來屏風,桌前各色墨汁毛筆準備就緒,就在她們要將絹布鋪上時,天璇琴詩二人上前道:「我家公主裝紙有愛好,還是讓我們倆來吧。」
  宮娥退下,天璇琴詩二人將絹布鋪好固定住,在眾人的目光下,把桌上的毛筆都收了起來。
  「這、這畫畫難道不用毛筆麼?」太后看得聚精會神,她知道賀蓮房是個聰明的,否則當日她那驕傲冷淡的兒子也不會說出那樣一番話來,這半年多來與賀蓮房的相處,更是讓太后覺得她與一般的庸脂俗粉大大不同。所以對於賀蓮房今日的才藝展示,太后還真是一點都不擔心。
  青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不知道這姑娘想怎麼做,但卻充滿期待。她總是能給他超過預期的結果,這次想必也不例外。
  焦尾琴被送上,賀蓮房優雅落座於琴凳之上,纖纖十指柔嫩如蔥,輕輕放到琴弦上。她不著痕跡地用餘光看了眾人一圈,卻從十一公主臉上看到了一抹笑容。
  十一公主在笑……這是為何?按理說,她應該生氣才是呀!
  沒有時間給賀蓮房多想,素指輕撥琴弦,流水般悅耳的天籟便汩汩沁入眾人的耳朵。她自幼習琴,重活後更是刻苦,常常練到指腹流血而不自知,雖然不會歌舞,但若論琴技,天底下怕是難以找出能與她匹敵之人。彈琴,講究的是天分與努力,這兩者賀蓮房都有,她甚至比尋常人更加用功,是以這琴聲一出,便如勾魂般震懾住了大殿上的人。
  沒有人出聲,因為怕打擾到這陽春白雪的琴聲。只看那雙白皙纖細的手在琴弦上撥動,便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畫。賀蓮房氣質出眾,便是只坐在那兒,都叫人覺得與眾不同,何況此刻她還是主角兒。
  突然,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了一隻蝴蝶!
  這只蝴蝶在大殿裡飛了一圈,竟停在了那鋪滿墨水的硯台裡!隨後蝴蝶越聚越多,終於將整張桌面鋪滿!
  琴聲從泉水淙淙變得格外柔和,其中甚至帶著活潑的味道,就是不去看彈琴之人的表情,眾人也能從中感受到琴所帶來的情感。賀蓮房善觀人心,這琴聲雖轉為輕柔,但卻蘊含不同的味道,只是今日乃是個好日子,不適合彈些悲傷的曲子。即便如此,已經有很多人露出了幸福嚮往的表情,就連素來看不出什麼情緒的青王殿下,此刻的眼神也非常柔和。
  蝴蝶吸足了墨水之後,竟飛到了那兩張絹布之上,它們一會兒變換陣型,一會兒靜止一會兒展翅,眾人緊盯著這神奇的不可思議的一幕,可就在這時候,「崩——」的一聲,焦尾琴的琴弦竟齊刷刷斷掉了!
  賀茉回與賀蓮房猛地站了起來,青王放在案上的手握成了拳,太后更是神色大變!唯有十一公主笑得更加快活!
  賀蓮房明白了!她知道十一公主方才為何笑了,想必是這琴被做了手腳!小小年紀,當真是好縝密的心腸!竟然沒有在一開始便讓琴弦斷裂,而是在她彈奏到一半的時候!只要她停了下來,即便不是自己的原因,這名聲也別想挽回了!世人可不會去追究真相,他們只要知道,平原公主在皇宮大殿的宴會時奏琴,結果琴弦盡斷,不僅沒本事,還不吉利!
  畫正到最關鍵的時刻,絕對不能亂、絕對不能斷!
  說時遲那時快,早在大腦想清楚的前一刻,賀蓮房猛地站了起來,推開置琴的紫檀木架,蓮足輕巧一踢,便將焦尾琴豎了起來,然後迅速單手抓住琴弦,將琴弦置於指縫之間,向下一拉——琴聲驟停又驟起,那「崩」的不和諧之聲,反倒成了曲子的轉折之點。曲風變得開闊宏偉,隱隱有車馬嘶鳴,刀劍兵戎,盔甲吶喊之聲,令人如同置身於戰場之上,沙場點兵,金戈鐵馬,氣勢如虹。蝴蝶振翅的聲音亦變得快速許多,賀蓮房抱著琴轉了個身面對屏風席地而坐,動作大方敏捷,絲毫不顯狼狽,反倒有種英氣。
  直到尾音落定,猶然繞樑三日而不絕,成群結隊的蝴蝶散去,屏風上赫然龍鳳呈祥,龍嘯天,鳳棲梧,甚至還有六個狂而不傲的大字:大頌千秋萬代。
  賀蓮房放下焦尾,起身整理衣裙,盈盈下拜:「蓮房獻醜,中途琴弦驟斷,還請皇上降罪。」
  「降罪?朕今日可真是大開眼界,又怎會降罪於你?恰恰相反,朕要重重地賞你!」皇上看著那龍鳳與頌詞,龍心大悅,莫說賀蓮房反應迅速豎彈古琴,便是她表演失敗,叫他看見這畫,這字,他也不會生氣!
  這個回答正是意料之中,賀蓮房又深深拜下去:「多謝皇上隆恩。」
  她回到太后身邊之前,用漆黑無比的鳳眼悠悠的望了十一公主一眼,對方原本滿臉的跋扈之氣,被她這麼一看,竟渾身打了個哆嗦,隨即覺得自己這樣未免太過膿包,又強撐著瞪了回去,可惜外強中乾,實在起不到什麼嚇人的作用。
  賀茉回與賀蘭潛吊在半空中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去,青王的拳頭也微微鬆開,他端起酒樽輕呷,眼底滿是讚賞。
  太后高興極了,不住地拉著賀蓮房誇她,又著急地想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都立冬了,哪兒來的蝴蝶呢?這些蝴蝶又為何會去硯台裡頭滾墨汁,又為何成群結隊聚在絹布之上,更甚者,甚至還能依照賀蓮房的心意畫出龍鳳呈祥?更遑論那六個大字了!這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辦到的事情!若非與賀蓮房相處了這麼久,太后真要覺得眼前這丫頭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仙人下凡。
  聽了太后的問話,賀蓮房輕輕一笑,其實這琴中畫,聽似高雅,看著也震撼,但實質上卻非常非常的累。蝴蝶是玉衡帶領暗衛去終年溫熱的一座山上捉的,滿滿的捉了好幾大袋,而天璇搖光在鋪絹布的同時,將她們袖子裡早就準備好的藥粉撒了上去。

  ☆、第117章 本性難移被罰禁閉

  絹布是一早便準備好的,宮女們下去準備絹布的時候,賀茉回便將早已做好手腳的送了過去。賀蓮房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時間在上頭滴上了結合陸媽媽與陳太醫兩人之力研究出的藥水,這藥水無色無味,但對蝴蝶有著極強的吸引力,只是藥水揮發的非常緩慢,而賀蓮房彈琴候蝶的時間掐的剛剛好。而後借由天璇與琴詩二人鋪上絹布,蝴蝶自然便會按照藥水所塗抹處停駐,墨水與藥水結合,稍等片刻便會一一顯現出來。而磨墨的硯台裡頭則注入了另外一種藥水,這種藥水發揮性強,可以極快地將蝴蝶吸引過來,隨著墨汁裡的藥水消散,絹布上的藥水卻漸漸開始張揚,蝴蝶察覺到那味道,自然會成群結隊的飛過去。
  只為這兩幅絹布,賀蓮房一夜未曾合眼,她先是用毛筆沾著清水在絹布上描繪圖像,然後再一點一點把藥水滴上去,還要計算好展示才藝的時間,可以說,這琴中畫只是看著光鮮亮麗,其中的辛苦卻不為人知。倘若這其中出現任何一點紕漏,今兒便是賀蓮房丟大醜的日子。所以在決定表演琴中畫之前,賀蓮房便已經試驗過了幾次。可由於藥水調配與捉蝴蝶都不容易,所以賀蓮房都在有意的控制藥水用量以及蝴蝶的數量。好在每次試驗都圓滿成功,也不枉她準備了這麼久。
  只是這樣的真相,她不必向太后言明,還是留一個美好的幻象給她老人家吧!「太后娘娘,這可不能說,蓮兒還要藉著這本事,日後再討您歡心呢!」
  太后也並非真的想知道,這樣的才藝,世上會的人還是越少越好,隨意說出緣由,怕是又有人要興起效仿之風。於是她笑道:「皇上,蓮丫頭今兒這表演,你認為如何?」
  皇上被那大頌千秋萬代的馬屁拍的正舒服,賀蓮房又是他心腹大臣的掌上明珠,自然是點頭如搗蒜的誇讚:「真是妙、妙、妙!妙極了!賀卿,你有這樣的一個女兒,當真是好福氣呀!」
  賀勵從席中起身微微拱手:「多謝皇上誇獎。」他臉上還是嚴肅的,可心底已經笑開了花。
  哪個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兒女出人頭地,被人誇讚呢?賀勵自是也不例外。
  「誒,說起來,那把焦尾琴怎地突然斷了?」十六皇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皺著眉頭想,同時也大聲的把自己的疑惑給說了出來。「焦尾琴可是上古名琴之一,天下間僅此一把,父皇不是還準備將此琴送給平原姑姑的麼?如今琴弦已斷,又該如何是好?母妃還在世的時候,曾經跟兒臣說過,焦尾琴入水不濕遇火不焦,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怎地這寶物不懼水火,卻崩的一聲斷了?」
  要不是大殿上的人太多,賀茉回真的想給十六皇子一個大拇指!這廝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犀利了?難道爹爹的教導真的管用?爛泥也有扶得上牆的一天?簡直是一大奇聞呀!
  賀蓮房也出聲道:「十六皇子說得是,我在撫到琴弦時便覺得有些鬆散,中途琴弦更是齊齊而斷,若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其實這些話完全不必說出來,眾人心裡都有數,定然是有人在這上頭做了手腳。問題是,誰做的,又為什麼要做,最最重要的是,要看皇上的態度,他願意追究,才有追究下去的可能,若是皇上想要息事寧人,賀蓮房也只有遵從的份兒。誰讓他是君,而她是臣呢?
  偏偏太后先一步開口了:「真是好大的膽子!這焦尾琴是當年先帝贈予哀家的。哀家琴藝不如蓮丫頭精湛,是以一直將其放在壽寧宮,甚少拿出。今日本想藉著這個機會將此琴賜給蓮丫頭,卻有人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在焦尾琴上做了手腳!」
  太后是個極其念舊的人,她和先帝情深愛篤,先帝贈予她的定情信物被毀,自然勃然大怒。皇上一聽這是父皇母后的定情信物,頓時也怒了:「查!來人,將先前送琴上來的宮女拉上來!」
  「不必這樣麻煩。」突然,青王開了口,他微微向後一瞟,淡淡地道:「天樞,你方才都看到了些什麼,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他身後便倏地出現一名身著青色錦袍,袍底繡著踏雪麒麟的高大男子:「回王爺,屬下見到十一公主偷偷地將琴弦割斷,然後將斷弦互相纏繞,做了掩飾,又讓宮女送了大殿來。」
  他說話語氣刻板平淡,彷彿在學話一般。賀蓮房一聽他的名字,便知道這位便是北斗七暗衛中的老大了,十一公主卻猛地尖叫一聲,卻又不敢對著青王嗆,只能盯著天樞,然後被對方古井般的眸子看得渾身發抖。天樞是雙手沾滿鮮血的人,十一公主再有心計,也是金枝玉葉,沒見過什麼大的世面,被天樞身上的煞氣一沖,便給嚇得哆嗦不已。可即便如此,她仍不肯承認是自己所為,強撐著狡辯道:「你、你、你胡說!本公主什麼時候割斷琴弦了,你不要亂講話!本公主可是一直坐在位子上沒有離去,你怎敢如此污蔑本公主!」
  青王瞟了她一眼,嘴角竟泛起一絲似是而非的笑意:「聽你這意思,是說本王的青衣衛在說謊?」
  青衣衛三個字一出,有人驚訝,有人感歎,也有人恐懼。這便是青王身邊那支傳說中所向披靡驍勇善戰的青衣衛!眾人只曾聽說有這麼支神秘的隊伍,卻都不曾見過,今日也都算開了眼界了。當下有人不住地朝天樞臉上打量,可惜對方帶著青色面罩遮住了半張臉,只是從露在外頭的下巴和嘴唇來看,這應是個美男子。
  「昨日夜裡,王爺在壽寧宮與太后談話,十一公主恰巧前來請安,聽到了太后所說,要將焦尾琴賜予平原公主,便趁著王爺太后講話的時間,偷溜進去,割斷了琴弦。當時屬下在樹上瞧得清清楚楚,還撿到了十一公主的一條帕子。」其實這帕子是他從十一公主身上偷的,為的就是保存證據,當然,天樞不會傻得說實話。
  見到那條淡紫色繡著十一二字的帕子,十一公主整個人癱軟了下來。她原本只是想出出氣,想叫賀蓮房那個假公主在得到焦尾琴後,因為琴弦全斷被皇祖母責罰,甚至會因此被視為不祥之人。今日一聽說賀蓮房要彈琴,送上來的又是焦尾,十一公主便覺得自己是佔了便宜了,瞧瞧,天時地利人和,大家都站在她這一邊!就算父皇要查焦尾斷弦之因,也跟她沒關係,因為她一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沒有離開嘛!
  可誰知道半路居然殺出這麼個煞星來!
  十一公主忿忿地盯著天樞,瞧那模樣,像是要將其碎屍萬段一般。青王揮了下手,天樞便又迅速消失不見。他嘴角那抹笑消失無蹤,此刻的他看起來格外的冷酷寡情:「收起你的眼淚,做錯事就應該受到懲罰。」
  青王公平正直,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若是此事交由青皇叔來處置,她真的要受皮肉之苦的!可看著青王冷淡到了極點的面孔,十一公主卻又嚇得說不出話來。從小到大她都是唯我獨尊,有的時候還敢去扯父皇的鬍子,母后就是要揍她她也不怕。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也有剋星,那就是青王。也不知為何,十一公主就是怕他,好在青王常年離京,若是他年年都在燕涼裡住,她闖下的禍怕是都能讓他殺了她了!
  看到女兒可憐兮兮的眼神,皇后立刻就心軟了,想著打個圓場,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青王無論如何都要退一步:「王爺,小十一年紀小不懂事,還請王爺跟平原莫要見怪。小十一,還不跟你青皇叔以及平原姑姑道歉?」
  好在十一公主是個聰明的,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當下含著眼淚去給賀蓮房與青王道歉,言詞誠懇,簡直令人潸然淚下,可賀蓮房沒忘記前一刻她的眼神還充滿殺機。這麼小的年紀就如此心狠手辣,日後若是長大成人,不知得在她手裡折多少無辜性命!
  賀蓮房選擇接受道歉,畢竟自己不是純正的皇家人,這下馬威稍微一下就行了,否則還不讓人在背後戳著她的脊樑骨說她狐假虎威,自以為是金枝玉葉,其實根本不把太后與皇上放在眼裡麼!
  這當事人都願意原諒了,青王願意嗎?
  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卻見青王冷聲道:「皮肉之苦可免,緊閉之責不行!皇兄,臣弟懇請讓十一公主在自己的寢宮裡修身養性一段日子,待到她認識到她自己的錯誤時再另行更改。」
  皇上又怎麼會不同意呢?今兒個十一的表現的確是差了些……和血脈相連的兄弟比起來,自然是後者比較重要。

  ☆、第118章 吾對卿是男女之情

  「既是如此,便罰十一禁足一月,待到知錯,再行放出!」
  十一公主一聽,頓時崩潰了,她素來愛玩愛鬧,要她禁足真比打她一頓還難受。當下撲過去求饒:「父皇!父皇十一知道錯了,求父皇繞過十一這一次吧,十一真的知道錯了!」皇后見心愛的小女兒哭得這樣淒慘,心疼的要命,但卻知道今日之事決不能就這樣算了,禁足已算是最輕微的懲罰,小十一若是再鬧下去,惹惱了皇上或青王爺,那就當真是不堪設想了,便對著身邊的女官使了個眼色。女官會意,立刻三兩人一起強硬地將十一公主拖走了。
  賀蓮房見狀,眼底閃過一抹嘲諷。
  十一公主被拖下去後,整個大殿又恢復到了最開始的歌舞昇平,眾人對那琴中畫讚不絕口,似乎都忘卻了先前琴弦所斷之事。期間賀蓮房附到太后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麼,隨後太后點了點頭,她便獨自一人帶著兩名婢女先行離去了。剛出大殿,轉過走廊,便被出現在面前的青王驚住。
  他站在她面前,面色如常,問:「不高興?」
  「蓮房不懂王爺是何意。」賀蓮房看了下四周,天璇很有眼色的立刻去把風,臨了還把不肯離開的琴詩給拖走了。
  「處罰十一的事情。」青王定定地望著她,似乎想從她眼底望出她真正的想法。「因為禁足太輕,所以你覺得被慢待了?」
  賀蓮房淡淡地道:「王爺何出此言,十一公主受何責罰,與我何干,更非我能左右,皇上與王爺做主便是,又何必來問我的意見呢?」
  青王道:「你無需介懷,事情不會這樣結束,皇兄與本王亦不會怠慢於你。」
  「王爺。」她喚了他一聲。「王爺攔住我的去路,就是為了要同我說這個?」他可不像是婆婆媽媽,為了一件小事就來跟人解釋的人。更何況,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需要他來解釋的地方。
  她的語氣裡有著淡淡的疏離,這讓青王很不喜歡。他覺得他們兩個應該是親近的,從結盟,到這半年多來的鴻雁傳書,她的每一封信他都仔仔細細看過,好好珍藏,信裡的一字一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從最初的欣賞、尊敬……這種感情逐漸演變成為今天的濃烈,青王覺得,即便她沒有與他同樣的感覺,至少對他也應是不同的。否則他又何必處心積慮不想她做皇兄的義女,又何必將玉衡所屬的暗衛留給她呢?可就今日看來,青王卻有種自作多情的感覺。「把手伸出來。」
  賀蓮房一頓,水袖下掩飾的手驀地握緊。青王見她不肯伸,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逕直扯住她衣袖,而後將裡頭素白如玉的小手拿了出來。一翻手心,果然有數道血痕。見狀,他瞇起了眼睛,明顯很不高興:「果然受傷了。」她拉起琴弦的時候他便注意到她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隨後手便一直擱在袖中未曾露出,想來琴弦鋒利,被割了手。「琴弦既斷,讓它斷也就是了,難道因為弦斷,你便對不起平原公主這個稱號了麼?」
  他從身上掏出一個青瓷小瓶,將裡頭的藥粉細細灑在賀蓮房的傷口上,然後又用帕子給她裹好,囑咐道:「這幾日莫要沾水,此藥對癒合傷口有奇效,忍忍便好。」
  賀蓮房兀自盯著被綁好的手出神。原本她是打算自己出來將傷口處理一下的,沒想到竟被青王發現了。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口氣變得有些複雜:「多謝王爺,只是此等舉措太過失禮,還望王爺自重。」她可是尚未及笄的姑娘家,若是被人看到這一幕,她的清譽要如何保存?
  青王面色是少見的輕鬆:「蓮房,你這樣聰明,難道還不明白本王的心意嗎?」
  ……也不是不明白,她的確也曾朦朦朧朧的想過,可是……「恕蓮房愚昧,不懂王爺在說什麼。」
  她竟還想逃避,青王露出一個淺笑,雙手扶住賀蓮房的肩膀,強迫她與自己對視,認真地說:「若你已有心儀之人,想要及笄之後嫁與他,本王決不以權勢迫你;可是你若心無所屬,那麼本王便是你這一生的歸宿。之所以不同意皇兄認你做義女,為的便是這個。蓮房,我本非委婉之人,心裡想的什麼,嘴上就說什麼,你若聽不慣,日後我會改的。」
  他連自稱都從本王變成了我,賀蓮房整個人都怔住了。她怎麼也想不到看似冷淡不近人情的王爺竟會挑這麼個時候、這麼個地點跟她剖析心意,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改如何作答!半晌,從嘴裡冒出一句話:「……多謝王爺美意,只是……」
  青王放開了她的肩膀,仍舊一派的面無表情,只是眼神較之以前看她的時候柔和許多,叫人不敢相信他這樣的鐵血男兒也會有如此柔情的一面:「今日宴會過後,可否許我一個送你回府的機會?」
  他的語氣太誠懇,太真心,叫人覺得,如果拒絕了他,那真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賀蓮房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活了兩世,她可從未經歷過男女之情,所見到的夫妻,又都太過傷人,即便是爹娘那般相愛,中間不也是有個上官氏?青王是先帝最小的嫡子,身份尊貴自是不必說,生得更是俊美絕倫,少年時與外族交戰,僅憑數千精兵剿滅敵軍十萬,自此一戰封神,謂為傳奇。這樣一個男子,當真是叫人只可遠觀的,賀蓮房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收到他的告白,這讓她的心跳得很厲害,卻又感到無比茫然。
  似青王這樣的大人物,不成婚便罷,一旦成婚,必定是妻妾成群。他又常年鎮守邊疆不在燕涼,一年難得回幾次京,賀蓮房覺得,自己和他真的不適合。再說了,她大事未成,根本沒有資格去想男女之事。更遑論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誰都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好活,又何苦浪費旁人的感情與年華呢?
  正要開口婉拒,青王卻又說了:「蓮房,我給你時間考慮。在你答應我之前,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他的神情非常認真非常嚴肅,以至於讓賀蓮房都把心吊在了半空:「首先,你若答應我的求愛,待到你及笄,我便向皇兄求道聖旨為你我賜婚,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青王妃。在此之前,我定然謹守禮法,不越雷池一步。第二,你若嫁我,我當起誓,今生今世,只有你一人,決無二心。你想做什麼,我決不插手,相反,我還可以成為你的助力。如何?」
  真是十分誘人的一個答案,可就是太誘人,反而叫人懷疑其真實度。哪怕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決不可能說謊,賀蓮房也無法相信:「王爺地位崇高,身份尊貴,身邊又怎麼可能只有一個妻子呢?」
  「如今我快進而立之年,你可曾見我身邊有過任何女子出現?」青王很認真地向她解釋。「母后甚至常常懷疑我好男色,有龍陽之好,這一點你應是知道的。」
  賀蓮房還是不明白,像他這樣的人,為何會有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樣荒謬的想法。便是她,即便未曾想過男女之事,也不曾奢求過世間會有這樣美滿的愛情。「王爺,並非蓮房不肯應你,只是……此事太過重大,我需要時間好好的想上一想。」
  他自然是會給她時間想的:「送你回府的時候給我答案?」
  ……這時間也太「多」了。賀蓮房猶豫道:「三日。」
  「三日便三日,我等你。」青王聲音低沉,好聽的叫賀蓮房的心微微一顫。她不敢再和他待下去,提起裙擺便朝來時路跑。青王站在她身後,笑意盎然地望著她的背影。若是此時有人能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必定會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那個百年面無表情的青王爺,居然、居然也會笑?
  理智上來講,賀蓮房知道,青王所說的真是一個完美的提議。青王妃身份尊貴,可以給她更大的便捷,太后又喜愛她,決不會有人敢為難於她。青王說一生只有她一個,那便表明青王府不會出現煩心的鶯鶯燕燕等待她來處理。如今她雖離及笄尚有兩年,可年關馬上將到,真正及笄的時間,其實頂多只有一年罷了。及笄後,她便要考慮婚事。她當然可以一生不嫁,或是出家去做姑子,可前者會令家族與親人蒙羞,迎來外人的指指點點,後者……怕是她的目的沒有那麼快就完成。
  大頌朝規定女子十六歲一定要成婚,想在兩年的時間裡解決掉齊魯世子和二皇子……賀蓮房覺得,除非自己手眼通天,否則但憑她一個弱女子,根本就是癡人說夢。說不定要用上十年、二十年。她可以利用公主的身份經營權勢,可那又要多久?若是選擇嫁給青王……她甚至不需費多少力氣,兵力、暗衛、權勢……應有盡有。
  可是她卻覺得這樣對青王不夠公平。如她這樣的人,怕是一生都無法領會到男女之愛,又何必害了人家呢?她這條命更是隨時都會被上天收走,誰知道她能活到多久?若是短暫的年頭裡,青王對她感情更深,她又要拿什麼來背負著一腔深情?!
  賀蓮房想的糾結,左右為難。她看旁人的時候,總是一針見血清清楚楚,惟獨在自己身上,卻是迷霧重重,剝繭抽絲也瞧不清。若是對青王沒有情意,她又何必考慮這些?直接嫁了,利用完了也就是了。到時候是生是死,還不是她自己的事情,青王是悲傷還是怎樣,又與她有什麼干係。

  ☆、第119章 臭味相投歡喜冤家

  對於天璇將自己拉開的舉動,琴詩表示非常不能理解。她憤怒地盯著天璇,素來溫柔的面孔上難得出現了慍怒:「你這是做什麼!怎麼能將小姐一人留在那裡?!」
  天璇淡定地道:「有王爺在,不會有事的。」
  「這不是有事沒事的區別!」琴詩的情緒仍舊十分激動。「小姐是我們的主子,我們要做的是保護她、尊敬她、忠心於她,就算對方是王爺,也不能將小姐單獨留在那裡!」她盯著天璇的眼神頭一回這麼不友善,要知道,自打賀蓮房將天璇搖光收在身邊,琴詩是第一個對她們示好的人。可那是有前提的,前提是她知道並且信任天璇搖光與她一樣效忠于小姐,可就今日這一幕來看,事實並非如此!「我不知道你和搖光的來歷,可我知道,現如今你是小姐的奴婢,不管你以前是做什麼的,現在你就應該效忠于小姐!」如今想想,當初天璇和搖光的出現也非常詭異,她根本就不知道這二人是從何處來,又與小姐是什麼關係,可她相信小姐,所以未曾言語什麼。在她的心裡,也一直將天璇搖光二人當做了姐妹看待,她們都是小姐身邊的丫鬟,本應是一家人,但這一切都要來自她們對小姐絕對的忠心!
  天璇聽了,眼底閃過一抹複雜,她的確是跟在小姐身邊,也得到了王爺的吩咐,立誓要一直保護小姐,效忠小姐,可追根究底,她真正的主子,還是王爺呀!「琴詩,你聽我說……」
  琴詩揮開她的手,冷冷地道:「我不聽你說,你也不必跟我說。我力氣不如你,掙脫不了你,你儘管拉著我便是。」
  天璇默默鬆開她的手,沉默片刻,方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王爺是絕對不會傷害小姐的……」她嘴巴一向笨拙,不大會說話,也不知該如何跟琴詩解釋。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站了好久好久,直到賀蓮房微訝的聲音傳來:「你們兩個這是怎麼了?」
  異口同聲的回答:「奴婢無事!」
  賀蓮房點了下頭,雖覺得這兩人彼此之間氣氛有些怪異,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道:「咱們回大殿去吧。」
  「小姐你的手……」琴詩擔憂不已。
  「……無妨,已經包紮過了。」說到這個傷口,賀蓮房就又忍不住想到先前青王握住自己雙手的那一刻。他的手很大、很寬、很溫暖,像是能捧起她的靈魂。
  看著賀蓮房的背影,天璇和搖光都覺得小姐突然之間變得有些怪怪的,只是說不上來是哪裡怪。
  回到大殿,賀蓮房一直維持著這樣魂不守舍的狀態,直到宴會結束,她坐上了賀家的馬車,便聽到青王在外頭與父親說話,說是有事要請教賀勵,詢問可否共行一程。她又忍不住想起先前他問的,可否送她回府,又說他會謹守禮法,想來尋了這個借口也是怕對她的清譽有所影響吧?這個男子……當真是挑不出一絲不好,這樣的話,她的心又在猶豫什麼呢?
  答應他吧!
  心底有個聲音這樣說。
  答應他,你就是高高在上的青王妃,權勢地位應有盡有,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無需再去顧忌和爭取。可心底還有個聲音在詰問她:這樣做,對青王公平嗎?他與你結盟,對你伸出援手,贈你暗衛,助你的次數簡直數不出來,你心裡不喜歡他,卻又要借他的情嫁給他,難道這不算是恩將仇報嗎?
  第一個聲音反駁道:怎麼算是恩將仇報呢?是他跟你說的心悅於你,亦是他說的想要你做他的妻子,更是他說的決不強求,你願意與他一起,算是成全了他的夙願,又怎麼能說是恩將仇報呢?
  第二個聲音十分溫柔,若是日後他越陷越深,你卻無法回饋他與他同等的深情,到時候,你怎麼對得起他?他待你那樣的好,你卻佔了他的妻位,借了他的權勢,結果卻不能回報他的一腔真心?賀蓮房,你做人,便是這樣做的嗎?你的原則,你的初心去哪裡了?
  賀蓮房的腦子都要炸了!弟妹在一旁興奮的說話聲她完全沒注意到,她滿心都在掙扎,理智告訴她,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感情上,她卻又無法這樣對待恩人。半晌,說不出心裡什麼感覺,賀蓮房悄悄以小指挑開車簾的一角,鳳眼朝那騎在黑色駿馬上的英挺男子望過去。他正在同爹爹說話,薄唇一開一合,聽不清他說的什麼,卻叫人心癢癢。
  突然,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視線,扭頭望了過來,嘴角揚起一抹笑容。那抹笑容,就如同冬日裡的一抹陽光,瞬間擊潰了賀蓮房的心防。她的心兒撲通撲通的跳,甚至感到口乾舌燥,挑著簾子的小手更是微微顫抖著,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麼深邃的東西在澎湃、洶湧,在勢如破竹的想要磅礡而出。
  也不知為什麼,她就是沒鬆開手,兩人便隔著數人遙遙相望,半晌,賀蓮房猛地放下車幔,賀蘭潛注意到她的異樣,不由關心問道:「大姐,你怎麼了?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呀?」
  賀蓮房被妹妹這麼一問,登時更加面紅耳赤,心跳加速,不知該如何作答,半晌,方尋了個理由搪塞:「嗯……可能是馬車裡太熱了,我有點透不過氣來。」
  一聽是因為太熱了,賀蘭潛趕緊將小暖爐熄了一個,又遞上帕子給她擦汗。
  賀蓮房接過帕子,思緒卻仍然飛在天外。
  她似乎想通了什麼,但又不是特別理解。總覺得那想法就在心頭蕩漾,可就是說不上來。
  很快,到了大學士府門口,賀蓮房在婢女的伺候下下了馬車,她本想頭也不回地進府去,誰知道最後卻鬼使神差的回頭瞧了一眼。青王正在與賀勵告別,似乎又對她的視線有所覺,黑眸定央央地瞅了過來,眼底神態很是溫柔。
  賀蓮房趕緊拎起裙擺跨過門檻。
  青王見了,臉上笑意更深,賀勵正跟他說著話,結果一抬頭發現他在笑,頓時驚訝莫名,他倆之間談得儘是朝政問題,有哪裡是值得笑的?
  自然,青王也沒有同他解釋,只是尊敬禮遇的態度叫賀勵吃驚。雖說他是朝廷一品大員,又是皇上的心腹,可和青王比起來,那是遠遠不夠看的,如今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怎麼突然在青王面前,有種自己成了長輩的錯覺?
  可不是麼!青王對待賀勵的態度,不就和對待太后是一樣一樣的!
  回到菡萏築,賀蓮房梳洗一番,方才靜下心來去想今日所發生之事。她總覺得青王話裡有話,難道關禁閉這一懲罰對十一公主而言不算輕?可還有什麼比關禁閉還輕的懲罰?難道是口頭上數落一兩句麼?隨後她又想到了一件事,於是立刻披了衣服,點了夜燈去茉莉苑。
  賀茉回也剛剛梳洗完畢,正換了寢衣躺在床上讀書,一聽賀蓮房來了,趕緊跳下床來迎接,急得連鞋子都忘了穿。好在屋裡燒著火盆,溫度適中,否則非著涼不可。
  先將妹妹摁回床上,賀蓮房輕聲低問出了自己的疑惑。那就是,今日宴會之上,十六皇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當時她以為十六皇子只是單純的感到好奇,說出的話也是無心之失。可是當她看見回兒偷偷給對方比了個大拇指之後,賀蓮房才意識到,也許事情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
  被賀蓮房一問,賀茉回瞬間露出了心虛的表情。她眨巴眨巴眼,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下賀蓮房的臉色,才小小聲道:「我說實話,大姐你可不許生我的氣呀!」
  賀蓮房瞇起眼:「這生不生氣,得看你的誠實度高不高。」
  於是賀茉回一五一十的全招了。原來,賀蓮房早就與她通過消息,說要在大殿之上表演才藝,賀茉回想,那這表演才藝,怎麼地都得有個拋磚引玉之人吧?於是乎……十六皇子便成了這個人。
  說來也怪,十六皇子這個人見人嫌貓見貓煩的金枝玉葉,誰都跟他玩不來,偏偏就是跟賀蘭潛很投緣。兩個人弄到一起,真的就跟沒長大的小孩子一般,各種各樣的惡作劇,什麼都玩。賀蓮房見十六皇子沒什麼壞心眼,最主要的是他這個人根本就沒心眼可言,所以也並不阻攔。沒想到……這日子一久,十六皇子便跟賀茉回成了水火不容的對頭。前者懶散沒出息沒志氣,後者勤快努力有天賦,這樣的兩個人遇到一起,那火花真是啪啪的沒個完。說兩人死磕到底吧,也不全然,至少在面對共同的敵人時,他們是站在一邊的。
  當然啦,這所謂的共同的敵人,就是指十六皇子那些皇兄皇弟皇姐皇妹了。他打小就跟誰都玩不來,也誰都看他不順眼,從小打到大罵到大也是死性不改。難得遇到賀蘭潛這個跟他臭味相投的好朋友,自然是天天來勾搭著玩,甚至還因著賀蘭潛的緣故,偶爾也去看點書練會兒武。對皇帝和太后來說,這可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奇觀呀!



  ☆、第120章 棒打鴛鴦大煞風景

  可惜廢柴就是廢柴,便是給他請了再好的先生也是無用,十六皇子依然文不成武不就,好在他自己心也寬,毫不在意在那些優秀兄弟的映襯下,自己顯得是多麼的黯淡無光。
  得知了前因後果的賀蓮房略微有些訝異,道:「這次倒是多虧了他了。」否則按照她的法子來,雖然也能得償所願,但畢竟麻煩了許多。賀蓮房對待十六皇子的態度一向生疏,對於他和潛兒玩在一起也不曾說過什麼,反正此人無害,倒是可以藉著其皇子的身份多多歷練潛兒。不過……「回兒,你與十六皇子之間關係如何?」
  賀茉回愣了下:「不如何呀!那傢伙成日吃喝玩樂無惡不作,我同他也甚少說話,不過我不喜歡他總是來咱們家找潛兒玩。總覺得這傢伙玩物喪志,會把潛兒給帶壞。」所以她基本不給十六皇子好臉色,偏偏對方是個好色的,不管她多麼不假辭色也不生氣。要不是賀茉回見過那幾位鼻子長在眼睛上的皇子,還真以為皇家人都如十六皇子這樣好欺負了。
  「原來如此。」賀蓮房放下了一顆心。她不希望回兒再與皇家有任何牽連,尤其是這些皇子們。基本上除了青王,賀蓮房對任何一個皇家人都沒有好感,包括那位坐在龍椅之上的皇帝。「只是日後你要離他遠些。與此人扯上太多干係總是不好,尤其你是女子,更是要注意男女之分。」
  賀茉回乖乖點頭,她對十六皇子本來也沒什麼想法,反而幾次三番因為對方賣蠢被氣得七竅生煙,大姐叫她離對方遠點,她自然是求之不得。「那大姐也記得提醒潛兒,切莫讓他和十六皇子再多做往來。如今大姐已經是平原公主了,咱們也不需要和個皇子攀關係。」再說了,要攀,也沒必要跟這樣一根廢柴。二、四、九等幾名皇子,哪個不是一表人才能力卓絕,何必拘泥於十六皇子呢?更何況……賀茉回心中對皇家人一直都很是排斥,如非必要,真是不想跟他們有任何來往。
  賀蓮房點了下頭:「我會讓潛兒莫要與十六皇子走得太近,好了,天色已晚,你還是好好休息吧。」說完摸了摸賀茉回的臉,起身要走,卻在剛走了沒幾步的時候回頭,略帶猶豫地問道:「回兒,你對十六皇子的印象不好是麼?」
  賀茉回很是誠實的點頭:「我覺得一個人的天分是無法改變的,可後天若是也不勤奮不刻苦,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虧得他生在皇家,倘若他是普通百姓,不努力,那便活不下去。十六皇子錦衣玉食,嬌生慣養,食自百姓,衣自百姓,哪一樣不是從百姓身上剝削而來,可他為百姓做過什麼?他只知道成日裡招貓逗狗,打架鬥毆,甚至不知道尊重長輩,這樣的人,我真是瞧他不起。如今他與潛兒玩得好,偏偏給潛兒帶不來什麼好處,整日裡找潛兒同他一起惡作劇,找別人麻煩,我真是擔心,終有一日,他會把潛兒給帶歪。」
  ……聽起來,回兒對十六皇子的印象,那可不是一般的差呀!賀蓮房想了下,又問:「之前咱們見過二皇子,你還記得麼?」
  「記得。」賀茉回依然誠實,「那人……我特別不喜歡。」
  之前她回答過的,由此可見,回兒對皇家人的觀感實在是不好。賀蓮房又有些遲疑,她並非拖泥帶水之人,卻對即將出口的問話感到了莫名的不安。看了一眼琴詩,示意她將茉莉苑的下人們全都屏退。待到房內只剩下她們姐妹二人時,賀蓮房又重新坐到了床邊,她舔了舔乾燥的唇瓣,輕聲問:「那……你覺得青王殿下如何呢?」
  賀茉回奇怪地看著自家大姐,不明白她臉上這似嬌羞又似掙扎的表情是怎麼回事:「青王殿下是個好的,他年少從軍,一戰封神,多年來始終鎮守邊疆,且大軍駐紮時從不擾民,為此至今未成家,又沒有其他皇家人的惡習,更不像他們那樣仗勢欺人,十六皇子跟二皇子這樣的人,怎麼能跟青王殿下比呢?」
  賀蓮房臉色的神色又變了變,此刻賀茉回的感覺極其奇怪。以往大姐在他們面前都是無所不能,好像永遠都不會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可現在……感覺好像自己變成了姐姐一樣。「大姐,你怎麼啦?」
  「我……」賀蓮房咬了咬唇瓣,半晌方道:「其實今日,青王他……向我……向我……」
  「???」
  「他問我,可否願意做他的、做他的……」好一會兒也沒能說出最後那幾個字,賀茉回卻明白了什麼,她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不行!我不答應!我絕對不答應!」
  ……看她先前對青王推崇備至的模樣,還以為她會舉雙手雙腳贊成呢。賀蓮房頓時想笑:「為何?」
  「他太老啦!」賀茉回毫不猶豫的給出了自己的理由。「他比爹爹也小不了多少呀!而立之年,快而立之年了誒!這怎麼能行呢?他都能咱們的爹了!」想老牛吃嫩草嗎!
  「除了年紀,還有別的缺點嗎?」賀蓮房問。
  「……這個……」賀茉回支著腦袋半天沒能想出來,好一會兒才訥訥道:「這、這說不定……青王殿下常年從軍,又不近女色,其實他是好男色呢!」
  賀蓮房撲哧一笑:「回兒,枉你方纔還說青王殿下為國為民遠離京城,是大英雄大豪傑,這話剛說出來害熱乎著,怎麼現在你就收回來了?」
  「這不一樣呀!就旁觀角度來說,青王殿下真的是個大英雄,可他不適合當姐夫呀!」賀茉回振振有詞的反駁,「雖然青王殿下看起來很年輕,可他率兵常年在外,大姐你若是做他的妻子,難道以後要守活寡嗎?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誰家夫妻是這樣子的?再說了,他都年紀這麼大了……大姐你風華正茂的時候,他得老的進棺材了!」她家大姐要美貌有美貌,要才情有才情,身家氣度更是不缺,如今還貴為平原公主,哪裡需要嫁一個老頭子?
  「那除了青王,你覺得我還可以嫁給誰呢?」
  「很多啊!」賀茉回正要一一數來,才發現自己尷尬的一個也想不出,比青王年輕的人比比皆是,可要找一個比他權勢大地位高容貌俊俏能力卓絕的……那真的很難。
  賀蓮房低頭笑了:「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吧。」說完也不說她到底明白了什麼,起身離開。剩下賀茉回傻乎乎地坐在床上,還維持著舉著手準備數數的姿勢,這到頭來……她到底說了什麼,又讓大姐明白了什麼??為什麼不把話說清楚再走?為什麼???
  三日之後,賀蓮房倚在美人榻中,攤著本書出神。原本今日她該進宮去的,可昨兒起早的時候卻發現頭暈眼花身體發熱,陳太醫把了脈之後,說是風寒,不宜入宮,太后年紀大了,很容易被過上病氣,所以到了這個時辰她都留在府中。手中書卷攤開快有一個時辰了,可她一個字兒也沒看進去,心裡總覺得躁得慌,也不知是為何。
  歎了口氣,正要放下書,琴詩卻突然進了來,下拜道:「小姐,老爺說宮裡來人探望小姐病情了,要小姐去書房相見。」
  書房?怎地不在前廳會客,卻在書房?
  這疑問並未在賀蓮房心中停留多久,因為很快她就知道這「宮裡派來的人」是誰了。
  見爹爹不在書房,卻有一個熟悉的人坐在熟悉的位子上面前還擺著熟悉的棋盤,賀蓮房便知來者何人了。眼底含著不自知的笑意,她出聲問道:「王爺日理萬機,怎地有空來賀府?」
  青王聞言轉過頭來,面上帶笑:「來見我未來的妻子,自然是有時間的。」
  二人一站一坐,彼此之間並未多說什麼,卻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青王心底閃過狂喜,他深深吸了口氣,片刻後,對著賀蓮房伸出手。
  她沒有絲毫遲疑的搭上。
  青王隨即將她如玉的小手握在掌心,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隨即便鬆開了,謹守禮數:「阿房可願意陪我下一盤?」
  他喚她阿房。
  這個親暱又動人的稱呼叫賀蓮房粉頰飛紅,她坐到他對面,說:「東夙相邀,豈有不應之理?」
  黑白棋子在棋盤上廝殺不已,但下棋的兩人之間卻沒有絲毫劍拔弩張的氣氛,反而顯得極為和諧、安靜。就在勝負馬上就要分出的那一刻,書房的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冷風嗖的刮了進來,青王反應迅速,一掌揮起大氅為賀蓮房遮擋。
  門口站著滿面怒容的賀茉回。她似是吃了火藥般怒氣沖沖,踩著噴火的步伐奔過來,擋在賀蓮房面前對著青王怒目而視:「你、不許你靠近我大姐!」
  ……這什麼情況?青王以眼神詢問賀蓮房,他們之間的氣氛正好著,怎地突然殺出來這麼個程咬金?
  大煞風景,真是大煞風景。

  ☆、第121章 意外之事張正書死

  賀蓮房也沒想到賀茉回會半途殺出來,她手上的白子甚至都沒來得及落下。見妹妹一副護犢子的樣子,賀蓮房忍不住想笑:「回兒,你這是做什麼,在王爺面前怎可如此無禮?」
  青王和顏悅色地道:「無妨。」
  「誰需要你來假好心哪?」賀茉回低吼。「你離我大姐遠一些就行了!」
  「抱歉,這個我做不到。」青王露出幾不可見的笑容,完全沒把賀茉回的敵意放在眼裡,她的厲聲要求對他而言就是一隻炸了毛的小動物,h露出牙齒恐嚇敵人,根本不值得動怒。這樣包容的態度叫賀茉回惱怒不已,她咬緊下唇,瞪著青王:「你都能當我大姐的爹了,怎麼能讓她嫁給你呢?」
  ……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地,最柔軟的地方似乎被戳了一劍。青王深吸一口氣,說:「除了年紀,我覺得我完全能夠給予你大姐幸福。」
  「你才不能!」賀茉回立刻反駁。「你都這麼老了,等到我大姐年紀正好的時候,你已經半具身子埋進黃土了,我大姐嫁給你,青王妃這名號的確是風光好聽,可王爺你卻要鎮守邊疆,終年不在京城,難道你要讓我大姐守活寡嗎?!」
  「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我若得蓮房,自當夫妻相隨,永不分離。同時我也保證,此生唯她一人,這樣,你能夠滿意嗎?」因為面對著心上人的妹妹,所以青王難得的溫和有耐心。往日裡若是有人敢這樣同他說話,早被他一腳從燕涼踹到北疆去了。「最重要的,我會努力讓自己活得久一點,照顧她的日子長一點。」
  賀茉回還想說什麼,張著小嘴兒卻半天說不出來,潛意識裡她知道面前這個男子配得上她的大姐,只是情感上卻又抗拒這一點。若是青王能年輕一些,說不定她就不會這麼掙扎了。
  「好了回兒,我意已決,你不必多說。王爺待我如何,你日後看著便是,若他待我不好,你再來反對,到那個時候,大姐決不阻止。」賀蓮房微微一笑,以溫柔的眼神告訴妹妹自己的決心有多麼堅定。
  賀茉回咬著嘴唇猶豫好一會兒,方才道:「爹爹跟潛兒,還有外祖他們,一定都不會答應的……只我答應有什麼用呀?」
  「所以就要麻煩你幫我保密了呀!」賀蓮房輕笑。「此事只有你我三人知曉,其他人暫時還是瞞著比較好。」
  「為什麼?」賀茉回很不能理解,隨之想到了什麼眼神一變,陰森森地道:「是不是王爺不願意公開?」
  「是我不願意公開,還不是時候,不宜昭告世人。」賀蓮房摸摸她的長髮安撫。「這日後若是我想反悔,沒公開的事情,也方便許多不是嗎?」
  一聽這個,賀茉回立即點頭:「對的對的,是這樣的。」那反感的態度也在一瞬間轉變成了支持。在賀蓮房的一催再催下,她終於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書房,臨了還不忘威脅青王一句:「雖然你是王爺,可大姐尚未及笄,你若是敢越雷池一步,我一定叫你好看!」
  青王:「……」
  賀茉回走後,青王歎道:「你這妹妹,真是潑辣的緊。」
  賀蓮房笑著睨他一眼:「她很乖,很懂事,若是你未對我……她還一門心思將你當做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呢。」
  「難道我對你有意,便不配做英雄了麼?」青王很難理解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也知道以後自己這小姨子是難討好了,更別提那八字還沒一撇的岳父跟靖國公府的一家親戚,前途渺茫,英雄亦要折腰。原本這世上他只需尊敬皇兄與母后,如今心牽掛在這姑娘身上,平白多出一堆要討好的長輩,青王覺得,有朝一日想將賀蓮房帶回青王府,他可能得經過好一番惡戰,披荊斬棘血流成河。
  賀蓮房但笑不語,兩人相視而笑,又將先前那盤殘棋繼續。
  天兒是越來越冷了,賀蓮房的心裡卻是暖烘烘的,她正安安靜靜地撫著琴,指下仍是宴會上那把被割斷了弦的焦尾,只是經過了青王的巧手將其恢復如初,昨日被他當做禮物送上,賀蓮房還小小高興了下,因為她是真的很喜歡。
  平日她的琴聲總是有種說不出的肅穆,細細聽來偶爾甚至有悲涼之感,但這些日子卻完全不會這樣,柔和輕暖,給人的感覺便是輕鬆愉悅,賀茉回本來覺得自家大姐可能也不是那麼喜歡青王爺,可聽琴聲,卻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兒。她也給搞得不明白了,完全不懂大姐心裡在想什麼,雖然大姐從小就很聰明很厲害,可她畢竟只比自己大了一歲,娘親又去得早,祖母更是不著調,她都找不到個人來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最重要的是……她答應了大姐要保密……秘密憋在心裡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
  正撫著琴,突然,天璇從門外閃了進來,呼道:「小姐!玉衡傳來消息,張正書死了!」
  竟死了?
  賀蓮房皺了下眉,「怎麼回事?」
  「玉衡剛剛飛鴿傳書過來,昨兒晚上張府燈火通明,似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他派人去一打探,才知道是張正書背後癰瘡惡化,並且突然加重,從城中請的大夫,結果撐了一晚上,今天一早便去了。」
  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結果,在賀蓮房的計算中,張正書至少能活過年關的,如今沒過年關便死了……她的計劃又被打亂,不過這樣看,這寒食散的效果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呀!
  「我知道了,張家人想必很快便會來報喪了吧?」賀蓮房瞇了下眼。「這樣死掉,當真是便宜了他。大徐氏反應如何?」
  「呼天搶地,像是自己死了。」天璇迅速回答,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這老虎婆作威作福一輩子,沒想到在這上頭栽了個大跟頭。」沒了銀子沒了孫子,當真是什麼都不剩了。回想起玉衡口中大徐氏哭得涕淚縱橫的樣子,天璇便覺得好笑的要命。
  讓琴詩將焦尾琴收起,賀蓮房起身,嘴角揚起一抹笑容:「真是可惜,我那紅妝妹妹可是剛有了未婚夫不久呢!若是被旁人知道,還不說她天生剋夫命?」
  聞言,天璇眼底精光一閃:「小姐,奴婢告退。」
  「去吧。」
  不出賀蓮房所料,一個時辰後,張家人便哭哭啼啼的來報喪了。賀勵不在府中,便是賀蓮房出面接待。一見賀蓮房,秦氏便哭天抹地的撲了過來,一副要抱住賀蓮房狠狠哭訴一番的模樣。搖光上前一擋,秦氏被擋住,哭聲頓了一下,隨後嚎的更響,一口一個命苦,半天也沒把事情說到重點上。
  「表伯母這是怎麼了,怎地甫見面便哭得如此淒慘,莫非是發生了什麼事不成?」
  賀蓮房語氣溫柔和藹,秦氏一聽,更覺悲從中來,自己嫁進張家,本來以為是能享福的,誰知道上頭總有個厲害婆婆壓著,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只要婆婆死了,她便是府裡最大的,結果兒子連二十歲都沒能活過,現在便死了!沒了兒子,張家又沒落了,她還有什麼希望?還有什麼盼頭?倒還真不如死了算了!「大小姐……嗚嗚嗚……我這是造了哪輩子的孽呀!你表哥年紀輕輕便去了,可留下我怎麼活呀!」
  「張少爺去了?」賀蓮房面露訝異。「上次同祖母去探望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麼?怎麼這麼快就去了?表伯母,您不會是在說胡話吧?」
  秦氏依舊嗚嗚的哭著,間或夾雜一兩句乾嚎。「那可是我的兒子呀,我的兒子死沒死,難道我會不知道嗎?!你表哥死得好慘呀!他疼得在床上打滾,喊得死去活來,我就是沒辦法呀!我這做娘的對不起這個兒子呀啊啊啊啊——」
  聲音尖利,搖光都覺得耳膜被刺得生疼,可賀蓮房卻渾然未覺,仍舊溫柔不已:「表伯母切莫傷心,生死有命,還請表伯母節哀順變才是。」
  秦氏被她柔聲勸慰著,竟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她坐到了椅子上,手捧一杯熱茶,哭得直打嗝,間或一抽,賀蓮房不時好聲安慰。若是不知道的人見了,當真要以為裡頭這兩人是母女了。
  待到秦氏徹底平靜下來,徐氏終於姍姍來遲。魏媽媽扶著老太太坐下,徐氏擺了會兒譜,方道:「正書這孩子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沒想到姐姐竟然會白髮人送黑髮人,真是叫人為之傷悲呀!」
  語氣卻絲毫聽不出悲痛之意。相反的,賀蓮房卻從其中感受到了快意。
  如此一來,徐氏可謂是完完全全地將大徐氏踩在腳底下了,日後大徐氏見了她,再也不能耀武揚威,囂張跋扈,而是必須緊緊地貼在地面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存活。對徐氏而言,她不吝於養著大徐氏,不過是一口兩口吃食,可若是能每日踐踏大徐氏,看著她不甘卻又必須屈服的臉……想想都叫徐氏興奮的要命!

  ☆、第122章 張家喪禮紅妝守靈

  秦氏聽得徐氏這麼說,更是哭得傷心,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厭惡。她兀自絮絮叨叨的講些廢話,想要博取他人的同情與關心,卻也不想別人願不願意聽。
  徐氏又裝模作樣地安慰了幾句,便作出困乏的樣子來,咳嗽了幾聲,歉意道:「唉,當真是年紀大了,一點風都受不住,這不,才說了幾句話,就又累得直喘氣兒了。」
  賀蓮房聞言,溫聲笑道:「這是哪兒的話,祖母身子骨硬朗的很,怎麼著都得長命百歲呢!」
  徐氏的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花:「嘴甜的丫頭,盡知道說些好聽的來哄我這老太婆開心。」
  賀蓮房笑:「怎麼能說是好聽話呢?孫女所言句句都是事實呀!」
  祖孫倆笑作一團,倒也是其樂融融,看在秦氏眼裡,真不知是什麼滋味兒,尤其她在這邊傷心,人家卻在那邊親親熱熱,形成了極為諷刺的一幕。自打張家想將張靈芝的事情賴在賀蓮房身上,兩家就已撕破了臉,再加上多年不曾往來,張正書的死,對賀家人來說,是一點感覺都沒有,沒覺得他死得晚了就已經很不錯了,又怎麼可能真心為他們感到悲傷呢?
  正說話間,賀勵回來了,聽聞秦氏是來報喪的,點了下頭便算知曉,隨後便吩咐賀蓮房要將禮數做齊。張家人厚不厚道,他管不著,但賀家卻決不遺人半句話柄。秦氏的涕淚縱橫,在賀勵看來也是淡淡的,張正書心術不正,他一早便看了出來,對這個所謂的侄子更是沒感情,對方死與不死,對賀勵來說,頂多也就是撥出點時間去參加一項並不悲傷的葬禮。秦氏見在賀家討不了好,他們不會派人去張家幫忙張羅喪事,也不會出銀子給她可憐的書兒買副上好的棺木,更不會主動提出日後要照料他們一家。想起出門前大徐氏千叮嚀萬交代的,秦氏更覺悲傷,沒了兒子沒了銀子,連高門親戚也攀附不了,她的餘生又該如何度過?
  送走秦氏後,賀蓮房動身來了賀紅妝的院子。因著這陣子事情發生較多,賀蓮房又風頭無限,所以賀紅妝姐妹倆都很是安分守己。她們意識到如今的賀蓮房再也不是那個死了母親柔弱好欺負的大姐了,她有誥命,有封號,甚至有公主府,她已經是個實實在在的皇家人了。所以,除非有絕對的把我,否則兩人都不會隨意出手。不能一擊制敵也就罷了,可若是還因此折損於敵人手中,那就得不償失了。因此,兩人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蟄伏。
  見是多日不見的賀蓮房,賀紅妝懶得戴上平日裡嬌柔動人的面具,面露嘲諷:「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貴為平原公主的大姐呀!怎麼,今日怎地有空到我這小院子裡來,紆尊降貴,就不怕踩進我這小院子,髒了平原公主尊貴的鞋?」
  聽了這帶刺的話,賀蓮房也不惱,事實上她開心的很,賀紅妝如此陰陽怪氣,甚至不在她面前裝模作樣,不就說明她已經黔驢技窮,沒辦法掀起什麼風浪了麼?「今日來三妹妹的院子,自然是有事,難道三妹妹就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本宮這個平原公主紆尊降貴到你這小院子來?」她把對方的話又全都送還了回去。
  賀紅妝一咬牙,「騰」的一下從中桌邊站起來,順便用力拍桌:「賀蓮房!你不要太過分!什麼平原公主,麻雀就是麻雀,難道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嗎?!你少在我面前得意,日後有你哭的時候!」
  「是麼?」見賀紅妝如此激動,賀蓮房輕笑不已。「本宮本就是鳳凰,不需要飛上枝頭,倒是那地上的螻蟻,瞧見鳳凰於天的姿態,便不自量力地想要與之爭輝,當真是好笑。這螻蟻呀,一時為螻蟻,終身便為螻蟻,終有一天,會被人踩死腳底,別說是變鳳凰了,就是連飛都飛不起來呢。如今高高在上的是本宮,被禁足且卑賤低微的是你,這孰高孰低,還不是一目瞭然的事麼?」
  「你!你!你平日裡果然是裝的!賀蓮房你心思好歹毒!我到底如何了你,你要如此對付我!」這不是賀紅妝裝,而是她真心覺得自己挺冤的。是,她的確是對賀茉回跟賀蘭潛下過手,可她從沒把賀蓮房怎麼樣呀!賀蓮房這樣害她,不是心思惡毒是什麼!
  「對付你?」賀蓮房有些驚訝。「是本宮叫你丟人,與人私相授受的?還是本宮叫你有個做賤妾的姨娘,出手害人的?你自作自受,能怪得了誰?」
  賀紅妝咬牙切齒,盯著賀蓮房的眼簡直都要滴出血來:「你!」
  「好了,話扯遠了,反而忘了本宮要說什麼了。」賀蓮房依然巧笑倩兮。「今兒個到妹妹的院子裡來,其實就是為一件事。妹妹可還記得你那未婚夫,也就是張家的表哥張正書?」
  賀紅妝依然用吃人的目光盯著她:「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
  「倒也不如何,只是可惜……張少爺沒能活過年關,昨兒便已去了。方才表伯母來報喪,本宮尋思著……這事兒應該跟三妹妹說一聲,畢竟是三妹妹的未婚夫,我大頌朝又素來以孝治人,所以,怕是要麻煩妹妹去為張少爺守靈了。」
  「我不去!」賀紅妝斷然拒絕,她當然不可能去!去了,就證明自己跟張正書關係匪淺,嚴重一些,甚至會有人指責她天生剋夫!否則為何剛定親不到一年,好好的健康少年郎便一命嗚呼,撒手人寰?
  「本宮今日來呢,只是通知三妹妹,而非徵求三妹妹的意見。」賀蓮房笑意更深,眼底的寒意叫人為之膽顫。「三妹妹應該慶幸張少爺就這樣死了,若是能再撐上個一年半載,大姨奶奶定是要你嫁過去沖喜的。只可惜呀……這人算不如天算,張少爺病逝,連個後代都沒留下來,三妹妹也真是幸運,否則就真要嫁過去守寡了哩!」這句可惜,賀蓮房是真心的,她是真心覺得可惜,否則賀紅妝沒有受孕,她也要將其嫁過去沖喜,張正書死的太早了。
  賀紅妝頓時抖著手指指向賀蓮房:「你、你、你心好毒、你好毒呀!」
  賀蓮房受傷似的擰起眉頭:「三妹妹這話當真傷人,本宮自認為這個大姐做的還是挺稱職的。你們母女在掌權的這幾年前,中飽私囊,從中撈的數不勝數,可曾受過追究?上官氏被貶後,本宮更是善意相待,吃穿用度從不短缺,你院子裡的下人也不曾有過絲毫減少,就這樣,三妹妹還要如此指責謾罵於本宮這個大姐,人心都是肉做的,真當本宮不會疼麼?」
  先是被賀蓮房知道她們在賬務中伸手的事情嚇了一跳,賀紅妝隨後攥起拳頭:「什麼叫善意相待!我連想買點什麼都得去賬房那支銀子,庫房裡的東西更是沒你的允許不能動,整個院子裡全是你的人,成天做什麼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你,這也叫好日子?!」有時候半夜她都會從夢中驚醒,然後看著月亮默默流淚,賀蓮房沒出佛堂的時候,她的生活不是這樣子的!
  賀蓮房歎道:「三妹妹的心當真是寬呀!莫說是你,這府裡的任何一人,出了月度,要用銀子都是得去賬房那支的,庫房裡頭的東西,便是爹爹都不能任意取用。至於這下人……如今大學士府由本宮掌權,下人的買賣發落自然也由本宮做主,三妹妹這樣說,可真是誤會了我呀!」說完,也不管賀紅妝什麼反應,微笑著叮囑:「大姐已吩咐好下人為你準備孝服,這未婚妻去給無緣互結鴛盟的未婚夫守靈,也是人之常情。放心,不會有人說三道四的。三妹妹記得到時可要哀傷一點,否則怕會惹人非議呢。」
  死死地望著賀蓮房離去的背影,尖利的手指甲因此深深嵌入掌心,賀紅妝恨得要命,可她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做不來!她那厲害的娘親如今已成廢人,躺在小院子的床上,成日等著人伺候,妹妹更是無用,她只能靠自己,只能靠自己!
  總有一天,她要讓賀蓮房跪在自己面前,舔她的腳,給她磕頭認錯!
  張家少爺病逝,去的人並不多,因為自打大徐氏舉家遷來,並無多少熟識之人,若非他們在外頭放了風聲說是大學士府的親戚,太后的義女平原公主是已故張少爺的表妹,張家才不會那麼門庭若市。
  來的人多,收的銀子自然也多,只不過這些白禮全都進了大徐氏的口袋。
  沒了孫子後,大徐氏愈發的瘦了,她雙眼精光閃爍,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異常的狀態中。原本想著孫子能參加科考,得中榜首,然後光宗耀祖,自己就能做個風風光光的老夫人,結果孫子染上寒食散之癮,如今更是病死,一夕之間,大徐氏所有的盼頭都沒有了,她感到了痛苦,感到了悲傷,同時也感到了絕望。但越是如此,她就越是不肯屈服,就越是要好好活著,活給那些不懷好意的、瞧不起她的人看!

  ☆、第123章 紅粉佳人蛇蠍之心

  鑒於只是個遠親,兩家又早已撕破臉,所以只消稍加表示便可。賀蓮房如今身份高貴,又有公主之稱,自然無需出席這樣一個小小喪禮。本來只消派人送去慰問,不過徐氏想要親眼看到大徐氏滿臉的灰敗頹唐,於是尋了個借口,帶著賀紅妝一起去了。
  賀紅妝在靈前跪下的時候,她那梨花帶雨、嬌弱動人的美貌讓來弔唁的人們為之震撼。尤其是在得知這是張家少爺未過門的妻子時,眾人皆是歎息不已,好好這麼個紅粉佳人,張少爺卻這麼早就去了,當真是沒有福氣呀!
  徐氏先是裝模作樣地說了幾句安慰的話,面上悲慟,眼底卻帶著止不住的得色。大徐氏雖然眼睛賊亮,但面部表情卻有些呆滯,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把這唯一的孫子當做翻身的利器,誰知道,一夕之間,風雲驟變,所有的希望都沒了。所以,對於徐氏有意無意的挑釁,大徐氏都一一忍耐了下來。如今她還需要徐氏的幫助才能生存,因此不會傻到與之作對。
  賀紅妝跪在靈前,面上慼慼然,淚珠如斷了線的珍珠般不斷墜落,真是好一個我見猶憐,哭得令人心碎。一點都看不出這樣一個嬌弱如花的美人,骨子裡卻是那般的心狠手辣。張員外立在靈前扶著大徐氏,心裡也很傷心,眼珠子卻時不時地朝賀紅妝身上瞟。他可忘不掉,那日撞見賀三小姐同自家兒子無媒苟合的那一幕,這小妞兒膚若凝脂腰細如柳,當真是叫人心癢難耐呀!這不,前幾日他才迷上楚館的一名雛妓,如今眼珠子又黏在了賀紅妝身上移不開。
  這邊張家的喪事辦得如何賀蓮房根本不在意,她本就覺得張正書死得蹊蹺,當日她與徐氏留在張家的銀兩足夠張家人生活並且給張正書買藥的,陳太醫留下的藥方也絕對不會有問題,按理說,張正書是能活到年後的,如今還未深冬便沒了命,若說其中沒什麼蛾子,那她可真是不信。
  命人去查的結果,便是說無甚太過明顯的奇怪之處,只是這些日子張家的老爺不時地朝燕涼城的青樓楚館跑,還迷上了一個年方十四的雛妓,終日想了法子去討那雛妓歡心,據說迄今為止已經砸了不少的銀子進去,還在城裡買了所小宅子,時不時便與雛妓在那相會,每次相會後,都一臉的心滿意足,想來是被那手段高明的雛妓徹底迷住了。
  問題是,張家哪裡還有銀子?僅有的便是張正書的救命錢!
  賀蓮房連想都不用想,這個前世便好色無比的張員外,今生又犯了同樣的錯誤。只是前世有無數的銀子揮霍,又有個出息的兒子,所以一直沒出事,可如今卻今非昔比,那出息的兒子已經淪落,家裡的條件更是與以前有天壤之別,唯一不變的就只有張員外好色的本性。他想去尋花問柳,就必然要有銀子,否則他一不俊俏瀟灑,二不才華橫溢,哪有女子願意與之風流呢?
  只是沒想到,他會把腦子動到自己兒子的救命錢身上。要知道那可是張家的獨苗苗兒,若是沒了張正書,這張家可是要斷子絕孫了呀!
  但與此同時,賀蓮房還得知了一個秘密。如果不是她想知道今日賀紅妝的表現,也不會特意派搖光跟著,誰知道,搖光從張府悄悄回來後,卻告訴她,賀紅妝在前頭跪的累了,大徐氏便帶著其到後頭房間休息。然後,過了沒半柱香的功夫,張員外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摸了進去!
  這可有意思了。
  這幾個月因為她受傷,又忙得要命,所以對賀紅妝等人的院子一直看守不嚴,其中也有想看她們還能怎樣狗急跳牆的心思,只是賀蓮房沒想到,賀紅妝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不想嫁張正書,這是誰都知道的,可清白已毀,又定下婚約,所以,除非其中一人死掉,否則這婚事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對心高氣傲的賀紅妝而言,日後她要嫁的,必定是人中之龍,不是皇子也得是個世子,怎麼也輪不到張正書這個窮鄉僻壤的鄉巴佬!
  看樣子,她對前世的妹婿,印象並不是很好呢!
  「進去之後,可曾出來?」
  搖光點頭:「奴婢在外頭守了有半個時辰,張員外才從裡頭做賊似的溜了出來,又過了有半刻鐘,賀紅妝便也出來了,只是瞧著臉色紅潤,也不知二人在裡頭做了什麼。」
  賀蓮房眼睛一瞇:「去把齊媽媽喚來。」
  搖光領命而去,齊媽媽很快就來了,她敬畏地跪在地上,連腦袋都不敢抬。現在她是徹底明白了,這大小姐就是個命中顯貴的,誰也惹不起,命硬呀!她這老奴才還是乖乖做她的老奴才也就是了。「老奴叩見公主,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如今府裡諸多下人都不再喚賀蓮房為大小姐,齊媽媽也是知道的。自打她知道了賀蓮房被封為公主的消息後,嚇得整個人都打顫,每每回想以往自己的囂張跋扈,以及幫著上官氏等人做下的惡事,便覺得打腳底板冰冷刺骨。
  「齊媽媽,三妹妹這陣子可曾差使過你做過什麼事?」賀蓮房柔聲問。
  這輕柔動聽的嗓音在深深畏懼她的齊媽媽耳裡無異於是催命符:「是是是,有的、有的,三小姐每隔幾日便會讓老奴為她熬製補藥,說是其他下人笨手笨腳的,她信不過。」
  聞言,賀蓮房抿嘴一笑,瞧,這老天爺給她關了道門,不就又開了扇窗麼?
  「既是如此,你怎地不來稟報於公主?」搖光厲聲問。
  齊媽媽頓時抖如篩子:「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只是三小姐說那只是普通的補品,還是以前她悄悄存起來的,三小姐是老奴看著長大的,瞧著她這模樣,老奴心疼的緊,想著不過是幫忙熬點補品,算不得什麼,這才斗膽,未曾稟報公主,還請公主饒命、饒命呀!」賀蓮房還是賀家大小姐的時候,想碾死她就已經易如反掌,如今貴為公主,齊媽媽覺得,自己就算有九條命,也不夠人家弄死的呀!
  她的確是心疼賀紅妝,可這心疼若是跟自己比起來……
  「我又沒有怪你,瞧你,怎地嚇成這般模樣。若是有外人瞧見了,還真道是我欺負了你。」賀蓮房淡淡地看了齊媽媽一眼,示意陸媽媽附耳過來,陸媽媽聽了,面上露出驚詫又怪異的神色,上前去問了齊媽媽幾句,便急慌忙的出去了。
  大約半柱香後,陸媽媽臉色難看的回來,只是這難看中似乎有幾分嫌惡與幸災樂禍。她附到賀蓮房耳邊說了幾句,賀蓮房隨即露出瞭然的眼神,吩咐她去做些事,這期間齊媽媽一直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也不敢出聲,就怕賀蓮房會因此降罪於自己。
  幸好她的小命最後保住了,腦袋也安然地擱在脖子上,只是齊媽媽無法理解,為什麼公主在得知三小姐私藏補品後,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和顏悅色地交給了自己更好的,叫她熬給三小姐吃呢?
  罷了罷了,她也不去想了,反正這些補品裡頭沒有毒就是了。三小姐身子那麼弱,的確也該好好補一補,至於公主安的什麼心……齊媽媽覺得,自己一個老奴才,就別想這麼多了。主子們的事情,哪裡是奴才們能摻和和揣測的呢?
  齊媽媽退下後,賀蓮房笑不可仰,這陣子她大笑的幾率真是直線上升,連她自己都要以為有神仙在暗中相助了,否則怎會如此柳暗花明?賀紅妝呀賀紅妝,你可真是膽大包天,怪不得上一世能坐上皇后的寶座。假以時日,此女必成大患,不過可惜,這一世,你的聰慧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公主,你在笑什麼呀?」搖光很不能理解,連帶著一旁的三婢都是。
  賀蓮房心情大好,對她們嫣然一笑:「要來賭一把麼?」
  從後宅出來的賀紅妝,剛出了房門便「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她噁心、痛苦、甚至絕望的想要殺人!過了年,她就十三了,張正書一日不死,她便一日被其纏身,只有張正書死了,她才有更多的機會去經營自己的人生,才能去攀附身份高貴的高門公子,否則,張正書活著一日,她便一日是他的未婚妻!
  想到自己要費勁千辛萬苦,每隔半個月便要扮成婢女從大學士府偷溜出來,與那腦滿腸肥的張員外私會,賀紅妝就覺得自己下賤的要命!可為了她的將來,她必須做出犧牲!沒有娘的幫助,沒有外力,她一個弱女子,要如何殺掉張正書而洗脫自己的嫌疑?走投無路之下,賀紅妝想到了張員外,想到了對方看見自己時那淫 邪的眼神。
  她終於如願以償了,可那老傢伙竟還敢威脅她,今日竟還、還——賀紅妝驀地咬緊牙關,張員外必須死,只有他死了,才不會有人發現自己的事情,她才能將清高柔弱的賀三小姐一直做下去!




  ☆、第124章 殺人滅口玄衣衛隊

  可是,是將張員外滅口,談何容易?他雖有了年紀,可成年男子的力氣,哪裡是她一個區區小女子抗衡得了的?賀紅妝咬緊牙關,不去回想屈辱的過往,心裡頭卻是把賀蓮房給恨了個十成十。當日若不是賀蓮房從中作梗,自己怎地會跟張正書這樣的窩囊廢定親?如果沒有跟張正書定親的話,也就不會有今日的奇恥大辱了!
  想到方才在房間裡被張員外任意玩弄的自己,賀紅妝便攥緊了拳頭,她微微低著頭,看起來如若帶著露珠的花朵,格外的嬌弱動人。可若是有人瞧見她的表情,便會驚奇的發現,眼前這個水般柔弱的美人兒,竟也有蛇蠍般的眼神。
  徐氏藉著身子不好,並沒有幫把手,而是一直坐在一旁看著喪事進行。大徐氏呆滯地站在靈前,似乎還是不能完全相信張正書已經死去的事實。兩個姨娘與兩個庶出的小姐更是各有各的想法,秦氏不住地哭號,張員外在傷心的同時則總是瞟向賀紅妝。見她柔柔弱弱可人的模樣,跪在那兒,也不知這小身板兒受不受得住,頓時心疼起來。張家的下人所剩無幾,所以張正書所吃的藥,都是張員外親自出去採買的,而他為了與賀紅妝相會,討賀紅妝歡心,便咬著牙將藥方里的幾味名貴藥材換做了普通的,省下來的錢先是在外頭買了個小宅子,而後全用在給賀紅妝買胭脂水粉跟金銀首飾上頭了。可就這樣,他的手頭如今也是拮据不已,張員外雖然好色,卻也不是個蠢貨,他怎麼看不出來賀紅妝是別有目的才跟自己私通的?只是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白不吃,他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再說了,銀貨兩訖,他的確是玩了賀紅妝的身子,可賀紅妝也從他這拿了不少的好處呀!
  如果說是他逼迫於她,那她每次都笑瞇瞇地收下他送的禮物了又是怎麼回事?
  而且賀紅妝年輕貌美,又天生媚骨,在床上的表現更是讓張員外為之深深著迷,導致他每每看見家中的三個妻妾都覺得俗不可耐,若是可以,他真想跟賀紅妝長相廝守一輩子!
  懷著這樣的想法,張員外就是死也不可能放過賀紅妝。他又抬頭瞅了過去,見對方也剛好看向自己,便露出一個自以為瀟灑的笑,完全沒意識到對方心裡其實對自己噁心的要命。
  賀紅妝要他害自己的兒子,他害了。反正所有的大夫都說兒子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罔效,既是如此,又何必浪費那一大筆銀子呢?倒不如給他來尋歡作樂,他還有妻妾,兒子也不是不能生。明知道救不回,又何必去浪費力氣。再加上又有賀紅妝這樣的美人來做誘惑,張員外不被勾住才怪。他們張家人,個個自私自利,心中最重要的永遠都只有自己,從不會為他人考慮什麼。
  想到小美人甜蜜的身子與軟糯的吳儂軟語,張員外便是一陣酥軟。他含情脈脈地看向守靈的賀紅妝,哪怕對方對自己視而不見也不惱。
  張靈芝與張紫蘇姐妹倆也一直慼慼艾艾的哭著,不過心裡一點難過的感覺都沒有。嫡長兄死了,對她們而言有益無害,她們才不會為其傷心。尤其這位嫡長兄又是個沒出息的,終日纏綿病榻,早點死去,也早點減輕家裡的負擔。這幾個月來,她們過得可是愈發的緊巴巴了,雖然張家沒落,可以前每個月都能有十兩銀子的月錢,買點胭脂扯點布料什麼的都是可以的。現在可好,她們連月錢都沒有了!
  張正書死掉,對她們兩人來說都是好事。
  這場喪禮,真心為張正書傷心的人不多,對於他的死亡表示快活的倒是不少。同時,張員外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在賀紅妝的心裡轉了一轉。由於張家唯一的男丁故去,礙於面子,徐氏也不能不照顧大徐氏這一家。雖說張家名聲不好,又與賀家斷絕往來,可她卻要為了那仁義的名頭將這家人好好養著。當然,只是給口飯吃,再沒有多餘的。
  於是張家人仍舊住在這宅子裡頭,徐氏還給買了一批新的下人,又額外留了幾千兩銀票。大徐氏面色頹唐,卻都一一接過,口中還對著徐氏一通感謝。張家的大權仍舊抓在她手裡,為了衣食無憂,所有的張家人都得聽她的話。大徐氏不覺得自己輸了,她沒了孫子,卻還有兩個孫女!雖然大孫女名聲不好,可她還有個容貌美麗的小孫女!哪怕日後比不上賀家女,也不至於讓他們張家走入絕境!
  大徐氏畢竟也是正經高門出來的千金小姐,以前是因為有孫子,所以她並不重視孫女的存在。可如今張正書已死,她所能依恃的就只有這兩個孫女了。如果能將她們培養好,日後嫁個望族,張家的好日子便提前來臨了呀!更甚者,若是能送個孫女入宮……大徐氏覺得,張家的富貴,並不一定要借由科考才能得到!
  徐氏如今在她面前假惺惺的故作姿態,誰知道以後會不會跪下來舔她的腳呢?
  日子就這麼看似平靜的過了下去,又過了一些時日,眼看快到年關,賀紅妝心裡越來越急。可越是著急她就越是冷靜。自從張正書死後,她原想立即和張員外劃清界限,可對方卻總是糾纏於她,以各式各樣的理由來威脅她,要她想法子出府私會。所以——不能再留著此人性命,否則日後張員外絕對會成為一個巨大的威脅!可她區區一個小女子,毒藥弄不到,想僱人暗殺更是沒有渠道,她甚至都沒有一個能商量對策的人!
  就在賀紅妝急得抓心撓肺之時,張員外又傳來了短訊,說想她了。賀紅妝握著手心那一張小小的字條,恨得險些將信鴿活活掐死!
  ……可她又能怎麼辦!
  與小心肝私會,將一身邪火都發洩出去後,張員外哼著小曲兒從小院子裡悄悄溜出來,一臉的心滿意足。正準備朝自家方向走,迎面突然走來了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高壯漢子。其中為首的那個滿面虯髯,一瞧便是個不好相與的。張員外心裡咯登一下,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兒,原本想著避一避讓個道兒也就是了,可對方殺氣太明顯,叫張員外想都沒想,轉身便朝來時路跑。
  原本想要跑回私會的那小宅子,可無論他怎樣喊門也無人來應。張員外瞧著後頭那幾個殺氣騰騰的漢子,他們奔跑如風,追在他屁股後頭,他甚至隱隱看到了對方袖子下隱藏的斧頭與柴刀!
  腿軟的張員外再也跑不動,被那為首的虯髯大漢一腳踹倒,撞到牆上又摔在地上,好不狼狽。此刻張員外也沒了架子,涕淚縱橫的求著饒:「好漢!好漢饒命呀!你們要銀子,我保證給你們銀子,求求你們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幾人對視一眼,冷笑幾聲,便要將斧子落下,張員外見狀,白眼一翻,竟然就那樣昏死了過去。
  隨後便有一陣異味傳來。
  虯髯大漢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一句:「操!這老小子真不經嚇,竟然尿褲子了!」
  他身後的一個大漢也鄙視地啐了一口:「這樣的貨色也值得我們親自出手?」說著伸手抖開一條麻袋,避開張員外尿濕的褲子,利落的將人裝了進去扛在肩膀上,心裡還有點擔心自己這身衣服會不會給弄髒。誰叫先前猜拳的時候他輸了,輪到這搬人的差事……
  虯髯大漢說:「好了,快走吧,待會兒小心被人給看見。」
  說完,幾人腳尖點地,飛快地躍到了屋頂,幾個起伏便消失了蹤影。
  門裡頭的賀紅妝聽到了張員外的呼救,卻並未開門。她素來都只顧自己,張員外遇上這攔路打秋風的,丟了性命最好,省得她再多費心。可外頭很快就安靜了下來,也不知情況到底怎樣。賀紅妝原想開門出去,後來一想,覺得很是危險,萬一那些人未走該如何?於是她重新穿上丫鬟的衣裳,打扮成來時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番,見無甚異狀,便悄悄地從後門溜走了。
  漢子們扛著肩頭那麻袋,完全不覺得重,途中甚至拋沙包一般互相拋著玩。可憐張員外剛剛清醒,就又被他們這玩法給弄暈了。
  進了一座寬廣宏大的府邸,一名漢子將肩頭上的麻袋猛地扔到了地上,裡頭的張員外如同死豬般發出一聲悶哼,隨即沉寂。
  虯髯漢子一拱手:「公主,屬下已將人成功帶回,還請公主發落。」
  主位之上的賀蓮房微微一笑:「辛苦了,玉衡。」
  「為公主效力,何談辛苦二字?」玉衡笑嘻嘻的,他隨手扯掉臉上大片大片的鬍子,一轉身,腰間赫然出現一面印著「玄」字的黑金令牌。
  相傳先帝在世時,曾成立過一支神秘的暗衛隊,便是大多數人都見過的青王麾下的青衣衛;然而世上其實還有一支世人只耳聞,未曾目睹的玄衣衛——這支玄衣衛本是先帝為早夭的昌平公主所設,誰知道昌平公主早早夭折,所以玄衣衛對世人而言,只是傳聞,誰也不知道這支暗衛究竟存不存在。

  ☆、第125章 條件達成欲成美夢

  昌平公主夭折後,玄衣衛隊便歸屬了青王,如今賀蓮房得封平原,他便將玄字令牌送到了她手中,並將北斗七暗衛中的三名暗衛贈於她,賀蓮房很是信任玉衡的能力,遂予其玄字令,命其執掌玄衣衛。以前玉衡在京中也帶過一支暗衛隊,不過比起青衣衛和玄衣衛而言那可差遠了,如今公主將玄字令交給他,這豈不是說他升職了麼!所以當然得把這令牌隨身攜帶,好好收藏。至於他以前率領的那支暗衛,便還回了青王府,交由他人接手。
  這面令牌也只是暫時放在他身上罷了,畢竟以賀蓮房此時的處境,並不適合攜帶這樣一塊令牌。若玉衡不是青王的人,她也不會給予其這樣的信任。通俗點來說,她信任的不是玉衡,而是青王。至於將玄衣衛交給賀蓮房一事,青王並未與太后和皇上言明,早在昌平公主夭折,先帝駕崩,玄衣衛便在他手下,這麼多年來,青衣衛隨他征戰沙場,玄衣衛便始終留在皇城保證皇上與太后的安全,將這支隊伍交到賀蓮房手中,青王也很放心。日後他若是不在燕涼,她一能自保,二能隨機應變,三還能保護皇上與太后,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呢?
  至於青王和平原公主之間的關係……其他人不知道,暗衛們也是滿頭的霧水,不明白王爺為何要他們聽命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一個個嘴上雖然沒說什麼,心裡卻都頗有微詞。他們以前留守燕涼,心中一直以身為玄衣衛而自豪,即使這身份不能見光,不為人所知,可一想到在為青王效力,心裡便滿足的很。如今王爺輕飄飄幾句話便把他們轉手給了這剛得封號的異姓公主,莫說是他們,是個人心裡都不舒服。
  只不過他們訓練有素,決不會在賀蓮房面前表現出來。而且這個被派來領頭的老大也很難對付,他們是不想活了才會朝槍口上撞。
  賀蓮房自然清楚玄衣衛們的心思,只是她並不在意。如今的她的確沒有機會收服他們,好在有玄字令,暗衛們便是再不服氣也依然要聽命於她。對賀蓮房而言,這就夠了。玄衣衛對她忠心與否,心悅誠服與否,她都不在意,只要他們領命、聽話、身手卓絕,對她而言已經足夠。
  玉衡卻不覺得眼前這位貌若天仙的小姐會是個好打發的角色。她不過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在他的印象中,如她一般大的少女,要麼養在深閨學習琴棋書畫女紅女戒,要麼便在田間為生活辛苦奔波,總之,這些少女的共同點就是很天真,很單純,簡單點來說,甚至有點蠢。可在賀蓮房身上,他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從張正書一事便能看出來,他的新主子,並非表面上的慈眉善目和藹可親,這張天仙般的容貌下,藏著比海水還要深邃幽遠的心思。同玄衣衛不一樣,玉衡跟在賀蓮房身邊有一段時日了,普通女子能在這個年紀被封為異姓公主麼?能那麼輕而易舉地就得到太后的青睞麼?這個公主,並非只是名頭好聽,否則皇上決不會賜下來一座公主府!
  最重要的是王爺對待小姐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對著普通的閨閣千金,反而更像是對待一位知己、好友,一位等待多年才出現的知音。就青王的態度來看,玉衡便已經決定為賀蓮房肝腦塗地了。至於這批死腦筋的玄衣衛……日子久了,他們自然會明白小姐的與眾不同之處。到時候,怕是叫他們回到王爺身邊都不樂意呢!
  張員外被拋在地上,如同死豬般哼唧了兩聲,賀蓮房端著茶盞輕笑道:「表伯父,既是醒了,便莫要再裝下去了,難看的緊。」
  躺在地上的張員外頓時渾身僵硬,片刻後,他睜開眼,見座上的是賀蓮房,瞬間驚詫不已,指著賀蓮房便質問:「……你、你怎麼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表伯父這說的什麼話,怎地是我帶你來這裡的呢?」賀蓮房歪了下頭,似乎沒聽懂張員外話裡的意思。「我可是救了你性命的人呀,若非我經過,你已經做了無主孤魂了!」
  張員外立刻想起昏倒前的種種,左右巡視一番,見周圍站了幾個婢女與侍衛,沒有先前的大漢,頓時鬆了口氣,也知道要跟賀蓮房道謝:「原來如此,當真是多謝公主的救命之恩。」
  他也圓滑,一口一個公主叫得恭恭敬敬。
  賀蓮房微微一笑道:「舉手之勞而已,表伯父何必放在心上。只是表伯父可知那要你性命的人是誰?」
  張員外一愣,他雖然好色貪杯,卻甚少與人結怨,怎地回有人想要謀他性命呢?
  見他一副不開竅的樣子,賀蓮房也極有耐心的解釋:「若是表伯父死了,可知誰能從中獲取到最大的利益,日後無論何事都免了後顧之憂?」
  ……賀紅妝!
  張員外第一時間想起來,可他不敢說,畢竟這坐在主位上的,可是賀蓮房呀!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以前瞧見賀蓮房時,他還能露出色瞇瞇的目光,可此番再見,張員外卻覺得心頭似乎有塊大石頭在重重的壓著,賀蓮房一瞧他,便怕的要命,恨不得暈過去才好。這種時候他哪裡敢說出自己於賀紅妝的真正關係?他怕賀蓮房宰了他!如今她可不僅僅是大學士府的嫡長千金,而是這大頌朝有平原二字封號的皇家公主呀!要了他的命,還不是易如反掌?
  也因此張員外的態度非常配合,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賀蓮房想將他滅口,那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而且決不會留下一丁點痕跡。若是他想活命,就必須按照她安排的走。
  「想來表伯父已經知道是誰了。」賀蓮房笑得愈發溫柔動人。不知怎地,她笑得越是美麗,張員外便越覺得渾身刺骨的寒。「一次不成,還有第二次,難道表伯父每次都有這樣的好運氣能遇到人來相救?」
  張員外臉色一變,他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就目前而言,他還捨不得放棄賀紅妝,這丫頭實在是太夠味兒,他沒嘗夠,可若是不放棄,自己這條老命便會不保呀!他也一直知道賀紅妝對自己圖謀不軌,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急切到如此地步,竟在剛剛私會後便找人來謀害自己!想到這裡,張員外突然覺得,面子這兩字又有何用?他給賀蓮房跪了下去,口稱饒命,將自己與賀紅妝的事情給說了個一清二楚。期間賀蓮房一直笑意妍妍地望著他,看得張員外心裡七上八下的,也不知自己這大實話說的對不對,會不會成為自己的催命符。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投靠賀蓮房,否則以張家現在的財力,根本就沒辦法請些會武的家丁看家護院的保護於他!「……事情就是這樣的,公主,還求公主看在你我是血親的份兒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血親?
  上一世,回兒亦是你的血親,她腹中甚至還有你張氏一族的骨肉,可你又何曾顧念過血脈親情?賀蓮房邊笑邊道:「這是自然,表伯父有難,我又豈有不救之理呢?」
  張員外一聽,頓時鬆了口氣。他一直都知道大學士府嫡庶水火不容,可是這個大侄女卻是出了名的心善,名聲素來好的很,所以他也在賭,賭賀蓮房一定不忍心看著他死。
  說來,這人也真是奇怪。張員外前一秒還覺得賀蓮房神秘莫測,下一秒便認為她善良到無藥可解的地步,覺得她一定會搭救自己,完全沒想到對方才是這一切事件的背後推手。「敢問公主打算如何救我?我怕待會兒那群人又要來殺我……」
  賀蓮房放下手中茶盞,琴詩立刻伶俐地為她輕輕揉捏肩膀,緩解端坐所帶來的疲勞:「想要養條可愛的小狗,偏偏這小狗特別喜愛咬人,既然如此,拔掉它的牙,再將其拴在身邊,不就任你擺佈了麼?」
  張員外似乎有些聽懂了,又似乎沒懂。賀蓮房對著玉衡使了個眼色,玉衡便傾身在張員外耳畔說了兩句什麼,只見張員外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從驚訝、惱怒,逐漸變成了期待與興奮。他對賀蓮房千恩萬謝不已,對著美好的未來更是充滿了希望,乃至於起身的時候沒控制好力道又一頭栽倒,爬起來的時候卻仍在傻笑。
  「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表伯父,這事兒還未成,便已是如此興奮了。」
  張員外撓撓頭,恬著笑臉不住地搓手,看起來便是迫不及待的模樣。「公、公主,那這事兒啥時候能、能成呢?」
  賀蓮房頗有興趣地瞧著他喜不自勝的表情,似笑非笑地問:「表伯父想要何時成事呢?」
  「這、這自然是越快越好嘛!」
  「既然想越快越好,那就照我吩咐的去做,這樣的話,方能早日完成你的心願。」
  賀蓮房嘴角的笑柔若春風。

  ☆、第126章 更深露重窗邊談情

  眼看就要過年,燕涼城的百姓們家家戶戶都忙活了起來,置辦年貨,貼春聯做臘八粥,整個燕涼都沉浸在一片喜樂融融的氛圍中。而賀蓮房,也準備了一份大禮要送給上官氏。想來纏綿病榻中的上官氏收到這份禮物,一定會「開心」的跳起來。
  因為她已經是皇室中人,所以除夕便被太后留在了宮中。有徐氏在,賀蓮房覺得這團圓飯吃不吃也無所謂,還不如留在宮中陪伴太后,至少太后對她的疼愛是真心實意,沒有目的的。自打她被封為平原公主,徐氏便總有意無意地在她面前提起賀紅妝與賀綠意,話裡話外都是希望她這個做長姐的能夠「寬宏大量」,「分一點榮譽給妹妹們,反正她的名聲這麼好」,「幫幫妹妹有什麼」,一遍兩遍的,賀蓮房還能充耳不聞,可每每見面,徐氏都要旁敲側擊一番,她就感到煩了。她的東西,便是扔了,也決不給賀紅妝賀綠意留著!
  許是瞧出賀蓮房不想幫忙,徐氏這些日子對她的態度也冷淡了下來,以往一日沒她陪著都不行,如今賀蓮房去請安,她卻推說身子不適,閉門謝客。賀蓮房也不在意,做孫女應有的禮數她都做周全了,徐氏接不接受,那都是她自己的事。而且她也很想看看,此刻徐氏為了兩個庶出的孫女對她擺臉色,待到大禮送上,不知她會不會後悔和崩潰?抱著這樣的想法,賀蓮房無比快活地坐等新年過去。
  太后也感染到了賀蓮房的好心情,終日裡樂呵呵的,就連十六皇子把她最心愛的琺琅青瓷花瓶打碎了都沒發脾氣。
  皇家的年自然不像尋常人家那樣輕鬆和諧,到處都是規矩,到處都是身份,每個人都要考慮自己的地位,小心自己的言語,與其說是團圓飯,倒更像是一場只有皇室中人參加的宴會。好在眾人心情都算好,所以也不到劍拔弩張,只是一場團圓飯吃下來,賀蓮房頓覺自己腰酸背痛,臉上的笑容一直沒下來過,險些僵掉。
  琴詩貼心地為她捏著肩膀,邊捏邊說:「小姐,這當了公主,怎麼越當越累呢?您瞧皇上的其他幾位公主,哪個不是快快活活無憂無慮的,唯有您,每日仍舊要忙東忙西累死累活,這公主當的一點都不快活。」她家小姐還沒及笄呢,每日要忙的卻不少,琴棋書畫,讀書寫字,府中中饋,同時還要抽出時間陪伴二小姐大少爺,不時便要進宮給太后作伴,更別提老夫人大事小事都要勞煩。原本以為成了公主能輕鬆些,可怎麼就越來越忙越來越累了呢?
  賀蓮房聞言,笑道:「食君之祿,解君之憂,莫非你以為這平原二字,我是白拿的不成?」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即便她捨身忘死救了太后,有大義之舉,但封個異姓公主已經是天大的榮耀了。可皇上卻賞賜了她一座公主府,青王甚至還將玄衣衛交到了她手中,這一樁樁一件件,賀蓮房清楚,決不是讓她做個清閒公主,才給她這些。她借了勢,便要付出忠心,銀貨兩訖,十分公平。
  琴詩有聽沒有懂,她眨眨眼,不明白賀蓮房話裡的意思。好在她也不去多想,對她來說,只要伺候好小姐,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夜漸漸地深了,琴詩和天璇在外頭的小廳守夜,賀蓮房躺在床上,突然聽得有人敲窗子。她披衣起身,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一瞧,原本想打開窗子,誰知外頭那人卻緊緊摁著不讓她如願:「有風。」
  這可是在皇宮,還是太后娘娘的壽寧宮,「青王殿下真是好膽識,就不怕被人撞見,將你當做那偷香竊玉的登徒子麼?」
  「我只是想同你說說話,並不見你,不算於理不合。」窗外高大的男人如是說,聲音低沉悅耳,好聽的叫人忍不住顫抖。「今晚瞧你神色懨懨,是身子不舒服麼?」
  賀蓮房搖搖頭,然後想起他瞧不起,道:「沒有,只是覺得有些乏了。」因為要避嫌,整個晚宴兩人基本上是連眼神都沒對視過,更別說是說話了。眼瞅著心儀的姑娘就站在面前,卻不能與之親近,這世上任何一個沉溺於愛河的男子都無法忍受。所以青王想了又想,還是爬了起來,悄悄來到壽寧宮,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
  以前遠在邊疆,雖然從書信中對她逐漸傾心,但可能是由於兩人並未剖析彼此心意,所以青王也僅是心頭有些許思念,並無一定要見她的想法。可如今不一樣,他總是忍不住的想她,用膳時想她,飲酒時想她,就寢時想她,走路練拳看兵書……無時無刻都會想起她。然後就瘋狂地想要見她,真恨不得現在就能把她明媒正娶帶回家,做他的妻子,長相廝守。在這之前,青王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感情,強烈到隨時隨地都可能噴薄而出。若是問他這種想念究竟是何樣,青王也說不明白,他唯有一個念頭,想見見她,若是不能相見,便是聽聽聲音亦能教他滿足。
  「今晚風大,可要蓋好了被子,切莫著涼。」他溫聲叮囑,若是此刻有人瞧見他臉上的表情,定然會被嚇得呆若木雞。因為那表情極盡溫柔,而「溫柔」這個詞,與「青王」這個人,從來都是格格不入。「這個天氣若是染上風寒可不好。你身體一向差,更是要好好修養。」
  「放心吧,宮裡頭燒著火盆,暖和得很。」賀蓮房想打開窗子,猶豫幾番終究沒下手。「外頭冷,你也快些回去吧。」
  青王低聲說:「我不想回去,我還想同你說說話。」
  賀蓮房輕輕一歎,放柔了嗓音問:「你想說什麼呢?」
  「年後你就十四了。」
  「……那離及笄也還有一年呢。而且,爹爹和外祖他們,定然不許我這麼早嫁人。你想娶我,怕是還得等上個三四年。」
  青王歎息:「我自是心甘情願等得起的,只是越等,年紀越大了。」
  賀蓮房忍不住莞爾:「這也是人力無法觸及之事,只能勉強東夙將就了。」
  青王又是深深一歎,如今兩人的關係只有彼此知曉,將來有一天,那是必須說給世人的,皇兄和母后自是高興他願意娶親成家,但靖國公和賀大學士那邊可就難說了,到時候他的娶妻之路只怕會更加漫長。「我定會求得長輩同意,讓你風風光光的嫁給我。」
  長輩……賀蓮房又想笑了,她家爹爹常在她面前說若非青王身份尊貴,則定要與之義結金蘭,有朝一日爹爹得知他們的事情,不知道會是何樣表情?只是想想,賀蓮房就覺得無比期待。
  她抿嘴一笑:「那小女子便靜待王爺的花轎來接了。」
  「阿房……」青王在外頭輕聲喚著她的名字,「我真想看看你。」
  聞言,賀蓮房便要開窗,卻仍被青王制止。「深夜與你說話已很逾矩,若開窗相見,更是輕慢了你,便叫我這樣說說吧!」他說完,逕自低笑不已:「我這可真是多此一舉。」
  語畢,兩人都覺得有趣,不約而同的輕笑起來。
  一陣笑過後,賀蓮房輕聲道:「我既答應了你,此生便只嫁你,決不再嫁他人。日後……即便長輩不允你我婚事,我心亦如此刻。」
  青王微微一怔,隨後又是感慨:「世人都道青王祁東夙一諾千金,他們真該來見見你。」
  賀蓮房笑了:「小女子何等何能,當得起王爺這樣謬讚呀。」
  兩人隔著一扇窗戶,看不見彼此的臉,卻絲毫沒有隔閡感。這種感覺對賀蓮房來說其實挺奇妙的,因為除了家人以外,她從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得到過如此溫暖細膩的感受。
  沉默了片刻,青王問:「年後可有打算?這幾日瞧你心情頗好,莫不是又有人犯在了你的手中?」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東夙。」賀蓮房眼底狡黠一閃而過。「不過這可算是件好事,我也可以稱得上盡心盡力了。」
  他低低笑出聲來,這姑娘竟也敢說她會為旁人盡心盡力。「隨你的心意,你高興就好。只是務必要注意週身安全,莫要被人鑽了空子。」
  這話裡的意思是說:做壞事行,我也相信你有這個本事,但一定要記得別留下證據。
  賀蓮房焉能不懂他的意思?當下捂嘴微笑:「這是自然。」她不僅不會留下證據,甚至還會讓對方對她感恩戴德。所謂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銅板,就是這個了。
  雖然聊得很是愉快,但賀蓮房需要休息,青王又與她溫溫和和的說了些話,最後依依不捨地離開。說來也令人發笑,兩個身份如此尊貴的青年男女,竟如同民間小情侶一般,就著深沉如墨的夜色,一個站在屋外,一個倚在窗口,細細言語,溫情無限。可見情到深處,世人並無貴賤高低,心情全是一樣的。

  ☆、第127章 逐出族譜賤妾沉潭(上)

  茶盞清脆的碎裂聲,在大年初三的早上顯得如此清晰與刺耳。雪白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徐氏早已端坐不住,茶盞摔裂前撲在她手上的熱水叫她手背泛紅,刺痛入骨,可徐氏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她驀地緊抓住賀蓮房的手,不敢置信地問了一遍又一遍:「你說的不是真的,你說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在騙我?說!是不是在騙我?!」
  賀蓮房任由她握痛自己的手,嘴角泛起溫柔至極的笑意,語氣也充滿安慰:「祖母莫要著急,孫女得知此事時亦是一樣的不敢置信,只是事實擺在眼前,更何況,證據確鑿,若是祖母不信,大可看一下。」說完對陸媽媽使了個眼色。陸媽媽會意,立刻叫外頭候著的人進來。
  見到來人,徐氏頓時癱軟在地。「你、你爹爹呢?你爹爹可曾知曉?你可曾告訴你爹爹?!」
  賀蓮房輕柔將徐氏扶起:「這是自然,如此大事,自然要告知爹爹知曉。
  「那、那你爹爹作何反應?」徐氏不敢想像賀勵得知此事會是什麼心情。她想到多年前自己所做的事,原以為雖然和兒子之間有了隔閡,可他們的骨肉親情終究是割不斷的,但如今賀蓮房口中的真相一出,賀勵必當不再認她這個母親呀!
  「爹爹沒說什麼話,只是叫我與祖母共同處理此事,還說祖母知道還怎麼做,我只要看著就好了。」賀蓮房微微一笑,彷彿完全看不出徐氏眼底的絕望和震驚。
  聽了這話,徐氏腦海裡靈光一閃,似乎有什麼地方突然亮了起來。勵兒叫她處理好此事,也就是說,只要她將事情辦好,他們母子之間就還有轉圜的餘地!「祖母會的,祖母會的……蓮兒,你一定要陪在祖母身邊,不要離開祖母!」她死死地抓著賀蓮房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著一塊浮木。
  賀蓮房柔聲道:「蓮兒自然要陪在祖母身邊,還請祖母放心。」
  於是徐氏終於硬氣起來,本來這個年她過得舒心又如意,誰知道好日子沒幾天,才初三,就讓她遭遇了這麼重大的打擊!每每想到賀蓮房所說的真相,她便覺得一陣噁心,恨不得將那罪魁禍首給一刀殺了!「來人,去將上官氏以及賀紅妝賀綠意給我帶來!」
  聰明的下人立刻聽出了老夫人的語氣與平時不一樣。雖說三小姐四小姐屢屢給她丟人,可老夫人心中到底還是疼愛這兩位小姐的,平日裡更是紅妝綠意的叫的親熱,從未有過這樣厲聲的時候。難道……是三小姐四小姐犯了什麼比清白盡毀更大的錯處?一想到這裡,下人們便狠狠地打了個寒顫,這庶出的到底是庶出的,跟嫡出的小姐們就是不能比呀!他們家的大小姐被封為異姓公主,二小姐更是一曲扇上舞驚艷世人,說出去哪個不誇,誰不說賀家女有才貌雙全,世間無雙?可這庶出的兩個小姐,可真是丟賀氏一族的臉面!
  待到斷腿的上官氏被抬來,賀紅妝賀綠意也被帶來後,徐氏冷冷地盯著她們,厲聲道:「去請族長以及長輩們!」
  賀氏一族雖然人口凋零,但畢竟是百年望族,旁支數不勝數,真真正正的大家反而沒有多少了,可賀氏一族的族長以及年事已高的長輩們卻都還活著。一般不出什麼大事,徐氏是決不會請他們出來的。上一次將這些長輩請來是想將賀紅妝賀綠意記到藍氏名下,這一次……眾人都在猜想,到底為何傲請族長他們來呢?
  上官氏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院子了,如今被抬到這裡來,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原想從賀蓮房臉上瞧出什麼來,可這小賤人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一副笑意妍妍的樣子,看了當真是叫人可氣。她咬咬牙,又去看徐氏,卻也瞧不出什麼,反倒被徐氏面上的凝重之色嚇了一大跳。
  賀紅妝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徐氏看她們的目光裡完全沒有往日的溫情,反倒充滿了厭惡與仇恨!這種反面的感情與之前她們姐妹倆名節毀了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徐氏更多的是失望,現在卻是實打實的憤怒跟嫌惡。祖母要拋棄她們了!
  她感到了心慌,但完全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她才剛剛解決掉那個惱人且沒用的未婚夫,還沒開始去爭取自己的幸福,在這之前,她決不允許有任何閃失,更不允許出現任何可能影響到她的突發狀況!
  很快,賀氏一族的族長便被請來了。徐氏拄著龍頭枴杖走下來,畢恭畢敬地將族長請到了上位,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驚得鬚髮皆白的老族長忙不迭地想要扶起她:「這是何故?表弟媳緣何行此大禮?」他雖說是族長,但其實官位並不高,勝在德高望重罷了,徐氏身有誥命,這一跪哪裡是他能受得起的?
  徐氏哪裡肯起來:「是我的過錯,錯將豺狼認錯血親,白白害了我那好兒媳呀!」
  族長愣了:「這、這從何說起呀?」藍氏已經過世多年,哪怕是在她的忌日,徐氏也從未表現出悲痛與懷念,怎地今日卻突然發此感慨?「什麼豺狼什麼血親,表弟媳可否將話說得更清楚些?」這沒頭沒尾的,誰聽得懂?
  徐氏深深吸了口氣,就著族長的攙扶起身,轉身面向所有賀氏一族的長輩,朗聲道:「當著諸位的面,也不算是家醜外揚,今日我便將一切事實都說出來,也好讓諸位做個見證,將賀紅妝賀綠意兩人逐出賀氏族譜,並將上官氏沉潭!」
  這話對上官氏母女三人而言如同晴天霹靂,雖說被禁足在院子裡,可她一直認為自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只要她不死,終有一日她能達到她的夢想!可這一切,如果她死了,要如何去得到?
  而徐氏的話對賀紅妝賀綠意的打擊則更大。她們之所以怨恨賀蓮房姐弟三人,就是因為她們的嫡出身份,可望而不可及。可若是連大學士府的庶出千金身份都失去了,她們活著又還有什麼意義?
  祖母不是一向都很疼她們的嗎?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呢?一定是賀蓮房,一定是賀蓮房搞的鬼!
  賀紅妝頭一次失控了,她猛地衝到賀蓮房身邊便要一巴掌揮下去,口中怒喝:「賀蓮房!你還有人性沒有!為何非要趕盡殺絕!說到底我與綠意也都算是你的同胞姐妹,為何你總是瞧不得我們好,恨不得我們去死!如今又攛掇祖母這樣對我們,你還有良心沒有!你自己做了公主,金枝玉葉高高在上,卻非要將我們踩到塵埃裡!這樣的你,有何資格做我大頌朝的公主,皇上和太后都被你的假面具蒙騙了!你根本就是個毒心毒肺的毒婦!」
  她這話說得可真是巧妙,讓人一聽便知,徐氏之所以要將她們從族譜上除名,那是因為被賀蓮房蠱惑和威脅了。畢竟賀蓮房如今是一國公主,她要逼著徐氏做點什麼,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麼?世人都傳平原公主溫婉謙恭如活菩薩,可她也不過是在欺騙旁人罷了!
  又表明自己的清白無辜,又黑了賀蓮房,順便還暗示了自己一直都是被賀蓮房壓迫的可憐庶出。當真是要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呀!
  天璇一把抓住她的手,冷笑道:「你不是賀家的血脈,卻佔了這麼多年賀家女的名聲,敗壞大學士府不說,連自己的名節都沒保存好,如今竟還敢對我家公主動手?也不怕丟了你的命!」說完不屑地甩開。
  賀紅妝聞言,驚駭不已,她驚喘一聲,蹬蹬蹬倒退數步,嘴唇不住抖動:「不!我不相信!我絕不相信!這不是真的,這一切都是賀蓮房在撒謊!都是賀蓮房在撒謊!她討厭我們,所以要毀了我們!我們是爹爹的女兒!一定是!」吼完,她衝到上官氏身邊,抓住上官氏的手,淚眼迷濛:「娘,賀蓮房在撒謊對不對?她一定是在撒謊!我們怎麼可能不是賀家的女兒呢?她是想害我們!一定是!」
  上官氏愛憐地將女兒摟在懷裡,厲聲道:「大小姐!我知你一直對我懷恨在心,以至於厭惡我的兩個女兒,可你心中有恨,衝著我來便是了,緣何要這樣對付紅妝綠意這兩個可憐孩子!如今還造謠說她們並非賀家骨肉,大小姐!你好狠毒的心腸呀!」
  賀蓮房:「……」這從頭到尾她可曾說過一個字?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自己做的虧心事,如今真相大白,莫非是還想狡辯不成?你白白騙了我們賀家為你養了十幾年的女兒,難道還想再繼續騙下去嗎?!」賀蘭潛冷笑一聲,「來人,叫齊媽媽進來,也好叫你死的明明白白!」
  很快,齊媽媽便從外頭進來了。她一進花廳便跪在了地上,不敢抬頭不敢出聲,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第128章 逐出族譜賤妾沉潭(中)

  「齊媽媽?!」上官氏驚呼一聲,心頭頓時一沉。她做過的惡事數不勝數,這一切都跟齊媽媽有關。可以說,齊媽媽是世上最瞭解她的人,她做過什麼,齊媽媽比誰都清楚。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上官氏知道,今日定不能讓賀蘭潛口中的話成為事實,否則自己沉潭事小,誤了一雙女兒的一生才事大!「你這刁蠻老奴!我在翰林府時,便是你看著長大的,你我之間如同母女一般,緣何今日你要如此陷害我們母女三人?」
  齊媽媽滿臉惶恐道:「夫、夫人……」轉念一想,上官氏已經不是姨娘,這麼稱呼不合適,又改口道:「小姐,不是老奴不想幫你,而是這事兒你也不知道呀!」
  上官氏聞言,一愣,什麼事她自己都不知?
  不等上官氏回神,齊媽媽瞅準了空子,連忙將自己所知的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原來,當年徐氏給賀勵下藥一事,上官氏自己是知道的,不過為了表明自己的無辜,上官氏當時沒有反抗,也沒有提醒,而是老老實實地著了徐氏的道兒,因為這樣,事後她才能完全站在清白的一面。也就是說,如果她想要拒絕,想要反抗,她完全可以不嫁入賀家,甚至還能夠乾乾淨淨地嫁給一個普通人做個正妻。可惜上官氏貪圖富貴,便半推半就,順勢如了徐氏的意。
  問題在於,當日賀勵被下藥後,因為他飲了酒,所以醉意甚深,昏睡了過去,上官氏躺在他身邊,原本想要生米煮成熟飯,誰知賀勵卻睡死了,她渾身燥熱難當,神智亦漸漸迷離……當時齊媽媽正在外頭守著,本來她也不知裡頭發生了何事,只是等了許久沒反應,原本同上官氏說好的信號也沒有發出,她心下不安,便上前去看了一看,誰知道卻看見一名陌生男子伏在上官氏身上,在做那苟且之事。
  齊媽媽嚇壞了,但她不敢說,看著樣子,上官氏雖然未睡去,神智卻不夠清楚,抱著身上的男子連聲喚著賀勵的名,齊媽媽大駭,若是當時她大聲呼救,興許上官氏還能保住清白。可那樣的話,房裡兩男一女,無論如何上官氏的名聲已經沒了,那麼問題是,誰去娶她?賀勵家世高貴,上官氏想嫁的是他,想要的也是賀勵的愧疚之心,但出了這樣的意外,她原打好的如意算盤又該如何處理?齊媽媽此刻若是大叫,不過是給上官氏帶來不堪罷了。她們的榮華富貴,便要毀了呀!
  於是齊媽媽咬咬牙,一閉眼,便又退回了原處,不知過了多久,待她看見上官氏的信號,這才大聲呼叫,將人引來,撞破了賀勵與上官氏的「好事」。
  上官氏與賀勵「有了」肌膚之親,賀勵自然就要負責。可賀勵與妻子藍氏鶼鰈情深,決不願再納妾,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哪怕徐氏苦口婆心威逼利誘,賀勵也不肯妥協。誰知就在這時候,上官氏竟有了身孕!
  得知上官氏有孕後,齊媽媽嚇壞了!別人不知道,難道她也不知道麼?上官氏腹中的胎兒可不是賀勵的種!但翰林府的人卻非常興奮,這表明上官氏可以進賀家了!
  果然,在徐氏的以死相逼下,賀勵將上官氏納入府中,只是,不肯應徐氏的要求將其抬為平妻,甚至連個貴妾的身份都不願意給。徐氏無法,也只能暫時委屈了上官氏。
  而賀勵對藍氏越是一往情深,上官氏便越是怨恨藍氏。這也是她為何在掌持府中大權後,一意要向賀蓮房姐弟三人開刀的原因。她看著藍氏的三個兒女,心中充滿了惡毒的想法。藍氏已死,她奈何不了一個死人,可藍氏的孩子還活著,她還能弄死他們,叫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算是為他們那無恥奪人所愛的無恥娘贖罪了!
  賀紅妝賀綠意出生後,齊媽媽可謂是鬆了口氣,兩個小姐長相與上官氏非常相似,也就是說,只要她不說,只要當年那個男子不出現,則這個秘密就會永遠沉浸在時間裡頭。
  可今日,她卻不得不將實情給說出來了!
  聽完齊媽媽的話,上官氏面色一陣慘白,她崩潰的吼叫著不肯相信,賀紅妝賀綠意滿臉淚痕,哭的涕淚縱橫。
  賀蓮房不解地問:「既是如此,齊媽媽緣何以前不說,非要現在才說呢?都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齊媽媽也一直都是上官氏的人,怎麼到今兒個反而棄暗投明了?」
  齊媽媽舉手發誓:「公主,老奴起誓,若是其中有半句虛言,便叫老奴天打雷劈!」
  「我不信!這不可能!這都是你跟賀蓮房串通起來編造的謊話!紅妝綠意不可能不是老爺的女兒,她們是老爺的親生骨肉,這是誰都不能改變的!」上官氏嚎叫著,若非她雙腿已斷,想來早已撲了過來,要撕爛齊媽媽的嘴。她聽出來了,齊媽媽這是跟賀蓮房一唱一和呢!齊媽媽已經被賀蓮房收買了!所以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是齊媽媽在撒謊!
  她受到的打擊不可謂不大,整個人都已經處在一種瀕臨崩潰的狀態,披頭散髮,儼然像個瘋子。賀蓮房侍立在徐氏身邊,嘴角噙著一抹淡的幾乎瞧不清楚的微笑。
  上一世的上官氏,穿金戴銀,貴氣逼人,是大學士府的主母,有母儀天下的女兒,當真是高貴到了極致,尊崇到了極致。她雍容華貴的站在潛兒的屍體前,笑顏如花。她也曾趾高氣昂地在回兒面前示威,以自己的身份逼迫回兒對其下跪,甚至將一壺滾燙的茶水潑在了回兒的手上,導致回兒的雙手幾近殘廢。
  可是瞧瞧呀,現在的上官氏是個什麼模樣?她卑微、醜陋、惡毒,還斷了一雙腿。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她何止蒼老了二十歲!她最見不得人的一面如今被暴露在陽光底下,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對著她指指點點。那個高高在上俯瞰世人的上官氏,再也不會在這一世出現了。終其一生,她都得不到她想要的,都要和她的夢想擦身而過。
  但賀蓮房不會讓她死。她會好好養著她,給她吃,給她穿,讓她無病無痛,只是一生癱瘓,躺在床上,回想她曾經有多麼輝煌,回想她曾經和畢生的希望靠的有多麼近。
  「信不信,與此人滴血認親便知曉。」賀安從外頭進來,手裡扭了個身著粗布麻衣的男子,將其丟在地上,那男子抽搐了兩下,從地上爬起來,竟是跛了只腳,油膩髒污的頭髮蓋在他臉上,遮住了他的容貌。
  「想必齊媽媽對此人很熟悉吧?賀安,撩起他的頭髮,讓齊媽媽好好看一看。」賀蘭潛說。
  「是。」賀安立刻將男子頭髮撥開,雖然男子面容髒污,但齊媽媽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此人便是當年順勢姦污上官氏的人:「是他!就是他!當年就是他進了老爺的屋子的!」
  上官氏聞言,如遭雷擊,瞬間癱軟在地。
  賀安命人端來一隻裝著清水的碗,當著族長及族里長輩們的面,割破男子手指,滴入鮮血。而後走向賀紅妝與賀綠意。
  兩女被嚇得簌簌發抖,都不肯伸出手來。其實潛意識裡她們已經相信這是真的了,只是理智與情感都不肯承認這一點。若她們不是大學士府的庶出千金,而是平民,那她們還不如死了乾脆!
  天璇搖光立刻上前制住兩人,賀安眼疾手快,將賀紅妝賀綠意的血滴入碗中。
  就在眾人的屏息靜氣中,那三滴血,一點一點的互相融合,最後變成一滴。
  面對這樣的情況,上官氏徹底癱軟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張著嘴巴,老半天沒能合起來。此刻她沒有鬧也沒有哭,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根本不信這一切是真實存在著的。她明明已經進了賀府,藍氏明明已經死了,可為什麼事情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發展呢?為什麼?!
  徐氏厲聲道:「諸位已經看到了,並非我老婆子杜撰,而是事情本就如此。此人乃是我賀家的一名馬伕,多年前不知為何悄悄逃離府中,賀安好不容易才將其找到,可見賀紅妝與賀綠意都非我賀家骨肉,滴血認親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話未說完,上官氏身邊的大丫鬟卷碧不知為何突然向著這邊撲來,袖中亦不知何時多出一把匕首,深深刺入了馬伕的心臟。馬伕只抽搐了幾下,便死去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於誰都沒反應過來。直到卷碧又手執匕首朝賀蓮房而來,天璇才一腳將其踢出去,卷碧撞到了柱子上,倒地後口吐鮮血,一臉慘白:「夫、夫人……」說完便昏死過去。
  卷碧突如其來的滅口並不及時,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滴血認親的結果。上官氏卻還不肯死心,不見到賀勵,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認命的!而賀紅妝與賀綠意,早已抱在一起哭作了一團,此刻的她們,終於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絕望。



  ☆、第129章 逐出族譜賤妾沉潭(下)

  「你應該不知道吧,當年你算計爹爹之日,爹爹原本是要去靖國公府的,馬伕當年還是府中小廝,因此來通知爹爹馬已備好,他幼年時遭大火毀容,所以一直沒能娶上媳婦,看見你脫了衣裳躺在爹爹身邊,便動了色心。也是天意如此,你若是沒有存別的心思,這事兒怎麼也輪不到你的頭上。」賀蓮房輕聲為上官氏解釋,隨著她的話,上官氏的面色越來越絕望,她終於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這麼多年來的處心積慮,原來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錯了!
  她還有什麼資格去跟藍氏比?她不服氣,不甘心,不肯就這樣罷休!
  賀蘭潛命人將卷碧帶下去,而後冷笑一聲道:「你這丫鬟倒也聽話,不愧是跟了你這麼多年,只消你一個眼神,就能為你赴湯蹈火。可惜真相已經擺在了大家面前,你就算殺了馬伕又能如何?這絲毫不能改變你失貞,並生下一雙野種的事實。你害死我娘,到頭來原來也是落得這麼個下場,當真是大快人心。」
  上官氏聽了,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賀蘭潛,似乎要將他吃了。卷碧是她最為信任的大丫鬟,更是對她忠心耿耿,因此,這也是卷碧性格內向嘴巴也笨,但上官氏卻仍然如此看重她的原因。真可惜她沒有早一點讓卷碧把那馬伕給殺了,或者讓卷碧先殺死賀蓮房!在上官氏的意識中,這一切的悲劇結果都是賀蓮房帶來的,只要賀蓮房死了,一切就能回復正常,只要賀蓮房死了!
  二小姐,俗話說得好,這吉人自有天相,你雖然是大學士府的嫡出千金,又與新帝曾有婚約,可惜呀,這有緣無份,如今你親人死絕,又與張大人有了肌膚之親,也只能匆匆嫁入張家了。唉,二小姐,也是你命該如此,我這做娘的,當真是瞧著心疼呀!
  「俗話說得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苦心孤詣算計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卻沒想都是一場空。上官氏,也是你命該如此。」賀蓮房眼裡帶笑,將上一世上官氏說給賀茉回聽的話,又原封不動的送了回去。
  上官氏被「命該如此」這四個字刺激的瞳孔放大,眼裡血絲瀰漫,她恨毒了賀蓮房,真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可賀蓮房就那樣言笑晏晏地站在不遠處望著她,眼神是那樣的溫柔和藹,善良的彷彿寺廟裡那金色的菩薩。上官氏心底泛起寒意,她握緊了拳頭,若是可以,她當真要衝過去捅上賀蓮房幾刀,可癱軟無力又隱隱作痛的雙腿卻告訴她,她已經廢了,她已經走不動了!
  「好了,這場鬧劇便到此為止!」白鬍子族長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望了徐氏一眼,眼底分明在責怪: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若是當年徐氏不要一意孤行,哪裡來今天這樣的孽債?
  徐氏被族長這一眼看得老臉通紅,面上燒得厲害,訕訕低下頭去,也不擺老夫人的譜兒了。
  「就這樣,當著我與諸位家族長輩們的面,便將賀紅妝賀綠意兩人自賀氏族譜中除名,逐出賀氏一族,永不再回!上官氏不守婦道是真,但當年之事卻也非她過。可她入府後,得掌中饋,卻不思悔改,反而苛待嫡出,甚至毒殺主母,這樣的女子,必須沉潭!」族長沉聲做了決定。
  沒有人反對,除了賀蓮房。
  她走出來,向著族中長輩及族長盈盈下拜,嚇得族長等人連忙扶她起來。「平原公主切勿如此多禮!」他們哪裡敢受這樣的大禮!
  賀蓮房微笑道:「各位,蓮房如今雖被封公主,卻仍是諸位的晚輩,長輩們在上,蓮房下拜,自是受得的。」
  話是這麼說,可誰也不會讓賀蓮房真的拜下去。她可是太后的心尖尖兒,受了她這一拜,可是要在心裡七上八下好幾天的呀!
  見族長不肯受,賀蓮房也不堅持,她看了上官氏母女三人一眼,道:「賀紅妝賀綠意非我賀氏族人,自然應當逐出賀氏族譜,可上官氏如今雙腿盡斷,已是廢人,又何必要趕盡殺絕呢?更何況其父上官翰林是齊王爺的幕僚,不看翰林府的面子,也要顧忌一下齊王爺呀!不如將上官氏母女盡數遣送回翰林府,族長以為如何?」
  捋著鬍子想了想,族長點點頭:「如此甚好,也將上官氏一族與我賀世家斷的乾乾淨淨。」
  賀安極有眼色,立刻命人將上官氏母女三人拖出去。上官氏無力反抗,賀紅妝賀綠意卻拚命的掙扎,不住地喊著祖母救我,爹爹救我,徐氏卻冷冰冰地別開了臉,再也不願瞧她們一眼。
  賀蓮房面上溫柔至極,心底卻不住地冷笑。祖母對賀紅妝賀綠意的疼愛也不過如此!她的疼愛,是建立在各種各樣的原因之上的,而如果賀紅妝賀綠意不是賀家的子孫,那麼,這麼多年來的相處與疼惜,就會在一夕之間化作烏有!此刻徐氏面上哪還有平日裡的慈愛溫暖,她盯著紅妝綠意的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盯著仇人!
  想想也是呀,原以為是疼愛小時候的自己,誰知道卻是這麼個下場。想起平日對賀紅妝與賀綠意的關心愛護,呵護備至,徐氏就覺得噁心!她想起自己喝過她們奉上的茶,吃過她們送的糕點,還摸過她們的頭跟臉,徐氏就噁心的要命!她甚至不願意再去看那兩個曾經是她的驕傲與最愛的孫女,因為那令她作嘔!
  就在掙扎中,不知怎麼回事,賀紅妝突然尖叫了一聲,隨後便有鮮血溢出,浸濕了她鵝黃色的裙擺。冬日穿得厚,可這血跡卻蔓延的如此之快,當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一開始沒人注意,直到搖光指著賀紅妝驚呼:「血!三小姐流血了!」
  下人們頓時作鳥獸散,沒人敢再圍著賀紅妝。沒了下人的拉扯,賀紅妝瞬間癱軟在地,捂著肚子哀哀叫疼。
  她疼的面色發白,連呼痛的聲音都因此有些變調。賀蓮房見狀,面露關懷之色,忙道:「來人,快去將府醫請來,快!」
  陳太醫很快就來了,他先是利落地為賀紅妝以金針止血,隨後一把脈,搖頭歎息:「孩子沒了。」
  這四個字猶如在平靜無波的睡眠投下了一枚石子,眾人紛紛嘩然,徐氏更覺得反胃,這就是她捧在手上疼愛的孩子,她們就是這樣噁心她的!
  賀紅妝也愣了,怎麼會、怎麼會呢?她都有服用避子湯,怎麼還可能懷孕呢?!每次跟那老東西歡好過後,她都喝了避子湯呀!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小產,日後她要如何自處?她毀了、毀了,徹底的毀了!「不!這不可能!我不信!一定是賀蓮房!」她猛地瞪向賀蓮房,如同一隻野獸般,恨不得撕了對方:「是你!是你對不對?!一定是你搞得鬼!你快說!你快跟祖母說,說是你害得我,我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樣的!」
  賀蓮房靜靜地望著她瘋狂的樣子,微微一笑,用無比淡然和冷淡的語氣說:「三妹——啊,不,紅妝姑娘這是何意?怎麼能和我扯上關係呢?是你自己不潔身自愛,怎麼會和我有關係呢?」
  正在此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住手!住手!住手!!!」
  花廳門口,張員外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賀蓮房看著他,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姨!小姨!」張員外撲到徐氏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扒著徐氏的衣擺苦苦哀求:「紅妝腹中的孩子是我的,還求小姨對她手下留情呀!」
  賀紅妝大駭,她不顧身體上的疼痛,一把推開正給她扎針的陳太醫,指著張員外破口大罵:「你個潑皮不要臉的!你與我有個什麼關係!誰認識你了,誰見過你了!」
  張員外委屈地回望她,說:「紅妝,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怎麼著咱們之間的情分也不能如此淡薄。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怎麼能過河拆橋呢?」
  賀紅妝生怕他把自己勾引他以至於害死張正書的事情說出來,厲聲道:「你住口!切莫再胡言亂語!一定是賀蓮房收買了你,才來此侮我清譽!」
  清譽這兩個字從賀紅妝嘴裡說出來,真是是個人都要發笑。她未及笄便沒了清白,如今又與外男珠胎暗結,甚至還不是賀家的子孫,她也配提起清譽這兩個字?!
  正在徐氏大怒,族長險些昏厥之際,賀蓮房柔聲細語地問:「表伯父說與紅妝有夫妻之親,不知有何憑據?若是胡編亂造,即使紅妝並非我賀家子孫,我賀家也饒不了有人歪曲事實扭曲真相。」
  張員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堆東西,其中有肚兜,有釵子,還有一些十分私密的女子物件,上頭都有一個紅字,顯然都是賀紅妝的。這樣張員外還不罷休:「不僅如此,紅妝頭上的首飾也都是我送給她的!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將這些首飾砸開,裡頭我都讓工匠給刻了個張字!」他早想過會有這一天,所以即使在賀紅妝的蠱惑下,也依然為自己和她的關係,在暗地做了手腳,好叫賀紅妝無從抵賴。

  ☆、第130章 紅妝離去綠意逐出

  徐氏命人將賀紅妝頭上金飾拿下一看,果不其然,裡頭刻著一個「張」字。證據確鑿,賀紅妝傻愣愣地看著,突然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再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身體上的疼痛似乎已經被她忽略,精神上受到的打擊對賀紅妝而言才是真正致命的。
  張員外卻不願罷休。他跪到了徐氏面前,用力的磕了三個響頭,道:「小姨,侄兒對紅妝是一片癡心,如今既然紅妝已非賀家女,那便求小姨做主,將紅妝許給了侄兒吧!」
  這一番深情表白若是落到個容色俊美身材挺拔的青年男子身上,倒也算是美事一樁。可惜張員外人至中年,腦滿腸肥,頂著一張油光滿面的臉,卻說這樣纏綿悱惻的話,難免給人一種異樣的噁心感。徐氏聽了,險些昏厥過去,此刻她無比清醒張員外是在她揭穿賀紅妝賀綠意的真實身份後才來的,若是在之前便來到府上,難保會給人自己是故意想逐庶出孫女離府的假象。
  想到這裡,徐氏不由得鬆了口氣。可她轉而又覺得頭疼了,張員外的這個請求,她答應不答應?「賀紅妝已非我賀家子孫,她何去何從,又豈是我這個老太婆能做主的?你若是想求了她,便去翰林府問上官翰林吧!」
  「怎麼會呢?」張員外急了,他靈機一動,突然想起當日那個叫玉衡的男子教給自己的話,便急急道:「話雖如此,可上官氏畢竟還是賀家的賤妾,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奴才,她生得女兒自然也是賀家奴,若是小姨願意,賞賜個奴婢給侄兒難道都不行麼?」
  賀紅妝一聽,險些暈過去。今天之前她還是高高在上的大學士府庶出三小姐,一轉眼卻成了奴才!
  徐氏想想,覺得張員外說得也是。主要她心裡有氣,覺得自己這麼多年來白白錯付了一腔疼愛,結果疼的卻是這樣一群白眼狼!想到這兒,她便覺得要給上官氏母女三人一點教訓,當下也不再推辭:「既是如此,也是你有心了。你既然喜歡她,便將她帶走吧。」說完看向上官氏跟賀綠意,冷聲道:「將此二人丟出去,是死是活,都與我大學士府無關!」
  賀安應了一聲,連忙帶人將上官氏與賀綠意給架了出去。期間齊媽媽一直跪在地上簌簌發抖,直到陸媽媽給了她一個眼神,她才敢站起來,垂手立到一邊,內心充滿忐忑。
  張員外得此美嬌娘,心情自然十分快活。他不顧賀紅妝的反抗,涎著笑臉搓著手求陳太醫給賀紅妝看診,陳太醫本來因為那被推的一把心情正差,是以對張員外也是不假辭色的。他一生行醫,從來不按常理出牌,更是脾氣古怪無人不知,連皇上都敢對著嗆,何況只是個小小員外呢?陳太醫拔回自己心愛的金針,冷冷地道:「孩子是保不住了,日後受孕也難,在這之前也不知都服用了些什麼奇怪的東西,小小年紀便如此不自愛,真不配做賀家的子孫!」說完哼了一聲,拎起自己的藥箱,臨走前對張員外說:「她現在不能走動,最好是在床上躺一陣子好好休養,你看著辦吧。」
  瞧著陳太醫離去的背影,賀蓮房忍不住想笑。她狀似無意的看了張員外一眼,對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趕緊到外頭命人進來將賀紅妝抬起,上了他停在賀府門口的馬車,打道回張府了。
  強勢的大徐氏,心懷不滿的秦氏,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姨娘還有兩位庶出的小姐……再加上賀紅妝,張府日後肯定有好戲可瞧。
  解決完了這些事,徐氏也累了,她將招待族長和長輩們的任務交給了賀蓮房,自己則回到福壽園休息去了。她太疲憊,以至於沒去想張員外是怎麼進的賀府。
  將族長等長輩們送走,又把弟妹送回各自的院子休息,賀蓮房悄悄從側門上了一輛馬車,天璇機警的觀察一番四周,見無異狀,這才跟著鑽進了馬車中。
  從寬敞遼闊的大道,到細窄的羊腸小道,馬車越駛越遠,終於來到了燕涼城北的一所小院子外頭。這所院子看著十分熟悉,正是張員外買來與賀紅妝私會的那所,不過此時這院子已經成為賀蓮房的了。她幫張員外抱得美人歸,自然不能做白活,不管怎麼說,也得索取點報酬才行。
  賀蓮房戴著面罩,在天璇的伺候下下了車,走進了那座看起來乾淨整齊又十分神秘的小院子中。
  院子不大,但五臟俱全,賀蓮房似是不知來了多少次,逕直走向臥房。乾淨整潔的床鋪上,一個雙腿盡斷的女人正躺在那兒不住地咒罵著。見賀蓮房來了,咒罵聲更大,盯著賀蓮房的眼神也更加惡毒。
  「上官姑娘瞪這麼大的眼睛是給誰看呢?」賀蓮房輕笑,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上官氏。「我命人將你收留,你不感激我便算,還露出這樣的表情,難道真不怕寒了我這做晚輩的一顆心?」
  上官氏狠狠地啐了一口,想將痰吐到賀蓮房臉上,誰知被天璇袖子一揮,那口痰便又重新回到了她口中。上官氏乍被噎到,瞬間噁心的要命,於是不住地咳嗽作嘔。她這狼狽的模樣取悅到了賀蓮房,「上官姑娘這是怎麼了,腿斷了便罷,如今連唇舌都要出毛病了麼?」
  這一口一個的「上官姑娘」,徹底戳中了上官氏的痛腳。她惡狠狠地瞪著賀蓮房,如果可以的話,此刻賀蓮房怕是已經被她用各種手段弄死了:「小賤人!莫要以為這樣你就贏了!只要我一日不死,我的兩個女兒還活著,你就別想贏過我!」
  賀蓮房微微一笑,說不出的溫柔羞澀:「上官姑娘說得這叫什麼話,難道現在我還不能弄死你們麼?」見上官氏臉上頓露控局制勝,賀蓮房便知道先前的這些話,上官氏的確都是故意說出來想要激怒她,乃至於叫她急火攻心,反而放她們母女三人一條生路。可惜,她是那麼愚蠢的人麼?打虎,要麼將其剝皮拆骨,要麼就將其馴服,讓其成為自己隨意捏圓搓扁的玩具。
  很明顯,上官氏母女三人都是後者。
  「上官姑娘不必害怕,畢竟你也曾『照拂』過我的弟妹一段時間,還『幫助』我娘解脫,這麼多好事,我還沒來得及一一向您道謝呢!」她捂嘴嬌笑,「我已經將綠意姑娘送到了翰林府,畢竟那是她的外祖所在,又是她未婚夫的家庭,她去那裡也是理所當然的。至於紅妝姑娘……張員外如何喜愛她,兩人如何暗通款曲,想來上官姑娘也已經知道了。上官姑娘大可放心,張員外怎麼說也被紅妝姑娘叫過幾聲表伯父,自然是不會為難於她的。」賀蓮房笑得極美。
  上一世,上官氏便是如此,將潛兒送入了齊王府,任由他人蹂躪,嘴巴上卻說什麼世子會疼人,能跟在世子身邊享福,那是一種福氣。
  瞧,今兒個她也為她的女兒送了點福氣呢!
  賀蓮房嘴角笑意愈深。天璇在一旁看著,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公主越是想坑人,臉上的笑容就越溫柔越動人,她現在可是摸透了。
  上官氏聽後,便如受傷的母獸一般痛苦嚎叫,嘴巴大聲咒罵賀蓮房,用世上最惡毒最下流的語言咒罵她。
  賀蓮房充耳不聞,權當她在唱歌。她當然不會去折磨上官氏,對方已經斷了腿,又沒的地方去,被她關在這兒,便和人彘也沒什麼差別,只不過喝瘋了不惜的去做這樣傷天害理之事罷了。在賀紅妝賀綠意的心裡,上官氏這個娘可能無關緊要,可在上官氏的心裡,她的這兩個女兒卻是極其重要的,傷在女身,痛在娘心,這個道理賀蓮房很明白。
  上一世潛兒回兒慘死,明明她已經做了鬼,卻仍然能夠感受到至親之人被虐殺所帶來的極致的痛苦。因此,賀蓮房也想看看,像上官氏這樣的人,是不是也有和她一樣的感覺。
  親眼看見最重要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毀滅,不知上官氏會不會喜歡這個結局。
  待到上官氏罵的口乾舌燥了,賀蓮房才喚出一名暗衛,淡道:「看好這個院子,不許任何外人靠近。」說完,她慢慢靠近上官氏,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即使如此,天璇也依舊緊張地盯著,生怕上官氏會對賀蓮房做出什麼過激的動作來。
  「知道麼?張員外今兒之所以能暢通無阻的進來,就是因為門房放了水。」話落,賀蓮房笑得更加燦爛美麗。「今兒鬧了這麼大一出,爹爹卻沒出來,上官姑娘,你可知為何?」
  也不等上官氏回答,賀蓮房便給出了正確答案:「因為他根本連看都不想看見你呀!」
  銀鈴般好聽的笑聲頓時響徹在小院子裡,賀蓮房笑著看了床上的上官氏一眼,見她更抓狂更瀕臨崩潰,賀蓮房便覺得無比開心。

  ☆、第131章 若得所愛必當珍惜

  上官氏的眼神越是充滿仇恨,賀蓮房就越是開心。末了,她輕聲在上官氏耳畔道:「你可千萬要好好活著,日後還有一出更好的大戲要給你瞧呢!」
  說完,轉身離去,徒留上官氏在她身後破口大罵,而她罵的越不堪入耳,賀蓮房嘴角的笑容就越是甜美。
  因此一事,徐氏大病一場。這個新年她過得可不太好,連帶著直到元宵節前,徐氏都沒能出福壽園。期間賀蓮房姐弟三人依然如同以往一般去請安問候,徐氏可能也心中有愧,待他們好了許多,可惜為時已晚,已經沒有人會想要她的慈祥與疼愛了。
  賀勵對上官氏一事顯得非常淡漠。若非賀蓮房開口要留上官氏一條性命,早在知道上官氏毒殺藍氏的時候,他便不會讓她繼續活下去了。至於賀紅妝跟賀綠意是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賀勵根本就不在意。他從來都沒有辦法去疼愛這兩個「女兒」,卻也不能苛待,然而每每見到她們,都會讓他想起當年那一番荒唐的錯誤。如今真相大白於天下,他高興尚且不及,又怎麼可能還會覺得惋惜呢?
  對於上官氏母女三人被趕出賀府一事,所有知情人都拍手稱快,玉衡更是早早派了人在百姓間傳播消息,假千金的事情對人們來說,除了是茶餘飯後的笑料以外,也再沒有其他用處了。百姓們甚至很慶幸,長得美性格又善良的平原公主終於擺脫了這可怕的母女三人,甚至有比較激進的百姓,曾經受過賀蓮房恩惠的,還會半夜三更偷偷到翰林府門口,朝裡頭扔臭雞蛋和爛白菜葉子。——上官氏不是個好的,上官翰林生出這樣一個女兒,自然也不是個好的!
  上官進這段日子簡直頭髮都要愁白了!他的女兒以及兩個外孫女被大學士府除名的事情已經鬧得人盡皆知,他這張老臉在朝堂上,那可是徹底掛不住了。雲娘母女三人死在外頭也就罷了,偏偏沒有!最可氣的是,雲娘居然還失蹤了!為了自己的名聲,上官進又不得不派出人手在燕涼城內尋找被丟出大學士府後就杳無音訊的上官雲娘。
  賀紅妝直接被張員外帶回了張府,上官進權當不知,賀綠意上門來求助,他也吩咐下人將表小姐給安頓好,面上做出一副慈祥外祖父的模樣,心裡卻是又急又氣。先前之所以放任上官悟和賀綠意定下婚事,也是想要借此機會徹底攀附住大學士府,原以為以雲娘的計劃,悟兒能娶到嫡出的小姐,誰知道最後卻算計到了自己頭上,賀綠意沒了名節事小,他的孫兒也被搭了進去,這才是上官進發怒的地方。
  上官氏名聲臭到了家,這直接影響到了整個翰林府,若是可以,上官進可真想跟這個女兒斷絕父女關係,也好過日後賀勵在朝堂上打擊自己!靖國公府知道了藍氏之死都是雲娘搞得鬼,到時候,朝廷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麼?他為官多年,迄今不上不下位置尷尬,若是再樹立大學士府與靖國公府這兩個大敵,上官進很清楚,到時候就算齊王想要保他,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賀綠意注定是要失望了。
  她心心唸唸的希望一直表現的很是疼愛她的外祖父能幫忙去跟爹爹說說情,為她們母女三人討回公道,最好是能狠狠地給賀蓮房那不要臉的小賤人一個耳刮子,讓其跪下來跟自己道歉!
  賀綠意這是在異想天開了。別說上官進根本不可能為她出頭,就算為了,賀蓮房也是決不可能跟她道歉的。她們的身份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嫡庶千金,而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葉,與父不詳的卑微民女之分。別說賀蓮房沒錯,就算賀蓮房錯了,那也決不會有道歉的可能。比起識時務跟著張員外離開的賀紅妝,賀綠意要蠢上許多,尤其在她身邊沒有母親和姐姐的時候,她腦子上的劣勢就更加明顯的表現出來了。
  賀蓮房早就知道上官進決沒有這個膽子來找自己,所以也根本不在意,任由他們怎麼蹦躂,也就只能這樣了。更何況目前她的注意力也沒放在這事兒上。
  元宵節很快就要到來,太后娘娘的元宵花會馬上就又要開始舉辦了。去年的元宵花會,他們姐弟三人以一支塤篪徽音舞驚艷世人,那時候他們還是普通的大臣子女,如今身份卻大不相同,太后娘娘又如此喜愛她,元宵花會的舉辦事宜,太后都放手了很大一部分給賀蓮房。
  骨子裡賀蓮房還是不喜歡這樣煙火熱鬧的宴會,但理智上她明白這是必須不可少的。好在江女官也被太后派來幫她把手,否則賀蓮房非得累死不可。
  元宵花會那天,賀蓮房再一次見到了趙溪若。
  這個女子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她仍然跟在皇后身邊,但神情卻顯得十分萎靡,雙眼也很是無神,唯有在青王出現的那一刻才稍稍亮了一亮,但隨即那兩抹小火花就如同被水澆熄,趙溪若的雙眸又重新暗淡了下去。
  青王落座在太后身邊,小聲的同太后說著什麼,只是眼角餘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掃過賀蓮房這邊,瞧見她面色紅潤巧笑倩兮,心底的一塊大石頭才稍稍放下。
  「今兒個可算是個好日子。」皇后笑瞇瞇地環視了眾多千金一圈,道:「剛好趁著母后的元宵花會,本宮便在這裡做主,將溪若許了人家。」
  瞧趙溪若的眼神,似乎是早已知道了。對方肯定不會是青王,那麼……能娶到趙世家的嫡長千金的人,會是誰呢?
  賀蓮房忍不住沉思起來,據她所知,適合娶趙溪若的人並不多,能讓皇后將目標從青王身上轉移,那人必定極為出色。可若是極為出色的人物,又怎會娶趙溪若呢?畢竟趙小姐美則美矣,年紀卻是有些大了,更是曾在殿上出過醜,這樣的女子,一般是很難許配人家的。除非……
  正在賀蓮房思考的時候,皇后已經將答案說了出來:「剛好信陽候的次子從邊疆回京,此子生得俊秀,又是雙十年華都尚未成家,與溪若家世相當,也算得是良配。今兒個本宮便做了這個主,母后應該不會生氣吧?」
  太后自然不會生氣,只是她卻難免要想,趙世家的嫡長千金嫁給了手握兵符的信陽候次子,這兩個家族的風頭都是極其強勁的,又兼一文一武,如果聯姻成功,那麼,會不會對皇室又影響?想到這裡,便笑道:「這年輕人的事情,哀家自然不好多說什麼。只是這親事講究你情我願,不知趙家的丫頭是如何想的?」
  趙溪若垂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有機械的聲音傳來:「臣女自是願意的。信陽候二公子一表人才,又是少年將軍,臣女若能得此良人,必為一生之幸。」
  太后聽了,不覺露出訝異之色。這前段時間還為了東夙要死要活癡迷不已,怎麼這麼快就變了?
  賀蓮房卻覺得這並非趙溪若的真心話。她看了皇后一眼,見其臉上只有笑容,也稍微有點奇怪。難道這兩家聯姻,當真是沒別的企圖?否則皇后的表情怎會如此自然?
  漂亮的鳳眼微微一瞇,賀蓮房精準地捕捉到了青王那不經意的一擰眉。
  能讓英明神武殺伐決斷的青王殿下皺眉,可見這並不是一件可有可無的小事。
  「趙家丫頭願意,那信陽候的次子又作何反應?」太后笑瞇瞇地打著馬虎眼。「哀家聽說那孩子尚在回京的路上,不如待他回了燕涼再作打算。信陽候世家忠君愛國,鎮守邊疆多年,那孩子更是幼年便隨軍打仗,可得放寬些,叫他找個兩情相悅的姑娘才好。」
  信陽候府……賀蓮房琢磨著這個上一世被二皇子收入囊中的強大支柱,她死後只能跟在弟妹身邊,最多離開方圓幾里,所以對信陽候府的人素來都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只知道這一家子個個都是驍勇善戰的英雄。而其中,信陽候的六個兒子,更是令人津津樂道。他這六個兒子,不僅個個生得是俊美挺拔,還都身懷絕技,又兼天資聰穎,一直都是世人仰慕敬畏的對象。信陽候此人更是不苟言笑性格冷肅,除卻身體不好始終在山上修養的四子,其餘的父子六人,分別鎮守南西二疆,僅用數年時間,便讓週遭的遊牧小國聞風喪膽,不敢越雷池半步。這樣人才濟濟的信陽候府,根本就不需要用聯姻來增強實力,在皇室面前,實力強大,便意味著威脅。信陽候又怎麼可能不明白呢?
  賀蓮房不知道信陽候府二公子上一世娶得妻子是誰,但憑直覺,她感覺不應該是趙溪若。趙溪若雖然才貌雙全,可對於信陽候這樣的世家來說,才貌雙全的女子難道還少嗎?又為何非要拘泥於某一個呢?
  聽了太后的話,皇后笑道:「母后說得是,臣妾受教了。」
  碰了個軟釘子,皇后居然沒有生氣,反而這樣平靜謙和的回話?……這要麼不是皇后本人,要麼就是其中另有隱情。賀蓮房看到了皇后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那是一種極為自信和自負的笑容,勝券在握,胸有成竹,就好像不管太后怎麼說,趙世家與信陽候府的聯姻都會成。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看向了隔了幾步的青王。對方也正看著她,眼神溫和,似乎在問:你怎麼了?
  賀蓮房趕緊把視線調回來,不敢再看。自從兩人確立關係以後,她一看到他就覺得心跳加速,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與其如此,還是不要看好了,信陽候府的事情,她自己好好想想也就是了。
  太后也很意外皇后居然會這麼好說話,當下微微一怔,隨即緩過神來道:「如此甚好。」
  江女官尤善察言觀色,立刻便命歌舞開始,花香伴隨著環珮叮咚,原先的氣氛瞬間一變,顯得無比熱鬧。
  今年的賀蓮房不必做任何表演,她的身份已經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如今,她也是被取悅的主子了。太后笑瞇瞇地望著場下年輕小姐們紛紛展示才藝,眼睛笑的彎彎的,雍容華貴的她,在這一刻,顯得無比親近與和藹。
  大概又過了有一個時辰,太后覺得乏了,便要賀蓮房陪她回壽寧宮休息,元宵花會則留給皇后把持。皇后本想藉著送太后回壽寧宮的路上表表孝心,誰知會被元宵花會絆住,一時間面上難免露出郁色。青王見太后如此疲憊,也陪同起身送回。賀蓮房扶起太后的手,溫聲道:「母后慢些,當心路滑。」今年年後都一直在下雪,青石板小路雖然已仔細清掃過,但仍然有些滑。太后年事已高,是萬萬不能摔倒的。
  青王走在太后另一側,兩人分別扶著太后的一隻手,向著壽寧宮的方向慢慢走去。
  到了壽寧宮,江女官點起寧神熏香,太后坐到鳳榻之上,面上哪裡還有先前的疲憊,反而帶了一抹促狹之色:「東夙,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習慣同母后講實話。」
  青王聞言,一怔,隨即會意,莞爾道:「便是兒臣不說,也逃不過母后法眼。」
  賀蓮房被他倆這沒頭沒尾的對話弄得一頭霧水,下一秒,垂在身側的小手便被青王握在了手裡。她下意識的想要甩開,如同抓住一塊燒得通紅的黑炭。可青王抓得緊,這力道不至於讓她疼,卻也教她無法掙開。
  兩人雖然訂下白首之盟,可從來都沒做過什麼逾矩之事,像今日這般牽手,可是破天荒頭一回。對賀蓮房來說,更是前世今生做鬼當人第一次……緊張也是難免的。
  「蓮丫頭當真以為哀家不知道?」太后瞧著賀蓮房別彆扭扭的小模樣,頓時笑開來。「哀家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更是和先帝有過一段美好的日子,你二人雖然不說話,可眼神又怎麼騙得了人呢?」太后終於明白小兒子為何那麼嚴肅認真地想要說服他們不能讓賀蓮房做皇上義女的原因了。也難為他,當初想出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卻愣是沒說一句實話。
  這世上,你若是有心愛之人,便是遠隔天涯海角,你想起她時,眼神也是和平時不一樣的。太后這樣的年紀,什麼都看得透,青王再優秀再不食人間煙火,那也是從她肚皮裡生出來的,別人不懂,她難道也不懂嗎?每次蓮丫頭出現的時候,青王就顯得格外溫柔,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似乎生怕給人留下什麼壞印象,而賀蓮房更是拘謹,明明是個大氣端莊的孩子,可一旦東夙出現,便手足無措,窘窘的樣子,實在是格外的惹人疼。太后也有那麼點瞧好戲的心理,不過這兩人拖得時間未免也太長了……難道真要將她和皇帝蒙在鼓裡直到蓮丫頭及笄不成?
  青王握著賀蓮房的手,小指在她掌心悄悄撓了一下。賀蓮房一激靈,下意識去看他,頓時跌進他深邃烏黑的雙眸中,小臉突地一片飛紅。真糟糕,這陣子她面對他的時候似乎特別容易臉紅,明明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
  「母后聖明。」青王輕笑,「只是阿房年紀小,我年長她這麼多,她又尚未及笄,消息傳出去,怕是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太后點點頭:「正是如此,眼下皇上正在犯愁立儲君一事,若是你與蓮丫頭的事情弄得人盡皆知,保不準有些人會怎麼想。合著丫頭年紀小,待到她及笄再說也不遲。」橫豎在這之前是沒人能把小姑娘搶走的。太后太瞭解她這個兒子了,但凡他想要的,想做的,就沒有做不到的,他真心歡喜蓮丫頭,便不會因為自負而讓她有一絲一毫的危險與麻煩。
  賀蓮房臉紅,不知該說些什麼。平日裡她能哄得太后眉開眼笑,可這時候她的嘴巴卻變笨了。青王瞧見她拘謹的模樣便忍俊不禁,伸手捏了下她的俏鼻,動作親暱:「別擔心,母后喜歡你,可比喜歡我多。」
  太后瞧出賀蓮房格外的不好意思,心疼她,也就沒再打趣,反而推說乏了,要他們先出去。聞言,賀蓮房如釋重負,行了禮後便與青王出了壽寧宮。
  一路上他牽著她的手不肯放開,賀蓮房試著掙脫了幾次,全被他不動聲色的緊握了回去。她也就不掙扎了,老老實實地被他牽著走,這皇宮這麼大,七繞八彎的,也不知他要帶她去哪裡,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離壽寧宮幾乎有半柱香距離的西殿。
  這裡是……先帝在世,他還是皇子時所住的宮殿。當今皇上未立太子,對數位皇子也都一視同仁,所以不僅儲君所住的東宮空著,就連西殿也很近沒人住了。
  裡頭仍然一塵不染。即使青王有了府邸,這西殿也仍然是他的住所。
  賀蓮房跟著他走進去,殿裡的宮人們都被遣出,偌大的宮殿只剩下他們二人。
  安靜的幾乎落根針都能聽到的大殿裡,青王輕聲說:「我曾經很不喜歡這座皇宮。」
  賀蓮房眨了眨眼,望著他,靜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不曾問我,我卻明白,你也想知道,為何我會給你一生只有彼此的承諾,是嗎?」他問。
  賀蓮房誠實點頭。她的確很不能理解。莫說他是高高在上身份尊貴的王爺,便是民間最普通的男子,也都做著三妻四妾的美夢,有權勢與地位的男子,誰不是軟玉溫香環繞,哪有人會潔身自好這麼多年,甚至還抱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想法呢?
  「那時母后還很年輕,也很美麗。那時她住在椒房宮,也就是現在皇后住的地方。那麼大的宮殿,她一個人。父皇總是不能每日陪伴她,她總是獨自一個人,倚在床頭默默地等待,一開始她還會流淚,後來她再也不哭了,就那樣坐在那兒,父皇來了,她就笑,父皇不來,她就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過得一點都不快樂,哪怕父皇心底最愛的一直是她。」
  賀蓮房聽了,輕聲道:「後宮佳麗無數,皇上自是要雨露均沾。若是他只為太后一人停留,太后的位子又怎麼坐得穩呢?」史官們的口誅筆伐,便能讓人遺臭萬年了。獨霸後宮,嫉妒成性,便會毫不留情的出現在太后身上。「這世上的女子都希望丈夫能夠只有自己一人,可人心難測,命運無常,誰都沒有辦法抵抗。」
  「我和皇兄都沒有辦法叫母后開心,只有父皇出現,她才會笑。」青王淡淡地說。「那時候我便發誓,若是有朝一日,我若遇到心愛的姑娘,必然叫她一生快活,決無二心。若是遇不到,那便一直等到死。」
  話落,他溫柔的吻落到她烏黑的發上:「我很慶幸,阿房,等到你了。」
  這樸實無華,卻又無比甜蜜的情話叫賀蓮房心跳不已。她試著反手去擁抱青王,輕聲喚了句夙郎。
  他的懷抱可真溫暖,她做鬼的時候,曾經嘗過這世間最深刻的疼痛,感受過最嚴酷的寒冷,還曾浸透在漫天鮮血裡,被仇恨蒙蔽雙眼。可這一刻,賀蓮房卻覺得佛祖已將自己救贖。否則,又怎會有他的出現呢?她的仇恨仍然在胸口澎湃燃燒,叫囂著要用仇敵的血肉來填補缺口。可初醒的時候,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想法卻不見了。這幾年來,她做了無數善事,宣揚出大義大仁的名聲,可心底卻無時無刻不在嘲笑和鄙夷自己的虛偽。她所做的一切善事都不是發自內心的,她只是想要為弟妹積陰德,懇求日後他們能夠一生平安。然而內心深處,賀蓮房從未停止過報仇雪恨,瘋狂的毀掉世上一切為上一世的弟妹陪葬的想法。
  如今青王將她擁入懷中,他身上的浩然之氣讓她從無邊的夢魘中掙脫,他的聲音他的手他的一切都格外的溫暖,賀蓮房無法抗拒。
  她終於深深擁抱了他。
  
  ☆、第132章 飛揚跋扈聶家二少

  也不知道在青王懷裡待了多久,賀蓮房終於平息了自己澎湃的心情,想要從他胸膛離開,卻被青王勾住了腰肢。「東夙?」
  「再待一會。」他聲音低沉地請求,把她楊柳般的細腰鎖在掌心。「我現在還不想你離開我。」他想再多抱她一會兒。
  賀蓮房桃腮泛紅,應了一聲,兩人就這樣安靜地抱了好久,青王才突然一笑:「改日我請你到青王府去,以後也是你要住的地方。」
  「去青王府做什麼?」
  「賞花,賞月,對弈,撫琴,看我練拳。」他說了一連串可以兩個人一起做的事。「若是能顛鸞倒鳳你儂我儂,自是再好不過。」
  賀蓮房覺得自己被調戲了,但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生氣。「就目前來看,恐怕是不能的。」他們兩人還要避嫌,怎麼可能光明正大的去青王府做客呢?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即便身為異姓公主,卻也不能這樣大喇喇的去青王府。
  青王歎了口氣:「還要等一年。」
  「你等不下去了?」
  「這倒不是。」他誠實的搖頭。「我是怕到時候,岳父大人與靖國公會更嫌棄我老。」雖然外表看不大出來,但實際上他的年齡的確要比阿房大上「一些」,他也一直為這個問題困擾著。
  賀蓮房不禁莞爾:「王爺怎地連這點自信心都沒有了?當年以數千精兵殲敵數萬的青王爺哪裡去了?」
  「術業有專攻,我會打仗,可不代表我也會討姑娘歡心呀!」青王搖頭歎息,攬著賀蓮房朝西殿裡頭走去,穿過圓形拱門,眼前呈現出的一片綠色叫賀蓮房詫異不已。
  這……「西殿怎地會有這麼多的萬年青?」整個院子幾乎都被種滿了,一眼望去,觸目所及儘是綠色,叫人看得十分舒服。
  「我種的。」
  ……賀蓮房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回答。她見過青王手執長槍寶劍,身著威武鎧甲,英挺不凡的樣子,也見過他單手拈子,氣定神閒在棋盤上廝殺的樣子,更是見過他柔情似水體貼溫和的樣子,可任她再想再猜,也決計不會想到,他竟然還有如此普通平凡的一面!「你種的?」她更奇怪了,「種這麼多萬年青做什麼?」
  「若是可以,我倒是想種點白菜跟紅薯。」青王眼底困擾一閃而過。他仍舊摟著賀蓮房,語氣有些失落。「可惜我常年征戰在外,難得有時間來侍弄,也只好種些萬年青,它們的生命力比較強,哪怕一年只澆幾次水也活得下去。」
  可她還是不明白他種樹的原因。
  青王也察覺到了她的不解,帶著她到走廊邊上坐下,脫下自己的狐裘大氅給她披上,藉以遮擋冬日的冷風。他靜靜地望向眼前這一大片的萬年青,面露嚮往之色:「在戰場上,我希望自己是頂天立地驍勇善戰的大頌男兒,可下了戰場,我只想與心愛之人,修葺房屋,澆水拔草,快快活活的過日子。」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也沒有王爺公主的身份,就只有他們兩個,相濡以沫,再容不得第三人。
  「可惜,總是事與願違。」青王又歎了口氣,他其實並不是一個嚴酷冷厲的人,但多年來他已習慣戴上冷漠的面具,因為那樣可以杜絕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只是心裡有了賀蓮房後,他卻總是怕她被自己的外表嚇到,而這面具戴了這麼多年,早就已經拿不下來了。
  其實他是一個溫柔到看到一隻小貓都會露出微笑的人哪!
  賀蓮房目光柔和地望著那一片青綠,半晌,笑道:「我喜歡蓮花,以後,你可得給我種上一池蓮花才行。」
  青王先是一怔,隨即柔聲道:「阿房喜歡的,自是要種的。」
  兩人相視一笑,誰也沒再說話,卻又彷彿將能說的全都說了出來。
  每年的元宵花會,都會有高門千金大顯風采,今年也不例外。其中以戶部侍郎裴正之女裴曉曉、大理寺卿唐理之女唐晶瑩最為出挑。賀蓮房對唐晶瑩還有印象,因為對唐家那位庶出的小姐唐清歡很是喜愛,所以她對唐晶瑩的印象並不很好。不過今日這樣的正式場合,又是在皇宮之中,唐晶瑩倒是收起了她平日裡的囂張跋扈,表現出一副高貴的端莊模樣。她生得很是美貌,即便是在美女如雲的元宵花會中,亦非常引人注目,所以不時會有俊俏的公子往她這邊看,唐晶瑩很享受這種眾星圍繞的感覺,她的臉上也因而露出急不可見的得意之色。
  不過只要她不鬧事,賀蓮房並不怎麼注意她的存在。令她一直頗為納悶的是,趙溪若老實的要命。她一直安靜柔順地待在皇后身邊,沉默的彷彿一個不為人所注意的影子。這和以往神采飛揚的趙溪若簡直判若兩人!
  元宵花會結束後,賀蓮房先是去了壽寧宮看望太后,然後才準備打道回府。可在經過御花園的時候,卻見到趙溪若的身影一閃而過。趙溪若今兒個穿了件淡粉色繡著蝴蝶的羅裙,裙擺處如同一層一層的波浪,十分特別。賀蓮房很肯定那一閃而過的身影就是趙溪若,卻猶豫要不要跟上去。
  天璇在身旁小心地詢問:「公主?」
  「走,去看看。」賀蓮房想了想,還是提起了裙擺追了上去。
  趙溪若在前頭一路小跑,還不時回頭或是觀察四周,似乎很怕被人發現。賀蓮房不敢跟的太進,只是跟著跟著……她怎麼覺得這眼前的景物有些眼熟?
  竟來了西殿!
  青王之所以出現在元宵花會上,純粹是為了能光明正大的見賀蓮房一面。兩人既然訴了衷情,他也就不願再在御花園出現,而是留在西殿,說是待會兒要與皇上商討一些事,此刻應是還留在西殿尚未離開。
  趙溪若偷偷跑到西殿來做什麼?她不是一直都待在皇后娘娘的身邊嗎?
  賀蓮房越想越奇怪。
  西殿有宮人把守,可趙溪若手中有皇后的令牌,宮人們不敢阻攔,只得將其放了進去。賀蓮房跟在後頭也進去了——用的是太后給她的金牌,可以在皇宮內暢通無阻。
  青王坐在大殿之中,面前案上攤開一本兵書,正聚精會神的看著。趙溪若的到來讓他微微擰起來眉頭,隔得老遠他便察覺到有不速之客。就在趙溪若想要衝過來的時候,他慢慢抬起了頭,俊美的面孔如同天神,明明他是坐著,而她是站著的,可趙溪若卻有一種自己被俯瞰的感覺:「王、王爺……」她輕聲的喚,眼底透出一抹決絕之色。
  「何事?」銳利的目光簡直要將趙溪若穿透,青王看到了她手中緊握著的那面令牌,薄唇不由得抿了一下。便是皇后都不敢輕易擅闖他的西殿,如今趙溪若竟有這樣的膽子。
  「王爺!您救救我吧!」趙溪若似乎拋掉了什麼,她猛地撲向青王,在距離他還有幾步遠的時候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住磕頭。「王爺救我,王爺救我!」
  躲在一根大柱子後頭的賀蓮房看著這一幕,有點傻眼,誰還能威脅到趙世家嫡長千金的命不成?趙溪若竟然口呼救命?
  青王的眼神沒有絲毫憐憫,他看著趙溪若的眼神,還沒有他看書來得有溫度。「你該求救的對象不是本王。」
  趙溪若抬起頭,梨花帶雨,真是說不出的嬌媚動人。若是普通男子,早被這絕美的外貌所迷惑,可青王仍舊是那般冷酷的不近人情。趙溪若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的拜下去,再抬頭時,淚珠如同晶瑩的珍珠緩緩滾落,這種柔弱而又堅強,且對自己一往情深的美人,是男人最最無法抗拒的,偏偏青王看趙溪若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他若是有反應,便不是名震天下的青王了。
  「王爺,臣女對王爺傾慕已久,若是王爺不棄,臣女願為奴為婢,只願伴在王爺身邊,結草啣環,決無二心!」
  這番楚楚動人的表白並沒有達到預期中的效果,青王冷淡地望著她,半晌,將兵書合起,烏黑的眸子狀似不經意的瞟向某根柱子,道:「速度離去,否則休怪本王無情。」
  他根本連幾句安慰的話都不願意說,甚至連一句「你已有婚約」都不肯說出口!趙溪若頓覺絕望,她匍匐在地上,「臣女不甘,守望王爺多年,王爺如今心有所屬,卻不是臣女!如今臣女被迫要嫁入信陽候府,原想著用最後的臉面來懇求王爺,為妾為婢,都毫無怨言,可王爺卻仍是如此無情!」她覺得自己的一腔癡心,完完全全是付諸東流了!不管她如何努力,如何用心,青王都不會回應,他的心根本就是石頭做的,捂都捂不熱!
  「你……」在她的一番指控下,青王的語氣終於有了些許改變。就在趙溪若以為他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青王卻問:「你是何人?」
  賀蓮房覺得,這便是有一百顆真心,也被青王殿下這雲淡風輕的語氣給碾成了渣子。
  趙溪若險些昏厥過去,他竟還不記得她!
  正要再說話,青王卻懶得再理會於她,起身,收起兵書,舉步朝殿外而去。趙溪若傻傻的待在原地,她好不容易從皇后那裡爭取到的一點自由時間,似乎根本就沒有什麼意義。這陣子父親要她嫁入信陽候府,她始終反抗掙扎,足足被關了快兩個月的祠堂,關的她心都涼了,原以為假裝答應便可以爭取時間,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難道青王沒有心嗎?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與深情,難道他就一點感動、心動都沒有過嗎?!
  對青王的愛,逐漸演變成了怨。趙溪若覺得,自己沒有哪裡配不上青王的,可對方卻壓根不願意重視她,甚至這麼多年都不曾記得她的容貌與名字,這人,是多麼的冷酷、無情、毫無人味!
  「王爺!」
  這一聲王爺叫的無比淒厲,連同賀蓮房都被嚇了一跳,青王也皺了下眉,轉身看向趙溪若:「你擅闖西殿,是何人給你的令牌?」
  趙溪若被青王這一問問得微怔,她這令牌自然是皇后給的,可皇后在給她的同時也再三叮嚀過,決不允許她擅闖某些地方,而西殿恰恰是這「某些地方」的其中一個。
  賀蓮房在柱子後頭看得想笑,她低下頭,再抬起時,毫不意外地與兩道溫柔的目光相對。
  早在她踏入大殿的時候,怕是就被他發現了。
  青王對著賀蓮房微微一笑,根本不覺得趙溪若是個什麼阻礙,事實上對方的存在跟路邊的石頭一樣,對他而言根本激不起什麼浪花。趙溪若自以為的深情厚愛,對青王而言,連困擾都談不上。
  對於青王不回應自己的一片深情,趙溪若心生怨恨,只覺得青王當真是冷酷到了極點,殘忍到了極點,她心頭湧起一陣怨氣,卻又無處發洩,又怕一會有人稟報皇后自己的行蹤,便強撐著站立,咬著下唇,再望一眼大殿,青王早已離去,徒留她一人。
  趙溪若心中恨極,相比較對青王的怨,她更恨那個奪走了青王的女子,若是有朝一日,叫她得知對方是誰……她發誓,定要讓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被青王帶出西殿的賀蓮房,瞧見他眼底隱隱的一絲不耐煩,忍不住調侃道:「王爺當真是辜負佳人的一番美意呀!」
  青王瞄了她一眼,當著婢子的面,突地低下頭來,兩人鼻尖相對,竟是有史以來最親暱的接觸:「不辜負。」
  這個不辜負指的是趙溪若還是賀蓮房,那就見仁見智了。總之賀蓮房想調侃人卻被反調戲,一張小臉瞬間變得通紅。後頭的天璇與琴詩吃驚的張大了嘴,兩人相視一眼,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趁著婢子們吃驚的剎那,青王輕輕彈了賀蓮房如玉的額頭一下,笑道:「回府的路上務必小心。」若非有事與皇兄相商,他定要親自將她送回,看著她進府才安心。不過有天璇在,也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賀蓮房乖乖點頭,小臉還紅的要命,幸而周圍沒什麼人,否則給人看了去,那多不好。
  她的臉紅一直維持到坐上馬車也沒停止。天璇跟琴詩也始終維持著瞠目解釋的表情。也不能怪她們,王爺對公主好,那是她們這些婢子看在眼裡的,可誰都沒想到,王爺還打著公主的主意呀!琴詩甚至想過,是不是王爺年紀大了,覺得身邊沒個熱乎人,想認自家小姐做義女呢?沒想到啊沒想到,王爺居然是看上她們家小姐了!
  琴詩頓覺一陣眩暈,她忍耐再三,終於還是問了:「公主,這、這青王殿下與您……是怎麼一回事呀?」瞧公主與王爺親暱的模樣,兩人這關係肯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身為公主的貼身婢女,她居然一點都沒察覺?頓時,琴詩陷入了自己瀆職的自責之中。
  天璇也睜著一雙黑眼睛,等待著賀蓮房的回答。她原本也在奇怪,為何王爺要將自己跟搖光送給公主,讓她們留在公主身邊當婢女,原來、原來是打著這主意啊!真是機智到無法想像,近水樓台先得月,公主尚未及笄,王爺居然就已經動手了?!
  如果青王不是自己的主子,天璇真想說一句:禽獸!
  這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豈是一星半點兒?說句難聽的,王爺都能當公主的爹了!
  賀蓮房瞧著二婢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忍俊不禁道:「你們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難道是方才是花會上都沒有吃飽?」
  「公主!您還開玩笑呢?」琴詩嗔怪。「您和青王殿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為何奴婢都不知道?為何您從未跟奴婢說過?」
  賀蓮房正要回答,突然馬車一陣顛簸,駿馬嘶鳴,馬伕的驚呼聲也傳了進來。天璇反應迅速,掀開車簾鑽了出去,趕在駿馬失控前將其制服。
  周圍平靜下來後,賀蓮房卻沒有放鬆。她微微瞇了下眼,天璇還在外頭沒有進來,說明馬車失控並非意外,而是人為。正要出聲詢問,便聽得一個飛揚跋扈的聲音輕佻地問道:「裡頭坐的,可是平原公主?」
  此人雖然口稱公主,語氣卻十分不屑,還隱隱有鄙夷之意。賀蓮房端坐馬車之中,並不答話。外頭的天璇冷笑道:「這位公子真是好有禮數,鬧市之中快馬加鞭,驚了公主的馬,不請罪便罷,竟還出言不遜!」
  「本公子哪裡出言不遜了?本公子是聽說,平原公主生得是閉月羞花,傾國傾城,所以剛回燕涼,便迫不及待的想要來見上一見,就是不知,傳言是否屬實?」
  賀蓮房聽得周圍人聲鼎沸,便明白此人這是找麻煩來了。
  天璇還要再說話,那高頭大馬上一襲黑色戰袍的男子卻猛然揮出手中馬鞭,意圖掀開馬車車幔!
  若是真叫他掀開了,賀蓮房便成了高門世家的笑柄了!一個異姓公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輕狂男子掀起車幔,這不是笑話是什麼?
  天璇反應極快,可惜今日進宮要經過重重盤查,所以她的柳劍未能帶在身邊,也因此,車簾被掀起一角,普通百姓瞧不到什麼,但對於馬上的俊俏男子而言,卻已經足夠了。雖然只看到美人的半張臉,但男子覺得,此女必乃絕色!
  天璇心裡怒火狂冒,恨不得殺了面前這輕佻的登徒子,正要動手,賀蓮房卻輕聲制止了她。天璇雖不甘,卻仍聽令回到了馬車之內。
  賀蓮房揚聲道:「素問信陽候府有五位驍勇善戰的少年將軍,想必閣下便是信陽候府的聶倉聶二公子了吧?」
  聶倉聞言,放聲大笑:「公主真是冰雪聰明!不如公主再猜一猜,本將軍緣何攔住公主去路?」被道出身份後,他的自稱便由「本公子」變成了「本將軍」。
  這是一個極度傲慢,極度自負的人,並且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叫人心生憤怒。可他有這個本錢,大頌的四疆有兩疆由信陽候府駐守,信陽候府的人完全有耀武揚威的能力。僅憑他們手上那四分之一的兵符,便能叫他們暢通無阻了。
  「將軍為何攔住本宮去路,本宮不知。不過本宮倒是知道,將軍馬上便會為本宮讓開這條路。」
  她說話聲音輕柔溫和,很是好聽,偏偏說出口的,卻是這樣與他針鋒相對的話。聶倉原以為這位平原公主是個柔弱美人,卻沒想到蓮花竟也生了刺。「哦?那麼本將軍倒是願聞其詳了,看看公主要如何,才能叫本將軍讓路?」
  賀蓮房也不應他,雙方對峙了沒一會兒,便聽得一陣馬蹄聲,身著青色長袍面容冷峻的青王如同神兵天降,停駐在馬車前,沉聲問道:「平原為何逗留在此?」嘴上這麼問著,視線卻已經移到了聶倉的身上。
  聶倉亦是一戰成名,少年將軍的名號亦是叫得響亮,可不管如何,青王永遠都排在他的前面。所以對聶倉而言,青王一直是他最大的敵人,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打敗青王,取代青王這第一戰神的稱號。可在此之前,他們的身份卻是永遠無法調換的。他能瞧不起賀蓮房這個「假公主」,卻不得不在「真王爺」面前低頭:「末將參加王爺。」
  「原來是聶小將。」青王隨意的稱呼叫聶倉瞬間握緊了拳頭,「緣何攔住平原去路?」
  「只是偶遇,便想著見見公主,末將在邊疆便聞得公主生得貌若天仙,俗話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愛美之心更是人皆有之,還望公主莫要責怪。」
  賀蓮房露出興味盎然的笑來,這聶倉年紀雖輕,卻是很會講話呀!她若是到青王面前告狀一番,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人家只是仰慕你的容貌,想看看而已,你這麼大的反應,不是矯情是什麼,也難擔起皇室的顏面呀!



  ☆、第133章 誰人是羊誰人是虎

  「聽聞聶二公子與趙世家的千金即將訂下婚約,如今卻在路上阻攔本宮,難道是趙小姐傾國傾城的容貌還不足以滿足聶二公子的審美麼?」賀蓮房問。
  聶倉神色一變,片刻後,笑道:「公主真是愛說笑。」
  「說笑與否,想必二公子心裡頭清楚得很。」賀蓮房隔著車幔露出笑容。「倒是二公子若還不快些快馬加鞭,宮門一旦關閉,可就見不著皇后娘娘了。還是說二公子仍舊想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與本宮糾纏?」
  說什麼專門為她而來,又說什麼偶遇,這一切都是謊言,真相是他急著入宮去見某個人。皇上與太后自然是不可能的,而除了這兩位,唯一能讓外男進宮的,也就只有身為一國之母的皇后娘娘了。信陽候府要與趙世家聯姻,中間最適宜的紐帶人選,可不就是皇后娘娘了麼?聶倉從邊疆匆匆趕回,甫進燕涼,卻不回信陽候府,而是急匆匆地朝皇宮這邊來,自然是有要緊的人要見。耽誤見貴人的時辰,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聶倉聽了,冷笑不已:「多謝公主提醒,王爺,末將這就告辭了。」說完,身下駿馬嘶鳴出聲,他揚起馬鞭,用力抽了馬屁股一下,地上隨即揚起嗆人的塵土,眨眼時間,聶倉的身影便已經消失不見了。
  青王手握韁繩,眼底冷肅,半晌,輕輕敲了馬車車窗一下,彎下腰來,溫聲道:「他可擾了你?」語氣溫柔,臉上卻是面無表情,看起來很像是要揍聶倉一頓。
  「不過黃毛小兒而已,不足掛齒。」賀蓮房笑答。
  聽到這個回答,青王稍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不可抑:「你的年紀較聶二還要小上許多,怎的一副長輩的口氣?」聽起來有股說不出的怪異。
  賀蓮房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只是隨口說說。」
  青王笑了:「我送你回府。」
  賀蓮房輕聲應了,馬車重新開始走動,怕惹人非議,所以青王始終與馬車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好在先前聶倉找茬,他送她回府也算是光明正大。雖然他在車外,她在車裡,但賀蓮房知道,他一直在背後看著她。這讓她感到溫暖和安心,好像只要感受到他的目光,這世間就再也沒有任何事能夠阻礙到她。
  二皇子怎樣,信陽候又怎樣,這一世,他們還沒能笑到最後不是麼?
  聶倉此番回京是為了什麼,誰都不知道,明面上似乎是為了與趙世家的聯姻而來,但事實到底如何,賀蓮房覺得,怕是遠遠沒有她所想的這麼簡單。只是她也沒有證據,憑的全是直覺。
  倒是這陣子朝她的平原公主府送拜帖的人不少,其中就包括了大理寺卿唐家的嫡出千金唐晶瑩。想起數日前她們還頗有針鋒相對的意思,賀蓮房頗為覺得有意思。不過她不願意見唐家人,因為他們總讓她想到前世的賀家。今生她雖然貴為異姓公主,可清官尚且不斷家務事,又何況她一介弱女子呢?唐家是什麼情況,賀蓮房一早便叫玉衡調查清楚了。唐清歡是唐家唯一的庶女,唐家子嗣不多,女兒也僅有兩個,唐清歡便七姨娘所出,七姨娘身子孱弱,終年臥病在床,並不得唐理喜歡,所以連帶著唐清歡都極其受到冷遇,基本上唐家人根本不把她當做小姐來看,誰都能欺負她。
  倘若唐清歡便是這樣碌碌無為的活著,日後唐家主母為她挑選一個普通人家嫁出去,也便罷了,偏偏她生了一張美貌如花的臉,更甚者,這美貌還不下唐晶瑩。女子的嫉妒心是世間最可怕的東西,這導致了唐清歡在唐家的日子非常不好過,三五不時便要被為難和欺侮,連個下人都不如。
  賀蓮房有心想要幫忙,卻無從插手。那畢竟是唐家的家務事,她實在是沒有立場干涉。
  平原公主見了幾乎所有送上拜帖的高門千金,偏偏卻忽略了唐家的,唐理覺得糟糕了,唐晶瑩也懷恨在心。她好不容易在元宵花會上奪得頭籌,正是揚名天下的時候,若是不被素有仁義之名的平原公主承認,那百姓心中,她的品性就非常值得懷疑。長此以往,她的名聲就要壞了,日後更是別想嫁得好!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得讓平原公主收了自己的拜帖。
  話是這樣說,可唐晶瑩怎麼也想不到辦法。唐理也愁得慌,賀家現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勢力,再加上靖國公府,誰若是能攀上平原公主,那還不是飛黃騰達的好機會?只是平原公主似乎對他們唐家有意見,硬是不肯接他們的拜帖呀!
  唐理悔不當初。若是早知賀蓮房會有這樣的富貴,當日齊王壽宴,他一定想盡辦法叫晶瑩好好表現與討好,跟公主建立起友好的關係,也省得今日在這裡抓耳撓腮,卻不得其法!
  突然,唐晶瑩似是想到了什麼,她看了下四周,見有不少下人在,便湊近唐理耳邊說了什麼。唐理先是皺眉不信,然後眉頭慢慢舒展開來,面上也露出喜色:「如此甚好!」
  第二日,賀蓮房便又收到了唐家的拜帖。她打開帖子一看,右下角的落款赫然是「唐清歡」。
  唐家人居然開竅了,知道她想見的是唐清歡,而非唐晶瑩?
  隨著時間流逝,賀蓮房已經慢慢搬進了平原公主府,原本她是想將弟妹接來同住的,可惜礙於徐氏尚在,他們不能盡皆離家。即便如此,賀蓮房還是每日回到賀府去請安,禮數上做足了,徐氏也不好說什麼。畢竟賀蓮房搬進平原公主府,那是太后親口要求的,她雖然有誥命,是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可她身份再高,難道還能高過太后嗎?
  賀蓮房搬去平原公主府的那一日,風風光光,只是皇上與太后的賞賜便足足有一百多抬,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不少人更是看得眼珠子都紅了。平原公主有多麼風光,多麼受寵,這真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高門家族的主事者都明白,他們的女兒,哪怕再高貴,也決然達不到平原公主的這個高度,可若是他們的女兒能與平原公主交好……那豈不是錦上添花的好事麼?
  這也造成了平原公主府收到了數不勝數的拜帖的情況。唐家不過是其中的九牛一毛而已,若不是有個唐清歡,賀蓮房根本都不會注意到他們,畢竟和其他根深蒂固的望族比起來,唐家還太過稚嫩,根基尚且都不穩,又何況是別的呢?
  不過唐清歡卻是要見的,賀蓮房是真心喜歡這個少女,總覺得她就像是上一世的潛兒,於是便忍不住想要對她好一點、再好一點。唐清歡也是個極其爭氣和懂事的姑娘,只是太過逆來順受,賀蓮房每每瞧見她身上各式各樣的傷痕都忍不住要發怒。她對唐清歡越好,唐晶瑩便越是妒恨,越是要下毒手,偏偏整個唐家人都串通起來欺辱唐清歡,哪怕賀蓮房看到了唐清歡身上的傷,卻也沒有辦法從源頭上制止。這個孩子太過柔弱,柔弱的幾近懦弱!不管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的第一反應都是忍,除了忍,她似乎再也沒有別的應對手法了。
  而賀蓮房就是再想對她好,又有什麼用呢?她畢竟是個外人,不能干預唐家的家務事,更何況唐家上下串通一氣,連個證據都找不出來。她又不能超唐家裡安插人手,更不能親自去探查——那樣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所以賀蓮房對唐清歡的態度,未免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偏偏唐清歡這個性子就是改不了,不管受到什麼委屈都不說出來,那那樣忍受著。
  但賀蓮房卻覺得,唐清歡之所以如此逆來順受,一是因為她那臥病在床的姨娘是唐家的人,她可以跑,可七姨娘跑不了,哪怕唐清歡跑到天涯海角,只要唐家人拿捏住七姨娘,唐清歡就永遠都是他們手上可以任意擺佈的棋子。二,怕是因為那個叫做荊少游的少年吧?
  荊少游與唐清歡之間是什麼關係,賀蓮房從不曾過問,她只是經常請唐清歡到平原公主府來做客,藉以昭告唐家人,唐清歡在她的羽翼之下,沒有人可以欺負她。
  唐清歡深深地感謝賀蓮房,因為賀蓮房的庇佑,她和姨娘在唐家的日子好過了許多,但也僅僅是好過而已。其他的一些事情,她不願意跟賀蓮房講,因為賀蓮房根本沒有必要幫助她,她已經欠著公主太多了,此生怕是都難以為報,又怎麼能再繼續麻煩公主呢?她自己的人生,終是需要自己來走,公主庇佑得了她一時,難道還能庇佑她一世嗎?
  每個人都要繼續生活,是苦是樂,都是宿命,無法篡改。
  信陽候府與趙世家的聯姻終於還是定了下來,只不過趙世家不是趙溪若,而換成了另外一位嫡女。賀蓮房隱隱聽說是因為聶倉嫌棄趙溪若年紀大,且在公共場合丟過丑,再加其曾對青王屬意——難道他聶倉,只配撿青王不要的女人嗎?他的妻子,必須要配得上他才行!趙溪若那樣一個殘花敗柳,便是給他提鞋,聶倉都覺得噁心!
  至於這更換的人選,聶倉也不是特別中意。他這人對女性打心眼兒裡的看不起,覺得世上的女人都應該匍匐在男人腳下搖尾乞憐,哀求他們的眷顧,如賀蓮房這般拋頭露面還不知羞恥的女人,聶倉覺得,若賀蓮房是自己的未婚妻,他定要好好教訓她一番才行,也叫她知道,什麼才是男人,而身為女人又應該怎樣伺候男人!
  他對賀蓮房看不順眼,這在第一天他攔路的時候,賀蓮房就知道了。可她怎麼也想不到,這聶倉竟如此膽大妄為,敢擅闖她的平原公主府!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聶二少真是好興致,竟想著來平原公主府閒逛。」賀蓮房看著憑空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俊美男子,嘴角露出一抹薄笑。
  她先前看書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所以瞧不清臉,當她抬起頭的一剎那,聶倉原本帶著鄙夷和不屑的表情瞬間怔愣起來,為她的容貌所迷惑。之前在街上驚鴻一瞥的半張臉,已讓聶倉意識到賀蓮房是個出色的美人,但他什麼樣的美人沒有見過,趙世家的千金更是個個生得有傾國之色,哪怕是被他嫌棄的趙溪若,平心而論,那也是個絕色美人,世間罕見。
  但賀蓮房卻較之她們更高一籌!
  聶倉眼底閃現出無法忽視的驚艷,任誰見到賀蓮房這樣的絕色都會忍不住失神的。但這並不代表他會被她迷惑,賀蓮似笑非笑地瞧著他,瞬間讓聶倉回過神,冷笑道:「平原公主當真生得一副好相貌,本將軍遠在邊疆,都聞得公主盛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賀蓮房露出柔和的笑容:「聶二少謬讚。只是不知二少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二少多多見諒。若是二少能提前送上拜帖,也好叫本宮好生準備準備。」
  言下之意便是在暗諷他沒有規矩不請自來了。
  可聶倉是何許人也,少年得意,趾高氣昂,哪裡將賀蓮房這個異姓公主放在眼裡。便是真正的金枝玉葉他都瞧不大起,更別說是賀蓮房這「假鳳凰」了。「本將軍生怕麻煩公主,所以不曾送來拜帖,也想叫公主省點事兒。」
  這樣的厚顏無恥真是前所未見,賀蓮房忍不住莞爾,「那還真是有勞二少費心了。」
  聶倉笑,往前走了幾步,語氣曖昧:「本將軍今日前來,公主不如猜一猜是為何事?」
  賀蓮房很是配合他的歪歪頭,思考片刻,語帶不解:「嗯……本宮猜不出,還是二少親口告訴我吧。」
  「也好。」聶倉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如同餓狼盯著肥肉一般,眼睛透出綠光。賀蓮房卻紋絲不動,仍舊坐在桌前,她甚至仍舊用手輕輕敲著硯台,「本將軍今日來,那是想來嘗嘗公主的滋味兒的。」
  賀蓮房並未被他的話嚇到,而是露出暢快笑意:「本宮年方十四,尚未及笄,難道二少竟如此飢渴,連本宮都不肯放過?」
  聞言,聶倉報以大笑:「那又如何!本將軍七歲的少年都玩過,公主二七年華,本將軍反倒覺得這花期已經過長了!」
  他兀自囂張大笑,完全沒注意到賀蓮房臉上原本的溫柔笑意瞬間夾雜了一抹冷色。「七歲的少年?原來二少好的是男色?」
  聶倉狀似無奈的攤手:「誰叫軍營之中儘是男兒,本將軍是男子,自然也需要發洩。沒有女人,自然要找男人,不過軍營裡的男人味道不夠好,還是化外小民的男孩兒味道鮮美。」
  他碰的不是大頌朝的子民,而是遊牧民族與地方小國的。看他的樣子,似乎對此很是自豪,但賀蓮房卻只覺得噁心,信陽候保家衛國,信陽候府的男兒更是為百姓推崇,可誰知道他們私底下竟也如此骯髒!漂亮的鳳眼陰暗地沉了沉,聶倉卻絲毫沒有察覺,仍舊在那大放厥詞:「今日本將軍就要嘗嘗,這靖國公府外孫女的味道,比不比得上那些賤民!」
  信陽候府與靖國公交惡,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只不過今年來老信陽候過世,兩家的情勢才稍有緩和,可即便如此,年輕一輩間仍舊互相仇視。尤其是聶家五子與藍家四傑,更是水火不容。好在藍家有二子從文,一子從商,唯有藍晚習武,否則說不准為了私人恩怨,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聶倉之所以討厭賀蓮房,一是因為她不符合他對女子的要求,二也是因為她與靖國公府的關係,其中後者佔大半。
  得虧靖國公府沒有年輕女眷,否則以聶倉的性子,怕是早就想將人給糟蹋了。如今賀蓮房貴為公主,又出身自賀世家,可聶倉卻絲毫不為所動,對她身後的勢力也完全不在乎,甚至賀蓮房有一種感覺,聶倉這是故意要羞辱她,借此給靖國公府一個下馬威,從未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就目前來看,信陽候府真的對得起世人對他們的推崇,他們真的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嗎?
  聶倉如此,那些尚在邊疆未回的聶家男兒,是否更加可怕?他們光鮮亮麗的面具後,隱藏的又是一顆什麼樣的心?
  「如此看來,今日怕是要羊入虎口,逃脫不得了。」賀蓮房輕聲歎息。
  聶倉那個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你明白就好,乖乖的跪下來求本將軍,說不準本將軍還能憐香惜玉一點。」
  「二少就不怕我大聲喚人前來嗎?」賀蓮房不解地問。
  她這樣微微歪著頭,顯得十分可愛,看得聶倉心頭一棟,更是想剝開她的衣裳,撫摸白玉般的胴體。她生得這樣美貌,想必身子也十分滑嫩,他真的是太期待了!「本將軍既然敢來,自然會擔保絕對的安全。」
  賀蓮房聽了,突然綻開一抹蓮花般純潔美麗的微笑:「既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話音剛落,地下圍繞著聶倉的位置拱起來四層釘板,只用了眨眼的功夫,便將聶倉牢牢地鎖在了裡頭。這釘板有個好處,便是無論你武功多麼高強,都無處施展,每個空隙處都有數不清的鋒利釘子,只要你出手,絕對便將你扎個透心涼。
  聶倉被這突如其來的籠子嚇了一跳,釘板出現的速度又太過迅捷,快的叫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待他回過神,已然成為階下之囚了!
  「如今我為刀俎,汝為魚肉,何辭為?」賀蓮房笑意更深,圍著釘板鐵籠繞了兩圈,最後視線定在聶倉身上,疑惑地問道:「二少這是怎麼了,本宮站在這兒等著二少來嘗嘗本宮的味兒呢,就不知……是甜的,還是腥的?」
  「你這賤人!」聶倉握拳,想捶打那堅硬如鐵的釘籠,卻又礙於尖銳閃光的釘子,最後不得不收回手。那挫敗的樣子實在是喜感十足,賀蓮房忍不住大笑出聲。
  她這樣笑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不得不承認,當她這樣大笑的時候,真有如萬紫千紅開遍,春風拂過,美不勝收。即便聶倉前一刻成了她的階下囚,這一刻也忍不住要為她的美所震撼。
  美人笑過後,纖細的指尖輕輕拂過眼角,將笑出的淚花抹去:「好了,你們出來吧。」
  天璇搖光瞬間笑吟吟的出現,聶倉望著她們,頓時瞠目結舌,方纔他明明將這幾個婢女一一打昏……「你坑我!」瞪著賀蓮房的目光簡直要將她撕成碎片。
  「是本宮請二少來的麼?是本宮請二少擅闖本宮書房的麼?還是說,是本宮起了色心想要染指二少,二少抵死不從,本宮別無他法,才出此下策將二少困住?」賀蓮房一句比一句諷人,聶倉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低低咆哮道:「我警告你,快點將我放出去,否則你絕無好下場!難道你膽敢跟信陽候府作對嗎?!」
  「呀!」賀蓮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幾秒後,歎了口氣,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那樣看著聶倉:「二少都敢跟本宮這個平原公主作對,不顧及本宮身後的賀世家與靖國公府了,本宮又何須忌諱那勞什子的信陽候府呢?二比一大,這個道理,原來二少不懂呀?」
  她說話口吻依然溫柔,但話裡的刺卻聽得聶倉額頭青筋暴跳,恨不得衝出來給賀蓮房幾巴掌,叫她知道他的厲害。「你早就知道我要來!」
  不知不覺中,他面對賀蓮房時已經不再自稱本將軍,而是我。這表明他將賀蓮房放到了與他本身平等的一個位置,也說明他內心的膽怯。
  一個出身貴族的少年,天資聰穎,武藝精湛,初上戰場便首戰告捷立下大功,家族鼎盛,枝葉茂密,又有一副俊美的皮相,這樣的人,自然是傲慢至極的。可越是這樣,越是沒有失敗過,在面對前所未有的失敗時,這樣的人心最好摧毀。因為他前半段的人生充滿成功,一點點的不測,都能讓他信心大減。
  說到底,聶倉也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草包。

  ☆、第134章 被困地牢時日無多

  他靠著祖蔭,短短幾年,僅雙十年華便有了將軍之名,比起那些白手起家的男兒,晉陞之路何止百倍!有些人征戰一生也不過是個千戶,他只憑一場戰役,憑他信陽候府二公子的身份,便當了這少年將軍之名。比起當年隻身從軍,隱瞞身份的青王,又何止差了百倍千倍!這樣的惡人,即便有才華,又能如何呢?邊境小民,便不是人了?除了某些強大的遊牧民族和數個國富兵強的小國之外,大多數依附在大頌朝邊疆生存的民族都是生存環境極其惡劣,民風極其保守的,莫說是這些無辜的民族,便是抓到了敵國的百姓,似聶倉這般殘忍的行為,也是決計不應該出現的!
  「二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瀟灑風流,豈是本宮一介弱女子能猜到的?」賀蓮房檀口微張,說出來話卻能將人氣死。「只是二少應該知道,小女子是只假鳳凰,本質上來說,還是雀鳥一隻,所以……平日裡總得多多防範一二,以免有不懷好意的畜生,來惦記小女子身上這點肉。」
  這是在罵他畜生了,聶倉面露殺氣,可惜受制於人,氣勢擺的再足也是無用。賀蓮房饒有興味的看著他作無用功的掙扎,聶倉被她這看低等動物似的眼神看得憤恨不已,低吼道:「賤人!你今日如此對我,他日我必要讓你悔不當初!」
  「那也得看看你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了。」
  「什麼意思?」聶倉心頭一沉。「你敢殺我?!」
  賀蓮房歪頭笑,「你說呢?」
  「你不敢!」他色厲內荏的吼叫。「我是信陽候府的二少爺,若是我死了,我的父親兄弟決不會放過你!」
  「那又如何?到時候二少已是一抔黃土,我是死是活,能不能遭報應,你也看不著了。」賀蓮房不為所動,聶倉看似強勢實則無比虛弱的威脅在她而言不過是個笑話。
  「你敢!」他吼叫的更大聲。「我若失蹤,我父親兄弟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回到燕涼城來,追查我的下落,最後一定會將你查出來!」說完語氣突地一變,轉為柔和平緩。「公主,倘若你將我放了,我保證再也不與你作對,今日之事就讓我們忘了它,如何?同時我也能保證信陽候府再也不與靖國公府為敵,這樣的條件你滿意嗎?」
  賀蓮房突然笑了:「你以為我會在乎?」
  「你!」聶倉費盡口舌也沒能說服對方,心頭一股無名火氣,以他的脾氣,平日若有人敢這樣對他,他早一劍砍了過去,管對方是何方神聖!可如今他受制於人,別說還手,就連招架都是問題!「難道你就不顧賀家與靖國公府,一旦與信陽候府作對,必定引起一場腥風血雨,到時候會死的無辜人會有多少,你不會不知道!我聶家人都是血性男兒,比起國家社稷,更為看重家人,若是我失蹤或是慘死,他們必定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為我報仇,難道你想看到那樣的場面嗎?!到時候,若是你被查出來,即便你身後有賀世家與靖國公府,我信陽候府也決不會善罷甘休,必要時候,聶家甚至會起兵造反也要為我討個公道!」
  平原公主不是素有仁義之名麼?難道她真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因為她今日囚禁了他而慘遭殺戮?
  賀蓮房沉默半晌,似乎真的被他說動了。聶倉心頭一喜,想著若是自己得以脫困,必當要毀了賀家,屠殺賀氏滿門!至於賀蓮房……他會留著她,玩到他膩了,再賞給手下!想必官兵們也很想嘗嘗平原公主的滋味兒吧?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尚且能受胯下之辱,他又如何不能對著一個女子低頭?
  結果賀蓮房卻歎了口氣,說:「二少可真是不會求人呀!今日你隻身來我平原公主府,必定不會與任何人訴說,而我大開蓬門迎接,除了我的婢女,也無人看見,就算二少失蹤,又有誰能把事情想到我身上來呢?要知道……在世人眼中,我可是善良的連只螻蟻都捨不得踩死的活菩薩呀!誰會相信是我抓到了二少,又有誰會想到,二少折在我的手上呢?」死到臨頭了還不知悔改,如此一來,也怨不得她心狠手辣。
  聶倉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死死地瞪著賀蓮房,像是能從她含笑的表情中看出什麼來一般。這天仙般的美人並不如她外表那樣溫和無刺,她的骨子裡充滿了狠毒,他不該這樣輕敵的!「你敢、你敢、你敢!」
  他一連說了三個你敢,足以聽出他內心深處的恐懼與膽怯。賀蓮房此時的笑容陰森不已,竟不似世中活人,看得聶倉毛骨悚然。他在戰場上也曾見過敵方全軍覆沒,剩下苟延殘喘的人的眼神,那些人的眼神也充滿仇恨與殺氣,可沒有一個人像賀蓮房這樣,竟全然不似活人!「你敢!你、你若是敢動我一根汗毛,我發誓,必當屠戮你賀氏滿門!」
  「二少既然這樣說,那……是必然不能讓二少活過今日了。」賀蓮房微微一笑,真是說不出的溫柔美麗,只看著她的笑容,便覺得似是仙子下凡一般動人。
  聶倉卻如同看見了惡鬼,隨著賀蓮房向前走,他不住地朝後退,連磕到了鐵釘上的都沒有察覺。鮮血流出,浸染了他的衣袍。可他好似完全感覺不到疼痛,顫抖著雙手,被賀蓮房眼底危險的漩渦深深吸了進去,無法自拔。「你敢!你敢殺我!我的兄弟絕對不會放過你!他們會從邊疆回來!屠你賀氏滿門!叫你賀氏一族永世不能安寧!還有靖國公府!聶家也決不會放過!」
  所以聶氏一族是個極其護短並且睚眥必報的家族,賀蓮房表示明白。可……那又如何?「是麼?原來二少死了,他們便會回來呀?」她笑顏如花,聶倉突然從她的笑容中明白了什麼,頓時大駭:「你、你是故意的!」故意在街上引起他的注意,故意揮開周圍侍衛讓他闖進平原公主府,故意讓他得意忘形說出那樣一番話,都是因為這是她早就設計好的!她想抓住他,利用他,逼迫他的父兄回京!
  「雖然你不是特別聰明,但還不算傻。」賀蓮房笑意更深。「我還以為得用更多的時間才能讓你明白呢。」
  「你想做什麼?!」一危及到自己的家族,聶倉的恐懼瞬間消失了很多,他緊緊地盯著賀蓮房,像是想從她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什麼來。
  「我不想做什麼呀。」賀蓮房很無辜的搖搖頭。「我只是多年來仰慕信陽候府的名聲,以及聶家五子,所以才想見他們一面。可惜諸位都是大英雄,大豪傑,多年來不在燕涼,我一介弱女子,也不好拋頭露面的去邊疆探望,只好想盡法子,讓你們回來見我了。聶家五子個個一表人才,想必愛慕之人多如過江之鯽。我一個區區小女子,若是得諸位青睞,自然得另闢蹊徑,二少以為如何?」
  她把之前大街上聶倉調戲她所說的話,全部都送了回去。聶倉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怎麼也想不明白賀蓮房為何要盯上他們聶家。難道就因為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的世仇?「你待如何?!你想對我的家族做什麼?!」
  賀蓮房哎呀一聲,很是奇怪:「我這只假鳳凰能做什麼呢?二少素來瞧不起女子,難道還怕我能做出什麼危及到聶家的事情不成?」她覺得特別好笑,便低首笑起來,笑的聶倉臉色更加難看。
  「公主,地牢已經準備好了。」天璇上前來,在賀蓮房耳邊輕聲稟報。
  賀蓮房看著聶倉,說:「那還不快些將聶二少帶下去,好生伺候著,可莫要叫人瞧不起平原公主府的待客之道,二少這樣的貴客,可切莫慢待了。」
  「是。」天璇領命,一揮手,便有暗衛將鐵籠移了出去。
  聶倉被關入地牢,天璇上前一步,試探性地問道:「公主,您不會真的要殺了聶倉吧?」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並不如何,這聶二少當真不是個東西,那麼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還敢對公主起了歹意。只是……」天璇皺眉。「公主為何要與聶家為敵?聶家世代從武,其根深蒂固不下於靖國公府,如今我們平原公主府尚且根基不穩,若是與其對上,怕是並無多少勝算。」
  賀蓮房聽了,但笑不語。
  次日,在賀蓮房回賀府探望徐氏時,青王也以「見賀大人」的名義來了,兩人在賀勵的書房中會面。青王得知賀蓮房捉了聶倉,眉頭一挑,卻絲毫沒有動怒,而是問她為什麼。
  賀蓮房笑睨他一眼:「我這麼做,不是剛好遂了東夙的意麼?」
  青王隨之一愣,而後笑了。「我早知什麼事都瞞不過你。」話落,他輕輕握住賀蓮房一隻手,狀似苦惱的歎息:「我需要人力物力不知多少人才能探得的消息,阿房只消稍加推算便能得知,我竟還想在你面前賣個關子。」
  賀蓮房也笑了,她並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只不過是從青王近日的活動,再加上上一世的記憶,兩者結合推出來的而已。若是真叫她猜,她也不敢如此肯定。「那支軍隊,是不是跟聶家有關係?」
  青王表情嚴肅的點了點頭。但與此同時,他卻捏了捏被他握在掌心的小手,道:「只是懷疑,不敢確定。但軍隊來勢洶洶,不僅在邊疆有跡可循,就連燕涼城內也有其蹤跡,我懷疑——」
  「有人與聶家裡應外合。」賀蓮房神色也嚴肅了起來。她固然是有仇要報,可她的仇,在比起國家的時候,便是不必多說就要往後排的。更別說這還關乎到了信陽候府。與信陽候府有關……再聯想到前世二皇子所得到的勢力,賀蓮房便不得不懷疑,那個與信陽候府「裡應外合」的人,便是二皇子。這麼一想,這一切當真是水到渠成!只是……當今皇上對二皇子頗為看重,言語中也透露出想要立二皇子為儲君的意思,既然如此,二皇子又為何非要建立起一支軍隊呢?要知道,若是此事被人揭穿,那麼即便二皇子已經被立為儲君,也會在離那個位子僅有一步之遙的時候落下馬的!唯有已經對被立儲君不抱希望的人才會想要用軍隊來逼宮謀反,這裡卻又和二皇子互相矛盾了起來。
  「正是如此,只是我不知是何人。幕後主使極其小心,我查了這麼久,也不過得出他在燕涼城中有內應,至於到底是誰,卻並不清楚。」青王的眉頭擰得很緊,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難以對付的對手,在戰場上,他可以運籌帷幄隨機應變,但對於陰謀詭計,青王卻十分的不擅長——這也是他為何會選擇賀蓮房作為盟友的原因。這個少女聰明絕頂又看似無害,有著絕佳的家世與手腕,假以時日,必成大器。青王存了這個心思,才會出手相助。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頗為荒唐,竟會主動提出與一個女子結盟,但此時此刻,他無比慶幸自己當初的英明決定。
  誰能想到,他的一時興起,不但讓自己多了個知己,還尋到了一生的摯愛。
  賀蓮房隱隱覺得事情並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她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可她偏偏沒有抓住,這使得她非常苦惱,青王看著她也擰著眉頭在那思考,頓時心疼了,摳了摳她嬌嫩的掌心:「不必多想,有你有我,必能守住這片大好河山。」
  賀蓮房的心一剎那間變得無比柔軟,因為聶倉而生出的怨恨與報復心,都在青王溫柔的眼神中緩緩化開。可她實在是不擅長說些你儂我儂的話,便問:「我若殺了聶倉,不要緊吧?」
  青王搖搖頭:「無妨,你做事有分寸。」
  並不是殺了聶倉全無影響,只是他信任她,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哪怕沒有理由,純粹是為了洩憤,青王也相信賀蓮房決不會留下什麼把柄給人抓。既然這樣的話……只要她高興,做什麼都行。凡事不危及到國家,青王可以退一萬步。
  他們心儀彼此,卻都有一個底線決不動搖。在這底線之外,想做什麼……都隨意好了。
  他對她這樣全心信任,賀蓮房覺得又是感動又是心酸,半晌後,忍不住內心澎湃的情潮,往前一步,倒入他懷中,深深吸了口氣,道:「東夙,你待我太好啦,我真怕哪一天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你於我,還是那麼遙不可及。」
  青王撫摸著她黑亮的長髮,被她難得的小女兒嬌態弄得心臟狂跳:「怎麼會呢?我心有你,就算你不喜歡我了,我也絕不會讓你從我手中逃走的。」她已經答應要做他的妻子,那就這輩子都別想反悔。
  兩人相視而笑。
  從將聶倉丟進地牢開始,賀蓮房整整晾了對方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她不去看也不去問,完全當做沒有聶倉這個人。地牢裡水汽潮濕,暗無天日,牢房內更是連點陽光都照不進來,平時也沒有人出現,除了一個又聾又啞的瘸子會給聶倉送飯外,聶倉見不到第二個人。
  一開始他不敢吃瘸子送來的飯菜,賀蓮房是下定決心要他的命的,他怕她在飯菜裡下毒,可是在餓了七天後,他再也顧不得別的,毒死也比被撐死強!
  賀蓮房自然沒在飯菜中下毒,她只在其中加了點會讓聶倉手足無力的藥,目的也不是要他的命,只是要他暫時喪失攻擊人的能力。
  聶倉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後,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因為沒有陽光所以面色極其蒼白,渾身無力的躺在稻草上,聽著牢頂往下滴滴答答的滴水聲。這個地牢安靜的連一隻老鼠和蟑螂都沒有,彷彿世上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黑暗了。
  這是對人心理上的巨大折磨。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聶倉整個人都崩潰了!他從一開始的破口大罵,變成好言相勸,如今他竟已經願意跪在地上乞求賀蓮房饒過他。
  沒有吃過任何苦頭,也沒有嘗過失敗滋味的人,崩潰起來是如此簡單。賀蓮房覺得,這算什麼?上一世她做鬼,眼睜睜看著親人慘死尚且沒有像聶倉這般,聶倉堂堂七尺男兒,竟如此不禁事?說出去也不怕辱沒了靖國公府的名聲,真是笑掉別人大牙。
  隨著聶倉的失蹤,遠在邊疆的信陽候終於得知了消息。燕涼城內因為聶倉已經鬧得人心惶惶,誰都不知道這樣一位俊俏的少年將軍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徹底銷聲匿跡的。為了尋找聶倉,皇上甚至下旨挨家挨戶的搜查。
  這批人自然也查到了平原公主府。
  帶頭的是燕涼府尹,素有魏青天之稱的魏懷民。此人人如其名,心繫天下,公正不阿,先帝在世時,曾有一名皇子犯下強搶民女草菅人命的罪行,此人硬是在金鑾殿上與先帝對磕,見先帝要包庇那名皇子,還以身撞柱,最後先帝也不得不依他的,辦了跋扈的皇子,將其貶為平民,流放柳州。經此一事,魏懷民大出風頭,他也的確對得起先帝稱他「銅豌豆」一名,不管是誰,軟硬不吃,皇親國戚不認,就認死理,一切以國法為準,誰的帳都不買。
  這樣的官員是百姓之幸,卻是作奸犯科之人的剋星。賀蓮房對魏懷民很有好感,所以在魏懷民規規矩矩送上拜帖後,她接見了對方。並且也不為難於他,很是大方的讓其搜查公主府。
  聶倉躺在稻草上,聽到地面上傳來腳步聲與說話聲,人聲鼎沸,他聽出那是在尋找他,便想要大聲呼救,他要出去!要出去!等他出去後,他一定要要了賀蓮房的賤命!他要殺了她!殺了她!
  可不管他怎樣張大嘴巴,卻都發不出任何聲音來,聶倉驚恐的發現,因為這麼久時間沒和人講話,他似乎、似乎不能說話了!
  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他很是激動,從稻草上摔了下來,可他無暇顧及身體上的疼痛,不住地摳挖自己的喉嚨,可惜徒勞無功。他知道了,是那些飯菜,那些飯菜裡下了毒!賀蓮房是沒想毒死他,卻將他的武功廢了,還毒啞了他!
  賀蓮房!賀蓮房!你這歹毒的賤人!你好狠毒的心腸!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多久了?父親可有得知他失蹤的消息?兄弟們可有人回京尋找?聶倉想要提醒他的家人,要他們小心賀蓮房這個蛇蠍美人,可他此刻被關在地牢內,形如廢人。
  內心越煎熬,條件越困苦,人就越痛苦。
  而這正在賀蓮房想看到的。
  她故意命天璇將魏懷民以及諸多官兵引到地牢上方,又讓他們公主府內任意走動。對於平原公主的舉動,魏懷民十分欽佩。其他貴人或多或少都對他這個硬骨頭看不慣,總是有意無意為難於他,即使有皇上聖諭,他也遭受到不少刁難。只有平原公主二話不說就讓他們進府查看,這樣的行事作風,當真是不愧仁義之名呀!
  他對賀蓮房印象很好,所以自然相信聶家二少的失蹤與平原公主沒有關係。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平原公主府的每一寸土地。
  送走魏懷民後,賀蓮房站在地牢上方的假山前,露出止不住的笑容。
  天璇抓住假山深處的一個小扣,往下一拉,假山頓時向兩邊分開,露出裡頭地牢。
  賀蓮房提起裙擺慢慢走下去。
  突然有陽光照射進來,聶倉渾身一震,可隨即有人遮擋住了那一片眼光,只聞得一陣清香,聶倉猛地抬頭,迎面看見一個人站在陰影裡,他瞇起眼睛仔細地看,發現那是賀蓮房,頓時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用盡力氣撲到欄杆上,死命搖晃,張著嘴巴嘶喊著什麼。可惜,無論他想說什麼,都永遠不會有人聽出來了。

  ☆、第135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賀蓮房上上下下將聶倉打量了一番,說:「看起來二少過得似乎並不是很好呀!難道本宮的待客之道不夠周到嗎?」
  聶倉恨得咬牙切齒,若是可以,他真想撲上去啃嚙眼前女子身上的血肉,將她剝皮拆骨,挫骨揚灰!他心眼極小,誰若是惹了他,或是讓他瞧不順眼,那是想盡辦法都要讓對方吃苦頭的,可誰知今日踢著了鐵板,原以為賀蓮房這柔柔弱弱的美人很好對付,卻又怎知自己會栽在她手上!這對心高氣傲鼻孔長在頭頂上的聶倉來說,真是世上最大的懲罰,比要了他的命還叫他難受!
  而賀蓮房,明顯對他的弱點很清楚,知道要怎麼諷刺,怎麼譏嘲才能叫他痛苦,尤其是她臉上的笑容柔若春風,眼神卻充滿鄙夷。這種鄙夷的表情聶倉很熟悉,因為平時這樣的表情都是出現在他臉上的,瞧不起旁人、不屑比他卑賤的人,那都是他們聶家人的權力。這種表情出現在聶倉及他自己家人身上時,他覺得很正常,他們聶家人個個都是人中龍鳳,跟這些俗人都是不一樣的,他們就該這樣高高在上。可當這種表情出現在旁人臉上,並且是對著他的時候,聶倉完全不能接受。
  但他不會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麼不對,他的反感,完完全全是因為賀蓮房不配用這種眼神看他。如果今日的情勢反過來,賀蓮房是階下囚,那麼他決不會認為自己的眼神不夠好。
  他想對著賀蓮房怒吼,想撲上去撕打賀蓮房,可惜隔著牢房,他只能看著賀蓮房優雅地走到自己面前,高貴地俯瞰著他,說一些會令他痛苦到死的話。
  不該是這樣的,此刻的他應該春風得意的接受燕涼高門子弟的討好與諂媚,應該深得皇上的信賴與寵信,所有的人——包括賀蓮房,都應該向他俯首低頭,這才是他聶倉應該得到的!
  他恨得要命,也悔得要命。悔自己不該如此衝動的來尋賀蓮房的麻煩,也悔自己在面對賀蓮房這毒婦的時候太過大意,更悔自己沒有聽父親的叮囑,回到燕涼一定要韜光養晦,不與人起事端。現在可好,即便有朝一日他能重見天日,可是已經廢掉的武功和啞掉的嗓子,還能回來嗎?現在的自己,還是那個叱吒風雲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英勇小將嗎?
  「一代英雄淪為階下囚,可悲,可歎。」賀蓮房很是惋惜的搖搖頭,眼裡充滿同情。她這裝模作樣的同情在聶倉看來根本就是鱷魚的眼淚,她面上這樣,其實心底早就高興的不得了了吧?這個賤人、賤人!
  聶倉的眼神實在是太激動了,即便他發不出聲音,賀蓮房也知道他想說什麼。所以,她不吝於再氣氣他。上前一步,與聶倉的距離僅有半寸,天璇在後頭驚呼一聲:「公主小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都不能保證聶倉是不是百分百的安全。
  賀蓮房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無需擔心,然後彎下腰,蹲下去,讓自己的視線與趴在地上昂著頭的聶倉持平,柔聲道:「二少莫要發怒呀,不如讓本宮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聽說……得知二少回京後杳無音訊的消息,信陽候已經八百里加急向皇上遞上奏折,想要請求回京呢!到時候,你說,你們父子或是兄弟,有沒有機會再見?」
  聞言,聶倉表情雜亂,他又想罵賀蓮房,又擔心父兄的安危,於是他的面部表情變得非常奇怪,擔憂憤怒怨恨兼而有之,賀蓮房瞧了,不覺莞爾,「若是日後信陽候府沒落了,本宮覺得二少還是可以活下去的,比如說……做個伶人什麼的,想必會比當將軍的時候受人歡迎。說不定得了某位貴夫人的眼,還能成為入幕之賓呢!」
  聶倉遭此侮辱,肝膽俱裂,真是想要生食賀蓮房的血肉,可惜看得著摸不著,他只能瞪著一雙眼睛,眼珠子都要因為極度的憤怒凸顯出來,樣子極為嚇人,和數日前那玉樹臨風俊美無比的樣子,差的何止千百倍!
  看著一個玉面小郎君變成這樣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賀蓮房深覺有趣,她聲音更為輕柔:「二少請放心吧,若是信陽候或是二少的其他兄弟回來,本宮一定會好好盡盡地主之誼的。」說完,起身離開,徒留聶倉一個人待在牢房裡,用著毫無力氣的身子去撞牢房的門。
  那一點點陽光,又迅速被黑暗吞沒,他重新生活在了無邊的黑暗之中——孤獨的,永久的。
  雖然從探子處得知信陽候近日會回京,但賀蓮房沒想過會這麼快。聶家人對家人的重視果然不同一般,在他們心中,忠君愛國都要排在家人的後面,聶倉的失蹤在極大意義上讓風頭正盛的聶家人察覺到了危險,他們覺得,是不是有人盯上了聶家,或是聶家的秘密被人所知,所以聶倉才會出事。懷抱這種想法,信陽候著急著要趕回燕涼。
  可惜他一人獨守一疆,皇上並不准許。信陽候萬般無奈,便又寫了折子求皇上開恩,讓信陽候府的四子聶航回來代為尋找。皇上拒絕了信陽候的請求,本來心底就有些愧疚。人家為了大頌朝的邊境安全,全家男兒都遠在邊疆,數年間未曾回京,徒留信陽候府的女眷。他們想回來,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既然拒絕了信陽候,皇上是決計不會再拒絕聶航回京的請求了。
  聶航回京不像是聶倉這樣囂張,不過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聶倉此人,愛面子,有虛榮心,意圖高高在上俯瞰世人。但聶航並不,聶航是個武癡,他醉心於學武,其他的什麼都不在乎。什麼女人、權勢、富貴……在他眼裡,還不如一把寶刀來的有價值。所以甫回京,他先是去見了皇上,得了皇上的恩準可以協同燕涼府尹魏懷民一同查找聶倉下落後,便單槍匹馬殺去了國子監。
  國子監分為文武兩院,大頌朝不少名將,少年時便在這裡學習。當年的聶航亦然,他在的時候,便覺得國子監內人才濟濟,當時與他同期的,都不是他的對手,沒人打得過他,這也造成了他獨孤求敗的寂寞。所以聶航想再來國子監,看看是否有人能做自己的對手。
  當日賀蓮房進宮陪伴太后,賀家只有賀茉回坐鎮。現在的她已經能夠熟練的處理府中大小事務,賀蓮房搬去公主府後,賀家中饋便是由她執掌,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落了每日的功課。琴棋書畫,她樣樣刻苦,賀蘭潛亦是如此。
  只是,中午的時候,賀蘭潛該放課回家的時間,賀茉回卻怎麼也等不到他回來。
  她實在是太擔心了,便換了外出的衣裙,坐了賀家的馬車朝國子監而去。
  剛到國子監門口,還沒來得及下車,賀蘭潛身邊的小書僮三金便哭哭啼啼地從裡頭跑了出來,幸好姚黃眼尖,一把將三金攫住,「你去哪兒?!」
  賀茉回直覺感到有事情不妙,當下厲聲問道:「大少爺呢?他在哪兒?你哭什麼?!」
  三金是賀蓮房挑選在賀蘭潛身邊的,其機靈,反應迅速自是不必多說,平日更是油嘴滑舌,整個賀府上下的婢子婆子,就沒有不喜歡他的,到哪兒都吃得開。像是這樣的驚慌失措,賀茉回還是頭一次見。所以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潛兒出事了!
  三金見是二小姐,當下嚎啕大哭:「二小姐!壞事了壞事了!有個彪悍的小將,不知是何來歷,兀自闖入國子監的武院,看見人便說要單挑,一連傷了十數個學生,大少爺見他如此囂張,看不過去,便要應戰,兩人打得不可開交,大少爺都吐血了!」
  賀茉回聞言,驚駭不已,她迅速跳下馬車,提起裙擺便朝裡頭奔去。國子監她是來過的,所以徑直奔著武院而去,剛到門口便看見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姚黃魏紫與三金奮力將人群扒開,瞬間看見賀蘭潛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手上仍握著一柄長槍,嘴角也有血跡。
  「潛兒!」
  眼見對方的大刀要砍向賀蘭潛,賀茉回覺得自己的心都要那一瞬間破碎了,她發狂的吼道:「住手——」也不管是否會傷到自己,奮不顧身的撲了過去,擋在了賀蘭潛身前。
  大刀在距離她鼻尖髮絲那樣薄的距離停了下來,那個穿著一身淡藍色戰衣的男人不覺皺了下眉:「你讓開,我不殺女人。」
  「給我把你的刀拿開!」賀茉回毫不示弱,她如同一隻護崽的母獸,凶狠的盯著男人。「然後給我滾開!」
  男人眉頭皺的更緊,不明白她突然衝出來是做什麼:「戰場上刀劍無眼,是生是死都怪不得旁人,你一個弱女子,衝出來做什麼?難道是要逞英雄嗎?」
  賀茉回狠狠地瞪著他,她的手因為抱著賀蘭潛沾染了鮮血,可這完全不影響她驚人的美貌。男人看著看著,不由得有點出神,別的女人在他眼裡,跟鴨子長得差不多,但眼前這個女子……似乎……是只很好看的鴨子呀!
  「三金,立刻進宮通知大姐!」
  三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向外狂奔而去。
  男人不再硬要與賀蘭潛對敵了,他似乎對賀茉回有了興趣:「你叫什麼名字,是誰家姑娘?」
  賀茉回理都不理他,她見男人放下大刀,便將對方當做了空氣,抱著賀蘭潛,瞬間淚如雨下。心中對男人的仇恨不由得洶湧起來,她的潛兒,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他們姐弟三人說好今天開始,要去平原公主府一起住一陣子的,可這才幾個時辰光景,他就閉起了眼睛,連她的聲音都聽不到!
  兩人的打鬥引來了不少人,先前受傷的人也都被抬入房間內一一治療,可受傷的人實在太多,根本就輪不到賀蘭潛。偏偏男人仍在賀茉回身邊不住地問她叫什麼,是誰家的姑娘,今年多大了,跟這個快死的少年是什麼關係……前幾個問題,賀茉回根本不理會,可當男人問她跟快死的少年是什麼關係的時候,賀茉回猛地抬頭看他,那嗜殺的眼神,凶狠至極:「若是他死了,我定殺你全家為他陪葬!」
  被這樣狠狠威脅的男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從心底升起一股異樣的情潮。這姑娘……太夠味兒了!跟那些矯揉造作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他頓時露出笑容,很奇怪,這樣一個粗獷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竟然有一種奇怪的天真,宛若純潔的孩童般不解世事。
  正在賀茉回一籌莫測,落淚不已的時候,賀蓮房終於來了。
  比起哭泣的妹妹,賀蓮房明顯冷靜許多,但她的雙手卻一直在顫抖,在來時路上,她已經派人將陳太醫一起帶了來,剛入武院,下人們便迅速將賀蘭潛抬到屋內開始診治。陳太醫面色凝重的進屋了,賀茉回傻傻地看著自己滿身的鮮血,頓時淚流滿面的撲進賀蓮房的懷裡:「大姐、大姐!」
  「乖,莫哭、莫哭。」嘴上安慰著妹妹,眼神卻凝視著對面長得與聶倉有七分相似的男人。
  他生得很是俊美,聶家人同樣有一副顛倒眾生的皮相,想必眼前這個,就是信陽候府四子聶航了。他看起來跟聶倉長得很像,只是要更加粗獷一些,身材也更加高大,但卻沒有聶倉那麼討人厭的高傲氣質。
  大概過了有幾秒鐘,聶航突然出聲道:「你長得也很好看。」然後他指了指賀蓮房懷裡的賀茉回。「不過我更喜歡她。」
  賀蓮房也有一瞬間的怔住,她怎麼也沒想到,這聶四會是這麼個……類似愣頭青的人物。不過短短片刻,她的大腦已經開始飛速旋轉。一根筋的人最好利用和掌控,說不定她能從聶航的嘴裡探得什麼。不過在這之前……她微微一笑,看似溫和,卻有著說不出的冷意:「聶四,若是本宮的弟弟有絲毫不測,本宮定要你聶家滿門覆滅。」
  她這話說得極輕,所以除了她們姐妹和聶航本人,並無人聽見。聶航似乎也很驚訝這貌若天仙的姑娘說話竟然如此凶狠,頓時愣了下,然後撓撓頭,有點憨厚地解釋道:「我沒想殺他的,只是武院的人都太沒用了,就這個小子能跟我過幾招。過兩年,他一定能跟我酣暢淋漓的打一場。不過現在他太小了。你們放心吧,他身上雖然很多血,但並不是致命傷。不會有事的,就是看起來有點嚇人罷了。」說完,他有點委屈地擼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傷痕纍纍的胳膊。「這小子忒地狡詐,你們瞧,我也受了很多傷呀,你們怎麼不為我討公道?」
  這話說的……簡直有點傻,賀蓮房不由得懷疑此人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和心機深沉卻內秀於外的聶倉比起來,除了外貌,他們可真不像親兄弟。
  賀蓮房低頭柔聲安撫賀茉回,然後領著她朝屋裡走,把聶航晾在那兒,聶航被這麼一冷落,有點心裡不平衡,便追了上去。
  圍觀群眾都表示有點風中凌亂,這個男人胡亂衝進武院就到處找人比武,把人給打趴下了就再換一個,現在還敢這樣跟平原公主說話,此人的腦子多半有問題。輸給個瘋子,嗯……他們也不算虧,畢竟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明顯這傻子就屬於最後一種嘛!
  跟在賀家姐妹身邊的聶航,終於得知賀蓮房就是傳說中大名鼎鼎的平原公主,他面露驚訝之色,嘴巴也張成了圓形,指著賀蓮房說:「你看起來這麼溫柔,一點都不像個公主!」
  他這是真心話,不像聶倉充滿諷刺。賀蓮房也不同他一般見識,在不能確定潛兒沒事之前,她沒法給聶航一點好臉色,也沒法去算計他。
  好在最後,陳太醫一臉如釋重負的出來了,果然,賀蘭潛身上的血只是看著嚇人,但傷其實並不致命。只要好好調養,很快就會恢復的。半大少年長勢很好,很快就又能活蹦亂跳了。
  賀蓮房決定將賀蘭潛帶回平原公主府,她不能信任徐氏好好照顧潛兒,只有她親眼看著,親自照顧,才能放下心。
  在得知聶航一時衝動將國子監攪得一團亂後,才給了他不少恩准的皇上險些氣歪了鬍子,他給這小子金牌,那是找聶倉用的,不是讓他擅闖國子監的!對於賀蘭潛受傷,皇上未免有些愧疚,就以探病的名義賞賜了一大堆好東西,太醫也整日朝平原公主府裡頭送。皇上已經知道賀蓮房是自家皇弟看中的未來正妃,也就是說,是一家人嘛!這親疏遠近自然是要分清楚的,信陽候府再親,也不是皇家人哪!
  金牌被收走後,聶航感到做什麼都束手束腳的。先前有這暢通無阻的金牌,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誰都不敢攔他。他心中還想著那日闖國子監找人打架時,那個勇敢又漂亮的姑娘,朝思暮想,夜不能寐。可是皇上把金牌收回去了,他沒法用特權去闖平原公主府……聶航雖然單純,但並不是個傻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行為代表了信陽候府,不過一碰到「武」,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於是,為了見到那天的漂亮姑娘,聶航真可謂是想盡了辦法,也要混進平原公主府。
  第一次,他想翻牆。可平原公主府高手如雲,而且陷阱重重,剛跳下牆他就掉到了糞坑裡;第二次,他想從後門進,結果剛進門,一條魚骨網從天而降,把他給罩了個嚴嚴實實。
  聶航認識到硬闖是不可能的。於是他改變了策略。
  他先是搞來了一套侍衛裝,想著混進去,誰知每個侍衛都有編號,他的衣服一掀起來,一沒公主府令牌,二沒編號,想當然就是個冒牌貨。然後他打昏了一名侍衛,脫了對方的衣服,搶了對方的令牌跟編號,誰知道居然還有接頭暗號!想當然他又失敗了。
  也就是說,裝成公主府的人,也是不可行的。
  這一次聶倉化成了個送菜的。
  他貼了假鬍子,穿著一套破爛的衣服,腳踏一雙露腳趾頭的黑布鞋。
  這一次,總不會再被識破了吧?!
  聶航信心滿滿地推著獨輪車,公主府門前有台階,兩名侍衛正要上前幫忙把車子扶上去,聶航擺擺手:「不用,俺自己來,俺行!」他覺得自己這次偽裝的真是太像了,連那賣菜的口音都學了,誰要是還能拆穿他,他就把這破鞋吃到肚子裡去!
  結果剛把菜車拎上去,聶航一隻腳還沒來得及踩進公主府的門檻,侍衛們的長劍就已經抵住了他的脖子:「聶四少爺,請離開公主府!」
  我操!
  聶航想破口大罵,這他媽居然也被識破了?!
  他瞪著銅鈴一般的牛眼,憤憤不平:「你們怎麼看出來的?!」
  「首先,公主府送菜的菜農是固定的,其次,他力氣雖然大,但每次上台階時,都是我們兄弟二人搭把手,才能將車弄上來。最後,菜農身上有股泥土味,而四少你身上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操!」這回聶航是真的罵了出來。「這公主府的侍衛都他媽成精了!」
  說完,罵罵咧咧的走了,還不忘繼續學那菜農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
  侍衛們在他背後憋得臉都紅了,實在是太想笑了……公主真是神機妙算,連聶四少混進公主府的辦法都猜得到,早早叫他們在門口注意今天要來府中送菜的菜農。
  「四少請留步!」
  一聽侍衛喊了自己,聶航驚喜不已,立馬回頭:「是不是公主答應見我?是不是二小姐就在府裡?是不是要讓我進去?」
  侍衛的臉因為憋笑,紅得像猴子屁股:「不是,我家公主吩咐,請四少務必把菜留下來。」
  「……我操!」



  ☆、第136章 提線木偶聶倉之淚

  平原公主府裡頭,賀蓮房賀茉回姐妹倆面面相覷,半晌,賀蓮房歎道:「倒是個性情中人。」
  賀茉回默默無言,她對聶航那蠻牛一般執拗和硬往前衝的脾氣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尋常男子吃了一兩回閉門羹,都不會再自討沒趣,可這聶航卻似乎沒有自尊心……不對,他應該是完全意識不到何為「委婉的拒絕」!「大姐,我可不想跟聶四有什麼牽扯,你想個法子,叫他不要再朝公主府跑了吧?」
  妹妹的眼睛裡似乎閃耀著星子般的光彩,賀蓮房莞爾一笑,問道:「你不喜他?」
  賀茉回撇了下嘴:「談不上喜不喜,他傷了潛兒,便是他再好,我也不想看見他。」哪有人一上來就將人打成重傷,還美曰其名什麼戰場上刀劍無眼?如果連戰場廝殺與平日的切磋都分不清,他當的什麼糊塗將軍!
  「我瞧此人若是見不到你,必是不肯罷休的。腦子一根筋的人,往往最執拗。」跟聶二真不像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難道他們聶家人都反差這麼大麼?還是說,此人也是深藏不露,看似粗獷魯莽的外表下,其實也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呢?聽聞人說聶四生來醉心武學,不近女色,這陣子卻破天荒屢屢朝平原公主府跑,難道真的只是看中了回兒?
  自家小妹的美貌,賀蓮房自是心裡有數,只要賀茉回想,這世上怕是難有不被她美貌惑住的男子。聶倉對她這個平原公主可謂是恨之入骨,可就算這樣,她笑起來的時候,聶倉也仍然要失神。男子的骨子裡天生就有對美貌女子的追逐,這是烙印在他們靈魂與血脈裡頭的。賀家女的美貌天下聞名,可是,真的就能憑著一時的巧合,迷住聶家的鐵血男兒?自國子監那日起到如今已過去不少時日,聶四卻仍然糾纏不清,一個根本不懂女人為何物的男人,竟似突然轉了性一般。不是賀蓮房想得多,而是這其中有些東西不得不叫她去想。
  聽了姐姐的話,賀茉回微微瞇了下眼睛,她這動作跟賀蓮房何其相似!「大姐,我覺得此人喜歡我是假,別有所圖才是真。」
  「此話何解?」
  「他若是想見我,真要打鬥起來,公主府的侍衛哪裡是他的對手?」賀茉回認真地分析著。「可第一回他掉進了糞坑裡,第二回被魚骨網罩住,第三第四第五……回回失敗,可見他並不是真心。只是想尋個由頭進這平原公主府來而已,既然如此,他想進,我們就偏偏不讓他進!我倒是想看看,此人還能想出些什麼招兒來。」
  賀蓮房點點頭:「我看,他想見你是一,想找潛兒再比試一番是二,這其三……我覺得,他想從公主府裡得到些什麼東西。」就如回兒所說,若是聶四真心想進來,以他那「粗獷豪邁」的性格,即便打傷侍衛,她也是不好責怪什麼的。公主府的侍衛雖然個個都是一流高手,但是和聶家男兒比起來,還是不夠看。
  「得到什麼東西……」賀茉回神色一凜。「難道是跟聶二有關係?」有可能嗎?聶四這樣粗線條的男人,能想到聶二的失蹤跟他們有關?
  賀蓮房搖搖頭:「不見得,此事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更是毫無線索可循,又有魏大人的證明,聶四即便不信我,也不會不信以硬骨頭正直出名的魏大人。信陽候不讓聶大聶三聶五回來,偏偏將尋找聶二的任務交給聶四,我覺得,聶四定有什麼過人之處。」在涉及家人的事情上,聶家人是決不會敷衍了事的。信陽候讓聶四回京,一是因為聶四的性格不會引起皇上過多的猜疑——有時候,一個率真簡單的人,就算做了什麼「過激」的事情,也是可以被原諒的。二,那就是信陽候肯定聶四能夠完成尋找聶二的任務。
  那麼,信陽候是哪裡來的自信呢?
  將這樣重要的一件事交給武癡聶四,不管怎樣,都是因為聶四有著絕對能夠完成的能力吧?
  「過人之處?」賀茉回想不出那樣一個大個子,除了武功好點外,還能有什麼過人之處。「沒有證據也沒有線索,他為什麼盯上我們?這公主府是皇上賜的,裡頭若是有什麼寶貝,想來早就被人給挖走了,難道還會等到聶家人嗎?」這個可能也太荒謬了。
  賀蓮房想了想,說:「那日我與聶二在街上,周圍目睹的人很多,聶二回京後只與我有過衝突,聶四想進平原公主府,想來也是因為這個吧。至於到底是不是,看他會不會去找王爺就行了。」當日一同出現的還有青王,若聶四懷疑她只是因為她與聶二曾在眾目睽睽下針鋒相對,那麼對於當時同樣出現的青王,賀蓮房覺得,聶四無論如何是都會尋個由頭去跟青王打一架的。
  這一點很快就得到了證實。青王派天樞傳來消息,說聶四不由分說的攔住了青王的路,說要與青王比試比試,結果踢到了鐵板,肋骨都被打斷了兩根。若非看著皇上的面子,青王其實很想一腳將其踹死得了。這小子每年都要找他打一次,真是煩死個人。
  賀蓮房得知後,笑了,果然,這聶四,並不如他表面上那麼簡單。這的確是個粗人,但同時他也心細如髮,尤其是在關於武學和家人的時候,聶四的嗅覺敏銳的嚇人。
  於是在聶四又一次喬裝打扮想要混進平原公主府的時候,侍衛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看不見。聶四反倒奇怪了,不敢進去,一隻腳剛踩進門檻裡,又悄悄地縮了回來。半晌,問:「你們沒認出來我?」
  侍衛們回以「怎麼可能」的眼神。
  「那你們怎麼不攔著我?!」聶四不懂了,前幾天他費盡心機想要進來,這些人一個個賊精賊精,怎麼今兒居然這麼大方?「一定有陷阱在等著我,對不對?你們一定有陰謀!」他神經高度緊張,整個人都繃得緊緊地,一雙眼睛警戒地盯著四周,準備在危險來臨前撒腿就跑。
  一名侍衛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你不是想見我家公主麼?今兒我家公主心情好,願意見你了,還說要請你看戲呢!」
  聶四眼睛一亮:「此話當真?二小姐可在?」
  「……」侍衛沉默,不回答。
  聶四已經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喜滋滋地想要進去,結果又在一隻腳踏進去的時候停住了。
  侍衛們無語地瞪著他:「聶四少又怎麼了?」
  「我覺得我這身衣服不大好看,萬一被二小姐看到,我擔心會給她留下個壞印象,我去換個衣服再來!」說完撒腿就跑,還不忘回頭威脅:「待會兒我來的時候若是你們將門關上,不許我進,小心我打掉你們的牙!」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去老遠了。
  侍衛們的額頭斜斜掛了幾條黑線。
  聶四可能真的怕待會兒進不來,所以衣服換的特別快,基本上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已經將身上的破衣爛衫換成了一件很是儒雅的天藍色長袍,腰間繫著一塊美玉,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表現的就像是個即將見到心上人的毛頭小伙子。
  侍衛們這次恭恭敬敬地將他迎了進去,聶航一邊跟著引路的下人,一邊打量著雕樑畫棟飛簷勾角的公主府,從面部表情來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賀蓮房正坐在花廳等他,她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小襖,脖子周圍被一圈柔軟的絨毛圍繞著,襯著她整個人真是說不出的玉雪可愛。此刻她粉唇含笑,一雙黑漆漆的丹鳳眼定央央地瞅著他,瞅得聶航的心不住砰砰跳,不知是因為她太美,還是因為她的眼神似乎看透了他的心。
  「聶四少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四少莫要見怪本宮的失禮之處。」
  「啊……不會、不會,公主肯見我,已經是一種很大的禮遇了。」聶航乾巴巴的笑著,眼珠子黏在賀蓮房臉上移不開,但他的眼神並不像聶倉那樣充滿慾望,反倒像是通過賀蓮房在看什麼一樣。賀蓮房也很大方地任由他看,直到聶航猶豫地說:「公、公主跟二小姐生得很是相似呀……」
  賀蓮房垂首淺笑:「所以說四少之所以想見本宮,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麼?」
  聶航彷彿被戳穿了什麼似的,有點不好意思,最神奇的是他的耳朵居然真的在微微泛紅!賀蓮房覺得此人真是十分有趣,明明並不是個真正的粗人,偏偏卻還有這樣純真的一面。「四少不必不好意思,本宮的妹妹生性害羞,所以,怕是不能出來待客了。」
  聶航心想,那日,那美姑娘既彪悍又勇敢,從哪裡能看得出她「生性害羞」?不過他也不傻,知道人家是委婉的表達不想見他,所以聶航心裡雖然失望之極,卻也沒有過多糾纏,而是請求:「我在外頭便聽人說公主的府邸乃是皇上欽賜,佔地廣,風景好,就連這裡的花都開得比旁的地方好看,不知公主可否容許我在府內逛一逛?」
  賀蓮房微笑以對,這是自然。
  原本聶航就沒什麼把握,二哥的失蹤跟這位溫柔的平原公主有關。最開始的時候,他甚至沒想過要跟賀蓮房打交道。但那日在國子監,這外表天仙一般的柔弱美人卻冷靜鎮定地說出那樣威脅他的話,聶航頓時覺得,可能平原公主,也並不像傳聞中的那樣和善。也許她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一個弱女子,為何要隱藏自己的真實面目呢?這樣的話,聶航想,也許二哥的失蹤真的能跟平原公主掛上勾。
  再加上他也是真心想再見到那個美姑娘,所以才出此下策,就是希望賀蓮房能請他過府,然後他趁機在府內探查一番。聶航很自信,若是公主府有什麼地牢暗道,那是無論如何也瞞不過他的。
  得到賀蓮房的首肯後,聶航便在一名嬌俏婢女的帶領下在府內走動,並一一詢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這有什麼用,那是做什麼的……林林總總問了一大堆,卻都沒發覺什麼不對。當他走到荷花池邊時,卻意外地聽到隔了一堵牆,似乎有笑語聲傳來。聽聲音,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美姑娘的!
  頓時聶航就忘了自己要做什麼,抬起腳便奔了過去,搖光跟在他身後,朝荷花池旁邊的假山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揚聲道:「四少!四少您這是要去哪兒呀!」
  地牢裡的聶倉突然聽到有人喊「四少」,第一反應就是他的兄弟找來了!四弟一定能找到這裡,他馬上就要獲救了!馬上就要獲救了!!內心的激動不言而喻,聶倉簡直興奮的想要落淚!在這裡過了這麼久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可是等了很久,也不見有人下來營救,難道四弟沒有發現這裡的地牢?不可能、不可能呀!四弟對這些東西最為敏感,若是他來了,那就決不可能錯過!
  又過了一會兒,就在聶倉已經接近絕望的時候,突然,地牢的門打開,一束陽光照射了進來!
  聶倉激動的想要落淚,他嗚嗚著抬起頭,眼眶發紅髮熱,卻赫然發現進來的不是他的四弟,而是仇人!
  賀蓮房!
  賀蓮房微笑著走過來,悠然自得地問:「二少,今兒本宮這裡來了位客人,叫做聶航,不知……二少可認識他?」
  他當然認識,事實上,他熟得不得了,他們是從一個娘胎裡出來的!
  看著聶倉憤恨又無從發洩的眼神,賀蓮房笑意更深。她垂下眼,說:「四少很敏銳,險些就發現了這裡。本宮覺得,二少四少,畢竟兄弟一場,四少既然來了,本宮若是不讓你見到他,你心底,豈不會覺得本宮冷酷無情?所以本宮決定,將你放出去,好好看看四少。畢竟你們兄弟分開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時候該見見面了。」
  聞言,聶倉面露不可置信之色,他疑惑又警惕地盯著賀蓮房,不知道她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難道這小賤人終於認識到惹了他們聶家人是多大的一種錯誤,所以決定主動將他放出去?
  不,不可能,賀蓮房不是這樣的人,她知道如果他得救,一定會殺她賀家滿門,所以她決不會將他放出去!
  就在聶倉不明白賀蓮房意思的時候,幾名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魚貫而入,迅速將他抬起,以黑布蒙住眼睛,一行人以極快的速度離開地牢。
  聶倉被丟進熱水中,囫圇的洗了洗身上的塵土,然後被罩上一層柔軟的衣服。期間因為渾身無力,所以聶倉根本無法反抗。然後,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放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裡,整個人居然站了起來。在地牢暗無天日的生活中,他沒有一點力氣,如今居然借助外力站了起來!
  很快,聶倉就意識到有哪裡不對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手腳!但四肢卻隨著某種牽制在擺動!
  有人抽去了他蒙眼的黑布,乍然透入的光線叫聶倉不適的閉眼,他的嘴巴被人捏開,丟盡了一顆藥丸,聶倉想抗拒的不吞下,但那人手勁奇大,最終他還是失敗了。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有四條線穿過了自己的四肢,從外射入,打穿前方,從小洞中穿了出去。聶倉這才看清楚,自己竟然身在一個巨大的木人裡頭!
  「……哈哈哈哈哈,二小姐果真是個妙人兒,竟想得出這樣的玩意兒!」一陣豪爽笑聲傳來,聶倉心頭一震,是四弟的聲音!四弟的聲音!那麼近,那麼近,彷彿就在他眼前!
  他想扭過身子去看,那可四根線卻完全遏制了他的行動,他的身體完全不聽自己使喚,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四少謬讚了,這不過是我閒時讀書,看到裡頭,說有外族人製造了這樣一種逗趣的玩具,叫做提線木偶。剛好書中有詳細的構圖,於是我便請人幫忙造了出來,當真是挺有趣的,你瞧,那線在伶人手中,是多麼的聽話啊!」賀茉回淡淡地說。
  聶航一臉癡呆流口水樣盯著賀茉回不放,偶爾也打量打量那提線木偶,覺得的確有意思,可還是比不上佳人傾國傾城的美貌。他一顆心全支在賀蓮房的臉上,哪裡還有閒工夫去仔細研究木偶?
  四弟呀四弟!紅顏禍水,你可明白!你倒是過來呀!看看我!看看我!救我出去!!!
  這時候的聶倉完全忘記了,他也是不明白「紅顏禍水」這個道理,才落得今日這般田地。
  「四少不要靠近點研究看看麼?」賀茉回露出一抹笑容,頓時把聶航迷得神魂顛倒。「不看不看,我、我在這兒看著小姐就可以了!」他真是太幸運了!剛逛到荷花池就聽到二小姐的歡笑聲,哪怕平原公主不讓他見,他不也見到了麼!
  想到這裡,聶航更高興了,他覺得,二小姐既美麗又勇敢,還跟他們聶家人一樣護犢子,對家人十分重視,這可不就是上天特意為他量身打造的完美妻子麼!
  他也十八了,尋常男子這個年紀都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父親了,可他連女人味兒都沒嘗過。如果可以,聶航希望待賀茉回及笄,自己就能將她娶回家。到時候他求父親向皇上討個御林軍的職缺,從此留在京中,有嬌妻相伴,時不時還能找小舅子打個架……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這幻想讓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繼續一臉癡迷地凝視著賀茉回。即使被他這樣熾熱的視線盯著,她也依然是那麼寵辱不驚!
  至於那個提線木偶……聶四想,還是等到以後,他們夫妻倆再一起慢慢玩吧!
  連「兩情相悅」都還沒開始,聶四已經幻想到琴瑟和鳴的夫妻生活了。
  聶倉在木偶內,簡直要流出血淚,他怎麼不知道他那只知道練武的四弟,竟然還他媽的是這樣一朵情種?!媽的你倒是回頭看看我、看看我呀!哪怕你他媽看一眼,也能看到老子的眼神啊!!!!!!
  這真的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嗎?他們之間怎麼就一點心電感應都沒有?!
  聶倉徹底絕望了。
  他終於明白賀蓮房為何會如此大膽了,這個狡詐至極的女人,早就料到了聶航跟他的反應,她將他們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所以才這樣來羞辱他,才給他希望,然後叫他絕望!
  聶倉想要狂吼,想要殺人,想要破開賀蓮房的胸膛,挖出她的心,看看究竟是什麼顏色的!
  她披著一張傾國傾城的美人皮,內裡卻是如此凶狠毒辣!他不過是調戲了她幾句,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她卻如此踐踏他的自尊,不把他當人看,甚至還想要他的命!
  木偶的手腳隨著伶人擺動,聶倉在裡頭,眼眶發熱,從被賀蓮房抓住開始,他從來沒有認命過,可此刻,他真的絕望了。眼淚從他眼中滑落,聶倉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後悔過。
  如果他沒有起歹心,如果他沒有那麼自負,如果他能小心一點、謹慎一點,今天的局面是不是就不會是這樣了?
  堂堂三品中郎將,竟然斷送在一個弱女子手中,聶倉閉上眼,淚水滾滾而落。
  那邊聶航仍然纏著賀茉回說話,賀茉回被他這過度的熱情弄得煩不勝煩,就問了一句:「四少的傷可好了?」
  她這話的本意是諷刺他,誰不知道聶四少被青王打斷了兩根肋骨,偏偏聶航一點都不察覺,反而覺得賀茉回是在關心他的傷勢,頓時感動不已,就差抓著美人的玉手訴說衷腸了:「二小姐真是善良,竟然如此擔心於我!不過二小姐請放心,我之所以會輸給青王,那是因為他比我大很多歲,如果我跟他一樣大,那肯定是我比他厲害!二小姐等著看吧,總有一日,我會打敗青王的!」
  賀茉回心裡腹誹,雖然她不喜歡青王這個「姐夫」,但比起聶四這個外人,她當然要站在「姐夫」這一邊。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答話,誰都沒閒工夫去注意提線木偶的情況。
  賀蓮房坐在主位,抿了口茶,聽見搖光的回報,露出笑容。
  那一抹笑,美得驚人。

  ☆、第137章 李代桃僵金蟬脫殼

  原本想要在平原公主府內查探一番的聶航,被賀茉回勾去了魂兒,臨走前還覺得待的時間不夠久,死活賴著想要再晚一點離開。越是和賀茉回相處的久,聶航就越是認為這姑娘和自己是天生一對。至於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的世仇……聶航表示,那跟賀家沒什麼關係,要是他真能求得賀茉回,就是保證日後再也不跟靖國公府敵對也可以呀!
  幸虧提線木偶裡的聶倉不知道聶航這一番心理活動,否則非噴出血淚不可,他那從小到大都不近女色的弟弟,還他媽竟然是這樣一個情種?為了個女人,居然連家族世仇都可以不管不顧?
  不過他也沒法知道了,因為很快的,他就被送到了賀蓮房跟前。木偶分成兩瓣兒散落開來,露出裡頭的人,細細的絲線穿透了聶倉的四肢,將他死死地釘住,而聶倉沒有絲毫反抗能力。他只能睜著一雙混沌無神的眼睛望著賀蓮房,彷彿在掙扎,又似是在乞求什麼。
  乞求她趕緊給他一個痛快。少年得意,鮮衣怒馬的將軍,如今再也不能上馬拿刀,如此苟活,與死了又有什麼分別呢?聶倉徹底的絕望了,他心裡再也沒有去殺死賀蓮房的念頭,他所有的稜角,終於都在此刻被賀蓮房磨平。
  「二少哭了?」賀蓮房聲音微訝,但卻絲毫聽不出憐憫之意。「俗話說得好,男兒有淚不輕彈,二少這是哭什麼呢?本宮已經如了二少的意,叫二少見到了自己的親弟弟。二少不感謝本宮便罷,怎地還哭起來了?」
  對於賀蓮房的嘲弄,聶倉沒有發怒,他只是頹唐地盯著前方,視線沒有焦點,一副懨懨的樣子。賀蓮房瞧他如此,不由笑了起來:「看二少這樣,想必是對今日這提線木偶的表演很是滿意。既然如此,便這樣吧,本宮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剛巧這班子伶人準備在燕涼落腳,正愁沒什麼招兒吸引客人,本宮便將二少送與他們,這班子裡頭可是有不少幼年的小師傅,想必二少進去後,必能如魚得水。」
  何止小師傅,還有特別喜歡男色的大師傅呢。聶倉糟蹋過多少幼童,便叫他用自身一一償還,直到臨死!
  聽了賀蓮房的話,聶倉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眼陡地亮了起來,渾身也劇烈顫抖,他死死地盯著賀蓮房,先前那面如死灰形容枯槁的樣子也不見了,他對賀蓮房的恨還是一如既往的深。
  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在惡狠狠地說:你敢!你敢!
  ……有什麼是她不敢的呢?賀蓮房仍然報以微笑:「二少放心,這班主以前與本宮的屬下有些故交,定會為你找些好人照料備至的。」
  賀蓮房說完話,一名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走了出來,他的手上拿著一面烙印的通紅的面具。聶倉驚恐地望著對方,不知道賀蓮房想要做什麼,但他直覺那不是什麼好事。
  他張大嘴巴無聲的叫著,可惜,在場無人有憐憫之色。
  他做過什麼事,百姓們不知道,平原公主府的人卻都瞭解的一清二楚。像這人囂張跋扈人面獸心的傢伙,殺了他才真是便宜了他!就該叫他日日生不如死,為他所做的那些錯事贖罪!
  通紅的面具罩上聶倉俊美如昔的面孔,很快,空氣中傳來一股皮肉燒焦的臭味,賀蓮房冷淡地看著這一幕,絲毫不為所動。天璇搖光亦是面色冷凝,唯有瑟詞稍稍瑟縮了下,但她隨即想到之前天璇帶自己出去所看到的那一幕,便咬咬牙,狠狠心,睜大了眼睛去看。聶倉抽搐著,昏死過去,那面具便從此長在了他的臉上,再也拿不下來了。這世上,信陽候府二少爺的存在,至此,終被徹底抹去。從此世上再無聶二少,只有木偶戲班裡的一隻提線木偶。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以前他凌虐邊境幼童的時候,不知是否會想到自己會有如此屈辱的一天?賀蓮房笑了,對聶倉下手,她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不忍,除了戰果顯赫,聶倉的為人和那兩個禽獸世子又有什麼不同!
  昏死過去的聶倉被抬了下去,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他不會死,他會永遠這樣身不由己的活著。隨著他人的擺弄搖動四肢,借此來填飽肚子,與人取樂。聶倉最瞧不起平民,可如今他卻是個連平民都不如的玩物。賀蓮房真想知道,聶倉能撐上幾年。當然,她會好好派人照料他,決不讓他早早地死去。
  對於聶二的下場,聶四渾然不覺,他每日想得除了去找二哥之外,就只有見賀茉回了。可惜平原公主府的戒備森嚴,他根本就進不去。哪怕他能以蠻力硬闖,可太后寵愛平原公主,只消平原公主告一句狀,他可能都會被踢回邊疆去。
  所以聶四真是任重而道遠,賀茉回終日待在府裡不出來,就算出來,也是跟賀蓮房一起。聶四不敢惹這位看起來柔柔弱弱特別好欺負的異姓公主,畢竟對方是自己未來的大姨子嘛!
  賀蓮房仍舊每日雷打不動的去給徐氏請安,禮數上做得足足的,徐氏也找不到理由來指摘她。因為賀紅妝與賀綠意的事情,徐氏對他們姐弟三人證充滿愧疚,無時無刻不想著彌補,可惜賀蓮房等人早過了那個渴望祖母疼愛和信任的年紀,徐氏再如何獻慇勤,他們也只能做到表面上的恭敬,內心對徐氏,卻再無半點尊敬之意了。
  作為長輩,徐氏很失敗,作為母親,她仍然很失敗,孫兒們的不諒解與不親近讓徐氏險些心碎,但好在還有大徐氏那邊的消息傳來叫她心裡快活些。
  賀紅妝自打被張員外帶回去後,秦氏便不管不顧的鬧了一場,硬是把準備抬賀紅妝做平妻的張員外弄得焦頭爛額,最後賀紅妝只能委屈做個貴妾,可是和兩位姨娘比起來,那身份也不過比下人們高一點點。
  可她哪裡是個好相與的?不管身處怎樣的逆境,賀紅妝都有辦法讓自己活得風生水起。她噁心張員外,嫌棄張家,覺得以自己的容貌和才情,便是配世子都相當,張員外連給她提鞋都不配!可事到如今,已經是板上釘釘,無法更改,她到底成了張員外的小妾。對於大徐氏的刁難和厭惡,秦氏的暗中使絆子,還有兩位庶出小姐的冷嘲熱諷……張家的每一個人都不喜歡她,但賀紅妝不在乎,她只想用盡一切方法向上爬,張員外不過是她暫時的跳板罷了。她不相信自己這輩子就這也過了,她不甘心!憑什麼賀蓮房就能當上公主,做那高高在上的雲,她就只能當地上的污泥?
  她不去打聽上官氏怎麼樣了,反正上官氏如今什麼都不能幫到她,相反地,甚至還會成為她的累贅,拖累於她!所以,賀紅妝想著,待到自己功成名就,能夠俯瞰世人的時候,她再去將娘接回來,到那時,她再好好孝順她!如果那個時候娘還活著的話,她一定會做個好女兒!
  她使盡渾身解數,叫張員外癡迷於她,一刻都離不開她。她甚至蠱惑著這個醜陋肥胖又懦弱的男人對抗他的母親——那個強勢彪悍了一輩子的大徐氏。只要掌握了男人,賀紅妝不信她不能在張家作威作福!
  但與此同時,她必須除掉大徐氏!
  大徐氏實在是太討人厭了!她本來就瞧不起庶出的,賀紅妝又是個假千金,其真實身份不過是個野種,父親還是無人得知其姓名的低賤馬伕。大徐氏覺得,賀紅妝連做他們家賤妾的資格都沒有!偏偏兒子喜歡,大徐氏又期盼著有朝一日,這幾個兒媳肚皮爭氣,能再生出個大胖孫子來,那時候自己的老胳膊老腿還能動,還能帶帶孩子。張家有後,她死後也就不必擔心沒臉見張家的列祖列宗了。
  可過去了大半年,賀紅妝的肚皮還是沒消息。大徐氏對賀紅妝的態度也越來越差,非打即罵,甚至將她當成下人來看待,就算當著張員外的面也毫不客氣。她這輩子都是這樣,在誰面前都跋扈的要命。可她忘了,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況是骨子裡大男子主義的張員外呢?
  賀紅妝是張員外的心頭肉,大徐氏折騰賀紅妝,豈不就是拿刀子割他的心頭肉麼!再聯想到之前的林林總總,張員外心底對大徐氏的怨恨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終於,在賀紅妝有意無意的慫恿下,張員外對大徐氏下手了。
  當然,他一開始並沒有想毒死大徐氏,他不過是想弄點能讓大徐氏癱瘓的藥罷了。大徐氏到底是他的親娘,他再怎麼不著調也不會對自己的娘下手。此時,賀紅妝自告奮勇說她小舅母的娘家便是搞藥材生意的,張員外一聽,便讓賀紅妝想辦法給弄點藥來。待到賀紅妝將藥交給他,他想都不想就放進了大徐氏平日所喝的茶水裡。
  張員外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毒藥,誰知道卻瞬間生生要了大徐氏的命!
  這個強悍、霸道、將張家人的一生都牢牢攥在手上的女人,就因為這一杯茶丟了性命!
  見大徐氏居然死了,張員外徹底慌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後悔也不是慚愧,而是害怕,怕官府會查出來此事與自己有關,他怕得要命,比起美色,當然是性命更重要些。平日裡被賀紅妝勾出來的精蟲須臾間消散,大腦終於清醒。
  這藥是賀紅妝拿的,沒人知道他經手了,只要把事情賴到賀紅妝身上,他不就沒事了?娘死了,從此以後張家就由他當家做主了,他盼這一天盼了這麼久,怎麼能在沒有達成心願前就死呢?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就是如此了。
  怕是賀紅妝做夢都想不到,她自以為拿捏在手上的張員外,竟然會在最後關頭徹底反水,將她推出去做了替罪羔羊。
  直到被官兵抓入牢房之後,賀紅妝都沒弄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明明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下發展,為什麼最後的結局卻會是這樣?她坐在陰暗潮濕散發著霉味的稻草上,出神的想著。
  大徐氏死了,最高興的除了張家人之外,就只有徐氏了。可除了高興,徐氏還感到了淡淡的失落。她想要炫耀,炫耀她有個有出息的兒子,還有個被封為公主的孫女,賀家百年望族,家財萬貫,這些都是她迫不及待想要跟大徐氏炫耀的。可是,只有大徐氏活著,她的炫耀才有意義呀!如今大徐氏死了,她以後還能炫耀給誰看?
  沒有人在意被抓入監牢的賀紅妝,所有人都覺得她是罪有應得。她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去尋找不去伺候,所以直到被判處秋後問斬,都沒有一個人來看望她。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是賀家小姐的時候,賀紅妝覺得,自己跟賀蓮房賀茉回的差距,也只有嫡出庶出的分別。可在死到臨頭的時候,她才突然意識到,原來她們從根本上就是不一樣的。嫡出就是嫡出,高貴不已,庶出就是庶出,卑賤地位,這並不是她去爭、去搶,或是不甘心不願意就能改變的,事實已經發生,她就沒有能力去更改。
  而如今她被判處砍頭,終日住在這漏水可怖的牢房中等待死亡來臨,賀蓮房卻睡在富麗堂皇的公主府,有人伺候有人討好。她們曾經是姐妹,但如今的結局卻是這樣不同。
  問賀紅妝甘心嗎?
  答案是否定的,她這輩子都不會甘心!
  她恨張員外,恨張家這群心狠手辣的畜生,但更恨賀蓮房!
  賀紅妝常常會想,如果當初賀蓮房不出佛堂,今日這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她仍然可以做她高貴優雅的三小姐,父親在相國寺未歸,祖母疼愛娘親和她們,說不定會請族中長老將娘親扶為正室,這樣的話她就能成為名正言順的賀家嫡出千金,然後她可以嫁一個好的丈夫,賀茉回跟賀蘭潛都需要看她的眼色過活。賀家的一切都是她的,她想要什麼想拿什麼根本不需要任何首肯,只要她想,就能得到。
  那麼她將會活得多麼快樂!
  可這一切都被賀蓮房給毀了!自從她出了佛堂,所有的事情都朝著一個詭異的方向狂奔而去!
  賀紅妝覺得這是不對的,可事實已經如此,她無計可施。
  正在她躺在地上怨天尤人的時候,獄卒冷漠的聲音響起:「你!有人來看你!」
  賀紅妝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的是她,都這麼晚了,怎麼還會有人來看她?
  一個身著黑色披風,身形纖細的女子慢慢走了過來,到了牢房前,她示意獄卒打開牢門。獄卒猶豫了下,女子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塞過去,很快,獄卒涎著笑臉將銀票塞到自己懷裡,然後打開牢門,識趣的退了出去。
  因為是殺人犯,又是女囚,所以賀紅妝被關押在一個單獨的囚室裡,周圍沒有旁人。這也為神秘女子與她的對話創造了條件。賀紅妝躺在地上懶洋洋的不想起來,她盯著女子的臉,問:「你是誰?」
  女子拿下頭上軟帽,登時,露出一張與賀紅妝一模一樣的容顏出來。
  竟是賀綠意!
  賀紅妝傻眼了,自從被張員外帶走,她除了偶爾想起娘以外,竟差點兒忘了這個妹妹!
  如今一見,當真是悲喜交加,心裡說不出的百味陳雜。
  以前,都是她比較亮眼,不管是美貌還是氣質,雙胞姐妹站在一起,都是她引人注目。可現在瞧賀綠意一身的綾羅綢緞,臉頰紅潤,想來是在翰林府過得不錯,外祖和悟表哥應該都對她挺好的。賀紅妝不由得有些嫉妒,她甚至幻想,若當初與悟表哥有了夫妻之實的是自己,那麼今日她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而躺在這裡,被當成殺人犯的就是綠意了?
  等等……
  賀紅妝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大膽的可怕的主意。
  「紅妝,你還好吧?」賀綠意掀開披風,可以看到她手上拎了個食盒。此刻她正將食盒拿出來放到地上,把裡頭熱氣騰騰的飯菜拿了出來,一邊拿一邊說:「你快來吃點兒吧,我是偷偷打點進來的,一會兒就得走了。」
  賀紅妝依言蹲下去,這麼久在牢房裡待著,平日可甚少見到什麼葷腥,賀綠意帶來的菜都是她愛吃的,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到了。想到這裡,賀紅妝不由得眼眶有些泛酸。賀綠意與她畢竟是雙胞姐妹,血脈相連,親情是斬不斷的。
  可是……
  見賀紅妝吃得急了,賀綠意連忙倒了點水:「慢點慢點,你別吃得那麼急呀,很容易噎到的。」
  賀紅妝嚥下嘴裡的肉,狀似無意地問道:「這段時間你過得怎樣?」
  「還好。」嘴上說著謙虛的話,但表情卻有些羞澀。賀綠意在賀紅妝面前從來都沒有心眼兒:「悟表哥對我很好,外祖父也很疼我,我在翰林府生活的不比在大學士府差。」雖然財勢上翰林府稍遜一籌,可她卻不必每天去討好一個像徐氏那樣的老太婆,更不用在嫡女嫡子面前低聲下氣。因為她與悟表哥的親事,外祖跟舅舅都挺疼她的,她想要什麼都給,不管是衣服還是首飾,從來沒有短過她。
  「看得出來。」賀紅妝乾笑,並沒有真心為妹妹感到高興。
  賀綠意問:「紅妝,你有娘的下落嗎?我這陣子一直在找她,可怎麼也找不著。先前她跟我們一起被趕出賀府,然後我就找不著她了。紅妝,你知道娘會在哪裡嗎?」
  賀紅妝怎麼可能會知道,她根本連找都沒找過。此時此刻她也不想跟賀綠意多扯些什麼,她很快就要死了,娘在哪裡,她知不知道也沒什麼意義。
  見賀紅妝不回答,賀綠意頓覺不滿,她到底還是那個任性的少女,當下刻薄話張嘴就來:「喂!紅妝,我可是好心才來看你的誒,你怎麼這樣的態度呀?早知道你不領情,你死了我都不給你收屍!」
  賀紅妝猛地神色一冷:「你再說一遍!」
  賀綠意毫不畏懼,紅妝再會裝可憐,現在也只有她們兩人在,更何況自己現在可比紅妝風光的多了。對賀蓮房的仇可以以後再報,但紅妝卻很快就要死了,不可能再去找賀蓮房她們報仇了呀!「你凶什麼凶呀,難道我說得不對嗎?要不是你跟小舅母要毒藥,大徐氏能死嗎?這都是造成的,你根本就是活該!現在可好,那老頭子不要你了,你還得頂這個殺人的罪名!活該!活該!活該!!」
  最後一個字說完,賀紅妝忍無可忍,也不知地上哪裡來的一塊石頭,她想都沒想,彎腰撿起來就朝賀綠意腦袋上招呼,只一下,賀綠意便倒在了地上。
  鮮血染紅了黃色的稻草。
  賀紅妝嚇到了,她抖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先前那個可怕的想法又在腦海裡閃過。
  反正她們是雙胞胎姐妹,就連上官氏都認不清楚……
  賀紅妝咬咬牙,動作利索地剝掉了賀綠意身上的衣服,連肚兜褻褲都沒留。然後她將自己身上的囚衣與其對調,再把頭髮用手梳理整齊,再擼下賀綠意頭上的金簪子,耳朵上的珍珠墜子,還有手腕上的綠玉鐲子,一一戴到自己身上。最後,除了臉色稍微有些蠟黃不夠紅潤以外,她已經是一個活生生的賀綠意了。
  再讓賀綠意穿上自己的囚衣,瞬間把地上的灰塵朝妹妹身上抹去,又撓亂了對方的頭髮。賀綠意仍然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賀紅妝咬咬牙,拎起那壺賀綠意帶給她飲用的熱水,單手捏開賀綠意的下巴,將滾燙的開水灌了進去。
  賀綠意仍舊沒有醒,但嘴裡已經被燙滿了泡,不出意外的話,估計是喉嚨都燙壞了,以後想要說話都難。
  賀紅妝扔掉水壺,蹬蹬蹬倒退幾步,軟倒在牢房門上。獄卒掐著點估摸著時間到了,正好過來開門,見賀綠意倒在地上,先是一愣,賀紅妝心裡緊張無比,獄卒卻道:「這小賤人又搞什麼鬼,不會是暈倒了吧?算了算了,真晦氣,反正也是個死人,不管她!小娘子你快些離開吧,若是被人發現我放你進牢房,這飯碗可就要砸了!」
  賀紅妝壓低了聲音道了句謝,迅速走了出去。
  邊走邊拉緊胸前的絲帶,被關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鮮空氣,簡直恍若隔世。先前那麼一丁點兒的愧疚,在重新嘗到自由的美好時,瞬間消失不見。
  成王敗寇,待到日後她遂了心願,成為萬凰之王,一定會彌補綠意的!
  如果那個時候綠意還活著!
  志得意滿的賀紅妝沒發現獄卒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不屑道:「還是我家公主神機妙算!」說完撕掉臉上偽裝,竟是玄衣衛隊首領玉衡!他笑瞇了一雙眼睛,公主沒騙他,今晚這差事果然頂好玩!他摸了摸胸口那張一百兩的銀票,財迷的拍了拍,還有好處拿,這樣的好事,人人擠破頭都想幹,可誰叫他是玄衣衛的老大呢!

  ☆、第138章 耀武揚威自命不凡

  牢房門口停著一輛裝飾華麗十分講究的馬車,賀紅妝剛從走出牢房大門,婢女便迎了上來,小心翼翼地道:「表小姐,您怎麼樣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身上還帶著一股怪怪的味道……
  賀紅妝心裡一震,忙強自鎮定地回道:「方纔與姐姐說話,不小心被她絆倒,撲在了地上。」
  那牢房是骯髒潮濕之地,也難怪會染上怪味兒了。婢女點頭表示明白,隨後說:「那表小姐還是趕緊上車回府吧,待會兒回去後奴婢就給您準備熱水沐浴,洗去這一身塵土。」
  賀紅妝頷首,在婢女的伺候下上了馬車,坐進柔軟的墊子上。手裡捧著熱乎乎的茶水,邊上還有幾碟精緻的小點心,這樣的生活對賀紅妝而言真的已經很遙遠很遙遠了,現在想想,她自以為在大學士府受到刻薄對待的那段日子,竟是有生以來最幸福最快活的!
  綠意每天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麼?難怪她看起來那樣幸福快樂。和必須在張家生活的如履薄冰的自己相比,是多麼的令人嫉妒呀!賀紅妝深深吸了口氣,把內心深處最後的一點愧疚也拋之腦後。從此刻開始,她再也不是那個殺人兇手賀紅妝,而是翰林府未來的少夫人賀綠意!
  綠意呀綠意,你千萬不要責怪姐姐狠心,實在是你出言無狀,明知我已落得這般下場,還要在我面前大放厥詞。我沒有想過要搶走你的身份,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若是日後你泉下有知,可莫要怪我!
  坐在馬車裡的賀紅妝,眼神從一開始的略帶驚慌,逐漸化為潭水般的深沉冷靜。她到底不是草包賀綠意,今晚所做的雖然是衝動之舉,但賀紅妝明白,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活命的法子。哪怕這機會是用她的同胞妹妹去換的,她也不覺得慚愧。她們姐妹倆從小什麼東西都要分享,因為綠意不夠聰明,所以娘總是向著她,有什麼好東西也都要先緊著可以,然後才輪得到她。賀紅妝早就覺得不滿了,之前的十幾年,賀綠意比她多享受了不知多少好東西。之後的幾十年,便把她的命借給她吧!
  回到翰林府後,婢女立刻命人準備熱水鮮花,賀紅妝屏退要伺候的婢女,獨自一人脫下身上的衣物。她嫌惡地聞著自己身上屬於牢房的味道,恨不得把自己裡裡外外搓個十遍八遍。可是怕被人察覺不對之處,所以最後賀紅妝只洗了兩遍。
  換上寢衣後,賀紅妝坐在昏黃的銅鏡前,定央央地凝視著鏡子裡頭的倒映。
  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雖然較之入獄前瘦了許多,但以前她便比綠意要稍微胖一些,如今瘦了,倒是正好,只是臉色稍顯蠟黃,畢竟在牢房裡可沾不到什麼葷腥。賀紅妝小心地拿起胭脂,讓其遮掩住自己面上的消瘦之色,頓時,雪白的臉頰變得紅潤,她又放下了長髮,抹了玫瑰發油的長髮散發著濃烈的香味,烏黑透亮如同一匹緞子。
  打扮好後,她披上披風,命下人帶路,去到了上官悟的書房。
  自打在賀家吃過虧以後,上官氏竟然破天荒的開竅了,他開始認真讀書,雖然功效不大,成果微末,但在上官進看來,這個唯一的孫子能知道上進,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日後能考上個進士什麼的當然最好,若是考不上,他也不強求。只要上官悟好好的活著,上官家的血脈不斷,那麼總有一天,他們上官家也能稱得上「世家」二字!
  聽到房門被打開的吱呀聲,上官悟忙裡偷閒抬眼看去,見是賀紅妝,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來:「這麼晚了,表妹怎麼會想到要來看我?」
  賀紅妝微微垂著頭,嘴角帶著柔和甜美的微笑,屋裡的燭光照射在她臉上,真是說不出的美麗可愛。俗話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原本想要繼續刻苦讀書的上官悟便被這一副美人圖勾去了魂兒,他舔了舔唇瓣,他們之間雖早有夫妻之實,但礙於綠意尚未及笄,所以彼此仍舊保持著距離。可此時就著燭光端詳佳人,上官悟突然覺得下腹一熱,有一種衝動從腳底板朝頭頂沖,讓他有種衝動,想要將綠意撲倒。
  賀紅妝示意上官悟看向自己手中的托盤:「只是心疼表哥這麼晚還這麼辛苦,所以讓廚房做了碗甜湯給表哥送來,更深露重的,表哥要喝點熱的,暖暖身子呀。」
  說著,便將托盤放到了書桌上,書僮立刻機靈地下去,臨走前還不忘帶上書房的門。
  上官悟被賀紅妝的溫柔感動了。他放下手中毛筆,抓住賀紅妝的手握著,雖然奇怪表妹的手為何會有一點粗糙,但也沒多想,道:「表妹如此關心我,我便是再累,那也是值得的。對了,今晚去看紅妝,她怎麼樣了?」
  乍然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賀紅妝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面上的笑容立刻逝去,變成了淡淡的惆悵。「紅妝她……過得不是很好,她渾身都髒兮兮的,嗓子也不知為何說不出來話,一個勁兒地抓著我的手。我、我都不敢看她,怕自己會心疼,會流淚,會忍不住想要救她……可是,她犯了那樣大的過錯,根本就沒有辦法救呀!」
  上官悟被這一番哭訴打動了。他覺得綠意真是個乖巧善良的姑娘,雖然偶爾會有點驕縱任性的小脾氣,卻無傷大雅。比起那冷冰冰的賀茉回跟,還有總是笑得他屁股發毛的賀蓮房,還是綠意這樣可人的小家碧玉更稱他的心。賀蓮房姐妹兩人美則美矣,卻太過遙遠,上官悟早在栽在賀家的時候就已經醒悟了。
  他現在不想別的,就準備明年春闈科考,能考取功名,然後撈個小官兒做做,有點油水的那種,再跟賀綠意成親,生幾個娃娃,祖父不是一直想要上官家平步青雲麼?自己的可能性是不大了,但他的兒子有可能呀!
  「好了好了,不要哭……」看到「賀綠意」的眼淚,上官悟心疼的要命。他趕緊鬆開對方的手,去給她擦眼淚,柔聲哄著:「紅妝這是咎由自取,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你可別再哭了,眼睛哭腫了,可就不好看了。」
  賀紅妝楚楚可憐地凝視他,她雖然跟賀綠意長得一樣,但兩人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好在上官悟平日甚少與賀綠意相處,所以並不清楚自己的未婚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品性。今晚見她突然變得曲意逢迎溫柔可人,儘管有點奇怪但也並沒多想。畢竟綠意今晚去見了紅妝,心情難以平復也是正常的。
  賀紅妝順勢往前一撲,上官悟下意識伸手一抱——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自然就要發生點什麼事兒了。
  第二日一早,賀紅妝睜開眼睛,身邊的上官悟還在熟睡,她沉默地看著他,過了半晌,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容。賀紅妝覺得這是老天爺在幫自己,否則為什麼幾次三番都讓她活下來了呢?
  她要改變,要報仇,要一步登天!
  而上官悟就是她所選擇的跳板。賀紅妝曾經伺候過張員外,和張員外比起來,她對上官悟滿意的可不止是一點點,不管是外貌家世還是談吐,張員外都被上官悟甩出去一大截。雖然上官悟曾經做過不少混賬事,也曾在諸多大人物面前丟過臉,可那一點點的羞恥對賀紅妝而言完全不是問題!她都因做過一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子的小妾了,難道還會嫌棄年少俊俏出身翰林府的上官悟麼?
  這廂兩人琴瑟和鳴,牢房裡的賀綠意醒來後,卻感到天旋地轉,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她的頭劇烈的疼著,疼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捶打,好半晌才好了些,但仍然一抽一抽的疼著。賀綠意費盡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她茫然而無辜地看了看四周,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她會躺在牢房裡,為什麼紅妝會不見了?
  張嘴,想要喊人,但張開嘴巴才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發出任何聲音,整個喉嚨火燒火燎的疼,不時還有異樣的壞水流進喉嚨裡。賀綠意嚇壞了,她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她抖了抖嘴唇,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舌,手指探入口腔,頓時一陣鑽心的疼,然後指腹摸到一串串凹凸不平的小水泡,長滿整個口腔,她所嘗到的異樣的壞水,就是因為嘴部運動過後,水泡迸裂流出來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賀綠意想大吼大叫,想找人來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直到中午的時候,一名獄卒端著簡單的青菜白飯過來,賀綠意連忙撲過去,雙手探出欄杆不住地揮舞著,嘴裡啊啊啊啊的也不知嚎叫著什麼。
  雖然無聲,但獄卒仍然覺得煩得慌。他隨手抽出腰裡的鞭子,對準賀綠意唰的就是一鞭。這一鞭抽的賀綠意渾身發顫,從小到大她嬌生慣養,曾幾何時吃過這樣的苦頭!
  獄卒見她疼得滿地打滾,頓時露出鄙夷的嘴臉:「小賤人,看你囂張個什麼勁兒!不要臉的東西,在大學士府的時候就與人私通,剋死了未婚夫不算,還讓公公給扒了灰,做了小妾!真是一點廉恥都不知!居然也好意思做了平原公主十幾年的妹妹,我呸!像你這樣的賤人,就該浸豬籠!還敢張嘴,再張嘴老子叫你吃屎!」
  粗暴又下流的謾罵讓賀綠意不住地顫抖,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她想起來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紅妝打暈了她……還搶走了她的衣服,她要跟她互換身份!
  這個遊戲,在賀綠意很小的時候就很喜歡玩。就連生養她們姐妹倆的上官氏都分辨不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悟表哥跟外祖父自然更是分不出了!只要熬過這幾個月,待到秋後問斬,紅妝就可以從此高枕無憂了!
  她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賀綠意不敢置信,她們可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紅妝怎麼能這樣對她?!就算昨天晚上她說了些不好聽的話,她也不能用這樣放方式來懲罰她呀!
  賀綠意哭得滿臉都是淚,無聲的哭泣,配合她腫脹的眼皮以及狼狽的外表,看起來真是說不出的滑稽可笑。
  可她再怎麼掙扎也沒用,沒有任何人會想起她,也沒有任何人會記得她。她被關在這裡,連喊冤都不能,紅妝殘忍地燙壞了她的喉嚨,說不定這輩子她都不能再說話了!
  不,她已經沒有這輩子了……
  幾日後,就在賀綠意馬上就要接受自己這悲劇的命運時,兩個意想不到的神秘客人出現在牢房之內,仍舊是那日的那個獄卒,只不過這回變成了兩張一百兩的銀票。獄卒收過銀票後,涎著笑搓手退了出去,將整個空間留給這三人。
  賀綠意躺在稻草上,在看清楚來人是誰時,她無神的雙眼瞬間放射出無與倫比的光芒!
  她整個人都撲了過去,雙手抓在欄杆上,無比期盼,就希望上官悟能夠認出自己,從而解救自己。她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在這裡吃,吃不好;睡,睡不好,還要遭受極大的心理折磨,甚至連陽光都照不到,她真的受不了了,真的!
  一個輕柔的女聲卻突然傳來:「表哥,紅妝看起來好可憐吶,我們真的不能求求外祖父,將她給救出來嗎?」
  這個聲音無比熟悉,賀綠意乍聽之下,徹底呆住了,因為看到上官悟太過驚喜,所以她根本沒注意到他身後還有一個身形纖細嬌小的女子,如今女子一開口,賀綠意便聽出來了,這是賀紅妝!
  她憤怒的臉孔都變了形,巴在欄杆上,死死地盯住對方。賀紅妝看著她,眼底閃過一抹示威,隨後可憐兮兮地扯住上官悟的袖子:「表、表哥……我、我有點兒害怕,紅妝她、她還不肯原諒我呢……」
  上官悟連忙回身安慰她,然後冷冷地扭過頭,看著牢房裡頭的賀綠意,冷聲道:「你當真是不知好歹!上一次綠意來看你,你不感恩便罷,竟還敢將她推倒!這次若非綠意求我帶她來看你,我是決計不會讓你這個蛇蠍女子跟她再多做接觸的!」
  未婚夫抱著另外一個女人,對自己說出如此殘忍的話,賀綠意徹底崩潰了,她張大嘴巴,露出裡頭滿目瘡痍的水泡,其面目之猙獰,把上官悟給嚇了一跳,連忙拉著賀紅妝往後退了一步,好跟這個瘋女人保持一點距離。
  「紅妝……」賀紅妝上前幾步,背對著上官悟看著賀綠意,語氣柔和帶著乞求,臉上的表情卻充滿了得意與挑釁。她似乎在說:現在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而你必須替我去死,不甘心,你倒是來跟我爭呀!
  這麼多年來,賀綠意一直以為她們母女三個是世上對彼此最親的人,就像是賀蓮房姐弟三人一樣,她們也是可以為彼此付出一切的,包括自己的生命。可直至今日她才發現,原來這一切只是她的妄想!紅妝從沒有把她當做最重要的親人,就好像她也不會願意替紅妝去死!
  上官悟嫌惡地看著「賀紅妝」滿身的狼狽,不僅容貌被污泥掩蓋,就連身上都散發出一種酸呼呼的臭味兒,這牢房真是髒透了,他到底為什麼要來這兒?
  「賀綠意」將手上的食盒放在欄杆前,「賀紅妝」伸手就能夠得到的地方,然後柔聲說道:「紅妝,你且好好休息,好好吃點東西,過幾日我會再來看你的。」
  說完,與上官悟手牽手走了。
  他們這一番前來,好像就只是為了要在賀綠意面前秀一秀恩愛。賀綠意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可她沒有絲毫辦法,賀紅妝謹慎得很,不僅帶了上官悟一起,甚至連與她多說幾句話都不樂意。
  賀綠意不知道自己的喉嚨還能不能好,哪怕是好了,怕是也不會有人相信她所說的吧?畢竟紅妝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從小到大,只要互換身份就從來沒有人認得出來。
  她趴在潮濕、臭蟲滿佈的地面上,痛哭不已。她恨!恨賀紅妝!恨她不顧姐妹之情,奪人所愛,佔人身份,將她的一切都偷走!賀紅妝是個小偷!無恥、厚顏到了極點的小偷!
  就在賀綠意哭得崩潰至極的時候,獄卒吊兒郎當的聲音傳來:「怎麼,是不是很不甘心?是不是很想報仇?」
  賀綠意一愣。
  「不過可惜,沒人會相信你的話,瞧瞧你現在這樣兒,哪裡像是人家翰林府未來的少夫人呀!」說到這裡,即便是玉衡都不得不要佩服一下賀紅妝。雖然也是在牢房,時間比賀綠意待的還長,和賀紅妝非常注意外表,能保持乾淨就絕對要保持乾淨,送什麼飯菜,吃什麼飯菜,保持體力與精力,從不大吼大叫,大吵大鬧。和賀紅妝比起來,賀綠意真是生嫩得很哪!
  聽獄卒的意思,難道他知道自己不是賀紅妝,而是賀綠意?
  賀綠意激動不已,抓著欄杆張嘴無聲說著什麼。
  玉衡完全沒去聽也沒去看,他只是懶洋洋地問:「想不想報仇呀?」
  賀綠意點頭如搗蒜。
  於是玉衡咧嘴一笑。
  平原公主府裡,賀茉回得知此事後,非常不解地問:「大姐,為什麼要救賀綠意?讓她就這樣抵命不好麼?養虎為患,我們不能留下她呀!」
  賀蓮房笑了,伸手揉了揉賀茉回的腦袋瓜,她剛洗過頭髮,軟綿綿香噴噴的樣子非常可愛,賀蓮房根本抵擋不住妹妹的誘惑:「可是不留下她,誰去對付賀紅妝呀?」她可沒那麼多的閒情逸致去找賀紅妝的麻煩,這庶出姐妹倆的事,還是她們自己去解決最好。
  賀茉回很誠實的搖頭表示不懂。
  賀蓮房笑意更深:「賀綠意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執著。凡事只要是她認定的,不管好壞與否,她都會拚死做到。」上一世,不就是因為對賀茉回深入骨髓的嫉妒,所以,明明有更好的人可以嫁,明明可以去做正妻,但賀綠意仍然選擇了嫁入尚書府做張正書的姨娘——就為了膈應賀茉回,將張正書從賀茉回的手裡搶過來!
  那麼,這一世,當這種執著轉移到賀紅妝身上的時候,會是一番什麼樣的景象呢?
  賀蓮房表示非常期待。
  聽了姐姐的解釋,賀茉回似乎有些瞭解了,但仍然不夠明白。她不懂大姐怎麼會這樣瞭解賀紅妝賀綠意姐妹倆,明明,她們之前都沒見過幾次面,也沒說過幾次話呀!有的時候,賀茉回都要懷疑,在佛堂的那幾年,大姐是不是只是表面上禮佛,其實暗地裡都在研究上官氏母女三人的特點?否則為何會一打一個準兒,都不帶錯的?
  她自然想不到,她面前的大姐,是從地府爬上來,專程為了復仇重返人間的惡鬼。賀蓮房溫柔疼愛,是只屬於她和賀蘭潛兩人的,其他的,便是青王都不曾享受過。
  「對了回兒,大姐這裡有樁差使想要交給你,你願不願意去做?」
  就在賀茉回出神的時候,賀蓮房溫柔的聲音將她喚了回來。「什麼事?」
  「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的。」說完,賀蓮房神秘一笑,伸手將天璇招了過來,附在天璇耳朵邊上說了兩句。天璇聽了,臉色一變:「公主,您真的要二小姐親自前去?」
  賀蓮房點點頭。
  天璇猶疑地看了賀茉回一眼,倒不是認為賀茉回沒有這個能力,而是她覺得,知道那個地方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二小姐,也最好保留她的單純和天真,不要陷入到這深深的泥淖裡來。

  ☆、第139章 情之所至一往情深

  賀蓮房一直希望自己能夠保持弟妹的天真與善良,這世上的醜惡與陰謀,她都不想他們看到或知道,更不希望他們也置身其中。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她身陷越來越複雜的局勢中,她才明白,如果想要真正保護好他們,並不是永遠不讓他們知曉,而是在他們知曉的同時,讓他們有足以自保的本事。
  所以她開始有目的性地將自己所做的事情一一告訴賀茉回與賀蘭潛,好在兩個孩子雖然都很驚訝,卻也懂事得很,紛紛要求要幫她分擔。賀蓮房可沒想著要他們都衝到最前頭去,尤其是賀蘭潛之前受的傷還沒好利索,無論如何,她都捨不得他輕易起身走動。賀蘭潛這陣子都快要被悶得發霉了,成日躺在床上無所事事,賀蓮房還專門派了人看著他,只要他有下床的意圖,她就是再忙,也會在極短的時間裡出現在他面前。賀蘭潛一瞧見自家大姐不笑,整個人立馬慫了,賀蓮房說一他不敢說二,她叫往東他就不敢朝西。
  因此,對於二姐能夠參與到大姐所做的事情中去,賀蘭潛表示非常的羨慕嫉妒恨。可惜目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喝藥好好吃飯,早早把身體給養好,然後更加刻苦的練功學習,早晚有一天,要把那個將他打成這樣的聶四給打趴下!
  他有這個自信!
  賀蘭潛充滿鬥志與信心,這自然是賀蓮房樂觀其成的。青王也覺得賀蘭潛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志向很不簡單,徵求了賀勵的同意後,便每日都會來平原公主府教導,有了他的指點,賀蘭潛更是突飛猛進。青王在他心底的地位也呈直線上升,在賀蘭潛心裡,世上最聰明的人是他家大姐,長得美麗,腦子又好使,好像不管什麼事都能做到,無所不能。可當他與青王接觸過後,才發現,原來世上還有能跟大姐不相上下的人。可仔細想想,大姐尚未及笄,青王卻都能做他們的爹了,所以若是大姐跟青王一般年紀,肯定比青王還要厲害。
  ……如果青王知道他每天悉心教導的小舅子腦子裡都在想什麼的話,他一定會吐血,然後分外後悔自己的用心。
  賀蓮房讓賀茉回去做的事很簡單。
  除了她,沒有人知道上官氏的下落。此人是死是活,誰都不知道。
  賀茉回在得知上官氏在自家大姐掌控下時,很是驚訝,不明白大姐為何要留著這個蛇蠍毒婦。但轉念一想,讓上官氏活著,眼睜睜看著她迫切想要得到的東西,與之擦肩而過,終其一生都無法如願,只能拖著一雙斷腿躺在床上……這該是件多麼大快人心的事情呀!大姐讓她去轉告上官氏,賀紅妝與賀綠意之間的事情,賀茉回又是興奮又是快活,終於也輪到她站在上官氏面前冷嘲熱諷了!
  瞧,這風水輪流轉,皇帝輪流做,誰知今年是誰家呢?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躺在床上的上官氏迅速抬起頭看過去,她一個人在這裡生活很久了,每天只有人來給她送飯,其餘時間她連個活人都看不到。上官氏也曾想著逃出去,可每每她翻下床,還沒來得及爬出院子,便會有人出現在她面前,鋒利的劍刃告訴她,要麼留下來,要麼死。上官氏怕死,所以自然選擇乖乖被囚禁。但看守她的人不會與她有任何語言上的交流,也決不會出手碰她。所以她還需要自己爬回床上,已經徹底壞死的雙腿哪裡撐得住這樣的折騰,每次都累得滿頭大汗。久而久之,上官氏吃足了苦頭,也就死了逃走的心。賀蓮房如今是深受太后喜愛的平原公主,權勢滔天手眼通天,哪裡是她能夠抗衡得了的呢?
  其實被關在這裡也挺好的,至少沒有性命之憂,每日還有人來送飯,衣食無缺。只是長時間見不到人氣,白天黑夜都只有自己一人,時間久了,上官氏難免會感到害怕。她甚至開始期盼賀蓮房多多來看她,哪怕是對著說上兩句話,也好過現在這樣荒涼。可惜自從她被帶來這院子後,賀蓮房就只來過一次,迄今沒有再來過。還有就是兩個女兒的下落,當日被趕出大學士府,當天她就被賀蓮房抓了過來,也不知紅妝綠意現在怎麼樣了。任憑上官氏再心狠手辣,賀紅妝賀綠意都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兩塊肉,她怎麼能不想、怎麼能不疼呢?
  可她被關在這兒,又如何去找?
  如今聽得門響,上官氏心底一顫,抬頭望見是賀茉回,先是呆了一下,隨即語氣凶狠地問道:「是你!你來做什麼!賀蓮房竟然捨得讓你來見我?!」那小賤人對她的兩個弟妹疼之入骨,對自己更是避如蛇蠍,今兒個居然會讓賀茉回在這裡出現?
  賀茉回也沒想到會看見上官氏這樣一副模樣。在她的記憶中,上官氏是美貌且神采飛揚的,無論何時,她都打扮的花枝招展,臉上的表情和眼神永遠都是那樣自負和高傲,雖然後來她會做出偽善的面孔,但在賀茉回心中,真正的上官氏永遠都是光鮮亮麗且自負不已的。可誰能想到,昔日掌管大學士府大權,深受老夫人喜愛的上官氏,竟會落得這般田地!
  頭髮散亂,不知多久沒有仔細梳過了,原本烏黑油亮的頭髮變得乾枯發黃,整個人的氣色都難看了許多,更別提那一雙曾經白如玉的手,如今竟然粗糙不已,指甲縫裡滿是髒污!
  她身上也不知多久沒有洗過了,隔得老遠,都聞得到一股異味。
  賀蓮房將上官氏關在這裡,除了每日定時派人送飯和有專人看守以外,對上官氏完全採取放養的態度。而上官氏雙腿盡斷是個廢人,很多常人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不到,比如說給自己穿衣服,給自己梳洗打扮——賀蓮房也沒那閒心特意為仇人準備胭脂水粉,還能想起來,給她口吃的,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所以如果不是上官氏的口氣還是那樣囂張自大,賀茉回還真不敢相信面前這個披頭散髮的瘋婆子,會是以前那個對他們笑得一臉慈祥裝模作樣的上官氏。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好整以暇地問道:「上官姑娘這是怎麼了,害得我險些沒認出來,如此看來,上官姑娘過得很是狼狽呀,難道我大姐都沒讓上官姑娘沐浴淨身麼?」
  不給胭脂水粉,這洗澡水總是有的,廚房裡有水有柴有火,可惜上官氏不會,難道賀蓮房還要專門派個下人來服侍她不成?想那麼多美事!
  上官氏面上一紅,她到底是翰林府的千金,雖然害人不少,手段毒辣,但最基本的羞恥心還是有的。看到賀茉回一身華服美艷妖嬈,自己卻狼狽不堪不能入目,心裡又是不甘又是嫉妒,還有自卑。很多年前,她面對藍氏的時候,就充滿了這樣的心情。嫉妒、怨恨、不甘心。憑什麼藍氏比她生得美貌,比她家世顯赫,還能輕而易舉的奪走她看上的夫婿?憑什麼自己樣樣不如對方?
  這樣的心情,自從進了大學士府後,時隔多年,上官氏終於又重新嘗了一次。她咬咬牙,冷冷地盯著賀茉回,似乎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來:「二小姐大駕光臨,難道就是為了來嘲笑我的?」
  「那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與上官姑娘多日未見,心裡頭有些思念罷了。」賀茉回露出快意的笑容,她毫不掩飾對上官氏的厭惡,以及對其此刻處境的鄙夷。「我也是一番好心,知道上官姑娘被囚於此,心中定然十分惦念紅妝綠意這兩個女兒,所以專程來給上官姑娘報個信,也好讓姑娘知道這二位小姐都發生了什麼事。」
  被賀茉回這麼一說,上官氏心底頓時有不好的預感。她覺得這決不會是什麼好事,否則賀茉回怎會笑得如此奇怪,還假惺惺地說給她報信呢?於是她立刻謹慎警惕地盯著對方,聲音冷淡,似乎這樣就能抗拒對方即將出口的話:「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不會相信你說的!」
  賀茉回才不管她相不相信呢!眼下上官氏的處境,不管她說什麼,上官氏就算再死鴨子嘴硬,內心深處也還是會相信的。「上官姑娘愛信不信,反正我今兒只是難得發發善心,既然上官姑娘不想聽,那我走好了。」說完轉身就走,毫不留戀。本來嘛,上官氏知不知道對她的意義都不大,看到上官氏這番淒慘模樣,賀茉回對刺激上官氏已經沒什麼興趣了。這個女人都淪落成這樣了,她再跟她一般見識,豈不是顯得自己很沒身份?
  上官氏一看賀茉回真的要走,頓時急了:「你給我站住!」
  賀茉回依言站定,扭頭看她:「怎麼,上官姑娘改變主意,要聽我的『謊言』了?」
  上官氏咬牙:「你且說來,聽聽也無妨。」
  她這故作鎮定的樣子讓賀茉回忍不住想笑:「賀紅妝被判處秋後問斬。」
  有那麼一瞬間,上官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真的!她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否則……怎麼會聽見賀茉回說,她的紅妝被判處秋後問斬?!「你胡說!你撒謊!我才不會信你的鬼話連篇!」她連連否認,彷彿這樣就能說服自己這真的只是賀茉回的謊言,賀茉回只是想刺激她,看她崩潰,抓狂,絕望,嚎叫,她不會上當的……她不會上當的!絕對不會!
  賀茉回攤攤手:「你信不信,我可不在意。不過到時候,上官翰林會不會去給賀紅妝收屍?」
  上官氏尖叫一聲,想撲過來打她,賀茉回笑吟吟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狼狽的從床上翻滾下來,摔在地上,然後帶著銀鈴般的笑聲轉身離去,將這個爆炸性的大消息徹底交給上官氏,讓她一個人慢慢回味。
  得知最親的人身陷囹圄,死到臨頭,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旁觀的感覺,不好受吧?
  這就是賀蓮房要上官氏得知此事的目的,至於賀紅妝是為何殺人,又與賀綠意換了身份等等等等……這些賀蓮房就沒打算告訴上官氏了,只消讓其知道她那美麗有出息的女兒馬上就要死掉一個,就夠了。
  從院子裡出來後,賀茉回難得心情大好,馬車放慢了步子,剛好街上人多,便慢吞吞地走著,賀茉回有時候會好奇地單指挑開車簾往外眺望。燕涼城極其繁華,每日街上都擠滿了小販,人人都在為生計奔波忙碌,處處生機勃勃,人聲鼎沸,有小孩子抓著一串糖葫蘆意猶未盡的啃著,有賣餛飩的大娘支著幾張小桌子,坐在那兒專心的揉麵團,還有賣胭脂水粉的小販,正在跟攤子前頭的大姑娘搭訕,想著法兒的要大姑娘小媳婦兒們多買幾盒……
  他們賺的銅板都不多,甚至還沒有她一次賞賜下人的多,但他們過得都很快樂,繁忙,但也單純,認真。賀茉回有點羨慕這樣的生活,但她這樣家世的人,從出生起便擁有旁人沒有的東西,享受百姓幾輩子都沒享受過的榮華富貴,以此為代價,她們就必須活得很累很累,勾心鬥角,你爭我奪,為了權勢地位,金銀財富,六親不認,滿手鮮血。
  今兒是怎麼了,她竟突然多愁善感起來。賀茉回低下頭,自嘲的笑了笑,天璇今日奉賀蓮房之命保護二小姐的安全,見她突然有點消沉,不由得擔憂問道:「二小姐,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賀茉回連忙搖頭:「不是的,我只是突然走神而已。」
  天璇素來沉默寡言,能主動開口關心,已經是很難得的了。見賀茉回不像說謊,整個人也真的沒事,天璇這才放下心來。公主將二小姐的安危交給自己,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她便是拿命還都不夠。
  因為與天璇並不熟稔,所以兩人坐在馬車裡也都沒怎麼答話。過了會兒,還是賀茉回打破了這片沉靜:「天璇,你……是不是青王爺的人哪?」
  天璇猶豫了下,才答道:「以前是的,現在是公主的。」她和搖光、玉衡三人,已經徹底歸入公主麾下,隸屬玄衣衛,不再是青衣衛,所以現在她真正的主子是公主,而非王爺。
  對於這個,天璇毫無壓力,反正最後這兩位主子是要在一起的,她效忠誰不都一樣麼!
  天璇是絕對不會承認,短短一年的時間裡,賀蓮房在她心裡的地位已經趕上英明神武的王爺了。
  賀茉回抿嘴,問:「你說……王爺他對我大姐,是真心的麼?」
  天璇皺眉:「自然是的,王爺一言九鼎,說喜歡公主,那就是喜歡公主。」決不會有二心或是改變,因為那是青王呀!一諾千金,決不食言的青王。
  「可是……就算他是真心的,他的年紀也太大了呀!」賀茉回還是糾結這個。「他比我大姐都快大了二十歲!」
  「沒有那麼大吧?」天璇反問。「頂多也就是十四五歲。」
  「這還算少嗎?」賀茉回不可思議地低呼。「要知道,有些男子十四五歲的時候,都有了孩子呀!說句不好聽的,王爺真的都能做我們姐弟三人的爹了!」
  天璇清了清嗓子,說:「可惜他不想做你們的爹,他只想當你們的姐夫……」
  賀茉回:「……」
  「不過,我覺得王爺跟公主兩人之間,年齡不是問題。」天璇搖頭,「難道二小姐就只因為年紀問題,便不同意王爺跟公主在一起麼?」天璇在心底默默地給青王點了一根蠟,她看得出來,二小姐跟大少爺在公主心中的位置都非常重要,若是他們二人反對……恐怕王爺還真別想抱得美人歸。
  「不是問題嗎?」賀茉回疑惑。「我至今也無法想像,王爺跟大姐在一起的情景。」
  天璇眨眨眼,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或是解釋,或許在世人眼中,年紀當真是不可逾越的溝渠吧!
  說話間,已經回到了平原公主府。賀茉回在天璇的伺候下下了馬車,便朝賀蓮房的院子裡奔去,天璇跟在她後頭,不住地要她慢一些不要摔著。
  兩人剛一腳踏進圓形拱門,賀茉回穿過小走廊,正要喊「大姐」,卻突然停了下來,隔得老遠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天璇跟在她後頭剛跑過來,見她一副出神的樣子,也伸頭去看,當下不由得張大了嘴巴。
  誰來告訴她,那個握著公主纖纖素手笑得一臉溫柔的男人,真的是那個鐵血冷厲,身先士卒的王爺嗎?
  青王正握著心上人的小手一訴衷情,這些天他都在忙,反而沒什麼時間來看她。今兒個好不容易從皇兄那兒告了假,以探望賀蘭潛的名義進了公主府。
  賀蓮房被他握著手,一直怕被人瞧見,所以也一直在掙扎。可他把她握得很緊,不管她再怎麼掙扎也紋絲不動。半晌,賀蓮房低低地說:「你說過,會謹慎禮數的。」
  青王回以無辜的表情:「難道我沒有麼?」
  賀蓮房舉起兩人交握的手,露出嗔怪之色,那表情分明在問:都這樣了,你說有沒有?青王發出低沉的笑聲,忍不住將她朝懷裡帶,她纖細的身子十分柔軟與溫暖,他擁抱她的時候,總是感到巨大的滿足與幸福。之前在西殿兩人深情相擁,打那兒以後,青王就愛上了抱著賀蓮房的感覺,只要週遭沒人,他的自制力就好像完全瓦解了,總想著要把她抱在懷裡好好親暱一番才不枉此生。「我會注意的,放心吧,方纔我已經讓所有人都下去了。」
  賀蓮房有點想翻白眼:「這可是平原公主府,你對我的下人說要他們都下去?」確定下人們不會想歪嗎?
  「在他們看來,你還太小,我又太老,再加上有蘭潛做掩護,他們都不會想到的。」嘴上這樣說,青王心底卻感到了淡淡的憂傷。他這輩子做什麼事都是光明磊落無愧於心的,唯有在這段感情上頭,真是憋屈到了極點。不敢讓賀勵跟靖國公他們知道也就算了,連下人都不能透露……這世上還有比他更憋屈的人麼!
  說完,他低下頭,抵住賀蓮房的額頭,見她俏挺的鼻子十分可愛,忍不住張開嘴巴輕輕咬了一口。這孟浪的動作讓賀蓮房倒抽了口氣,險些沒一巴掌甩過去。
  好在她克制住了,只是一張粉臉兒漲得通紅:「你、你、你……」
  你你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窘紅著一張臉的樣子實在是可愛的要命,惹得青王食指大動,不由得又咬了一口。這回賀蓮房羞憤的單手捂臉,露出一雙鳳眸指控地看著他。
  青王尷尬地咳嗽幾聲,看到她小巧的臉蛋上也多了兩排齒印,不由得心疼起來,輕輕吹了口氣,靠在她耳邊柔聲道歉:「對不起,是我的錯,我食言了。」他不該這樣得意忘形的。
  見他如此誠心實意的認錯,賀蓮房自然也不會多加責怪。兩人之間早已定了終身,她也並非交情之人,只是禮數必須要守,可推他他不動,硬是不肯讓她從他懷裡出來。
  賀茉回隔得老遠,聽不清他們說話,但卻看得出兩人身邊圍繞著的柔情蜜意。尤其是那個總是一臉冷酷,面無表情的男人,在抱著大姐的時候竟然那樣溫柔和小心,彷彿懷裡的是什麼易碎的珍貴物品,必須要好好呵護。而大姐……她是第一次看到大姐這樣的小女兒嬌態。在她和潛兒面前,大姐總是無所不能的,好像這世上從沒有什麼事能夠難得倒她。在大姐未出佛堂前,她和潛兒被上官氏以及紅妝綠意欺辱成什麼模樣!大姐出佛堂後,明明當時爹爹不在府中,大權由上官氏執掌,祖母的寵愛也不在他們這一邊,可大姐卻能一步一步把屬於他們的一切奪回來。
  她為他們付出了這麼多!



  ☆、第140章 牢房火災綠意之死

  可以看得出來,青王讓大姐很快樂。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放鬆和嬌俏,賀茉回險些都忘了,大姐也不過才比自己大上一歲,那些沉重冷靜的表情,不應該出現在大姐臉上,她和潛兒的安危,也不應該全部交由大姐來背負!
  想到這裡,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往後退去。天璇看著她的動作,也跟著,兩人出了圓形拱門,賀茉回背抵著牆,整個人都好像在一瞬間失去了力氣。「天璇。」她叫。
  天璇意味不明地看著她。
  「王爺……會對我大姐好的吧?」賀茉回有點茫然地問。「不是那種有一天會改變或者是轉移的好,是真真正正,只有我大姐一人,這輩子都不會變心,也不會讓我大姐受到傷害的那種。和我爹對我娘的感情一樣,但卻不會讓大姐受到和娘一樣的傷害。」
  天璇毫不遲疑地點頭:「王爺一定能做到的。他之所以到了這把年紀都未曾婚配,奴婢想,一是因為公事繁忙,二,怕是因為始終沒能遇到能與他心心相印的知心女子吧。」
  賀茉回聽了,有點憂傷。連青王的前手下都說他是「這把年紀」,可以想見,在旁人眼裡,青王的年紀真的有點……她歎了口氣,也擔心日後大姐若是真的與青王在一起,不知會風言風語傳成什麼樣子。「王爺會保護大姐的吧?永遠都不讓別人傷害她,我很擔心。大姐她……為了我跟潛兒,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我希望她能快快樂樂的活著,不要再背負什麼。」不是賀茉回多想,而且她真心覺得,她家大姐之所以願意跟青王在一起,怕是出了動心之外,還有別的想法。
  比如說,依附青王。
  靖國公府如日中天,賀世家的根基也是巋然不動,可這一切誰能保證會延續多久?當今皇上年紀也大了,卻迄今未立儲君,皇子之間爭奪激烈,到時候,靖國公府與賀世家,不知會是何等狀況。潛兒年紀尚幼,若想保證賀家榮耀,還有誰能比青王更適合呢?他有威望,有權勢,有能力,若是能依附於他,當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哪怕日後靖國公府與賀世家都捲入了皇位爭奪戰中,有青王的庇佑,家人們也能在浩劫中存活下來。
  可是……賀茉回有點不敢相信,大姐已經想到如此長遠的地步了嗎?如果不是那些可怕的夢,自己是萬萬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而這些,她還沒來得及跟大姐說,大姐又是如何得知的?賀茉回心裡不免有些發慌,她說不出自己這感覺是怎麼回事,但就是直覺地感到有哪裡出了問題。
  對於賀茉回腦子裡的想法,天璇自然是不得而知,她想了想,乾巴巴地勸慰道:「二小姐何必杞人憂天呢?王爺既然已經認定公主,斷然便不會更改了,況且,公主是那種會委曲求全的人嗎?」他們家公主手段厲害得緊,看起來是王爺佔了便宜,事實上還不知誰是螳螂誰是夏蟬呢!
  賀茉回轉念一想,覺得也對,她仍舊很不甘心,可一想起先前看到的,賀蓮房與青王相處時那種輕鬆自在的模樣,也不得不承認,在青王面前,大姐表現的更加快樂。「那、那好吧……暫時就先這樣吧……不過,王爺就算過了我這一關,還有潛兒、我爹、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表哥……他想娶大姐呀,那還有的等!」
  這個道理,賀茉回明白,青王焉能不明白?只是他明白也沒什麼用,靖國公府的男兒大都鎮守在邊疆,他想討好都無從處起。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幫藍家人一把,不過他幫的非常委婉,估計藍家人也意識不到,所以……等於無用功。
  待到賀蓮房送青王離去的時候,賀茉回突然出現了,她定央央地盯著青王看,那樣一個滿身戾氣英挺冷酷的男人,有著一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從來沒有人敢直視他,往往他一個眼神就能叫某些膽小的人抖如篩子,可賀茉回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卻能毫不畏懼的迎視。青王的年齡在那裡,閱歷和能力都在那裡,他出身帝王之家,又年少得志,為人雖公正不阿,但卻十分冷漠,世人都謂他極其不好相處,不喜生人,所以他竟連朋友都不多。更別提是敢和他對視的傢伙了。
  因著賀茉回是賀蓮房心愛的妹妹,所以青王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耐心和包容。他回望賀茉回——用自以為柔和且親切和藹的眼神,根本不知道他這表情在賀茉回看來,就如同那要吃掉軟綿綿嬌嫩嫩小肥羊的大——不,是老野狼。
  「王爺。」她快人快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一點都不矯情、不含糊。「你喜歡我大姐是不是?」
  青王誠實地點頭,「不錯。」
  「有多喜歡呢?」
  他想了想,「比自己的命還喜歡。」
  身為武將,最重要的東西便是自己的性命了,可他卻說賀蓮房比他的命還重要,還讓他喜歡。
  賀茉回釋然了:「雖然你比我大姐大很多歲,有點老,但……好吧,暫時我就先答應你們的事好了,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日後你讓我大姐流眼淚了,我一定不放過你!」說完,很有氣勢的揮舞著小拳頭。
  她這模樣差點兒沒讓青王跟賀蓮房笑出來,青王清了清嗓子,很是嚴肅認真地說:「行,我發誓。」
  賀茉回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番,半晌搖頭歎息:「唉,雖然看不出來年紀懸殊,可若是王爺能再年輕個十歲就好了。」說完,小大人一般,又歎了口氣,背著手往回走了。
  青王:「……」咱能不能不要再提年紀的事兒了?
  剩下賀蓮房忍俊不禁,笑得險些背過去,她可是第一次看見青王露出這樣可憐兮兮,彷彿被丟棄的小狗般的表情呀!
  見賀蓮房也笑了,青王瞬間認命。感覺年齡這差距,以後至少還得再提幾百次。罷了罷了,小孩子家家的,他不與賀茉回置氣,只要能將賀蓮房名正言順的娶回家,管他那麼多呢!
  賀茉回走後,青王低低地哀歎一聲,彷彿受了什麼委屈:「你這妹妹,真是難纏得緊。」
  賀蓮房仍舊笑聲如鈴,她邊笑邊道:「那王爺是要知難而退了?」
  「不,是激流勇進。活到這把歲數,若是遇到點困難便縮首縮尾,我如何帶兵打仗?」話剛出口,青王就想拍自己腦門一巴掌,他竟然主動踢到了自己的年紀……這是目前為止他最想忘掉的事情!
  賀蓮房笑得彎了腰,今兒個可真是她這陣子最開心的一天了。青王見她笑得過分,恨恨地將她摟到懷裡,作勢又要去咬她鼻子,賀蓮房嚇了一跳,趕緊躲,卻被他抓得死緊,最後小嘴兒給人攫住,藉著花叢的掩護,青王將心上人抱到了柱子後頭,將那張叫他又愛又恨的小嘴好好疼愛了一番。
  最後他離開平原公主府時,賀蓮房沒出來送。嗯,嘴都腫了,怎麼送啊?
  雖然年紀大了點,但給人的感覺卻意外的好,賀蓮房想。能遇到這麼個良人,她當真是前輩子修得的福氣。上一世她故步自封,躲在佛堂不肯出來,到底是錯過了多少值得珍惜的人事物呀!
  這邊你儂我儂,那邊燕涼府的牢房裡,賀綠意心頭充滿了仇恨的火焰。她安靜地坐在那破舊的木板床上。木頭已經被蟲子蛀空了,散發出多年未見天日的霉味。牆角還有老鼠蟑螂在跑來跑去,不知是哪個角落有點漏水,全滴在了枯朽不堪的木床上,整個牢房散發著一股陳舊的、腐爛的、令人作嘔的味道,可賀綠意卻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只呆滯地坐在床頭,盯著地上的一個小水坑發愣。
  剛開始的那幾天,她真的是受不了這裡的環境,又臭又髒,還要忍受獄卒的鄙夷和打罵。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女犯,獄卒甚至會把她和那些窮凶極惡的男犯人關在一起,賀綠意不止一次聽到那些犯人響亮的口哨聲以及輕佻下流的調戲話語。最初她無法忍受,瘋狂的想要逃走,可燕涼府大牢戒備森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更何況是讓她一個弱女子逃走呢?
  那個問她要不要報仇的人,只是口頭上問了一下,說了句讓她等著,就再也沒出現過。賀綠意由最開始的希望滿懷,漸漸演變成了瘋狂崩潰。可她嗓子壞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就連痛苦的嚎叫,都是無聲的。身陷囹圄,無從辯解,賀綠意曾經覺得在大學士府,看著賀蓮房他們風光,已經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竟然還有更能令她感到煎熬的地方!她焦躁、不安、憤恨、不甘……各種各樣的情緒擠壓在一起簡直要讓她爆炸!
  她被關在這黑漆漆的牢房中,一個人,只有老鼠與蟑螂作陪,還有空氣中偶爾傳來的拷打犯人時的哀嚎求饒聲,不時還有刺鼻的血腥味傳來。這是個人間地獄,這不是她應該待的地方!
  賀綠意無數次的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心生憐憫,她為什麼要自討苦吃,來牢裡探望賀紅妝?!
  是的,賀紅妝。
  在賀綠意心裡,那已經不是她的姐妹了。
  她這個人,也許任性驕縱,不識大體,可但凡她認準了一件事,就絕對會勇往直前,哪怕會磕的頭破血流,也絕不回頭。這也是為何賀蓮房會留下她的原因,之所以讓玉衡給賀綠意一個希望,又將她晾在這兒,就是因為此女的心性與常人不同。環境越是絕望,她的仇恨就越是濃烈,就算是親生母親都能反目成仇,更何況是奪走她未婚夫,又搶了她的身份,還讓她頂罪的雙胞胎姐姐?!在賀綠意心裡,對賀紅妝的仇恨以及怨氣,早已超越了賀蓮房賀茉回!所以,從此後,賀蓮房姐妹倆再也不是她的第一目標,她最先要復仇的人,便是將她拖入這死亡陰影中的賀紅妝!
  只要她能活著,她願意付出一切,只求報仇!
  上一世也是如此,賀蓮房早逝,大學士府只有賀茉回是唯一的嫡女,哪怕後來徐氏請來族長及族里長輩將上官氏扶正,賀綠意也仍然覺得自己不是名正言順的嫡出小姐。賀茉回雖然沒了爹娘姐姐庇佑,可她還有枝繁葉茂的靖國公府!還有四個俊美絕倫的表哥,他們個個一表人才,允文允武,都是國之棟樑,反觀自己,什麼都沒有!最讓賀綠意怨恨賀茉回的,還是與二皇子的婚約。倒不是心儀二皇子,純粹只是因為賀茉回的得天獨厚。上天給了她無與倫比的美貌,憑什麼還要給她這樣好的家世,這樣好的親人,這樣好的婚事?!憑什麼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比不上她?
  上一世因為賀蓮房的早逝,靖國公府對賀茉回與賀蘭潛更是十分疼愛。這種疼愛看在賀綠意眼裡,更是仇恨的催化劑。
  她將賀茉回視作眼中釘肉中刺,這種執念,在最後賀茉回嫁入張家的時候,已經徹底變了質。當時賀綠意明明是有更好的選擇的,她的母親是一品誥命,姐姐是新帝的寵妃,她想嫁什麼樣的人沒有?可結果,她偏偏要去勾搭張正書,甚至不顧自己的名聲,與張正書珠胎暗結,當著賀茉回的面敬茶,寧肯做張正書的姨娘,也不願嫁給其他高門公子做正妻!
  由此可見,賀綠意的執念是多麼的可怕。
  那麼,當這種執念全部轉移到賀紅妝的身上時,不知又會是何番光景呢?
  賀蓮房很期待,賀茉回也很期待。
  又過了幾天,賀綠意愈發憔悴,瘦的更是不成人形。每日獄卒送來的三餐她都吃不下,食不下嚥睡不安寢,總是夢見自己的頭被閃亮的鍘刀砍下,骨碌碌滾落到看台下的百姓腳底。百姓們嚇得做鳥獸散,卻有一個人撿起了她的頭顱,舉到眼前,得意洋洋地笑,然後丟棄,圓滾滾的腦袋須臾間便消失了蹤跡。那帶著傲慢笑容的女子轉過身,牽起一個男子的手,嬌滴滴喚了聲:「悟表哥……」
  睜開眼,便是滿頭滿身的汗水。
  賀綠意不敢入睡,她終日瞪著一雙眼睛枯坐在床頭,直到有一日,賀紅妝的到來。
  她今日打扮的很是鮮艷,水粉色的曳地羅裙,天藍色的披帛,穿著紅滌絲滾金邊的小襖子,頭上戴著金步搖,如玉的手腕套著一雙翡翠手鐲,愈發把她的手襯得好看。
  臉色更是紅潤細膩有光澤,這段時間,賀紅妝明顯過得極好。
  和在牢裡的賀綠意是完全不一樣的。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容貌,可是一個美艷逼人,一個卻憔悴不堪,這對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見是賀紅妝,賀綠意灰敗的眼裡瞬間迸發出仇恨的火焰!她猛地撲了過去,可多日未進食亦未睡好的身體根本禁不住這樣劇烈的動作,整個人都狼狽地摔在了髒兮兮的地面上。白色的囚衣早就髒污的瞧不出本來顏色,可她的眼睛卻還是那麼鮮活與憤怒,也唯有這雙眼睛,才顯露出這是個活人。
  賀紅妝優雅無比地站在牢房門前,看見賀綠意如此狼狽的一面,沒有絲毫憐惜之情,帶著冷酷與傲慢的笑意,輕聲說:「不要怪我,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如果不是她用一副施恩的嘴臉出現,又說那樣的話來刺激她,賀紅妝覺得,自己是絕對不會做出這樣互換身份的事情來的!
  賀綠意凶狠地瞪著她,張著嘴巴無聲地說著什麼。賀紅妝認真地看了會兒,半晌,笑道:「那又如何呢?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在給自己找理由,我其實早在看見你的第一時間就想到這個方法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難道這個道理,綠意你不懂麼? 」
  她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為了自己,犧牲掉娘和妹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賀紅妝對此十分坦然,她看著賀綠意有恨難言的表情,笑了:「綠意,你若是不甘心,便來找我報仇好了,我等著你。」說完,她突然笑得更開心,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提起自己的裙擺,靠近了賀綠意,但仍然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我與悟表哥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悟表哥親口答應我,待到我及笄,便要迎我為正妻,還說要疼愛保護我一輩子。綠意……悟表哥真的好好呀,比起張員外那個老不死的,他又英俊又體貼,這樣優秀的男子,怎能便宜了你呢?」自打上官悟在賀家吃了虧以後,整個人就好像突然開了竅一般,也不吃喝玩樂了,反而認真讀起書來,還說要考取功名,為上官氏爭光。
  賀綠意眼底恨意更甚,悟表哥是她的!賀紅妝憑什麼來搶!憑什麼!
  她越是仇恨,越是痛苦,賀紅妝就越是開心。她似乎在賀綠意的瘋狂中找到了宣洩自己情緒的出口,自從與張正書有了關係,她先是為了算計張正書的命委身於張員外,然後又被賀家除名,成了張員外的小妾,在張家受盡了大徐氏等人的氣。好不容易弄死了大徐氏,誰知張員外那個老色鬼,竟然臨時反水,將一切罪責都推倒了她身上。牢獄之災,痛苦不堪……這一切,賀紅妝都不願再嘗到了!
  自從她成了「賀綠意」,這一切的悲慘遭遇就都離開了她。外祖父雖然不是特別疼愛她,但也不曾虧待她,悟表哥雖然以前很混很沒用,但也開始上進,翰林府雖然比不得大學士府,但也算是達官顯貴,她與悟表哥是未婚夫妻,悟表哥對她很是體貼,翰林府的下人們也非常尊敬她……賀紅妝再也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她想永遠做「賀綠意」!
  「啊,我忘了。」賀紅妝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摀住小口,先是驚訝,後是道歉:「你現在說不出話來呢!知道是為什麼嗎?」她露出大大的笑容。「當日你送來一壺熱水,可惜,我沒來得及喝多少,最後都送到你自己喉嚨裡去了,真是可惜。現在想想,這壺熱水的味道,其實非常不錯呢!」
  賀綠意瞪著眼,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她既恨賀蓮房,又感到絕望與茫然。她們明明是同胞姐妹……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她怎麼能這樣殘忍?
  賀紅妝冷酷地望著妹妹的眼淚,卻沒有絲毫動容。她已經變了,再也回不去了。如果她不為自己打算,那麼日後,誰來為她打算?她只能這樣,不擇手段,只要自己活得好,犧牲任何人都可以!
  「不要怪我,綠意,弱肉強食,本來就是如此。你不是也很恨賀蓮房跟賀茉回她們麼?我跟你保證,等你死後,我會替你向她們報仇的。」
  這假惺惺的話語沒有讓賀綠意感到絲毫安慰。今日她落得如此下場,賀蓮房賀茉回固然是仇人,可賀紅妝做得不是更過分嗎?她怎麼能當著自己的面,口口聲聲說她要死了?!
  賀綠意深吸了一口氣,望著賀紅妝的眼裡充滿決絕。
  可惜她的決絕,在賀紅妝看來,根本無所謂。一個馬上就要死掉的妹妹,她在乎那麼多做什麼?就算賀綠意有再多的不滿,再多的怨恨……這一切都要隨著她一起沉睡於黃土之中了。夏天很快就要來到,秋天也不遠了,她這可憐的妹妹呵……「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綠意,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光吧。」
  說完,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
  賀綠意癡癡地看著賀紅妝離開的背影,淚如雨下。
  這是她最後一次流淚,她發誓!她發誓!!
  三天後,燕涼府牢房發生火災,靠近最裡的死囚牢房火勢尤為壯大,其中那名謀害了張家老夫人大徐氏的女犯人,竟活生生被燒成了焦骨!
  得知賀綠意已死後,賀紅妝徹底鬆了口氣。

  ☆、第141章 不畏強權是為清官(上)

  因為屍體被燒得面目全非,所以魏懷民魏大人專程到翰林府去請賀紅妝來認屍。甫知道唯一的妹妹就這樣死亡後,賀紅妝第一時間沒有感到悲傷,而是極度的興奮!這一次,終於連老天爺都站在了她這一邊!
  瞧呀!雖然她之前特別淒慘和倒霉,但自從她與悟表哥在一起後,卻開始轉運了!先是逃離了牢獄之災,隨後是換了個新身份,再然後,連唯一知道她是冒充的綠意也死了!
  她按捺住心底的狂喜,與上官悟一起,隨著魏懷民朝燕涼府而去。
  到了燕涼府才發現賀蓮房竟然也來了。
  賀紅妝驚駭莫名,魏懷民卻笑道:「公主鳳駕光臨,下官真是失禮了。」
  「魏大人何須如此客氣。這紅妝姑娘畢竟與本宮曾是姐妹,本宮來見她最後一面,也不枉一場姐妹之情。」賀蓮房優雅得體的微微一笑,更是叫人欽佩她的胸襟。誰人不知賀紅妝賀綠意都是假千金,在大學士府的這麼多年裡,又品行不端,令人厭棄,世人唾棄。可平原公主卻毫不記恨,如此寬廣之胸襟,當真是當今女子之楷模呀!
  魏懷民對賀蓮房的印象本來就好,見她是這樣寬容善良之人,心中更是充滿欣賞。「公主胸襟如此寬廣,當真是叫下官等汗顏。」
  賀蓮房仍舊微笑,鳳眸移向自從看到她就僵硬地與上官悟站在一起的賀紅妝,語帶關懷地詢問:「綠意姑娘,好久不見,可還好?紅妝姑娘意外喪生,還請綠意姑娘節哀順變呀!」
  明明賀蓮房是不知道的……賀紅妝渾身冰涼,可她硬是覺得對方的眼神非常的神秘莫測,彷彿正在看什麼笑話一般。而那個笑話,就是自己。她扯起僵硬的嘴角,露出一個機械的笑:「……多謝公主惦念,民女、民女過得很好。只是姐姐喪生,心中難免會痛苦難過,以前對待公主種種不敬,還請公主高抬貴手,莫要再與民女計較了。」
  連到這個時候,賀紅妝都不忘要給賀蓮房下個套。瞧她說得多感人哪,因為姐姐去世,所以心中悲痛,如果賀蓮房不原諒她以往的大不敬,那就是冷血無情。
  賀蓮房不吝於給她這麼個保證:「這是自然。昨日種種,似水無痕,本宮自然不會與綠意姑娘計較。」
  魏懷民見氣氛似乎有所不對,忙來打個圓場:「好了好了,綠意姑娘,還請你快些認屍,看看這是不是你的姐姐。」
  賀紅妝嬌弱地嗯了一聲,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去看上官悟,那被驚嚇又不得不堅強的模樣真是叫人看得心都碎了,上官悟哪裡撐得住這糖衣炮彈,登時骨頭都酥了。
  蓋著屍體的白布被緩緩掀開,屍體已經燒得嚴重變形,根本瞧不出本來面目。賀紅妝只看了一眼便發出驚叫聲,撲進了上官悟的懷裡。他摟著她柔聲勸慰:「不怕不怕,綠意不怕。表哥在這兒,表哥在這兒呢!」
  膩歪的叫人看了都難受。
  賀紅妝仍舊做出一副不敢去看的樣子,但眼角餘光卻瞥到了賀綠意耳朵上戴著的金耳環。那耳環本是她的,當日與賀綠意換了身份後,她便將耳環套在了賀綠意的耳朵上。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雖然人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可耳環卻依稀能夠辨別出本來的樣子。賀紅妝嘴角忍不住欣喜地往上揚,面上卻哭哭啼啼的:「嗚嗚嗚……我不想看了,我不要看了,紅妝已經死了,我已經沒有親人了,為何還要對我這樣殘忍,讓我來看她死去的樣子?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
  她這一番苦惱,弄得魏懷民面上露出尷尬之色。他連忙命人將上官悟與賀紅妝帶到一旁休息,賀紅妝臨去前忍不住看了賀蓮房一眼,見她依然溫柔微笑,心底猛地打了個突兒,好像自己在做戲的事實都被看穿一般。
  她立刻收起這樣的想法,不可能、不可能的!決不可能有人發現她是假的!不可能!
  這樣安慰自己,似乎也有點效果,賀紅妝如同吃了顆定心丸,揪緊了上官悟的衣角,避開去了。
  魏懷民見賀紅妝離去,便朝著賀蓮房湊近一步,恭恭敬敬地問道:「公主為何堅持要見綠意姑娘?」
  賀蓮房嫣然一笑,那瞬間綻放到極致的美麗讓魏懷民這樣年紀的人都狠狠眩暈了一把:「魏大人在懷疑什麼?」
  被揭穿心中所想,魏懷民有些尷尬,但仍十分誠實:「昨夜牢房為何會起火,下官一直覺得這是個很大的疑點。最奇怪的是這火還只燒死了一個女死囚,其他囚犯安然無損,這未免也太巧了。下官認為,這世上絕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賀蓮房聞言,低頭笑道:「既然魏大人覺得奇怪,為何不追查下去呢?魏大人在民間素有魏青天之稱,斷過的冤案錯案無數,難道還斷不清這一樁小小的縱火案麼?」
  「若是能查下去,下官自是不會鬆口的。」魏懷民露出疑惑之色。「只是……這火災明明來得非常突然,可是下官查了無數遍,竟是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如此不尋常之事,沒有線索,便顯得更不尋常了。」
  他對於案件的敏銳,賀蓮房著實要甘拜下風。她笑了:「魏大人怎地會想到跟本宮說這個呢?本宮不過是個弱女子,難道還能給大人什麼建議麼?」
  魏懷民也覺得自己這是逾矩了,賀蓮房雖然聰明過人,但到底也只是個女子,他真是昏了頭,竟會去懷疑和試探她。當下神色收斂,恭敬道:「下官有罪,下官不該如此試探於公主。」
  賀蓮房好脾氣的搖搖頭:「魏大人一心為民,公正不阿,本宮欽佩還來不及,又怎會怪罪?」
  仵作已經將屍體運走,賀蓮房見週遭已無他人,便問道:「魏大人,本宮……今日前來,一則是為了看紅裝姑娘,二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請魏大人幫忙。」
  魏懷民道:「公主但聞無妨,下官必當知無不言。」
  「近日可有無名屍體出現?」賀蓮房問。「儘是些面容被毀去,年紀不過十歲上下的稚童,男女皆可。」
  她問完這句話,便看見魏懷民瞬間臉色大變:「公主如何得知?!」這是個秘密,除了燕涼府的人,沒有任何人知曉!難道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賀蓮房見魏懷民臉色十分難看,面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表情十分凝重:「魏大人便是不信本宮,也該相信青王爺吧?本宮與青王是忘年之交,難道還會故意說些話試探魏大人不成?」
  魏懷民張了張嘴,半晌,壯士斷腕般:「不錯,下官近日的確是發現了不少童屍。甚至於……這些屍體的發並非最近才有的,早在下官接任燕涼府的時候,便時不時會有無名童屍出現。這些童屍的面容全部被劃爛,遍體鱗傷,身無長物,連他們的身份都辨認不出。已經……已經很多年了。下官無能,迄今都無法將兇手捉拿歸案!」說到這裡,他頓覺慚愧,竟當著賀蓮房的面跪了下來。「下官愧對燕涼百姓,愧對聖上隆恩,愧對王爺與公主的信任!」
  好好一個儒雅文官,竟語帶嗚咽。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夢見那些赤身裸|體的可憐孩子,他們一個個面目全非,七竅流血,哭著質問他。為何不救他們,為何還未讓兇手伏法,為何要讓他們死不瞑目!
  每每驚醒,魏懷民都是一身大汗。
  他深深吸了口氣,多年辦案,他最恨看見的便是孩子的死亡。那些鮮活的生命,那些歡聲笑語充滿童趣的孩子……他們的年華都還沒有開始,便徹底結束了!
  魏懷民早年喪妻後,便未曾再娶。他的妻子也曾是出了名的才女,與魏家乃是世交,兩人從小青梅竹馬,兩家長輩便自然而然的為他們定下了婚約,只待魏懷民考取功名,便將女兒嫁給他。
  誰知那女子生得太過美貌,又才名遠播,家世偏偏普通得緊,於是便有官宦人家的子弟看上了女子,硬是要將其納為小妾。那女子也是個脾氣烈的,寧死不從,可她哪裡敵得過達官顯貴呢?魏懷民為了保護她,命差點兒沒了半條,兩家人又都是硬骨頭,最後竟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誰知女子卻仍被權貴擄走,破了身子,失了清白。女子清醒後,本欲赴死,卻被魏懷民攔下了。他們已沒了家人,只有彼此,無論如何,魏懷民都不願意讓心上人這樣赴死——哪怕活著對她而言,每天都是折磨。
  他愈發的刻苦讀書,為的就是考取功名,為家人討回一個公道,更是為了這全天下受到這些欺辱的老百姓!
  可女子卻懷孕了。
  對於女子的失貞,魏懷民毫不在意,在他的一再堅持下,那女子與他成了親。當天夜裡,洞房花燭,多麼的幸福美滿。
  可第二日早上起來,魏懷民發現,女子早已經懸樑自盡。
  她用盡自己所有的勇氣,只為與他相守一夜,做他乾乾淨淨的妻子,哪怕只有一夜,只能一夜。
  她一日為他妻,終生為他妻。所以儘管如今已經做到了三品大官,魏懷民也始終不肯再娶。他生平所恨,便是貪官污吏,仗勢欺人,淫奸婦女草菅人命,所以為官後,哪怕是威脅到了自己腦袋的事,也決不妥協。
  這也是為何青王對他青睞有加的事情。否則,以他這樣一個兩袖清風的硬骨頭,得罪了這麼多人,還想在燕涼城好端端的活下去?墜馬、刺殺、失足……這些「意外」可是隨時隨地的被製造出來,而且決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魏夫人自盡時,腹中還有未成形的孩子。即便那不是自己的骨血,魏懷民也是準備將其當成親生孩子來看的。在他而言,他與那位權貴,有著奪妻殺子之恨,所以在他考取功名,在金鑾殿上被先帝欽點為殿前三甲之時,他寧肯不要狀元帽,也懇求先帝為他沉冤昭雪。
  青王說,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跪下去,唯有魏懷民,心繫天下,決不對惡勢力低頭。哪怕對方是皇帝,他也絕對會據理力爭。
  所以,每一次看到孩子的屍體,他都會想起當年妻子一屍兩命的慘狀。
  賀蓮房見魏懷民跪在原地兀地出神,便喚道:「魏大人,魏大人?」
  魏懷民猛地回神,看見賀蓮房疑問的眼神,忙道:「下官一時失神,還望公主莫要怪罪。」
  賀蓮房搖搖頭,伸出手去扶他:「魏大人無需自責,此事不怪你。」
  魏懷民聽賀蓮房的語氣,似乎……他忙問:「難道公主有線索?!」
  賀蓮房點了下頭。魏懷民大喜:「還請公主告知!」
  「此案非常難辦,便是連本宮或是王爺,都不好親自出面,這也是本宮為何親自來燕涼府的原因。打著見庶妹的幌子,其實……是想與魏大人多說幾句。」她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輕輕扇動,一雙如水般的鳳眼又動人又冷肅。「涉案之人位高權重,不知魏大人,敢不敢辦?」
  「魏懷民此生但求問心無愧,不管他是何方神聖,便是當今聖上草菅人命,魏某都不會姑息!當年大皇子何等威風,不還是被先帝貶為平民,流放柳州!當今聖上一心愛民,是千古明君,下官相信,只要證據確鑿,皇上決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魏懷民握拳,眼神堅定。
  「既是如此,本宮便把事情向魏大人說了,日後魏大人有個方向,查起案子來,也方便些。」賀蓮房示意天璇屏退週遭人等,待只剩下值得信任的心腹後,她先是抿了抿嘴唇,然後將個中緣由一一道來。
  魏懷民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又從憤怒演化成深惡痛覺!他激動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一拳砸在冰涼的大理石桌面上,咬牙切齒道:「竟如此殘忍、竟如此殘忍!」那都是一條條活生生的生命呀!什麼樣的人才會將旁人的性命當做遊戲?!只為了一己私慾,任意收割旁人的性命,甚至連對方的遺體都不保留完整,毀去他們的容貌與身體,讓人連辨認都不得!
  賀蓮房神色凝重:「如此,魏大人應該知道本宮為何如此遲疑了。」
  「的確。」魏懷民頷首。「此事無論是王爺還是公主,都不適合出面,下官這又臭又硬的脾氣是出了名的,由下官來辦此案,的確是再好不過了。」
  「魏大人辛苦了,本宮雖是公主,又受太后眷寵,但女子不得干政,此事由我口中說出,難免不妥。王爺擅闖運籌帷幄領兵打仗,對於斷案搜集證據卻不擅長,而這偏偏是魏大人的強項。俗話說術業有專攻,若是王爺來做,怕是沒個幾天他便覺得煩,想要直接派人將那兇手給殺了。本宮以為,似這等視人命為草芥的禽獸,應該讓他們承受律法的制裁,將他們所做的齷齪事攤開在太陽下,拆穿他們的真面目!」
  魏懷民深以為然:「公主說得是,下官定當竭盡全力!」
  「魏大人身邊缺人吧?」賀蓮房嫣然一笑。「不如本宮借個人給魏大人用,如何?」
  話落,她拍了拍手,做侍衛打扮的玉衡便瞬間出現在魏懷民面前,露齒一笑。
  魏懷民有點受寵若驚:「這、這是……」他自然是知道,平原公主身邊的侍衛,能力要比燕涼府的強多了!
  賀蓮房搖了搖一根手指頭:「只是借用,這件案子了結之後,魏大人可得把他還給本宮。」說完,她離魏懷民近了些,輕聲道:「本宮的玄衣衛首領,可不是隨意出借的,魏大人務必要物盡其用呀!」
  魏懷民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賀蓮房也笑,兩人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祁懷旭縮頭縮尾快半年了,他真是受不了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不能隨意出門遊玩,必須畏手畏腳,不能任意進宮,必須躲在家裡修身養性,甚至連對府裡下人動手動腳的權力都沒有了!父王未免將他看得太嚴厲,對他太苛刻了!憑什麼連過年也不讓他進宮?!他還想著去跟太后求求情,好讓自己早日解禁呢!
  比起祁懷旭,祁玉河明顯聰明得多。他安靜地待在魯王府,決不外出,彷彿這世上已經沒了他這個人一般。
  兩名世子深居簡出,靜靜地等待風頭過去,那時候,就是他們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機會了!
  可祁懷旭等不及了,他再也受不了這樣死氣沉沉的日子!每天都要坐在書房,被強制看書練武,別的什麼都不能做,就連他院子裡伺候的下人都被父王換成了上了年紀的婆子!
  祁懷旭恨得直咬牙,想當初若不是有人壞事,他怎麼可能失去理智,跟祁玉河做出那樣的事來?!
  這頭祁玉河也充滿怨恨,若非祁懷旭是個蠢的,他怎麼會被破身,還導致自己、自己——他越想越恨!
  兩個曾經好到恨不得穿一條褲子的堂兄弟,終於漸行漸遠。
  對於祁懷旭來說,嘗過開葷的美妙滋味,那是萬萬不可能戒得掉的。雖然齊王寵他寵的沒邊,但他更希望這個兒子能好端端的活著。所以他強制停止了給祁懷旭的一切銀票及月度,甚至把他院子裡的下人都給換了!
  但換了過後,齊王又忍不住擔心。他這兒子喜歡童男童女,他是知道的。只要不鬧大,有這麼點愛好,齊王覺得也無傷大雅。可自從祁懷旭跟祁玉河發生了那事兒過後,齊王就囧了,他不知該不該把兒子院子裡的下人全換掉。因為在齊王看來,他這兒子愛玩愛鬧,無法無天,所以跟祁玉河的那事兒,即使祁懷旭一再解釋,齊王也相信那是兩人你情我願的……他忍不住去想,下人全換了個年齡層次,萬一他這不著調的兒子想換個口味,對這把年紀的下人也出手了呢?
  想到這裡,齊王便一陣惡寒。
  於是他立刻又朝院子裡塞了幾個自己的心腹,讓他們無時無刻不盯著祁懷旭,並將他的一舉一動都向自己稟報。
  祁懷旭可不高興了,他在他父王眼裡,真的就那麼不成器?!
  他雖然看起來是個草包,肚子裡沒半分墨水,可身手卻是沒得說的。所以,即使齊王將他的院子封鎖了,他也依然有辦法偷溜出去!
  不過遺憾得是這樣他就沒機會去挑選長得好看的孩子了,只能瞧見個差不多的就下手,為了怕引起太多人注意,他得手之後,玩過了就將人掐死,並毀去衣服和面孔,再將人丟去亂葬崗。
  日子一久,祁懷旭甚至迷戀上了這樣的感覺。
  那種偷偷摸摸卻無比刺激的興奮感,比玩弄童男更叫他著迷!
  很快這些屍體就被發現了。燕涼府尹魏懷民甚至開始張貼告示,賞銀千兩,只為抓到兇手。看到燕涼城變得沸沸揚揚,人人自危,天黑以後,十歲以下的孩子根本就不敢出門,祁懷旭就覺得爽!爽到了心底!爽的比他玩過的最極品的嫩娃兒都更好!看到魏懷民因為這案子焦頭爛額,看到自己成為了那傳說中的暗夜大盜,祁懷旭興奮極了,他想要再厲害一點,叫世人再畏懼他一點,以彌補他們曾經對他指指點點的過錯!
  是他們活該的!誰叫他們就因為自己玩了個男的就大驚小怪,這都是報應!
  他的心底甚至隱隱升起一股挑戰的心理,他開始把屍體朝離燕涼府近的路段扔,故意去挑釁那個木頭臉的燕涼府尹,看看他是不是真跟傳說中那樣日審陽夜判陰,可過了一段時間,祁懷旭便覺得,這魏懷民也不過如此嘛!他都這麼囂張了,魏懷民別說抓他,就連他的行蹤都捉摸不到,根本就是個廢物!簡直笑掉人的大牙!還有那燕涼府的捕快,一個個全是蠢貨,他將屍體扔進了燕涼府門口,都沒能抓住他!
  哈哈哈哈哈哈!

  ☆、第142章 不畏強權是為清官(中)

  魏懷民對於命案的束手無策成功地讓祁懷旭感到了強烈的快感。他覺得,挑釁這樣一位清官的能力,比偷偷摸摸的玩個雛兒有趣的多了!想到這裡,祁懷旭心中便升起無邊的滿足感,他剛剛從某戶人家劫走了正在沉睡中的小女孩,將其掐死,扛在肩膀上,飛快地隱蔽到燕涼府的周圍。夜色正濃,冷風呼嘯,祁懷旭卻完全不覺得冷,他打從心底感到刺激、興奮、期待!
  父王不讓他過得自在,那他就自己找樂子!
  出身於皇室,自小含著金湯匙出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凡他想要,從沒有得不到的。這造成了他自大、傲慢且不容反抗的個性,一旦出現了不受他控制的事,那麼,祁懷旭便會迅速反彈,他會拼盡全力去證明自己的強大和自由——不受任何人掌控,不被任何律法限制。天大地大,唯他獨尊。他過得太順暢了,沒有經歷過任何坎坷,又有一個手眼通天的父親罩著。所以他便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他用粗魯不文的外表掩飾他內心的暴力與狂躁,在世人面前表現出一個單純、毫無心機的齊王世子。本來這一切都是好好的,誰知道中途會出岔子,變成了現在這番景象。但凡他出去,總是聽到有人議論他和祁玉河的那點事兒,心高氣傲的祁懷旭自然無法容忍。
  他使盡一切辦法都於事無補,天下悠悠之口,哪裡是他能堵得了的?除非日後他能將這天下人殺盡,否則這件事便注定要伴他一生。祁懷旭感到焦躁、憤怒,他覺得那日自己之所以會意亂情迷跟祁玉河做了那事兒,肯定是有人在背地裡搞鬼!
  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祁懷旭記得不太清楚,他跟祁玉河看上了唐理的女兒,唐理那老東西自然乖乖將女兒奉上,可他跟祁玉河還沒來得及動手,那小姑娘的味兒還沒嘗到,最後怎麼會變成他倆在床上翻滾呢?
  祁懷旭本來想逼著唐理把唐清歡送給他,他就不信,這嚴刑拷打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對付女人他最擅長,怎樣能讓她們感到屈辱和痛苦,這一點祁懷旭最清楚了。
  這也是為何齊王始終不肯祁懷旭入朝為官的原因。這小子火氣大,做了官,必定會是個酷吏。當今皇上以仁義忠孝治天下,眼裡容不下半粒沙子,祁懷旭的所作所為若是被皇上知曉,小命都難保!
  祁懷旭這樣的性格,最適合亂世之中去爭奪江山!
  但對祁懷旭而言,他父王的所有苦心,他都意識不到。他只知道父王最近對他十分苛刻,就連他僅有的一點樂趣都要剝奪,父王心中到底還有沒有他這個兒子?!
  既然他們非要困住他,非要讓他不快活,那他就要叫他們一個個焦頭爛額,四處奔走,都不得真相!
  將肩膀上的童屍順手丟進燕涼府的院子,祁懷旭機敏地翻過圍牆,落地時不發出一絲聲音。他警惕的雙眼四處打量,見夜深人靜,毫無人聲,嘴角瞬間揚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今兒個,他就叫這些廢物開開眼界!
  童屍又被他扛到肩膀,祁懷旭早打探清楚了魏懷民的臥房位置,他小心地避開任何可能讓他發出聲音的地方,身形如同鬼魅,靈巧無比,很快便來到了魏懷民的臥房門口。
  祁懷旭從懷中掏出細竹管,以手沾了口水點破一點窗紙,然後將裡頭的迷煙吹進去。這把戲他玩過不知多少次了,非常的得心應手。每次他都是用這個東西將那些孩子從家中偷出來,而孩子的家人則始終安穩的沉睡。
  估摸著藥效差不多了,祁懷旭蒙著面的臉孔露出一抹笑容,他輕輕推開房門,踩著貓般悄無聲息的步子了進去。
  床榻上的人睡得安穩無比,祁懷旭放下肩上的童屍,悄悄掀開魏懷民的被子,正準備將屍體放上去,整個房間卻突然大放光明,隨後便有一張網從天而降,直接將祁懷旭罩在了裡頭!
  因為已經習慣了黑暗,所以乍一見光明,祁懷旭非常的不習慣。他下意識地摀住眼睛,待到適應了這刺眼的光線,才撐開一隻眼皮望過去,隨後——他驚訝的長大了嘴巴!
  穿著一身官府,神情不怒自威的,不正是那素有魏青天之稱的魏懷民麼!
  祁懷旭第一時間想的不是如何脫身,而是如何不讓對方認出自己是誰。否則即便他逃得走,這聲譽也怕是要毀了。他自己倒是沒關係,怕是到時候會壞了父王的事。
  見祁懷旭目露凶光,一派亡命之相,魏懷民冷淡地問:「世子大駕光臨,下官真是有失遠迎,還望世子寬宏大量,莫與下官計較。」
  祁懷旭心中咯登一下,魏懷民怎麼知道他是誰?難道……「你故意設下陷阱來害我!」怪不得!怪不得他這幾天過的太順遂了一些,怪不得他覺得這燕涼府的衙役未免太過膿包,原來魏懷民竟是給他來了個將計就計,甕中捉鱉!
  魏懷民笑了:「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世子,本官既然知道你要來,自然準備了一番大禮準備奉上,還望世子吃得消。」
  祁懷旭咬牙切齒:「你敢!魏懷民,今日你若放我一馬,我保證,來日必許你榮華富貴!否則……我父王一定不會放過你!」得知對方早就知道自己的真面目,祁懷旭也不裝了。只是他仍舊不明白,他明明掩飾的很好,魏懷民又是怎麼看出來的。畢竟除了先前出事,他從沒有過絲毫的洩露不是嗎?魏懷民是哪裡來的本事,將線索查到了他的身上?
  「世子怕是不知,先帝在位時,當時的大皇子魚肉百姓草菅人命,本官不惜以命相爭,才使得先帝查辦了大皇子,將其貶為庶民,流放柳州。更何況,齊王爺不過是當今聖上同父異母的皇兄,難道在世子眼裡,皇上是個昏君不成?」魏懷民冷笑,見祁懷旭仍想掙扎,不由覺得鄙夷厭惡。「似你這等喪盡天良之禽獸,當真是千刀萬剮,都不解本官心頭之恨!」
  他惋惜痛心的目光看向和祁懷旭一同被罩在網裡的童屍,心頭疼痛不已。多麼好的孩子,多麼好的年華!就這樣,僅僅因為祁懷旭的一己私慾,便葬送了性命!
  祁懷旭陰陰一笑:「你以為就憑你燕涼府的這些膿包,就能困住本世子?」既然談不攏,他也就不必「低聲下氣」的跟魏懷民說話了,當下語氣變得非常跋扈。
  魏懷民先是一怔,隨即低呼:「不好!」他要逃走!
  祁懷旭自袖中掏出一把鋒利無比寒光閃閃的匕首,那網雖是由粗麻繩編製而成,可也比不過這削鐵如泥的神器,瞬間如同破布一般跌落地面。祁懷旭桀桀怪笑兩聲,打傷擋在他面前的兩名衙役便奪門而出!
  魏懷民心底暗暗叫苦,原以為只要人手夠就能抓住祁懷旭,所以他將玉衡派出去潛入齊王府尋找證物,身邊剩下的都是些普通官兵。祁懷旭身出皇室,習武又頗有天賦,根據平原公主給的信息,此人武功極好,一般根本奈何不了他!
  眾衙役在後頭追趕,祁懷旭卻似乎在逗弄他們,忽而左忽而右,忽而消失忽而出現,他的功夫很好,飛簷走壁都不在話下,區區幾個衙役,想要抓住他,實在是異想天開。
  就在他邊嘲笑追在他屁股後頭無計可施的魏懷民,邊哈哈大笑的時候,前方拐角處有兩條通道。祁懷旭揚聲道:「小爺我不樂意跟你們玩了,後會有期!」說完腳尖一用力,想要躍上牆頭,誰知道剛拐個彎兒,迎面一個拳頭,正中鼻子,兩條鮮紅的鼻血順流而下,祁懷旭瞠目結舌,翻了個白眼,瞬間暈了過去。
  能將祁懷旭這樣人高馬大力大無窮的男人一拳揍暈,可以想見這來人的功夫有多高了。
  魏懷民氣喘吁吁地追到這裡,看見對方,連忙恭敬道:「多謝聶四將軍,否則非叫此賊人跑了不可!」
  聶四摳了摳鼻孔,吸了吸鼻子,很不客氣地說:「你們可真沒用,要不是賀二小姐請我來幫忙,老子才不來呢!」身為百姓父母官,卻遲遲抓不到兇手,還在兇手上門挑釁的情況下險些被人逃脫……聶四覺得,這魏懷民當真是那傳說中斷案如神的魏青天嗎?這燕涼城臥虎藏龍,怎麼就讓這麼個榆木腦袋當上大官兒了呢?
  這樣的人,在戰場上,就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在聶航心裡,但凡是功夫不好的,全都是廢物!
  魏懷民聽了,面上難免露出羞窘之色。他今晚的確不該將玉衡派出去的,否則也不會生出這事端來:「多謝聶四將軍,此事的確是本官疏忽了,還好將軍及時趕到。」
  聶航眨眨眼,說:「我早就到了啊,我一直跟著這小兔崽子呢!」打祁懷旭出現在燕涼府外的一條大街上,聶航就注意到了。他安靜地跟著,直到確定魏懷民真的搞定不了才出手。所謂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果然如此,瞧,他一個拳頭就叫這小畜生栽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得意笑起來。
  其實這幾天他也一直在幫忙查案,這一切還多虧了賀茉回。
  聶航總是想辦法混進平原公主府,可惜十次裡賀蓮房頂多放水一次,因此,這麼短暫而稀少的機會,聶航非常非常的珍惜。每每看見賀茉回,都要跟她說上一大堆話才肯罷休。
  那日他見到了心上人,卻見她面色不虞,悶悶不樂,似乎被什麼困擾著一般。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在發愁最近京中出現的童屍案。一看見心上人皺眉,聶航當下拍著胸脯給她保證,他這就去幫魏懷民查案!
  然後心底特別陶醉,瞧他的小回兒多麼善良、多麼溫柔呀!毫無關係的人,她都能這麼溫柔的擔心,真是個好姑娘!太適合他了!
  對於他的自告奮勇,賀茉回表示懷疑。被心上人質疑的聶航當下如同一頭蠻牛,鼻孔直噴粗氣,打包票,要是他幫不上忙,就把腦袋剁下來給賀蘭潛當球踢!
  但賀茉回仍然很擔心,他回京是為尋哥哥而來,又怎能半途去做別的事呢?
  聶航急了,他覺得賀茉回並不是很相信他,男人的骨子裡天生就有一股愛逞英雄的因子在,於是他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再三表明自己幫魏懷民破案自己也有好處,畢竟跟燕涼府的人接觸,對尋找二哥也有幫助。
  賀茉回不置可否,然後聶航便燃燒著一片赤子之心,強硬而粗魯的闖進了燕涼府,自告奮勇的幫忙。魏懷民拗不過他,但有這麼個大人物幫手,有總比沒有好,所以也就默認了聶航的加入。
  從今晚看來,此人倒是真幫上了大忙。
  若非有聶航在,就真的叫祁懷旭逃之夭夭了。
  魏懷民笑道:「今日之事,多虧聶四將軍出手相助,本官若是得見賀二小姐,一定為聶四將軍美言幾句。」
  聶四一聽,眼睛立刻亮了,態度也從之前的拽了吧唧變得謙虛不已:「好好好,多謝魏大人,多謝魏大人!魏大人真是百姓的父母官,百姓心中的魏青天!」他看得出來,平原公主對魏懷民十分欣賞,若是魏懷民說的話,公主肯定會好好考慮,二小姐若是聽到了,肯定也會覺得,連魏懷民都誇他聶四是個好的,那他當然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說不定他就能順順利利抱得美人歸呢?想到這裡,聶航盯著魏懷民看得眼神亮的嚇人,看得魏懷民心中直發毛。
  ……這態度轉變的未免也太快了。魏懷民心中汗了一下,也跟著客氣起來:「好說好說。」
  接下來聶航對他的態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魏懷民受著聶四獻的慇勤,心中卻想著,就連聶四這樣的狠角色都栽了,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人誠不欺我。
  祁懷旭被聶四一拳揍暈,醒來的時候頭暈眼花,卻還要聽著他們兩人不時在一邊客套。心裡無名火起,怒道:「你們竟敢綁了本世子!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嗎?!」
  魏懷民還未說話,聶四似笑非笑地問道:「難道我聶家人,綁不起你齊世子不成?」
  聶家人?
  祁懷旭的腦子捕捉到了這三個字,然後渾身一個激靈!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聶航,對方回以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給了祁懷旭威懾後,聶航就繼續跟魏懷民寒暄去了,他這會兒可勁兒的討好魏懷民,就為了能讓對方到時候在賀蓮房跟賀茉回的面前說自己幾句好話。所以,祁懷旭是什麼反應,他才懶得去看呢!
  深夜之內,皇宮內院燈火通明,御書房內人頭攢動,太后也來了,她上了年紀,賀蓮房陪在她身邊,剛好今夜青王也留宿在西殿,得知此事事關重大後,皇上連夜命人將數名肱骨之臣召入宮中,所以說得上是所有人都齊了。
  齊王隱忍地站在一邊,雙手握成了拳頭,隱藏在衣袖裡。賀蓮房陪著太后坐著,不時為她老人家捶捶肩膀。太后面露疲憊之色,老年人本就淺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再被吵醒,想再睡著就難上加難了,所以她看起來狀態很不好,卻仍強打起精神坐著。好在有賀蓮房陪著,她的心情才稍稍好了些。
  自打祁懷旭跟祁玉河兩人做出那等荒唐事過後,這還是太后第一次見到當事人其中之一。她不免覺得有些不悅,不知這祁懷旭到底又闖了什麼大禍,會讓鐵面清官魏懷民深夜入宮,請皇上主持公道。
  賀蓮房的視線掃過御膳房正中央的一干人等,最後落在坐在右側的青王身上。見他眸色溫柔地望著自己,粉面不由一紅。設計祁懷旭一事,她是同他說過了的,得知祁懷旭做下那等禽獸不如之事,青王惱得厲害,他在前線浴血奮戰,眾多將士不顧生死拚死戰鬥,為的便是保家衛國,可這些紈褲,仗著出身皇室,便在京城橫行,不拿百姓的命當命,為了一己私慾如此罔顧百姓死活。似祁懷旭這等人,殺他,青王都嫌會弄髒自己的手!
  兩人心有靈犀,只消眼神交流便能讀懂對方心意,於是在經過短暫的對視後,彼此都非常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魏懷民慷慨激昂的陳詞由擲地有聲的請求做結尾:「……還請皇上嚴懲齊世子,還那些枉死的孩童一個公道,也讓天下百姓相信陛下是位明君!」
  淫人子女,草菅人命,藐視皇恩,心存不軌……天子腳下尚敢如此,可以想見,祁懷旭是多麼的飛揚跋扈!
  這種種的罪名,其中任意一個拿出來都能要了祁懷旭的命,單看皇上他願不願意辦他!
  皇上氣得雙手不住地顫抖。對於祁懷旭跟祁玉河這兩個侄子,他素來非常厚待。雖然兩人都是不著調的,但他從未對齊王或是魯王施加過什麼壓力,只要這兩個孩子過得好,他也就高興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後卻養出這樣兩隻吃人的餓狼來!
  那全是不滿十歲的孩子呀!他們怎麼下得去手?!該是何等殘酷冷絕的心腸,才會連孩子的全屍都不肯留下?他們將百姓輕視到了什麼地步,才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殘忍至極的事情?
  皇上不明白,當初那兩個聰明過人的可愛孩子,怎麼會長成了今天這樣。他憤怒地盯著齊王問:「瞧瞧你養的好兒子!你對得起朕的一番看重嗎!」
  齊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匍匐請罪:「臣知罪、臣知罪!」他抬起頭來,老淚縱橫。「皇上!是臣沒有教導好懷旭這孩子,皇上若是要治他的罪,臣絕無怨言!只求皇上留他一條命,也好讓臣死後有人送終啊!皇上,看在你我兄弟一場的份上,求您,饒懷旭一命吧!」
  齊王哭得太動情,他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皇帝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只見皇上眼神一軟,歎了口氣,正要說話,青王卻半途截口:「皇上,臣弟以為,祁懷旭必須嚴辦。俗話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殺祁懷旭,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難道為了一個祁懷旭,皇上便不要這大頌朝的百姓了?世人都謂皇上是千古名君,皇上,切莫對不起百姓這一番讚揚。」
  是呀,今日為祁懷旭開了先河,他日皇上又如何再去治旁人的罪?祁懷旭是皇室中人,他便要偏袒,百姓知道了,又會作何想?
  「皇上,齊世子的所作所為簡直令人髮指,毀在他手上的孩子數不勝數,幾年前臣便經常從亂葬崗處尋獲童屍,與近日所得對比,便是出自同一人手,不嚴懲齊世子,皇上,難道要百姓和臣子都對您失望嗎?!」魏懷民朗聲問,他定定地迎視著皇上的眼睛——迎視著這天下最尊貴、權力最大的人的眼睛!
  半晌後,皇上服軟了,他本來就是個好皇帝,只是非常重情、護短、容易心軟。「這……魏卿家所言,朕都明白。只是……齊皇兄只有這一子……」
  太后看了這麼久,方道:「皇上,你忘了你兒時,先帝對你的教導了嗎?」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太后娘娘,王爺,魏大人,你們又何必如此逼迫皇上呢?」這時候,就輪到賀蓮房出場了。
  在場之人,除了太后,只有她一名女子。太后是皇上的生母,其地位不言而喻,而其他諸人皆是男子,又都是臣子,所以,這時候必定需要有個人來打圓場。身為平原公主,在民間名聲極好的賀蓮房最為適合:「皇上之所以被稱為明君,便是因為他以仁義忠孝治理天下。齊世子草菅人命,已是事實,應當受到嚴懲。可齊王爺只有這一子,是何等的珍惜愛護,為何不彼此各退一步呢?留齊世子一命,但卻給予其應有的懲罰。」
  祁懷旭是不可以死的。
  齊王本就與皇上心不齊,先帝在世時,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賀蓮房不得而知,但她知道,皇上是不會殺掉祁懷旭的,既然如此,何不順水推舟送個人情?
  皇上雖不會殺祁懷旭,卻也決不會姑息養奸。他是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卻太過仁義,但凡他對齊王有一絲兄弟之前,便決不會要祁懷旭的命。
  「平原所言甚是,臣弟也認可這個做法。」青王毫不猶豫地就站到了自家阿房這一邊。
  「那便將祁懷旭押入天牢,終身收監,不得釋放!」皇上一咬牙,做了個決定。「另外對每戶人家予以黃金百兩的補償,並將祁懷旭之所為昭告天下!」
  
  ☆、第143章 不畏強權是為清官(下)

  這個懲罰其實並不嚴重,畢竟那些死在祁懷旭手上的孩子可是再也睜不開眼睛了。但祁懷旭卻覺得自己被錯待了,他認為自己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不過是幾個賤民而已,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打入天牢,終身監禁?!他做了什麼錯事,他們要這樣殘忍的對待他?!
  他怒吼道:「皇上!我不服!我不服!這一切都是魏懷民等人陷害我的!求皇上為我做主、為我做主啊!他們這是故意陷害我!我根本就沒做過這樣的事!」
  魏懷民冷眼看著祁懷旭垂死掙扎,道:「皇上,若是這些證據不足以說服您,那麼,臣懇請皇上宣召魯世子進殿作證!」
  皇上一怔,齊王一怔,祁懷旭更是一怔。
  「來人,宣召祁玉河進殿!」太后沉聲道。
  很快,一身白衣的祁玉河便出現在了御書房中。他仍如賀蓮房最初看見他時那樣的英俊貌美,可惜臉色過於蒼白,身形也消瘦了許多,一雙勾魂的黑眸更是暗淡無關,一看便是長期處於精神壓抑狀態,導致形銷骨立。
  見祁玉河進來了,祁懷旭驚詫莫名,他緊緊地盯著對方,不知道祁玉河來這裡是為了什麼。自從那件事情過後,他與祁玉河迄今未見,如果不是太后宣召,他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瘦的只剩一把骨頭的人會是那個玉樹臨風滿臉帶笑的祁玉河!
  他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可以說不管對方在想什麼,都只有彼此最清楚。在祁懷旭的記憶裡,祁玉河從來沒有過這麼……狼狽且頹廢的樣子,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很簡單,同樣的打擊,因為個體的性格不同,表現出的反應也很不一樣。比如說祁懷旭,他性情暴烈,所以在遭受到蜚語流言的攻擊時,第一時間想的不是避避風頭,等到流言褪去再出現在世人面前,而是揮起拳頭,你敢笑我?那我就揍得你再也不敢笑為止!所以齊王越是將他關起來,他的反彈情緒就越大,就越是想要做些能吸人眼球的事——情緒也會顯得十分浮動,根本不會去考慮後果。
  祁玉河就跟他相反了。因為自小示人的就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外表,所以名聲被毀,這對他的打擊不亞於一個剛及笄的姑娘被採花大盜給擄了一天一夜。祁懷旭滿心憤怒窩火,祁玉河卻是極度的自怨自艾。這種怨恨導致他對當日壓在自己身上的祁懷旭產生了極其強烈的排斥心理,即使意識到這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好壞都是一起的,可他仍然無法控制。
  這就是被寵上了天的後果,他們誰都無法遷就對方,畢竟……曾經那麼「親密」過。
  之所以來作證,一是因為魏懷民手上還握著跟祁玉河有關的證據,如果祁玉河不出來指證祁懷旭的罪行,那麼他就會落得跟祁懷旭同樣的下場。從小嬌生慣養的魯世子哪裡受得起呢?經過再三思量,以及這段時間他在精神上受到的巨大創傷,祁玉河選擇了後者。
  素來身體不好的魯王竟然也出現在了御書房。他劇烈的咳嗽著,連一句問候的話都說不完整。
  賀蓮房對這位魯王殿下沒有什麼印象,他的身體狀況似乎很差,無論何時都是一副咳得快要死去的模樣。可這無損於他皮相的俊美,祁氏皇族人人都生得一副好樣貌,哪怕是年紀最大已經發福到沒法看的齊王,也依稀能從他的五官看出年輕時的俊秀挺拔。祁懷旭肖父,容貌自然不俗。魯王卻比齊王消瘦得多,因為身子欠佳,所以這個魯王根本沒有實權,連封地都沒有精力管理,他平日就是躺在床上休養,可休養了這麼多年也還是這樣。
  前段時間,祁懷旭跟祁玉河的事情他也得知了,當下便噴出一口鮮血,好一陣連床都不能下,就連年關都沒進宮。今日,這素來閉門謝客的魯王卻突然出現,怕是別有深意。
  祁玉河願意作證,但他自己本身也並不乾淨。祁懷旭是那個動手的,可每次在背後出謀劃策的,不全是祁玉河麼?不過今日在皇上面前,祁玉河斷然不會承認。魯王之所以會出現,一是為了表明自己的愧對皇恩,二來,怕也是想借此保住祁玉河吧?他的身子眼看就已是油盡燈枯,若是皇上將祁玉河打入天牢,說不定用不了幾日魯王便會一命嗚呼,魯王這是在拿自己的命來保祁玉河呢!
  賀蓮房淡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政治家的事情,她一介弱女子根本無法插手。所以今日便叫她做個安靜的旁觀者吧,待需要她上場的時候,說幾句貼到皇上心裡的話。
  其實賀蓮房看得比誰都清楚,魏懷民想查辦齊魯兩名世子,齊魯二王卻是拚命都要保住獨子,青王公正無私,聶航純粹是友情相助,太后雖然地位尊貴,但卻是女眷,這最終結果還是都攥在皇上手裡。皇上讓他們生,他們便不會死;皇上若想要他們的命,無論是誰都保不住。所以她只要在恰當的時機說出幾句話……看似建議,但有時候,在這樣當場全部都是凌厲深沉的男人的情況下,她這個小女子的話反而最容易被接受。看似是怯怯的建議,其實深究起來,是她在牽著這些男人的鼻子走呀!
  當然,這若是被發現了,是很危險的。可……那又怎樣呢?總有一個人,會站在她身前,為她擋風遮雨的。
  賀蓮房眼底含笑,看了一眼青王。好像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看他,他都能感覺得到。就像是現在,青王扭過頭來,見賀蓮房正看著自己,悄悄對她眨了下眼睛。
  「來人,快給魯王賜座!」見魯王虛弱的連走路都需要祁玉河攙扶,太后連忙命人賜座。
  大紅檜木雕花的椅子很快搬了來,魯王卻不肯落座,他推開祁玉河的手,顫巍巍地跪了下去:「求皇上太后開恩,看在玉河願意戴罪立功的份上,饒了玉河這條命吧!」
  好一招苦肉計呀!賀蓮房在心中喟歎,若是魯王今日不來,她本可將這兩人一網打盡的。以皇上的性格,雖然不至於要了這二人的命,卻也決不會再讓這二人有害人的機會,所以祁懷旭跟祁玉河的下場要麼是終身監禁,要麼便是貶為庶民流放蠻荒,可惜、可惜,當真是可惜急了!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哪怕面前這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魯王也能清晰的做出判斷,決定該如何表現出自己的悔意,這樣才能讓皇上相信他、憐憫他,因為那一絲兄弟之情遷就他。
  祁玉河也跪了下來:「罪臣作惡多端,只求一死!只是死前,還請皇上聽罪臣一言!」
  他跟祁懷旭在一起的時候,雖然多數是他來扮演這個智囊的角色,可在外人看來,這魯世子未免要懦弱一些,不管做什麼都是齊世子搶先,都要齊世子帶著他,說難聽點,要不是祁玉河身份高貴,當真要有人覺得他是個跟在祁懷旭身邊吃軟飯的狗腿子了。可誰都沒想到,恰恰是這給外人的感覺,反倒成了祁玉河的救命稻草。
  祁懷旭囂張跋扈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但世人對祁玉河卻還是那個溫潤如玉,跟在齊世子身邊的翩翩美少年。看這樣子,誰會相信祁玉河才是兩人中下手最狠心底最毒的那一個呢?
  聽到祁玉河自己求死,祁懷旭震驚了,他也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今兒個,魯王叔是要跟祁玉河一起唱一台苦肉大戲呀!他立刻咆哮道:「祁玉河!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想來陷害我嗎!」
  「本是事實,何來陷害?!」祁玉河冷冷一笑,十足十地給皇上磕了三個響頭,抬首後,額頭已經沁出血絲,襯著他消瘦俊俏的容貌,當真是說不出的令人心疼。「皇上,罪臣所言句句屬實,齊世子之所作所為,罪臣都留有證據,怕的就是將來有一天……如若皇上不信,翻看證物即可!」
  本來魏懷民手上祁懷旭犯案的證據就有一大把,再加上信陽候府的聶四作證,又有仵作的驗屍單,一樁樁一件件,今夜更是將其當場抓獲。而在祁懷旭橫行燕涼的日子裡,祁玉河卻都在安靜的閉門思過,這兩廂一對比,孰是孰非,高下立判,皇上心中的天平也立刻偏向了從來與世無爭的魯王及其子。
  如今祁玉河又呈上了證據,皇上氣壞了,他怎麼也沒想到祁懷旭竟敢這樣大膽!齊王又是怎樣教導的這個孩子,把個好好的孩子教成了這樣魚肉百姓的碩鼠!
  太后在一旁聽得也是面容失色,她看著祁懷旭的眼神再也不如往日和藹,平日裡她對晚輩從來都是十分寬厚,但若是對方犯錯,卻也決不輕饒,單是十六皇子一個人,就不知道因為漫天闖禍被她打了多少次板子,可祁懷旭祁玉河這兩個孩子,她真是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過的。可太后怎麼也想不到,最後這兩個孩子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們也曾將她逗得喜笑顏開,也曾經常進宮來陪伴她這個老人家,壽寧宮裡更是充斥過他們的歡聲笑語,可什麼時候,那麼好那麼乖巧的孩子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看著祁懷旭猙獰的面孔,以及滿口的辱罵,太后甚至在想,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能讓好好的孩子變的這般陌生呢?
  她無力的歎了口氣,伸出一隻手,賀蓮房立刻扶起,太后聲音略啞:「哀家乏了,哀家要回去歇息了,蓮丫頭,陪哀家回去壽寧宮吧。」
  賀蓮房柔聲應是。
  見太后要走,祁懷旭慌了,在場眾人,除了他的父親齊王爺,其餘每個人都想他死,可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還想上前線打仗呢!他還想建功立業,當個比青王更厲害的將軍呢!他的夢想還沒有實現,又怎麼能死呢?
  就在祁玉河將那些證據全都拿出來的一剎那,祁懷旭就絕望了。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弄死幾個人有什麼錯,可他能從皇上的眼神裡看到自己的命運。
  賀蓮房也沒有非要留下來看戲,故事的結局她總會知道的,只要祁懷旭討不了好,她就很高興了。
  第二日一早,從青王那裡得知皇上最後做了判處祁懷旭秋後問斬的決定後,賀蓮房笑了。祁玉河則從此被列入吏部的黑名單,終身不得踏入仕途,並且從此以後,除非有皇上的允許,否則他連魯王府都不許邁出一步。可以說,也是被終身圈禁了。但對魯王跟祁玉河來說,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至少命是保住了。
  但齊王就沒那麼開心了。他的兒子雖然還沒有死,但也很快了,而這一切都是魯王起的頭!若是他不拉出祁玉河作證,如今他的兒子也仍然能好好的活著!說是秋後問斬,可這眼看便要立夏,離秋天又還有多久?!
  於是,兩個本來緊密相連的勢力,不知不覺間便偏離了本來的軌道。
  正如皇上所說,將祁懷旭之所作所為昭告天下,百姓人人唾罵之,祁懷旭在天牢裡,甚至還有激進的百姓半夜裡偷偷用臭雞蛋爛白菜去砸齊王府的門,第二日早上守門的家丁開門一看,雪白的圍牆黃白一片,還有污穢之物,齊王府的名聲算是徹底臭了。那些痛失愛子愛女的人家,對齊王府更是恨之入骨,導致很長一段時間裡齊王都不敢出門。
  他的確是能抓幾個百姓來治罪,可百姓這麼激動全是因為他養出了個沒有人性的兒子!他又能如何,難道要將全天下所有人都殺光嗎?
  這邊的日子過得難受的要命,賀蓮房卻可謂是春風得意。
  聶航在京中也逗留快好幾個月了,但對於尋找聶二卻是毫無頭緒。最後,他想來想去,還是來求助賀蓮房了。
  得知聶航上門的原因,賀蓮房執著茶盞的纖纖素手微微一頓——很短的一個小瞬間,聶航根本沒注意到。在他心裡,賀家的姑娘都是溫柔又善良的,尤其是這位平原公主,真是如同活菩薩一般。所以他貿貿然提出這麼個請求,應該並不唐突吧?反正以後他得叫這個比他小了好幾歲的姑娘一聲大姐,都是一家人嘛,說什麼兩家話?這麼客套做什麼?
  「聶四少想請本宮幫忙?」她抿了口清香的花茶,讓那唇齒留香的味道在味蕾綻放,微微瞇起鳳眼細細品味,眼底微露陶醉之色。半晌,放下茶盞,問:「怎會想到來找本宮呢?信陽候府在燕涼也可謂是高門世家,難道就沒有互相交好的世家麼?」她雖然不是靖國公府的人,但卻與靖國公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難道她會罔顧靖國公府,去幫助靖國公府的死對頭信陽候府的人麼?看著聶四,賀蓮房就忍不住要想,難道他真的以為她已經善良到了這個地步?
  「公主,我這是實在沒法兒了才來求助與你,還請公主幫我這個忙吧!」聶航一臉的真誠。
  賀蓮房笑了:「聶四少都找不著的人,本宮去哪兒找呀!聶四少還是另請高明吧,比如說青王爺,他難道不是尋人的最佳人選嗎?」
  聞言,聶航先是愣了一下,說:「是倒是……可是……」他跟青王也算是死對頭呀!
  其實這「死對頭」,不過是他個人的一廂情願而已,至少青王從來不這麼認為。如果說這世上除了自家父親與兄弟之外,還有誰能讓聶航打從心眼兒裡佩服的,那就只有青王了。他每年都會故意挑釁,以求跟青王打一架,可惜青王從來都不理會他,但只要他理會了……那聶航就只有躺倒挨揍的份兒。
  所以,對於青王,聶航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是有那麼一丟丟的敬畏之心的,他……不大敢去求助嘛!
  見聶航一臉欲言又止,賀蓮房也不逼他多說什麼,只是低頭淺笑,素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無比的靜好動人:「哪有什麼可是呢,二少都已經失蹤這麼久了,四少迄今未曾尋到,說不定……」
  聶航的神色一下子就嚴肅起來:「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二哥他厲害得很,決不可能就這樣消失,還一點線索都沒留下!」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賀蓮房並不討厭這個聶四,但要說多喜歡,那也不見得。不像是討厭聶二一樣討厭他,卻也完全喜歡不起來。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站在對立面的,只要這隔閡沒有消失的一天,他們就永遠都不可能握手言和,如今的和平共處,不過是暫時的表象而已。只要一涉及到彼此的利益,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賀蓮房與聶四便是如此,別看聶四嘴上說的這樣好聽,事實上信陽候府的,哪有簡單的人?因此,即使聶四再給賀蓮房灌迷魂湯,她也決計不會上當。而且賀蓮房隱隱覺得,聶航來求助她是假,來試探倒是真。不知是誰,傳出了消失已久的玄衣衛此刻在她手中的訊息,所以這陣子賀蓮房可算是接待了不少送拜帖來的人,不過都被她一一打發了,不管他們問什麼,她都一臉純善無辜地問:你說什麼?那是什麼?本宮聽不懂,不如咱們一起進宮,本宮幫你問問什麼是玄衣衛?
  唯有聶航,從始至終從來不問,唯有在不再有人來之後,才來跟她求助。
  他自己的心裡怕是也早想相信聶二是凶多吉少了,但卻偏偏還是要以此來試探,賀蓮房不得不把任何事情都想得陰暗一些,因為只要這樣她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避開一切可能發生的壞事。
  她構陷這個毒害那個,心頭真沒有半分恐懼,惟獨期盼老天將一切懲罰都降臨在她身上,讓她的弟妹得以安穩幸福的度過此生。所以對於拒絕聶四的要求,賀蓮房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本來聶二就廢在她的手上,她又怎麼可能去幫聶四找聶二呢?這賊喊捉賊的事情她可沒興趣去做。
  「四少不是跟魏大人一起辦過一段時間的案子麼?這世上若是有魏大人都找不到的人,那麼……本宮奉勸四少,也不要再抱太大希望了。」賀蓮房語氣恬淡,如同在談論天氣。
  聶航皺眉:「若是大少爺失蹤了,公主還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嗎?」將心比心,她怎能這樣冷淡?
  賀蓮房並不生氣,而是淺笑:「本宮自然會拼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弟弟,若是有人敢對他下手,本宮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叫那人家破人亡。」她這話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隨口而說,聽得聶四渾身毛毛的,卻說不出哪裡奇怪。
  賀茉回走進來,身邊跟著嬉皮笑臉的十六皇子。見十六皇子又來了,賀蓮房眉宇間閃過一抹無奈,她能對付任何類型的人,惟獨對十六皇子這樣沒臉沒皮卻又完全沒有壞心眼的人沒轍……你說他要是對回兒心懷不軌,或是存了利用之心也就算了,她想個法子打發了也就是了,偏偏十六皇子好像聽不懂人話一樣,無論明示暗示,全當不懂,就每天從皇宮裡溜出來,然後四處蹦躂。
  比起偽裝成率真天性的祁懷旭,看似豪放爽朗的聶四,十六皇子這種經常闖禍招貓逗狗的紈褲,反倒顯得很真實,很令人喜歡。
  「平原姑姑,本皇子又來打擾你了,你不會不高興吧?」
  她能說什麼?「不會。」
  「那就好。」十六皇子咧嘴一笑,對賀茉回說道。「你看,我就說平原姑姑不會趕我走吧?!」說完還幽怨地剜了賀茉回一眼,好像她趕他走是一件非常不道德、非常殘忍的事情一樣。
  賀茉回無語至極,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真想對天翻個白眼。
  


  ☆、第144章 倩影娉婷聶家小姐

  聶航的神色一下子就嚴肅起來:「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二哥他厲害得很,決不可能就這樣消失,還一點線索都沒留下!」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賀蓮房並不討厭這個聶四,但要說多喜歡,那也不見得。不像是討厭聶二一樣討厭他,卻也完全喜歡不起來。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站在對立面的,只要這隔閡沒有消失的一天,他們就永遠都不可能握手言和,如今的和平共處,不過是暫時的表象而已。只要一涉及到彼此的利益,那就什麼都不是了。
  賀蓮房與聶四便是如此,別看聶四嘴上說的這樣好聽,事實上信陽候府的,哪有簡單的人?因此,即使聶四再給賀蓮房灌迷魂湯,她也決計不會上當。而且賀蓮房隱隱覺得,聶航來求助她是假,來試探倒是真。不知是誰,傳出了消失已久的玄衣衛此刻在她手中的訊息,所以這陣子賀蓮房可算是接待了不少送拜帖來的人,不過都被她一一打發了,不管他們問什麼,她都一臉純善無辜地問:你說什麼?那是什麼?本宮聽不懂,不如咱們一起進宮,本宮幫你問問什麼是玄衣衛?
  唯有聶航,從始至終從來不問,唯有在不再有人來之後,才來跟她求助。
  他自己的心裡怕是也早想相信聶二是凶多吉少了,但卻偏偏還是要以此來試探,賀蓮房不得不把任何事情都想得陰暗一些,因為只要這樣她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避開一切可能發生的壞事。
  她構陷這個毒害那個,心頭真沒有半分恐懼,惟獨期盼老天將一切懲罰都降臨在她身上,讓她的弟妹得以安穩幸福的度過此生。所以對於拒絕聶四的要求,賀蓮房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本來聶二就廢在她的手上,她又怎麼可能去幫聶四找聶二呢?這賊喊捉賊的事情她可沒興趣去做。
  「四少不是跟魏大人一起辦過一段時間的案子麼?這世上若是有魏大人都找不到的人,那麼……本宮奉勸四少,也不要再抱太大希望了。」賀蓮房語氣恬淡,如同在談論天氣。
  聶航皺眉:「若是大少爺失蹤了,公主還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嗎?」將心比心,她怎能這樣冷淡?
  賀蓮房並不生氣,而是淺笑:「本宮自然會拼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弟弟,若是有人敢對他下手,本宮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叫那人家破人亡。」她這話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隨口而說,聽得聶四渾身毛毛的,卻說不出哪裡奇怪。
  賀茉回走進來,身邊跟著嬉皮笑臉的十六皇子。見十六皇子又來了,賀蓮房眉宇間閃過一抹無奈,她能對付任何類型的人,惟獨對十六皇子這樣沒臉沒皮卻又完全沒有壞心眼的人沒轍……你說他要是對回兒心懷不軌,或是存了利用之心也就算了,她想個法子打發了也就是了,偏偏十六皇子好像聽不懂人話一樣,無論明示暗示,全當不懂,就每天從皇宮裡溜出來,然後四處蹦躂。
  比起偽裝成率真天性的祁懷旭,看似豪放爽朗的聶四,十六皇子這種經常闖禍招貓逗狗的紈褲,反倒顯得很真實,很令人喜歡。
  「平原姑姑,本皇子又來打擾你了,你不會不高興吧?」
  她能說什麼?「不會。」
  「那就好。」十六皇子咧嘴一笑,對賀茉回說道。「你看,我就說平原姑姑不會趕我走吧?!」說完還幽怨地剜了賀茉回一眼,好像她趕他走是一件非常不道德、非常殘忍的事情一樣。
  賀茉回無語至極,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真想對天翻個白眼。
  本來看見賀茉回的出現很高興的聶四,在見到她身邊跟了個黏人精時,臉色明顯不是很好看。賀蓮房坐在主位上瞧瞧這兒瞧瞧那兒,反正這跟她的關係都不大,回兒的事情就交個她自己去處理好了,她還是老老實實就做是局外人吧。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起身離開,把空間留給這三個不知搞什麼鬼的人。順便也能避免聶四的追問,為什麼不能幫他尋找聶二。她這陣子要做的事情並不多,但賀蓮房沒有片刻的鬆懈,她時刻做足了萬全的準備,無論出現任何突發狀況,她相信自己都有辦法應付。
  也不知賀茉回是如何打發掉難纏的聶四跟黏人的十六皇子的,總之當一個時辰後賀蓮房見到妹妹的時候,她身邊只有貼身的婢女。賀蓮房不由得笑問:「聶四少跟十六皇子呢?」
  「走了。」賀茉回甩了甩手,覺得有點累。
  「走了?」賀蓮房重複了一遍這個回答。「兩人一起走的?」
  賀茉回想了想,搖頭道:「我忘了,十六皇子是被我趕走的,聶四是因為信陽候府來人傳了個口信,他聽了之後臉色大變,就跑了出去,連跟我說句話都沒來得及,可能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吧。」
  發生什麼大事?賀蓮房沉思片刻,能讓聶四這樣的人臉色大變,想來不會是什麼小事。只是不管發生什麼,她怕是都沒辦法在第一時間得知了。既然如此,賀蓮房也就不去多想,而是詢問:「方纔外祖母那邊來話說是想我們了,待會兒要同我一起去靖國公府麼?」
  賀茉回也有數日沒去了,當下點頭:「去,那潛兒怎麼辦?」
  賀蓮房說:「留在家裡溫習功課,先生不是說明兒有小考麼?這孩子終日沉迷練武,也不知在文院學的怎樣。」
  於是姐妹兩人一同上了馬車。
  靖國公府的老太君正在花廳翹首以盼,若不是不好看,她恨不得早早地到大門口等待兩個外孫女的到來。老太君一生只有藍戰一個兒子,比起藍戰,早夭的小女兒更是她的心頭肉。藍氏去世後,賀蓮房姐弟三人便是老太君的眼珠子,真真是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寵的跟什麼似的,幾天不見就想得慌,非要派人去傳信,要她們來看她這老太婆,否則她這把老骨頭就親自動身去看她們了!
  對於娘親這邊的親人,賀蓮房還是很喜歡的,藍家人才真的是高風亮節韜光養晦,並且極為團結,四位表哥又都是人中之龍。賀蓮房曾經想過,若是自己不適合呆在家中,那麼嫁給四位表哥中的任意一個都是很好的,既能承歡於外祖膝下,又能就近照料弟妹。可誰知半途殺出個青王,攪亂了她這一池春水,把她所有的計劃都給打亂了。
  老太君本來也打著這個主意。她把心愛的小女兒外嫁,誰知道卻讓她早早離世,對於賀蓮房跟賀茉回這兩個孫女,老太君真是恨不得把她們從大學士府帶出來養在身邊,日後嫁給四個孫兒中的任何兩個,怎麼看都是一樁美滿姻緣。
  其實今兒叫她們兩人來,一是因為長時間沒見頗為想念,二……也是想要探探這兩個丫頭的口風,看看她們是否對四個孫兒有意,若是有……老太君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完成外孫女的夙願的。
  賀蓮房一聽外祖母旁敲側擊地全在問明年待她及笄開有何打算,又問回兒這陣子跟聶四相處的如何,她大概就明白外祖母這是想做什麼了。「外祖母,何不有話直說呢?」
  老太君被賀蓮房看穿心中所想,未免有些尷尬,但又因為賀蓮房的聰敏感到欣慰。她摸了摸賀蓮房的頭,說:「若是你娘親還在……」那該多好呀!這幾個可憐的孩子就有娘疼了,這些事情,哪裡輪得到她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婆來操心呢?「蓮兒,回兒,你們可曾想過日後要嫁什麼樣的人家?」
  賀茉回到底年紀小,被老太君這樣一問,下意識裡想起的第一人竟是那厚著臉皮的聶四!她搖搖頭趕緊甩去這可怕的念頭,笑著說:「回兒才不嫁人呢!回兒要留在家中,一輩子都不嫁!」
  老太君笑了:「你這丫頭,說的是什麼傻話,我們女子生來便要相夫教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到了適婚的年齡,那就應該要成家。不過蓮兒如今是公主,婚事已經輪不到賀勵做主了。日後若是遇到自己心儀的男子,蓮兒務必要記住,一定要提前與太后娘娘說去,否則呀,誰知道會不會被人給搶走呢?」
  聽老太君這話裡的意思……似乎很有共鳴。賀蓮房忍不住去想,當年是不是老太君就是這樣嫁給外祖父的……
  賀茉回不依了:「外祖母,您說這些做什麼嘛,離大姐及笄都尚有一年呢,這事兒到時候再說難道不行嗎?」
  「行是行,只是……」老太君似乎有些難以企口。
  賀蓮房也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了,她跟賀茉回相視一眼,柔聲問道:「外祖母,何事如此掛念,不能釋懷?」
  「這……你們大哥他有了心上人了。」老太君歎口氣說。
  ……難道這不算好事兒麼?外祖母怎地表情如此奇怪?賀蓮房不解地問:「晨哥早已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遇到心儀的姑娘,豈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外祖母這樣擔心,難道那女子的出身不夠好,或是品行不端?」
  老太君連連搖頭:「那小姐出身高貴,品性也很是溫柔,晨兒的眼光,我還是信得過的。」
  賀茉回不明白了:「既然如此,外祖母又為何會這樣擔憂?」
  賀蓮房突然道:「難道對方是信陽候府的人?」不會這麼巧吧?聶四看上了她家回兒,她家晨哥就看上了信陽候府的大小姐?!
  是的,賀蓮房想起來了,信陽候府的那位大小姐,據說是巾幗不讓鬚眉,雖然生得弱不禁風,但卻智勇雙全,經常飛鴿傳書給邊疆的父兄,提出自己的奇思妙想與錦囊妙計,但凡是這位聶大小姐提出的主意,就沒有失敗的。其決勝於千里之外,當真可以說是一名奇女子。
  只是此女常年深居簡出,並不露面。賀蓮房見過她的次數五根手指頭都能數的清,平日皇家盛宴,這位聶大小姐都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然後早早地便過來請罪說身子不適想要回府。信陽候府的男丁全在邊疆為國奉獻,所以皇上對聶大小姐非常寬容,只要是她提出來的要求,但凡沒有太過分的,皇上都是想都不想便一口答應。
  賀蓮房對其的印象並不深,但依稀記得此女有著不輸給趙溪若的美麗容貌,只是已經及笄兩年,如今正是二八年華,可惜信陽候一直不在燕涼,所以耽誤了她的親事。和趙溪若不同,聶小姐非常賢淑知禮,從不恃寵而驕,是以皇上對其評價很高。和賀蓮房在民間的名聲好不同,聶小姐卻是讓不少軍士都引以為榮的,尤其是信陽候手下的十萬聶家軍。
  在他們心裡,世上再也沒有比他們家小姐更高貴更優秀的女子了!
  只是這樣聰明美麗又知道收斂光芒的女子,為何會和晨哥相識呢?
  似乎看出了賀蓮房心頭疑惑,老太君慢慢道:「這事兒還要從數月前說起,當時晨兒下早朝回府,在路上遇到信陽候府的馬車□轆壞了,那馬兒也不知為何受了驚,聶家的小姐就坐在馬車裡,晨兒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特別熱心腸,於是就把對方送回了家。這一來二去,彼此相熟,昨兒個晨兒來跟我說他與聶家小姐是兩情相悅,希望我能忘掉過去兩家之間的間隙,不要為難他們兩人。」
  賀茉回咋舌:「可這世仇放在這兒,哪裡是說放下就放得下,說忘掉就忘得掉的事情呢?」聽著老太君說的晨哥與聶小姐之間的故事,賀茉回忍不住要想,聶四一直叫囂著說喜歡她,可是彼此世仇的身份擺在這兒,她又能怎樣呢?
  怕……就算她答應了他,雙方也不可能在一起的吧?
  想到這裡,她趕緊收起那異樣的情愫,強迫自己不要去想聶四,方纔她指是隨便一想,只是隨便一想,對,是隨便一想!
  「回兒說得是呀!」老太君歎了口氣,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不知是否與此事有關。
  賀蓮房問道:「那晨哥是怎樣打算的呢?」不過幾個月而已就兩情相悅了……賀蓮房未免覺得這感情發展的太快。雖然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們兩人一個是信陽候府有用兵之能的大小姐,一個是出身武將世家前途無量的大少爺,這樣從出生到如今都不平凡的人,怎麼會這麼容易就對彼此一見傾心了呢?倒真像是戲文裡唱的那樣,可那都是窮酸書生與千金小姐的故事呀!她們家晨哥生得是儀表堂堂威風凜凜,哪裡是那些只知道死讀書的酸臭文人比得了的。
  「他只想我能答應這婚事。可你大舅舅還有外祖他們都在邊疆沒有回來,今年過年的時候都沒見著,我也不知該如何通知他們……」老太君神色愈發複雜起來。「更何況,老婆子我也覺得奇怪,這多年來的世仇,兩家在朝堂上,當著皇上的面都是水火不容的,難道真的這麼輕易,因為兩個晚輩的感情就能和解的了?」要知道這可是連先帝都沒能解決的問題呀!「聶家小姐說信陽候將她的婚事自主權交給了她自己,也就是說,只要她願意,就是嫁乞丐信陽候也不管。」
  這條件……簡直美好的過分。一個擁有極致的美麗和家世的女子,又那樣癡心一片,無論是誰都會為她掏心掏肺的,賀蓮房想。
  正在她想得出神時,老太君的話讓她回了神——賀蓮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外祖母,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樣的,你和回兒,可否對這幾個表哥有意?若是有的話……」
  「不不不,沒有沒有。」賀茉回羞紅了一張臉,雖然平時她總是冷冰冰的,但一面對家人就很容易臉紅。「外祖母您這是做什麼呀!大表哥有大表哥喜歡的人,其他幾位哥哥未來也會這樣,我知道您是為了我跟大姐好,怕我們以後嫁出去挨婆家的欺負,可是有這麼厲害的四個哥哥,我們怕什麼呀!」她嘟著嘴,嬌嗔的模樣十分可愛。
  賀蓮房也道:「回兒說得是,外祖母不必如此擔心,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又何必想太多呢?」
  嘴上這麼勸著老太君,回到平原公主府後,賀蓮房卻在第一時間就喚來了玉衡,交給他去查有關聶家小姐的事情。玄衣衛與青衣衛不同,因為青王常年征戰,所以青衣衛的武功和反應都比玄衣衛要優秀,可玄衣衛多年來潛伏在燕涼各處,早就練就了一身追蹤調查飛簷走壁的好本事,賀蓮房吩咐下去的任務正好能讓他們發揮自己的強項。在這一點上,青衣衛輸給玄衣衛。
  兩支暗衛部隊,剛好物盡其用。
  當賀蓮房拿到玉衡送來的資料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這聶家小姐,當真是個逆天的人物呵!自小便過目不忘,一目十行,十歲時更是提出一個戰略讓信陽候抱起她大聲的誇讚,有此女,可保信陽候府百年昌榮!
  可見信陽候府的人有多看重聶小姐。
  這樣的話,也就難怪那天聶四一聽到府裡下人稟報就急慌忙地趕了回去,根據資料顯示,聶家只有這麼一個女娃兒,所以一群大老爺們兒都非常非常非常的寵愛她,聶小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們都會想辦法摘給她。
  但正因如此,他們將聶小姐保護的太好,反而讓賀蓮房弄不明白此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性格。表面上的溫柔大方……賀蓮房從來不信,因為從表面上看來,她也是溫柔大方的。
  正趴在案幾上發著呆,天璇突然竄了進來,輕聲稟報:「公主,青王爺來訪。」公事公辦的話說完後,低頭又稍作補充:「獨身一人,沒有騎馬,也沒人瞧見。」再補充一句。「從牆上跳下來的。」
  賀蓮房:「……」
  不過剛好,青王來的話,她剛好可以問問他有關聶家小姐的事情。
  本來青王還幻想著兩人一見面說些什麼溫存的話,結果剛見,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賀蓮房劈頭就問:「東夙,你可知道聶家小姐,名喚娉婷的那位?」
  青王:「……」他對女人的印象只有三種,一種是母親——即太后;二是心上人——即賀蓮房;三——是其他女人。對青王來說,聶娉婷就屬於「其他女人」的這個行列,所以他知道了才有鬼呢!「沒聽過,姓聶的話……是信陽候府的人麼?」怎麼信陽候府還有女眷?他的記憶中信陽候府全是清一色的大老爺們兒啊,而且是極度傲慢和沒有自知之明的大老爺們兒。
  「看起來這位聶小姐在聶家的地位很高,包括信陽候在內,所有人都很寵愛他。」賀蓮房認真地說著,將玉衡查到的紙張遞過來,青王一目十行的看完後,沒啥表情,哦了一聲。
  見到這種奇女子,竟然只是哦了一聲,別的什麼都沒了?賀蓮房納悶兒:「王爺沒什麼想說的嗎?」
  她每次調侃突然的時候都叫王爺。
  青王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答道:「我是真不認識她,跟她有關的,我一個字也沒得說,不過若是你問我今晚為何到這裡來,我還可以告訴你。」
  賀蓮房瞧他笑意頗深的樣子,從善如流地問道:「好吧,那麼東夙今晚為何駕臨這平原公主府呢?」
  「自然是為了見你。」甜言蜜語從昔日冷酷寡言的王爺嘴裡說出來真是一套一套的,完全不磕巴,還特別自然 。「我想你了,阿房。」
  賀蓮房臉頰一紅:「想就想了,不是前幾日剛見的麼?」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阿房。」青王走過來,拉住她小手把她帶到自己懷裡——那道保證自己會規矩的承諾,早不知被他拋到哪裡去了。「難道你不想念我嗎?」
  賀蓮房沉默:「……」
  
  ☆、第145章 脫胎換骨誰是眷屬

  這樣的話,也就難怪那天聶四一聽到府裡下人稟報就急慌忙地趕了回去,根據資料顯示,聶家只有這麼一個女娃兒,所以一群大老爺們兒都非常非常非常的寵愛她,聶小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們都會想辦法摘給她。
  但正因如此,他們將聶小姐保護的太好,反而讓賀蓮房弄不明白此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性格。表面上的溫柔大方……賀蓮房從來不信,因為從表面上看來,她也是溫柔大方的
  正趴在案幾上發著呆,天璇突然竄了進來,輕聲稟報:「公主,青王爺來訪。」公事公辦的話說完後,低頭又稍作補充:「獨身一人,沒有騎馬,也沒人瞧見。」再補充一句。「從牆上跳下來的。」
  賀蓮房:「……」
  不過剛好,青王來的話,她剛好可以問問他有關聶家小姐的事情。
  本來青王還幻想著兩人一見面說些什麼溫存的話,結果剛見,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賀蓮房劈頭就問:「東夙,你可知道聶家小姐,名喚娉婷的那位?」
  青王:「……」他對女人的印象只有三種,一種是母親——即太后;二是心上人——即賀蓮房;三——是其他女人。對青王來說,聶娉婷就屬於「其他女人」的這個行列,所以他知道了才有鬼呢!「沒聽過,姓聶的話……是信陽候府的人麼?」怎麼信陽候府還有女眷?他的記憶中信陽候府全是清一色的大老爺們兒啊,而且是極度傲慢和沒有自知之明的大老爺們兒。
  「看起來這位聶小姐在聶家的地位很高,包括信陽候在內,所有人都很寵愛他。」賀蓮房認真地說著,將玉衡查到的紙張遞過來,青王一目十行的看完後,沒啥表情,哦了一聲。
  見到這種奇女子,竟然只是哦了一聲,別的什麼都沒了?賀蓮房納悶兒:「王爺沒什麼想說的嗎?」
  她每次調侃突然的時候都叫王爺。
  青王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答道:「我是真不認識她,跟她有關的,我一個字也沒得說,不過若是你問我今晚為何到這裡來,我還可以告訴你。」
  賀蓮房瞧他笑意頗深的樣子,從善如流地問道:「好吧,那麼東夙今晚為何駕臨這平原公主府呢?」
  「自然是為了見你。」甜言蜜語從昔日冷酷寡言的王爺嘴裡說出來真是一套一套的,完全不磕巴,還特別自然 。「我想你了,阿房。」
  賀蓮房臉頰一紅:「想就想了,不是前幾日剛見的麼?」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阿房。」青王走過來,拉住她小手把她帶到自己懷裡——那道保證自己會規矩的承諾,早不知被他拋到哪裡去了。「難道你不想念我嗎?」
  賀蓮房沉默:「……」
  「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賀蓮房笑著調侃,「不過,我會嫁給你的。」
  她說這話時又甜又軟,聽得青王心頭一陣癢癢。他忍不住用手去摸她柔嫩的臉頰,把她的臉蛋兒捏變形。賀蓮房對於他這個愛好很無語,合著自己長了張臉,全是用來給他捏的。她趕緊別開頭,以躲避他又伸過來的祿山之爪。青王沒捏到,有點失落,於是再接再厲地又把手伸過去,賀蓮房趕緊雙手抓住他的一隻大掌,牢牢地摁住,搖頭:「再捏下去可就紅啦。」她可不想像某回在面上留下什麼曖昧的痕跡,難堪極了。
  她不樂意,青王也就不再逗弄,任由她自以為能控制地抱住他的手掌,柔聲詢問:「怎麼突然想要問我信陽候府的事情?」
  「我今兒去了一趟靖國公府,外祖母與我說,信陽候府那位神秘至極的聶小姐,竟與我大表哥一見傾心,甚至還想要嫁到靖國公府來。」
  青王聞言,微微怔了一下,隨即低聲道:「這親事不能成。」
  「我也是這麼想的。」賀蓮房沉吟了下。「信陽候府的勢力已經夠大了,靖國公府更是吸人眼球,這樣的兩方勢力若是結合起來……朝廷的整個格局都會發生改變。兩家互有世仇,我覺得,這親事怕是成不了的。」只要靖國公府與信陽候府屹立一天,不倒一天,聶娉婷就絕對不能和藍晨在一起。他們彼此的身份與家世,就已經注定了這會是個悲劇至極的結局。賀蓮房一早過了那聽戲文便會生出的對純潔愛情的美好與嚮往之心,就如同魏懷民魏大人所說的那樣,世上決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青王反倒沒想到賀蓮房不同意這門親事的原因是這個。他搖搖頭,說:「我並非因為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水火不容的關係而言,也不是因為這兩家聯姻,會令不少人暗中蠢蠢欲動。」一個聰明的世家,是絕對不會和另外一個同樣優秀的要命的世家互相聯姻的,因為那樣,他們就等於在皇帝面前說要謀反。青王對老靖國公的人品有信心,但對於信陽候……「藍晨與聶家小姐有情,固然是件好事,若是信陽候府日後能摘得清,兩家可以就此化干戈為玉帛,那自然再好不過,可如今聶二已經折在你手上,聶四又被你掌控於鼓掌之間,難保信陽候府一怒之下做出什麼事來,到時候更難看。」
  與賀蓮房不同,青王的顧慮主要是在那支軍隊上頭。而且以他多年來對信陽候府的瞭解,整個聶家,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出現一個真真正正單純善良的人靖國公府的每個人他都見過,老靖國公很會養孩子,藍戰便是個在戰場上極其出色的人物,而他所出的四個兒子更是個個都是人中龍鳳。如果可以,青王希望藍晨等兄弟四人都能夠成長起來,為開創新一代的盛世做準備。
  賀蓮房也明白青王的顧慮,她坐在他健壯的雙腿上沉思:「我只擔心這聶小姐接近晨哥怕是有什麼目的。」否則,那樣一個傳說般神秘難測的女子,怎麼可能會只因為馬車出了問題便困窘的寸步難行?若是如此,她又怎麼能得到聶家上上下下的一致寵愛和尊敬呢?通過和聶二、聶四的短暫相處,賀蓮房大概已經明白了聶家人大概是怎樣的一個性格。他們出身名門,從娘胎裡爬出來的時候擁有的東西就比別人多,又都生了一副俊美的好樣貌,再加上聰明過人的腦子,聶家人是有這麼個自傲的資本的。
  聶家人極其護短、自大、傲慢……當這些各種各樣的形容詞全都放到聶家人身上以後,賀蓮房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會是極大的突破口!只是到目前為止她都沒能找到合適的契機。不過沒關係,這種時候,比得就是看誰能耐心。「對了東夙,你以前就沒聽過旁人提起過聶小姐麼?」
  可能聽過吧,不過對於沒興趣的事物,他向來是過目即忘的,就算有人曾在他面前提起過聶娉婷,他想完完整整地想起來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大概過了半刻鐘,青王突然發出一聲疑惑的抽氣聲。賀蓮房立刻投以擔憂的眼神,青王點點頭,握住她不時輕撫他背部的小手,說:「沒事,我只是想起來……大概在三年前,有一次女真人犯我邊境,當時正值秋冬嚴寒,這些遊牧民族迫切地需要通過殺戮和搶劫來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被褥、藥物、御寒取關的衣裳……基本上只要是有用的,他們經過之處,便寸草不生。」
  「不過當時女真人有個叫做拓木的猛將,不僅使得一手好銀槍,而且極其善於用兵佈陣,當時信陽候被其弄得焦頭爛額,派人叫我去收拾殘局。可我剛到那兒不久,便看見信陽候收了一封來自遠方的信箋。」——即使不給他看,他也猜的出來那信不是給他的。
  那麼問題就來了,這信箋是哪裡來的,給誰的,有什麼目的?
  但對於青王的詰問,老奸巨猾的信陽候卻一一都用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搪塞了過去,青王見沒有出現什麼紕漏,便也懶得同他計較。
  本來第二日他便要領兵前去下戰書的,可當天夜裡,信陽候卻帶著一支小分隊偷偷潛入了敵軍陣營,將其糧草燒得乾乾淨淨。接下來的故事不用青王說,賀蓮房也猜得到。
  想必聶小姐的威名就是在那個時候響出名的,只是……賀蓮房仍舊不明白,連戰場都沒有去過的聶小姐,是如何能決勝於千里之外的呢?她的青王殿下,也是極厲害的,可這一切建立在他的付出和努力,以及深沉的閱歷上,難道說這聶小姐能比青王還厲害?
  賀蓮房不信。
  不知不覺間,她竟將自己的疑問給說了出來。得到心上人誇讚的青王頓時氣勢如虹,抱著她耐心地給她解釋:「你之前不是說過麼,術業有專攻,我比較適合在戰場上與敵人鬥智鬥勇,但論及內宅以及心計,我卻不是你的對手。戰場是我的天下,刀頭舔血快意恩仇,你卻在這沒有硝煙的戰場上廝殺,比我累多了。」
  說完,他見賀蓮房耳朵紅彤彤的非常可愛,就忍不住捏了捏。「這聶小姐之所以能夠成功,應該要感謝她有個好父親。」
  「你是說……信陽候?」賀蓮房不能明白這跟信陽候有什麼關係。
  青王笑了:「因為有這樣的一個父親,所以她無需考慮天氣、軍心、糧餉等種種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所以信陽候接了聶小姐的飛鴿傳書,卻從未公正於世。」聶小姐所提出的任何建議,信陽候都會認真去看,然後從中挑選出能夠起到真正作用的——好在這個女兒並沒有讓他失望。從每隔一段時間的書信中,信陽候能夠得到這樣一個消息:他的女兒越來越漂亮,城府也越來越深,只要她能一心向著信陽候府,那麼不管日後與誰為敵,信陽候就都不會擔心了。有這樣聰明的一個女兒,他還需要做什麼萬全的準備?
  簡單點來說,聶小姐的名聲,其實有百分之八十來自於祖蔭。賀蓮房忍不住想要感歎人家生得好,不僅有好幾個儀表堂堂相貌不俗的哥哥,還有這樣全身心信任自己的父親。「既是如此,聶小姐與晨哥的相遇,那就耐人尋味了。」如果信陽候把京中與信陽候府有關的事務都交給了聶娉婷……這樣的話,很多對不上號的就都一一對上去了!
  「不錯,並非是我太過不近人情,而是對於信陽候府的人,不管是誰,都應該小心一二。」
  能讓青王如此忌憚,可見信陽候府已經囂張到了何種地步:「你也是。」
  兩人又親暱地說了會話,見時候確實不早了,青王也不便留下來陪伴——雖然他挺想的。
  目送青王從牆頭翻出去,賀蓮房低頭笑了。
  第二日一早,賀蓮房就如同昨日與老太君約好的那樣,帶著弟妹來到了靖國公府。賀蘭潛的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他盯著那些武器的眼珠子都發著綠光,好像幾百年沒見到似的,恨不得立刻就將其抓到手裡不鬆開。賀蓮房看著他這沒出息的樣兒,覺得真跟個猴兒似的,這麼大也仍然是沒長大,天真的要命。
  日後若是再有如同今日這樣的危險,賀蓮房衷心的希望此事再也不要發生在她的家人身上。
  將賀蘭潛打發去玩兒,賀蓮房與賀茉回跟老太君坐到了一起,說起體己話來。賀蓮房眼瞅著還有一年便要及笄了,老人家簡直為了她的歸宿操碎了心。
  這一般人家的女兒,早早都看好了如意郎君,只待到了及笄之年,便訂下婚約,哪有人跟賀蓮房這樣淡定,眼看不到一年就要及笄,能夠成家了,卻是一點都不急。
  如果老太君知道賀蓮房為什麼不急的話……可能會吐出一口鮮血吧!
  她年輕的時候也喜歡舞槍弄棒,而且很是崇拜那種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所以青王在她心裡是非常完美的,可當這完美的「楷模」搖身一變成為了「外孫女婿」的時候,老太君就呆了。
  這是後話,暫且不表。今日賀蓮房姐妹兩人專程來這裡的原因,是為了見藍晨。
  大概等了有半個時辰左右,滿面春風的藍晨回來了。因為去上朝的緣故,所以他穿了一身官府,看起來特別的精神,襯著他俊美挺拔的容貌,真是好一個翩翩佳公子。也難怪燕涼的眾千金擠破頭都想要嫁給藍家男兒和聶家男兒,實在是這兩家的兒子都生得特別好,而且個個都非常的有出息。藍晨跟藍戰長得很像,藍戰年輕時便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藍晨是他的長子,自然是青出於藍。他又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做了正三品的官兒,而且完全沒有依靠靖國公,全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爬上去的,這樣有上進心和能力,長得又好看的男子,賀蓮房覺得,若是聶家小姐真的看上她家晨哥,可能性也是挺大的。
  見兩個妹妹都來了,藍晨難掩高興,於是用雙手分別揉了揉妹妹們的腦袋,見賀蓮房不躲不閃的,調笑道:「微臣參見公主殿下。」
  知道他是在跟自己鬧著玩兒,賀蓮房回以笑容,心裡卻頗為震驚。她的這位大表哥,平時就是那高山之花,高貴冷艷,不苟言笑,除了家人以外,看見誰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今日他先是主動親暱,又開玩笑……足以說明,他的感情用得很深、很深。
  但願聶小姐不負這一片深情。
  賀蓮房在心中悠悠歎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原本是想對著藍晨旁敲側擊一番的,可看他如此高興,卻又不忍心掃他的興了。最後,她什麼也沒問。
  倒是藍晨自己高興的不得了主動跟賀蓮房炫耀:「妹子,你知道哥哥近日有大喜事不?」
  賀蓮房微微一笑:「外祖母已經告訴我了,恭喜晨哥找到心儀的美人。」
  藍晨有點不好意思:「你怎麼知道她是個美人?」
  「晨哥的眼光難道還會出錯麼?」賀蓮房拍了個馬屁。
  直把藍晨美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接下來的時間,他便抓著賀蓮房,把聶娉婷從頭到腳都誇了一遍。從她的美麗溫柔道堅韌不拔,又從她的最愛聊到她的孤獨……賀蓮房就奇怪了:她跟青王也屬於蜜裡調油的階段,怎麼就不跟晨哥這樣興奮激動呢?
  跟青王在一起,更多時候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感覺,好像哪怕天塌下來,他們也不會分開。但看著藍晨高興莫名的樣子,賀蓮房又不捨得潑冷水。這位大表哥待他們姐弟三人真的是特別的好,可是上一世,卻因為酒後與人起事端,被活活燒死在酒樓裡,連個全屍都找不到。想到這裡,賀蓮房心口一疼,她悄悄做了個深呼吸以致緩解,低低地說:「只要晨哥你喜歡……」只要聶小姐對你也是真心的,哪怕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世代有仇怨,她也一定會為這樁姻緣盡一份力!
  「蓮兒,你說什麼?」藍晨只見賀蓮房的嘴唇蠕動,卻並沒有聽清她的言語。
  賀蓮房連忙搖頭。
  藍晨跟聶娉婷的事情,賀蓮房是管不住的。這男女之事,憑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情到濃時,藍晨又哪裡還能等到藍戰回來呢?他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紀,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個心儀的姑娘,真是恨不得立即就能把人給娶回來。
  聶四從那天慌忙跑出平原公主府後,已經有一段時日沒來了。所以在他重新出現後,賀茉回完全無視了他,就當眼前是只聒噪的青蛙,兀自練著字,理都不理對方。
  聶航就是再傻,這時候也應該知道自己把賀茉回給惹毛了,但他想來想去沒想出自己到底錯在哪兒,就滿是誠懇地去問賀蓮房:「公主,你說二小姐怎麼又突然不理我了?」
  見多日未出現的聶四的臉突然呈現在眼前,賀蓮房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想到:誰說只有晨哥跟聶娉婷那一對……這邊不還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關係沒理清嗎?
  當機立斷的,賀蓮房立刻起身準備離開,卻被聶航一把攥住了手腕,這動作太失禮了!「聶四少,請你謹言慎行!」
  聶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於是不斷地道歉,可這回——連賀蓮房都不樂意理他了!
  百般無奈之下,他又只好再折回去找賀茉回。
  各人都有各人的煩惱與快樂,但是在燕涼城某個神秘的地下,一個渾身包裹著白布的女人,輕輕拂過銅鏡中自己曾經年輕美麗過的容顏。瞧!現在的她是個什麼樣子呀,簡直就是不堪入目……纖細的手指一一拂過昏黃的鏡面,女子深深吸了口氣,回首,望著一字排開的人,硬下心腸,說:「拆!」
  聲音沙啞低沉,如同被火燎過。
  於是,一層一層的白布落下,裡頭晶瑩的女體慢慢裸露出來。這是一具多麼美麗的身體呀!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瑕疵。沒有疤痕沒有黑痣沒有顏色不均,總之完美的就如同大理石雕出來一般。
  很快有人為女子披上了一件外衣,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最重要的一步來臨,此刻,女子的心撲通撲通跳得無比厲害,接下來的結果,關係到她此生最大的心願!
  白布落地,女子猛地用雙手摀住眼睛,不敢去看鏡子裡頭的自己。但這條路是她自己選擇的,沒有辦法更改,也不可以更改。
  最後,她到底還是將實現移了過去。
  鏡子裡的少女,貌美如花,眼角眉梢都帶著楚楚的風情,尤其是眼角一顆淚痣,更是鮮艷奪目。
  這樣一個艷光四射的女子,只要走出去,必定是會吸引無數欣羨的目光的。

  ☆、第146章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這是後話,暫且不表。今日賀蓮房姐妹兩人專程來這裡的原因,是為了見藍晨。
  大概等了有半個時辰左右,滿面春風的藍晨回來了。因為去上朝的緣故,所以他穿了一身官府,看起來特別的精神,襯著他俊美挺拔的容貌,真是好一個翩翩佳公子。也難怪燕涼的眾千金擠破頭都想要嫁給藍家男兒和聶家男兒,實在是這兩家的兒子都生得特別好,而且個個都非常的有出息。藍晨跟藍戰長得很像,藍戰年輕時便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藍晨是他的長子,自然是青出於藍。他又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做了正三品的官兒,而且完全沒有依靠靖國公,全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爬上去的,這樣有上進心和能力,長得又好看的男子,賀蓮房覺得,若是聶家小姐真的看上她家晨哥,可能性也是挺大的。
  見兩個妹妹都來了,藍晨難掩高興,於是用雙手分別揉了揉妹妹們的腦袋,見賀蓮房不躲不閃的,調笑道:「微臣參見公主殿下。」
  知道他是在跟自己鬧著玩兒,賀蓮房回以笑容,心裡卻頗為震驚。她的這位大表哥,平時就是那高山之花,高貴冷艷,不苟言笑,除了家人以外,看見誰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今日他先是主動親暱,又開玩笑……足以說明,他的感情用得很深、很深。
  但願聶小姐不負這一片深情。
  賀蓮房在心中悠悠歎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原本是想對著藍晨旁敲側擊一番的,可看他如此高興,卻又不忍心掃他的興了。最後,她什麼也沒問。
  倒是藍晨自己高興的不得了主動跟賀蓮房炫耀:「妹子,你知道哥哥近日有大喜事不?」
  賀蓮房微微一笑:「外祖母已經告訴我了,恭喜晨哥找到心儀的美人。」
  藍晨有點不好意思:「你怎麼知道她是個美人?」
  「晨哥的眼光難道還會出錯麼?」賀蓮房拍了個馬屁。
  直把藍晨美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接下來的時間,他便抓著賀蓮房,把聶娉婷從頭到腳都誇了一遍。從她的美麗溫柔道堅韌不拔,又從她的最愛聊到她的孤獨……賀蓮房就奇怪了:她跟青王也屬於蜜裡調油的階段,怎麼就不跟晨哥這樣興奮激動呢?
  跟青王在一起,更多時候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感覺,好像哪怕天塌下來,他們也不會分開。但看著藍晨高興莫名的樣子,賀蓮房又不捨得潑冷水。這位大表哥待他們姐弟三人真的是特別的好,可是上一世,卻因為酒後與人起事端,被活活燒死在酒樓裡,連個全屍都找不到。想到這裡,賀蓮房心口一疼,她悄悄做了個深呼吸以致緩解,低低地說:「只要晨哥你喜歡……」只要聶小姐對你也是真心的,哪怕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世代有仇怨,她也一定會為這樁姻緣盡一份力!
  「蓮兒,你說什麼?」藍晨只見賀蓮房的嘴唇蠕動,卻並沒有聽清她的言語。
  賀蓮房連忙搖頭。
  藍晨跟聶娉婷的事情,賀蓮房是管不住的。這男女之事,憑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情到濃時,藍晨又哪裡還能等到藍戰回來呢?他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紀,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個心儀的姑娘,真是恨不得立即就能把人給娶回來。
  聶四從那天慌忙跑出平原公主府後,已經有一段時日沒來了。所以在他重新出現後,賀茉回完全無視了他,就當眼前是只聒噪的青蛙,兀自練著字,理都不理對方。
  聶航就是再傻,這時候也應該知道自己把賀茉回給惹毛了,但他想來想去沒想出自己到底錯在哪兒,就滿是誠懇地去問賀蓮房:「公主,你說二小姐怎麼又突然不理我了?」
  見多日未出現的聶四的臉突然呈現在眼前,賀蓮房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想到:誰說只有晨哥跟聶娉婷那一對……這邊不還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關係沒理清嗎?
  當機立斷的,賀蓮房立刻起身準備離開,卻被聶航一把攥住了手腕,這動作太失禮了!「聶四少,請你謹言慎行!」
  聶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於是不斷地道歉,可這回——連賀蓮房都不樂意理他了!
  百般無奈之下,他又只好再折回去找賀茉回。
  各人都有各人的煩惱與快樂,但是在燕涼城某個神秘的地下,一個渾身包裹著白布的女人,輕輕拂過銅鏡中自己曾經年輕美麗過的容顏。瞧!現在的她是個什麼樣子呀,簡直就是不堪入目……纖細的手指一一拂過昏黃的鏡面,女子深深吸了口氣,回首,望著一字排開的人,硬下心腸,說:「拆!」
  聲音沙啞低沉,如同被火燎過。
  於是,一層一層的白布落下,裡頭晶瑩的女體慢慢裸露出來。這是一具多麼美麗的身體呀!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瑕疵。沒有疤痕沒有黑痣沒有顏色不均,總之完美的就如同大理石雕出來一般。
  很快有人為女子披上了一件外衣,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最重要的一步來臨,此刻,女子的心撲通撲通跳得無比厲害,接下來的結果,關係到她此生最大的心願!
  白布落地,女子猛地用雙手摀住眼睛,不敢去看鏡子裡頭的自己。但這條路是她自己選擇的,沒有辦法更改,也不可以更改。
  最後,她到底還是將實現移了過去。
  鏡子裡的少女,貌美如花,眼角眉梢都帶著楚楚的風情,尤其是眼角一顆淚痣,更是鮮艷奪目。
  這樣一個艷光四射的女子,只要走出去,必定是會吸引無數欣羨的目光的。
  她的美麗毋庸置疑,因為在場的人都要因為她的美貌而窒息了。女子的美,並不僅僅在於她的外表,還有她眼眸深處透露出來的那種若有似無的誘惑。彷彿是一隻妖嬈勾人的小狐狸,但定睛一看,卻又像是嚴格恪守三從四德的貞潔烈婦。女子從鏡前站起身來,她肩頭的外衣稍稍歪了一下,露出裡頭凝脂般雪白的皮膚,以及豐滿的不像話的酥胸。
  在婢女的伺候下穿好衣衫,胸前的抹胸稍微拉得低一點、再低一點……別小看這麼一點點,很有可能幫得到她大忙呢!
  對鏡貼花黃,描眉塗唇,原本便是極其驚艷的美人,上了妝之後更是叫人無法呼吸。銅鏡中的美人眼波流轉,險些同樣身為女性的小丫鬟給迷暈。她在心裡頭想著:誰能想到幾個月前,小姐還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庸才呢?可是瞧瞧她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就是脫胎換骨呀!哪裡還能看得出一絲一毫的怯懦之色?
  「啪,啪,啪。」擊掌聲從身後傳來,女子從鏡中窺得來人,登時驚喜不已地從圓凳上起身,卻被男子輕輕按下:「噓……你只要安靜的打扮就好了。」
  然後接下來的幾近半個時辰,男子都一直倚在屏風旁邊,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女子梳妝。看著她烏黑的長髮被挽起,露出一截修長白嫩的脖子,看著她朝鬢邊插了一朵鮮艷的牡丹,看到她的手腕與耳垂套上綠翡翠,明明是大紅大綠的俗艷之色,可穿在女子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誘惑。這種誘惑是抓不住看不見的,你只能感受。好像一和她對視,眼神便會被其吸走一般。
  女子梳妝完畢,憐惜不已地對著鏡子看了又看,然後站起來,對著男子微微福了個身,口稱奴家:「公子,奴家這模樣,公子可覺得好看?」
  男子悠然一笑:「不錯。」說完走近她。
  隨著男子的走近,他那英俊的容貌和非凡的氣度,以及噴灑出來的男性氣息都讓女子紅了臉蛋兒。他伸出修長的手,握住女子的下巴看了看,半晌惋惜地歎道:「日後還是要少說些話。」好好個美人,偏偏嗓音這麼難聽,真是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聽了這話,女子眼神一黯,她身上那種妖嬈到幾乎肆無忌憚的誘惑也瞬間收斂了起來,整個人都透露出一種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氣質,叫人看了遍覺得這是一朵嬌嫩至極的小白花,經不起任何的風吹雨打。她還微微顫抖著身子,與男子對視,明明很害怕,卻硬要裝作堅強……不錯,不錯,該學的都學會了。
  男子被她這模樣逗笑了,鬆開她的下巴,說:「別把我教你的那一套,用在我的身上。」
  說完,他立刻與女子保持了三尺距離,笑道:「現在,到你出場的時候了。」
  *********************************************
  因著藍晨與信陽候府小姐的事,整個藍家上下都是一片愁雲慘霧,除了藍晨自己,沒人看好這門親事。雖說兩家門當戶對,但這世仇,哪裡是一場小兒女的親事就能輕易解決的?
  令賀蓮房沒有想到的是,未等她先想個法子去見信陽候府一探,聶娉婷便已經派人送上了拜帖。
  拜帖上的字寫得非常娟秀,單從字跡上看,這必定是個蕙質蘭心聰明絕頂的女子。面對未知的敵人,賀蓮房從不大意,更何況,聶娉婷能不能成為她的大嫂還是個未知數。所以她只是命人回了拜帖,與其約了三日後在燕涼的醉仙樓見面。之所以地點不挑在平原公主府,賀蓮房也是有考量的。她雖然不看好這樁婚事,但也不能排除聶娉婷對藍晨是真愛的可能性,若是那樣,她以公主的身份接見,豈不是太過見外了麼。晨哥自小疼愛他們姐弟三個,這個面子,無論如何都是要給的。
  醉仙樓的八寶鴨是出了名的美味,賀蓮房雖然食素,卻也不得不承認一進門,那股縈繞鼻尖的香氣非常勾人。她面上戴著面紗,天璇搖光緊緊跟在她身後。小二遠遠地見了來人,連忙慇勤的跑了上來,張口就問:「客人是來找人的吧?小的給您帶路,您這邊請、這邊請。」
  「小二,你怎麼知道我們是來找人的?」搖光好奇地問,自打她們進來,可是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呀,這小二難道還有什麼特別的本事,能一眼將人看穿不成?
  小二甩了甩肩膀上的毛巾,笑呵呵地道:「嗨,小的哪有這本事呀!是廂房裡的貴客吩咐的,說一旦有戴著面紗但是氣質出眾的小姐前來,便將其引到天字房內去。小的遠遠一看,就屬小姐氣質最佳最顯眼,這不就是你們嘛!小的先前還奇怪著呢,這戴著面紗,怎麼瞧得出氣質出眾呢?不過剛才遠遠一望,小的才知道,原來那位貴客說得可是真沒錯,當真是有這樣氣質出眾的小姐呢!」
  「倒是會拍馬屁。」搖光嘀咕了一句,卻也不得不承認聶娉婷這一招用得很好,她們約得時間還未到,聶娉婷卻已在包廂等候,這誠意是十足的,再加上其與小二的話,借由旁人的口誇讚賀蓮房,這其中討好之意不言而喻。
  不過賀蓮房是那麼容易討好的人麼?
  來到天字房門口,小二先是敲了敲門,得到裡面的應答後,方才推門請賀蓮房進去。天字號房內,隔著串串珠簾,賀蓮房一眼便看到了背對自己做著的那抹倩影。只從背影來看,便覺得這位聶小姐渾身散發著一股特別的氣息,尤其她背影纖細青絲柔滑,坐姿窈窕婀娜,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探訪,那正面的容貌又是何等模樣。
  聶娉婷很快就轉了過來。賀蓮房之前也是見過她幾次的,只是印象不深。記憶中,聶娉婷總是安安靜靜地在宴會的一角坐著,待過了一會便會要求先行離去,兩人雖然見過面,卻從未說過話。
  「臣女聶娉婷,拜見平原公主。」說著便要撩起裙擺便要拜下。
  賀蓮房忙伸手去扶,笑道:「聶小姐何必客氣,你我已經算是半個一家人了,哪裡需要這麼客套的話呢?」
  聶娉婷粉臉一紅,她本就極為美麗,雪白的臉頰浮起淡淡一層紅暈,更是襯得她整個人如同羊脂白玉做成的一般。僅看她嬌弱的臉龐,真是讓人意想不到,有這樣容貌的女子,竟然會有那樣的謀略。
  賀蓮房打量聶娉婷時,聶娉婷也在評估賀蓮房。她早就知道這位平原公主美貌出眾,但數次宴會均坐的遠,所以並未瞧得太清楚,聶娉婷一直以為自己的容貌天下無雙,可見了賀蓮房,才知道什麼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怎麼也想不到,在民間名聲極好,又受太后寵愛的平原公主,竟然生得如此弱不禁風!
  她的個子與自己不相上下,但身形卻還要比自己小一圈,整個人看起來彷彿隨時都可能被風吹走。尤其是她今日穿著一襲雪白的長裙,腰間紮著的鵝黃腰帶,更是襯得其纖腰不盈一握。
  這是個無法估量的女人——兩人都在心裡這樣想。
  還是賀蓮房率先開口:「聶小姐,還是坐下來慢慢談吧。」
  聶娉婷連忙請賀蓮房落座,兩人慢慢地開始互相攀談起來。言談間賀蓮房對聶娉婷的喜愛多了幾分,覺得此女雖然出身於信陽候府,但卻有一顆赤子之心,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而且從聶娉婷的言語舉止一顰一笑來看,她對晨哥應該也是真心的。若是以前的賀蓮房,恐怕看不出來,但如今她也有心上人,懂得男女之情,跟青王又剛好是蜜裡調油的階段,所以看聶娉婷也非常的准。既然是真心的,賀蓮房便友善了許多。之前她雖然也溫柔,但仍然與對方保持著距離。聶娉婷也感覺到了這一點,頓時也更喜愛賀蓮房了。她覺得,若是得到賀蓮房的支持,那麼與藍晨在一起的路,便不會困難太多。畢竟太后跟靖國公府對賀蓮房的寵愛,那是顯而易見的。
  所以聶娉婷很聰明,在這之前便選擇與賀蓮房先見面,並且準備的十分充分,為的就是要讓賀蓮房相信她對藍晨的真心。那樣的話,她才能和藍晨相守。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的世仇,聶娉婷不是不知道,只是她覺得,那都已經是前人的事情了,冤冤相報何時了,為什麼兩家就不能好好相處呢?
  她把這疑問說出來的時候,賀蓮房沉吟了下,才笑笑著搖搖頭。
  聶娉婷也不多問,二女交談些許片刻,便聽得房門被敲得震天響,門一開,聶航便衝了進來,見聶娉婷好好地坐在那兒,方才鬆了口氣:「小妹,你這是做什麼?為何一句話不說就偷偷出府?」
  信陽候有六子一女,單從年齡,聶娉婷排行第六,所以前頭的五個哥哥都習慣叫她小妹。此刻看見脾氣最沖最暴躁的四哥吹鬍子瞪眼的,她明顯瑟縮了一下,隨即討好道:「四哥,你用過膳了沒有?我這剛剛點了醉仙樓最出名的八寶鴨,你要嘗一下嗎?」
  聶航哪裡有心思吃飯,一早他出去了一趟,結果一回府就聽說小姐帶著幾個丫鬟獨自出門去了!把他給急得,臉都青了!找不到二哥,他已經很是愧對父親了,若是連小妹都丟了……聶航毫不懷疑,到時候他會被父親和幾個兄弟活生生撕成碎片!「嘗什麼嘗!你這麼不聽話,看我到時候怎麼跟父親告狀!你今日出門做什麼了?還跑到醉仙樓來……想要見……公主?!」
  賀蓮房微微一笑:「四少原來才看見我呀?」
  聶航心裡暗暗叫苦,趕緊回想方才自己的態度語言是不是太凶或者太嚴厲了,若是公主告訴二小姐……啊!他趕緊涎著笑臉湊到賀蓮房跟前獻慇勤:「原來小妹出府是來見公主的啊,早說嘛!早說我就不擔心了,我還親自給她送來!公主,公主你想吃點什麼不?小妹說她剛點了只八寶鴨,不如公主你先嘗嘗吧,啊?」
  他這樣刻意討好,哪裡像平日裡那個只知道練武的四哥?聶娉婷吃驚地看著這一幕,當下就想歪了,還以為自家四哥是看上平原公主了。她的第一反應是高興,這樣的話,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的恩怨解除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於是她也笑道:「四哥說得是,公主不如也嘗嘗吧!」她在家裡做小妹都已經習慣了,偶爾見到一個比她年紀還小的,也是新鮮的很。再加上她想歪了,於是更對賀蓮房親熱的很,幾乎要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了。
  天璇注意到自家公主眉心微微皺了一下,連忙出手擋住,冷聲道:「我家公主不喜外人近身,四少難道忘了嗎?」竟然得意忘形到這個地步了。
  聶航這才想起來,不管見了賀蓮房多少次,她的表情都是這樣淡淡的,根本看不出什麼喜怒哀樂。倒是他的行為,越是激動,不就越是說明心虛嗎?他可是一直立志要在賀蓮房面前表現出完美一面,好讓這未來的大姨子能接受自己,甚至能給自己在二小姐面前說幾句好話的,可千萬不能功虧一簣呀!「是我忘了、是我忘了,公主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跟我一般見識啊!」
  聶娉婷好奇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更是堅信四哥是喜歡上平原公主了。她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高興,因為被養在深閨的緣故,她也沒什麼密友,當下便將賀蓮房當成了朋友,恨不得要剖心挖肺:「公主,我四哥雖然看起來不太可靠,但他的本事真是我們聶家數一數二的,除了父親能和他對上幾招外,其他哥哥都不是他的對手呢!而且四哥他醉心武學,到了這把年紀,身邊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公主,我四哥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一個人哪!」
  賀蓮房明白了,聶娉婷誤會了。

  ☆、第147章 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但凡人類,總要有那麼幾個弱點。即使是見識過無數生死,在戰場上浴血廝殺的士兵,也仍然會有感到恐懼的時刻。
  除了水滴聲,整個地牢一片死寂。唯一能看見的只有聶航手上的火折子,可他的火折子用不了多久就會熄滅。聶航心裡打起突兒來,他開始認為自己太過衝動,不應該這樣貿然地夜探公主府。
  走上台階,卻發現那石板只能從外頭打開,準確點來說,他是被封在裡頭了。聶航不由得去想,這石板蓋下來,是巧合呢,還是有人故意為之?若是前者,他大聲呼救,興許還能生還;可若是後者……他怕是別想活著走出平原公主府了。
  無法從來時出口出去,聶航也不死心,開始在地牢中摸索,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出口,地牢內安靜無聲,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那麼明顯和刺耳。
  一個時辰後,火折子已經盡數熄滅,聶航終於死了尋找其他出口的心。他緊張地要命,生怕自己沒有在戰場上被敵人殺死,卻窩窩囊囊地死在地牢裡頭。他開始湊近石板的方向大聲呼救,可無論他怎麼喊叫,也沒有人過來。時間一長,聶航就死心了。他要保存體力,整個牢房連隻老鼠都沒有,被關在裡頭,連過去了多少時間他都不清楚。但他一定要活下去!
  聶航後悔死了自己為何會做出如此衝動的決定,在地牢裡被關了幾天,他的腦子也清醒了不少。人家公主又不是沒讓他找過,他自己找不著,還夜探公主府,真是誰知道都要發怒。他真的不該連腦子都不過,就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可這時候後悔也沒有用了,事情已經發生,若是再過幾日仍然沒有人聽到自己的求救聲,那麼他可能真的就要葬送在這地牢之內了。
  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二小姐會不會傷心?
  想到這裡,聶航恨不得甩自己一個大耳廓子,做什麼事都不動腦,活該落得這般田地!這地牢修得這樣嚴密,必定隔音效果是極好的,怕是他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在地牢待久了,不見陽光不聽人聲,只有滴答的水滴聲為伴,聶航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一半了!他懊惱不已地用手砸牆,迫不及待地希望此刻能有人從天而降拯救於他。
  但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聶航的情緒逐漸瀕臨絕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經完全流失,若非地上有污水窪,他怕是早就死在裡頭了。沒有光線沒有人聲……什麼都沒有,只有他自己,以及地牢裡嗆人的霉味與潮濕。聶航渾身無力地趴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他怕是要成為大頌朝開國以來第一個餓死的將軍了……真是沒出息……
  當一束陽光從上方投射下來時,聶航下意識摀住眼睛,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便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發現賀茉回趴在桌子上打盹兒,床邊則是淚痕猶未干的聶娉婷,聶航愣了一下,剛想開口說話,字到嘴邊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地不像話,用盡力氣也沒能說出個什麼來。
  正好賀茉回驚醒,見一直躺在床上的聶航睜開了眼睛,立刻站了起來,趕緊從桌子上倒了杯蜂蜜水交給一旁伺候的小廝,讓其服侍聶航飲下。
  一杯潤肺的蜂蜜水下肚,滋潤了乾燥的要命的唇舌,聶航終於有力氣說話了:「……二、二小姐?我……我怎麼會在這裡?這是哪兒?」
  「這裡是平原公主府的客院,你怎麼會出現在公主府的地牢裡頭呀?」賀茉回奇怪地問,又命人端了杯蜂蜜水過來,見聶四喝得急,忙道:「慢點慢點,你小心點兒別嗆著。」
  聶航哪裡敢說出真實原因,當下呵呵傻笑,想要矇混過關。賀茉回瞅了他一眼,嗔道:「你可真是福大命大,要不是因為夏天快來了,太后娘娘命宮裡的花奴來公主府的蓮花池為大姐移植桃花,移動假山時不小心勾到了機關,否則誰會發現你就躺在下頭?要不是有這事兒,現在的你啊,恐怕已經在地牢裡變成紙片人了!」
  原來如此,聶航也覺得自己是福大命大,他趕緊對賀茉回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跟公主他們解釋,他一個男子,為何會出現在公主府的地牢之中。「怎麼,公主府的……地牢……公主都……不知道……嗎……」因為說話還不利索,所以聶航特意放慢了語速,為的就是能讓賀茉回挺清楚。
  賀茉回點點頭:「皇上賜下這座公主府的時候,沒命人帶大姐看過地牢,所以也沒人知道原來公主府的地牢竟然是在假山前頭的。」賀茉回先是解釋了一遍,然後迅速將重點放到了聶航身上。「對了,你還沒跟我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你怎麼會出現在地牢裡頭呀?聽陳太醫話裡的意思,你至少在裡頭待了七天了!」七天粒米未進,他是神仙嗎?
  聶航苦笑,他這全是咎由自取,哪裡好意思說實話,當下訥訥地想要搪塞過去,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謊言才比較有可信度。正巧這時候聶娉婷睜開了眼,發現聶航已經醒了過來,頓時驚喜的要命:「四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好擔心你、我真的好擔心你呀!」
  聶航雖然虛弱,但身上是一點傷都沒有,他身子骨一向強健,只消休息幾天便能恢復如初,繼續活蹦亂跳了。他見小妹為自己擔心,心底不由得升起一抹愧疚來,本來他回京是要照顧小妹的,現在可好全讓小妹照顧自己了……「沒事……讓你……擔心了……」
  聶娉婷又哭又笑的:「你不知道,當我聽到公主命人送來的消息後,整個人都傻了!好在公主心善,留你過了昨天一晚,否則說不定現在你頭殼都要燒壞了呢!」
  聶航哭笑不得:「你這是誇我呢,還是在變著法兒的虧我?」
  正在這時,一道溫潤的嗓音傳來:「說得什麼這麼高興,呀,四少,你醒了?」
  見是賀蓮房,聶航立馬要起來行禮,此刻的他充滿心虛,實在是不敢直視賀蓮房那雙睿智又充滿神秘的鳳眼,總覺得被她那樣一看,心底在想的什麼,就都被看穿了一樣。更何況此事的確是他有過在先,人家曾經大開府門任由他搜查,他沒搜個什麼東西出來,卻因為小妹幾句無心的話做出夜探公主府這個鬼迷心竅的決定。掉進人家廢棄了很久的地牢裡,什麼都沒發現便罷,還蠢的沒能及時出來,被關在裡頭七天七夜,差點兒餓死……不管怎麼想,聶航都覺得這是個可怕的黑歷史!「公、公主……」
  賀蓮房微笑著觀望他,禮貌而關心地問:「身子可好些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陳太醫尚在府中沒有離去,不如讓他來給四少把把脈吧。」
  聶航趕緊擺手不要,開玩笑,他是被餓暈過去的事實已經夠悲劇了,若是被陳太醫查出來昭告天下……那他還要不要做人了?日後戰場上與敵國小將相對,對方只消尋他開心,他就會惱羞成怒的場景也實在是可怕……
  見聶航拒絕,賀蓮房也不強求,她只是來看看聶航的身體怎麼樣的,然後就可以送客了。雖然她如今貴為公主,可收留外男的事若是傳出去,必定鬧得滿城風雨,流言難聽。所以賀蓮房機敏著呢,聶航一昏倒,她立刻派人去信陽候府通知聶娉婷,然後請聶娉婷留在府中一起。如今聶航已醒,就更沒有留在公主府的必要了。
  聶倉的失蹤,她做得十分大膽,所以她決計不會再對聶家人貿然出手,信陽候馬上就要回京了,她必須韜光養晦,讓對方相信她不過是個空有美貌的殼子。讓聶航在下頭多待幾天也是賀蓮房的主意,這傢伙,她給他機會搜查的時候,自己被笑聲勾走,卻在半夜裡偷偷來打探,真當平原公主府的侍衛們都是吃白飯的嗎?若是沒有她的首肯,聶航想避過玄衣衛的耳目,在平原公主府如入無人之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讓他吃點苦頭,也好長長記性,下次就不會做這麼蠢的事了。早在將聶倉轉移的時候,賀蓮房就已經命人將牢房恢復了原樣,即便是聶倉自己回去,說不定都找不出自己曾經住了好幾個月的牢房了。
  聶娉婷是個懂禮數的,知道不適合再在平原公主府待下去,便起身告辭。賀蓮房自然不會強留,笑著看聶娉婷井井有條的處理著這一切,舉手投足間都是神采飛揚,做事有板有眼,一看便是個精明至極的姑娘。
  那麼,那天她在自己面前表露出來的另一面又是什麼意思呢?
  賀蓮房從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她時刻防備著自己的敵人,同時也做好了面對一切突發狀況的準備。聶娉婷意欲為何,她真的不是太在意,可若聶娉婷在打她親人的主意……賀蓮房是決計不會這樣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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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懷旭自從被打入天牢後,不許任何人探望,即便是齊王都得有皇上的口諭或是聖旨,也才進得去。天牢的守衛自然固若金湯,祁懷旭又是做過那樣傷天害理的事情的人,所以即便知道他是世子,也沒有人給他什麼好臉色看。拔毛鳳凰不如雞,區區一個世子罷了,秋後就要問斬了呢,就算他們真的揍了他,那又怎麼樣?
  這裡是天牢,一切都得按照天牢的規矩來。
  祁懷旭是個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二世祖,他最大的挫折也不過是遇到了魏懷民,也不知此人哪裡來的本事,竟然把那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給扒了出來,甚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他的老底全給掀了出來!祁懷旭還不明白麼,皇上最看不得這樣散亂綱常嫡庶不分的戲碼了,所以他一直表現得都像是個不識大體的毛頭小伙子——可骨子裡,他卻是個有著嗜血天性的人。
  他曾經無數次看著青王叔所披的鎧甲,以及對方騎在高頭大馬上那神采飛揚的樣子,也無數次的幻想過,如果是自己站在青王叔的位置,又會怎麼做。
  可這一切歡幻想的基礎都是建立在他衣食無缺的日常生活中的。當他失去了錦衣玉食,當他穿上了雪白的囚衣,當他被關進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當他意識到自己真正錯了的時候,已經晚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祁懷旭是被齊王疼到心坎兒裡帶大的,打小就是個小霸王,對誰都是愛理不理,在他的世界裡,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腳下膜拜尊崇他,他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誰都不能阻攔,也沒有人有那能力阻攔。在他的世界裡,他就是王,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君主!
  所以,當所有加諸在他身上的光環消褪後,祁懷旭感到了恐懼。
  他從來都沒有到過這麼髒的地方,也從來沒有跟那些骯髒的低賤平民這樣靠近過,他睡得地方有許多展翅的蟑螂,一個不注意,腳趾頭還會被老鼠啃上一口。聽說前段時間,有個死囚睡著的時候忘記蓋臉,早上醒來發現鼻子都沒了!
  這個專門扣押惡人的地方,就連害蟲都比其他地方的強硬。
  祁懷旭度日如年。他不明白祁玉河為何要告發自己。對,沒錯,他承認當初那場是個意外,可祁玉河不也是挺享受的麼?除了這個小意外之外,他們可是世上最好的哥們兒呀!祁玉河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被兄弟背叛,貴為王爺的父親又無法將自己救出去,祁懷旭日復一日的焦躁起來。在天牢,沒有任何的休閒娛樂時間,他們只能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懶洋洋地曬著那一抹奢侈且難得可貴的太陽,然後就是漫無邊際的發呆、發呆、發呆……沒有美人,沒有佳餚,沒有美酒,什麼都沒有,甚至連筆墨紙硯都沒見到過!
  祁懷旭的心理防線在迅速崩塌。
  他怎麼樣賀蓮房是不在意的,反正再如何,一個曾經被皇上與太后厭惡的人,不管什麼時候,都無法得到他真正想要的。祁懷旭的下場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死不死,都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情而已。但賀蓮房仍舊覺得不公平。那些死在祁懷旭與祁玉河手上的稚童,他們還有那樣美好的年華未曾到來,便已經停止了呼吸,留給他們家人的,是無邊無際的痛苦與悔恨。而造成這一切的人,卻偏偏好端端的活著,雖然坐著牢,卻享受著比一般囚犯還要好上千百倍的待遇。
  但賀蓮房沒有辦法就這樣放過他。
  他在牢裡過著快活日子,齊王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通了關係,讓祁懷旭能在天牢裡的日子好過一點。但賀蓮房偏偏要跟他過不去!她很委婉地利用十六皇子向皇帝傳達了這個訊息,於是,在得知祁懷旭在天牢非但沒有受苦,反而自在的像個大爺樣後,皇上氣得手指頭都在顫抖。當下便頒了聖旨下去,以後除他口諭或是聖旨,任何人都不許任意進出天牢,尤其是看望祁懷旭!
  祁懷旭的日子這就難過了。 世人都看得見,皇上如今對齊王是什麼態度,世人總愛一起棒打落水狗,所以祁懷旭在天牢裡的日子可以說是非常不好過。
  他前半生不是糟蹋了不知多少年輕的孩子麼?
  像他這樣細皮嫩肉,長得又英俊的少年,應該會很受某些如狼似虎的死囚的歡迎吧?
  反正都要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呀!
  於是她耍了個心眼兒,天牢的飯菜每日都有專人配送。祁懷旭是和三名死囚擠在一間牢房裡的,這三名死囚窮凶極惡,接連殺人越貨一百餘起,還強搶女眷,要麼留下來當壓寨夫人,要麼全賣去了青樓楚館,前些日子皇上特意派兵前去剿滅,這才抓住了領頭的三人。然後想都沒想,便批了秋後問斬的章子,連證據都不需要看了。
  賀蓮房其實什麼也沒做,她就是將祁懷旭的單人牢房收回,然後將其趕到另外一間囚室而已。
  瞧著周圍眾人嬉笑且不懷好意的目光,祁懷旭寒毛直豎,屁股發毛,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你、你們要做什麼?!」
  「聽說這還是個世子?」為首的胖子色瞇瞇地將祁懷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不知道能賣多少個價錢!」
  祁懷旭受此侮辱,若是在平日,他非要甩這賤民幾個耳光,然後再拿把刀砍了他們的脖子。可如今形勢不同,己弱於人,也只能強顏歡笑的忍了。
  見祁懷旭不答腔,三人互換了個別有深意的眼神,當下兩人分別制住祁懷旭的身體,胖子則伸手扯下了祁懷旭的囚衣,猥瑣道:「多虧牢頭給咱們送來這麼個極品,老子再他媽不碰女人,鳥都憋炸了!」
  「臨死前也嘗嘗這世子的味兒,也不枉來這人世走一遭了!」
  哈哈哈哈的狂笑聲響徹天牢,祁懷旭驚恐的吼叫掙扎著,這一刻,他終於也感受到了那些被他如此對待的稚童的感受。可惜,就如同他曾經沒有心軟一樣,這三個男人也不會心軟。祁懷旭不是特別喜歡壓人麼?這一回也叫他嘗嘗被人壓的滋味兒,看看是不是特別美妙。
  衣帛撕裂聲、痛呼聲、哀嚎聲、求饒聲……以及男人曖昧的吼叫聲,交織成了一支詭異至極的樂曲。
  齊王手眼通天,卻也沒想到,就在他的庇佑下,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吧?而今日,本該守衛祁懷旭人身安全的獄卒卻都吃醉了酒,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所有的死囚都張大眼睛看著這令人血脈噴張的一幕,恨不得能拉下那三個人,換成自己上。
  世子就是世子,連屁股都比窯子裡頭的女人白!
  收到暗衛的回報,賀蓮房輕輕抿了口茶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瑟詞站在一旁,見自家公主笑成這樣,忍不住好奇地問:「公主,您笑什麼?什麼事情這麼好笑呀?」
  「不是不報,時辰未到這句話,我覺得,其實挺有意思的。」
  瑟詞:「……」啥意思?
  賀蓮房也不與她解釋,面上含笑,什麼話也沒說,只一口一口啜著茶水,今年的花茶是琴詩親自採摘炒干曬後製作而成,味道好得很,賀蓮房很是喜歡。既有她所喜歡的茶香,又沒有她所厭惡的淡淡苦味。
  「你呀,就你這個腦袋,還是什麼都別問了。」琴詩端著一盤水靈靈的荔枝走進來,「公主,王爺方才命人送了荔枝來。」
  話剛說完,搖光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公主!公主!宮裡送了好幾筐的荔枝來呀!聽說是太后娘娘特意為您留的!」
  賀蓮房:「……」其實她並不是特別喜歡吃荔枝的。
  琴詩看了搖光一眼,道:「公主,王爺還有口信要奴婢捎給您。」
  一聽青王有口信,賀蓮房登時睜大了眼睛。琴詩看著自家公主這小女兒模樣,忍不住笑了,說:「王爺說,雖然他知道太后娘娘也一定會送荔枝給公主,但他還是希望公主先吃他送的那些。」
  就這個?
  賀蓮房以眼神詢問琴詩,琴詩默默點頭……真的就只有這個。
  賀蓮房聽了,啼笑皆非,拿起一顆荔枝把玩,卻並未剝開。琴詩見了,趕緊伸手剝好,仔細地放到小碟子裡,再用小木片插上,這樣才方便賀蓮房食用。
  「這麼多,哪裡吃得完呀。」賀蓮房喟歎一聲。「勻出些,一分送至靖國公府,一分送回大學士府,剩下的咱們留著,你們也淨個手,然後一起來吃吧。」
  這荔枝可是個稀罕物件,大頌朝只有最南方才有,每每遇到燕涼,總是半途便爛掉,所以保存完好的荔枝在燕涼可以說是非常非常昂貴,普通人家根本就負擔不起。
  
  ☆、第148章 青王離京徐氏心動

  四婢依照吩咐將荔枝分作三等分,差人分別送往靖國公府與大學士府,隨後便各自淨了手來吃,她們都沒怎麼見過這個稀罕物件兒,往年都是只見主子們吃,她們哪裡撈得到。賀蓮房只吃了幾個便不想再吃了,她這陣子精神頭一直不是特別好,荔枝這東西性溫,吃多了容易上火,陸媽媽嘴上一直念叨著一顆荔枝三把火,再三叮囑她莫要多吃,對身體不好,幸好賀蓮房本身也不是特別愛吃。
  相傳史書上有位傾國傾城風姿綽約的貴妃喜食荔枝,當時的皇帝為了討她歡心,著人從千里之外運送至京城,沿途累死好幾匹快馬,只為博取妃子歡心,得她一笑。可見這荔枝,當真是個奢侈之物。
  這幾日賀蓮房都是懨懨的,做什麼事都打不起精神來,弄得四婢都很是擔心,陸媽媽卻說這叫做苦夏,因為天氣逐漸轉熱,所以胃口跟精神都不是很好,待到天氣涼了,到秋冬季節就好了。嘴上這麼說,她其實也焦急的很,鎮日變著法兒地給賀蓮房做些酸甜開胃的小菜和祛暑化濕的甜湯,用膳的時候更是百般小心地伺候,就怕賀蓮房吃得少。對於陸媽媽這一番苦心,賀蓮房是知道的,所以即便她已經抱了,卻也都會再塞點兒入腹。
  唯一能讓她心情好轉以至胃口大開的,就只有祁懷旭的消息了。
  聽到搖光將天牢中發生的事情訴說的活靈活現,彷彿她就在跟前目睹了一般,賀蓮房露出笑容,「公主,您是不知道,當時那齊世子叫得跟殺豬一樣,事後還狂妄叫囂著說要讓齊王將那些死囚砍頭,結果您猜怎麼著?」
  賀蓮房不忍打斷她這說書般的興致,於是很給面子地問:「怎麼著?」
  「不少死囚求之不得呀!」搖光如同說書人一般拍了把自己的大腿,夏裳薄,疼得她齜牙咧嘴的:「好多死囚都是被判的炮烙、凌遲、車裂、腰斬……能簡簡單單快快活活的砍頭,他們高興都來不及呢,還紛紛謝謝齊世子這樣善解人意。」
  可以想見,祁懷旭的天牢生涯,必定十分精彩。
  得到這個結果的賀蓮房,淺淺一笑,當天晚膳便有了胃口,比平時多吃了半碗,把個陸媽媽喜得不得了,連連追問搖光,到底是什麼讓公主這樣開心,能不能以後每天都這樣。搖光:「……」
  隨著夏季的到來,青王終於要離開了。
  他走的那天,賀蓮房不準備去送他,這世上要送他的人太多了,所以在他離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大開府門,撤去了侍衛,等待著青王的到來。
  天色剛黑,夜幕尚未降臨,青王便已經出現在了平原公主府門前。他翻身下馬,規規矩矩地遞上了自己的拜帖,門口的侍衛顯然沒想到青王會來送拜帖,一時間竟然傻了,不知道要伸手去接,還是青王示意了他,他才回神。
  賀蓮房也沒想到這一次青王會走正門進來,畢竟以他們倆的身份,即使是義兄義妹,孤男寡女獨處,也難免會惹出什麼閒話來。更何況,在世人眼中,她和青王可以說是八輩子打不著的關係,青王在離京前一天晚上,不進宮去見皇上跟太后,反倒進了義妹的府邸,傳出去,難免會有人想歪。這人人都知道平原公主生得姿容絕世,又正值妙齡,青王殿下會心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請青王花廳落座,賀蓮房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茶水,笑道:「王爺今兒個怎地如此規矩,竟還知道送上拜帖了?」
  這是委婉地說他以前都不走正門呢!青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細細一品,方道:「這皇兄來看皇妹,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賀蓮房抿嘴一笑,「若是王爺當初不及時制止,今日來看望的可就不是皇妹,而是皇侄女兒了。」
  這又是委婉地在調侃他心眼多且壞,否則那個時候賀蓮房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他卻已經把別人給盯死了,哪有這樣壞的人?青王見她嬌怒嗔怪,眉目如畫,巧笑倩兮,心頭真是說不出的喜愛,每次見到她,他都覺得好像比上一次見面時更想念了。「本王這叫慧眼識美人,自然要搶著先下手,否則日後被別人捷足先登,本王豈不是要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才能止住心頭悲傷?」
  根本沒有的事,卻被他說得活靈活現的。賀蓮房笑了,她看了琴詩一眼,琴詩立刻送上一個托盤,托盤用紅布蒙著,看不出裡頭都是些什麼東西。青王好奇地用眼角去瞄,但卻什麼也沒看到。待到賀蓮房看向他,他便佯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移開視線,悠然自得。
  「王爺不想看看,這次我送王爺出征奉上的大禮麼?」賀蓮房問。
  對於心上人所贈之物,即便是一把泥土,青王也會欣然接受。他的眼裡明明充滿期待,嘴上卻仍然謙讓著:「若是小姐要送,這本王又哪能不收呢?」她叫他王爺調侃他,他就反過來稱她小姐,一時間兩人彷彿回到了初初相識的那會兒,明明對彼此都有戒備之心,卻又有著說不出的信任感與心靈相通,直教人恨相逢太晚。午夜夢迴的時候,賀蓮房甚至會覺得,是不是上一世的她太傻,待在佛堂閉門不出,所以才錯過了一樁這樣好的姻緣呢?不過幸好,這一世她還有機會重新抓住它。
  掀開紅布,托盤上不過一隻白玉瓶,一把短匕以及一面護心鏡,以及用錦囊包裹起來的一個小荷包。
  「這裡,是結合了陸媽媽與陳太醫畢生所學所做的丹藥,雖說不能解百毒,但普通的蒙汗藥或是催情藥,乃至於比較常見的毒藥,都是有解的。」賀蓮房指著白玉小瓶說。「這個,則是我命人千辛萬苦才尋得的虞帝匕,雖然比不得那把圖窮匕見的徐夫人,卻也可以說得上是削鐵如泥。你且隨身攜帶,可保周全。」那把徐夫人,當初被青王輸——準確點來說,算是送給了潛兒,賀蓮房與他定情後,便一直想尋把可以替代的匕首交還與他。「最後這個則是護心鏡,你們武將上戰場都要戴的,換個新的吧。」
  「最後這個……是我今天早上絞下的一縷頭髮,夙郎,我願你……能在我及笄之前回來,我會等著你的。」她聲音低柔,眼波如水,在在都訴說著對他的不捨。「女子及笄當日,要由長輩將長髮綰起,你會回來的,對吧?」
  青王再也壓抑不住內心澎湃的情潮,他情不自禁地將賀蓮房一把擁入懷中!琴詩見狀,悄悄地退了出去,還不忘把花廳的門關好,然後立在門前守衛,嚴防有人靠近。
  日子久了,她也能看出青王殿下對公主是否真心。除了年紀大點,平心而論,琴詩覺得世上再也無人配得上自家公主,所以……勉強一點把青王殿下也當成自己的主子好了……
  只是兩位主子雖然定情,但此時卻並不適合公佈,琴詩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嚴格把守著任何意圖靠近花廳的人,並且用青王正在裡頭代太后向公主傳達懿旨做借口——反正太后娘娘知道這事兒後一定會幫忙掩蓋的,她就撒個小謊而已,誰會在意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小丫鬟呀!
  花廳裡頭,青王輕輕吻著賀蓮房的鬢髮,聲音沙啞,明顯是在壓抑著極度熱烈的感情。「我會回來的,我保證。」
  說完這句話,他克制住自己仍想要擁抱她的慾望,依依不捨地鬆開手,向後退了幾步,與賀蓮房保持了一點距離,然後小心翼翼、像是在捧著世上最寶貴的珍寶一般將那存有她長髮的荷包放入懷中,用手輕撫,說:「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都答應要嫁你了,便是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等得了。」
  「不會那麼久的。」青王鄭重其事地保證。「我一定會在明年你及笄之前回來,向世人宣告,我將成為你的夫君。」
  他說,他將成為她的夫君,而不是她將成為他的妻子。這個男子,無論言談舉止,都是無與倫比的在尊重過著她呀!
  賀蓮房心頭感情洶湧,她原本想笑的,但嘴角卻怎麼也勾不起來。
  理智的一方面,她知道他必須走,他是大頌朝的英雄,是在百姓們心目中不可戰勝的戰神,是為戰場而生的男人;可情感的那一面,賀蓮房卻如同每一個目送心上人遠去的姑娘,留戀不捨,不想和他有片刻的分離。
  不過哭哭啼啼根本就不是賀蓮房的風格,眼見氣氛如此沉重,她突然笑了:「臨行之前,王爺,可否陪臣女下盤棋?」
  這是初識不久,他問她的話,但此刻卻從她嘴裡問了出來。青王笑:「有何不可?」
  於是,棋盤擺好,黑子白子縱橫戰場,不見血的互相廝殺。
  一局棋定,賀蓮房笑:「王爺真是大有長進。」
  青王也跟著她笑:「讓公主見笑了。」
  兩人相視一笑。
  正在這時,花廳的門被瞧響,琴詩問:「公主,玉衡說有要事稟報。」
  一般不是什麼大事,玉衡是不會出現在眾人眼前的,畢竟他現在是玄衣衛的老大,重點是隱蔽在暗處,探聽消息,保護公主。所以,平日裡如果玉衡憋得狠了,就偽裝一番上大街上晃悠,有時候喬裝成賣麥芽糖和糖葫蘆的小販,有時候打扮成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兒,還有時會變成趴在普遍面前放著一隻豁口的碗的窮酸乞丐……總而言之,他是個很會給自己找樂子的人。而這樣靈活的性格以及鬼魅的易容手法,北斗七暗衛中,沒有其他人比他更適合做玄衣衛的首領。
  只是……最近這段日子,賀蓮房覺得,她實在是低估了玉衡的洗腦功力以及其強大的破壞力。要知道,在她甫接下玄衣衛的時候,玄衣衛這群人,一個個不苟言笑,面具捂得死緊,渾身都散發出一種必須生活在黑暗中的陰暗與冷酷。但自打玉衡接掌玄衣衛……這才過去多久?昨兒個賀蓮房就好像看到府裡有個掃地的小廝長得很面熟,而且那小廝還時不時到她的院子外頭掃落葉,有時候看到她看過去,還會恭恭敬敬地行個禮。
  不用想,那肯定是暗衛隊中的人了。只是……這暗衛改成明衛,也虧得玉衡搞得出來。
  所有玄衣衛都有點孤傲和清高,甚至可以說是孤芳自賞。他們隱蔽在暗處,觀察和探尋旁人的各種跡象。這使得他們像是個完全的局外人,一切名利都與他們扯不上關係,頗有點遺世而獨立的味道。
  在玉衡手下做事,也真是難為他們了。
  「讓他進來。」賀蓮房點了下頭。
  玉衡立刻出現在眼前,今日他穿了一身只有廚子才會穿的白衣,還頂了個匪夷所思的大肚子,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出來的。不過賀蓮房已經瞧習慣了他的不正常,所以壓根兒就沒怎麼在意——她還是比較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
  「公主,王爺。」玉衡在青王跟賀蓮房面前都是老老實實的,偶爾看後者心情不錯才敢稍稍放鬆下,不過有青王在,他時刻都得繃著神經,否則再被王爺丟進糞坑反省,他這老大也就不用做了,以後小弟們會怎麼看他?
  他先叫公主,後叫王爺,也就是說,此刻玉衡已經認清楚了誰才是他真正的主子。對於青王來說,這是個好現象。把圓滑狡詐的玉衡留在賀蓮房身邊,他很放心。再加上有個鬼靈精的搖光以及身手最好的天璇,青王就不需要再去擔心賀蓮房的安全了。
  「一切按照公主所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一想到即將發生的好玩事兒,玉衡就忍不住興奮起來。為了這個計劃,他可是犧牲了太多太多,無論怎麼說,公主都得讓他參加呀!
  青王挑眉:「什麼東風?」小姑娘又趁他不知道的時候想折騰誰?
  對於賀蓮房的一切行為,青王都報以「我家阿房真厲害」、「我家阿房想殺誰就殺誰,反正有我在後頭扛著」、「阿房你要殺人嗎需不需要我動手啊還是我動手吧我怕弄髒你衣服」……這樣的態度。他相信賀蓮房有分寸,所做之事決不會危及江山社稷或是皇上與太后的安危,甚至她所殺之人,都是些惡貫滿盈的暴徒,所以青王非常不反對,簡直都想要舉起雙手雙腳為賀蓮房的壯舉鼓掌了!
  「就是一個東風嘛!不過……這得等到王爺離去之後了。」賀蓮房的語氣就好像是在說哎呀真可惜呀你是看不到了。
  青王:「……」他有種他們沒站在統一戰線上的感覺。
  賀蓮房果然是說到做到,哪怕第二日一早青王便動身離去了,她也堅持一個字都不透露。明明兩人徹夜談了一宿,可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候,眼睜睜看著青王離去的時候,賀蓮房還是將一張小紙條塞進了他手中。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他保證。
  「嗯,我信你。」
  其實她可以去送他的,畢竟如今她也是皇室一員不是麼?可賀蓮房不願意看到騎在高頭駿馬上,一身黑金鎧甲,渾身透出英挺冷漠氣息的青王。那樣的他離她太遙遠了,周圍有太多人在看,但他明明是她一個人的。
  不知在桌邊坐了多久,直到天璇推門進來,說:「公主,王爺離京了。」
  「……我知道。」賀蓮房微笑,手上拿著一縷烏黑的長髮。
  那是青王的。
  他當著她的面絞下這束頭髮,鄭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中,還很是扼腕地歎息:「若是當年保留那半根肋骨就好了。」那時他年方十六,獨自率領一千精兵深入敵人腹地,與外圍的軍隊裡應外合,成功端掉了敵軍,使其全軍覆沒。青王因此受到極高的嘉獎與榮譽,但同時他也受了很嚴重的傷,有半根肋骨險些刺穿了他整個身體,幸好他吉人天相,最後關頭,仍然憑借堅定的意志存活了下來。可那一仗,不知死了多少大頌男兒。也就是從那時候起,青王的願望便是世間不再出現戰爭。可只要各國皇室存在一天,貪婪與慾望就不會離開,戰爭永遠不會消失。
  當時給他醫治的是已故的前太醫院醫首,老人家一生致力於治病救人,有醫死人生白骨的妙手之稱,也就是他,將那半根肋骨重新推回了青王胸腔,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大膽施針用藥,才終於將青王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但這時候他居然說若是能保留當年那半根肋骨就好了?賀蓮房無語地看著他,青王解釋道:「就是覺得送那個給你的話會比較有誠意。我若是死了,便希望自己的骨頭能永遠陪伴著你。」
  賀蓮房:「……」這成志怪故事了,「我可不想每晚抱著一堆骨頭睡覺,你還是平平安安地回來,那最好。」
  青王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原來你現在就想著要抱著我睡覺了?」
  「……」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走了。
  賀蓮房溫柔地撫摸著手中黑髮,輕聲道:「你去將我梳妝匣裡的荷包拿來。」
  天璇領命而去,很快就將荷包拿了回來。那荷包顏色已經退了,圖案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仍然可見密密麻麻精細無比的針腳。賀蓮房打開荷包,將手中長髮溫柔地放了進去。
  這是她五歲那年,娘親繡的荷包,雖然那時候上官氏已經入了府,但娘親仍然盡了她最大的力氣來愛著他們姐弟三人。賀蓮房仍舊可以看清楚荷包上所繡蓮花的紋路,就像是娘的手,溫暖、陳舊、充滿了回憶。
  她所流露出的脆弱,不過就是一剎那,天璇甚至以為自己是看錯了,因為待她定睛一看,才發現賀蓮房的神情一如往日平淡溫和。她總是這個樣子的,從來不會有任何改變,唯一能讓她露出其他表情的,就只有她的親人。
  懷念,懷念過了;離別,離別過了;但賀蓮房永遠不會再流淚,她似乎已經忘了「哭」,是什麼了。一切自我的情緒褪去,她仍然是那個冷靜的幾近冷酷的平原公主。「宮裡有消息傳來嗎?」
  天璇點頭:「方纔方總管來說,明兒太后要去相國寺為青王殿下祈福,邀了不少高門女眷一同前往,大學士府也在此列。」
  賀蓮房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不明:「那麼,今兒個晚上,就得回大學士府用膳了。」
  賀蘭潛一直住在大學士府,但賀茉回因為要管事,所以不能長時間住下,大學士府已經離不開她了。即便如此,賀蓮房仍然不喜歡妹妹仍然住在大學士府裡。那裡的美好記憶,總是能被悲慘替代。最重要的是,在平原公主府,他們都是主子,而在大學士府,還有個徐氏在上頭壓著。
  賀勵對這一切倒沒有任何異議,他很希望三姐弟能住在一起,畢竟烏煙瘴氣的大學士府,誰都不想待。
  因為賀蓮房搬到公主府,賀蘭潛也住了過去,賀茉回更是因為管事的原因很少見人,所以才安分了不久的徐氏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她是個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的人,時間一過,該忘的不該忘的她就全給忘了。她對嫡出的三個孫兒的愧疚不見了,想要彌補的想法也沒了,她甚至開始覺得賀蓮房很不孝,因為她早早地搬了出去,是因為藍氏的事,所以她一直在記恨她這個祖母嗎?
  此時徐氏完全忘了,賀蓮房即便是搬去了公主府,也是每日都來請安的,是她自己開口說不必常來,賀蓮房這才少了來的次數,但一周兩三次還是有的。畢竟賀蓮房是太后的心肝寶貝,便是太后都不捨得每日召她進宮陪伴,又怎麼能容忍賀蓮房每天去給一個並不是那麼慈愛的祖母請安,還要以公主之尊伺候她呢?
  若非看在賀蓮房的面子上,太后早尋了個理由收回徐氏的誥命了。苛待兒媳,錯認血脈,養虎為患,是非不分,不辨真相……哪一個說出去不是個大帽子?
  
  ☆、第149章 河邊弱柳嬌羞溫婉

  太后為給遠征的青王祈福,所以特地邀了不少世家的女眷一同,這對眾人來說,是件非常光榮的事情。但凡是有誥命,或是家中有未出閣又臨近及笄的小姐的,都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只從平原公主身上,她們就能想見,若是有一天,她們也能得到太后的歡心……誰說她們就不能與平原公主平起平坐呢?更何況皇宮中還有那麼多尚未婚配,正妃之位空缺的皇子,哪怕不能像賀蓮房那樣得到太后的庇佑,被太后認為義女,能得太后的眼,躋身為皇子妃的候選人,就已經是她們天大的福分了。
  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將來總有一天,皇上會老去,誰能保證她們這些人裡頭,就不會出現母儀天下的皇后?只要她們成為某位皇子的正妃……想當然爾,二皇子、九皇子所受到青睞最多,畢竟他們是皇帝所有兒子中最優秀的,至於其他的皇子……或多或少就都被忽略了,尤其是成天招貓逗狗不干人事的十六皇子。
  徐氏有著一品誥命,所以自然也是要去的,且她近日心情都不怎麼好,半夜經常心悸、驚醒、失眠,所以也想著藉著這次祈福的機會給自己求個簽。順便物色一下,到來的世家女眷中,可有年紀家世都適合做賀勵續絃的女子。
  徐氏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錯。藍氏早逝,後來進府的上官氏又是個心機深沉的,這回徐氏可不敢再挑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兒媳了,雖然賀勵從沒表現出想要續絃的意思,但徐氏可不能允許自己唯一的兒子從此後孤獨一生。她是賀勵的生身母親,自然有權力為他安排終身大事。
  此刻,徐氏已經完全忘記——就是由於她的自以為是,才導致了今天這樣的悲劇。
  賀蓮房深受太后喜愛,所以只來得及問個安,便又被離不開她的太后命人喚了回去,徐氏心裡不虞,面上卻仍然是笑的,原以為賀蓮房被封為平原公主,他們賀家就能更加輝煌,可誰知道這輝煌,全是賀蓮房一人佔去的!這丫頭當真是忒地狠心,竟一點都不幫助她的父親,從她被封公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這麼久,賀勵也沒能得到任何實際上的幫助!
  最讓徐氏對賀蓮房升起方案之心的,是因為她發現從此以後,賀蓮房的婚事便由不得她來做主了!現在賀蓮房是太后的義女,這說明什麼?說明賀蓮房已經是皇室中人,能決定她的婚事的,只有皇帝和太后!
  也就是說,以平原公主的身份,賀蓮房是斷然不能嫁給任何一位皇子的。徐氏最無法接受這個!不能嫁給皇子做正妃,也就是說,注定與那個萬凰之王的位子無緣!
  大徐氏的確死了,但她留給徐氏的自卑、嫉妒、怨恨……遠遠沒有離去。在徐氏的潛意識裡,她仍然想要登上權力的頂峰,這樣的話,日後她去大徐氏的墳前,也能驕傲的笑一回。
  賀蓮房便是再有出息,日後也不過是招個駙馬,又能為賀家帶來什麼樣的榮耀呢?
  眼睜睜看著賀蓮房與賀茉回出落的一天比一天標緻,她們小的時候便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越是長大,容貌便越是肖已故的藍氏。那個高貴、美麗、優雅,完全挑不出任何缺點的兒媳!
  所以徐氏迫切地需要尋找一個新的兒媳,重新讓賀家熱鬧起來,然後新媳婦可以為賀勵再生幾個孩子,那樣的話,她這把老骨頭說不定還能活到看著孩子成器的那一天。
  對於賀蓮房、賀茉回這兩個孫女,徐氏可以十分冷酷,但對於賀蘭潛這唯一的寶貝金孫,她卻生怕他受到一點點傷害。賀蘭潛依賴賀蓮房這個姐姐,徐氏是知道的,但她卻總是想著讓賀蘭潛離賀蓮房遠一點、再遠一點……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牢牢地將唯一的孫子控制在掌心,為他定制和選擇最好的未來。
  徐氏堅信,她所決定的,必然會是最好的!
  這個想法在她看見賀蓮房如今的風光後,變得更加堅定了。
  賀蓮房在相國寺後頭的廂房裡陪著太后與住持講話,各位女眷在陪同太后上完香後都有短暫的自由活動的時間,徐氏便在魏媽媽的陪同下,慢慢地朝後山走去。
  因為太后要來相國寺祈福,所以今日封閉山門,香客稀少,這也是為了避免出現上次那樣的突發狀況。今兒一早,太后還拉著賀蓮房的手直念叨她是個傻孩子,別人看見刀刃來了,第一反應都是躲開,或者是拿身邊的人做遮掩,唯有這個傻丫頭,一門心思地往前衝,也不管自己會不會受傷。
  相國寺的後山種了一片梅花,雖然正值夏季,但這梅花卻仍然開得燦爛,美曰其名為「暖梅」,花朵皆為淡淡的粉白色,聞起來有著淡淡撲鼻的芳香。年輕的小姐們都是喜愛賞花撲蝶的,尤其是梅花這樣傲然獨立且又特立獨行的花種。嬌俏的美人,芳香的鮮花,碧綠的草地,柔和的清風,一碧如洗的天空……素來清淨的相國寺多了女子的歡聲笑語,似乎比平日又多了幾分人氣。雖然平時也是香火鼎盛,但有大批女眷到來的情況卻少,尤其今日諸多小姐都要在太后面前保持良好的風度與教養,所以一個個都矜持的很,即便是在梅花林中也依然文雅的笑不露齒,令人覺得心曠神怡,卻又不至於太過聒噪。
  但凡世家高門養出來的小姐,沒有一個是是不懂禮儀的,她們的一顰一笑都經過最嚴苛的教導,尤其是出門在外,她們都盡可能表現出自己最高雅最動人的一面。
  若說哪家千金是京城眾多世家小姐的楷模,那便是賀蓮房了。她的舉止風度,無一不是大家風範,渾身都透出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名聲也是極好,對待蛇蠍之心的姨娘與毫無血緣關係的庶妹尚且如此心慈,更何況是對旁人呢?世人都看見了賀蓮房表現在外的華貴氣度與高貴氣質,哪一家的小姐不是如珠似寶的嬌養著,哪一家的小姐不心高氣傲,心比天高?誰願意被人比下去?賀蓮房表現的越是優秀,她們便越是想要超越她。
  但那都是在賀蓮房被封為平原公主之前。
  從賀蓮房成為「平原公主」的那一刻起,聰明的世家都意識到,從此以後,賀蓮房不再是他們想要超越和比下去的對手,而是他們必須去攀附和討好的貴人。
  當你和他人的距離只有一點點,那麼你會成為他們的敵人以及對手;可如果你們的距離以及拉開到再也不可能靠近的程度,你便會收穫他們的崇拜與尊崇。
  但凡有賀蓮房在的地方,所有人都會盡力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而徐氏越是看到這樣的情景,越是心裡不舒服。當年的藍氏,也一如賀蓮房這般,是京城諸多千金效仿的對象。便連民間的父母教育女兒的時候,都會要求她們以平原公主為榜樣。甚至還有歌謠傳唱賀家女的美名,這對徐氏而言,可真是強烈的刺激。
  賀蓮房與賀茉回剛失去母親,上官氏剛執掌賀府的時候,徐氏還想過善待這兩個孫女;後來上官氏被逐出府,得知藍氏死亡真相,被愧疚與悔恨包圍的徐氏也曾發過誓要彌補,可這一切,伴隨著賀蓮房的愈加強大和揚名,徐氏的心理不由得發生了變化。
  就好像……賀蓮房不僅僅是她的孫女,還是如同大徐氏、藍氏一樣光芒四射,被人稱讚和喜愛的對象。
  一切想要踩在她頭上的人都不在了。年少未及笄時,大徐氏就像是光芒萬丈的太陽,而她,不過是蜷縮在角落裡微弱的燭光,雖然也能照亮黑暗,可和太陽一比,難免黯然失色。後來大徐氏下嫁張家,她卻嫁進了賀家,她終於贏了一回。時至今日,大徐氏已死,她徹底地贏了她的姐姐!
  至於那個短命的兒媳藍氏……其實說實話,徐氏真的一點錯都挑不出來。藍氏才貌雙全,對她百依百順孝順不已,對賀勵更是一往情深,甚至還為賀家誕下了三個兒女……可以說,藍氏從沒有一刻表現出對徐氏不敬的意思。
  但徐氏就是不喜歡她!
  賀蓮房是藍氏的女兒,每每看到耀眼奪目,僅僅憑借一張美貌的臉就能在眾人中脫穎而出的賀蓮房,徐氏都覺得憋屈!覺得冤枉!覺得有一把火在心底熊熊的燃燒!
  她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所以,她想為賀勵續絃,其實出自愛子之心的成分非常少,更多的只是想找一找存在感而已。至於後果……以徐氏現在鬱結的心情,她才不會去考慮呢!退一萬步說,就算賀勵再怎麼生氣,也不會對她怎麼樣的,子不論母過,就是這個道理。
  正出神間,魏媽媽突然道:「老夫人,前頭……好像有個人在那裡呀!」
  徐氏定睛一看,那梅花樹下,似乎有個身材纖細的女子躺在那裡。因為女子穿著一身粉白的羅裳,所以幾乎與落下的花瓣融成了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們走的這個方向因為大部分梅花都落了,所以年輕的小姐們都朝著開得正盛的地方而去,惟獨徐氏不想與那些貌美且艷光四射的小姐為伍,所以才朝這個方向走了來。
  扶著魏媽媽的手,徐氏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躺在樹下的女子,心裡立刻對其不喜——誰家的好姑娘會躺在這兒?真是不知廉恥。
  魏媽媽明白徐氏的意思,便上前輕輕推了那女子一下,有禮地道:「這位姑娘,相國寺可是佛門清淨之地,還請不要——」話音消失在看見女子面孔的一剎那。
  徐氏皺眉:「怎麼了?」
  「老夫人……您、您看……這位姑娘的臉……」
  徐氏頗為不耐地上前一步,那女子的面孔盡收眼底,她才倒抽了口氣,瞬間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半個時辰後,賀蓮房收到魏媽媽身邊的大丫頭傳來的訊息,說是徐氏突感身體不適,所以請求太后娘娘,想要先回府。太后本就不喜徐氏,所以也並未阻攔。
  大學士府裡,徐氏坐在床沿,看著床上昏迷女子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陳太醫給女子把過脈之後,只說是過度勞累以致體質虛弱而昏厥,只要好好休養一陣子就好了。
  魏媽媽早命人準備好了飯菜,熱騰騰的洗澡水也備好了,乾淨柔軟的新衣也疊好了放在床頭,除了跟隨徐氏伺候了幾十年的魏媽媽,沒人知道為何老夫人會對一個萍水相逢搭救回來的少女如此體貼。雖說平日裡老夫人算不上凶神惡煞,但也絕對不至於這樣好說話。所以,乍一看到如此和藹可親的老夫人,福壽園所有的下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只聽得一聲嚶嚀,床上的少女便緩緩張開了眼睛。她迷濛的眸子如同天上的星辰一樣閃亮,杏眼桃腮,櫻桃小嘴,這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個美人,可那是相對而言的。若是和賀蓮房賀茉回比起來,這少女也不過只是蒲柳之姿而已。
  然而令徐氏對她另眼相待的根本就不是姿色,而是和她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
  長得可真像呀……這也是為何先前魏媽媽會驚呼的原因。誰能相信,事隔數十年,還能見到徐氏年輕時的模樣呢?
  是的,比起大徐氏逼人的美貌,當年的徐氏便宛若一朵無名的小白花,雖然挺好看,但畢竟比不過牡丹的嬌艷。而如今見到個和自己年輕時長相如出一轍的姑娘,不用說,徐氏心底便起了別的心思。
  「姑娘,你醒啦?」
  少女驚慌失措地看著四周:「這、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你們是姐姐派來追殺我的人嗎?!」
  一聽這話,徐氏登時沉下臉來,但她隨即意識到這會嚇壞這可憐的少女,便又連忙收了回去,一時間表情顯得極其怪異。這時候,魏媽媽道:「姑娘,你這可就誤會了。是我發現你暈倒在相國寺後山的梅花林中,然後我們老夫人慈悲心腸,見你昏迷不醒,便將你帶回府中請府醫醫治,你可莫要誤會呀!」
  少女一聽自己錯怪了恩人,連忙強撐著翻身起來,對著徐氏便跪了下去:「多謝老夫人救命之恩!老夫人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能給老夫人磕幾個頭了!」
  徐氏慈愛地將少女扶起來,問:「好了好了,不用如此見外,我救了你,也是你我有緣,只是……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打哪兒來呀?」
  少女似是被徐氏這話勾起了什麼傷心事,只見她面上神色變化莫測,夾雜著痛苦、傷心、失落……半晌,才道:「小女子本是冀州人士,半月前父母雙亡,長姐搶了我的婚事,嫁給了我的丈夫,又怕我去上門討公道,便雇了不少人來追殺於我,我……我……」說到後頭,竟已是泣不成聲。
  這番話成功地勾起了徐氏埋藏在心底深處的傷心事,以及對少女惺惺相惜的好感。她不再去問,而是道:「既是如此,日後你便在府裡安心住下吧,但凡我在,便決不會有人敢欺侮於你!」
  少女臉一紅:「這怎麼好意思,老夫人救了小女子,小女子無以為報,身上的銀兩也用光了。再麻煩老夫人,我怎地……」
  徐氏不由分說地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被她的話徹底觸動了,以至於她想都不想便將心中所想說出口:「既是如此,我便認你做我的乾孫女兒!這樣的話,便是天經地義名正言順了吧!」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少女眨巴眨巴眼,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魏媽媽輕聲提醒:「小姐還不趕緊謝謝老夫人?」
  自己流離失所,的確需要一個棲身之地,少女立刻拜了下去:「多謝奶奶!」
  冀州在大頌朝西北之地,那裡地數偏僻,民風也較為未開化,所以一般父親的母親不叫祖母,都稱奶奶。這簡簡單單卻又甜甜蜜蜜的兩個字簡直叫到了徐氏的心坎兒裡。尤其少女語氣中的哭腔與崇拜之意,更是讓她覺得,這才是她真心想要的孫女兒!
  不像賀紅妝賀綠意那樣包藏禍心,也不像賀蓮房賀茉回那樣心高氣傲!這樣軟軟糯糯乖乖巧巧的,才是徐氏喜歡的孫女!「好孩子、好孩子,以後啊,不管什麼事,都有奶奶給你做主,好不好?」
  少女含著眼淚點點頭。
  魏媽媽這時候悄聲提醒:「老夫人,還沒問小姐的名字呢!」
  少女這才想起自己沒報上名字,小臉頓時因為羞窘而漲紅,老實地道:「我叫何柳柳,為何的何,柳樹的柳。這名字是我娘給我起的,可我也不知是什麼意思。她沒來得及說,便去世了……」說著說著,神色又傷感起來。
  徐氏連忙勸哄起來,此時,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從何柳柳的肚子裡傳出,她的臉蛋兒更紅,整個人也更加不好意思了:「對、對不住……我太久沒吃東西了……」盤纏用光,她一路上都不知是怎麼逃到燕涼來的。
  聞言,徐氏與魏媽媽一同笑了起來:「放心吧,傻丫頭,在咱們賀家呀,你想吃什麼就有什麼,應有盡有,決不短了你的!」
  何柳柳趕緊道謝,然後被人攙扶著到桌邊坐下,看著那滿滿一桌的事物,眼睛一亮,瞬間狼吞虎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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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祖母認了個乾孫女,還是從冀州逃亡而來的女子?」得知這個消息的賀蓮房,面露驚訝。
  賀安侷促地看了看四周,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為何他總感到暗地裡似乎有好幾雙眼睛在盯著他瞧呢?瞧得他屁股毛毛的……好像馬上就要發生什麼壞事一樣。「是、是的……老爺讓我轉告公主,不必掛念,此女不會被記上賀氏族譜。」
  賀蓮房在意的才不是這個呢,她比較想知道徐氏近日的心情如何。
  賀安收起四處亂看的視線,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公主,最近這幾日,自從何姑娘來了之後,老夫人精氣神兒都比之前好了許多,氣色也好了,晚上睡覺聽說也再不起夜了。」
  「這麼說,這位……義妹是吧?」賀蓮房問,見賀安點頭,又笑道:「可以說是有一手呀。」連娘親那樣的女子都沒能收服徐氏,這小小的回來了竟然做到了,真當刮目相看。
  賀茉回坐在一旁無聊地捲著自己的長髮玩:「祖母想認就認唄,認一千個我們也管不住。」
  她對徐氏早已死心,自然不會去關心對方是死是活。
  賀安:「……」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二小姐你還是私下裡跟公主或是大少爺在一起的時候講吧,不要讓我一個奴才聽到呀!
  「回兒說得是,祖母想認,認便是了,又何必再差你走這一遭呢?」爹爹有事,大可下朝後來公主府說,賀安這個大管家卻被派了出來,可見必定是有人差使。那麼除了他們父女四人,唯一還能使得動賀安的人是誰?
  徐氏。
  「公主聰慧。」賀安腦門一滴冷汗。他覺得……自家小姐自打當上這個公主後,那是越來越有氣勢了,有的時候就連他都要因為那強大的威壓感到害怕。「老夫人是說,既然族長跟族裡的長輩都不同意何姑娘入賀氏族譜,但何姑娘終究已是賀家人,再加上公主這段時間都未在家中用膳,所以便想著要全家人在一起吃頓飯,問公主今兒晚上可有空閒。」
  賀蓮房笑了,徐氏這哪裡是對她頗為想念呀,她根本是想讓自己做那何柳柳的跳板,藉著自己的美名,讓何柳柳上位呢!
  真是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徐氏的親孫女。前有賀紅妝賀綠意,後有這個何柳柳,彷彿只要是親孫女,徐氏都親不起來。
 


  ☆、第150章 假面佳人誰辨真假

  徐氏想要她們回去,賀蓮房自然不會拒絕,畢竟名義上,那還是她的祖母。即便是她再得太后的寵愛,只要她還姓賀,徐氏就是她的祖母。
  於是,次日晚上,賀蓮房帶上弟妹,坐上馬車朝賀家而去。
  到了賀府門口,馬車剛停下,便有一陣環珮叮咚聲響起,賀蓮房尚未下車,便聽見一道蘊含著驚喜和淡淡膽怯的聲音:「車裡坐的,可是大姐與二姐?」
  賀蘭潛騎在馬上,一直走在後頭,此刻提起韁繩行至前方,略略一提——駿馬發出一聲嘶鳴,把嬌弱的何柳柳嚇了一跳!她猛地向後退了一步,用手輕輕拍著胸口,一張柔美的小臉漲得通紅,又是不好意思,又是鼓足勇氣地看向賀蘭潛,問:「你、你就是蘭潛弟弟吧?我、我是……」
  話未說完,賀蘭潛便翻身下馬,拱手作揖,有禮地笑道:「想必這位便是祖母剛認的柳柳姐了。
  一個翩翩美少年笑吟吟地看著你,還對你這麼有禮貌,任誰都不會忍心計較他先前「無心」的過失的。何柳柳的臉蛋更加酡紅一片,她訥訥地道:「是、是我沒錯……你、你好……」
  就在這時,天璇跳下馬車,掀開車簾,恭恭敬敬地將賀蓮房扶了出來。賀蘭潛一見大姐出來,立刻如同一隻歡快的小鳥般奔了過去,充滿孺慕之情地湊到她身邊,神情如同一隻亟需她揉揉頭的小動物。賀蓮房見他這樣,笑著摸摸他的腦袋,賀蘭潛立刻滿足起來,一雙鳳眼都笑成了月牙。
  何柳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羨慕。但她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依照奶奶所說,平原公主是個性格軟和好揉捏的,只是運氣好些而已。何柳柳覺得,若是自己處在平原公主的位置,擁有和她一樣的東西,一定能做得比她更好!奶奶也說了,自己才是她最想要的孫女,只要能取得平原公主的信任與喜愛,她的未來指日可待。於是她略略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上前一步,柔聲細氣地道:「大姐……」
  剛見面,大姐二字便掛在了嘴邊,這姑娘當真是自來熟。和徐氏口中那個「謙遜有度」的形容詞不夠相符呀!賀蓮房微微一笑,並未回應,天璇看了何柳柳一眼,毫不客氣地道:「這位姑娘,請莫要如此稱呼我家公主,太后娘娘親口說過,除了賀家人,其餘人等見到公主鳳顏,都必須尊稱。」
  聽了這話,何柳柳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她嬌美如玉的臉蛋瞬間變得如紙一般慘白,脆弱的彷彿一尊搪瓷娃娃,好像下一秒就會因為強烈的痛苦而破碎成千萬片一樣。甚至於她還微微朝後退了一步,嘴唇微微顫動:「對、對不起……是、是我逾矩了,我只是……只是太想要家人了……公主,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對你無禮的……」
  要不是這一切早在賀蓮房意料之內,她真的要以為這一切都是真的了,她真的是個蛇蠍心腸的女子,而面前這一臉淚痕的少女,便是在她可怕壓迫下的可憐人。
  也許是因為前頭有賀紅妝這個先例,賀茉回對何柳柳這樣的人非常不喜歡。她淡淡地道:「何姑娘何必如此,這是太后娘娘親口吩咐的,何姑娘在這裡淚眼盈盈,知道的,明白何姑娘是在為沒有親人而悲傷,可若是那不知情的人看見了……真的要以為姑娘是對太后的懿旨表示不滿了。」
  藐視懿旨,這是多大的罪名!何柳柳猛地止住了眼淚,但卻仍舊哆嗦著嘴唇,沒有收起那一副如泣如訴的臉。剛出口的「二姐……」兩字也被她吞入了口中,可就是這樣欲語還休的模樣,才更是惹人憐愛。
  下一秒,賀蓮房便聽見徐氏威嚴凌厲的聲音:「蓮兒!你怎能如此對待柳柳?!」說完,幾步走到何柳柳身邊,疼惜地拉過她的小手,安撫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是誰欺負了我的心肝寶貝兒呀!」
  何柳柳搖搖頭,哽咽道:「沒、沒有……」嘴上這麼說,視線卻迅速地掃過賀蓮房,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果然,徐氏立刻瞪了賀蓮房一眼,這個平日裡孝順貼心又很聽她話的孫女,在何柳柳面前,似乎被比進了塵埃裡,此刻她完全記不得賀蓮房平日的好,滿心都是賀蓮房的清高和自傲,覺得這丫頭果然是野了心,以為攀附了太后就能不受她控制了!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她的祖母,都是這賀家的老夫人!「蓮兒,不是祖母說你,你年紀也不小了,眼看明年便可以嫁人,怎地還如此驕縱跋扈?柳柳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孤女,以前你趕走雲娘,趕走紅妝綠意,祖母可說過你一句?如今祖母不過是想留個順眼的丫頭在身邊,難道你連她都容不下麼?曾幾何時,你竟變成這樣一副模樣了!」
  賀蓮房:「……」從頭到尾她說過話沒有?
  果然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賀蓮房從來都與徐氏不親。這一世甫出佛堂時,徐氏也曾有過一段時間對她很是疼愛和看重,幾乎每日都要有她的陪伴才行,可隨著時間流逝,一切就都變了樣。賀蓮房不願意為一個永遠不可能堅定信心站在自己這邊的親人付出,有那樣的時間,她更寧願花在其他事情上面。
  瞧瞧,從上官氏被逐出賀家,賀紅妝賀綠意姐妹倆被從族譜上除名,才過了多久呀!可徐氏現在就已經把那些事情給忘了,從她口中再訴說一邊當時的事,反倒全成了賀蓮房的錯。她那好兒媳,兩個好孫女,竟都是被賀蓮房陷害趕走的!
  是誰固執地請來族長和長輩們,請他們將賀紅妝賀綠意從族譜上除名?是誰堅定不已要將這三人趕出賀家?到頭來,所有的錯處竟全成了賀蓮房的了!這要是不明就裡的人,反倒要以為賀蓮房是那迫害庶出,毒計百出的惡人了。更是令人忍不住要懷疑,她那仁義的名聲,到底有幾分真實。
  賀蘭潛見不得徐氏這樣對賀蓮房說話,但幾年下來,他已然成長許多,做事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了。在這種時候,他知道一味的與徐氏爭論對賀蓮房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讓徐氏對賀蓮房怨念更深。他是個聰明而勤奮的孩子,很多事情一學就會。「祖母,不是說好今兒是咱們一家人團聚用膳的麼?為何大姐剛下馬車,您便在人前對她責罵?昨兒因為我的功課,大姐已經十分勞累了,祖母你這樣冤枉大姐,孫兒我可不依。而且自從馬車停了後,大姐一句話都還沒說呢!」
  徐氏聽了,一臉的冰霜瞬間融化,這是她唯一的寶貝孫子,賀家的獨苗苗,她不寵誰都要寵他,雖然她覺得賀蓮房漸漸脫離了掌控,還試圖將賀茉回跟賀蘭潛帶離她的身邊,但這並不代表她要毀掉這個出息的孫女。此刻賀蓮房是大頌朝幾百年來唯一出現的異姓公主,這是何等的榮耀!她在民間的名聲極好,對賀家有利無弊!
  她可以不喜歡賀蓮房,但賀蓮房必須維持她在民間的聲譽!
  所以她怎會昏了頭,在府門口便指責賀蓮房呢?!
  徐氏眼底閃過一抹懊惱,只是她從不道歉,也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於是她以眼神示意賀蓮房,希望這丫頭能識相點,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誰知賀蓮房卻彷彿沒有聽到一般,仍舊微笑的看著她。
  徐氏心裡更惱,愈發覺得自己先前是錯信了這個孫女,竟還聽了她的,給了她那麼多的好處,甚至上官雲娘跟紅妝綠意,都是賀蓮房設下的圈套!
  賀蓮房微微一笑,輕聲道:「好了,祖母,還是先進去再說吧。」
  徐氏哼了一聲,一把拉起何柳柳道:「咱們走!」
  何柳柳回頭擔憂地望了賀蓮房等人一眼,徐氏喝止道:「回頭瞧什麼!還不趕緊跟我走?!潛兒,回兒,快些跟上倆!」
  對賀蓮房的冷遇十分明顯。
  可惜這招只能傷害在意你的人,對心中根本沒有你的賀蓮房而言,什麼都不是。上一世,她曾經真心期盼過祖母能夠救回兒一命,阻止上官氏將潛兒送走,她真的真的曾經對佛祖祈願,可徐氏的作為狠狠傷透了她的心。她死的時候,不過十二歲,徐氏除了在靈堂前掉過幾滴眼淚以外,根本就不曾真正傷心過。而後來潛兒死掉,徐氏也只是悲傷了一陣子,然後便繼續做她那盡享榮華富貴的老夫人了。
  從那一刻起,賀蓮房就明白了。所有發生的一切,徐氏都是知道的!知道上官氏找人進佛堂毀她名節,知道上官氏將她害死,知道上官氏將潛兒送去了什麼地方,知道賀紅妝搶走了回兒的姻緣……這一切的一切,徐氏比誰都清楚!
  可她總是表現出那樣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彷彿她是最最無辜的,她只是——真心的、卻又無能為力地看著這一切,但明明她是可以阻止的!
  她最愛的唯有她自己。哪怕是爹爹,怕也不在祖母關心的範圍之內。
  徐氏厭惡大徐氏的跋扈囂張,可她自己,在嫁入賀家之後,卻也可笑地變成了大徐氏那樣的人!
  可以想見,這一頓晚膳,吃的並不那麼盡人意。徐氏心裡不虞,何柳柳忐忑不安,賀茉回賀蘭潛冷淡以對,更是沒有胃口,只有賀蓮房,一派悠閒地嘗著桌上的菜色,自從她搬去平原公主府,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府裡廚子做的菜了。與公主府的御廚比起來,賀家的廚子雖然也算一流,卻還是要遜色許多。
  她對這個家,除了弟妹以外,真的是任何能夠讓她留戀的東西都沒有。
  徐氏見不得別人一籌莫展,賀蓮房卻如此自在的模樣,於是冷淡地指責:「怎地搬出去這點時間,卻變得如此不懂禮數?桌上每樣菜你都嘗了一口,也不怕旁人說你沒有家教?說出去,可別丟我賀世家的臉!」
  賀蓮房微笑以對,從頭到尾,她也不過嘗了三四道,桌上至少擺了三十幾道,祖母已經到了她做什麼都瞧不順眼的地步了麼?「祖母教訓得是,孫女會牢記的。」
  賀茉回卻不願意這樣過去,她皺了下眉,發出「嘶」的一聲,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祖母,我這裡有件好消息要告訴祖母呢!」
  也許是為了做給賀蓮房看,徐氏頓時露出慈祥的笑容,笑瞇瞇地問道:「什麼事兒呀?」
  「前段日子,孫女也有幸隨大姐進宮陪伴太后用午膳,當時有好幾名公主和后妃在,太后當著她們的面,誇讚大姐禮數周到,要諸位未出閣的公主,都跟大姐多學學,還說這都是祖母您的功勞呢!」賀茉回巧笑倩兮,「祖母,您的名聲,可是連太后都知道了呢!」
  這是誇獎的話,徐氏卻聽得面色慘白!
  賀茉回這哪裡是在誇她!根本就是在為先前她指責賀蓮房沒有家教在反諷她!甚至還是在委婉地告訴她,她的所作所為,太后都是知道的!
  那麼,太后知道,卻沒有對她採取措施,懲罰於她的原因是什麼呢?
  還不是看在賀蓮房的面子上!
  她承了賀蓮房的情,卻還在這裡對賀蓮房冷嘲熱諷,但其實只要賀蓮房想,她這一品誥命的身份,完全可以在一瞬間被顛覆!賀茉回這是拐彎抹角地提醒她這個祖母,她此刻之所以能夠保存榮譽和地位,都是因為有賀蓮房!如果賀蓮房對她徹底寒了心,她的榮華富貴也就不復存在了!
  徐氏的臉色登時變得非常難看。
  其實自打上官氏母女三人被逐出賀府,徐氏從氣頭上冷靜下來,她和賀蓮房之間那脆弱的祖孫情就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只不過中間這層窗戶紙沒有捅破,所以彼此都願意從表面上偽裝一下而已。
  「祖母,我突然想起,還有事情要做,所以不便久留,現在便去探望爹爹了。祖母不想與我同桌進食,我也不便多加叨擾,孫女告退。」
  賀蓮房說要走,賀茉回跟賀蘭潛自然也不會留,徒剩徐氏跟何柳柳坐在桌邊沉默。良久,何柳柳才訥訥地道:「祖母……大姐她是……」
  「什麼大姐!那是平原公主!」徐氏低喝,惱怒不已。很顯然,她的名譽需要賀蓮房的仁慈來維持這件事深刻打擊了她的自尊。這一刻,徐氏終於意識到,賀蓮房已經不僅僅是她賀家的女兒,她徐氏的孫女兒了,她還是大頌朝幾百年來唯一的一名異姓公主,是深受太后寵愛的金枝玉葉!
  明明當初還是任由她捏邊搓圓的小娃娃……竟成長到了這地步!
  離開福壽園後,周圍沒了徐氏院子裡的人,賀蘭潛才問:「大姐,你是故意要激怒祖母的?」
  賀茉回笑:「不然怎麼避開祖母的糾纏呢?你沒看出來她想念我們是假,為那何柳柳求——啊不,是索要點什麼才是真麼?」
  姐弟三人相視而笑。
  是夜,何柳柳坐在自己房間的桌邊,單手放在桌上握成拳,粉面上是掩飾不住的憤怒。好好的機會竟就這樣浪費掉了!徐氏當真是個沒用的老不死!原以為能憑借徐氏攀附上賀蓮房,或是借由徐氏平步青雲,結果那老太婆根本就不帶她出去參加燕涼高門間的聚會,她根本就見不到其他達官顯貴人家的女眷!所以,就更別提是獲得旁人的歡心了!
  她只能每日待在這福壽園裡,白日裡醒來,睜開眼睛後,便要陪著徐氏聊天!烹茶!伺候她的衣食住行!何柳柳氣得要死,她這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麼?這樣下去,何時才是個頭,她何時才能得償所願?!
  不,不能生氣,不能發怒……否則這樣會顯得她特別容易受刺激。
  何柳柳深深吸了口氣,起身走到銅鏡前,她著迷地看著銅鏡中那張美麗的臉——和徐氏年輕時幾乎有八九分相似的容貌。雖然比不得賀蓮房與賀茉回的絕色,卻也是極度的動人。燕涼多生美人,想要在這麼多美人中脫穎而出,那是多難的事情呵!想要一步登天,就必須走些常人不會走,也不敢走的路子。
  而她甘願冒這個險。
  纖細的手指緩緩地撫過芙蓉面,何柳柳對著鏡子裡那張美貌的面孔癡迷不已。多麼的無辜!誘惑!動人!妖嬈!可這樣的容貌面對女人有什麼用!她要的不是現在這樣的生活!
  回想起今日見到賀蓮房姐妹兩人時所看到的她們的臉,何柳柳就嫉妒不已!再想到那個依賴姐姐的美少年,她更是羨慕的要命!為什麼這樣的好事都被賀蓮房一人得去了?得天獨厚的容貌,受上蒼眷顧的家世,甚至還有這樣令人眼紅的運氣!誰能靠一支舞成名?誰能碰巧救下太后一命?誰能在見到太后第一眼時便得了她老人家的歡心?誰能被封為異姓公主,還得了個平原的封號,皇上甚至為此還賜了她一座公主府?!
  只有賀蓮房!就只有賀蓮房!
  怎麼能不讓人嫉妒呢?!
  何柳柳知道這樣的情緒對自己的將來非常不利,但她仍然盡量想要保持冷靜。現在,萬籟俱寂,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有人會看見她的真面目。待到明兒個太陽出來,她便仍然是那個嬌羞膽怯的何柳柳——深受徐氏喜愛,在大學士府裡頭為人稱讚的何柳柳,沒有骯髒名聲與不堪回首過去的何柳柳!
  她坐在鏡子前,慢慢地撫摸如花似玉的臉,然後輕輕、輕輕地用布巾打濕臉頰,尤其是皮膚與頭髮相接觸的部位。半柱香後,皮膚變得鬆軟柔嫩,何柳柳緩緩伸出手,在耳根處細細揉搓——只見那處的臉皮竟微微捲了起來!
  隨後她慢慢將臉皮撕下,竟是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那面具貼在臉上,如同第二層肌膚,一點異樣也無。
  只是這樣的易容是有代價的,面具下面的皮膚會受到侵蝕,逐漸變得腐爛和惡化。但那對何柳柳而言算得了什麼?只要她能在容貌徹底毀壞前,得到自己想要的!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面具被撕下後,何柳柳將其疊好彷彿一個小木盒內,木盒內有著奇怪的透明液體,面具放進去後,因為戴了一天而微微顯得有些蠟黃的邊角瞬間柔軟舒展開來。不枉費她為了能戴面具而把千辛萬苦吃盡苦頭的調試身體!
  隨後,她伸手到喉嚨處,探手進去,在後頭處取出一小塊奇怪的東西。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像某種動物的皮,粉嫩柔軟,格外□人。
  何柳柳又小心翼翼地起身,從床頭的小格子裡頭拿出一顆藥丸,以溫水送服口中,然後又將那塊皮塞回喉嚨口,再開口,便又是柔嫩軟糯,如同黃鶯出谷般的聲音。
  此時面具也泡的差不多了,她將面具拿起,趁著面具還微微濕潤,將其套在了臉上。現在是在大學士府,一絲一毫的懈怠都很有可能讓她露出馬腳,所以即便是夜晚,她也決不拿下面具——即使這會加快她臉部的腐爛速度。
  這也是她從不讓婢女進來伺候的原因。但凡是她的事情,都會親力親為,決不假他人手。徐氏曾誇她這是貼心穩重,但其實她不過是怕被人看穿。
  多麼可笑,又自以為是的老太婆!
  明明有那樣優秀的孫女,卻偏偏要從平庸的她身上找寄托,就因為她可笑的嫉妒著那兩個出色的孫女!
  何柳柳想笑,嘲諷的笑,但無論她怎麼做表情,鏡子裡的臉都是那麼嬌柔動人。這是她訓練學習數月的結果,就如同執念一般,深深地刻入了她的腦海,一舉一動,都顯得那樣渾然天成。
  夜色越來越深,別有用心的人,也需要安眠。
  
  ☆、第151章 聶四離京聶大現身

  四婢依照吩咐將荔枝分作三等分,差人分別送往靖國公府與大學士府,隨後便各自淨了手來吃,她們都沒怎麼見過這個稀罕物件兒,往年都是只見主子們吃,她們哪裡撈得到。賀蓮房只吃了幾個便不想再吃了,她這陣子精神頭一直不是特別好,荔枝這東西性溫,吃多了容易上火,陸媽媽嘴上一直念叨著一顆荔枝三把火,再三叮囑她莫要多吃,對身體不好,幸好賀蓮房本身也不是特別愛吃。
  相傳史書上有位傾國傾城風姿綽約的貴妃喜食荔枝,當時的皇帝為了討她歡心,著人從千里之外運送至京城,沿途累死好幾匹快馬,只為博取妃子歡心,得她一笑。可見這荔枝,當真是個奢侈之物。
  這幾日賀蓮房都是懨懨的,做什麼事都打不起精神來,弄得四婢都很是擔心,陸媽媽卻說這叫做苦夏,因為天氣逐漸轉熱,所以胃口跟精神都不是很好,待到天氣涼了,到秋冬季節就好了。嘴上這麼說,她其實也焦急的很,鎮日變著法兒地給賀蓮房做些酸甜開胃的小菜和祛暑化濕的甜湯,用膳的時候更是百般小心地伺候,就怕賀蓮房吃得少。對於陸媽媽這一番苦心,賀蓮房是知道的,所以即便她已經抱了,卻也都會再塞點兒入腹。
  唯一能讓她心情好轉以至胃口大開的,就只有祁懷旭的消息了。
  聽到搖光將天牢中發生的事情訴說的活靈活現,彷彿她就在跟前目睹了一般,賀蓮房露出笑容,「公主,您是不知道,當時那齊世子叫得跟殺豬一樣,事後還狂妄叫囂著說要讓齊王將那些死囚砍頭,結果您猜怎麼著?」
  賀蓮房不忍打斷她這說書般的興致,於是很給面子地問:「怎麼著?」
  「不少死囚求之不得呀!」搖光如同說書人一般拍了把自己的大腿,夏裳薄,疼得她齜牙咧嘴的:「好多死囚都是被判的炮烙、凌遲、車裂、腰斬……能簡簡單單快快活活的砍頭,他們高興都來不及呢,還紛紛謝謝齊世子這樣善解人意。」
  可以想見,祁懷旭的天牢生涯,必定十分精彩。
  得到這個結果的賀蓮房,淺淺一笑,當天晚膳便有了胃口,比平時多吃了半碗,把個陸媽媽喜得不得了,連連追問搖光,到底是什麼讓公主這樣開心,能不能以後每天都這樣。搖光:「……」
  隨著夏季的到來,青王終於要離開了。
  他走的那天,賀蓮房不準備去送他,這世上要送他的人太多了,所以在他離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大開府門,撤去了侍衛,等待著青王的到來。
  天色剛黑,夜幕尚未降臨,青王便已經出現在了平原公主府門前。他翻身下馬,規規矩矩地遞上了自己的拜帖,門口的侍衛顯然沒想到青王會來送拜帖,一時間竟然傻了,不知道要伸手去接,還是青王示意了他,他才回神。
  賀蓮房也沒想到這一次青王會走正門進來,畢竟以他們倆的身份,即使是義兄義妹,孤男寡女獨處,也難免會惹出什麼閒話來。更何況,在世人眼中,她和青王可以說是八輩子打不著的關係,青王在離京前一天晚上,不進宮去見皇上跟太后,反倒進了義妹的府邸,傳出去,難免會有人想歪。這人人都知道平原公主生得姿容絕世,又正值妙齡,青王殿下會心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請青王花廳落座,賀蓮房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茶水,笑道:「王爺今兒個怎地如此規矩,竟還知道送上拜帖了?」
  這是委婉地說他以前都不走正門呢!青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細細一品,方道:「這皇兄來看皇妹,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青王剛離京不久,邊疆便傳來消息,有遊牧民族來犯,青王已率軍出征,同樣作為統帥的信陽候自然也不能避免。於是他回京的日子便被暫時耽擱了下來,皇上隆恩浩蕩,特意准許其長子聶芒回京。但相對的,聶大回來了,聶四便要離開。
  這便是上位者對手握兵權的重臣的戒備之心。與靖國公府不同,信陽候府女眷稀少,信陽候的幾個兒子又個個出色凌厲,皆是少年成名,威風凜凜,這樣的世家,便如同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樹,深深地紮在大頌朝的土壤之下,哪怕日後聶家會出幾個敗壞門風的子孫,但只要有聶家六子在,便可保得百年聲譽。
  靖國公府卻不這樣。一來,靖國公的一片赤膽忠心,皇上還是很信任的,若是沒有靖國公鼎力相助,當初他也不會這樣成功地登上大寶。而即便作為功臣,靖國公也毫不囂張跋扈,雖然這個老頭固執又死腦筋,但同時,他也非常非常的忠心。二來,藍氏一族向來最重仁義二字與家人性命,除了藍戰最小的兒子外,其他三個兩個從文一個從商,都危及不到他的江山。最重要的是,靖國公府的老太君,絕對無法放下她那兩個外孫女!這樣的話,賀世家與靖國公府邊同時被他掌握在手中。所以,即便知道靖國公與藍戰忠心耿耿,即便賀勵是自己的心腹,皇帝對這兩個龐大的家族,都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懈怠。
  太后認賀蓮房做義女的事情,對皇帝而言,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既能慰藉太后多年空虛的心靈,也能藉著賀蓮房牽制住賀世家與靖國公府。皇帝不懷疑賀勵與靖國公的忠心,但他無法保證是不是還有別人在暗地裡蠢蠢欲動。
  這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為了保住那個位子,他會不惜一切代價誅殺威脅到他的人事物。
  聶倉失蹤後,皇帝之所以未曾下令大力尋找,便是因為忌憚著信陽候府。當年他尚是一名皇子之時,信陽候鼎力相助,但今時今日,靖國公還是那個靖國公,信陽候卻已非昔日的信陽候了。他開始驕橫自大,任意妄為,皇帝只是不說,並不代表某些事情他就不知道。
  因此,皇帝極力限制信陽候府的人回京。一,是因為邊疆有青王和靖國公在,信陽候必然不敢突然發難,二,也是因為這京城裡還留著信陽候府的千金聶娉婷。聶家男兒將這個少女如珠如寶的寵愛著,信陽候之所以會將自己的掌上明珠留在京城,也是為了打消皇帝的戒心。他的幾個兒子,個個都是人中之龍,本事非凡,若是埋在家裡,不知有多可惜!所以即便再捨不得把唯一的小女兒留下來,他也依然咬牙狠心放手。
  唯有讓皇帝放心,他們信陽候府才能平平安安躲過這一劫。說不定等到新帝登基,便能迎來信陽候府新的生機。
  聶四走的那天,死活賴在平原公主府門口,叫囂著要跟二小姐道別。賀蓮房覺得他在府門口嚷嚷著太不像話,便命人將他傳了進來。結果一看到賀茉回,聶四便撲了過去,看那架勢,彷彿是想抱住她的大腿哭訴一番。賀茉回被嚇得往後一縮,聶四撲了個空,不滿地道:「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給我牽牽手嗎?」
  賀茉回白了他一眼:「男女授受不親。」
  聶航從鼻孔裡噴出一口氣,張牙舞爪地道:「我拉我未來妻子的手,有什麼不對?!」
  賀茉回的臉登時紅了,她羞惱交加地對著聶航抗議:「你胡扯些什麼?誰是你未來的妻子了?不害臊!」說完還跺了下腳。
  這可愛的模樣,便是連賀蓮房都想要笑了。
  只是那笑容十分短暫,片刻後,她便收斂了笑容,淡淡地看著面前那兩人,眼神平靜,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呀,當然是你呀!我們說好了二小姐,等我下次從邊境回來,你就嫁給我吧!好不好!」莽夫連求親的態度都很率性,一點禮義廉恥都不懂,也不講規矩,想要什麼就說什麼,毫不客氣,而且態度非常之理所當然,彷彿他這麼說了,賀茉回就應該乖乖嫁給他似的。
  賀茉回這回連理他都不樂意了,直接轉身跑了。
  聶航急了,想追上去,卻被搖光笑瞇瞇地擋住:「四少,我家二小姐到底是個未及笄的小姑娘,您這樣就不怕把她給嚇壞了麼?」若是嚇壞了,她們家公主可是要發火兒的。
  也不知聶航是怎麼理解的,就見他滿臉的焦急怒容瞬間變成了驚喜的笑:「我明白了!二小姐是在害羞!多虧你這小丫頭提醒我!」
  搖光:「……」她說了什麼嗎?
  賀蓮房靜靜地看著聶航狂喜不已的模樣,突地開口問道:「四少,這世事變化無常,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準呢?還是不要就這樣輕易定下來吧。」
  聽了賀蓮房的話,聶航以為她是在懷疑自己的真心,當下就急了,恨不得扒開自己的衣服,把心臟剖出來給賀蓮房看:「公主,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喜歡二小姐,想娶她為妻的!難道這些日子下來,你還不相信我嗎?雖然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是世仇,可這與賀世家沒有關係呀!二小姐還是可以嫁給我的!」
  「四少誤會了,本宮沒有反對,卻也沒有贊同。回兒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以本宮看來,回兒似乎對四少也並無男女之情。」面對這樣一個赤子之心的男人,賀蓮房無意去傷害他,但有些事情卻必須要同他說清楚。「這世間情緣,講究的便是這『緣』字,四少又何必強求呢?回兒離及笄之日尚且都早著,現在就來談論婚事,是否有些太早了?」
  聶航明白賀蓮房的意思了,他本來也不是個笨蛋,只是不太喜歡動腦筋,凡事能用拳頭解決的就都用拳頭來解決。只見他擰著眉頭嚴肅沉默了半晌,方道:「我明白了,若是二小姐及笄,我從邊境回來向她提親,她自己若是願意,公主便不會反對,是這個意思嗎?」
  賀蓮房但笑不語。
  她不說話,聶航便默認為她答應了。
  待到聶四離開,賀蓮房去了賀茉回的房間,見她正坐在床榻上兀自發呆,眼神呆滯滯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東西。見到這樣的妹妹,賀蓮房的心裡頓時柔軟一片。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賀茉回身邊坐下,摸了摸她柔軟的發:「想什麼呢?」
  賀茉回眨巴著一雙漂亮的鳳眼,不解地問:「大姐,你說……聶四他要走了,我心裡怎麼有點堵得慌呢?」
  賀蓮房低頭想了想,方道:「這個我也沒法跟你解釋,可我知道,東夙離京的時候,我的心都空落落的,彷彿隨著他一起走了。可同時,我清楚的知道,我得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保護好你和潛兒,也保護好我自己,安靜地等他回來。」
  賀茉回到底未曾開竅,對男女之情也是懵懂至極,那尚在萌芽的感情,還沒來得及被小心呵護成長,便隨著聶四的離去慢慢消滅殆盡了。此刻她不捨得聶四離開,其實也不過是習慣作祟。
  習慣了那個傢伙無時無刻不從她周圍冒出來,一口一個二小姐喊得歡天喜地;習慣了對方總是給她帶些府裡沒有的小玩意兒討她歡心,然後不管她冷言冷語都跟在她身後不離去;也習慣了……在付出自己的一顆真心前,先把心臟用層層堅冰封住。
  感情在還未來得及發芽的時候,便因為時間默默散去。到最後,也只能歎一聲無緣無分。
  可見緣分這個東西,有多麼無法捉摸。
  賀蓮房溫柔地摸著妹妹的頭,感受著她柔軟的長髮是多麼的真實、生動。她的妹妹呀,永遠不知道做姐姐的心裡,對她有多麼愧疚。一切的悲慘和絕望,都由回兒一人獨自承受,她自己率先離世,卻把這一切的苦難和重擔都壓在了回兒柔軟纖細的肩膀上。賀蓮房被愧疚折磨地快要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耳語般地說:「若是你對聶四有意,無論如何,大姐都會讓你如願以償的。」
  賀茉回心底一陣暖流湧過。她反手抱住賀蓮房的腰,如同小時候一般把自己腦袋偎在她的脖頸上,搖頭拒絕:「我跟他不能在一起。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的世仇暫且不說,若我與聶四有婚約,皇上會不高興的。」
  賀蓮房嗯了一聲:「他之所以允許聶芒回來,是因為信陽候暫時回不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暗地裡帶一支軍隊入城呢?比起自己親自看著,皇上還是希望由青王和外祖父來。信陽候在京城的破壞力可比在邊疆大多了。」
  「……這皇上心眼兒可真多!」賀茉回停頓了幾秒鐘,才憤憤地說道。
  賀蓮房失笑,難道這皇帝的位子是人人都坐得的麼?前朝的明禎皇帝,便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百姓饑荒三年,無米入腹,竟問出何不食肉糜的話來,以至於將這大好河山拱手讓人。真可謂是可笑,可悲,可歎。當今皇上雖然疑心病重,且不好琢磨,但他勝在相信他的兄弟青王,所以,連帶著未來「弟媳」的賀蓮房,也就願意稍加容忍了。
  但如果賀茉回與聶四扯上關係,這位皇帝陛下恐怕就沒那麼好交代了。他會覺得,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聯姻,為的是什麼?難道他們是想互相勾結,沆瀣一氣想要謀取他的江山嗎?再嚴重點,他甚至會因此聯想到青王,他們兄弟間那種無法言語的信任會變得岌岌可危,到時候,麻煩的何止的靖國公府,還有青王!
  而這一切,都是來自於兩家的婚事。
  賀蓮房歎口氣:「伴君如伴虎,誰知道上一秒慈悲善目的皇上,下一秒會不會變成要抄家滅族的暴君呢?」
  賀茉回在腦袋在她頸窩裡動了兩下,半晌,沙啞地道:「大姐,我不會跟聶四在一起的。」
  「你喜歡他,就在一起。」賀蓮房微笑。「不喜歡他,誰都不能勉強你。」
  賀茉回眼眶一酸,不知該如何是好,半晌,她吸了吸鼻子,說:「大姐,你可別這麼說,我承認我對他有點好感,但那感覺太朦朧了,根本不像是真的,一想到嫁給他,或者是進信陽候府,我就覺得渾身難受。我跟聶四做朋友還行,可要是做夫妻……還是不要了。這樣大家才能皆大歡喜,我估計信陽候若是知道了,也肯定不喜歡我嫁給聶四。」
  這倒是真的,賀蓮房想。以信陽候那老奸巨猾的性格,自然是不會看好這樁親事。他們聶家已經為皇上所忌憚了,若是在這節骨眼兒上再娶賀家的女兒,難免皇帝不會覺得他們有謀逆之心!
  而就算有,信陽候也絕對不會輕易地表現出來。
  對於這個上一世幾乎是一無所知的家族,賀蓮房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她就如同優雅而謹慎的掠食者,靜靜地等待獵物自投羅網。敵人在明我在暗,世上哪裡還有這樣好的機會?
  「你喜歡誰都行。只要是你喜歡的,大姐都會給你拿來的。」
  賀茉回隱隱聽出賀蓮房話裡似乎有幾句不大對勁兒,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聶航到底是走了,到最後,賀茉回也沒有出現。平原公主府的每一個人都不曾出現,就好像他真的就只是她們生命中短暫的過客,待到時間到了,便會毫不干涉的分開。
  但聶航是真心的喜歡賀茉回。如果可以,如果她答應他,那麼他真的會不顧一切代價都要和她在一起的!
  他堅定了信心,此番上戰場,定要勇猛殺敵,謀取功名,到時候衣錦還鄉,抬來一百抬的聘禮,將賀茉回給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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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上次在大學士府不歡而散,徐氏已經很久沒有傳來消息了。賀蓮房仍然堅持請安,但徐氏似乎不怎麼想見她似的,每當她去請安,福壽園的門都是關的緊緊的,魏媽媽站在門口面色為難,賀蓮房不必多說,便知道徐氏的態度。魏媽媽難以啟齒地開口,委婉地告訴她,老夫人身子不適,不適合見平原公主,還請公主回去自己的府邸,日後也不要再來了。賀蓮房也不是愛拿自己熱臉朝上貼的人,本來她來請安也只是走個形勢。於是久而久之,她也不再來了。
  徐氏還需要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名聲,所以,她決不會命人出去宣揚,賀蓮房就是自己不去,徐氏也只能忍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是誰也沒想到,賀世家的未來,竟會寄托在賀蓮房的身上。
  所以,乍一從玄衣衛那裡得知徐氏今日的動態,賀蓮房差點兒沒反應過來:「你是說……祖母她將張家人接進大學士府暫住了?」問出這麼一句,賀蓮房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徐氏前段日子還對張家人深惡痛疾,如今竟然主動邀請人家入府住一段日子?她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玄衣衛臉上戴著面具,看不清他們是什麼表情,但賀蓮房覺得,他們一定都在心裡罵徐氏是個傻子。好好的公主孫女兒不要,偏偏要把那狗皮膏藥朝身上貼,真的是一點風度都沒有了!
  「是,賀管家為張家人找的房子,不知為何起了火災,賀老夫人便主動開口,將張家人接進了府中。」
  除了對青王和賀蓮房,玄衣衛稱呼任何人都是有禮而疏離的。其實……如果不是看在徐氏在公主親生祖母的份上,他們真的很想稱呼其一聲「老太婆」。
  「爹爹什麼態度?」賀蓮房問。
  玄衣衛淡定地回答:「賀大人非常冷靜,屬下過去的時候,賀大人正在收拾包裹,屬下聽得他對賀管家吩咐,說要來平原公主府小住一陣子,看望女兒。」
  賀蓮房笑了,她早就叫爹爹來住,他偏說把祖母一人丟在那兒不好,不肯來。如今竟主動要來小住,可以想見大學士府如今已經亂成了什麼模樣。回兒不在,沒人掌持中饋,徐氏年紀又大了,早晚都得低頭。
  不過賀蓮房一點都不擔心。徐氏這輩子沒別的執念,就是愛面子,愛到了連性命都可以不要的地步。把孫女孫子逼走,把兒子逼走,又把三桿子打不著關係的親戚接進府裡……不管徐氏做了什麼事,她自己都會善後的,因為她愛面子,不允許民間出現一丁點不好的聲音。
  連帶著省了賀蓮房多少事兒呀!

  ☆、第152章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聶航明白賀蓮房的意思了,他本來也不是個笨蛋,只是不太喜歡動腦筋,凡事能用拳頭解決的就都用拳頭來解決。只見他擰著眉頭嚴肅沉默了半晌,方道:「我明白了,若是二小姐及笄,我從邊境回來向她提親,她自己若是願意,公主便不會反對,是這個意思嗎?」
  賀蓮房但笑不語。
  她不說話,聶航便默認為她答應了。
  待到聶四離開,賀蓮房去了賀茉回的房間,見她正坐在床榻上兀自發呆,眼神呆滯滯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東西。見到這樣的妹妹,賀蓮房的心裡頓時柔軟一片。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賀茉回身邊坐下,摸了摸她柔軟的發:「想什麼呢?」
  賀茉回眨巴著一雙漂亮的鳳眼,不解地問:「大姐,你說……聶四他要走了,我心裡怎麼有點堵得慌呢?」
  賀蓮房低頭想了想,方道:「這個我也沒法跟你解釋,可我知道,東夙離京的時候,我的心都空落落的,彷彿隨著他一起走了。可同時,我清楚的知道,我得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保護好你和潛兒,也保護好我自己,安靜地等他回來。」
  賀茉回到底未曾開竅,對男女之情也是懵懂至極,那尚在萌芽的感情,還沒來得及被小心呵護成長,便隨著聶四的離去慢慢消滅殆盡了。此刻她不捨得聶四離開,其實也不過是習慣作祟。
  習慣了那個傢伙無時無刻不從她周圍冒出來,一口一個二小姐喊得歡天喜地;習慣了對方總是給她帶些府裡沒有的小玩意兒討她歡心,然後不管她冷言冷語都跟在她身後不離去;也習慣了……在付出自己的一顆真心前,先把心臟用層層堅冰封住。
  感情在還未來得及發芽的時候,便因為時間默默散去。到最後,也只能歎一聲無緣無分。
  可見緣分這個東西,有多麼無法捉摸。
  賀蓮房溫柔地摸著妹妹的頭,感受著她柔軟的長髮是多麼的真實、生動。她的妹妹呀,永遠不知道做姐姐的心裡,對她有多麼愧疚。一切的悲慘和絕望,都由回兒一人獨自承受,她自己率先離世,卻把這一切的苦難和重擔都壓在了回兒柔軟纖細的肩膀上。賀蓮房被愧疚折磨地快要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耳語般地說:「若是你對聶四有意,無論如何,大姐都會讓你如願以償的。」
  賀茉回心底一陣暖流湧過。她反手抱住賀蓮房的腰,如同小時候一般把自己腦袋偎在她的脖頸上,搖頭拒絕:「我跟他不能在一起。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的世仇暫且不說,若我與聶四有婚約,皇上會不高興的。」
  賀蓮房嗯了一聲:「他之所以允許聶芒回來,是因為信陽候暫時回不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暗地裡帶一支軍隊入城呢?比起自己親自看著,皇上還是希望由青王和外祖父來。信陽候在京城的破壞力可比在邊疆大多了。」
  「……這皇上心眼兒可真多!」賀茉回停頓了幾秒鐘,才憤憤地說道。
  賀蓮房失笑,難道這皇帝的位子是人人都坐得的麼?前朝的明禎皇帝,便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百姓饑荒三年,無米入腹,竟問出何不食肉糜的話來,以至於將這大好河山拱手讓人。真可謂是可笑,可悲,可歎。當今皇上雖然疑心病重,且不好琢磨,但他勝在相信他的兄弟青王,所以,連帶著未來「弟媳」的賀蓮房,也就願意稍加容忍了。
  但如果賀茉回與聶四扯上關係,這位皇帝陛下恐怕就沒那麼好交代了。他會覺得,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聯姻,為的是什麼?難道他們是想互相勾結,沆瀣一氣想要謀取他的江山嗎?再嚴重點,他甚至會因此聯想到青王,他們兄弟間那種無法言語的信任會變得岌岌可危,到時候,麻煩的何止的靖國公府,還有青王!
  而這一切,都是來自於兩家的婚事。
  賀蓮房歎口氣:「伴君如伴虎,誰知道上一秒慈悲善目的皇上,下一秒會不會變成要抄家滅族的暴君呢?」
  賀茉回在腦袋在她頸窩裡動了兩下,半晌,沙啞地道:「大姐,我不會跟聶四在一起的。」
  賀蓮房笑道:「祖母一直想要一個襯她心意的孫女,我和回兒都不夠符合,她想要從別人身上尋找慰藉,也是情有可原的。」當然,她心底並不這麼認為,這麼說不過是讓父親心裡稍微好受點,不至於讓他覺得她因此受到傷害。
  賀勵又歎了一聲,賀蓮房這才注意到,原來父親已經這麼老了。他的眼角開始出現細紋,嘴角也微微下垂,眼神更是充滿滄桑。不知為何,賀蓮房心底一酸,幸而賀蘭潛及時打破這略微沉悶的氛圍:「大姐,爹!快點來嘗嘗這道炸薯酥吧,這可是府裡廚子費盡心思做出的新點心,我方才去瞧了,別看外層是普通的紅薯,裡頭卻可說是包羅萬象呢!」
  說著,夾了一個放到賀勵碗裡。
  賀勵也不想因為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惹得兒女不開心,便笑著拿起筷子,輕輕咬了一口,面露詫異之色:「這……」竟能嘗到肉味!
  「外層是紅薯炸的酥透,裡頭則是選用最柔嫩的小羊羔肉,經由文火蒸煮半日,放入桂花中醃製,既去除了羊肉輕微的膻味,又融合了桂花甜而不膩的清香,配上酥脆金黃的紅薯,簡直令人拍案叫絕。」賀茉回笑著解釋,自己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
  一道炸薯酥似乎衝散了彼此間那股無法言喻的沉重,誰也不再談及那令人倒胃口的人事物,就只有最親密的家人,彼此其樂融融。
  賀勵便這樣在平原公主府住了下來,大學士府任由徐氏去折騰。
  該來的總歸要來,賀蓮房第一時間得知了聶芒回京的消息。和一回京便找她麻煩的聶倉不同,聶芒回京後的第一要務便是進宮面聖。聽說他到了燕涼城門前便下了馬,大街上百姓眾多,他一路是牽著馬到皇宮門口的。百姓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愚弄的人,他們立刻覺得信陽候府的大少爺是個好的,和那二少不同。再聯想到聶四在京的時候,他們瞬間對信陽候府改觀,認為聶二是個特例,其實信陽候府的人都是好的。如果不好,他們怎麼會在邊疆守了這麼多年,為的就是百姓們的幸福安康呢?
  對此,賀蓮房不得不佩服聶芒的做法。他一表現出了對皇上極高的尊敬,所以第一件事便是進宮面聖;二來輕輕鬆鬆就解決了信陽候府在百姓中岌岌可危的名聲。
  由此可見,聶大比聶二和聶四加起來都要難對付。
  原本賀蓮房以為自己和聶芒見面會等上一陣子,畢竟要查出聶倉與她的矛盾還需要幾日,可出乎意料的,隔了一天,她進宮看望太后的時候,剛好遇到了正在太后面前陪太后說話的聶芒。
  太后表面上非常好接近,但其實是個非常冷淡的人,通常情況下她決不會隨意親近旁人,賀蓮房是她唯一的例外。但聶芒的出現卻打破了這個記錄,雖然太后沒有像喜愛賀蓮房那樣拉住聶芒的手,但只從她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她極其欣賞面前這個男子。
  聶芒今年二十又一,卻尚未成家,正是男子風華正茂的好年紀,再加上他渾身有一股武將所獨有的英氣,配上那張俊美無匹的臉龐、文質彬彬又進退有度的談吐,讓人見了便不免生出好感之心。且他的與聶二的狂妄、聶四的粗莽都不同,在見到賀蓮房時,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要知道,就連最厭惡賀蓮房的聶二,都無法抵擋她的美麗,而聶芒卻可以絲毫不為之所動。由此可見,此人的涵養與耐力,都是聶二和聶四比不上的。
  見賀蓮房來了,太后連忙招手。「蓮丫頭,來來來,到哀家身邊來。」
  待到賀蓮房到了她身邊,太后笑瞇瞇地對她道:「今兒個皇上在壽寧宮,哀家也得以見這孩子一面。蓮丫頭不知道他是誰吧?」如果不知道青王跟賀蓮房之間的事,太后還真想把賀蓮房許給聶芒。這孩子氣度不凡,能力卓群,家世也好,是她印象中難得一個能配得上賀蓮房的。可惜……蓮丫頭已經被她的小兒子看中了。當然,太后這並不是拆自己兒子的台,她就是想一下而已。
  賀蓮房微微一笑:「不知。」
  「想必,這位便是平原公主了吧?末將聶芒,官拜征西將軍,從二品。久仰公主美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便如那傳說中一樣,公主果然是國色天香。」嘴上說著誇讚賀蓮房美貌的話,但表情和眼神卻都絲毫不為她所迷惑。
  「將軍多禮了。」
  與賀蓮房打過招呼後,聶芒便起身向太后告辭,太后也不便留他,畢竟這是皇宮,留個臣子在這裡成何體統。本來皇上離開的時候,聶芒就應該跟著走的,只是她挺喜歡這孩子,所以便將其留了下來,多說了幾句話。
  聶芒走後,太后見賀蓮房略微有些出神,便問道:「蓮丫頭在想什麼?」
  賀蓮房回過神,忙道:「沒有,我只是在想……聶大少爺與聶二少以及四少都不一樣。他們難道不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嗎?」
  太后道:「這個哀家倒不清楚了,不過信陽候的確有幾位妻妾,他的六個兒子分別是誰生的,這哀家還真不清楚。」
  賀蓮房眸色一深。單憑方纔那幾句話,她覺得,這個聶芒,必定是個深藏不露之人。只是不知道當他們二人面對面互相為敵的時候,誰棋高一著,最後又會鹿死誰手。
  單是想想,便很是期待,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到了燃點,熊熊沸騰。
  且說這邊,徐氏一時衝動將張家人接進了大學士府,還想去翰林府探望綠意,可卻因此跟兒子起了衝突,把賀勵氣得直接收拾包裹走了。徐氏心裡不高興,面上卻命人傳揚開去,說賀勵是因為想念女兒才去公主府小住的,至於母子二人之間的爭執,自是隻字不提。
  張家人住進來後,都很清楚此刻他們依附的是徐氏,所以一個個卯足了勁兒地拍徐氏的馬屁。這讓徐氏感到了滿足,覺得自己下了這個決定沒有什麼錯,完全是對的,所以這段日子她過得很快活。
  可人後,張家人的脾氣就沒那麼好了。大徐氏死後,他們的日子一度過得很拮据,張員外沒有謀生的本領,秦氏和兩個姨娘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至於張靈芝跟張紫蘇兩姐妹,就更是嬌生慣養。沒了下人,她們就得自己煮飯,自己洗衣,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苦了!住進大學士府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今這好事真從天上掉了下來,張家人都非常激動。
  所以只要有徐氏在的場合,他們的好話便像是不要錢似的往外說,反正說幾句好話也累不著,更不會少塊肉,誰會跟自己的好日子過不去呢?可人後,他們就沒那麼好說話了,面對下人那是苛刻的要命,趁著賀勵父女都不在府中,真是好好過了一把主子的癮,恨不得能把這大學士府佔為己有!
  但張家人仍然住在客院。即使賀蓮房姐弟三人不在府中居住,但他們的院子也依然要留著。匾額都是藍戰親自題寫的,徐氏哪敢輕易將其拿掉。這讓張靈芝姐妹倆很不開心,她們覺得,既然賀蓮房走了,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不住人多可惜呀!可惜賀家的下人都忠心的很,有幾次她們想藉故闖進賀蓮房賀茉回姐妹倆的院子,想藉機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能賺到,結果還沒來得及進去就被下人攔住,最後更是被叉了出來。次數一朵,張靈芝跟張紫蘇也就明白,哪怕賀蓮房不在,這賀家真正當家做主的人也是她。
  兩人都不敢再起什麼壞心了,每日就乖乖地陪著徐氏,既然不能佔便宜,她們就只好撿最正常的路子走,把徐氏討好了,不也是要什麼就有什麼麼!
  對此,徐氏感到很高興,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來自張家小心翼翼的討好,她比誰都快活。
  唯一對張家人的入住感到反感的,就只有何柳柳了。
  她打心眼兒裡瞧不起姓張的一家人。張家雖然在滁州的時候算是富豪鄉紳之家,可在燕涼,卻是遠遠不夠看。所以他們在燕涼城便會弦弦出一種透著泥土芳香的氣質——簡而言之,就是土氣。格格不入,且讓人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們是從外地來的,眼生得很,也落魄的夠嗆。
  張員外第一次見到何柳柳,眼珠子都直了。他的幾個妻妾年輕時候,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兒,可她們的年紀已經大了,年輕時候再如何美麗,如今也成了一朵被風雨侵蝕的花朵,和嬌嫩鮮艷的何柳柳比起來,簡直貽笑大方。張員外玩過的美人不在少數,賀紅妝算是他經手過最精緻也最完美的一個了,可惜事與願違,發生了那樣的事,他也是沒有辦法,才用的賀紅妝抵債。
  好在賀紅妝如今已經死了,所以張員外也不擔心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一天會被人洩露出來。
  因此,他的心思又慢慢活絡了起來,看見美人就又走不動路了。這陣子張家的財政拮据的要命,他連逛逛窯子的錢都沒有,更別提是看見何柳柳這樣的美女了。
  平心而論,何柳柳並不算絕色,至少和張員外所見過的賀家女比,真是要孫色不少。可她有一雙簡直會說話的眼睛,如同秋水,嬌媚入骨,在不經意間散發出成熟且風騷的氣息,和她那張純潔的要命的臉可是一點都不搭。但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更加吸引人。
  每每張員外的眼珠子黏在何柳柳身上的時候,她都噁心的要命,可這個傢伙此刻是徐氏的客人,因此,即使何柳柳心裡再怎麼厭惡對方,也從沒有表現出來過。
  直到某一日,徐氏帶她去上香。
  這是女眷的事,所以徐氏將秦氏等人也一起帶上了。但能跟在她身邊伺候的,只有何柳柳一人。這些日子以來,徐氏對何柳柳愈發的親近,漸漸竟有離不開她的跡象。何柳柳對徐氏也是百般溫順孝順,即便是晚上,都願意代替守夜的丫鬟婆子,睡在外間的小隔間裡,只要一聽得徐氏有動靜,便會立刻驚醒,伺候徐氏穿衣倒水如廁,真是樣樣都做得極為出色。想當然爾,極度自我的徐氏自然便覺得這孩子特別的好,好過她所有的孫子孫女。本來因為何柳柳與她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便已經對其另眼相待了,可日子一久,何柳柳的溫順、乖巧、貼心、懂事,已經讓徐氏徹底將其當成了親孫女。
  今日來上香,為她自己祈福是假,為何柳柳求個姻緣簽倒是真的。
  上完香後,何柳柳便挽著徐氏的手四處閒逛,誰知卻遇到了熟悉的老朋友。
  見是多日未見的賀綠意,徐氏登時眼睛一亮,但她仍然矜持著自己老夫人的身份,所以便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道:「綠意!」
  賀紅妝正抱著上官悟的胳膊撒嬌,乍然聽得這一聲「綠意」,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賀綠意的鬼混從地府來找她索命了。可一回頭,才發現竟是徐氏在叫她。
  她做出被嚇了一跳的表情,連忙回頭。見是徐氏,面上不由得尷尬起來,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稱呼對方。上官悟也看到了徐氏,有禮地低首道:「原來是賀老夫人,不知道老夫人叫住我們,可是有事要說?」
  徐氏面上有為難之色。何柳柳明白她的心思,便上前一步,溫聲軟語,刻意將自己的聲音放的更低更柔:「奶奶只是想綠意姐姐了,所以情急之下,才脫口而出,還望二位莫要見怪。」嘴上這麼說,雙手的指甲卻已經狠狠地掐入了掌心,滲出殷紅的血絲,可以想見,她為了控制自己的心情花費了多大的力氣。
  賀紅妝看著她,總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這位姑娘,那是……」
  「我是老夫人剛剛認下的乾孫女,想必這位便是綠意姐姐了吧?你好,我叫做何柳柳,無可奈何的何,楊柳枝條的柳。」
  賀紅妝微笑以對:「何姑娘,你好。」
  何柳柳羞澀地笑了笑,便躲到徐氏身後去了。徐氏凝望著賀紅妝,似乎因為很久很久沒見了,所以當初的憤怒都在漸漸逝去,此刻她的心裡竟只剩下了想念:「好孩子,你、你是不是已經不願意認我這個祖母了?」
  賀紅妝稍微一愣,這麼好的機會她怎麼願意錯過?!當下美眸含淚,半晌,怯生生地道:「……祖母還願意認我這個孫女麼?可我明明、明明就不是賀家的骨肉呀……」
  「生恩不及養恩重,你是我帶大的,難道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徐氏搖頭不信。
  賀紅妝淚水滑落,她猛地撲進了徐氏的懷裡,緊緊地抱住徐氏的腰,淚水沾濕了徐氏上好的衣裳:「祖母……祖母!您終於肯原諒我了是嗎?!」
  徐氏愛憐地撫摸著賀紅妝的頭顱,說:「那是自然。」
  趁著這對祖孫膩歪互訴衷情的時候,何柳柳抬起眼睛,飛快地瞟了近在咫尺的上官悟一眼。
  他今日穿了一襲色彩穩重卻又不至於單調的寶藍色袍子,腰間繫著一塊美玉,腦門上是黃金抹額,看起來頗為玉樹臨風,瀟灑非凡。張靈芝跟張紫蘇都忍不住朝他臉上去看。雖然上官悟的腦子不怎麼好用,但這張皮囊還是很不錯的,很容易招惹小姑娘們喜歡。
  顯然,上官悟也接觸到了何柳柳的眼神。他先是無意識地朝這邊看了一眼,隨即整個人都定住了,多麼美好,如同空谷幽蘭一般純潔的少女呀!

  ☆、第153章 才子佳人同桌而食

  因為太恨了,所以連那一點點的血脈親情都要丟掉。反正最先鬆開手的不是她,而是紅妝不是麼?
  何柳柳看著鏡中的自己,妖嬈的笑了。她費盡千辛萬苦,將自己的尊嚴扔在地上任人踩踏,為的是什麼?便是有朝一日,能回來,光明正大的站在太陽底下,向紅妝討一個公道!何柳柳迄今不能明白,為何紅妝會那樣狠心,將親生妹妹的性命視如草芥,用親生妹妹的血,奠基她的新生。不過,現在的何柳柳已經不想知道了,早在賀紅妝動手的那一剎那,她們之間就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就像徐氏所說的,希望紅妝能夠多多回來看她,賀紅妝自然不會拒絕,現在的她只是暫住在翰林府的孤女,無父無母,連個靠山都沒有。如果能夠重新獲得徐氏的寵愛,日後在上官家豈不就很容易站住腳?想到這裡,她便覺得一陣高興,從牢裡逃出來後,她的人生就一直順風順水的朝好的方向走,真希望這樣的好運氣永遠不要消失!
  想到這裡,賀紅妝不由得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她認為自己的未來一片光明,可不是嗎?有疼愛她體恤她的表哥未婚夫,有視她如己出的舅舅和舅母,還有寵愛她的外祖父,如今她又重新得回了祖母的寵愛,所有威脅到她的人事物都已經消失不見了。只要她安分守己,在沒有成功前韜光養晦,按兵不動,就算是賀蓮房也抓不著她什麼把柄!
  因為想要徐氏這個大靠山,所以賀紅妝這些日子朝大學士府跑得很勤。由於在民間聲譽不大好,所以徐氏沒敢讓賀紅妝從正大門進,每次去看望徐氏時,賀紅妝總是從後門進去,這讓她有點不高興,但她也知道,這是逼不得已的。徐氏為人最愛面子,若是因為這一點小事與她起爭執,那可真是太划不來了。再說了,現在是她有求於徐氏,難道還敢給徐氏擺臉色看嗎?
  賀紅妝能忍,她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夠忍耐。只要她心中的火花不滅,她的心願不死,為了達成目的的那一天,她就會好好的活著,不管多麼屈辱。
  從某個方面來說,她和何柳柳是一模一樣的,畢竟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姐妹,都是死心眼兒,想要得到的,不擇手段也要到手。但也正因為如此,當她們將目標定在彼此身上的時候,才更有意思。
  賀蓮房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讓玉衡將何柳柳從燕涼府的牢房中救走,還用一把火徹底埋葬了「賀綠意」這個身份。此後世上只有何柳柳,再無賀綠意。從名字上應該也能瞧出這一點,這是何柳柳自己取的名字,「何」通「賀」,「柳」正是綠色,她依然念念不忘自己失去的身份,而現在,她正要浴火重生,將屬於自己的東西重新奪回來。
  當然,這並不代表何柳柳就要對賀蓮房姐弟三人從此冰釋前嫌了。只不過,目前她最大的敵人是賀紅妝,所以不鬥倒賀紅妝,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而在這之間,她不介意在徐氏面前給賀蓮房添點堵。何柳柳恨著賀紅妝,不代表她就不恨賀蓮房。直到現在她都認為一切都是賀蓮房的錯,如果不是賀蓮房,現在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學士府庶出千金,榮華富貴,山珍海味,哪裡需要這樣,連自己的本命都要拋棄?
  但何柳柳也能忍。當她的魯莽和任性被賀紅妝的絕情親手扼死,她便再也不是那個頭腦簡單且容易上當的賀綠意了。如今的她,是嶄新的她。
  何柳柳背地裡做了些什麼小動作,賀蓮房知道的一清二楚,只不過她懶得跟她計較。覺得何柳柳太多事,竟然把心眼用到她的身上來了,賀蓮房不高興了。而她不高興,何柳柳自然就得付出點小代價。
  於是這一日,就在賀蓮房帶著賀茉回一同回大學士府看望徐氏時,正巧趕上了賀紅妝。
  乍一看見賀蓮房姐妹倆,賀紅妝心頭一慌,每每與賀蓮房對視,她總覺得對方似乎窺破了自己的秘密,當然,這只是她的錯覺。這件事除了已經死去的綠意以外,沒有第三個人知曉。再說了,如果賀蓮房得知此事,還不借此機會把自己徹底給毀了?賀紅妝怎麼想都覺得只是自己想太多,所以一個勁兒地安慰自己,不要疑心生暗鬼。
  看著賀紅妝內心焦急抓耳撓腮的模樣,賀蓮房微笑以對,好似完全沒有看出對方正著急的樣子。
  何柳柳正在給徐氏捶著背,她對徐氏可以說是十分孝順,將其當成了自己的親生祖母來看待,有時候徐氏都覺得這丫頭太孝順自己了。可何柳柳每次都眼淚汪汪地看著她,說自己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唯一的胞姐還要追殺她。徐氏救了她的命,又認她做乾孫女兒,那便是她的再造恩人。為恩人做點事情,有什麼不對的呢?徐氏一想,也是這個理,便不再多加贅言,只是心底對何柳柳喜愛更甚,遠遠地超出了對賀紅妝的感情。
  賀紅妝自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只是她雖然也想討好徐氏,只可惜目前她住在翰林府,沒有辦法像何柳柳那樣日夜貼身照顧。在這一點上,怕是她要輸給何柳柳了。
  而何柳柳對她的態度也非常冷淡。
  賀紅妝有時候會想,難道何柳柳跟自己有什麼仇嗎?雖然對方每次看到她都是笑瞇瞇的,可賀紅妝就是打心底感到不安,所以一般情況下,何柳柳不同她說話,她也絕對不會主動去找何柳柳。
  賀蓮房將這兩人之間怪異的互動看在眼裡。別人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還不知道嗎?
  何柳柳見賀蓮房姐妹倆來了,心裡不高興,她往日便不著痕跡地在徐氏面前說賀蓮房的壞話,導致徐氏對賀蓮房愈發印象差,如今見賀蓮房來看她,也不知怎地,陰陽怪氣地說道:「蓮兒是公主,日日繁忙,怎地還有空來看我這老太婆呢?」
  賀蓮房才不與徐氏置氣,仍然溫文地笑:「祖母說得這是什麼話,孫女仍然是祖母的孫女,聽聞祖母近日身子不適,若是不來探望,豈不是讓人笑話麼?不過幸好有何姑娘在祖母身邊伺候,這樣孫女也足夠放心了,畢竟何姑娘對祖母來說,可是跟親孫女差不了多少呢。」
  說話間,有意無意地看了何柳柳一眼。何柳柳被這一眼看得心驚肉跳,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
  賀紅妝站在一邊,有些手足無措,本來她對賀蓮房一直存有嫉妒之心,可自從自己非賀家血脈的事之後,她心底除了最初的嫉妒,還感到了一絲敬畏。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想要輸給賀蓮房,有朝一日,待她成功,仍然要將賀蓮房等人踩在腳底下!
  賀紅妝相信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何柳柳勉強笑道:「公主謬讚了,奶奶是我的救命恩人,不伺候她,我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呢?」
  言下之意,便是在諷刺賀蓮房沒有良心,她一個外人都知道照料干奶奶,賀蓮房可是徐氏的親孫女,結果卻成日躲在公主府,不踏入大學士府半步,真可謂是不孝。
  「大姐自然是不如何姑娘細心了。」賀茉回見不得有人欺負她家溫柔的大姐,便出言相助。她素來牙尖嘴利,損人不帶髒字,「何姑娘與祖母萍水相逢,卻如此投緣,也真可謂是天生的緣分,只是咱們賀家有賀家的規矩,雖說何姑娘伺候祖母,那是一樁美事,可若傳出去,叫人知道何姑娘晚上就睡在祖母寢房的偏廳裡,可真不知道會被人如何議論呢。要我說呀,這晚上守夜,有丫鬟和媽媽們就可以了,何姑娘到底也是客人,怎麼能如此紆尊降貴呢?」
  何柳柳嘲諷賀蓮房沒有孝心,賀茉回便暗諷對方所作所為都是下人之舉,何柳柳聽了,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但卻不敢表露出來不開心的模樣。
  徐氏見狀,道:「好了好了,難得回府一趟,你們倆難道是來同柳柳拌嘴的嗎?蓮兒,不是祖母說你,你年紀也夠大的了,眼看便要及笄,難道連一點規矩都不懂嗎?柳柳是客人,有算是你的乾妹妹,你就不能讓著她點兒?」
  明明那話是賀茉回說的,明明賀蓮房從頭至尾沒說過一句諷刺何柳柳的話,但徐氏卻仍要將這屎盆子扣到賀蓮房身上。即便如此,她也沒能激怒賀蓮房,對方仍然一派悠然地笑著:「祖母教訓得是,孫女會好好反省的。」
  不管別人怎麼刺激,賀蓮房永遠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能把人活活氣吐血。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徐氏冷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沒過一會兒,她便嚷嚷著身子不舒服,想要去榻上躺一會兒,讓賀紅妝扶她去床上,又讓何柳柳去看看除非的燕窩銀耳湯燉好了沒有,徹底忽略了賀蓮房姐妹倆。
  幸好賀蓮房跟賀茉回也都不在意。徐氏愛怎樣就怎樣,她們才懶得跟她較勁兒。
  何柳柳得了徐氏的吩咐後,便拎起裙擺要朝廚房去。在經過賀蓮房身邊的那一刻,賀蓮房直視著前方,出口的聲音又輕又沉:「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是誰,想報仇,就把你的爪子收好,不要隨便揮出來。否則……」說著,她扭頭,一雙不怒而威的鳳眼直勾勾地看向何柳柳,看得其膽戰心驚。「別怪本宮砍斷你的手腕。」
  語氣輕鬆自在,似乎在談論今日天氣如何,但何柳柳卻因此出了一頭的冷汗,她心下驚詫不已,不知道賀蓮房口中所說是不是和自己所想的一樣。半晌,嘴唇張了又開、開了又張,緊張的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賀茉回頗為有趣地瞧著何柳柳那可笑的模樣,忍俊不禁:「綠意妹妹,難道真的要我們把話說開麼?」
  聞言,何柳柳如同見了鬼一般盯著賀蓮房姐妹二人,她的第一反應便是左右看看,生怕被人聽到,連嗓音都壓得很低:「……你胡說什麼?不要亂認人!」
  「怎麼,不裝乖巧聽話了?」賀茉回怎麼可能被她嚇住。「還以為你能在我們面前多裝幾天呢,說實在的,這些天看你挖空心思,唱作俱佳,我跟大姐都不好意思戳穿你了。」說完,她掩嘴偷笑。
  何柳柳被賀茉回笑得險些惱羞成怒,可她知道自己不可以衝動,因為眼前站著的這兩個人中的任意一個都能將自己如同螻蟻一般碾死。半晌,何柳柳彎下了她自視甚高的膝蓋:「……請你們不要說出去!」
  「怎麼能不說出去呢?」賀蓮房歎了口氣。「你換了張臉,潛伏到祖母身邊,想必是包藏禍心。若是不拆穿你,本宮怕祖母為你所害呀!」
  何柳柳咬牙道:「我不會害她,我保證!」
  「你的保證我們可不信。」賀茉回嗤之以鼻,「哪怕你發毒誓,也沒法取信於我們。」
  「那你們想怎麼樣?!」
  聽了她充滿不甘的問話,賀蓮房突然笑了:「你要報仇,難道不需要本宮幫忙麼?」
  何柳柳愣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賀蓮房的臉看,試圖從她的眼神或是表情裡頭找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來,可對方仍然一派悠然的小,完全看不出什麼情緒。這時候,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何柳柳沒有本錢與賀蓮房抗衡,所以注定先低頭的是他:「……你有什麼條件?」
  「條件本宮還沒有想好,但在這之前,本宮倒是可以給你點甜頭嘗嘗。」賀蓮房驀然一笑,微微側過身,在何柳柳耳邊說了幾句話。只見何柳柳的表情從不敢置信變成驚訝,隨後轉成狂喜!
  賀蓮房回頭看了一眼妹妹,然後道:「本宮已經將消息給了你,至於怎麼去做,就看你自己的了。」說完便與賀茉回一同轉身準備離去,卻被踟躕的何柳柳叫住「喂!」
  賀蓮房停住腳步,等待她開口。
  何柳柳問:「你為何要幫我?我以前對你充滿敵意……你為何要幫我?」這是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地方,她和賀蓮房,雖說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但仍然有怨和嫉妒在,何柳柳是一輩子都沒法對賀蓮房姐妹倆釋懷的,她們擁有太多她夢寐以求的東西了。
  賀蓮房笑:「那誰知道呢?」
  也不正面回答她,便帶著賀茉回一起離開了。
  望著賀蓮房姐妹倆的背影,何柳柳屋子出神。她不知自己應該怎麼辦,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敢在背地裡對賀蓮房出手了,至於給軟耳根子的徐氏吹吹風,何柳柳也是不敢再想了。
  她咬咬牙,舉步朝廚房走去。
  第二日一早,何柳柳便以想要去集市上逛一逛順便買些胭脂水粉的借口出府去了。徐氏本來跟她說,要人直接送來,可何柳柳卻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輕輕鬆鬆的逛市集了,在府裡悶了這麼久,她想出門看看。徐氏聽了,覺得也是如此,好好的一個小姑娘,成日悶在家中,多麼不適呀!於是便首肯了。
  何柳柳今日打扮的格外清麗。她此刻的面具非常純淨秀氣,又穿了一件潔白的羅裳,走路間,繡著銀色邊線的裙擺便如同天上的白雲,襯得她整個人都如同下凡的仙子。再配上她那張美麗的容貌,當真是叫人看了直流口水。
  雖然她身邊的丫鬟也十分嬌俏,可一和何柳柳比起來,丫鬟便黯然失色了。
  何柳柳隨意地四處走動,不時翻翻這個毯子,看看那個攤子的,東西倒是沒買多少。
  大概過了有半個時辰的樣子,她推說腹中飢餓,便帶著丫鬟去了醉仙樓,點了一桌酒菜,坐在那兒靜靜等候。
  很快地,如賀蓮房所說,有一個身材高大渾身肌肉噴張的大漢走了過來,一掌拍在她的桌子上,丟下一枚銀子,狂妄地問:「你是誰家想姑娘?!跟老子回去,做老子的第十八房小妾吧!」
  這便是賀蓮房昨日所說,那個經常在醉仙樓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了。只是何柳柳沒想到,對方會是這麼個強壯的漢子!原本她以為對方會是白斬雞一樣文弱的少爺!她不由得開始擔心,萬一待會兒上官悟不來,萬一上官悟來了卻不敢出手相救……那她是不是白白錯信了賀蓮房?其實這不過是個陷阱?!
  見何柳柳沒有應答,漢子急了,直接伸手來拉扯。一把扇子突然打斜裡衝了出來,點在漢子的手臂上,隨即一個拳頭,至少有兩百多斤重的漢子被揍飛了出去。
  何柳柳驚魂未定地撫著胸口,好一會兒,才壓制住心頭的激動和酸楚,起身盈盈下拜:「多謝這位公子搭救,小女子感恩不盡。」
  來者正是上官悟。因為秋闈快到,所以這陣子他都會和志同道合的朋友約在醉仙樓見面,一邊飲酒,一邊吟詩作樂,沒想到今日淨還撞見這樣一樁事故。上官悟自小習武,雖然功夫不高,但對付些地痞流氓也是綽綽有餘了。
  但見他一拱手,端的是風度翩翩惹人迷醉:「小姐不必多禮……誒,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面?」
  他這一低呼,何柳柳也稍微愣了下,半晌,歪著腦袋想想,突然道:「是那日上香遇到的公子,綠意姑娘的未婚夫,翰林府的大少爺是麼?」
  對於何柳柳能這麼快就把自己認出來,上官悟心頭有著說不出的高興。此時他突然變得極其憐香惜玉起來:「小姐怎會獨身在此?要知道,這裡雖然是天子腳下,但逞能行兇的人也不在少數,小姐怎地連個侍衛都不帶?」
  丫鬟內心暗忖:「難道奴婢就不是人麼?」
  何柳柳低下頭,略微有些羞澀:「畢竟是暫住在大學士府,我也不好麻煩老夫人。對了,今日怎麼公子一人來此?難道綠意姑娘也來了麼?」
  說不上是為什麼,上官悟突然有種錯覺,擔心這個美麗的小姐會誤會自己跟賀綠意的關係,當然,他們的確是未婚夫妻……可在這位小姐面前,他卻不想這麼快就說出來……雖然她已經知道了,但上官悟總覺得只要自己不說,就還是有機會的。
  機會……什麼機會呢?
  他不知道。「沒有沒有,是我一人來的。往日我都會約些朋友在醉仙樓聚會,談論些詩詞,準備應考。小姐今日怎地也一人出來?」
  何柳柳嬌羞道:「只是平日裡在府裡待得悶了,幸而老夫人憐惜,讓我出來逛逛。結果半道上腹中飢餓,便想著來吃些東西,沒想到會在此遇到公子……當真、當真是有緣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輕到上官悟差點兒以為是他自己聽錯了。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撲通、撲通、撲通……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真奇怪呀!他怎麼會對個剛見第二次面的姑娘這麼熟悉,且這麼心動呢?「嗯……」開口,發現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上官悟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才從喉嚨裡發出聲音:「如果、如果小姐不嫌棄的話……不如、不如和在下共用一桌吧?」
  何柳柳聞言,更加羞赧:「這、這怎麼好意思呢?公子不是還要與朋友聚會嗎?我怎麼好意思叨擾……」
  她這嬌羞如同弱花一樣的表情,讓上官悟心跳的更加厲害。他嚥了口口水,緊張地看了看四周,見已經無人注意這邊,才道:「我的那些朋友……今日怕是不來了……小姐是否嫌棄在下?」
  聽他這麼說,何柳柳連忙矢口否認:「怎麼會呢?公子你真是誤會了……我只是覺得,若是被綠意姑娘知道,怕是不好……」
  「沒關係,小姐孤身一人,在下只是多加照看。綠意溫柔可愛,深解人意,她不會在意的。」說到這裡,上官悟的語氣隱隱有著自豪感。
  何柳柳心頭一痛!

  ☆、第154章 決意成親平妻過門

  溫柔可愛,善解人意!
  何柳柳放在桌下的手在劇烈的顫抖。
  多麼美好的形容詞,聽起來叫人多麼快活!
  可這不是她!
  賀綠意是驕縱任性、無法無天、沒有規矩的,她活得肆意張揚,愚蠢而又自在。她不會去揣測旁人的心思,也不會去討好別人,更不會善良體貼!那些形容詞是用來形容賀紅妝的,不是她!
  何柳柳盡量保持微笑的問道:「……公子一定很喜歡這位綠意姑娘吧?聽起來,她似乎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聞言,上官悟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他頗為窘迫地撓了撓自己的腦袋,而後笑道:「其實綠意之前並沒有這樣乖巧,之前……發生了一件很令人悲傷的事情,她的姐姐去世了,自從那件事後,她受到了巨大的打擊,為此她還傷心了很久,終日以淚洗面,然後她就變了,和以前完全都不一樣。不過我爹爹和祖父都比較喜歡她現在這副模樣,都說她終於長大,懂事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鋒利的刀子一般切割著何柳柳的心。沒有人喜歡她!所有人都喜歡那個假的她!喜歡溫柔可愛、善解人意的她!
  何柳柳頓覺一陣絕望,賀紅妝不僅偷走了她的身份,還偷走了她所有的寵愛!外祖父的疼愛、悟表哥的溫柔……翰林府上上下下的屬於她的一切,都被賀紅妝偷走了!那個無恥的、下賤的賤人!
  如果說之前何柳柳對賀紅妝的恨還能稍微控制,甚至還能把多餘的精力放到給賀蓮房等人添堵的事情上,那麼從此刻起,她就再也不會這麼做了。她會把所有精力和目標,都集中在賀紅妝的身上。她要讓她身敗名裂,要她把欠她的一切都連本帶利的還回來!
  上官悟到底不是個傻子,雖然何柳柳偽裝的很好,可他仍舊從她的眼神和表情中看出了什麼:「……何小姐,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我看你的臉色似乎很難看……」
  她連忙收斂起自己的情緒,用笑容來掩飾:「對不起,我只是聽到綠意姑娘和她姐姐的事情……心裡頭有些感慨罷了。我姐姐……也像是綠意姑娘這樣,溫柔可愛,善解人意,從小到大,大家都最喜歡她。雖然娘親更疼我一些,但我不夠好,永遠都比不上姐姐……甚至還給她添了不少麻煩。也許……姐姐她想殺死我,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厭倦了再給我收拾爛攤子吧……」
  她自怨自艾的樣子非常動人,一雙帶著霧氣的眸子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愛憐。上官悟看著看著,不免有些著迷。他的未婚妻雖然在美貌上勝過何柳柳,但在風韻和味道上……真是差了不止一點呀!看著佳人梨花帶雨,輕咬紅唇的模樣,上官悟心頭一動,頓覺骨肉一陣酥軟:「何小姐這樣好,怎會有人忍心那樣殘忍的對你呢?想必何小姐的姐姐是個心胸狹窄、氣量狹小的小人,與綠意不同,更是和何小姐沒得比。」
  何柳柳用笑容感謝對方的安慰。心底卻嘲諷不已:「倘若你知道,你口中所說的那個『心胸狹窄、氣量狹小』的小人,和你那『溫柔可愛,善解人意』的未婚妻是同一人的話,會作何反應?」
  但目前為止,何柳柳也只是想想,並沒有說出來。如果此刻她將事實說出來,別說上官悟不會相信,即便是他信了,和現在深受翰林府喜歡的賀紅妝相比 ,她也實在是沒有什麼贏的可能性。而且,何柳柳也不想這麼簡單就放過賀紅妝。她要她生不如死,跪在她腳底下懇求她!痛哭流涕的跟她道歉!
  而在這之前,她會利用自己所學的一切,將上官悟從賀紅妝那裡奪過來!
  在沒有被關進牢房之前,何柳柳一直都是賀紅妝的陪襯品。可自從她浴火重生,她就再也不是之前的賀綠意了,她是得到新生的她!
  想到這裡,何柳柳的笑容頓時柔軟起來,眼神也從溫順賢淑,變成了妖嬈勾人。
  而不小心跌進她深深眼眸中的上官悟,瞬間失了神。
  不出賀蓮房所料,雖然何柳柳的腦子不夠聰明,想的也不夠多,但當她下定決心去做某件事的時候,其產生的效果是極其驚人的。賀紅妝以前很是瞧不起的這個沒腦子的妹妹,誰會知道也有破繭成蝶的一天呢?上官悟雖然是翰林府的少爺,但上官進對其管教頗嚴,雖然身邊有幾個通房丫鬟,也曾經有段不著調的日子,可事實上他很少涉及青樓,尋花問柳的次數也不多。所以,當他遇上手段高超的何柳柳,又哪裡有什麼招架的能力呢?
  賀紅妝一定想不到,她心心唸唸的要抓住的未婚夫,其實很容易就變了心。
  上官悟的確是變好了,他開始讀書,想要上進,甚至還想要考取功名,但這只是表象。並不能代表他已經能夠對抗足夠的誘惑,當天大的美事擺在面前的時候,誰會主動拒絕呢?
  到了嘴邊的肥肉,有人會選擇不吃,而是將它丟到垃圾桶裡?
  怎麼可能!
  所以,在何柳柳的精心設計下,上官悟成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她的面具雖然不算絕美,但勝在神態嬌媚,身段妖嬈,尤其那嬌軟柔嫩的嗓音,只是聽起來都叫人骨酥身軟。
  有詩曰「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這話放在上官悟身上也同樣適用。
  他為何柳柳感到癡迷,甚至願意為她付出一切。至於那所謂的功名……他本來就考不上,又何必再去浪費力氣呢?
  賀紅妝想要一個有光明前途,又有上進心的夫婿,可這樣的良人哪裡是那麼容易就找得到的?
  上官悟不願意再用功讀書,他也減少了和賀紅妝互相交流感情的時間,除了必要,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與何柳柳私會。
  可何柳柳並不是每次都願意見他。和陷入愛河的毛頭小伙子相比,何柳柳表現的更冷漠卻又吊人胃口,她總是要考慮再三,才會表現出很為難的樣子答應上官悟的邀約,有時候甚至會告訴他,自己不是很想出門,或者是有事要做,偶爾的原因還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好……各種各樣拒絕的借口,上官悟明知道,卻仍然樂此不疲。何柳柳越是拒絕他,他對她越是心動,有時候晚上睡覺都會夢見她的出現。
  所以,他覺得他是真心喜歡上這個姑娘了。
  和對未婚妻的好感不同,這是一種更加真實和直白的感情,上官悟甚至都無法控制自己每天洶湧澎湃的想要見到對方的衝動!
  而何柳柳不僅恨著賀紅妝,同樣也恨著上官悟。
  恨他為何如此薄情,連自己被人替換,都沒有發覺。愛之深,責之切,她曾經是真心想要好好和他在一起的!
  即便這一切都是賀紅妝的錯,可是當自己身邊的未婚妻被人替代的時候,他怎麼能一點異狀都沒有察覺呢?
  何柳柳感到非常失望,她甚至因此覺得這個男人不值得自己再去喜歡,因為他根本就不配!
  現在的上官悟,在何柳柳的心裡,不過是她復仇之路的一道台階,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她不會再對他有絲毫的動心,就如同對賀紅妝那樣,要將對他的所有的感情都徹底剷除!
  這邊如何發展,已經完全不在賀蓮房的考慮範圍內了。她現在有旁的事情要做——比如說,應付一個精明而難纏的男人。
  聶芒。
  不出賀蓮房所料,他果然很快就找了過來。賀蓮房想,聶倉應該跟聶芒說過,此事與她毫無干係,可聶芒沒有親自勘察過一番,就根本不會相信。這個男人聰明銳利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可賀蓮房又怎麼會害怕呢,即便是青王站在她面前,她都不會有絲毫遲疑或是恐懼,更何況是聶芒?
  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做過鬼,還有什麼東西能嚇到她?
  所以,對於聶芒無禮且又毫無尊卑的要求,賀蓮房並未如對方所想那樣震怒,而是非常平靜的接受了:「這地牢是聶四少當初發現的,他在這裡四處閒逛的時候,不小心掉了下去,隨後本宮才知道,原來這公主府還有這麼個地方所在。不過這裡從未用過,若是聶將軍想要找上門的話,自便好了。」
  聶芒定央央地看著賀蓮房,道:「那就多謝公主了。」
  他本來以為事情沒那麼容易,雖然賀蓮房看著溫婉大度,可她畢竟是個公主,是主子。哪個主子會容忍臣子隨意搜查她的府邸呢?偏偏賀蓮房顛覆了聶芒的印象!
  聶芒從來都不喜歡嬌弱的一陣風就能吹跑的弱女子,偏偏大頌朝以瘦為美,有些小姐甚至瘦到腰肢一隻手都握不住的地步。相比較而言,聶芒更喜歡邊疆那些健美高大,有著古銅色健康皮膚的少女。她們熱情、開朗、直來直往,和燕涼的女子完全不一樣。
  他原以為賀蓮房也是這樣的女子,畢竟之前在壽寧宮的那次見面,賀蓮房始終都很是沉靜,沒說過幾句話。聶芒對這樣的姑娘沒什麼好感,雖然她的美貌令人震驚,但一個虛有其表的木頭美人又有什麼令人心動的地方呢?
  賀蓮房這樣乾脆利落的答應他的要求,倒是令聶芒對她有了些許改觀。他開始覺得,雖然這位異姓公主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但骨子裡其實卻非常大氣。
  「聶將軍請。」賀蓮房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琴詩將人帶去。
  一路上聶芒都跟在琴詩身後,他高大英挺的身軀和冷硬銳利的氣質令人印象深刻,府裡不少年輕的小丫鬟都止不住地要瞧他,真是好一個俊俏郎君呀!若是能與之說上一句話,她們真是死都甘願了!
  半個時辰後,聶芒回來了。他走到賀蓮房面前不遠處,雙手抱拳,拱手道:「末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望公主降罪。」
  賀蓮房早就知道聶芒什麼都搜不出來。她命玄衣衛親自打掃的地牢,決不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給聶芒尋找。而同時,她深知聶芒這樣的男人的可怕之處,所以她也沒有將地牢收拾的一點異狀都沒有,她甚至還給聶芒留了幾個切入點……不過只需要他稍微沉思片刻,便會知道,那根本無關緊要,稍許的幾個破綻,反而會讓他更加相信賀蓮房的無辜。
  其實這一點上,賀蓮房算是作弊了。她把自己隱藏的太好,但同時,她也不著痕跡地從聶航口中套出了很多上一世她不知道的,有關聶家人的事情。所以,對於聶芒的進京,她並沒有感到訝異,相反的,她甚至早早就做好了準備。而從聶芒的表情來看,她的一切作為都不是無用功。
  若是能在表面上跟聶家人保持友好,賀蓮房是不會拒絕的。誰會想要跟這麼個可怕又人才濟濟甚至手握兵權的家族作對呢?——即使是必須要作對,賀蓮房也絕對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聶將軍客氣了,聶家軍也是尋人心切,本宮又怎會怪罪呢?」賀蓮房微微一笑,真是說不出的雍容大度,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見聶芒僵硬的雙手抱拳站在自己面前,嘴角笑意更深。「將軍不必如此拘禮,可以嘗嘗公主府的花茶,雖然叫做茶,但其中卻並沒有茶葉。」
  聶芒在她的眼神中落座,端起一杯茶水輕啜,登時略微詫異的睜大了眼。「這茶……」
  「味道不錯,是嗎?」沒有絲毫甜味,但色相和香味卻都不下於上好的貢茶,甚至還有著淡淡的花香。「公主府裡頭沒什麼其他的好招待將軍,本宮也只能請將軍吃杯茶了。」
  聞言,聶芒笑了:「公主真是好興致。」
  他這話有幾分真心,賀蓮房並不在意。她要的,只是對方的一個態度——一個相信她與聶倉失蹤一事無關的態度。而她很清楚,聶芒此人說一不二,但凡他相信的,便決不會更改。只要聶芒認為她與聶倉沒有關係,她就不會再面對聶家人的任何刁難與敵對。
  至於那個時候,她會不會與聶家人為敵,那就難說了。至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只要信陽候府不站在二皇子那一邊,她就可以與對方和平共處。
  當然,在她毀了聶倉之後,其實也沒多少心思與信陽候府交好了。
  賀蓮房微笑著送走了聶芒,短期內,她相信,是不會再有人要求檢查她的地牢了。
  聶芒是個做事決不拖泥帶水的人,他既然不認為賀蓮房與弟弟失蹤一事有關,就決不會再來打擾她。於是他便將目標轉移到了其他的地方,可是一連經過整整一月的搜索,整個燕涼幾乎都要被他翻個底朝天了,也依然一無所獲。最後,他只能飛鴿傳書給遠在邊疆征戰的信陽候,告知父親聶倉徹底人間蒸發的事情,但他卻足足又等了半個月,才等到信陽候的回信。
  信中,信陽候要他暫時留在京城,並且委外地提示他似乎有什麼事情很不對勁,要求他多多注意京城的動向,有不尋常之處便要立刻傳達。
  聶芒便在京城留了下來。因為他是武將,燕涼並無他用武之地,皇上覺得這樣一個人才幹放著也不是辦法,便經常交代些事情要他去做,聶芒的確是個很優秀的人,但凡是皇帝吩咐的,不管多麼困難艱險,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達到最好的結果。
  時間一直持續到秋闈。上官悟雖然已經不再認真讀書了,但仍然去參加了科考。只不過……結果不盡如人意。別說是殿前三甲了,便是連前五十都沒進去,只得了個進士的名號。
  上官進等人本來就沒對他抱有多大希望,對上官進而言,只要這個孫子不給他惹禍,再給他生個大胖孫子,他就滿足了。
  上官悟科舉不中,剛好可以成親。他的未婚妻都已經住進了翰林府,兩人又早早地有了夫妻之實……上官進覺得,還是讓上官悟早些成家會比較好,也許這樣他會早些收心,從此以後,就什麼荒唐事都不會再做出來了。
  再說了,都已經證明賀綠意並非賀家子孫了,那麼就算他提前讓他們成親,也沒有問題的吧?
  雖然賀綠意並未及笄,但這種事情……只要沒人說出去,又有誰會知道呢?
  即使……上官進對這樁婚事並不是特別滿意。他覺得賀綠意配不上自己的孫兒,雖然上官悟並不上進,也沒啥前途可言,但癩痢頭的兒子是自己的好,上官進依然認為自己的孫子可言娶一個更好的女子做妻子,而不是像賀綠意這樣,既沒有名聲,又沒有家世的。
  雖然賀綠意是他的外孫女兒,但上官進的一大特長就是能把利益和親情分得特別清楚。
  可就在他將婚事的消息通知下去後不久,大學士府竟送上了拜帖,邀他過府一敘!
  上官進可不會認為拜帖是賀勵下的,賀勵此人自命清高,在朝中從不拉幫結派,向來瞧他這個齊王的幕僚不起。所以……不是賀勵,是賀家的老夫人?上官進想不到有什麼事,能讓賀家的老夫人給他下拜帖。但只從面上看來……如果不是有事相商,這拜帖下的又還有什麼意義呢?只是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赴約回來後,上官進的嘴角一直以一種詭異的弧度上揚。而看到他表情的賀紅妝,突然有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結果她的預感在第二天就成真了!
  上官進將上官家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起,然後向他們宣佈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那就是,在上官悟與賀綠意成親的當天,還要把何柳柳以平妻的身份娶過門!
  晴天霹靂都不足以形容賀紅妝的震驚和錯愕!本來上官悟沒能考取功名,她就已經有夠不開心的了,可就在他們成親的前一天,外祖父卻告訴她,在她和悟表哥成親當天,還要接受他娶一門平妻?!
  不,她決不接受!這是她的丈夫,是她一個人的,誰都別想和她搶!
  這個時候,賀紅妝已經完全忘記這個未婚夫是她搶來了的,她真正的未婚夫早就化為一抔黃土從此長眠於地下,上官悟這個未婚夫,是屬於真正的賀綠意的,而不是一個虛偽的、假冒的賀紅妝。
  她感到了強烈的痛苦!從牢房逃出來後,在翰林府受到的所有疼愛寵愛以及禮遇,在這一刻都轟然倒塌。
  可她還不能生氣,不能抓狂,因為此刻她寄人籬下。最重要的是,如果此刻她失態了,那麼她將會失去更多!她只能逆來順受,默默地接受這件事,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有可能保留上官悟的愧疚之心!
  賀紅妝覺得很茫然。自從她走錯了那一步,為了自己勾結張員外在張正書的藥理做了手腳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跟她過不去!
  這該死的!無情且殘酷的世界!偏偏她就活在一個這樣的世界!
  她想要,就必須去爭、去奪、去搶!否則她就一無所有!
  賀紅妝想哭,她想嚎啕大哭,可她不能哭。因為不會有人心疼她,更不會有人願意為她去做些什麼。她在這個世間已經是孤身一人了,如果綠意還活著……也許還會為她感到心疼吧!
  可是此刻,如果你問賀紅妝,她害死賀綠意,後不後悔,她仍然會堅定地告訴你,不後悔。
  因為如果賀綠意不死,她就要死。兩相權衡之下,她只能選擇犧牲妹妹的性命。
  她就是這麼自私的人。
  除了她,翰林府的所有人都為此感到高興。因為何柳柳雖然不是徐氏的親孫女,可有眼人都看得清楚,徐氏對其有多麼的寵愛和呵護。即便是平原公主賀蓮房,也不曾得到過她如此多的重視!能娶何柳柳入門做平妻,他們自然高興得很,因為除了知道徐氏疼愛何柳柳之外,他們還清楚的知道賀勵是個多麼孝順的兒子!
 


  ☆、第155章 蓮房及笄青王未回

  徐氏希望賀勵能夠以何柳柳的義父身份出現,同時她還希望身為平原公主的賀蓮房能回到大學士府親自為何柳柳清點嫁妝。這可笑之極的要求讓賀家父女啼笑皆非,都已經是什麼時候了,為什麼徐氏還是這樣自以為是?
  不想跟徐氏多說或是解釋,賀勵直接稱病不出,而賀蓮房乾脆帶著賀茉回住進了宮裡,每日都陪伴在太后身邊。對此太后自然高興萬分,徐氏就不是很高興了。她覺得賀蓮房是故意的,甚至她還認為賀勵之所以不聽她的話,都是賀蓮房挑撥的!以前她怎麼就沒看出來這丫頭心眼兒那麼壞!徐氏想想,恨得牙癢癢的。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親自出面安排一切事宜,由於賀家的大部分鋪子都已經被賀勵轉入了賀蓮房名下,藍氏當年的嫁妝也都運去了平原公主府,所以即使徐氏絞盡腦汁,也只能給何柳柳湊足二十抬的嫁妝——當然,這對普通人家來說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即便是對翰林府而言,也是個能夠滿足他們的量。這樣的話,日後何柳柳嫁進去,哪怕是看在這些嫁妝的份兒上,上官家的人也一定會好好待她。
  為了這個心愛的孫女,徐氏可謂是操碎了心。她年事已高,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辛苦勞累了,府裡的事情素來有賀蓮房跟賀茉回執掌,她早就忘了這些事有多麼的繁瑣和辛苦!可當她看到何柳柳激動和感激的眼淚後,便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十分值得。
  何柳柳自然要感謝徐氏了,如果沒有徐氏,誰賜予她新生呢?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就會放過徐氏!如果不是徐氏,她又怎會落得今天這般田地?當初倘若徐氏肯顧念一些祖孫情,哪怕只是一點點,何柳柳覺得,她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早就拋棄一切感情了,徐氏算什麼,賀紅妝算什麼?這些人都是她要報復的敵人!
  只不過,目前她還需要徐氏,否則短時間內,她在翰林府根本站不住腳。翰林府的人都喜歡賀紅妝,如果她不能成功將眾人的心搶過來,她一定會和先前一樣,被紅妝活活害死!何柳柳想活著,所以她和賀紅妝就必須只能存留一個!
  賀勵和賀蓮房沒有出現,這大大出乎了上官家人的意料。在上官進的料想中,無論如何,只要徐氏要求,賀勵父女也都是會出現的,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別說出現了,就是提都沒提到!上官進臉色未免有些難看,他要討好和攀附的不是徐氏,因為賀家真正做主的人是平原公主和賀大人!徐氏不過是個年事已高的老太婆,為人驕縱跋扈,根本沒什麼用處。如果賀勵父女已經對徐氏失望透頂,那麼他讓兒子娶了何柳柳入門,豈不是和貴人作對嗎?!
  想通了這一點的上官進,心頭頓時一沉!可惜已經晚了,禮已成,何柳柳已經正式成為了他們家的孫媳婦。
  事已如此,上官進也已無能為力。他只能希望何柳柳不討賀勵父女的喜,也不要招惹他們的厭。只要他能好好利用徐氏,將其的價值發揮到最大,上官進覺得,他們上官家還是前途無量的!
  新婚當天晚上,上官悟宿在何柳柳房中。比起賀紅妝,何柳柳不僅身段好,而且床上功夫也是絕佳,整個人更是清純與妖媚並存,哪個男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尤物呢?何柳柳對於自己能把上官悟迷得神魂顛倒感到很滿意,但是在上官家人面前,她始終表現的溫婉賢淑,高貴大方——像極了當初的賀紅妝。每個人都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個樣子,這話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她在上官悟面前風情萬種,但出了房門,則進退有度溫婉謙恭,很得上官進的好感。
  原本上官進覺得不得賀蓮房跟賀勵的喜歡,這何柳柳勢必是個不懂察言觀色又愚蠢之極的女子,沒想到進了門後,他才覺得,自己的孫子能娶到這樣的妻子,可真是三生有幸。
  而何柳柳表現的優異程度也是沒得說。她只用了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便收服了上官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其中甚至包括下人們的愛戴!賀紅妝對著一切非常不理解,她覺得自己的東西被這個外來的何柳柳給搶走了,長時間的患得患失讓她變得暴躁易怒,上官悟本就一心喜愛何柳柳,偶爾去賀紅妝那裡過夜,還要承受賀紅妝神經質的質問跟懷疑,日子一久,他連去都不樂意去了。明明娶親時說賀紅妝是正妻,何柳柳的平妻,但如今何柳柳已經成功佔據了他所有的寵愛和真心。
  他們這邊怎麼惡鬥,賀蓮房懶得理會。她這些日子還有別的事情要忙碌。
  走了個熱情的聶航,卻又來了個狗皮膏藥般的十六皇子。賀蓮房帶著賀茉回住在壽寧宮的那段日子,十六皇子幾乎每日都要到壽寧宮找賀茉回玩耍,如果賀茉回不願意陪他玩,他就趴在壽寧宮等著,也不嫌累不嫌煩更不嫌枯燥。哪怕賀茉回一天都跟他說不上幾句話,他也不氣餒,意志非常之堅定。
  十六皇子是個性情單純的,所以他和賀茉回在一起,雖然賀蓮房覺得男女有別,但其實並不是很擔心。她比較在意的是,一向與十六皇子過不去的九皇子,這陣子也經常到壽寧宮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十六皇子跟九皇子的事情,賀蓮房也大概瞭解的差不多了。這兩人雖然一個排九,一個排十六,但其實年齡差並不大,皇上的兒子眾多,但妃子也不少,這些皇子的年齡其實相差不了太多。由於皇上曾經非常寵愛十六皇子的母妃,所以九皇子在其母妃的耳濡目染下,很早就將十六皇子當成了假想敵——小時候,十六皇子還能跟他別別苗頭,但隨著年紀增長,十六皇子是越來越沒用了,有時候九皇子都覺得奇怪,自己費盡心思學習練武,就是為了跟這個廢物較較勁兒?
  儘管在才能上九皇子已經將十六皇子壓制的死死的,可他仍然不肯罷休。但凡十六皇子喜歡的,他都要試圖搶一搶,若是得手了,便會高興很多天,可若是失敗……低氣壓便會瀰漫四周。
  他搶過十六皇子不知多少東西了,這一次,他要搶的不是物品,而是一個人。
  十六皇子對賀茉回的癡纏與喜愛,但凡是有眼睛的人就都看得出來。九皇子從小就理解十六皇子,自然知道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如果是假意還好……如果是真心……九皇子都想笑了,將佳人從十六手中搶來,不是件很有意思且能給他帶來極大成就感的事情麼?
  當然,這一切他都不會言明的,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他永遠都是那個乖巧懂事並且小小年紀便有大才能的小九。
  而賀茉回的身份地位和容貌,都配得上他,所以,即使真要娶賀茉回,九皇子也是不會拒絕的。如果他能納賀茉回坐正妃的話,也就是說,靖國公府、賀世家、平原公主,就全站在了他這一邊,那麼,在皇位爭奪中,他他贏得可能性豈不是加大了許多?
  所以不管是為了打敗十六皇子,還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夙願,九皇子都要把賀茉回給搶到自己這邊來。
  不過可惜,他並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皇子,二皇子、四皇子……每一個對那個位子有想法的皇子,都抱了這麼個態度。本來,賀蓮房其實是更好的人選,因為她是嫡長女,並且深受太后娘娘的寵愛。如果能娶到賀蓮房,他們就不僅僅得到了靖國公府跟賀世家,還得到了太后的支持!這是多麼巨大的誘惑呀,誰能抵擋得住?!
  可惜……太后太喜歡賀蓮房了,甚至將她認為義女!也就是說,他們見了賀蓮房,非但不能動什麼歪心思,還得老老實實喊一句「平原姑姑」!
  多叫人惱火,卻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那麼,山不轉水轉,既然賀蓮房他們得不到,那麼,想要得到賀茉回總不算是個奢望了吧?雖然嚴格說起來,賀茉回也比他們長了個輩分,但大頌朝的開國成祖可是娶了他的侄女兒為妃呢——當然,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只是一個稱呼。但是,有了成祖的這個例子,即使他們不能娶賀蓮房,但娶賀茉回總算是可以的吧?
  誰不知道賀家女傾國傾城驚艷絕倫,若能奪得賀家女,便是不當皇帝都快活!
  這句話有點大逆不道,但幾位皇子心裡的確都是這麼想的。
  因此,賀茉回成了諸位皇子們獻慇勤的重點對象。賀蓮房反倒樂得清閒,每日除了陪伴太后以外,便是專心鑽研琴棋書畫,她很信任自己妹妹的能力,她能夠應付那些皇子的。
  在對賀蓮房大獻慇勤的皇子中,也就屬二、四、九三位皇子最上心了。二皇子是個高深莫測,喜歡隱藏的人,所以他不像九皇子跟十六皇子那樣常常朝壽寧宮跑,而是每日都會命人給賀茉回送來禮物,有時候是珍貴的珊瑚首飾,有時是今年進貢的嶄新布料,有時候甚至會是一朵普通的野花……不得不說,如果賀茉回的心性不夠堅定,那麼她真的會被此人給打動。
  四皇子就要文雅許多了,他是個翩翩佳公子,平日裡總愛穿著一襲白衫,手拿折扇,說不出的俊俏風流,幾位皇子中就屬四皇子最為淡定,與其說他是在跟自己的皇兄皇弟競爭,倒不如他更像是在參與一個大家都愛玩的遊戲,因為賀茉回根本感受不到他半點的用心。只是偶爾會在御花園遇見,然後跟對方說幾句話罷了。他對賀家女也沒有太大的迷戀——事實上每位皇子差不多都這樣,除了黏人精十六皇子。
  和兩位皇兄比起來,九皇子真的就用心太多年、聰明太多了。他知道賀茉回喜歡讀書畫畫,便絞盡腦汁費盡心思為她尋來不少古籍,還時不時來問賀茉回些問題,與她一同探討,不知不覺間,便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每位皇子都各有千秋,可惜賀茉回對他們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天生的冷感,因為從小到大,她就只對信陽候府的聶四有點好感,其他的任何男性,在她看來都跟塊木頭差不多——興許還不如木頭呢,畢竟木頭可以做成桌椅,而皇子不能。
  賀茉回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跟聶四在一起,不管信陽候府與靖國公府是怎樣的情況,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她跟聶四都不可能幸福美滿的結合,所以她很理智的掐斷了感情的萌芽,不給其任何生長的機會。她覺得,自己可能就像是書裡和戲文裡說的那樣,富家千金,從未見過俊美癡情的男子,所以乍一見,便忍不住怦然心動……但其實這樣的感情並不牢固,也並不是不可或缺。
  聶四走得時間越久,賀茉回對他動心的痕跡就越淡,直到徹底消失,再也不出現。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冬季來臨,新年到來。很快,賀蓮房就要及笄了。
  青王能在她及笄之前趕回來嗎?
  新年他都沒能回來,甚至沒來得及捎來隻字片語,想必元宵節就更不可能了吧?
  他到底能不能在她及笄前趕回來呢?賀蓮房不確定。如今邊疆正與外族開戰,他肯定忙得很,沒法兒回來吧?在理智上,賀蓮房能夠清楚地明白,甚至能夠體諒,但是在感情上,她卻感到了莫名的失落。
  她從來都不是個喜愛依賴旁人的女子,但青王……他不一樣,他跟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樣。不像父親需要她尊敬,不像弟妹需要他照料,不像太后需要她陪伴……他是獨一無二的,唯一的能包容她、熱愛她、擁抱她的人。
  即使賀蓮房很不願意,她及笄的日子也終於到來了。
  農曆三月三,是大頌朝的女兒節,所有今年年滿十五歲的少女,都要在這一天舉行及笄禮,宣告她們已經長成,足夠成為一名妻子和母親了。
  太后將她的及笄禮放在皇宮舉辦,邀請滿朝文武及其家眷前來,平原公主及笄大禮,無謂品級,只要在朝為官者,都可以參加。太后再一次讓世人見識到了,她究竟有多麼疼愛賀蓮房。
  及笄禮收了不知多少,已經堆成了小山,這其中還不算皇上和太后賜的,賀蓮房覺得自己很快就要變成一隻小富婆了,都說燕家是大頌第一首富,可她現在擁有的資產……怕是跟燕家已經不相上下了吧?這些價值連城的寶貝,若是都兌換成銀票或是金子……整個平原公主府都塞不下。
  賀蓮房有個小小的、小的不能再小的愛好——喜歡銀子,她必須喜歡這些東西。日常開銷,打點關節,哪裡不需要銀子?這玩意兒對她而言,雖然不能吃,但是越多越好。多,就代表她能得到的,和能做到的就越多。誰會不喜歡銀子呢?她可不像魏懷民魏大人那樣視金錢如糞土,即便魏大人高風亮節,不也還是要每年領那幾百兩的俸祿?
  人哪,離了銀子,就活不了了。
  太后真心實意的將她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來看,所以事事親力親為,一切應該由母親及長輩完成的事情,她都親自來做,決不假手他人。
  賀蓮房穿著采衣腳踏采履,紮著雙髻,安靜地坐在壽寧宮等待。
  大殿上人聲鼎沸,她坐在這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賀蓮房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活到及笄這一天。前世她十二歲的時候便死在上官氏手上,別說及笄了,就連這大千世界都沒能見過幾面。這一世,她何其有幸,能守護年幼的弟妹,侍奉日漸衰老的爹爹,還得到了真心疼愛她的,如同娘親一般的太后娘娘,以及……溫柔又強大的愛人。
  她保住了自己和弟妹的名聲,將爹爹從自怨自艾中拉了出來,得到了別人的真心,成為了異姓公主……這一切,都是做鬼時期的賀蓮房想都沒想過的。
  她因此而感恩,也一定會珍惜,卻做不到放任前世的敵人。
  經過這段日子的觀察,賀蓮房很確定,信陽候府有某些地方不對勁兒,只是她也說不上來。
  大殿上百官已然落座,奏樂聲清脆悅耳,太后溫聲道:「今日是哀家愛女平原及笄之日,勞煩眾卿家前來觀禮了。」
  百官異口同聲道:「得見公主鳳顏,此乃微臣之幸!」
  壽寧宮內,唐清歡凝視著鏡中賀蓮房的容顏,不由自主地讚歎道:「蓮姐姐今日可真是美呀!」
  賀茉回笑道:「我大姐本來就是個美人胚子。」
  兩人笑作一團。她們倆年齡相仿,都還需一年才及笄,所以對及笄禮都十分好奇。賀茉回是賀蓮房的親妹妹,自然要陪伴左右,但唐清歡卻是賀蓮房主動開口要求的,她有些日子沒見過這個孩子了,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想念。好在見面後,見唐清歡沒有什麼異狀,才相信她這段日子過得還可以。
  江女官來了:「二小姐,請贊者與有司去大殿。」贊者一般由笈者的姐妹或好友擔當,協助正賓,也就是為笈者行禮的有德才的女長輩(即太后)行禮,而有司,則是為笈者托盤之人,剛好由賀茉回與唐清歡二人擔當。唐清歡是庶女,本沒有資格,但賀蓮房堅持如此。
  賀茉回與唐清歡去了大殿後,以盥洗手,江女官便來請賀蓮房入殿。賀蓮房依言而行,十八個宮女在前頭帶路,她面色如常,似乎並沒有為這樣的大場面和榮耀感到興奮和激動。這樣的大家風範,便是真正的公主,又有幾個及她呢?
  向著太后、皇上、賀勵、老太君等人行過禮,賀蓮房便轉向東坐,有司奉上羅帕與發笈,太后走到賀蓮房跟前,高聲吟誦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而後為賀蓮房梳頭加笈。烏黑的青絲被拆下,然後重新綰起,贊者正簪,而後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隨後,賀蓮房在女官引步下,回到壽寧宮,釵冠都已備好,上衣下裳依次由北向南置於席上,佩綬等飾物也都一一備好。要加的髮飾則捧在有司的盤中。
  一共三次加禮,如今才是第二次。
  采衣色澤純麗,象徵著天真爛漫的女童,而此刻,賀蓮房則需要換上色澤素雅淺淡的襦裙,這象徵著豆蔻少女的純真。
  再回大殿,再次向長者行禮跪拜,而後再回壽寧宮,換上端莊深衣,象徵著少女已經正式成年。
  太后重新盥洗過手,唐清歡奉上釵冠,賀茉回為賀蓮房去髮釵,太后加釵冠,復位。賀蓮房再次回壽寧宮更換繁複的大袖禮服。
  徹底打扮好後,要向來賓展示,而後面向掛圖,行正規拜禮,此為三拜,而後盡皆入席。太后再喂賀蓮房祝辭:「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賀蓮房飲過醴酒,面向南,此時太后要為她取字。
  字曰:惟芳。
  賀蓮房跪至賀勵面前聆訊,靜心聆聽後道:「兒雖不敏,敢不祗承。」拜禮。
  此為禮成。
  但青王始終沒有出現。
  賀蓮房並沒有太開心,她一直期待著某個人會突然出現在大殿門口,然後說,要她做他的妻子,請求太后和皇上為他們賜婚。
  可她失望了。
  他到底沒能回來。
  賀蓮房安靜地坐在太后身邊,她本就生得清麗絕俗,只是平日素面朝天,今日抹了胭脂水粉,盛裝打扮,竟較之往日的絕色又美了幾分,不少人甚至因此看得微微入了神,無法將視線從她傾國傾城的容貌上移開。
  及笄禮畢,此刻卻突然有人離席拱手道:「皇上,末將有事相求。」
  聞言,眾人盡皆詫異。要知道這可是平原公主的及笄禮,有什麼事非要在這個時候求?未免也太過唐突無禮了!
  
  ☆、第156章 聖上賜婚珠聯璧合

  對於大殿上眾人的異樣目光,聶芒沒有任何反應。他仍然是那樣冷靜自持,只瞧他鎮定自若的模樣,便讓人由衷覺得他是個極其出色的男子,尤其是他那一雙烏黑的眼睛透露出的堅定和胸有成竹的光明,更是叫人不自覺將視線聚焦在他身上。
  皇上今日心情好,所以問道:「你說。」
  聶芒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而後以一種十分誠懇的語氣說道:「皇上,末將有個不情之請。末將的四弟傾心於大學士府的嫡次千金,如今四弟雖遠在邊疆,卻仍修書一封,請末將為他求得這個恩典。若是四弟此番能一戰告捷,立下汗馬功勞,還求皇上把大學士府的二小姐許給他做妻子。」說完,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地磕頭。
  聶家人的確很重感情。為了弟弟的心願,即使心高氣傲如聶芒,也依然會選擇卑躬屈膝為他求得。
  賀蓮房瞇起眼睛,他們家兄弟感情好,那是他們的事,可他們不該把主意打到回兒身上來!
  聞言,皇上眼底有某種神色一閃而過。他既不答應,也不否決,而是笑瞇瞇地看向賀蓮房:「平原,這二小姐是你的妹妹,不知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賀蓮房微微一笑,柔聲,卻清晰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尚在,哪裡輪得到我來決定妹妹的婚事呢?」
  這皮球又踢給了賀勵。
  賀勵也笑道:「多謝聶將軍抬愛,只是小女年方十四,還需一年尚才及笄,如今便談婚事,未免也太早了些。更何況貴府的四公子與小女不過是萍水相逢,又哪裡來的傾心之說呢?」
  這話說得很委婉,既表明聶四對賀茉回的傾心是自作多情,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聽起來,似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但其實稍微聰明些的人都聽得出來,賀勵是不可能讓自己的女兒嫁入信陽候府的。一來,信陽候府與賀世家不適合聯姻;二來,他們還要忌諱皇上的態度。賀茉回嫁給某位皇子做正妃,說不定都比嫁入信陽候府來得讓他放心。因為即便賀世家與靖國公府因此站到某位皇子的那一邊,也說明這江山還是他們祁氏皇族的,可若是相反……皇帝怎麼可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呢?
  聰明人都不會選擇與不相上下的世家聯姻的,聶芒看起來像是這麼蠢的人嗎?
  信陽候府打著什麼如意算盤,賀蓮房管不著,她也不想管。但如若他們的主意危及到她的親人,那麼她就不會再袖手旁觀了。她不著痕跡地把玩著手上的金絲鐲子,漂亮的鳳眼時不時從某些人臉上若有所無的掃過,神色安和平靜,看不出來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聶芒聽了,似有不甘,正欲再開口,便聽得一道清冷的嗓音從大殿門口傳來:「此事萬萬不可!」
  眾人聞聲看過去。
  竟是青王!
  賀蓮房激動不已,她險些想要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一身的風塵僕僕,身上猶然穿著那身黑金鎧甲,鬍子已經長得很長了,但仍然遮擋不住他天人般的俊美容貌。此刻他正專注而認真地盯著皇上,將方纔所言又重複了一遍:「皇兄,此事萬萬不可!」
  皇上好奇道:「為何?」
  「因為……」青王看了賀蓮房一眼,心裡不由感歎道:她可真美!「臣弟想要娶平原公主做青王妃。」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眾人都以為青王阻止聶芒的求親,是有什麼重要的大事,誰知道……竟只是為了他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要知道青王可都近而立之年了,而平原公主則是個剛剛及笄的少女呀!說句難聽的,青王都能做人家平原公主的爹了!
  「臣弟與平原公主兩情相悅,還請皇兄為我們二人賜婚。」說完,青王深深拜了下去。賀蓮房也提起裙擺走下台階,與青王並肩跪拜:「求皇上為我和王爺賜婚。」
  這麼一對容色驚艷卻年齡差巨大的男女並排跪在一起,一人著黑金戰袍,一人著鮮艷禮服,卻絲毫不令人覺得彆扭詭異,反而有種珠聯璧合的般配感。這一刻,似乎任何問題在他們之間都不是問題,他們只要有彼此就夠了。
  還是太后率先打破了這個僵局。她笑道:「今兒個倒是個好日子,惟芳剛剛及笄,便要將她許給青王,哀家倒是覺得很不錯。皇上,你便遂了他們的意思吧!」
  其實皇上一早就知道賀蓮房跟青王的關係了,對於早已是內定弟媳的賀蓮房,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在外人面前,仍然保持著君王的尊嚴:「既然母后這樣說了,朕便做個人情,順水推舟,為平原公主與青王賜婚!」
  青王頓時露出笑容——人前他是從來不笑的,可內心的狂喜讓他無暇顧及,若不是大殿上人太多,他甚至想要把賀蓮房緊緊擁入懷中!
  這個賜婚過程非常迅速,迅速到賀勵跟老太君都沒反應過來!
  邊疆仍在打仗,青王是在百忙之中日夜兼程一人獨行騎馬趕回來的,他的時間不多,頂多只能再待一兩個時辰便要離開了。所以太后很貼心的口稱不舒服,要賀蓮房扶她回壽寧宮休息,而皇帝則將青王喚到御書房說話——當然,其實不過是為了讓這對有情人多點時間訴訴衷情而已。賀蓮房頭一回看到始終嚴肅深沉的皇帝露出調侃的笑容:「你們二人在這御書房內好好說說話,朕有點事要去辦,待會兒再回來。」
  說完,走了。
  只剩下他們彼此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的伸出了自己的手,牢牢地擁住對方。賀蓮房把臉埋在青王胸膛,他的鎧甲冰冷堅硬,可他的胸膛卻是溫柔的。賀蓮房的臉貼在鎧甲上,隔著護心鏡,她似乎還可以聽到青王劇烈跳動的心臟。「……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相信你。」所以她一直在等他。青王出現前的那一刻,即使聶芒提出了那樣的要求,賀蓮房也不曾感到焦慮或是著急,就似乎……冥冥之中,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愛人會如同天神一般出現在她面前,為她解決一切煩心事。
  呀,其實她並不是一個喜歡依賴旁人,事事都要旁人為她解決的女子呀!
  青王低笑,隔著鎧甲,他的笑聲低沉地從胸膛傳了出來:「我一定會回來的,為了你。」
  他現在很快活,快活的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此刻青王覺得,就是立刻上戰場,他也渾身充滿鬥志,戰鬥力十足。「阿房,你想我了沒有?」
  賀蓮房說:「沒有。」
  「我不信。」青王笑,「你肯定想我了,就像我每天都想你一樣。」情愛之滋味,不僅賀蓮房陌生,青王也不怎麼熟悉。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喜愛和追求一個女子,但他愛著賀蓮房,所以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去學習,自然而然地就會了。他也不大會說甜蜜的情話,可有時最樸素的語言反而更叫人心動。「我行軍的時候會想你,紮營的時候會想你,吃飯睡覺走路都會想你,就連騎馬回來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你。阿房,你又長高了。」原本便是美貌無比的美人兒,過了一年,漸漸長開,稚氣褪去了些,反而仙氣更重。有時候青王都覺得賀蓮房並非塵世中人,她飄飄欲仙的一點都不像是這俗世間的凡塵女子。他甚至有種錯覺,若是不將她牢牢抓緊,她便會從他身邊消失。
  賀蓮房臉紅了,她輕輕捶了下青王的胸口,道:「說得這叫什麼話,都不害臊的。」
  「你我夫妻之間,自然不需要客氣。」青王理所當然的很。
  賀蓮房更害羞了:「不要胡說,皇上只是為我們賜婚,可沒給我們定婚期。」
  「等我回來,就再也不離開你了。」青王情難自已,輕輕吻了下她光潔的額頭,聲音沙啞。「我們成親。」
  「嗯。」她點頭,小臉燒得厲害。
  可青王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停留,他是邊疆的主帥,沒有了他,軍隊就沒了主心骨,所以他很快就要走了,走得匆忙,甚至都來不及再去壽寧宮見太后或皇上一面。
  賀蓮房真捨不得他走呀!
  可她必須讓他走。就像是她有她的事情要做一樣,青王也有屬於他的使命。那便保家衛國,他是真正頂天立地光風霽月的大英雄,賀蓮房為自己有這樣的一個愛人而感到驕傲。
  送他走的時候,賀蓮房非常安靜。她只是看著馬背上的青王,看著他眼裡的不捨與情意,然後露出淺淺的笑容:「你儘管安心去吧,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的。」
  青王提起馬韁,沒幾步,又忍不住下來,將自己的披風揚起,包住彼此,雖然不會有人經過,但天璇守在一邊,要防止被她看到。然後,他狠狠吻上賀蓮房的嘴唇。她的粉唇柔軟嬌嫩,微微冰涼,無比甜美。青王似乎想要將她的味道牢牢記住,吻了她很久,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低聲說:「等我。」
  賀蓮房認真地點點頭,她的唇瓣腫脹,一雙鳳眼完全不似平日裡平靜銳利,此刻水霧瀰漫,朦朦朧朧的,說不出的嬌媚動人。青王看著看著,險些又控制不住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氣,再也不敢看賀蓮房的臉——否則他怕自己會停止離去的腳步。愛人是這個世上最大的牽絆,若是可以,青王一秒鐘都不願意離開她的身邊。
  他來了,又走了。
  前後不到三個時辰,可賀蓮房卻覺得像是只過去了三秒鐘。幸而她足夠理智足夠堅定,否則說不定她便要開口求他留下來了。
  不過現實並沒有給她太長的時間去思念和不捨青王,因為……宴會後,她剛回到公主府,剛換下繁複的禮裙,都沒來得及沐浴更衣,便被賀勵和老太君,以及三位表哥便氣勢洶洶地堵住了房門口。
  天璇搖光琴詩瑟詞四婢站在門口伺候著,心裡不由得咋舌,為賀蓮房掬一把同情淚,她們家公主這回怕是要真遭殃了……王爺可真幸運,求得皇上賜婚後便馬不停蹄地又趕了回去,不然不知要被老爺跟老太君怎麼刁難呢!
  賀蓮房坐在桌邊,手裡捧著茶盞,見賀勵不停地嘮嘮叨叨,便好心地問道:「爹爹,你口渴了沒有,要不要喝口水?」
  賀勵怒視她:「你不要給為父轉移話題!說!你是什麼時候跟青王……那什麼的?!」
  賀蓮房淡定地回答:「很久以前,王爺開始來大學士府找我下棋的時候。」
  聞言,賀勵頓覺眼前一黑,險些沒暈過去!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相信了青王的人品,結果卻是引狼入室!如果可以,他真想一口老血噴出來!早知道青王會盯上自己的女兒,賀勵發誓,就是打死他,他也決不讓青王踏進賀家大門半步!
  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皇上都已經為他們賜婚了。賀勵欲哭無淚:「你這丫頭……你可知道青王比你大了多少歲?!」越想越心酸……青王比他也小不了多少呀……
  賀蓮房依然淡定地無視長輩和兄長們充滿譴責和悲傷的目光,當然也對丫鬟們的同情視而不見。說來也怪,她從來都沒覺得橫亙在她和青王之間最大的溝渠會是年齡。「不過十三歲而已。」
  十三歲就算了,還而已?!賀勵險些暈過去,他悲憤地瞪著賀蓮房,覺得一定是青王誘拐了他的寶貝乖女兒,否則蓮兒素來最懂事最乖巧,怎麼可能會看上青王這個年紀的「長輩」呢!蒼天見證,他之所以會答應青王入大學士府與賀蓮房下棋,會那麼放心的最大理由,就是青王的年紀比賀蓮房大太多,所以應該不會出事的呀!結果怕什麼就來什麼……賀勵快要恨死自己了!
  老太君也快暈了:「難道十三歲還不算什麼嗎?都大你一輪還多了!」她的小寶貝孫女兒怎麼能嫁給一個年紀這麼大的人呢?即使對方是青王,那也不行呀!她的蓮丫頭那麼好,自然應該有個如意郎君,當然,一定是年紀相仿的!大個三四歲還好說,可這直接加了個十年……不十三四歲,而是十三四歲……
  藍晨、藍晌、藍夕三兄弟也很不看好,他們都覺得賀蓮房肯定是糊塗了,畢竟這年齡差可不是五根手指頭就能數得出來的!
  賀蓮房笑道:「外祖母,難道您還不相信我的眼光嗎?王爺雖然年紀比我大了幾歲,可是論其他,這世間能有幾個出其左右?」
  ……這倒也是。若是青王能年輕個十歲,賀勵跟老太君絕對舉雙手雙腳贊成。青王的能力和人品,他們都是看在眼裡的,也相信青王肯定是不少女子眼中的如意郎君,可當這事兒真實發生到他們共同疼愛的孩子身上時……青王再好,在他們看來,只要有一點缺點,就都配不上賀蓮房。因為賀蓮房挑不出缺點哪!
  瞧賀蓮房說青王比她「大了幾歲」時那雲淡風輕的樣子……眾人就覺得一陣頭暈。
  見爹爹和外祖母以及哥哥們都一副不諒解的樣子。賀蓮房歎了口氣,道:「不嫁王爺,那麼我要嫁誰呢?整個燕涼,有誰家的公子比得上王爺呢?」
  ……這倒也是。若單論長相、人品、能力、家世,或許滿足這其中某樣,或是幾樣的人不少,可若要要求全部具備,且對賀蓮房一往情深……那可真是鳳毛麟角了。即便是找到了,和青王比起來,對方除了年齡之外,各方面也都要遜色不少。簡而言之,能超越青王的,真是找不出來。
  老太君歎了口氣:「若非靖國公府與信陽候府世代交惡,老身看那信陽候府的幾個兒子都不錯。」可惜,一和青王比起來,卻稍嫌稚嫩了些。
  賀蓮房笑了:「外祖母,孫女已經非王爺不嫁了,外祖母就不要再嫌棄王爺了嘛。」
  老太君又歎了口氣:「唉……」
  賀勵也歎起氣來。
  一時間唉聲歎氣的,賀蓮房啼笑皆非,其實父親和外祖母以及兄長們的反應,她大概都料得差不多,也有把握能說服他們,只是外祖父和舅舅那邊……賀蓮房就只能期盼青王好運了。因為接下來哥哥們一準兒會修書一封到邊疆去,估計青王會被狠揍一頓的……
  長輩兄長們的反應就已經夠激烈的了,賀蓮房實在是擔心賀蘭潛知道後會生氣。因為怕性子有些衝動的弟弟說漏嘴,所以她一直瞞著,今兒個皇上都賜婚了,賀蘭潛自然也就知道了,賀蓮房原本以為他會發脾氣,誰知道全家竟然只有他一個人想都沒想就舉雙手雙腳支持了!「大姐!青王爺很好呀!要是他當我大姐夫,以後是不是就能每天教我武功了?」
  ……原來,他只認武功,不認親姐姐的……賀蓮房頓覺一陣心酸。
  能發脾氣,能揍人的長輩都不在京城,所以賀蓮房這一關過得其實並不難。主要是親人們都太疼她了,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們幾乎不會拒絕。而邊疆那裡……賀蓮房一語成讖,靖國公與藍戰收到家書後,氣得直接衝到青王的營帳裡,將他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青王完全沒還手,好好一張俊美的面孔被揍成了豬頭,藍戰還威脅他回去後不許跟賀蓮房告狀——搞得他好像是個小孩子一般。
  皇上為平原公主和青王殿下賜婚的消息很快便傳得人盡皆知了。一個是頂天立地為民征戰的大英雄,一個是心地善良做過好事無數的活菩薩,這兩人不在一起,那豈不是可惜了?百姓是最複雜最難懂的,也是最單純最容易討好的,他們輕而易舉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甚至還自動自發地朝仁義醫館送去祝福,雖然也有人覺得青王年紀大了些,可相比較而言,除了年紀,青王真的挑不出任何缺點。所以,這麼一點小小的瑕疵,百姓們自然而然地就將其忽略了。
  賀蓮房及笄禮過後沒幾天,聶芒便派人送來了拜帖。
  此人心機深沉,高深莫測,如果可以,賀蓮房並不想與之為敵。聶芒和聶倉聶航都不同,大概後兩人加在一起,城府也不及前者一半深。可他們都是一樣的外表出色,能力出眾,所以賀蓮房決不小看任何一個聶家人。
  聶芒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了聶娉婷。
  賀蓮房今日穿了件顏色淺淡的衫子,因為屋裡燒著火盆,外頭點著熏籠,所以並不覺得冷,她也就穿的不多,纖細的身子雖然包裹的嚴嚴實實,但仍然掩不住柔美的曲線和窈窕的身段。
  聶芒一直對賀蓮房這樣柔弱的一陣風就能吹跑的美人沒什麼好感,可他無法否認賀蓮房的美貌,有時候他都會看得失神,自制力極強的他尚且如此,更何況是旁人呢?男人骨子裡天生就有著對美麗的追逐和偏愛,聶芒再怎麼冷靜自持,也是個男人。他雖然不喜歡賀蓮房這類的美人,卻並不代表他也不懂得欣賞。
  當然,今日求見平原公主的目的,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聶娉婷。
  聽清楚這對兄妹前來的意圖後,賀蓮房歉意地道:「抱歉,這件事並不是我能左右的。聶小姐若是與大表哥兩情相悅,那也要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位怎會想到來求我呢?」
  聶娉婷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賀蓮房:「公主,求求你,便幫幫我們吧!如果你不肯幫我們,那我們就真的沒有可能在一起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聶小姐和大表哥保持真心,有什麼是做不到的呢?」賀蓮房四兩撥千斤的奉還回去,不是她陰暗,而是真的幫不了忙。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她還是個女子,又不是專為人說媒的媒婆,怎地聶娉婷不去求外祖母,反倒讓聶芒帶著來公主府找她?
  
  ☆、第157章 懷旭之死玉河心起

  不是賀蓮房想太多,而是她真的覺得這其中有問題。不管從哪個方面說,她跟這對兄妹也都是陌生人,雖然對聶娉婷挺有好感的,可那也不代表她就要為其做事。這世上,賀蓮房只對家人付出,唯一的例外是唐清歡,但清歡值得。聶娉婷……實在是太交淺言深了。
  聽了賀蓮房的拒絕,聶娉婷面上露出失望之色,她是個極其美麗的少女,當她露出這樣的表情時,簡直讓人心痛到無可救藥。可惜賀蓮房不為所動,在場之人,唯一心疼的只有她的兄長聶芒。
  聶娉婷是被聶家的男人捧在掌心上疼著的,誰都見不得她有片刻的傷懷。聶芒皺起眉頭,眼底不悅一閃而過,他上前走了一步,定央央地盯著賀蓮房看,問:「公主當真不肯通融?」
  賀蓮房哭笑不得,什麼叫她不肯通融?難道她說可以,晨哥就能跟聶娉婷在一起了不成?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她都不適合插手這件事。說句難聽的、自私的,賀蓮房沒有使計拆散他們,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又怎麼可能去幫助他們?她自己的親妹妹,都尚且不能讓其與聶家人扯上關係,更何況是大表哥?
  若這兩人是真心相愛,賀蓮房不想拆散,但其中若是有一絲一毫的陰謀,賀蓮房都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揚起有禮但卻疏離的微笑:「聶將軍這是說得什麼話,本宮的外祖,外祖母,舅舅,舅母都在,兩位不去求他們,偏偏來求本宮,這是何道理?本宮雖然是靖國公府的外孫女,但說到底,卻不是能當家做主的,兩位如此為難於本宮,難道是要本宮做那令人唾棄的不孝之人嗎?」
  她這話說的就嚴重了,若是聶娉婷跟聶芒知一絲羞恥,他們就決不會再好意思這樣要求她。只是……尋常人怕是會就此罷休,聶家人卻不見得。
  他們太驕傲了!
  驕傲到就算是有求於人,也依然居高臨下,覺得別人應該感謝他們,因為他們給了她能夠幫忙的殊榮!賀蓮房的拒絕,在聶芒看來,就是一種不識好歹的挑釁!他冷冷地看了賀蓮房一眼,道:「如此說來,公主是不肯幫這個忙了?」
  他再怎麼甩臉色,賀蓮房也不怕,她反倒覺得此人雖然看起來成熟穩重,但其實骨子裡,與跋扈的聶二還是非常相像的,不愧是親兄弟呀!這陣子聶芒表現的非常低調,低調到賀蓮房險些真認為他是個謙謙君子了,可從今日她拒絕後,對方的言行神態來看,怕是聶芒要比聶倉更瞧不起女性。賀蓮房的觀察力敏銳的驚人,這也許算是她重活一回後上天的恩賜。「本宮無能為力。」
  聶芒倏地瞇起了眼!他沉默地盯著賀蓮房看了幾秒鐘,銳利如鷹隼般的視線像是要穿透她的身體那樣犀利。賀蓮房始終溫柔微笑,淡定以對,聶芒不過是裝模作樣,他在燕涼算是個什麼東西!
  「公主鐵石心腸,我們也不再相求,娉婷,我們走。」說著,便要拉著聶娉婷離開。
  聶娉婷卻突然掙脫了兄長的手,慼慼然跑到賀蓮房面前,熱淚盈眶,珍珠似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其掉下來。她惶惶地伸出手,像是想握住賀蓮房的,但卻又不敢真的伸出去,而是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那可憐又惹人疼的模樣,看得聶芒心如刀絞。他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妹妹,從小要什麼有什麼,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們兄弟都會為她摘下來,曾幾何時,會讓她露出這樣悲傷又絕望的表情?
  他心中不由得對賀蓮房感到怨恨,覺得此女當真是不近人情,不過是幫他們在言語上說幾句好話,又不好少塊肉,何必這樣絕情呢?
  所謂關心則亂,此番若是他們與賀蓮房身份對調,聶芒不但不會怨恨賀蓮房,甚至會認為賀蓮房這樣的做法才是對的——誰願意為了陌生人去冒險呢?不過,當提出請求的是他們聶家人的時候,聶芒就不這麼覺得了。他只覺得賀蓮房是不識好歹,當了個異姓公主便開始拿喬、擺架子,真是貽笑大方。
  「公主……」聶娉婷可憐兮兮地喚著賀蓮房,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充滿真誠,她不敢去扯賀蓮房的袖子,怕惹得賀蓮房不快,那種想要親近賀蓮房卻又不敢的模樣真是十分動人,至少,聶芒對此感到了憤怒。他細心呵護的妹妹,憑什麼要在賀蓮房這只假鳳凰面前卑躬屈膝?怎麼說,也得是賀蓮房給他們下跪!聶芒甚至想,賀蓮房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得起他們聶家人行禮?!「公主,我求求你了,你就幫幫我吧……我是真心想跟晨哥哥在一起的,若是不能和他廝守終身,我一定會心碎而死的!」說著,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就在這時恰到好處的話落,跌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若是賀蓮房沒有經歷過地獄般的絕望,興許她會心軟,可她早已不是善良的賀蓮房了。就算聶娉婷將話說得再天花亂墜,她也絕對不會鬆口答應對方的請求:「聶小姐,並非是本宮不願幫你。只是……先前青王爺才與皇上說,既然他與本宮有婚約,是未婚夫妻,那麼,無論是從輩分,還是名聲上來講,本宮的妹妹都不適合嫁入信陽候府。同樣的,你……也不適合與大表哥在一起。但是,本宮知道你與大表哥兩情相悅,所以並無意圖阻止,可你要知道,你與大表哥最後能不能成眷屬,決定權並不在本宮手中。此刻你要做的,是得到外祖與舅母,以及其他幾位表哥的認同,只在公主府無理取鬧,那是沒有用的。」
  聽賀蓮房說完這話,聶娉婷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那你不要和王爺在一起不就好了?!」那樣的話,她不就能順順利利跟晨哥哥在一起,而且賀蓮房也能光明正大的幫她取得靖國公府的認同了不是嗎?
  賀蓮房:「……」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聶芒也一臉認真地開口了:「我覺得聘婷說的有道理。公主,青王爺比你年紀大那麼多,你難道是真心想要嫁給他嗎?這樣好了,若是你與青王解除婚約,並且幫娉婷如願以償,我願意娶你做我的妻子。」
  在聶芒看來,他年少有為,又生得一副俊美的皮相,燕涼城不知多少高門千金爭著搶著想要得到他的青睞,可他是個眼光高的,對於那些矯揉造作的庸脂俗粉根本就看不上。有些人家的千金既容貌美麗又有才情,聶芒又嫌她們太過嬌柔,似乎一陣風便能吹跑,所以這婚事一拖再拖,迄今也沒能解決。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燕涼眾女的夢中情人,不少女子做夢都想與他扯上關係。
  所以他自信的很,覺得自己提出這樣好的條件,賀蓮房肯定會想都不想答應。
  賀蓮房:「……」誰能告訴她,為何信陽候府的男子都如此自信?也或許,是她與正常女子不太一樣?面對優秀的美男子也能做到毫不心動?因為聶芒自負到了極點的話,賀蓮房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若是讓王爺聽到你這樣說,怕是會要了你的命。」那男人看起來冷靜的很,可一牽扯到她的事情,素來衝動的如同毛頭小伙子。青王要是真在現場,賀蓮房毫不懷疑他會選擇當場捏斷聶芒的脖子。
  聽到賀蓮房提青王,聶芒臉上閃過一抹怪異的神色。似乎有著驚訝、擔憂……以及畏懼。在他的意識中,青王與父親信陽候是同一等級的,基本上屬於另一個年齡階層的長輩,所以當賀蓮房這樣說的時候,聶芒才突然想起來,那個青王,並不是他口中的「老男人」,而是有戰神之稱,在百姓心中猶如神祇一般存在的男人。
  是他永遠都無法超越的存在。
  「公主之所以是公主,不會便是沾了王爺的光吧?」聶芒心念一動,說話也變得刻薄起來,嘲諷賀蓮房之所以能當上異姓公主,全是因為攀附上了青王。
  對聶芒這種人而言,他永遠都無法理解賀蓮房與青王之間那種亦師亦友卻又充滿深情厚愛的感情。他們之間其實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這根本無關緊要,似乎他們天生便能無條件信任彼此,並且願意為彼此奉獻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賀蓮房笑了:「怎麼,原來聶將軍如此膚淺的麼?」
  聶芒一瞇眼:「你!」上前一步,似乎有要出手攻擊賀蓮房的意圖。
  早在他向前邁出那一步的時候,天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擋在了賀蓮房的面前。她冷漠地盯著聶芒看,手已隱隱地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大有聶芒存心不軌,她便當場抽出軟劍砍斷他透露的意思。
  聶芒武藝高強,一眼便看出眼前這個面貌清秀的婢女是個身手極高的練家子。他本來也不會傻到在平原公主府對賀蓮房動手,且不說賀蓮房深受太后寵愛,單是那傳說中被賀蓮房得到的玄衣衛,他便不敢輕舉妄動了。即使教訓了賀蓮房後他能全身而退,也要考慮一下聶娉婷。聶娉婷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不管做什麼,聶芒都要顧忌她三分。
  「本宮有些乏了,聶將軍,聶小姐,還請自便。」賀蓮房優雅地打了個呵欠,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聶芒死死地盯著她,賀蓮房毫無懼色,微笑以對。半晌,聶芒對著她冷笑一聲,因為賀蓮房對聶娉婷的冷酷無情,對其印象更差,牽起聶娉婷的手便轉身離開了。
  他們兄妹走後,天璇略有些擔憂:「公主,這幾日要加強守衛才行,不如讓玉衡回來吧?」
  賀蓮房搖搖頭,淡笑:「無妨,聶芒的膽子還沒大到這個地步。」若是信陽候在燕涼,興許還有這個可能,單是聶芒一個人……不是賀蓮房瞧不起他,而是從大局上來講,聶芒是個極其冷靜自持的人,他決不會因為一時的憤怒,而衝動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天璇卻無法放下心來,「公主……」
  賀蓮房打斷她道:「聶大便是再厭惡我,也決不會像聶二那樣用些卑鄙無恥的手段。他太自負了,比聶二還要自負,自負到根本不屑自降身份做些刺殺或是夜闖的事。與其擔心聶大,倒不如好好防範一下那位聶小姐。」
  聞言,天璇明顯一愣:「公主是說聶娉婷?」
  一看天璇的表情,賀蓮房便知道她並沒將聶娉婷列為危險人物。她笑著端起茶盞啜了一口,道:「難道不是嗎?比起聶大,這位單純天真的聶小姐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奴婢不明白公主的意思。」在天璇看來,聶娉婷可以說是再安全不過的人物了,必要的時候,還能用其牽絆住聶芒。
  「她可不是個好欺負的閨閣千金哪!」賀蓮房笑,難得輕鬆地調侃著天璇。「不過若是連你都沒能察覺她的不對勁兒,那就說明這位聶小姐更不是一位簡單的人物了。」
  天璇滿眼茫然。
  賀蓮房耐心地給她解釋:「你還記得麼?先前,我們得到的消息是,聶娉婷聰明過人,甚至能在千里之外決勝於戰場之上,聶家男兒的名聲,怕是有不少都是她的功勞。這樣一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奇女子,你真的相信她是再單純不過的千金小姐?」
  許是聶娉婷表現的太無害、太純真、太自然了,天璇發覺自己竟然忘卻了這一點!是啊!以公主的說法,聶娉婷根本不可能是個無害的千金小姐!那麼,她之所以會和藍晨相戀,其中也有了很大的疑點!
  天璇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公主的意思是……」
  「不錯,我認為她別有所圖。可是她對大表哥的真心,目前我還不能否認。」賀蓮房誠實地告訴天璇。「之前我也不大能確定,聶娉婷對我有沒有敵意,但今天,我知道了,她其實很不喜歡我。」
  「公主何出此言?」在天璇看來,狡猾的聶娉婷只不過是想偽裝成一隻討人喜歡的小白兔,從而利用賀蓮房而已。怎麼公主卻說對方很不喜歡她呢?
  賀蓮房挑了下眉:「先前在醉仙樓,她只用寥寥幾句,便讓聶二懷疑了我,今日也是,她只消輕飄飄說幾句話,掉幾滴淚,聶芒便對我心生惡意,可見她的確是非常得聶家男人的寵愛,也非常善於玩弄人心。」如果兩人不是敵人,說不定還能做朋友,可惜呀……賀蓮房搖了搖頭,如今她們只能是對手了。就看誰會演戲,誰更有耐心,誰就是最大的贏家。
  聶娉婷和她其實有某些地方是很相似的,她們都習慣表現出一副與內在截然相反的外貌來,賀蓮房是用溫柔掩飾冷酷,聶娉婷卻是用純真美化狡詐,兩者相對,鹿死誰手,賀蓮房還挺期待的。
  天璇不能理解賀蓮房這種心理。有了個可怕的敵人,怎麼公主卻反而很開心的樣子?她抽了抽嘴角,小聲提醒道:「公主,還是小心為上呀……」若是公主有什麼意外,不但王爺饒不了她,就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賀蓮房安撫道:「不必擔心,我不會讓自己受傷的。我保證,無論去哪兒,都會帶著你和搖光其中一個,若是出門,也必定讓玄衣衛同行。」
  有了賀蓮房的保證,天璇才稍稍放下心來。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傳來了祁懷旭的消息——他在天牢中與一名死囚發生衝突,被對方活活打死了。
  當然,至於這名死囚是怎麼進入到祁懷旭的專屬牢房,又是為何會下這麼重手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總之,得到祁懷旭的死訊,賀蓮房很高興,她心底充滿快意,以至於她忍不住想起上一世趾高氣昂的凌虐幼童的齊王世子。他是那麼的高高在上,可如今,也不過是用一張草蓆包裹著破爛骯髒的軀殼。
  他曾經瞧不起平民,一口一個「賤民」叫得不亦樂乎,可如今,他自己卻成了比賤民還賤的囚犯,必須一輩子被囚禁在天牢之中。
  上一世的潛兒,便是被那一張破草蓆包著,扔在了亂葬崗。
  這一世,賀蓮房將這一切都如此償還給了祁懷旭。
  她用一具與祁懷旭面容極其相似的屍體頂替了他,然後將其用破草蓆包裹,帶出天牢,丟在上一世的那個亂葬崗的同樣位置。短短一天時間,屍體便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任他生前再怎樣尊貴,死後也不過是具臭皮囊。
  齊王得到兒子的死訊後,傷心過度,閉門不出,因為祁懷旭死的不光榮,更是做過那樣令人唾罵的事,所以就連喪禮都不能辦,只能憋屈的死去。齊王將那具經過玉衡做了手腳,已經瞧不出什麼來的屍體葬了下去,紫金棺木,金縷玉衣,容貌栩栩如生,雖然沒有喪禮,但陪葬和下葬的規模,仍然興師動眾。
  可惜,祁懷旭是再也躺不進去了。
  賀蓮房很想知道,當祁懷旭死後,下了地府,面對那些被他凌虐至死的孩子們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是依然囂張跋扈滿不在乎呢,還是毛骨悚然屁滾尿流的跪下來求饒呢?只是想想,都叫人很是期待呀!
  賀蓮房歎了口氣,只可惜她沒機會親自看著祁懷旭嚥氣。不過,就在對方做著有朝一日還能出去,重新做他的逍遙世子的美夢時死掉,比他絕望且自怨自艾好多了。
  滿懷希望,然後死了,多叫人感慨的悲劇呀!
  祁懷旭死了,祁玉河又還能活多久呢?
  賀蓮房再也沒有去管祁懷旭的屍首,任其粉身碎骨,屍骨無存。從此後,世上再無祁懷旭這個人,那些死在他手中的稚童的亡靈,賀蓮房但願他們能夠得到平靜,從此之後,入土為安。
  除了齊王,沒有人會為祁懷旭的死感到傷心,就連祁玉河都鬆了口氣。因為祁懷旭死了,世上唯一一個侵犯過他的人也就消失了,只要日後他修身養性,改過自新,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魯王的身子日益變差,常常咳出血來,看起來已是時日無多了。因此皇上特地許了魯王一個恩典,除了勒令祁玉河從此以後,不得入朝為官外,便解除了對祁玉河的圈禁。
  在魯王有意識的渲染下,世人漸漸地忘了祁玉河曾經做過的醜事,反倒是將其也當做了一個受害者——祁懷旭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都害了,對那些無辜的孩子,自然是不會手下留情!祁玉河從犯人一躍變成了受害者,他也聰明,做出一副受了欺辱的樣子,無辜的要命。若非賀蓮房知道他的真面目,便當真也要給他騙過去了。
  魯王命人在京城散播這件事,皇帝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兄弟沒多久日子好活了,他不希望對方在臨終前,還要面對一個劣跡斑斑的兒子。
  魯王只是個普通的父親,他只是想在自己臨死前,為兒子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幫他洗掉身上的屈辱與罪孽,換他新生。
  祁玉河原本真的是打算就此改過的,可當他得到賀蓮房與青王定下婚約的消息後,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非常非常難看,難看的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賀蓮房,那是曾經屬於他跟祁懷旭的獵物。即便祁懷旭已經死了,祁玉河也仍然牢記賀蓮房是他獵物這一點。雖然他不會再動手,但這不代表他能容忍,曾經的獵物搖身一變,不僅身份高貴,還要成為他未來的皇嬸!
  祁玉河的心思,又開始慢慢湧動起來。
  就好像水滴石穿,每天一點點,慢慢地累積,量變引起質變,罪惡的心思又重新露頭。隨著賀蓮房的消息越來越多,祁玉河也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
  似乎祁懷旭死後,有些東西改變了。

  ☆、第158章 意外驚喜一石二鳥

  賀蓮房很想知道,當祁懷旭死後,下了地府,面對那些被他凌虐至死的孩子們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是依然囂張跋扈滿不在乎呢,還是毛骨悚然屁滾尿流的跪下來求饒呢?只是想想,都叫人很是期待呀!
  賀蓮房歎了口氣,只可惜她沒機會親自看著祁懷旭嚥氣。不過,就在對方做著有朝一日還能出去,重新做他的逍遙世子的美夢時死掉,比他絕望且自怨自艾好多了。
  賀蓮房再也沒有去管祁懷旭的屍首,任其粉身碎骨,屍骨無存。從此後,世上再無祁懷旭這個人,那些死在他手中的稚童的亡靈,賀蓮房但願他們能夠得到平靜,從此之後,入土為安。
  除了齊王,沒有人會為祁懷旭的死感到傷心,就連祁玉河都鬆了口氣。因為祁懷旭死了,世上唯一一個侵犯過他的人也就消失了,只要日後他修身養性,改過自新,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魯王的身子日益變差,常常咳出血來,看起來已是時日無多了。因此皇上特地許了魯王一個恩典,除了勒令祁玉河從此以後,不得入朝為官外,便解除了對祁玉河的圈禁。
  在魯王有意識的渲染下,世人漸漸地忘了祁玉河曾經做過的醜事,反倒是將其也當做了一個受害者——祁懷旭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都害了,對那些無辜的孩子,自然是不會手下留情!祁玉河從犯人一躍變成了受害者,他也聰明,做出一副受了欺辱的樣子,無辜的要命。若非賀蓮房知道他的真面目,便當真也要給他騙過去了。
  魯王命人在京城散播這件事,皇帝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兄弟沒多久日子好活了,他不希望對方在臨終前,還要面對一個劣跡斑斑的兒子。
  魯王只是個普通的父親,他只是想在自己臨死前,為兒子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幫他洗掉身上的屈辱與罪孽,換他新生。
  祁玉河原本真的是打算就此改過的,可當他得到賀蓮房與青王定下婚約的消息後,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非常非常難看,難看的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賀蓮房,那是曾經屬於他跟祁懷旭的獵物。即便祁懷旭已經死了,祁玉河也仍然牢記賀蓮房是他獵物這一點。雖然他不會再動手,但這不代表他能容忍,曾經的獵物搖身一變,不僅身份高貴,還要成為他未來的皇嬸!
  祁玉河的心思,又開始慢慢湧動起來。
  就好像水滴石穿,每天一點點,慢慢地累積,量變引起質變,罪惡的心思又重新露頭。隨著賀蓮房的消息越來越多,祁玉河也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
  被賀蓮房拒絕的聶芒,自小心高氣傲,是信陽候府的驕傲,曾幾何時,這世上有女子敢拒絕於他?他感到了深深的憤怒,倘若當時賀蓮房滿口謙讓,說她配不上他,興許聶芒心裡還會好受些,可對方連考慮都沒有,就義無反顧的表示了拒絕,聶芒一點都不高興。他覺得自己被輕視和忽略了,而這恰恰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即使在燕涼這段日子沒有實權,他也依然深受燕涼眾多名門千金的青睞,她們有很多人甚至為了能見上他一面,會特意坐自家的馬車出門,然後裝作馬車壞掉或是什麼招數,只求他能為她們短暫停留。
  聶芒雖然不喜歡燕涼柔柔弱弱的千金小姐,但不代表他不享受這種追捧與愛慕。這世上不僅女子虛榮心重,男子亦然。賀蓮房的冷淡強烈地打擊到了聶芒的自信心,當然,他不會覺得是自己魅力不夠,反倒認為是賀蓮房不識好歹。他一名年輕有為的將軍,主動開口向她求親,即便她不答應,心裡也應該是狂喜和得意的,怎麼能是那天那樣平淡無波的表情呢?
  越是回想那日發生的事情,聶芒就越是膈應,總覺得心裡頭有些什麼東西在堵塞著,叫他難受的要命。
  聶娉婷自然看穿了自家兄長的不對勁兒,她先是溫柔的詢問:「大哥,你這幾日是怎麼了?我瞧你心情似乎不大好呀?」
  聶芒被妹妹這麼一問,如何捨得叫她傷心,忙笑道:「沒事,只是偶爾失神罷了。」
  「……是因為那日在公主府,平原公主惹得大哥不高興了嗎?」聶娉婷眨巴著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聶芒,看得他的心溫軟一片,恨不得能把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好好安慰一番。「大哥不要生氣了,公主不幫我,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晨哥哥是她的親表哥呀,靖國公府與我們信陽候府又是世代交惡,這也是難免的。」
  對於聶娉婷的逆來順受,聶芒皺起眉頭。他們聶家的女兒,比公主還要珍貴,賀蓮房一隻假鳳凰,有什麼資格在他們面前大放厥詞?只是這相反聶芒並沒有在聶娉婷面前說出來,他柔聲安慰道:「她幫不幫忙都無所謂,本來咱們也不需要她來幫忙。她願意出手,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她不願意,難道咱們還能強求嗎?」
  聶娉婷點點頭,眼底有淚光閃爍:「那……大哥,我們該怎麼辦呢?我根本都進不去靖國公府的,他們都不願意見我的。」說著,越來越覺得委屈,眼眶一酸,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聶芒看得心如刀絞,聶家的男人們將這個最小的女娃娃疼到了骨子裡,他們願意為她做盡一切荒唐事:「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若是喜歡那個藍晨,大哥幫你把他綁來也就是了!」從此以後就都鎖在小妹的屋子裡頭,再也不讓他回靖國公府去,這樣的話不就什麼事都沒了?
  聶娉婷沒想到聶芒會說出這樣的話,這可跟她的目的不符!「不不不,大哥,你不要傷害他!晨哥哥是想要做大事的人,你若是將他綁來了,他的報負要怎麼實現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聶芒的耐心都要被磨光了。好在聶娉婷很懂得見好就收,她最終仍然選擇了暫時委屈自己,便輕輕吸了吸鼻子說:「大哥,你就不要擔心我跟晨哥哥的事情了,你儘管忙你自己的就是了,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決的。」
  聶芒才不相信呢,他這個妹妹,雖然聰明過人,但其實單純的很,骨子裡更是如水般的純淨天真,他可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去解決這繁瑣的事。「好了,你儘管安安穩穩做你的大小姐,你想要什麼,大哥都會為你做到的。」說完,摸了摸聶娉婷的腦袋,對著她微微一笑。他是個不苟言笑的冷漠男人,如今乍一露出笑容,真是說不出的俊美動人。
  便連身為他親妹妹的聶娉婷,都忍不住晃了晃神。
  聶芒心中自有打算,既然好言相勸,賀蓮房不願意幫忙,那麼當她的小命被攥在他手上的時候,她總會乖乖低頭了吧?聶芒不會要賀蓮房的命,畢竟她此刻身份尊貴,又深得太后寵愛。若是賀蓮房出了個三長兩短……怕是太后要跟人拚命的。信陽候府再如何強大,也終究是祁氏皇族的臣子,他們根本就沒有資本與皇家對抗。所以,對於算是半個皇家人的賀蓮房,聶芒可以恐嚇,可以威脅,卻不能殺了她。
  所說他和聶倉到底還是有某些相似之處的,就好像曾經的聶倉也選擇在某個夜黑風高的夜晚,悄悄地潛入平原公主府,想毀了賀蓮房的清白。聶芒的想法與當初的聶倉是一樣的,賀蓮房再怎麼冷靜,再怎麼冰雪聰明,也不過是個剛剛及笄的少女,又與青王定下婚約不久,這個時候的她,最害怕發生的事情是什麼呢?那便是名節被毀!
  聶芒甚至不需要做什麼,他只需要在平原公主府內待上一夜,然後第二日一早,大搖大擺的從正門離開,就能給賀蓮房潑不少髒水了!可聶芒本身也極其愛惜他自己的羽毛。毀了賀蓮房行,但不能殃及他自己——多麼自私自利的男人呀!
  所以他和聶倉一樣,選擇了潛入賀蓮房的臥房,再怎麼獨特的少女,當她的身子被其他男人佔了的時候,也只能逆來順受了吧?
  想要拿捏住賀蓮房是其一,其中因為賀蓮房的美貌,聶芒有著某種無法言喻的心動也是事實。就算不吃葷,但是看到上好的肥肉時,也是忍不住要去嘗一嘗的,更何況是一個對男子來說充滿了誘惑性的美人兒呢?
  夜幕降臨,整個夜晚安靜的可怕,平原公主府內,侍衛剛剛交班。一道凌厲的身影迅速穿過走廊,踏過屋頂後,根據丫鬟的行蹤,準確地判斷出了賀蓮房臥房的位置,然後悄悄地潛了過去。
  賀蓮房的閨房內仍然燈火通明,整個院子十分平靜。聶芒安靜且極富耐心地躲在外頭,靜靜地等候可以出手的時機。
  他悄悄地點破了一點窗紙,透過那小小的縫隙朝裡頭看去。
  俗話說燈下看美人,賀蓮房的容貌本就極其出色,如今在夜晚燭光的映照下,更是襯得她整個人膚若凝脂,整個人如同羊脂白玉雕成的一般,美艷不可方物。聶芒在外頭看著看著險些失神,賀蓮房端坐在桌邊看著書,神色寧靜,眼神專注,嘴角還噙著一抹若有所無的微笑。
  跟聶芒看見過的不一樣。雖然每次賀蓮房都是溫柔的微笑,可那些笑容都是極其有禮也極其疏遠的,好像不管別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都不在意。可這個晚上她的笑容卻大不相同,充滿了溫情、真誠,似乎那些書都比人來得有情味兒。
  大概等了有一個時辰,賀蓮房終於準備就寢了。那個武功極高的婢女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裡,聶芒提高了戒備心,然後死死地盯著房內的賀蓮房。一個模樣嬌俏的丫鬟走到她身邊伺候她更衣,可惜聶芒沒能看到太多,只脫了外衫後,賀蓮房便轉到屏風後頭去了。待她再出來,身上已經換上了雪白的寢衣,纖細的身子,窈窕的曲線,都被掩藏在厚重的寢衣中。聶芒不由覺得有些扼腕,但轉念一想,反正馬上他都要得到她了,到時候想怎麼看,想看哪裡,不都是自己一句話的事兒麼?
  洗漱過後,琴詩便伺候著賀蓮房就寢,然後自己到小隔間裡守夜。屋裡明亮的油燈吹滅了幾盞,只剩下床頭的一根蠟燭在緩緩地燃燒,偶爾發出辟啪一聲響。
  聶芒抽出腰間匕首,將門閂挑開,然後身形一閃,進入房間,如入無人之境般朝賀蓮房的臥床摸了過去。
  就著淡淡的月色和燭光,聶芒看到床上微微隆起一個纖細的人影,他的心頓時跳得厲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渴望的想要衝出他的胸腔,噴薄欲出。半晌,他伸出有些顫抖的手,將錦被慢慢挑開——身著白色寢衣的佳人面朝裡睡得正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蓮花香氣,聶芒以前從未聞過這種香味,乍一聞,竟不由得有些失神,再望著賀蓮房已經初見長成的身子,竟有種莫名的陶醉感,覺得渾身發軟,骨頭似乎都酥了,整個人簡直想要軟倒下來……糟糕!事情不大對!
  就在聶芒驚覺的一剎那,屋內瞬間光線大放,亮如白晝!
  床上之人迅速起身,軟劍已經貼住了聶芒的脖子,低聲咒罵道:「你這不知羞恥的淫賊,竟還不知悔改,敢打我家公主的主意!你——」話沒說完,堵在嘴裡,再也說不出了。
  這時賀蓮房清冷的聲音傳來:「天璇,可抓住他了?」
  便聽聞一陣花香,一名衣著打扮整齊的美人轉了進來,見到地上的黑衣人,頓時嫣然一笑。可當她看清楚黑衣人是誰的時候,卻愣住了:「這……」這不是她要抓的人哪?!
  賀蓮房很驚訝地看著聶芒,沒想明白對方來公主府做什麼,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你夜闖公主府?」
  天璇臉色一變:「公主,此人定是沒安什麼好心!」
  賀蓮房繞著聶芒走了兩圈,啼笑皆非:「沒抓住那人,卻抓住了信陽候府的大公子,我們也不算枉自佈置了一場。」說著,她微微笑起來,看著面露憤怒之色的聶芒問道:「聶將軍,這攝魂香的滋味兒可還好用?這可不是一般的攝魂香,而是平原公主府特有的,今兒個還是第一次用呢,沒想到讓聶將軍給趕上了。」
  聶芒頓時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那麼迷醉的感受了,鬧了半天,都是這所謂的攝魂香害的!「你快放開我!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賀蓮房:「……聶將軍,您還是看清楚現在的形勢吧,重點是要你求我,而不是我求你呀!」連示弱都這樣囂張,賀蓮房覺得,還是別把此人放出去比較好,這次抓住他,純粹是碰巧,若是下一次此人再來公主府該如何是好?她倒是無所謂,就怕聶芒會把目的改到回兒或是潛兒身上。而賀蓮房決不容許有一點悲劇的可能性發生於弟妹身邊!所以,聶芒不能放!
  但其實她是不想留下他的,因為如果扣留了聶芒,勢必會加快信陽候回京的時間。可事到如今,賀蓮房也不得不這麼做了。聶芒半夜闖入公主府,不可能是來討杯茶水喝的吧?兩家關係又不怎麼好,可以想見,對方絕對是別有用心。那麼,不管聶芒有什麼心思,賀蓮房都不能再放他走了。
  正在這時,突然聽得一聲細細的哨聲,那是玄衣衛的信號,說明府裡又來客人了!
  怎麼,今兒個是什麼大日子麼?怎麼人人都朝她這小小的公主府跑?賀蓮房連忙命大家各就各位,由於聶芒無處可放,她便示意天璇將人嘴巴封住,然後丟到床上,天璇飛身一躍到房梁之上靜靜等候,賀蓮房則迅速脫掉繡鞋與外衣上了床。
  聶芒渾身無力,否則他早挾持了賀蓮房逃走了。此刻他被塞在充滿少女馨香的被窩中,心頭的憤恨與厭惡不知怎地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他呼吸著屬於賀蓮房的味道,心頭更是迷醉。不知道她身上的味道,是不是也這麼好聞。和被子比起來,她身上的香味兒是濃一些還是淡一些呢?聶芒不由得想,難道這被子裡也有那所謂的攝魂香?否則他怎麼會想這麼奇怪的東西呢?
  他太自負了,以至於中了這麼簡單的招,可此刻他的怒火竟已奇跡般的煙消雲散,滿腦子都是這股動人的香味。
  因為房裡燈火通明,所以這時候再熄燈已經晚了。先前由天璇扮作賀蓮房的樣子,那是因為屋內光線昏暗,看不仔細,可如今這光,怕是天璇一躺上去就能看出和賀蓮房不同了。她比賀蓮房高一個頭,也稍微豐滿些,體型完全不符。所以只能委屈賀蓮房這回親自當一次誘餌了。
  天璇未免有些擔心,但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門閂再一次被挑開,賀蓮房隨手抓過床頭一本書翻開,佯作看到一半睡著的假象。
  來人步履極輕,腳步踩在地上毫無聲息,他也如聶芒一般穿著一身夜行衣,只是比起聶芒,此人要謹慎的多,面罩將臉捂得嚴嚴實實,連一根頭髮都沒能露出來。
  他迅速靠近床邊,見賀蓮房倚著床頭合著眼睛似乎睡著了,面罩下的嘴角頓時勾起一抹邪惡的弧度。他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摩挲了下賀蓮房光潔如玉的臉蛋,沙啞著聲音道:「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年,但我心中可是一直都想著你呀!」從第一次看到她,到現在,他沒有一刻忘記過她!
  不管玩過怎樣的尤物,不管身上曾經雌伏過多少漂亮的孩子,祁玉河最想要的,仍然是賀家三姐弟。只可惜賀蓮房將賀茉回與賀蘭潛看得太緊,他跟祁懷旭根本無從下手。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的獵物竟然搖身一變,成為了身份比他還要尊貴的平原公主,甚至還和名震天下的青王叔定下了婚約!祁玉河感到憤怒,這怎麼能行呢?他不允許!至少,也得在他玩完後,才能放過賀蓮房!
  雖然他早早地就想著要潔身自好,改過自新,可說著容易,做起來難,若是改過能那麼輕而易舉,世上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慘事發生呢?
  被窩裡的聶芒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他本就耳力極好,祁玉河的話根本逃不過他的耳朵。他心裡頭有種說不出的憤怒,大概就是那種自己看上的玩具,突然有個人打斜裡衝出來,跟他叫囂說這是他看上的東西,威脅他不能搶。開玩笑!有他聶芒不能搶的東西?若不是四肢無力動彈不得,聶芒一定會好好教訓祁玉河一頓,也教他知道,什麼樣的人,他不能覬覦!
  可此刻他只能蜷縮在被窩之中,無能為力。別說是教訓祁玉河了,就連自己想逃命都難……
  就在祁玉河準備伸手解開賀蓮房衣襟的那一刻,天璇從天而降將其撲倒,緊緊用了不到十秒鐘的時間便徹底制服了對方,當然,其中攝魂香也起到了很大一部分作用。
  祁玉河被扎扎實實地捆成了粽子。
  賀蓮房其實還挺喜歡這樣的情景的,男性過於自大,過於瞧不起女性,所以每每對她出手,她基本上都不需要花費太大的力氣就能把他們給解決掉。說到底,這還得謝謝他們呢!
  得多自信,才會孤身一人前來公主府找她麻煩呀,真當公主府的侍衛一個個都是吃乾飯的了?
  她抓起外衣披上,也不管被子裡的那個,看著被天璇一掌拍在地上的祁玉河,驚訝不已地問道:「……這不是魯王世子麼?怎地這麼晚了,世子會出現在本宮府中?難道是迷路了不成?」
  當然不可能是迷路,祁玉河咬牙,心頭立刻悔恨起來,他應該再謹慎一點的!

  ☆、第159章 紅妝有孕意外之喜

  當然不可能是迷路,祁玉河咬牙,心頭立刻悔恨起來,他應該再謹慎一點的!都怪這幾日總是有賀蓮房的消息傳進他的耳朵裡,一開始他也想過要克制,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著急、越來越憤怒,從小,父王就教導他說,一定不要招惹青王叔,因為對方是個極其危險和不講人情的人物,從小到大,祁玉河也一直都這麼做了,對青王敬而遠之,從不敢與其作對。可他已經經歷過那麼多悲慘的事情,難道他還要繼續眼睜睜地任由青王爬到自家的頭頂上?魯王雖然身體不好,但卻非常瞭解自己的兒子。他曾見過賀蓮房,知道這樣的少女正是兒子喜歡的類型,所以三令五申,決不允許祁玉河將主意打到賀蓮房身上。一方面,他們忌憚太后,另一方面,也怕青王會因此勃然大怒。
  但祁玉河卻只會想,為何父王會那麼懼怕青王叔呢?那他就偏要做點大事兒出來,讓父王出口氣,讓青王叔也知道,他不是無所不能的,這世上隨時充滿變數!
  越是瞭解賀蓮房的情況,祁玉河就越是激動。他沒有辦法諒解,自己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遭受了那樣的對待,但原本身為他獵物的賀蓮房卻沒有絲毫損傷,甚至過得越來越好!誰能忍受一隻玩具踩到自己頭頂上呢?祁玉河想著,最初相見的時候,賀蓮房尚且要對他行禮,可如今兩人見面,要行禮,甚至要喚一聲平原姑姑的,是他!
  「世子不說話,難道是舌頭被貓兒咬掉了?」賀蓮房笑的很是快活,她的聲音如同銀鈴一般動聽。祁玉河聽著聽著,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可誰知道賀蓮房看起來溫溫柔柔的,說起話來卻狠毒的要命,一字一句都戳在祁玉河的心坎兒上。「真可惜今兒個只有魯王世子一人來了,若是齊王世子尚在人間,定是不會捨得魯世子孤身一人的,畢竟……你們是那樣『要好』的兄弟呀!」賀蓮房歎了口氣,似乎真的在為祁玉河感到歎息。
  前提條件是,祁懷旭跟祁玉河之間沒發生過那種事!
  被賀蓮房戳中傷疤,祁玉河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賀蓮房看,似乎想要從她身上咬下塊肉來。賀蓮房看著他憤恨的眼神,笑不可仰:「世子這樣看著本宮做什麼,本宮只是在感歎,世子以前與齊世子形影不離,如今卻形單影隻,所以為世子感到淒涼而已呀……世子,你怎麼用這樣的眼神來看本宮呢?怎麼說,本宮也算是你的長輩了呀,當真是個不孝的孩子。」
  被窩裡頭的聶芒聽得差點兒吐出一口血。雖然祁玉河跟祁懷旭的那檔子事,他不在現場,但京城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他都是一清二楚的,聶芒也是男人,所以他完全可以理解祁玉河此刻那種羞惱交加的心情,怕是他真的恨不得活生生吃了賀蓮房吧?!
  這丫頭看起來溫溫柔柔,一副極好說話的模樣,沒想到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儘是這樣的軟刀子,直朝人心口窩刺。聶芒不由得感到一絲寒意,今晚他著了賀蓮房的道兒,料想對方是決計不會放過他的了。若想脫身,怕是難得很。
  瞧著祁玉河瞪大一雙眼睛的模樣,賀蓮房笑了,她走到桌邊坐下,好整以暇地望著被天璇一腳踢倒,只能跪在地上仰望著她的祁玉河,聲音仍然是那麼溫和,彷彿春風拂面,令人有種說不出的舒服感:「世子挑這麼個時候來寒舍做客,想必不會立刻就離開。不如……便多待一陣子吧。」說完,似是想到了什麼,面露為難之色:「可是魯王殿下身體不好,若是知道世子失蹤,怕是會擔心的呀!怎麼說,如今本宮也該稱呼他一聲皇兄,若是扣押世子,怕是皇兄面子上過不去。」
  她歎了口氣,問:「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呢?」
  語氣真是千百般的為難,聽得祁玉河齜目欲裂,恨不得能有力氣站起身朝賀蓮房撲過來,將她碎屍萬段。
  賀蓮房真的沒什麼異性緣,從頭到尾,但凡與她對上的男子,要麼是看上她的臉,要麼想要她的命……她笑瞇瞇地望著祁玉河咬牙切齒的模樣,安慰道:「不過世子儘管放心,本宮不會讓魯王殿下感到為難的。只是……怕是免不了要委屈下世子了。」說著,拍拍手,立刻便有人進來將其帶了出去。祁玉河想大叫,想呼喊,可張開嘴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整個人彷彿都廢了。
  待到祁玉河被帶下去,賀蓮房示意天璇掀開被子,將聶芒給揪了出來。
  今天晚上這陷阱是專為祁玉河設的,沒想到結果卻是一舉兩得,真是省了不少的事。賀蓮房笑著打量聶芒,即使是如此狼狽的時候,他也依然氣度非凡,俊美的容貌上沒有絲毫慌亂之色,跟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祁玉河一比,當真是高下立判。「魯世子是來做客的,難道聶將軍也是麼?」
  聶芒冷笑道:「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只是你且告訴我,你是如何知道我要來這裡的?」
  他的功力深厚,所以迷魂香雖然很有效,卻並不能困住他太長時間,顯然,這一點賀蓮房也想到了,她驀地嫣然一笑:「聶將軍是想要與本宮多說幾句話,爭取逃脫時間麼?聽本宮良言相勸,還是別打這個主意了。」
  天璇上前一步,瞬間刺透了聶芒的琵琶骨,他悶哼一聲,疼的臉色泛白,額頭髮汗,整個人倏地軟倒在地,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絲毫屈服的跡象。
  賀蓮房本來也沒想過聶家人會對自己屈服。她知道這樣高傲的世家養出來的兒子有多麼的硬骨頭,所以,她決不會給對方任何翻身的可能性。聶芒不是上官氏,可以任由她耍著玩,聶芒這樣的男人,只要有一點機會,就能翻身狠狠地反咬她一口,賀蓮房自己的性命不重要,可她有最重要的人要保護,所以,她決不會讓任何可能性發生。
  因為劇痛,聶芒一時間竟連話也說不出來,賀蓮房的笑容愈發柔若春風,她抿著櫻唇,調侃道:「原來聶將軍對本宮如何下的手很感興趣?也罷,趁著這夜深人靜,本宮便勉為其難,給聶將軍解答。」
  祁玉河身邊早被她安插進了人,每日都在他身邊透露她的消息刺激於對方,祁玉河經歷過那件事後一直心緒大亂,完全不復以前那風流倜儻的樣子——雌伏於另外一個男人身下,這對高傲的祁玉河來說,是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創傷。只要加以刺激和利用,賀蓮房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祁懷旭已死,祁玉河也必須盡早除掉。否則祁懷旭的死必定會給祁玉河帶來新生!
  確定了祁玉河心思又起後,賀蓮房便備好了陷阱請君入甕,誰知道不僅祁玉河來了,聶芒也來了!
  這倒是賀蓮房沒想到的,可以說,這一次真的是她走運。因為在她的印象中,聶芒是個自制力極其強大,且極為自負的男人,他的自負與聶倉那種跋扈不同,聶芒的自負,來自於他對自己能力的絕對自信。所以賀蓮房還是相信他身上是有一點高門世家的風骨的,只是沒想到,對方也要做那樑上君子,非要做一回小人夜探公主府。
  聽完賀蓮房的解釋後,聶芒悔不當初,但凡他早一日或是晚一日,都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誰知道這一念之差,竟是這樣的結果!
  賀蓮房笑道:「可見老天爺到底也是站在本宮這一邊的。有時候,地利人和,也得看天時呀!」而她無比慶幸老天爺總是站在她這一邊的。看著聶芒眼裡一閃而過的後悔,賀蓮房道:「聶將軍也不必如此掛懷,即便你早一日或是晚一日來,結果也是一樣的。本宮這平原公主府,可不是那麼好闖的。」因為青王的強烈要求,除了有任務的,其他的玄衣衛都隱藏在平原公主府守衛她的安全,聶芒即便是來了,即便是沒有這個陷阱,他也莫想那麼容易就全身而退。
  接下來,賀蓮房也不準備再搭理聶芒了,待到聶芒被帶下去,她坐在桌邊,飲了口花茶,面上若有所思。
  天璇走過來輕聲問道:「公主,我們要如何處置聶大?殺了他?」在天璇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將其殺死,這樣的話,聶大便不再是她們的隱患了。否則只要聶大活著一天,她便覺得如芒在背。
  賀蓮房搖搖頭:「現在不能殺。」
  「為何?若是留著此人,必定是個禍害。」
  賀蓮房垂下眼:「穿了他的琵琶骨,將他和祁玉河暫時關起來,待到我決定如何處置再說。」
  天璇應聲,轉身離去。
  賀蓮房眸色深沉地看著那張床,不忘吩咐下人將整張床的被褥都換新的。
  染上了難聞的味道,她可不願意再睡在上頭。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邊賀蓮房無意中抓住了聶芒,那邊的翰林府內,何柳柳已經成功地佔據了上官悟所有的心房。也許在這一刻,在上官悟的心中,就是所有的親人加在一起,也比不過何柳柳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她溫柔、可愛、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是他缺少的靈魂伴侶,不管他在想什麼,她都知道!上官悟被何柳柳迷得三魂七魄都沒了,他終日也不想別的,就跟何柳柳膩在一起,明明還有一個曾經深受他喜愛的妻子,但他卻已經將她遺忘了。
  原本以為憑自己的手段,怎麼著都能把上官悟掌控在手心,可賀紅妝卻失策了,她沒想到,張員外那個老東西她沒能牢牢控制住,上官悟這個毛頭小伙子,她也沒能控制住!這對她的女性魅力而言,是一種極大的侮辱!
  若不是她沒有任何的靠山,若不是她還需要依附上官家才能活下去,賀紅妝早就翻臉了!
  可她如今能去依靠誰呢?原以為討好了徐氏,就能在上官家站穩腳跟,可徐氏雖然疼她,卻更疼何柳柳!賀紅妝恨得要死,她覺得何柳柳這個女人不知是什麼來歷,竟像是給大家都灌了什麼迷魂湯一樣,所有的人都喜歡她,所有的人都站在她那一邊!雖然自己也表現的很好,可是一合何柳柳比起來,卻就像是少了些什麼!不僅是上官家的人,就連下人們都覺得何柳柳比她這個正室夫人來得更氣派!更好相處!更令人尊敬!
  賀紅妝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比不過何柳柳?明明論容貌,何柳柳根本就不夠看!她有這樣的美貌,為何上官悟一顆心卻全在何柳柳身上呢?每個月在她房裡過夜的次數五個手指頭都數的出來!賀紅妝染了風寒,咳嗽不止,發熱到險些死去,上官悟也不過只來看了她一面,說了幾句安慰的話,還沒來得及將她擁入懷中,便因為何柳柳身邊的丫鬟來報信,說柳夫人打了個噴嚏,上官悟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賀紅妝好恨!好恨吶!
  她還是大學士府的庶出小姐時,便有兩個嫡出的姐姐壓在頭上,後來被揭穿了身份趕出了大學士府,那個一直不如自己的妹妹卻突然過得那麼好!好的叫她嫉妒!
  所有的人都踩在她頭頂上,那麼她要怎麼辦呢?!
  她只能去爭!去搶!去不擇手段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否則誰同情她?誰會可憐她?他們都只會嘲笑她!譏諷她!瞧不起她!
  她這樣做有什麼錯?她只是想讓自己過得更好,她有什麼錯?!
  後來她終於從牢房脫險,成功做了翰林府的表小姐,成為了悟表哥的未婚妻……可誰來告訴她,為什麼又要半路殺出個何柳柳,將她苦心孤詣才得到的一切,輕而易舉地就搶的乾乾淨淨?!
  賀紅妝想哭!
  可她沒有辦法。何柳柳根本就不見她,她就是想裝個可憐陷害何柳柳,也沒機會。上官悟將她保護的太好了,似乎自己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根本連面都不讓自己見。
  就在賀紅妝險些徹底絕望的時候,有個好消息讓她眉開眼笑,喜上眉梢!
  她有孕了!
  上官進一直盼望著她或者何柳柳能給上官悟生下一兒半女,因為上官悟的秉性已經定下來了,此生怕是也難有什麼出息,但上官進還抱著微弱的希望,那就是有個白胖的孫子,然後自己親手將其養大,說不定還能看到孫兒出人頭地的一天!最初他見上官悟與賀紅妝感情甚篤,心裡還頗為開心,可後來出現了個何柳柳,上官進便將抱孫子的希望全放在了何柳柳身上。許多名貴的補品像是不要錢一樣朝何柳柳的院子裡頭送,對於另外的一個孫媳婦卻是愛理不理的。結果大出上官進的意料,始終被他看好的何柳柳肚皮一直沒有消息,反而是悟兒鮮少在其房中過夜的賀紅妝先有了!
  於是賀紅妝在翰林府的地位瞬間拔高,就連平日裡對她看不順眼的婆婆都開始對她有求必應,上官悟也減少了在何柳柳那兒過夜的次數,經常待在她的院子裡陪她,不時地摸摸她的肚子,其實才不到兩個月,連顯懷都沒有,能看出什麼來呢?上官悟卻每每要靠著賀紅妝的肚子,嘴裡唸唸有詞。
  賀紅妝仍然是聰明隱忍的賀紅妝,只是她在何柳柳若有所無的刺激下,情緒變得稍微容易激動。所以一得知自己懷孕了,一得到丈夫和公婆以及外祖的重視,她便不免得意洋洋起來。
  最開始的半個月,何柳柳按兵不動,好像上官悟留在賀紅妝的院子裡根本挨不到她什麼事兒。賀紅妝很是高興,覺得自己將上官悟搶回來一大半了,於是對待上官悟更加柔情似水,可她的好日子也就只有這半個月而已,之後,上官悟便回到了以前的狀態,只是在她院子裡休息的次數增加了,可嚴格說起來,仍然是何柳柳得到的多。
  賀紅妝心裡不舒服了,可她不能抱怨,也什麼都不能說,只能忍著——雖然這讓她感到很痛苦。而每每上官悟來她的院子時,她卻都要笑臉相迎,連點小脾氣都不敢使,生怕上官悟會覺得自己太驕縱太任性,從而把僅剩不多的一顆心都交給了何柳柳。
  這裡就是賀紅妝理解錯誤了。從小到大,她早就習慣了裝柔弱裝弱小裝貼心,以至於她這個毛病到現在都沒改得了。男人的確喜歡柔情似水的女人,但他們也喜歡女人偶爾拿捏分寸的撒嬌吃醋,耍小性子。而這一點,已經被賀紅妝完完全全地摒棄了。從她代替賀綠意的那一刻開始,她害怕失去到手的這一切,所以任何事都做得非常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別人不快,失了到手的榮華富貴。所以上官悟對她尊敬大過愛意。
  而當該撒嬌的時候撒嬌,該溫柔的時候溫柔,偶爾還會嘟嘴為難他的何柳柳出現時,上官悟徹底淪陷了!即使他即將迎來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也不能讓他的心從何柳柳身上移開。孩子他很期待,也很喜歡,賀紅妝他很尊敬,也很喜愛,可這一切都比不上他對何柳柳的感情!
  他可以失去一切,拋棄一切,卻惟獨不能沒有何柳柳!
  然而,無論他的感情多麼深厚、多麼瘋狂,何柳柳也仍然一如既往。她總是那樣的漫不經心,妖嬈誘惑,彷彿不管他的心在誰身上,她都能怡然自樂,什麼都不在乎。這樣的瀟灑反而讓上官悟對其更加癡情,總是想小心翼翼地討好親熱著,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就拋下自己走了。
  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何柳柳和他契合的程度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所以,賀紅妝和何柳柳比起來,難免要遜色許多。
  何柳柳一早便說要去看望賀紅妝,可上官悟卻擔心她會因為自己一直沒有身孕,在看到有孕的賀紅妝時會感到悲傷或是絕望,所以一直沒答應,總是好言好語將其勸著留下來。可過了一陣子,經過他的觀察,何柳柳似乎真的只是想去看看孩子,順便恭喜一下賀紅妝之後,上官悟才鬆了口氣。他就知道,他的柳柳是世上最純真最善良的女子,她怎麼會有「嫉妒」這樣不好的負面情緒呢?
  於是何柳柳在他的陪伴下來探望賀紅妝了。
  瞧著兩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賀紅妝摸著自己已經微微凸出來的肚子,眼眶發酸。這也是她的丈夫!如今卻在她面前和另外一個女人手拉手!她感到非常悲傷,眼淚險些掉下來,幸好她及時忍住了。
  嫁入翰林府的時間越長,賀紅妝發現自己就越來越不像自己。以前的她根本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她又抱負有理想有願望,換做以前的她,對一個連功名都沒有的紈褲子弟,別說動心了,就是連看一眼的衝動都沒有!可現在呢?她卻做了這樣一個紈褲的妻子,為他爭風吃醋,在黑夜裡暗自垂淚,還懷了他的孩子!
  似乎日子越長,曾經的雄心壯志就越淡薄,這個家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心神,難道這就是她害死自己親妹妹的代價?
  賀紅妝不能理解,但她知道,無論真相如何,無論自己心境如何,她都得好好活下去。而假設她想要好好的活著,就必須討好上官家的人,因為她沒有任何能與之抗衡的後盾!所以她只能迎合,不能拒絕,更不能反抗!
  何柳柳的臉上永遠都是略微帶著害羞的笑容。她期待而純真地睜大眼睛望著賀紅妝的肚子,驚奇地道:「真的鼓起來了……姐姐是真的已經懷了夫君的孩子呢!」



  ☆、第160章 千鈞一髮急中生智

  這世上,能夠與愛相抗衡的,就只有恨了。
  因為有了身孕,所以賀紅妝慢慢地也有了點脾氣,偶爾還會對上官悟使使性子,看在她腹中孩子的面兒上,上官悟寵著她,翰林府的所有人都對賀紅妝極其忍讓。這讓賀紅妝有了一種錯覺,好像她已經憑借這個孩子將翰林府掌握在手中了,她想,怪不得當初娘那麼想要弄死藍氏,坐上大學士府正室夫人的位子,那麼多人任由自己予取予求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她為這種感覺深深的著迷!
  不管賀紅妝如何得意,何柳柳都是一味的退讓,她這樣的表現讓上官悟十分心疼,他覺得這段日子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賀紅妝身上,似乎因此冷落了何柳柳,心裡不由得歉疚起來。可一旦他想多陪陪何柳柳,賀紅妝的身體就會出事,不是這兒疼便是那兒不舒服,總之就是沒個消停的時候。剛開始上官悟還非常擔心和緊張,可次數一多,他就不怎麼在意了。反正賀紅妝肚子不好受,他在她身邊也起不到什麼作用,讓府醫全天候跟著也就是了,總比他陪著強。
  殊不知他對何柳柳越好,賀紅妝心頭那把嫉妒的火就燒得越旺盛。只是她最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所以一時之間並無人看出來。
  可這又怎麼瞞得了和她一起長大,又是一母同胞的何柳柳呢?她們兩個本該是世上最親的姐妹,可如今卻變成了這副情景,也是天意弄人。何柳柳後來才想明白,為何以前的自己會落下那樣不好的名聲,又是驕縱任性又是沒腦子,還對嫡出姐姐無禮,囂張跋扈的叫人看了就討厭,現在一回想,她曾經因為「衝動」所做的事情,竟絕大多數都是賀紅妝慫恿的!
  賀紅妝想要什麼,她從不自己動手,她總有一千一萬種方法讓何柳柳去幫她做,然後她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想要的,並且還不污及自己的名聲。說出去,別人也只會說她們雙胞胎姐妹倆性格和人品都截然相反,妹妹任性又傲慢,姐姐卻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當時她們之間甚至沒有任何的利益牽扯!如果那個時候賀紅妝都能利用她了,何柳柳有什麼理由不去相信,賀紅妝心裡從來都沒把她當做真正的妹妹來看呢?
  既然賀紅妝無情,她又何必對她有義。她們姐妹倆早已撕破了臉皮,何柳柳也不覺得自己對不起賀紅妝——畢竟是對方先對自己下手的,如今她也不過是回敬一二,比起當初賀紅妝的所作所為,她可真說得上是善良了!
  賀紅妝的肚子越來越顯懷,隨著肚子如同吹氣般的變大,她的情緒也稍微有些無法克制了。她需要上官悟無時無刻地陪伴在身邊,一會兒都不能少,動不動就掉眼淚,若是有人對她說了句稍微重一些的話,她便能委屈上好幾天,神情懨懨的,如同病了一般。上官進對她肚子裡的金孫很是寶貝,這可是他盼了好久才得來的,可不能有任何的損傷!
  所以他下了死命令,翰林府上上下下,誰都不許刺激到賀紅妝,每個人都得順著她的意思來,誰都不能惹她生氣或是讓她情緒激動!
  這讓賀紅妝將上官悟牢牢地看在身邊。她知道,以自己此刻的身體狀況,是沒有辦法伺候丈夫的,這種時候,若是一個合格賢惠的妻子,應該主動將丈夫送入妾侍或是通房的房裡,可是賀紅妝做不到!她想要上官悟在身邊陪著她,最好一刻都不要分離!
  何柳柳最開始的時候還沉得住氣,畢竟她清楚的知道上官悟的心是在她身上的,所以她對上官悟始終很放心。但她沒想到上官進會那麼看重賀紅妝腹中的孩子,這讓何柳柳感到驚訝,同時也更加地怨恨賀紅妝。若是當初賀紅妝沒有對她下毒手,現在懷了孩子的就是她了!是賀紅妝剝奪了她做母親的權利和資格,何柳柳無法不去恨她!
  這天,何柳柳主動來到賀紅妝的院子裡探望,婢女稟報了過後,鑒於上官悟被上官進叫去書房談話,賀紅妝覺得不會給何柳柳勾引丈夫的機會,便點了頭,讓其進去了。
  何柳柳一進屋便笑道:「多日不見,姐姐氣色好了許多呢,看樣子夫君把姐姐照料的很好呀!」
  聞言,賀紅妝捂嘴嬌笑,害羞地道:「妹妹這說的是什麼話,夫君對妹妹可比對我好多了,前幾日我可是百般求著,他才願意下廚給我熬碗鴿子湯,若是妹妹,怕是夫君早主動去了!」
  上官悟從沒為她下過廚!何柳柳心裡一酸,但仍順著賀紅妝的話道:「姐姐言重了,如今姐姐肚子裡可是有個小少爺呢,怎麼說夫君下廚都是應該的。至於我……可以以後嘛。」
  這是在跟她炫耀夫君的心有已大多數都在她身上嗎?賀紅妝在心底冷笑,面上卻仍然笑意妍妍:「承蒙妹妹吉言了,也希望妹妹的肚子早日有消息,好給我這個調皮的小豆丁多添個弟妹。」
  何柳柳只是微笑,並不答話。賀紅妝這是在委婉地告訴她,就算她生出來的孩子一樣是嫡出,卻也不是長子,翰林府日後的產業,仍然要由她賀紅妝的孩子來繼承。聽了這話,何柳柳並不生氣,因為她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對於翰林府的這點產業,她也真沒怎麼看在眼裡。她的目標不是銀子,有沒有孩子都一樣。
  「哎呦!」賀紅妝突然低呼一聲,何柳柳急忙問道:「姐姐怎麼了?」
  「這小傢伙……方才似乎踢了我一腳!」賀紅妝收起一切多餘的心思,專心感受著腹中的胎動,一張俏臉充滿溫情,很難想像她會是一個為了自己活命,能眼睜睜看著妹妹死亡的女人。「娘親剛才說完你調皮,你就不乖了?」一邊教訓,一邊輕輕撫摸著肚子,單手撐住後腰,想站起來卻又無能為力。半晌,見何柳柳沒有要扶起自己的意思,賀紅妝有些不好意思地要求道:「抱歉,妹妹,你可以過來扶我一把麼?我想去榻上躺著休息一會兒,腰有點酸了,起不來。」
  屋裡又不是沒有丫鬟,為什麼偏偏要她去扶著?
  何柳柳存了個心眼兒,雖然不知道賀紅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她直覺不會是什麼好事。可即使她做好了準備,卻也沒想到,賀紅妝並不是要攻擊她,而是要傷害她自己!
  就見賀紅妝在被她扶起來的一剎那,不知怎地腳底一絆,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朝前撲去,若是這一下摔到了地上,怕是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大腦還沒想清楚呢,身體便已經自然而然地給出了反應,何柳柳就勢向前軟下去,趕在最後一刻,做了賀紅妝的人肉墊子!
  雖然這一下賀紅妝沒有摔倒,但何柳柳卻被壓得夠嗆,尤其是賀紅妝今日的衣服上點綴著形狀不規則的流蘇,全硌在了她的身上,再加上賀紅妝本身的體重,何柳柳險些被壓吐了。
  正在她準備詢問賀紅妝情況如何的時候,上官悟驚恐的聲音突然傳來:「綠意?!綠意你沒事兒吧?!」說完便衝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將賀紅妝從地上抱起,又擔憂地看了何柳柳一眼,正準備擔心一下她,便聽見賀紅妝微弱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表哥……」
  自從他們成親後,她已經很久沒叫他表哥了。上官悟被這一聲表哥叫的心都軟了,他不禁想起還未認識何柳柳的時候,與賀紅妝曾經有過一段怎樣的快樂時光。他本就是個極其容易受到誘惑,卻又極不長情的男人,這也是上官進為何從不對他抱有希望的原因。只「表哥」這兩個字,上官悟的心瞬間化作了一灘水,事實上他整個人都變得極其溫柔起來。他想起當時自己讀書,賀紅妝是如何站在他身邊不辭辛勞地為他磨墨,又為他洗手作羹湯的,想起她曾經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沒合眼,只為給他繡一身合體的袍子,想起在他染病時,她是如何的衣不解帶悉心照料……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連帶著,上官悟的聲音都變得極為輕柔,彷彿生怕嚇到賀紅妝一般:「好了,不要講話了,你需要休息,乖,閉上眼睛……」
  賀紅妝卻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一雙水汪汪的漂亮眼睛欲語還休地望著他,著急且迫切地道:「表哥,你可千萬不要責怪妹妹,她也不是故意絆我的,是我不小心,才……」
  「什麼?是她絆的你?!」上官悟只聽到了這一點。
  何柳柳在心底冷笑一聲:怎麼,原來這就是賀紅妝的招兒麼?!
  在上官悟發怒之前,何柳柳瞬間流下淚來,她猛地對著上官悟及賀紅妝跪了下去,帶著忐忑地哭腔認錯道:「姐姐!是我太不小心了,若是方纔,我沒能來得及給姐姐墊著,姐姐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自己!」是的,不會原諒自己的,親愛的姐姐。
  說這話時,她可憐的眼神濕漉漉的,有種說不出的風情動人。上官悟的心頓時又偏了,他想起自己進來時,的確是看到何柳柳墊在賀紅妝身下,想來她也不是故意的。於是收斂了怒氣,柔聲道:「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柳柳,你肯定也嚇壞了,還是先回院子休息吧,待會兒我再去看你,好嗎?」
  何柳柳搖搖頭,聲音哽咽:「我想待在這兒,確定姐姐沒事……」
  上官進覺得她真是善良的令人心疼。
  府醫診脈後,說賀紅妝並無大礙,只是暫時受到了驚嚇,好好壓壓驚,再休息一陣子就會好了。於是雞飛狗跳的上官家終於鬆了口氣,生怕這金貴的兒媳婦會再出什麼岔子。上官進甚至因此還責罵了何柳柳幾句,只是對方認錯態度良好,又並非故意,也就罷了。後宅爭鬥之事,上官進見得多了,也不在意,只要不危及到子嗣,他一般都採取縱容的態度。所以,即使何柳柳表示自己是無心的,他也依然持保留態度,甚至因此對何柳柳說,以後她可以不必來看望賀紅妝,畢竟賀紅妝有了身孕,身子也重,若是再來一次,像是今日這樣,磕著碰著哪兒的,也是麻煩。何柳柳明白上官進這是想要杜絕自己危害賀紅妝的可能性,便點頭應允——本來她也不想來看賀紅妝,不過是為了保持自己的府裡的名聲,才特意來看望罷了。上官進不讓她來,她還求之不得呢。
  倒是上官悟因為這件事反而對何柳柳多了幾分愧疚,逮著功夫便到何柳柳的院子裡陪伴。見她一副逆來順受的小媳婦兒模樣,心疼的緊,連聲安慰,說等到賀紅妝把孩子生下來就好了,暫時就先委屈她幾個月。
  何柳柳在心底冷笑,到底是她看得比賀紅妝開!難為賀紅妝跟過這麼多男人,竟然連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這個道理都不明白!不像她,早就不對上官悟抱任何奢望了,因為知道他根本就是沒用的窩囊廢!
  看起來人模人樣,其實骨子裡仍然是個百無一用的廢物!
  賀紅妝很扼腕,原本按照她的計劃,在她倒下的那一刻,上官悟便會進屋,剛好看到這景象,然後以上官悟的身手,完全可以衝過來救她——當然其中也考慮了萬一出事的情況,但賀紅妝想了很久,覺得還是勝算比較大,畢竟上官悟對何柳柳很好,又對其很是癡迷,若想將他完全搶回來,勢必要讓他對何柳柳厭煩。
  本來是個極好的機會,可她沒想到何柳柳反應會那麼快,趕在她倒下之前便做了她的肉墊子。賀紅妝覺得非常可惜,本來眼看就要成功了,誰知道中途卻發生這麼件事兒。
  想了想,她不由得歎了口氣,眸色深沉地坐在桌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上官進不許何柳柳再來她的院子的事,賀紅妝已經知道了,她也知道,這是上官進想要保護她腹中孩子的方法。可賀紅妝卻忍不住要擔心,既然何柳柳被禁止來她的院子,也就是說,她見不到對方了,如果在這期間,自己中了毒或是怎樣,也沒法將髒水朝何柳柳身上潑,畢竟對方曾經可是捨身想要救她呢!
  上官進這到底是幫她呀,還是給她添亂?!
  賀紅妝想到了這一點,何柳柳同樣也想到了。被上官進隔離,也就說明,日後萬一賀紅妝再發生什麼事,也都跟她扯不上關係。如果在這期間,她能對下手成功,只要不留下把柄,就沒人能把事情聯繫到她身上來!
  這可真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呀!
  只要一點點的毒藥,她就能弄死賀紅妝!
  可何柳柳不願意讓她這麼輕鬆的死掉!她也要讓對方嘗嘗,如同被親生姐姐燙壞喉嚨,扔在牢房,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那種痛苦和絕望!那種被污蔑殺人,背負人命和罪責的冤屈,卻又無處訴苦的怨恨!
  所以她不僅不會毒死賀紅妝,還會讓她好好的活著,最好是能讓她長命百歲,永遠做她的好姐姐!
  那邊翰林府一片熱鬧景象,這邊的平原公主府也不冷清。
  聶芒跟祁玉河被關起來大概已經有一個多月了,這一個多月裡,魯王可以說是費勁了心思想要尋到兒子,信陽候府也對聶芒失蹤的事情感到非常焦急,聶娉婷一改往日的低調作風,時不時便派出人手追查尋找,有時候還會自己親自上陣。她是武將世家的女兒,雖然功夫不如幾位兄長,卻也不是花拳繡腿,只是一直待在閨閣之中,無處施展罷了。如今聶芒失蹤,她便做了主,險些沒將燕涼城給翻個底朝天!
  到最後,到底也是無功而返。萬般無奈之下,聶娉婷只好修書一封給遠在邊疆的信陽候。不過是回個京城,想與趙世家聯姻,沒想到卻因此折了兩個兒子,想必信陽候也會方寸大亂。聶家人對家人有種無法言喻的責任感,他們可以背叛國家和皇帝,卻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家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這也是他們和靖國公府最大的不同之處。藍家的人,可以為了百姓和皇帝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家族的生命。他們同樣深愛自己的家人,也堅持自己做人的原則,可這一切和忠義比起來,顯得是那樣微不足道。
  也許,這就是皇上為何信任靖國公府,卻始終對信陽候府充滿懷疑的原因。靖國公府雖然男丁眾多,但卻多從文,且一家老小盡皆忠心耿耿。而信陽候府卻充滿未知性,他們雖然同樣能力過人,卻無法完全掌握,這樣的臣子,會令皇帝非常不快。
  在信陽候回京前,平原公主府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這之前,賀蓮房所見到的聶娉婷,都是充滿天真童趣的,她和她的兄長在一起時,表現的就像是個什麼都不懂,且極為崇拜他們的小女娃。包括在見到賀蓮房的時候,她都表現的非常純真。
  然而這一次,她只帶了幾個婢女及侍衛,沒有其他聶家人在場的時候,她卻沒有之前見過的那樣可愛了。
  一張絕美的面容上,冷若冰霜。她見到賀蓮房後,便讓自己的人都退了出去。聶娉婷並不跟賀蓮房廢話,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我大哥的失蹤,想必和公主有關係吧?」
  賀蓮房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聶小姐何出此言?」
  「公主又何必在我面前偽裝呢?」聶娉婷冷冷一笑。「你我很像,想必你早就看出了我的真面目,而我,也早就看出了你的。我可不是那些好騙的百姓,會以為平原公主真是活菩薩,是仙子下凡,不染一絲塵埃。」她們兩個非常相似,都喜歡用截然不同的外表來掩蓋真正的自己。「這些日子,我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在燕涼城到處尋找,公主在暗地裡看戲,想必看得很開心吧?」
  「我倒是覺得聶小姐做出一副很焦急兄長失蹤的表情,和你真實的心情互相對比,那倒是真的挺有趣的。」賀蓮房冷靜如昔,她直勾勾地看著聶娉婷的臉,兩人都卸下了那或天真或溫柔的面具,用最真實的自己面對彼此。「說到底,聶小姐其實應該好好感謝我才是。若是沒有我,聶小姐怕是到現在都還得在令兄的掌控下。如今我給了聶小姐這樣一個大好機會,聶小姐難道不想好好抓住,卻真的想把自己的兄長救出來?」別開玩笑了,她一點都不想!
  聶娉婷盯著賀蓮房看了幾秒,突然大笑道:「公主可真是瞭解我!」
  賀蓮房淺笑道:「既然如此,聶小姐何不坐下來,我們好好談談呢?」
  聶娉婷依言落座,她不再是平日裡表現出的淑女模樣,而是很沒形象的翹起了二郎腿。今兒個她穿了一襲顏色嬌俏的夏裝,但這個動作在她做起來,非但不顯得粗魯,反而有幾分率直的可愛。「不知道公主想與我談什麼?」
  「我知道聶小姐,你想要什麼。」賀蓮房笑意更深。「而你想要的,與我想要的,並不相悖。」也就是說,在某些情況下,她們倆甚至可以短暫的選擇合作。
  「你是怎麼看出來我不是真心找我大哥的?」聶娉婷問。
  「我也有哥哥,我知道當你擔心一個人的時候應該是怎麼樣的。」賀蓮房歪了歪頭,「聶小姐怕是唯一一個如此冷血無情的聶家人了吧?」真叫人唏噓,將聶娉婷捧在手心呵護疼愛的聶家男人們,肯定沒想到,他們以為的甜軟小丫頭,其實是一株長滿尖刺的荊棘吧?哪怕是同類,都要將其刺得頭破血流,哪裡有一點溫情可言呢?
  聶娉婷不以為意:「我權當公主這是誇獎了。」她只恨自己為何不是男兒身,否則為何滿腔抱負得不到施展,只能做一個安靜的傀儡,被父親留在燕涼城當人質!若她和哥哥們一樣都是男兒身,父親絕對不會捨得把她丟下來的!

  ☆、第161章 謙謙君子如琢如磨

  「這的確是誇獎,聶小姐不必自謙。」平心而論,當不牽扯到任何利益的時候,賀蓮房對聶娉婷是非常欣賞的。
  同樣的,聶娉婷對賀蓮房也是如此。也只有她的家人才會認為她是一隻溫和無害的小白兔,可事實上她才是聶家最冷酷無情的那個人。可笑的是她的家人對此毫無所覺,卻被一個外人看出來了。「若你我不站在對立面,公主,我想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聶娉婷真心實意地說。
  賀蓮房微微一笑:「不做朋友,也沒什麼不好的。」至少在成為敵人的時候不會太難堪。
  聶娉婷笑了:「是呀,也沒什麼不好的。」她們雖然不是朋友,卻也不是敵人,甚至在某種情況下,她們還能夠合作。所以,維持目前這樣的狀態是最好的選擇,聶娉婷也這麼認為。
  她和賀蓮房其實很像,但仍然有不同的地方。賀蓮房雖然如她一般無情,卻仍然有需要守護的對象,而聶娉婷——完全沒有。她唯一的目標便是能夠實現自己的抱負,除了身為女子這一點束縛著她之外,沒有任何能讓她感到扼腕或是氣結的地方。即使她在賀蓮房面前一直表現的很溫順謙恭,但賀蓮房知道,對方若是拼盡全力一搏,自己便是能死,至少也得去掉半條命。
  她們的根基都還不穩。所以,是的,將來的某一天,也許她們會完全地站到彼此的對立面上去,但現在,不會。
  「信陽候想必很快便要回京了吧?」賀蓮房問。
  聶娉婷狀似不經意地回答道:「正是,父親飛鴿傳書來消息,大概再要半個月左右便能回到燕涼了。他在這裡折了兩個兒子,自然是不可能袖手旁觀,再找其他兒子回來處理的。」果斷凶狠的聶倉,沉穩冷靜的聶芒,兩人竟紛紛斷送在燕涼城,惟獨一個一根筋的聶航得以保全,想也知道信陽候此刻會是什麼心情了。
  他們信陽候府,之所以能夠屹立百年不倒,靠的是什麼?那便是子嗣!有能力、有出息、有志氣的子嗣!而聶家年輕一輩中,就屬信陽候的幾個兒子最為出色。他們不僅生得一副好樣貌,且個個能力過人,皆非池中物,是他們撐起了信陽候府這棵參天大樹。可如若根基動搖了,再高大的樹也會有倒塌的一天。
  信陽候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即使知道自己離開邊疆,有可能生出變故,也依然選擇了回京。失去軍隊或是軍心,和家族覆滅比起來,可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本宮倒是想見見聶小姐的其他幾位兄長呢。」賀蓮房若有所指地道。「仔細想想,當真是叫人奇怪,明明都是聶家男兒,可幾位將軍的性子卻是實打實的不同,本宮覺得很有意思。」
  聶娉婷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幾位兄長並非同母所出,性子有不同也在很正常的。公主,若是公主不介意,我想知道,我大哥和二哥,他們可還安好?」雖然哥哥們堵了她的路,聶娉婷心裡也的確是想要好好教訓他們一次,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他們的命。雖然他們每個人都有著極其強烈的控制欲,但他們也是真心實意地疼愛著聶娉婷,這一點聶娉婷也看得出來。她的確想要達到自己的目標,但這並不代表她會選擇以家族兄長的性命來做代價。
  賀蓮房但笑不語,聶娉婷便知道她其實是不想跟自己說實話了,便起身準備告辭。
  將聶娉婷送走後,搖光很是不解地問道:「公主,您當真相信那聶小姐說的話?奴婢總覺得她好像還有別的想法呢?」
  「別看這位聶小姐看起來這樣好說話,她可是個狠角色呀。」賀蓮房感慨,「多有魄力,且堅定的一個女子。」想要什麼,就不管世人的眼光,自己去爭取,這樣的人,賀蓮房其實很有好感,有的時候她也很想效仿,討厭誰,便想法子讓誰死去,想要什麼,便不擇手段地去爭取。永遠不會有任何的停留和猶豫,做什麼都毫不拖泥帶水。
  真是可惜呀……她們注定不能做朋友。
  「這聶小姐再厲害,難道還能比得上公主不成?」經過這麼久的相處,搖光對自家主子可以說是瞭解一二了,誰能想到,公主這樣美麗溫柔的面孔下是一顆多麼玲瓏的七竅心!那聶小姐便是成了精,也得栽在公主的手上。
  「我存了利用她的心思,她又如何沒存利用我的心思呢?」賀蓮房笑起來。「我們這叫雙贏。」
  就如同聶娉婷所說,半個月……實際上不到半個月,只大概有十一二天左右,信陽候果然進京了。他是個極其嚴謹且好看的男人,有一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嚴眼睛,若是不說,賀蓮房甚至都要以為他是聶家諸子的兄長,而非父親了。
  和他的幾個兒子不同,信陽候的身上完全不見絲毫戾氣和囂張,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溫文爾雅的書生,下一秒就能從盔甲裡頭掏出文房四寶揮毫書寫的那種。總而言之,就是特別特別的有氣質,即便是賀蓮房見了他第一面,都覺得很是衝擊。
  早在這之前,她想過很多種見到信陽候府的情景。此人既然名震天下多年,便說明必定不是個簡單人物。這樣事業有成,且又輩分在那裡的男人,在見到她這個「嫌疑人」的第一面,不知會說些什麼呢?賀蓮房甚至都做好了面對信陽候勃然大怒的準備。不過對方卻冷靜得很,別說是來找她麻煩了,根本就是對她畢恭畢敬!
  只看他的態度,賀蓮房真的都要以為信陽候府都是一批真正的忠臣了。誰叫信陽候府長著一張極容易給人好感,且又極具可信度的臉!
  其實聶芒的長相和信陽候很是相似,只可惜聶芒年紀輕,到底沒有上了年紀的男子沉澱出來的,那種經過歲月洗滌和歷練過的味道。即便是曾經做過鬼的賀蓮房,在見到信陽候的那一瞬間,都在心底忍不住讚歎了一句:好一個儒雅男子!
  和青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不同,信陽候真的給人一種特別容易親近的感覺。尤其是他笑起來的時候,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竟然還有一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誰能相信這樣一個蓄著美髯,眼神溫和的男子,會是傳聞中令人聞風喪膽的信陽候聶無跡呢?
  單從太后和皇上的表情來看,他們對信陽候的態度和印象也都是很好的,那麼,皇上又為何對信陽候府不能全身心信任呢?賀蓮房想不通這一點。越是接近上一世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她就發現眼前的局勢如同一團亂麻,混亂的她什麼都看不出來。即使抽絲剝繭,也依然覺得局裡有局,環環相扣。而這背後,似乎都有一隻神秘而詭異的手在緩慢地推動著。
  只是不知,她的重生,有沒有讓局勢有了很大的轉變。
  賀蓮房不止一次地想過事情背後的主事者到底是誰。她曾經想過,會不會是二皇子呢?可後來她否決了這個想法。即使最後的贏家是二皇子,也並不能證明他就是那只黑手。那麼,難道會是青王?這就更不可能了,青王若是想當皇帝,不是賀蓮房太自信,她是真的覺得,只要青王想,他根本不必浪費什麼力氣,便能登上那個位子了。單憑他的能力,憑他的軍心,便能在眾人擁護下黃袍加身了。更何況,青王為人剛正不阿,正直嚴肅,他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不是二皇子,也不是青王,那麼其他的皇子就更不可能了。
  賀蓮房決定不去多想,走一步算一步為先。總有一日,她能將這一切都徹底弄清楚。
  正在出神間,一個溫潤的嗓音喚回了她的神智:「公主,公主?」
  賀蓮房猛地回過神,才發現信陽候正站在自己面前,僅數步之遙,面上帶著溫和有禮的笑容。說真的,他笑得非常溫柔慈愛,如同一個令人心生尊敬的長輩。尤其是對一個剛剛十五歲的少女而言,這樣充滿男性魅力的成熟男子,實在是吸引力十足。面對這樣一張笑臉,無論是誰都無法冷面相對的。
  「……原來是信陽候爺,不知侯爺有何賜教?」
  「先前微臣在御書房與皇上議事,期間有外族使者覲見,皇上便讓微臣到御花園中隨意走走,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公主。」
  信陽候說話的聲音很有磁性,且十分低沉,似乎是從胸腔裡發出的聲音,非常之迷人。賀蓮房聽著,竟忍不住有了一絲失神,幸而她極快地反應過來,太后午後小憩,她在壽寧宮待得悶得慌,這才出來走走,見御花園鮮花開得不錯,便就勢坐在涼亭裡賞花,沒想到竟會和信陽候偶遇。
  先前她陪同太后也是見過這位侯爺的,只是並未說過話,如今就近了一瞧,才發現信陽候面上竟連一絲皺紋也無,光滑緊實的面孔,讓那張俊美的面孔顯得格外年輕有精神。若是個不知道的,還當他是聶家男人們的兄弟呢!「侯爺客氣了,這御花園內諸花開得甚好,侯爺若是有興趣,大可走上一走,觀賞一番。」
  信陽候以一種不至於太逾矩,卻又十分專注的目光凝視著賀蓮房,笑道:「聽聞公主已與青王爺定下婚約?」
  賀蓮房道:「然也。」
  「當真是可惜了,公主如此芳齡,微臣尚有幾個不成器的兒子未能成家,若是得娶公主,豈不是人生一大樂事?」說這話的時候,他緊緊地盯著賀蓮房的臉,試圖從她的面部表情或是眼神中找出什麼異樣。
  賀蓮房微微低下頭,略有些羞澀的一笑,隨即輕聲道:「侯爺這說的是什麼話,令公子皆是人中之龍,自是不愁成家的。」她表現的落落大方,完全沒有絲毫心虛或是忐忑的痕跡。
  天知道,在面對信陽候的時候,她其實是有些緊張的。若是有人能去看她的袖子,便會發現,袖子裡的一雙纖纖玉手,正在微微地顫抖著。
  賀蓮房很清楚信陽候有多麼危險。這個男人能在上一世選擇站在二皇子那一邊,將整個聶家傾巢之力都獻出來,為新帝登基立下了汗馬功勞,足以可見,他是個極其敏銳、睿智、殺伐決斷的男人。這樣的男人,跟幼稚的聶二以及略顯不成熟的聶大不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又應該通過怎樣的渠道去得到——並且,無論結果如何,都決不後悔。
  信陽候低笑:「聽說公主與微臣那小女兒是不錯的朋友,娉婷是個活潑頑皮的孩子,想來為公主添了不少的麻煩吧?」他像是一個長輩般問話,但眼神……卻有種賀蓮房說不上來的奇怪。
  她搖搖頭,道:「聶小姐是個很好的朋友,並沒有多麻煩。」
  信陽候驀然露齒一笑,賀蓮房不禁為之迷惑,此人當真是有七個孩子的信陽候府麼?為何看起來如此年輕?她素來善窺人心,可面對信陽候,卻什麼都看不出來。對方的防線滴水不漏,無論是從表情還是肢體動作,賀蓮房都無法判斷這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她只能以前世對信陽候的記憶來考慮,他是個言必行,行必果,並且決不後悔的男人。這樣的人意志最為堅強,就如同堅硬的磐石,無人能夠將其擊潰。
  「既是如此,微臣便不叨擾公主賞花了,微臣告退。」
  「侯爺請。」
  信陽候轉身離去後,賀蓮房背過身來,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皇宮內院的自然都是好茶,只是賀蓮房從來都不喜歡茶水的味道,嘗起來就像是「無奈」。所以除非必要,一般她是不沾茶水的。
  因為背對著信陽候,所以她完全沒有看到,信陽候在拐彎處回眸望的那一眼——完全不像是一個溫和慈愛的長輩!
  聶倉、聶芒、祁玉河這三個人,在燕涼城似乎是徹底的消失了,誰都不知道他們的下落,也沒有他們的消息。最初的時候,百姓們還會對此津津樂道,街頭巷尾的討論,可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終是有更熱鬧的八卦消息打破了這個經久不衰的閒料,成為了茶餘飯後的新寵兒——那就是,翰林府的少夫人,據說早產生下了一個只有七個月大,並且多了兩根手指,眼珠是白色的可怕嬰兒!
  據說這個嬰兒剛出生的時候就會吸血,當少夫人餵他奶的時候,他便狠狠地咬住乳頭,死命的吮吸,直到連血都吸出來都不肯罷休。為了養活這個小怪物,翰林府據說都死了好幾個丫鬟了!
  據說這些丫鬟呀,死後都不肯離開翰林府,硬是要找那小娃娃復仇。可一個小孩子懂什麼,於是他們就整天在翰林府徘徊來……徘徊去,執念未盡,無法投胎。
  而這一切,都是由翰林府的大少爺上官悟娶進了一個掃把星導致的!
  賀紅妝的名聲更臭了,連帶著她生下的孩子都不能讓她快活,因為——經過七個月的懷胎,她生下了一隻怪物!
  怪物不睜眼沉睡的時候非常像是人類嬰兒,可一旦他醒了,或者是餓了,便會睜開一雙覆滿白色翳的眼睛,直勾勾地對著某個他根本不知道在哪個方向的人看,似乎在催促對方趕緊給自己餵奶。
  這些個消息越傳越廣,很快就弄得人盡皆知了。上官悟對此感覺非常非常非常的丟人,他怎麼也沒想到,好好一個如水般的佳人,在生完孩子後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個可怕的形象!
  即使賀紅妝仍然貌美如花,上官悟也沒有心思去欣賞了,他滿心滿腦子都是燕涼的百姓對他們上官家的唾棄和厭惡,而上官進更是對賀紅妝充滿怒氣。
  這個怪物一樣的孫子,他到底還是選擇了留下來,雖然上官進也曾想過要將其扔進泔水桶裡溺死,可,那到底是自己的第一個孫子,無論如何,上官進迄今都沒有決定到底要如何處置這個孩子。
  因為這孩子的事情,上官悟更加疏遠賀紅妝了,現在他幾乎每天都耗在何柳柳身上,不管幹什麼都與他形影不離。對於賀紅妝院子裡的下人前來報信說夫人身體不適想見少爺或是怎樣怎樣巴拉巴拉的……連考慮都不考慮,大手一揮:不去!
  何柳柳偶爾還好言相勸,要他去看看,可次數一多,上官悟就會發脾氣,不去不去,說了不去,就是不去!
  他似乎是在因為那個奇怪的孩子而遷怒賀紅妝,但何柳柳很清楚,上官悟這是怕了。他害怕賀紅妝身上真有百姓們所說的什麼詛咒,怕賀紅妝真是天上掃把星下凡,害怕一切不好的成真。而只要一想到賀紅妝,上官悟便會想到這些不美好的事情。最簡單的做法就是眼不見心不煩,所以上官悟根本不樂意去見賀紅妝,根本就不是何柳柳不讓他去的。
  當然,關於這一點,賀紅妝就不這麼覺得了,她從來都不相信何柳柳對自己有什麼善意,何柳柳一定是想害自己的,只是自己防範的周全,所以對方一時無從下手而已!
  可轉念又一想,除了何柳柳還有誰會希望她的孩子不要出世呢?如果這個孩子沒了,只要何柳柳能及時懷孕,誕下子嗣,那麼整個上官進的一切,就都是何柳柳的兒子的了!
  賀紅妝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思來想去,覺得問題可能還是出在何柳柳身上。不然怎麼可能她好好一個孕婦會突然難產呢?甚至險些連命都丟了!賀紅妝覺得,這一定是何柳柳的詭計,對方在暗地裡不知想什麼,然後偷偷地對自己出手了。
  可是她沒有證據!
  事實上賀紅妝也沒想到要去找證據,因為她的心情特別焦躁,所以一聽見孩子的哭喊聲便煩得慌。這一日,孩子哭喊的越來越大聲,賀紅妝本來就心情不好,被這哭聲弄得更是生氣,她幾大步走了起來,一巴掌扇到了孩子臉上。
  瞬間,世界清靜了。
  賀紅妝覺得,她早就該發現這個好方法了!
  站在襁褓前,賀紅妝看著自己兒子的眼神沒有絲毫溫情。一個不能給她帶來任何利益的兒子,要來有什麼用?所以賀紅妝對這個兒子可以說是越看越夠越看越厭煩,真是恨不得一巴掌將其打死。
  她白了襁褓中的孩子一眼,甚至不敢出手抱他,因為她也害怕這個不祥的兒子會給她帶來霉運!可賀紅妝也沒有辦法,因為孩子有異樣的緣故,她在上官進的地位可以說是直線下滑,以前吃午膳,她還能一個人在自己的院子裡頭享受小廚房,什麼補品都是可著勁兒的送來,現在可好,別說是補品了,就連想吃的菜色都沒有了!
  賀紅妝負氣一甩手,走到門前,倚著門框向外眺望。她在希望上官悟能出現在她的院子裡,現在他不肯見她,更別提是聽她解釋了。賀紅妝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何柳柳那個小賤人在背後指手畫腳的緣故,否則上官悟絕對不會這樣對待她的。他們曾經有過一段非常快樂幸福和滿足的時光,她還牢牢地記得那點點滴滴,難道上官悟卻已經忘掉了嗎?
  賀紅妝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但恐怕她必須承認。
  男人的感情就如同奔湧不息的江河,看似深情厚愛,其實藏污納垢。很多時候,他們的感情與喜歡,其實根本不能夠完全相提並論。
  她倚在門邊也不知看了多久,期間孩子再也不曾哭過,賀紅妝以為是孩子睡著了,便想著回床上之前先看看孩子有沒有什麼需求,比如說吃奶或是排泄之類的,也省得她總是要在半夜裡起來……上官進好狠的心腸,在相信她是掃把星之後,便勒令她一個人照顧孩子,決不可以假手他人,就怕把身上的晦氣給過出去!
  
  ☆、第162章 自作自受紅妝之死(上)


  賀紅妝冷笑,她錯看了上官悟這個男人!原以為改過自新的他會變得有擔當,能負責,說到底,他仍然是個自私自利無情無義的廢物!口口聲聲說著會永遠和她在一起,不會離開她,不會因為其他女人冷落她……結果他說的這一切都沒有做到!如果不是她還需要上官悟才能在上官家立足,賀紅妝早就對其下手了!等等!像是想到了什麼,賀紅妝突然張大了眼睛。如果上官悟死了,她的兒子就是上官家唯一的子嗣了!這個想法很大膽,而且很危險,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同時也具有很強大的吸引力。至少賀紅妝就被其吸引住了,現在外祖父等人厭惡她、躲避她,不就是因為她生了個怪物麼?可若這怪物是他們上官家唯一的後代呢?!賀紅妝為這個想法感到心跳如雷,可她無法克制,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滿腔的怒火與怨氣瞬間變成了異樣的興奮感。她知道,如果自己想要對上官悟下手,那是很危險的。上官家的人本來就把她當做掃把星,若是弄死了上官悟,怕是上官進決不會跟她善罷甘休。他們只會認為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從而對她更加苛刻既然不能殺死上官悟,那麼,叫他失去生育能力總是可以的吧?只要他再也生不出兒子,她的地位就永遠都不會動搖!賀紅妝想著想著,頓時覺得未來十分美好,那個詭異的孩子好像突然間在她心裡的地位也呈直線上升了。她笑瞇瞇地走到搖籃邊上,扭頭朝裡頭看去,誰知這一看之下,大吃一驚!原來她方才給孩子一巴掌的時候,不小心把袖子裡的絹帕給帶了出來,絹帕是用來擦眼淚的,在這之前賀紅妝已經哭了有一陣子了,所以帕子是濕的,而且剛好掉在了孩子的口鼻上!好好的一個孩子,竟活生生被捂死了!!!!賀紅妝整個人都是傻眼了,雖然這不是她第一次殺人,可她從沒殺過自己的孩子呀!而且之前她一直都是借刀殺人,張正書怎麼死的她並沒有親眼所見,賀綠意死在牢中,她也只是耳聞,可眼前這具小小的屍體,就在一炷香前還是活生生的,會動會呼吸的!她蹬蹬蹬倒退了三步,整個人抵著牆壁不住地急速喘氣。這可如何是好?她要怎麼交代孩子的死因?!賀紅妝急死了,眼淚因此不住地往下落。原以為日子還能一天一天的好起來,可就目前來看,她所幻想的一切,就都已經離她遠去了!恐怕她不僅得不到想要的,還得把自己也給搭進去!難道自己真的是個掃把星?!賀紅妝不由得去想這個傳聞的可能性,否則為何這麼多倒霉事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為何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被剋死了?孩子雖然多了兩根手指,滿眼白翳,可這並不代表他就不是一條生命呀!是從她身體裡分離出去,擁有她一半血肉的生母!她的兒子!她辛辛苦苦懷胎生下來的兒子!賀紅妝想大哭,想尖叫,想殺死一切對不起她的人,可她都不能做,她只能待在這個房間裡,看著兒子的屍體發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賀紅妝想。如果再這樣的話,她真的害怕自己會被上官家的人弄死。上官進從來都不是個真心疼愛她的外祖父。他的疼愛,在與利益相衝突的時候,甚至連考慮都不必,便會選擇直接將她摒棄。而上官悟此刻對她充滿恐懼,別說是庇佑,就連想見他一面都難。公婆等更不必說,他們根本就不願意理會自己這個兒媳!也就是說,偌大的翰林府裡,賀紅妝連一個能夠信任和幫忙的朋友都沒有!等等,也許並不是沒有……至少,對何柳柳,賀紅妝很有希望!那個女人不是一直都戴著個通情達理的假面具麼?既然她喜歡裝,那麼她就好好幫幫忙,讓她裝到底!賀紅妝的腦海裡迅速拼湊出一個計劃。她將帕子從孩子臉上拿下來,可憐的小小孩子竟然已經臉色泛紫,沒了呼吸!如果此刻有旁人在場,那麼他一定會感到訝異,世上竟會有這樣冷酷無情的母親!她在看著因為自己的失誤而死去的孩子時,沒有絲毫的悲傷和痛苦,臉上眼底,滿滿的全是算計,就好像在她面前的並不是她孩子的屍體,而是一個工具,一個有利用價值,而且值得她去利用的工具。多叫人心寒,面對自己的親生骨肉,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兄弟姐妹以及父母呢?很快地,賀紅妝便將一切佈置好了,她用那雙充滿了計較的眼睛嚴謹地打量一遍屋子,確定不會留下任何馬腳,這才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接下來她讓侍女去到何柳柳的院子,請她過來一敘,但是不要讓上官悟知道。她知道何柳柳一定會來,那個女人就是喜歡裝出一副純情柔弱的模樣,好像很善良似的。既然她那麼善良,賀紅妝想,應該也不會介意幫自己脫罪吧?善良的話就善良到底好了,否則別人會以為那是假的。何柳柳果然來了,她一進門便看見賀紅妝坐在桌邊安靜地望著。何柳柳微微一笑,問道:「姐姐急忙找妹妹前來,是有何要事要吩咐?」賀紅妝也笑:「只是想請妹妹來看看我的孩子罷了。」何柳柳頓時露出為難的神色:「這……姐姐,妹妹我膽子小,還是不要了吧?若是姐姐想要人來看望,為何不找爹娘或者夫君呢?夫君這些天都沒有事情做,正在跟我抱怨著無聊呢!」聽了何柳柳的話,賀紅妝的面上頓時露出一種非常凶狠的神色來。何柳柳這是什麼意思,在跟她炫耀嗎?這個賤人!她有什麼好炫耀的!賀紅妝恨得牙癢癢的,一個衝動,脫口而出:「你真以為上官悟喜歡你?!他不過是一時新鮮,早晚有一天,你也會落得跟我同樣的下場!他一定跟你說過不少海誓山盟吧?告訴你,同樣的話,他對我說過,對另外一個女子也說過!可他從來都沒有做到!」當然,那所謂的另外一個女子,便是「意外」死在牢中的「賀綠意」了。原以為何柳柳會臉色大變,卻沒想到她仍然面色如常,淡定的很,嘴角一抹微笑十分動人:「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多謝姐姐對我和夫君費心了,目前夫君待我好,心裡頭有我,我就已經很滿足了。至於夫君說的那些誓言……我有理由相信,在他對我說的時候,是真心的。那樣的話就已經足夠,我不像姐姐這樣貪心的。」她的聲音很是溫柔,帶著淡淡的嘲諷,只是賀紅妝在氣頭上,所以並沒能聽出來。她此刻真是恨毒了何柳柳,若是沒有何柳柳的出現,今天的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她會好好的做她的翰林府少夫人,和上官悟之間的感情也不會這麼快就破裂,說不定日後她還有機會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所以,這一切都是何柳柳的錯!都怪何柳柳的出現!否則現在上官悟的心還在她的身上,她也不會這麼快就失去翰林府的支持,如果沒有何柳柳,一切都會像她期盼的那樣發展,根本就不會是現在這樣的!都說她是掃把星,可照賀紅妝看來,何柳柳才是那個真正的掃把星!「我貪心?!我哪裡貪心了?!我不過是想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而已!」她的聲音很大,幾乎是勒著嗓子吼出來的,非常理直氣壯。聞言,何柳柳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非常奇怪,似乎有幾分嘲諷的意味在其中,聽得賀紅妝渾身起雞皮疙瘩,感到非常怪異。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隨即瞪著何柳柳,厲聲問:「你笑什麼?!」何柳柳輕輕拭去眼角笑出的淚花,半晌方道:「姐姐當真是記性不好了,真以為竊取了別人身份,就能偷走別人的東西嗎?」賀紅妝如遭雷擊!她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何柳柳口中所說的「竊取身份」是什麼意思,立刻下意識地喊道:「你胡說什麼?什麼竊取身份?你不要胡說!」心裡卻大為震驚,這世上怎麼可能還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還有別人知道!綠意已經死了,她與何柳柳又是素昧平生,對方怎麼可能知道這件事呢?!「真話假話,姐姐心裡清楚得很。只是,就莫要在我面前說什麼搶不搶的了,畢竟,就連我這個正牌苦主都沒說什麼呢。」何柳柳狀似無奈的歎了口氣,笑瞇瞇地問:「紅妝,你真的認不出來我了麼?」賀紅妝像是在看怪物一樣的看著何柳柳,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何柳柳的臉,她認識;何柳柳的聲音,她也認識;何柳柳說的話,她更是每個字都聽得懂,可這些字融合成話的時候,她就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何柳柳為什麼說她認不出來她?為什麼說她才是所謂的什麼正牌苦主?為什麼要叫自己紅妝?她怎麼知道她是紅妝?!這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和震撼讓賀紅妝徹底傻眼了,她已經被衝擊的完全忘記了自己本來的計劃,此刻她只想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站在她面前的究竟是誰?!「不過是換了張臉,換了個聲音……啊不,估計在你心裡,應該沒想到我還能發出聲音來吧?」何柳柳似笑非笑地望著賀紅妝,「否則當初你怎麼會用熱水燙壞我的喉嚨呢?不就是怕我能說話,會把實情說出來麼?」她知道!她真的知道!難道她真的是綠意?!賀紅妝不相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一定是假冒的,她已經死了,她已經死了!你是個騙子,你是個冒牌貨!你別想唬我!我才是賀綠意,死在牢裡的是賀紅妝,她罪有應得!她活該!她該死!」最後的「活該」、「該死」已經不知道是在說誰了。何柳柳笑看她發瘋,覺得賀紅妝這樣抓狂崩潰的模樣看起來非常舒爽。她一直在等待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也不枉費她付出了千辛萬苦!「紅妝,你知道我為了回來找你,有多辛苦麼?我幾乎付出了我的一切。現在你認不出來的這張臉,不過是一張人皮面具。這面具戴著一天,底下的皮膚變會潰爛一天,我已經腐爛了,而你,還想逃走麼?」「我的嗓子徹底被你給毀了,為了發出這樣甜美的聲音,我每天都要在喉嚨這裡塞進去一個東西,那東西卡在喉嚨那兒,好難受呀!你一定沒試過被人成天掐著脖子的感覺吧?又疼,又煎熬……我還要每天服用特殊的丹藥來保持嗓子濕潤,我甚至沒有辦法說特別多的話!你以為我是真的很溫柔麼?那不過是因為我的嗓子不能支撐吼叫而已!」「我知道,世上的人們都喜歡你這樣溫柔又會裝可憐的女子,可我任性莽撞慣了,與你作對,哪裡是你的對手呢?你不知道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少!我自動請纓去一家青樓學習,我連乾淨的身子都不要了,為的就是能快些學會勾引人的手段,然後回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最後一句話是方才賀紅妝咆哮的,但此刻從何柳柳嘴裡說出來,竟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賀紅妝已經完全傻眼了,她完全不能接受在自己認知中早已死去的人又突然出現,這讓她感到了強烈的衝擊和恐懼,彷彿此刻出現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妹妹,而是一隻前來索命的惡鬼。何柳柳仍然微笑著。她看著已經渾身顫抖的不像話的賀紅妝,道:「你瞧,現在我跟你一樣溫柔,討人喜歡了……啊不,或許比你更溫柔,更討人喜歡,否則我怎麼能把上官悟從你身邊搶回來呢?紅妝,你以前老是說我不聽話,不懂規矩,什麼都學不好,可現在我什麼都學好了,你覺得開心嗎?」聞言,賀紅妝如夢初醒,她似乎是明白了什麼,立刻道:「你就是為了上官悟是嗎?好!我把他還給你!我不要他了!只要你把我送出府去,我連這個少夫人的位子都不要了!你的東西,我現在就還給你!我不要了!」賀紅妝很清楚,如如果何柳柳真的是賀綠意,那麼,自己在外頭,要比在翰林府危險得多。上官家的人心都在何柳柳這邊,何柳柳若是想殺死她,那可真是易如反掌!還不如離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她賀紅妝不死,就早晚有一日還能捲土重來!可惜,如今的何柳柳,並非當初愚蠢之極的賀綠意。她聽了賀紅妝自以為大度的話,嗤笑一聲:「你以為我稀罕上官悟那個男人?」不過是個沒用的懦夫,她早就不喜歡他了!「我之所以要搶他,那是因為,他是你的呀!你想借由他重新爬起來,既然這樣,我當然要助你一臂之力啦!誰叫我們曾經是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姐妹呢?娘不在了,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呀!」這幾句話說的陰森森的,賀紅妝聽得毛骨悚然。既然對方不吃軟的,她就只能來硬的了:「綠意,我知道你恨我,可是當初我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難道當時你對我說的話就不殘忍了嗎?如果你沒有雨語言來傷害我,我是不會這樣對你的!你今天在這裡把一切都告訴我,難道就不怕我再把這一切都告訴上官悟他們?!」「紅妝姐姐,你這是在威脅我嗎?」何柳柳險些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現在這是什麼情況,到底誰才是比較弱勢的那個?「如果你覺得外祖和悟表哥都會信你,你倒不妨一試。對於一個脾氣暴躁又心胸狹小,還生出一個怪物的掃把星,誰會相信你的話?」可真有意思,她們姐妹倆,本來紅妝溫柔多情,綠意活潑率性。可現在,綠意變得柔弱依人,紅妝卻暴躁易怒,人生可真是有意思,它能把一個人變成完全相反的另一個人。賀紅妝知道何柳柳說的是真的,依照上官家的人現在對她的態度,不管她說什麼他們都不會相信的。賀紅妝不禁咬緊了牙關,方才賀綠意提到「怪物」,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先前的計劃。「紅妝,如果你正試圖在我身上打什麼主意的話,我勸你最好不要。」賀紅妝眼珠子一轉,何柳柳就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她們是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在感情最好的時候,完全是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情緒波動的。「你就沒想過,我是怎麼從重重看守的燕涼府大牢裡逃出來的嗎?」賀紅妝眼神一凜。「我可是有人做靠山的呢,想動我,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能力。」何柳柳笑。聞言,賀紅妝心頭嫉妒火又起。她不明白,為什麼賀綠意的運氣總是比她好那麼多?以前在大學士府的時候,娘就比較偏心綠意,後來家變,她們被趕出賀家,她只能去做張員外的小妾,受張家人的冷眼和頤指氣使,綠意卻能進入翰林府,做個高高在上的表小姐,那時候外祖父疼愛他,悟表哥喜歡她,翰林府的上上下下都對她十分禮遇。再然後,自己被關進大牢,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得到了賀綠意的身份,原以為賀綠意必死無疑,卻沒想到她竟然還能遇到貴人,死裡逃生,甚至還能回來向自己討債!賀紅妝嫉妒的快要瘋了!憑什麼什麼好事都讓賀綠意一個人得去了?!她不甘心!不甘心!憑什麼什麼好的都是賀綠意的,憑什麼?憑什麼!如果當初在牢裡等死的是自己,是不是就證明現在像賀綠意一樣光鮮亮麗的就是自己了?賀紅妝很難不去想這個可能性,但一切都已經發生,再也不可能重來了。「你的靠山是誰?」何柳柳想起那個俊俏好看的不像話的男人,早在最初,她就曾以自己的身體作為謝禮,想要獻身。可男子雖然看起來隨和好親近,實際上卻是個極其自律的人,根本就不願碰她一根汗毛。何柳柳曾經想過不知多少遍,那美男子為何要救自己呢?還無條件地幫助自己學習、易容、活嗓……還教導自己怎麼接近徐氏,得到徐氏的青睞和照顧,在進入翰林府之前,他甚至給了她一份翰林府所有人的資料!她對症下藥,才能將翰林府的人心都拉到自己這邊。他對她好的可怕!女人天生骨子裡就有英雄情結,所以何柳柳便忍不住要想,是不是他對她一見傾心呢?後來她就知道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了,男子並非是真心幫她,他也是有主子的。能讓這樣出色優秀的美男子甘心伏低做小,那位主子,想必是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吧?經過數次大變,何柳柳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到近乎愚蠢的驕縱小姐了。她已經做過世上最低賤的事情,又哪裡還有心思講究呢?「你想知道啊?」她問賀紅妝,然後嫣然一笑。「可惜我不想告訴你!」賀紅妝臉色一變,仍然在盡力保持著平靜和鎮定。可何柳柳看得出來,她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到幾乎快要到昏倒的地步了。賀紅妝的表情和肢體動作都很好的取悅到了何柳柳,她優雅地捂唇嬌笑:「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哦,就在方纔,你派人請我來的路上,我特意拐去書房跟外祖父說,姐姐請我到她的院子裡來,不知道有什麼事,過一會請他一起過來呢。紅妝,你有什麼把戲,就使出來吧。原來,她始終不曾相信過自己!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從開始到現在,何柳柳都一直站在門口不曾進來!原來是這麼個原因!只要下人們隔著老遠看到她在門口,就知道她沒有進去過自己的院子!

  ☆、第163章 自作自受紅妝之死(下)

  何柳柳笑看賀紅妝驚慌失措的樣子,她越看越是有意思,從小她就覺得這個姐姐聰明伶俐又討人喜歡,自己是怎麼都比不上的,怕是要一輩子仰望。就連疼她的娘都說,以後她得靠著姐姐幫襯著才能過得好,她也一直都是這樣想的,所以對姐姐言聽計從,只要是姐姐說的,她都相信,都願意去做。可最後,姐姐回報了她什麼?
  是背叛,是殘忍,是毫不留情的踐踏。她們曾經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但此刻,她們比陌生人都不如。
  「紅妝姐姐,我那可憐的小侄兒呢?他可還好?」何柳柳漫不經心地朝搖籃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牽扯起一抹弧度。「好好的個孩子,怎地會是這個樣子的呢?想必是姐姐你做多了喪盡天良的事,所以才連累的小侄兒遭此一劫。可見天理循環,真是報應不爽。不過我想姐姐你應該是不會太過在意的,畢竟報應沒應在你身上,你就能過得很好。」
  她的笑容好看的出奇,連帶著使得那張稱不上絕色的容顏顯得非常動人,她一口一個姐姐,叫的賀紅妝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的要命。何柳柳倚在門邊,聽著慢慢接近的腳步聲,微笑道:「我知道姐姐你一直都想毀了我,不過……」她突然露出一個狡詐至極的笑容,轉身便跑了出去,步履倉皇凌亂,剛踩到台階便不小心滑了一下,整個人瞬間軟了下去,眼看就要撞到地面,使得那張花容月貌破損的時候,上官悟及時抱住了她,驚魂未定地道:「怎麼這麼不小心?若是傷著了可如何是好?!」
  何柳柳驚慌不已,一雙水汪汪的勾人杏眼裡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她帶著哭腔道:「孩子、孩子……姐姐她把孩子給……她還想要殺我!」說著,她掀起自己脖子邊上的衣襟,一道輕微的血痕清晰可見。
  上官悟將何柳柳視作自己的眼珠子,一聽賀紅妝做出這樣的事,登時臉色大變,對於那個死去的孩子,竟沒有多少感情。何柳柳見了,面上仍然保持著哀戚之色,心底卻不住地冷笑:上官悟又算是個什麼東西!那孩子即便再不好,也是他的種,她已經告訴他孩子死了,他卻毫無所覺,可見此人冷酷到了什麼程度!今日她被他當做眼珠子似的疼著,誰知道有朝一日,賀紅妝的下場會不會也是她的呢?
  何柳柳早就不把期望放在上官悟身上了,她對他所作出的一切回應,都是為了利用。「夫君……夫君!」她先是輕聲呼喚,然後嚎啕大哭撲進上官悟的懷裡,滿面淚痕好不可憐。「姐姐她好殘忍!她真的好殘忍!我親眼看見的!那孩子不過是哭聲大了一點,她便用帕子將其活活捂死了!她還說要殺死我,這樣你就不會懷疑她了!」
  上官悟想到的確是賀紅妝請何柳柳到院子裡來的,想來便是要將孩子的死賴在何柳柳的身上,想到這裡,他不禁咬牙切齒,瞧他娶回來一個什麼樣的毒婦!
  他低下頭,柔聲哄道:「好了好了,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乖。」說完回頭喊了一聲祖父。
  上官進慢慢地走過來,他年紀已經大了,可迄今仍然只是一個翰林,上官家子嗣也算是不少,可愣是沒一個有出息的,害得他唯有在齊王麾下做個小小的幕僚。好不容易盼出了個小孫子,卻沒想到是個不健全的!上官進心底真是無比傷感,難道說這輩子上官家注定與飛黃騰達無緣嗎?
  上一世他們可不是如此。因為賀紅妝嫁給新帝為後,上官氏成為大學士府正室夫人,上官家可謂是燕涼眾多高門間的後起之秀,一時之間風光無限出盡了風頭,每天府門口都是門庭若市的,哪裡像是如今這樣,小貓兩三隻,連個上門的客人都沒有。
  幾人一起進了賀紅妝的屋子,賀紅妝原本還因為何柳柳的逃走傻了眼,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把先前兩人所談的話消化掉,耳朵裡聽得何柳柳在跟上官悟裝可憐,心裡更是急得要命恨得透透的,這都是她最擅長的把戲,怎地今兒個全被綠意用去了?!想到這裡,她便下意識地想要解釋,可上官悟和上官進冷漠至極的表情讓她心頭一凜!
  隱隱地,賀紅妝感到了一絲不好的氣息。
  上官進進了屋後,大步朝搖籃走去,孩子躺在搖籃中,一副睡得很熟的模樣,他伸出手去一試,便知道孩子是已經死透了,因為身子都涼了,呼吸早就沒了。就算這個孫子長得怪異,那也都是他上官家的骨肉,他將孩子留在賀紅妝身邊,一是因為害怕賀紅妝掃把星的名頭會克到他,二也是因為孩子都離不了母親。可上官進怎麼也沒想到,賀紅妝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你、你怎麼忍心?!這可是你的孩子呀!」
  賀紅妝流下淚來:「外祖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有看見手帕掉在他口鼻上,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呀……」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好不可憐。突然,她指向何柳柳:「是她!一定是她!外祖父,悟表哥,一定是她在背後搞的鬼!你們知道她是誰嗎?她、她是紅妝呀!」
  這一番指鹿為馬,可真是要笑掉何柳柳的大牙了。都什麼時候了,賀紅妝非但不敢說明真相,反而還想將髒水朝她身上潑?說到底,何柳柳簡直想要為賀紅妝鼓個掌,她這輩子還真是沒見過比賀紅妝更無恥的人,就算到了這一刻,對方竟然還想佔著「賀綠意」這個名字!
  比可憐,誰不會?尤其是如今何柳柳容光煥發雪膚花貌明艷動人,賀紅妝卻神情憔悴兩眼無神,前者的眼淚楚楚可憐令人心疼,後者的眼淚卻叫人感到厭煩了。
  沒有一張美麗柔弱的面孔,你就是哭出一條運河來,也是沒有用的。
  可惜賀紅妝還以為自己是那個美貌至極的千金小姐呢!殊不知她做出的表情簡直令人作嘔,尤其是在對她早有意見的上官進祖孫兩人眼底,賀紅妝更是滿口的胡言亂語,也不知是魘著了還是怎麼的,怪不得好好一個孩子,會生得如此畸形!若說其中與賀紅妝沒有多大關係,他們還真不信!
  難道世上真的有報應一說?
  上官家這欺壓良民魚肉百姓的事情也沒少做,一想到這個,上官進便有些心虛,但他是絕對不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的。其實賀紅妝到底犯沒犯錯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上官進現在想將賀紅妝從翰林府趕走。畢竟這是他的外孫女,就算孩子真是賀紅妝殺死的,他也不能對這個外孫女做什麼。唯一的女兒已經失蹤了,另一個孫女又葬身火海,僅剩的這一個無論如何,他都得保住。
  只是,賀紅妝掃把星名頭在外,又害死了唯一的孫子,上官進肯留她一命,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他覺得,自從賀紅妝進了翰林府,他們上官家就一直在走霉運,連帶著齊王都受連累。
  其實,上官進之所以要趕走賀紅妝,齊王的態度也占一半。自打不久前齊世子死了,齊王便性情大變,眼裡容不下一丁點兒沙子,聽說他家中有個掃把星兒媳婦,便隨口說了兩句,運勢不好,留不得。
  上官進卻上了心,他覺得王爺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的,的確是賀紅妝來到翰林府之後,他的官途就越來越難走,說不定把她給趕走會好一些呢?正好上官悟早就對賀紅妝沒了興趣,要他寫一封休書也不是什麼難事。
  一聽說上官家要休了自己,賀紅妝瞬間傻眼了,然後就是瘋狂的尖叫和掙扎。
  可那又有什麼用呢?
  她把先前何柳柳跟自己說的話全都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出來,可上官悟跟上官進根本就不信,他們都認為是她的腦子壞了所以語無倫次,誰都不相信何柳柳真的是個包藏禍心的賤人。
  賀紅妝急死了!她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若是就這樣放棄了,還不如一刀殺了她比較痛快!所以她死活不肯接過休書,即使休書上將她所犯之錯都寫的清清楚楚,僅憑七出之條,上官悟便能休她好幾次了。
  官府蓋過章後,休書便生了效,即便賀紅妝百般不願意,最後也仍然被迫收拾了一個小包袱,離開了翰林府。臨行前,何柳柳自告奮勇要來送她,上官悟卻不答應,說賀紅妝這個瘋子連自己的兒子都能狠下心動手,誰知道會不會傷害何柳柳呢?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許何柳柳去。可他又架不過何柳柳的堅持,最後只得點頭,但三令五申要她跟賀紅妝保持距離,她的安全最重要。
  何柳柳笑瞇瞇地望著賀紅妝拎著個小包袱走出翰林府的大門。說是小包袱,其實裡頭金銀細軟不多,上官進是個摳門的老頭,哪裡會給賀紅妝多少銀子?小包袱裡不過是幾套換洗衣服加上幾十兩的銀票,賀紅妝甚至連套好一點的首飾都沒能拿走。
  看著賀紅妝淒慘落魄的模樣,何柳柳心裡別提有多開心了。
  賀紅妝冷冷地看著何柳柳,質問:「現在你開心了?你把我逼走,這樣你就開心了?」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我只是取回我應得的而已,而這時候,姐姐你應該躺在大牢裡,卻能走在太陽底下,難道這不是件為賺不賠的買賣麼?」何柳柳輕笑,看著賀紅妝激動的面孔,她就越發的雲淡風輕。
  「啊,對了,姐姐,我有件事忘記告訴你了呢!」何柳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時候哎呀一聲,然後她彎下腰,慢慢靠近賀紅妝,但卻始終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姐姐懷孕時,每天都要服用的保胎藥裡頭,妹妹我因為關心姐姐,所以特地幫姐姐多放了一味叫做『陀僧』的藥材。此藥有燥濕斂瘡之效,姐姐以前是那張家公子的未婚妻,我實在是擔心姐姐會有什麼病過到小侄兒身上,因此……就冒昧地幫了個忙,姐姐不會怪我吧?」說完,露出得意且挑釁的笑容。
  賀紅妝沒想到她之所以會生出一個畸形的胎兒,原因竟然是出在何柳柳身上!「……我早產也是你的緣故!是不是?!」她怨毒地盯著何柳柳,像是恨不得咬下她一塊肉來。
  何柳柳笑著歪了下頭:「正是如此。」
  「你……你……我不會放過你的!」賀紅妝低吼。
  「誰不放過誰,那可難說。」何柳柳笑意更深,轉身進了翰林府。賀紅妝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久好久,知道自己目前無力反抗,便拎起了小包袱,失魂落魄地隨意朝某個方向走去。
  可沒想到的是,她才剛拐了個彎兒,便被蒙頭罩上了一隻麻袋。賀紅妝大驚,尖叫掙扎,但隨即一記重劈於她頸後,賀紅妝低低地叫了一聲,隨即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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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數月,賀蓮房與賀茉回再一次來到了郊外的民房,來探望探望故人。
  較之上一次,上官氏蒼老了許多,她再也不是那個滿身穿金戴銀雍容華貴的貴夫人了,她的美貌在崩塌,她的皺紋在增長,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一雙女兒更是相殺的厲害。但最可悲的是,這一切她都不知道,甚至於她還在做著有一天她的女兒們翻身,斗倒賀蓮房將她從這人間地獄救出去的情景。當然了,這只是她午夜夢迴的假想而已。
  再見賀蓮房姐妹倆,看著這兩人出落的愈發有了絕世美人的風姿,眉宇間與藍氏愈發想像,上官氏便恨得咬牙切齒。她真後悔當初怎麼沒有早點下手!她居然還想著,要讓自己的女兒把藍氏的女兒踩在腳底下,讓她們痛苦一生,讓藍氏死了都不得安寧!誰想到這會是兩個燙手山芋!早知如此,早在老爺離府的那一刻,她就該把這三個小雜種殺了!
  上官氏有多恨藍氏,就有多後悔自己的不作為。她太自大了,以至於被三個小雜種反咬一口!
  「上官姑娘,別來無恙呀?」賀蓮房很喜歡喊上官氏上官姑娘,每次這樣喊她,她都覺得有一種快慰的感覺。
  上官氏瞪著她:「你來做什麼?!」
  「你住的是我們的房子,穿的是我們的衣服,吃的是我們準備的飯菜,你說我們來做什麼?」賀茉回輕笑,上官氏驚覺她面上再也沒有以前那樣接近憤世嫉俗的叛逆之氣,竟是充滿了滿足與快樂,這從她眉宇間的舒展平和就可以看出來。她和賀蓮房很像,但這相像僅止於兩人的容貌,賀蓮房清麗絕倫,賀茉回卻艷光四射,姐妹兩人皆是生得一副國色天香的姿容,內在的靈魂雖然不同,卻同樣令人著迷。「便是養了條狗,主人也得隨時來看看吧?」
  上官氏被暗諷成狗,不由得氣結。可如今形勢不比人強,她又能如何?到底也只能逆來順受。只是上官氏究竟不能接受自己在藍氏活著的時候向藍氏低頭,藍氏死後又向藍氏的女兒們低頭,世上還有比這更能羞辱人的麼?!所以她咬牙問道:「你們到底來做什麼?!」
  「日子久了,我怕你會忘記自己還有兩個女兒,所以在得知她們的最新情況後,特地來跟你說一聲。」賀蓮房的笑容很是溫和,就如同上官氏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聽了賀蓮房的話,上官氏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強烈的不詳預感。她絕對不信賀蓮房會有這麼好心!「她們怎麼了?她們怎麼了?!」上官氏見賀蓮房的笑容高深莫測,心頭更是一陣發慌,也顧不得自己被她牽著鼻子走了:「我的女兒怎麼了?你說!你說呀!」
  「死了一個,不過另一個還活著。」
  上官氏一愣。
  沒待她反應過來,賀茉回便接著道:「前段日子發生的事情,我們怕是沒來得及告訴你吧?紅妝害死大徐氏,被抓入大牢,判處秋後問斬,結果她與綠意互換了身份,進了翰林府,後來呢,做了上官悟的正室妻子。而可憐的綠意,就在大牢裡被一把火『燒死』了。」
  「我不信!你們是在騙我!」上官氏眼睛充血地瞪著賀茉回。
  「誰騙你了?不過綠意是真的沒死,因為大姐把她該救了。不僅如此,大姐還派人教了她不少東西呢!這傢伙呀,自以為了不起,還想給大姐找麻煩,噗……上官姑娘可真該看看,那種連救她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就在恩人面前露醜的綠意可真是太好笑了!」賀茉回像是講了個什麼很好笑的笑話,賀蓮房也笑起來。
  她們銀鈴般的笑聲其實很悅耳、很好聽,可是聽在上官氏耳朵裡卻像是催命符一般。她寄予厚望的兩個女兒,原以為她們有朝一日能超過賀蓮房等人,可結果她們卻成了一個笑柄!
  「紅妝毀了綠意的嗓子,為了能治好綠意,大姐可費了不少事兒呢!不過可惜,你的女兒跟你一樣,都是貪心不足且不知道感恩的。」賀茉回狀似扼腕地歎了口氣。「她喬裝打扮以平妻的身份嫁給了上官悟,刺激紅妝誤殺了自己的兒子,成功讓上官悟休掉了紅妝,不過上官進那老匹夫還算有點人情味兒,沒把紅妝浸豬籠,而是把她趕了出去。誰知道你這好女兒綠意……啊不,應該叫她何柳柳,卻不肯這樣放過紅妝,她找人將紅妝抓了起來,送去了勾欄院,聽說沒過幾天,就已經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方纔我們得到消息,紅妝已經死了。那裡的媽媽不肯出錢為她買一尊棺木,便將她丟在了亂葬崗。你不知道呀!當時有好多人去看呢!大家都說紅妝她心狠手辣慘無人性,死的活該呢!」
  賀蓮房面上的笑容始終未曾下去。這些話,都是上一世那些愚昧的百姓辱罵她的回兒的。如今,她都還給賀紅妝了。
  上官氏哪裡肯接受這個說法,她險些崩潰,猛烈地搖頭:「我不信!我不信!你們在撒謊!你們在撒謊!」
  「你信不信不重要,我們只是來知會你一聲而已。」賀蓮房微微一笑。「順便告訴你,綠意用的面具,對本身傷害非常大,過不了多久,她的臉就會慢慢腐爛掉,喉嚨也是,而且,綠意已經沒有做娘的資格了,也就是說……上官姑娘,你想要的,想得到的,都已經永遠不可能了。」
  這比女兒的死訊更能打擊上官氏!
  她的眼睛怨毒地幾乎要滴出血來,她死死地盯著賀蓮房與賀茉回,似乎想喝她們的血,吃她們的肉。可她那往日令下人們不寒而慄的威嚴目光,此刻對賀蓮房姐妹二人而言,除了好笑,也沒別的意義了。
  一個只能一輩子躺在床上的廢人,她們難道還會怕她什麼嗎?
  「不知道上官少爺知道這件事後,還能不能好好跟綠意在一起呢?上官姑娘,不如咱們來打個賭,上官少爺什麼時候才會厭棄綠意?」賀茉回俏皮地問。
  除了賀蓮房,賀茉回跟賀蘭潛每次見到上官氏的時候,都是充滿厭惡與排斥的。兩人都是非常堅持原則的,所以不管徐氏怎麼威逼利誘,都決不給上官氏一點好臉色。這還是第一次,上官氏見到賀茉回在面對自己時能夠如此放鬆,以前她總是緊繃著身子,如臨大敵。
  也就是說,此刻她連做她們敵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她想讓她們害怕她、忌憚她,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上官氏絕望地想要死掉——可她捨不得死。
  只要不死,就有翻身的一天。可人一旦死了,那可就什麼都沒有了呀!
  想到這裡,上官氏眼裡便又露出了堅毅的光芒。
  

  ☆、第164章 擇木而棲是為良禽

  沒人能比賀蓮房更清楚上官氏有多麼想翻身了。可惜,事與願違,世上的大多數事情,都不是你想,便能做到的。很多時候,上蒼都在和你開一個很大的玩笑。你費盡千辛萬苦,最終仍然要與最希望的擦肩而過。人生如此諷刺,也是情理之中。賀蓮房從不去奢望,也不去強求,但她同時也不懼死亡與犧牲。
  就如同那春風吹又生的野草,只要上官氏活著一天,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她就永遠不會死心,也永遠不會悔改。她對賀蓮房姐弟三人下毒手便是理所當然,賀蓮房抵抗便是心狠手辣,不管她落到什麼地步,都不是她的錯!賀紅妝賀綠意所發生的悲劇,都是賀蓮房在背後搞的鬼,賀蓮房是她的仇人,她要殺了賀蓮房!
  上官氏的眼神實在是太毒了,就算是瞎子都能感受得到。可賀蓮房卻似是毫無所覺,她淡淡地說:「上官姑娘便等著吧,若是再有好消息,我很快就會為你送來的。」
  說完,起身帶著賀茉回離開,對身後上官氏惡毒的咒罵充耳不聞。反正又不會傷害到她什麼,她才沒工夫去理會。況且,上官氏越是瘋狂越是痛苦,賀蓮房便越是覺得輕鬆自在。這說明上官氏已經沒有別的招兒了,她只能借由語言來發洩了……這對賀蓮房而言才是真正的大好事。上一世,她所有親人的悲劇,幾乎都可以說是來自上官氏。說來可笑,堂堂國之棟樑的靖國公府,歸根究底,竟是毀在一個小小女子身上!若是前世上官氏沒有趁著爹爹離府之時得到徐氏強而有力的支持成為正室,賀紅妝就不可能替代回兒入了二皇子的眼,背地裡那只黑手也不可能找上上官氏做為合作對象,最後的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
  雖然毀了上官氏便難以得知背後主使者是誰,賀蓮房也不後悔。她會慢慢地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她所愛之人,到那個時候,她會將真正的仇人找出來,把上一世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一一奉還!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的過了下去,從表面上看來,風平浪靜,但內裡卻是波濤洶湧,信陽候的回京讓格局有了很大的轉變,他回來了,想巴結他的、算計他的、與他攀親戚的……數不勝數,人人心底各有心思,卻都擅長打著馬虎眼兒,決不輕易說出口。信陽候對這一切都是淡淡的,除了尋找兒子之外,他基本上不見外客,終日便是帶著小女兒到處遊山玩水,行酒作樂,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做。不管是哪位皇子想要拉攏他,他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禮照收,事不辦。
  時間一久,大家就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尤其是那幾位蠢蠢欲動的皇子。信陽候之所以不願表態,一是因為當今皇帝身子骨硬朗得很,至少還有幾十年好活,二,則是因為皇子們都很優秀。
  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倘若皇子們都很優秀的話,信陽候為何不願站隊呢?問題就出在這裡,皇上很會生兒子,他的兒子們除了徹底的廢柴十六皇子之外,幾乎個個都是極為出色,其中又以二、四、七、九四位皇子為最。這四位皇子在十幾位皇子中是最出挑的,不出意外的話,日後的皇位人選,必定在這三人當中產生。只是皇上聖心難測,他在想什麼,誰能知道呢?朝中已有不少大臣選擇了某位皇子效忠,這些事皇上都看在眼裡,他並沒有阻止。在他看來,皇位要有能力者居之,倘若他是個無能之輩,這龍椅又怎能坐得安穩呢?
  他的兒子們一個比一個優秀,這讓皇上感到欣慰,但同時也覺得棘手。個個都優秀的話,又怎麼能確定將皇位傳給誰呢?最出色的幾名皇子,母妃娘家皆是高門望族,尤其是皇后所出的皇子,趙世家如今在燕涼城已是呼風喚雨,若是讓他們坐上皇帝外祖家的寶座,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在某一天突然醒來時,會升出想要自己做皇帝的衝動?自古以來,外戚專權,女子干政,都是一個國家滅亡的開端。
  皇上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所以他始終按兵不動,隔岸觀火鬥。他想要的是一個既有人品,又有能力的兒子,就如同青王那樣。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仍然沒能下定決心到底要立誰為儲君。這使得皇子們的心不由自主地活動了起來。
  都離那個位子那麼近了,只要稍稍努力一下便唾手可得,誰願意與之擦身而過呢?
  在賀蓮房的記憶中,信陽候最後選擇了二皇子。按照上一世的時間線,此刻二皇子應該已經快要得到皇上的歡心被封為儲君了,但也許是因為她的意外重生導致了某些事情的推遲,此時皇上對諸位皇子仍然一視同仁。
  如果她不想要二皇子登上大寶,便注定要挑選另外一位皇子做盟友。這樣才能保證她計劃的順利實施,也不會讓人懷疑到自己身上來。但賀蓮房對這幾位皇子都不夠瞭解,若是要她仔細去說到底選擇哪一位,還真是挺有難度的。
  就著在皇宮陪伴太后的這段時間,她差不多打探清楚了情形,也通過玄衣衛將皇子們的情況摸了個大概。雖然不能說是百發百中,但若說有八九分把握,卻是差不多的了。
  最後,她選擇了淑妃娘娘所出的七皇子。
  之所以選擇七皇子,是有原因的。四、九兩名皇子是皇后所出,他們背後站著勢力龐大的趙世家,而就目前來看,趙世家似乎準備與信陽候府聯姻。雖然聶倉失蹤,但他們家那剛及笄不久的小姐卻始終未曾定親,一看便知是另有安排。若是信陽候府與趙世家成功聯姻,賀蓮房覺得,皇位不是落入四皇子手,便是九皇子手。而這都不是賀蓮房想看到的。
  四皇子為人寬厚,九皇子聰明過人,可同樣的,如果他們坐上了那個位置,趙世家便能一步登天,從此成為大頌朝最最顯赫的家族。賀蓮房倒不是嫉妒,而是擔憂。趙世家的人最是心胸狹窄,容易記恨,又兼飛揚跋扈,皇上心中早對他們有意見了。這個時候還願意與趙世家走近的家族,不是愚蠢至極,便是心懷不軌——信陽候府必定是後一種。他們在明知皇上意圖削弱趙世家的關頭選擇與其聯姻,怕是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更何況,趙世家與賀世家的關係向來不好,後來又出了趙溪若的事,這兩個家族勢必水火不容。趙溪若一心癡戀青王,青王卻與賀蓮房有了婚約,若非賀世家與靖國公府密不可分,趙世家能這樣輕易作罷?他們之所以選擇和信陽候府聯姻,怕是想壓賀世家一頭的可能性很大。最重要的是,日後賀世家的家主必定會是賀蘭潛,賀蓮房決不會為弟弟埋下這樣大的一個隱患。
  二皇子與賀蓮房是宿敵,自然不可能挑他。
  剩下的就只有淑妃娘娘所出的七皇子了。
  說到這七皇子,賀蓮房其實對其印象不深,因為此人永遠都是一副冷淡至極的模樣,不愛說話不愛笑,更不愛出風頭。明明他的母妃貴為四妃之一,身份高貴,他若是想在宮裡橫著走,是沒人能說他什麼的,可此人卻始終嚴於自律,不苟言笑,終日與書籍刀劍為伍,也不拉幫結派,和二皇子比起來,真可以說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了。
  當然,這只是賀蓮房表面上看到的。只是,若是玄衣衛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都沒有查探出對方有什麼問題的話,那便說明此人是真的沒有太大問題的吧?
  賀蓮房對玄衣衛是非常信任的,或者說,她信任將玄衣衛親手交給她的青王——那個世上最不近人情,也最柔情似水的男人。
  邊疆戰事延綿,所以兩人之間的書信漸漸減少,賀蓮房也不想讓自己干擾到他。他們一個在邊疆,一個的京城,雖然遠隔天涯,卻永遠不覺得陌生。有時候賀蓮房想,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他們天生就是一對。
  她命人送了一幅圖給七皇子,圖上畫了一條龍,但卻沒有眼睛。
  她相信以七皇子的聰明才智,定然明白她的意思。
  那幅畫送去了整整七天,沒有回應。賀蓮房卻並不著急,從她的觀察來看,七皇子雖然為人冷淡了些,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志向,甚至於在某個方面,他的能力遠遠超出了其他幾名同樣優秀的皇子。因為他明白韜光養晦的道理,他從不像是其他皇子那樣,將自己的出色和優秀完完全全地展現出來。說起來,七皇子有點像是大蒜,剝掉一層又一層的蒜衣,才能看清楚裡頭包裹的,是怎樣熾熱而又獨特的內在。
  七天過後,原畫送回。賀蓮房攤開畫卷,畫仍然是她的那幅畫,畫上的龍卻多出了一雙眼睛。
  畫龍點睛,他同意了。
  賀蓮房早就知道七皇子並非普通人,他是個極其優秀的皇子,上一世二皇子登基後,除了沒用的廢物十六皇子,就只有他一人活了下來,甚至還得到了七王爺的稱號,這說明什麼?即便他沒有本事做皇帝,也絕對有本事與二皇子對抗!
  這對賀蓮房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如今她是青王的未婚妻,而皇上對青王這個弟弟非常看重,也就是說,她和皇上才是站在同一邊的,退一萬步說,不管哪個皇子當皇帝,都不如現在的皇帝再活得長長久久一點。所以賀蓮房之所以會選擇七皇子,一是考慮到他他是最適合也最有能力的人選,二也是因為她其實並沒有那麼真心。
  皇上至少還能活個幾十年,可賀蓮房不可能讓二皇子活到那麼大。他即便不做皇帝,當個王爺什麼的,也是養尊處優,吃不到一點苦。這對上一世慘死在他手中的家人來說,怎麼能夠呢?賀蓮房要用他的血來祭奠!
  而有了七皇子這個煙霧彈,賀蓮房就能大肆展開拳腳了。對於自己的利用,賀蓮房問心無愧,她頂多是會為七皇子招來一點麻煩罷了,可這並不代表她就不能帶給七皇子好處。要知道,有的時候,一個好的名聲比萬兩黃金都難求。
  對於七皇子突然與賀蓮房走近了,其他皇子都感到羨慕嫉妒恨。一是因為這位平原姑姑生得國色天香,二則是因為太后和皇上都極為看重這位未來的青王妃,若是能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得到她幾句好聽話,對他們來說,豈不是事半功倍?沒人比他們更清楚賀蓮房在太后和皇上心底的地位了!這個女人能夠得到青王叔的鍾情,怎麼可能會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呢?即便他們不相信賀蓮房的能力,也決不會否決青王的眼光。
  白子落定,賀蓮房微微一笑:「殿下,你又輸了。」
  七皇子見自己的黑子已經被圍得死死的,突圍不得,困在牆角處又做困獸之鬥。他是個輸得起的人,便丟開手中棋子,真心誠意道:「平原姑姑棋藝精湛,侄兒自愧不如。」
  賀蓮房的笑容如同春風一般溫和動人:「術業有專攻,若是要比騎馬射箭,我可不是殿下的對手。」
  七皇子笑道:「平原姑姑一介弱女子,學什麼騎馬射箭呢?青王叔自己戎馬一生,難道娶了妻後,還不肯罷休嗎?」
  他年輕而俊美的臉上帶著一抹微笑,這笑容顯得格外蓬勃朝氣。他和他的母妃淑妃娘娘不同,淑妃娘娘是個看起來非常柔和的女子——當然,在這座皇宮裡,有沒有真正柔和嬌弱的女子存在,賀蓮房就不得而知了。
  而七皇子卻有股子英雄氣,他雖然平日裡不苟言笑,但是在面對他能夠真心以待的人時,卻是願意放下架子與之親近的。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他已漸漸確定賀蓮房是個能讓他真心以待的人。
  那日甫收到賀蓮房的畫,有那麼一瞬間,七皇子的心短暫地停止了。他見過賀蓮房幾面,對這位美貌過人的皇姑很有印象,也知道她已與青王叔定下婚約,頂多年後,她便會成為名正言順的青王妃。七皇子難免有些失落,倒不是對賀蓮房有情,而是因為這樣一個絕世美貌的女子嫁人了,是個男人都會感到悲傷莫名的的。
  問七皇子想不想當皇帝?
  答案是肯定的。哪個人不渴望著金鑾殿上的那個位置呢?誰不是拼了命的擠破頭也想要得到它?而如今,他的父皇還很強壯、很清明,七皇子自己心裡也清楚,若是想當皇帝,得再等個幾十年,因為當今皇上看起來一點都要不像是個短命鬼。
  和四皇兄和九皇弟比起來,七皇子知道,自己其實是沒有太大的優勢的——當然,這是委婉的說法,事實上,除了臉,他真的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跟這兩個兄弟一較高下。他的母妃雖然出身高貴,卻是個比不過趙世家的家族,他的母親曾經是父皇最寵愛的妃子,可惜別人的母親是一國之母,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人選。自古以來,立嫡不立庶。立長不立幼,而這一點,七皇子一個都不佔。
  而唯一能和兄弟們比較的臉,又不能吃。
  所以賀蓮房會選擇他,這真是讓七皇子非常驚訝的事情。不過送上門的好處誰會不要呢?「平原姑姑,侄兒有件事情想問,不知可否唐突。」
  賀蓮房微笑:「殿下請。」
  七皇子問:「平原姑姑年紀是這樣的輕,為何會喜歡青皇叔呢?」
  這燕涼城的達官顯貴數不勝數,家裡有適齡公子,才貌雙全的也不在少數,能配得上賀蓮房的,怎麼著也能找出一個兩個吧?可賀蓮房偏偏就是看上了青王,別的她誰都不喜歡。
  七皇子這麼問,其實也有一點他的私心在裡面。在其他皇子給賀茉回獻慇勤的功夫,他雖然也曾送過禮物,但那都是最簡單的禮數,並無他念,可面對賀蓮房,他卻覺得自己忍不住有點小小的嫉妒起青王叔了。賀蓮房美麗、優雅、大度、寬容……似乎世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詞都能形容到這個女子身上去,她就像是下凡的仙子般不染纖塵,令人覺得在她面前多問一句都是褻瀆。
  「我年紀雖輕,殿下不還是要叫我一聲姑姑麼?」賀蓮房不免覺得好笑,這樣的問題有什麼好問的,她和青王之間除了年齡之外,還有什麼是他們能提出來的問題嗎?「若是王爺在這兒,聽到殿下這樣問我,必定勃然大怒。」
  七皇子想像了一下那個冷面的皇叔「勃然大怒」的樣子……半晌,想不出來:「皇叔不會勃然大怒的,我從未見過他生氣。」
  賀蓮房搖頭淺笑:「殿下,我是真心傾慕王爺,這輩子怕是非他不嫁了。其他人再好,不是他,我也不要的。」
  她這話似乎觸動了七皇子,又似乎戳中了他心裡的某個部位,總之,過了好一會兒,七皇子才感歎地道:「即便青皇叔已經上了年紀,這天下怕是也找不到比他更優秀的人了。」早在七皇子年幼的時候,便總聽到宮人傳唱,說什麼青王爺所向披靡,用兵如神,令韃子聞風喪膽,直到今日,他已經長成了男子,青王的美名也依然在民間流傳。想必,幾百年、幾千年過後,青王會被記載在史冊上,供後人瞻仰。
  賀蓮房笑,在她心底,青王完美的沒有任何缺點,就如同在他心裡的她一樣。外人恐怕很難理解他們倆之間的這種情感,賀蓮房也沒有把自己的私事隨意朝外說的習慣。
  每天她都會抽出時間陪七皇子下兩三個時辰的棋,兩人要麼是在御花園,便是在是哪個對弈,太后很喜歡看他們兩個下棋,總說這是世上難得一見的聰明人的對決。但其實賀蓮房這都是有意識的,她在有意識的拉近和七皇子之間的距離。畢竟在這之前,他們可以說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送走七皇子後,賀蓮房突然想起被關押在地牢下面的祁玉河和聶芒兩人。將守護地牢的玄衣衛叫來一問,才知道,原本那兩人還破口大罵威脅她要奏明聖上將她處死,後來便成了溫聲細語的苦苦哀求,再後來他們知道不管用哪一招兒都是白使,也就消停。聶芒比祁玉河聰明得多,早在第一天過後,他便不再對逃出去抱有任何幻想。賀蓮房這個女人蛇蠍心腸,又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讓他逃脫呢?若是那麼輕易就能離開的話,聶芒覺得:他媽的他還用在這破地牢帶待這麼久嗎?!
  祁玉河就不一樣了,他到底是個養尊處優什麼苦都沒吃過的高貴世子。在這樣潮濕陰暗連一絲光亮都沒有的黑暗裡,每天吃些難以下嚥的飯菜,連點葷腥都見不著,更別提是離開這裡了。所以祁玉河一有力氣便破口大罵賀蓮房,說她厚顏無恥又怎樣怎樣,可惜就算他罵的口水都干了,也見不著賀蓮房一面。管他們在地牢裡怎樣折騰,總之賀蓮房不理會就是了。
  經過幾個月的摧殘,玉樹臨風的俊公子已經變成了邋遢至極的囚犯,漸漸地,他們也就學會認命了。啞子端來的飯菜再難吃,再樸素,他們也會一粒不剩的吃光。只有保存體力,才有逃出去的可能性。
  聶芒悔得腸子都要青了,尤其是在得知自己只是趕巧才被抓住的情況下,他就忍不住啐自己一口。若是當初他改變主意,早來一天,或是晚來一天……哪怕只是晚來一個時辰,就都不會發生這種事!原來世間真有守株待兔這種事兒,只不過這一次,他是「兔」。
  難道真的是連老天爺都在幫賀蓮房?否則怎麼可能會這麼巧呢?
  聶芒想不明白。
  
  ☆、第165章 青王回京身負重傷

  聶芒原以為自己對賀蓮房來說,利用價值還是很大的,可他高估了自己。賀蓮房剛把他關進地牢的那幾日,聶芒心裡頭還很是不屑,想著賀蓮房到底是個女子,心軟如水,也就想得出這樣的招數來折磨他,可他聶芒,是那麼容易就能被摧毀心防的人嗎?賀蓮房不過是在虛張聲勢,想來她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女,能有什麼本事呢?之所以能當上公主,也是托了夭折的昌平的福,說到底,聶芒覺得,賀蓮房只是個普通的弱女子,根本沒什麼手腕。
  可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聶芒心底有些慌了。原本他尋思著,頂多被關個幾天,賀蓮房便會忍不住前來找他,意圖從他口中得知什麼了。但聶芒卻失策了,賀蓮房不僅沒有來地牢,甚至於像是把這地牢忘了一樣!若非每天有個啞子來送飯,他當真要以為賀蓮房已經不記得他了!
  這讓聶芒感到了憤怒,從小到大,誰不誇他一表人才,能力過人?偏就賀蓮房瞧不起他!
  是的,在地牢裡待了一個月後,聶芒終於確認了這個事實。賀蓮房是真的瞧不起他,甚至於來說,她瞧不起整個信陽候府。這讓聶芒感到無比的憤怒,她賀蓮房有什麼資格瞧不起他?只有他們聶家人瞧不起旁人的份兒,什麼時候輪到旁人對他們聶家指手畫腳了?聶芒想著,若是賀蓮房按捺不住前來找他打探什麼,他定要將她好好的罵上一頓!
  但賀蓮房始終不曾來過,隨著祁玉河的崩潰,聶芒心中高高築起的圍牆也開始悄無聲息的倒塌。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在陰森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的地牢生活,絕對是對人類精神上的一大創傷。尤其是地牢安靜地要命,連老鼠和蟑螂的影子都瞧不見,只有細微的滴水聲,一滴又一滴,似乎在慢慢訴說著什麼。
  雖然聶芒和祁玉河兩人都被關在地牢,但離得遠,誰都聽不著誰說話。這個地牢出乎意料的大,但也因此顯得更加恐怖。聶芒不是沒下來過,當時下來查看的時候他便覺得這地牢陰森的嚇人,沒想到自己竟也有一天會身在其中。
  日子過去的越久,聶芒想得越多,最後他不得不紆尊降貴去和那啞子說話,可這時候他又才發現,原來啞子還是個聾子,他除了每天送飯來,根本不看他們一眼,就好像整個地牢就只有啞子自己一個活生生的人似的。饒是聶芒見過不少人,也不由覺得啞子十分猙獰可怖。後來他也就絕了與賀蓮房搭上話的想法,終日無所事事地在牢房裡待著,只是時間越長,他心底所遭受的壓力就越大。
  所說有的時候普通人是要比有才能的人更好的。因為聶芒見多識廣,有決心,又堅強,所以他的意志看似不可侵蝕,但事實上,一旦找到擊毀他意志的方法,他便會從此一蹶不振。而凡人都只是單純的害怕,他們不會去想太多,反而會過得比較開心。
  賀蓮房倒不是真的把這兩人忘了,她只是懶得理會而已。再說了,目前信陽候也沒找上門,她又何必先去看聶芒呢?就讓他們在平原公主府暫住一段日子,待到有個好機會,她一定會幫他們挑選一個好歸宿的。
  這段日子太后身體欠佳,賀蓮房一直在宮裡伺候著。太后年紀大了,唯一的心願就是看到青王趕緊成婚。可如今青王遠在邊疆禦敵作戰,又哪裡有時間成親呢?就算有,他也不願委屈賀蓮房。他想盡自己所能地給她最好的,包括一場盛世的婚禮。
  太后這幾日經常做噩夢,夢醒的時候有時候喊皇上的名字,有時喊青王和賀蓮房的名字,她的身體每況愈下,神色也總是病懨懨的,總是不好。這陣子更是連起身都困難了。
  賀蓮房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外祖母的年紀比太后還要大上幾歲,尚且生龍活虎,先前太后的身子骨也一直硬朗著,怎麼這陣子會突然變差呢?賀蓮房想起上一世太后似乎也大概就在這個時候去世了,心裡不由得一凜:難道說有人在宮裡做了手腳?!
  定然不會是皇上。整個皇宮最大的就是皇上了,連皇上都瞞了過去,這個能在壽寧宮做手腳的人,該是多麼可怕呀!太醫院的太醫們診斷過後,都說是憂思成疾,氣血短淺,只要稍加休息並好好補補身子便可,然而賀蓮房不這麼覺得。一個憂思成疾的人,只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便從腿腳利索變成了臥床不起,這世上哪有這樣厲害的「憂思成疾」?!
  她存了個心眼兒,於是便在某一次回府後帶來了陳太醫,然而陳太醫也找不出什麼毛病來,只從脈象上來看,太后的確只是憂思成疾,身體並無大礙。可她日漸消瘦和憔悴,卻也是事實。
  這讓皇上和賀蓮房都急壞了。
  若是太后有個三長兩短,要在邊疆的青王如何是好?母后過世,他是定然要回來奔喪的,那樣的話,邊疆便會群龍無首……等等!
  賀蓮房突然有了個很荒謬的想法。在這之前,她對聶家人一直都沒怎麼上心,所以也沒把太后的事情跟聶家人掛上鉤。畢竟太后身體好與不好,對聶家實在是影響不大。他們若是朝太后下手,反而容易露出馬腳,賀蓮房覺得聶家人不會這麼蠢。可是……如果他們是有別的目的呢?比如說,讓已經在京城待了數月的信陽候回去帶兵?
  只要信陽候府手中握著兵權,他們聶家就能永保繁榮昌盛。想到這裡,賀蓮房不禁皺緊了眉。這一切都不過是她的猜測,根本一點真憑實據都沒有,再說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讓太后好起來,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前線的青王也決不能在兩國交戰的關頭回來,所以太后必須好端端的活著!
  賀蓮房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是逆改天命,但她覺得自己既然重新活了一次,那便要拼盡全力去保護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人事物。太后與她非親非故,卻比親生祖母待她更好,於情於理,賀蓮房都不希望她出事。尤其她還是青王的生母,青王那個人,看著冷淡無情,其實為人最是重情重義,若是他得知太后逝世,也許在緊要關頭上他不會選擇策馬回京,但他絕對會因此內疚和自責一輩子。
  ……而賀蓮房決不希望看到那樣的情景發生。於是,有那麼一瞬間,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為了誰好好活著的。似乎在她目前的人生裡,青王已經佔據了很大一部分。
  陳太醫診不出來,賀蓮房也不強求。若是陳太醫都診不出來,那太后的病情就只有兩個解釋了:一是她身中奇毒,二便是……她的身體是真的已經油盡燈枯了。賀蓮房認為第二種出現的可能性小很多,但所有的太醫都搖頭,沒人診的出來太后到底是怎麼了。
  太后漸漸陷入神智不清的情況中,她現在一天幾乎要睡滿,偶爾醒過來,也說些語無倫次的話,額頭總是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凝結。賀蓮房不信任宮人,因為誰都不知道他們中會不會混進什麼奸細,所以只要是與太后有關的,賀蓮房都勢必親力親為。而她這麼做是因為太后對她很好,而是為了青王,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是擦身還是餵飯,甚至每一道菜,賀蓮房都會在御膳房仔細地看著。而在她不在太后身邊時,便由玉衡與搖光兩人守衛太后安全。
  這一日,她照舊端起藥盅,準備給太后餵藥。這藥方是陳太醫開的,全是補氣養神,對身體有好處的。就算不知道太后中了什麼毒,喝了這些藥也是有益無害。
  幸虧有陳太醫在。上一世這個時候,陳太醫早就告老還鄉了,賀蓮房之所以會知道他,還是因為在新帝登基的那一年,曾經受過很重的傷,當時新帝的手下不遠萬里將陳太醫從老家請來,為的便是救新帝一命。所以賀蓮房無比的情形,有陳太醫。
  陳太醫與賀勵關係不錯,算是忘年交,連帶著對賀家的三個娃娃印象也很好,尤其是對賀蓮房。他常常對賀勵說,若是賀蓮房身為男子,將來必定封侯拜相,成就不下子牙商伯。可惜身為女子,便是再如何才華橫溢,也是無處施展。
  這一次一聽到太后生了怪病,他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皇宮。活到老學到老,即使已經這麼大年紀了,陳太醫仍然虛心向學,對各類疑難雜症都非常有興趣。太后的病雖然不好治,但他有信心能夠治好。
  賀蓮房將陸媽媽放在陳太醫身邊。陸媽媽雖然擅長花草,但對藥材這方面也不遑多讓,有她在一旁協助,陳太醫的研究事半功倍。
  可太后的情況始終沒有太大好轉,後來就連皇上都要絕望的放棄了,惟獨賀蓮房不答應。皇上拗不過她,內心深處也希望賀蓮房能有辦法,便僵持此事全權交由賀蓮房負責,甚至還講一塊金牌給了她。金牌上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字,也就是說,只要賀蓮房想,她可以在皇宮內任意行走。
  太后患病的消息原本皇上的想法是保密,但賀蓮房卻請求將這個消息「洩露」出去,皇上也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太后平日有多疼賀蓮房他也是看在眼裡的,怕是他這個親生兒子都沒有賀蓮房的待遇好。再加上他的同母弟弟也對賀蓮房一見傾心,皇上真覺得,賀蓮房恐怕是有什麼招數能將皇家人給一網打盡的。
  因為信任太后和青王,所以皇上也信任賀蓮房。他是一國之君,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十二個時辰全陪在太后身邊,所以他需要一個自己能夠信得過,又不至於心懷惡意的人——還有人比賀蓮房更適合麼?
  因為不知道太后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所以賀蓮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命人將壽寧宮的所有擺設都換成新的,床褥簾幔披風……總之,只要是與太后沾一點兒邊的,她都命人燒燬了,然後換做新的。
  又過了半個月左右,太后的氣色竟然在慢慢好轉!
  賀蓮房很高興,當然,這其中大部分的功勞全是陳太醫跟陸媽媽的,他們二人為了太后的病情可以說是披星戴月刻苦的要命,最後終於被他們制做出了能夠克制太后毒性的救命藥丸。
  太后服下藥丸後,果然狀況好了許多,只是她仍然拉著賀蓮房的手,嘴裡不住地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青王的名字在她口中一次又一次被提起來,賀蓮房在太后的言語中,終於明白了青王為何會成為今天的青王。
  原來,先帝在世時,後宮佳麗無數,他卻唯獨偏愛正宮皇后——也就是現如今的太后。一個皇帝,是絕對不被允許一生只忠於一個女人的。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講,就是你可以心裡只有一個人,但你的身體卻必須做到雨露均沾。也因此,太后與先帝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明明是世上最親密的兩個人,但最後竟險些形同陌路。
  幸好有了當今聖上的出生。
  可這遠遠不夠,然而當青王也出世後,先帝便迫於壓力不再夜夜宿於太后寢宮,他明明是天底下最尊貴、最有權力的人,可他的愛情卻完全不能由他自己決定。
  奇怪的是,自青王后,先帝便再無任何一個皇子皇女出生,他雖然也臨幸別的妃子,但就是再無所出。後來在青王剛學會讀書習字不久,先帝便將其扔進了軍中,交由靖國公。
  那時候的靖國公還很年輕,又是大頌朝出了名的重臣武將,所以先帝很放心將青王交給他。青王是他最小的兒子,又是他心愛的妻子所出,先帝怎麼會不疼愛呢?只是當時的大皇子的外戚家族十分龐大,兼之大皇子又是元後所出,所以在群臣中威望很高,眾人都認為先帝駕崩後的皇位必定是大皇子的。
  外戚家族因此對皇上步步緊逼。然而元後已逝,皇后是如今的太后,太后又有兩個嫡出的皇子,以先帝對太后的寵愛,誰能保證最後的皇位還屬於大皇子呢?為了自己家族的榮華富貴,他們不得不採取點什麼措施。這導致了在青王很小的時候,先帝便將他送到了靖國公身邊,這也是迄今為止,青王都十分尊敬靖國公的原因。是靖國公教會他什麼叫做正直和無私,教會他如何去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教會他一切父親應該教的事情。青王無比慶幸當時先帝將他交給靖國公,否則他真怕自己也會變成像是如今齊魯二王這樣的人。
  因為自小便離開了皇宮,所以太后對於這個小兒子非常的愧疚。
  直到後來大皇子犯法,在魏懷民那個硬骨頭的死磕下被廢去皇子身份,貶為庶民,流放柳州,中途便暴病而亡。大皇子死了,外戚家族便失去了主心骨,先帝是個記仇的人,自然不遺餘力地打擊,所以很快的,偌大的一個家族便瞬間樹倒猢猻散,什麼都不剩了。
  也就是直到這時,青王才得以回到皇宮來。然而,那個時候的他已經一戰封神,再也不是當年離開太后時那個稚嫩的孩子了。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
  太后說,因為青王從小不在她身邊,所以她對他非常歉疚和縱容,就算他多年不肯娶妻,她也不曾強逼,可如今她總覺得自己快要去見先帝了,可又想著,沒能看見她疼愛的兩個孩子成親,又捨不得走。
  賀蓮房聽著太后幾乎算是囈語的講述,心頭一疼。她微笑著附在太后耳邊說道:「母后不要擔憂,待到這次大戰告捷,王爺一回京城,我便嫁給他,母后說好不好?」
  她一直都沒改口叫太后母后,卻在這時突然叫了,太后高興莫名,一直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最後又沉沉睡過去。望著太后的睡顏,賀蓮房驀地發現這個曾經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人蒼老了許多,與她第一次見到她時,憔悴了好多好多。
  病魔將她的身體拖壞了。
  若是讓她找到那個下手的人……賀蓮房發誓,必定要讓對方付出應有的代價!
  青王在邊疆到底還是知道了太后的狀況,這是賀蓮房經過深思熟慮後決定告訴他的。有些事情她不願意瞞著他,與他有關的,賀蓮房都希望他能自己做決定。就如同他尊重她那樣,賀蓮房也十分尊重青王。
  青王的回信很簡單,他沒有問候太后,也沒有問候皇上,紙上只有四個字:不日即歸。
  果然,很快便從邊疆傳來了消息,青王率領幾十精兵深入敵人腹地,藉著東風將敵人所有糧草付之一炬,如今韃子已經不戰而敗,倉皇奔逃去了。戰爭結束了,但這樣做太過冒險,導致青王受了很嚴重的傷。一根箭矢直直地射入他的心口,幸而胸口有面護心鏡,否則他的命非在今兒個交代了不可。當然,這事兒他是萬萬不敢讓賀蓮房知道的。
  誰知道她最後還是知道了。
  青王想破了頭也沒法確定到底是誰告的密。他哪裡知道,在他不肯與她親近,甚至連擁抱都不肯的時候,賀蓮房便看出來有哪裡不對勁兒了呢?往日裡他總想同她親近,若是能擁抱牽手,便是再好不過。可這一次回來,他不僅總是與她保持距離,甚至有時候還會躲著她。賀蓮房又不是傻子,她相信青王的人品,便確定必然是有什麼事在阻止他。
  或者說……是他有些事害怕她知道?
  原本賀蓮房也沒想到青王會受這樣重的傷,她只是隨口一詐,以青王的睿智,她根本沒想到自己這隨口一詐,便讓青王將事實和盤托出了。
  當時,她只說了一句:「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還要瞞我多久?」
  就見青王的臉色一變,半晌,他鐵青著臉,語氣卻有點怯懦——因為在他臨行前,賀蓮房叮囑過他,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太過逞能。可他不僅逞能了,還受傷了。賀蓮房看著溫溫柔柔的,其實脾氣最倔,決定的事誰都撼動不了。青王曾經親眼看到過,賀蘭潛答應了賀蓮房在練武過後要做完當天的功課,可他當日練武入了神,忘了要去做功課,第二日一早被國子監的先生一頓臭罵,賀蓮房也知道了。
  她沒打也沒罵,只是和賀茉回一起,整整半個月沒理賀蘭潛。
  真是沒見過比這更可怕的懲罰了!
  若是有朝一日這懲罰落在自己身上,青王想,他還不如死了算了!
  果然……
  「我知道我不該瞞你我受傷的事情,可是……阿房,這並非我本意。我只是想早些回來看母后,看你,並不是有意要把自己弄傷的。你……」最後一句話沒說完,青王便震驚地望著賀蓮房憤怒的眼神,心底暗忖一聲:糟糕!她這回是真知道了!
  賀蓮房踩著憤怒的步伐走近他,冷聲道:「你受傷了?」
  房內沒有其他人,兩人又已是十分親密的未婚夫妻,再加上賀蓮房是真的太著急了,所以早忘了男女之分,一雙玉手身上來便去扒青王的袍子,很快便將中衣裡衣都撥開,露出心口處一個箭頭大小的深紅色的疤痕。
  她看得眼圈立馬紅了,只是賀蓮房向來情感內斂,所以做不來那大怒打罵之事。可就是這樣安靜的不言不語,已經足夠青王暗暗心驚了。   房內沒有其他人,兩人又已是十分親密的未婚夫妻,再加上賀蓮房是真的太著急了,所以早忘了男女之分,一雙玉手身上來便去扒青王的袍子,很快便將中衣裡衣都撥開,露出心口處一個箭頭大小的深紅色的疤痕。
  她看得眼圈立馬紅了,只是賀蓮房向來情感內斂,所以做不來那大怒打罵之事。可就是這樣安靜的不言不語,已經足夠青王暗暗心驚了。



  ☆、第166章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青王下意識伸手拉她,可又不敢太用力,他不想她離開,卻又怕她生氣,最後,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語帶哀求的耳語:「阿房,你莫要惱我,可好?」
  賀蓮房被他扯著手,青王只覺得掌中溫潤的素手微微顫動了下,半晌,她才低低地說:「你且顧惜一下你自己罷,我也沒有惱你,你放開我,我有些乏了,想要休息。」
  青王哪裡肯放,他又不是傻子,她明明就是在惱他。「阿房,我跟你保證,日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事了,你、你就忘了我這回吧!」
  賀蓮房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青王雖然沒用力,卻讓她無法掙脫。最後賀蓮房低下頭,從青王的角度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更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知道若是放她走了,自己定然是會後悔的:「你還說你未惱我,你以前跟我說話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對於男女之情,青王有些笨拙,但這不妨礙他以天生的敏銳力與觀察力卻揣摩和推測賀蓮房的心理。其實很簡單,只要角色對換一下,若是他知道賀蓮房為達目的隻身犯險,怕是他的反應比現在的她還要劇烈:「阿房,我真的是知錯了,你就信了我這一回吧!」
  賀蓮房是真的沒有生他的氣,她只是被自己心底那股子怒氣以及恐懼嚇住了。這樣的感情她實在是太陌生,哪怕她對青王的確有意,卻也從沒達到過這個程度。在得知他受傷的那一瞬間,她的怒火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這怒火並非針對青王,而是對傷害了他的敵人!她甚至還有著恐懼,即使青王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賀蓮房仍然害怕他會從此離開她!
  這不是她擅長的,也不是她見過的,這種感情濃烈、強大、深沉,賀蓮房頭一回有這樣清楚的感受。她下意識地想要離開這裡,離開青王,只要不見他,她的心就會平靜下來。
  青王仍然攫著她的手不放,從他的角度,只看見她精緻美好的側臉,紅潤的唇瓣微微顫抖,蝶翼般的睫毛緩緩地扇動,就像是有一隻小手在他心底輕輕撓撓似的癢癢。青王深深吸了口氣,不顧賀蓮房的抗拒把她拉到懷裡,較之他離去前,她似乎又長了個兒,身子也有了肉,不似以前消瘦如柳。青王沉迷於這柔軟的觸感,思緒有著短暫的晃神。半晌,方聲音低啞地討饒:「此去半年有餘,我想你想的要命,怎地一見面,你卻惱我呢?」
  明明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偏偏說話的語氣卻帶著哀怨,如同被冷落的妻子。
  「我哪有惱你,我哪裡敢呢?」賀蓮房低聲說。「你想怎樣就怎樣,又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青王哭笑不得,都這樣了,還說沒有惱他?「阿房,我跟你認錯,好不好?我、我是太想你了,母后又身染重病,我不能失去你們中任何一個。」思念有時候會讓一個男人發狂,這種情緒別說是賀蓮房沒嘗過,就是青王也陌生得很。有時候他坐在軍營之中看著佈陣圖,看著看著思緒便會飄走,晚上就寢時,剛閉上眼睛,就忍不住去想,此時此刻她睡了沒有?可睡得好?天冷了不知可有添衣?身子骨弱,有沒有好好休養?他知道下人們會好好照顧她,但仍然忍不住要想。
  感情無法受到理智控制,青王不想去剖析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但是,在率領精兵深入敵腹火燒糧草時,他的確為母后的病情擔憂,想要快馬加鞭趕回來,可他仍然要以國家社稷為重,那一刻,青王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其實以當時的情況,火攻是最好的辦法,可貿然前去太過危險,所以這個計策一直擱置不用。得知太后重病的那一天,青王義無反顧的決定親自帶兵前去。
  幸而最後成功了。只是,青王是單純的只為回來看望太后,還是另有其他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他是個不會說甜言蜜語的男人,他的語言都十分樸實無華,可就是這樣簡單的話,卻讓賀蓮房紅了眼眶。她張了張嘴,把埋在他胸膛的小臉抬起來仰望,問:「你保證是最後一次了嗎?」
  青王嚴肅點頭:「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
  青王素來重諾,賀蓮房相信他。她定央央地看著他好一會兒,看過他英俊的眉眼以及不苟言笑的薄唇,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去觸摸,他的輪廓很深,線條冷硬,任誰第一眼看到這個男人,都不會敢與他親近的。世人皆謂青王秉公無私,冷酷自律,可只有她才看得到他眼底深藏的溫柔與慈悲。冷漠的面具戴了太久,早已拿不下來。
  「娶我吧。」她說,雙手捧住他的臉,衝動地印上自己的紅唇。兩人唇舌糾纏半晌,難免意亂情迷,賀蓮房又重複了一遍:「娶我吧。」
  青王心跳如雷鼓,望著她清澈的鳳眼,有點不贊同:「這種話怎麼能由一個姑娘來說呢?離經叛道。」
  「那你不想娶我嗎?」
  他但笑不語,在她略微腫脹的唇瓣上輕輕啃了一下,請求道:「嫁給我,這是男人應該說的話。」
  賀蓮房接受他的尊重與傾慕,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微微彎下腰,讓兩人視線齊平,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青王是知道答案的,但他仍然為之捏了把冷汗。偏偏賀蓮房像是要故意吊著他一般,好一會兒也沒有回應。他俊美的面孔泛著淡淡的潮紅,賀蓮房眼尖地看見他的耳根子都有些粉色。「你會對我好嗎?」
  「我會的。」他把這三個字說的彷彿起誓。「我會用我的生命愛護你。」
  他……真的跟這世上任何一個男子都不一樣。賀蓮房凝視著青王的臉龐,嘴角情不自禁地牽起笑容。「世人都想三妻四妾,榮華富貴,只有你,與眾不同。」
  青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鬆開她,轉身對著門口,撩起袍子下擺跪了下去。他身材高大英挺,就連下跪的動作都優雅的要命。「皇天在上,厚土在下,祁東夙今日在此立誓,此生若得阿房,必定以心相待,至死方休。若違此誓,便叫我——」
  賀蓮房及時摀住他的嘴,眸中有淚光閃爍:「誰要你發這樣的毒誓了?你明知道我信你的。」
  他溫柔地覆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一刻也不肯鬆開:「以前母后和皇兄總是責備我為何不早早成家,怕我有朝一日在戰場上送了命,連個血脈都不能留下。他們也曾試圖朝王府中塞過環肥燕瘦的各色美人,他們甚至還懷疑過我是否有龍陽之好。我自己也很奇怪,為何明明是個健全的男人,卻連絲毫的衝動都沒有。但是現在,阿房,我明白了,我是為了等你。」
  世上總會出現一個與你連靈魂都無比契合的人,而在那之前,他潔身自好,安靜地等她到來。
  賀蓮房想哭,但又想笑,她笑中帶淚地問道:「倘若幾年前,我沒有改變心意,仍一直待在賀家佛堂之中,你我一生也不得相見,又待如何?你會遇到另一個你等待的人嗎?」
  他想都沒想,便搖頭:「不會,唯你一人。若是等不到你,我便是孤老一生,也不後悔。」
  他的眼睛是那樣深邃與執著,在在訴說著他的認真。世上最深情之人,必定也是最堅定之人。寧缺毋濫,若是等不到想要的,便是不要,也無妨。而在他想要的那個人出現時,他一眼就能認出來。「我與阿房年紀相差巨大,可幸好如今我的皮相未殘,初心未改,能等到阿房,是我畢生之幸。」他曾經想過,一輩子也不會出現令他心動的人,但那樣也沒什麼,命裡相逢,不能掙脫。若是合該錯過,也是宿命。
  賀蓮房沒想到青王竟還會在意他的容貌,不禁有幾分調侃地道:「王爺生得一副好相貌,便是潘安宋玉見了,都要掩面奔走呢。」
  孰料青王竟真的單手摸了摸臉,歎道:「若是再年輕個幾歲,潘安宋玉怕是給我提鞋都不配。」
  賀蓮房撲哧一聲笑出來,她強忍著笑意點點頭:「王爺天人之姿,無人能及。」
  「……所以阿房也覺得我老了,是嗎?」
  賀蓮房沒想到他準備了個圈兒在這等著她,一時間也沒想到該怎麼回答,這是在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她不需要時刻戒備緊繃,所以大腦竟一片空白。見青王狀似隨口一問,實則卻是緊張莫名地等待她的答案,頓起頑皮之心:「只有一點點。」拇指跟食指比在一起捏了捏,表示真的就只有「一點點」。
  就算是一點點,其實還是老了呀……青王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他不由得想質問上天,為何要讓他比阿房早出生十幾年?!
  賀蓮房見他神色懨懨的,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忍俊不禁,先前的抑鬱也一掃而空:「王爺這是在學女兒家悲春傷秋不成?」
  青王被她如此調笑,便抬起低落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結果這一看,看得他渾身一震,心跳如雷。賀蓮房生得一副絕世姿容,這是青王一早就意識到的,但美人他素來見多了,所以並不曾為她的美貌所惑。他愛的從來就不是她的容貌,這也是為何趙溪若那樣的美人癡心一片數年,他也仍然冷漠以待,甚至連對方是誰都記不得的原因。可就在這一刻,他抬起眼睛,看見她微笑的如同星子的烏黑眸子,登時心跳亂了一拍,恨不得能將她揉進自己的懷裡,兩人合為一體,從此再不分離。
  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后曾經寫在紙上的一首詞。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碎,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此時此刻,他也想將這詞念給賀蓮房聽,可忒地甜膩,終歸念不出口。
  可他心底,的的確確是這麼想的。
  得知青王與賀蓮房決定提前完婚,太后的精神立刻好了許多,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著青王成家立業,可這個兒子優秀出色到了極點,偏偏不近女色,如今有了心愛的姑娘,想要成家,她如何能不高興呢?
  由於戰事暫停,所以靖國公也帶著兒子和孫子趕回了燕涼,就為了賀蓮房與青王的大婚。
  所有事宜都有宮裡的嬤嬤和女官打理,賀蓮房這個新娘子輕鬆得很。除了每天要不停地清點送入府庫的聘禮以及燕涼各個世家高門奉上的賀禮之外,最讓賀蓮房頭疼的便是試婚服了。
  她的婚服由整整三百個江南繡娘用了十天十夜的時間趕製而成,精緻的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有數不清的價值連城的珍寶,可這件婚服仍然美得令人難以呼吸。婚前她與青王不能見面,兩人想說個話都得隔個屏風,青王這個不語怪力亂神的人,在婚前竟也變得迷信起來,硬是說婚前見面不會幸福美滿,哪怕賀蓮房邀請,也依然堅決搖頭——哪怕他想見她想的快瘋了。
  心上人就在眼前,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夠著,可卻偏偏不能去見。這種感覺比見不到還讓人難受。
  得知青王要娶賀蓮房過門,她那固執的外祖父氣哼哼地闖入青王府,連同舅舅藍戰,兩人不由分說地將青王給狠狠打了一頓。考慮到半個月後便是大婚,新郎官的臉上若是有傷不好看,所以他們都撿看不出來的地方揍,青王也是個硬骨頭,硬是一聲不吭地受了。賀蓮房一開始還不知道這件事,直到奇怪好幾天沒聽到青王的消息,一問之下才知道他被揍得好幾天沒能下床。
  ……可以想見靖國公與藍戰下手有多重,能把青王這樣的男人揍得下不了床,他們是真的一點情面都沒留。尤其是藍戰,他的臉色難看的要命,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他的寶貝外甥女兒會嫁給他的朋友。雖然青王年紀比他小一些,可做賀蓮房的丈夫,那就大了許多呀!
  不過揍完一頓也就出氣了,青王有多麼優秀,靖國公與藍戰最清楚。他們的心裡也承認他配得上賀蓮房,可一想到兩人之間那可怕的年齡差,他們就又拳頭發癢。尤其是之前在邊疆這麼久,青王一直緘口不言,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二人早就兩情相悅訂了婚!若非賀勵派人送消息給他們,他們真的就要錯過這大婚了!
  這一點靖國公與藍戰可以說是完全誤會了青王,因為他並不是存心隱瞞,而是根本就沒想到要說!他以為所有人都知道!而且他還在奇怪怎麼他剛回軍營的時候,靖國公跟藍將軍對他沒有一點憤怒或是排斥呢!
  當時他高興了很久,以為自己的一顆真心得到了認可,哪裡知道靖國公跟藍戰根本就不曉得這件事呀!
  雖然被揍得在床上躺了兩天,但這都是外傷,青王的自愈能力很強,沒幾日就又生龍活虎了——靖國公與藍戰下手時,根本就沒使陰的,所以雖然疼,雖然重,雖然傷口嚇人,但其實對青王的身體並無多大損傷。畢竟這兩人的婚事已經成了定局,若是將青王揍出個好歹來,賀蓮房該怎麼辦?嫁個年紀這麼大的丈夫,他們這座長輩的已經心疼的要命了,若是因為他們下手過重而讓賀蓮房提前當寡婦……靖國公覺得,他就是死了,都沒臉去地下見早逝的女兒!
  大婚那一日,賀蓮房從早到晚都忙得團團轉,她不被允許吃一粒米,喝一口水,戴上鳳冠蒙上蓋頭便是一陣昏天黑地的走,跨火盆時她餓得頭暈眼花險些一頭栽倒,幸好身邊的天璇及時扶住,否則就要出糗了。
  比及笄禮更繁榮的禮數讓賀蓮房頭昏腦漲,最後整個人暈乎乎地完成了整個流程,被扶入新房,坐在婚床之上。她覺得腦袋特別重……估計這鳳冠得有幾十斤,她的腦袋都要被壓扁了。
  要是早知道成親是這麼麻煩的事情,賀蓮房真的會重新考慮一下要不要這麼早就嫁了。
  婚前老太君把她叫到了身邊,神神秘秘地給了她幾本小冊子,諱莫如深地說了些賀蓮房聽不懂的話。然後太后也把她叫到身邊,讓身邊的嬤嬤又給了她幾本花裡胡哨的小冊子,叫她在婚前一定要看,不過賀蓮房沒聽話——因為她實在是不覺得那幾本冊子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成個親而已,難道還有什麼事需要學嗎?
  嬤嬤倒是給她解釋了些事,只是說得不夠清楚,只說會疼,但這是夫妻之間必須經過的坎兒,要她在新婚之夜乖乖聽王爺的話就是,然後就是那小冊子一定要看。
  這場婚禮盛世浩大,只青王給賀蓮房的嫁妝,便是整整三百六十抬,賀勵則將賀家的所有產業折了一半,也有足足兩百抬,再加上平原公主府裡頭的……賀蓮房覺得,哪怕是大頌朝的首富之家,寶貝興許都沒有她的多。良田千畝,十里紅妝,這場盛世大婚,直到百年後都仍然叫人津津樂道。
  青王幾乎是將整個青王府都送了出去,不過等賀蓮房過門後,那些送不出去的死物也就都成為她的了。現在的青王,可以說是身無分文。他還從皇上和太后那裡搜刮了不少寶貝,全一窩蜂地當做了聘禮,再加上皇上跟太后本身所出,用不了多久,賀蓮房就要超越大頌朝的第一首富燕家了。
  新房內只有賀蓮房的四個心腹丫鬟,賀茉回跟賀蘭潛都在外頭,唐清歡今兒也來了,正與賀茉回在一起,她們兩人意外的投緣,感情也很好,賀蓮房看著便覺得非常欣慰,她的回兒上一世沒有一個朋友,今生能遇到唐清歡,也是緣分。
  琴詩最是細心,她早看出來賀蓮房不舒服,便擔憂地問道:「公主,你可好些了?」早在下轎的時候她便發現公主步伐有些不穩,跨火盆那會兒賀蓮房的一個趔趄差點兒沒嚇死琴詩。
  賀蓮房道:「我還好,無需擔心。」說著,微微動了一下。
  琴詩翹首朝外看去:「王爺此刻還在大廳宴客,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呢。」
  賀蓮房也知道,所以她更累了:「無妨,等著便是了。你們四人若是腹中飢餓,便換著班兒出去尋些東西吃吧,這裡只留一個人便可以。」
  瑟詞搖頭不贊同道:「這怎麼能行呢?公主今兒個比我們可累多了。」好歹早晨她們吃得飽飽的,公主可是到現在都還餓著肚子。
  觸目所及一片鮮紅,賀蓮房覺得自己的脖子快被這厚重的鳳冠壓斷了……這鳳冠看著好看,可卻非常折磨人哪。她再也不想成第二次親了。
  出乎意料的是,青王很快就來了。守在門口的搖光遠遠地看見他高大的身影,低呼一聲:「王爺回來了!」
  聞言,賀蓮房一愣。時候還早,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青王走路的速度很快,似乎一刻也不想耽擱。踏進新房,他的眼裡心裡便就只有賀蓮房,接過一旁喜娘托盤上的秤子挑開蓋頭,露出蓋頭下美麗絕俗的容顏來。
  她的容色清麗無匹,如同仙子,平日裡也是素面朝天,但仍美得驚人。今天因為大婚,所以上了胭脂,更是襯得她唇紅齒白,眸如秋水,清麗脫俗之外,有著淡淡的魅惑嫵媚之氣。
  青王從沒見過賀蓮房這個樣子,所以一時間竟有些傻了。天璇等人看了,不由得掩嘴而笑。
  草草將應走的順序做完,青王立刻將屋內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琴詩最後一個離開,還不忘貼心地帶上門。她臨走前笑著看了賀蓮房一眼,見自家公主完全沒意識到王爺渾身透露出的危險氣息,不由得在心底暗忖:興許用不了多久,她們便能等到小少爺小小姐的出世了!

  ☆、第167章 新婚之喜如膠似漆

  瞧出賀蓮房難受,青王忙為她取下沉重的鳳冠,賀蓮房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覺上半身因為一直端著,好像都不屬於自己了。因為太累了,所以她根本就沒去注意青王此刻的表情。
  合巹酒尚未喝過,青王將鳳冠置於桌上後,端著酒樽而來,坐在賀蓮房身邊,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賀蓮房人生中頭一回喝酒,二人雙臂交挽,皆是一飲而盡。賀蓮房隨即咳嗽起來,喝的時候只顧著嬤嬤的話,要一口飲盡才能長長久久,完全沒去想這酒的味道有多沖。雖然比不得青王在軍中飲的烈酒,但對於賀蓮房這樣養在深閨中的千金小姐而言,已經是後勁非常大的了。青王原本還想要再說些話,可他剛起身將酒樽放下,轉過身就看見賀蓮房已經粉腮酡紅,坐在床上東倒西歪。
  趕緊過去將人給扶起來,姑娘似乎不復平日裡的冷靜溫婉,一雙鳳眼閃爍著異樣柔和的光芒,纖纖素手也在他身上不住摸索,完全不懂何謂玩火自焚。
  為了助興,也是為了防止新娘子感到不適,所以合巹酒裡頭一般都會放一點催情的藥物。賀蓮房素來不飲酒,哪裡知道一點點就能讓她神志不清,再加上酒裡的東西,她還記得自己是誰,認得眼前的男人是誰,已經很是不錯了。只覺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但內心深處又似乎有把火在熊熊燃燒。她睜大眼——其實根本什麼也瞧不清楚,只覺得眼前男人的氣息非常舒服,讓她想要撲進去打個滾。
  青王歎了口氣,接下了這甜蜜的折磨。他略略有些笨拙地拆開她綰的精緻繁複的髮髻,將上頭的朱釵步搖一一取下,那頭如雲的青絲瞬間傾瀉而下,披散在大紅色的喜被上,襯得她的臉兒愈發的小了。紅與黑的映襯,有種說不出的艷麗。青王雖不曾開葷,但並不代表他對男女情事一無所知,婚前皇上還神神秘秘地將他找了去,旁敲側擊地向他表明如果沒有經驗不懂得怎麼做,他這做皇兄的會負責教導一二。青王當時臉色就黑了,這種事情男人天生就會,哪裡需要人教!
  賀蓮房乖巧地趴在青王肩頭,任由他解開自己霞帔嫁衣,青王褪去賀蓮房華麗的外衣後,便將她放在床上,彎下腰去給她脫掉繡鞋,然後起身去為她擰來乾淨的布巾,將臉上胭脂水粉清洗乾淨。
  他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非常自然,好像在這之前就已經做過千百遍似的。他臉上的溫柔跟情意,更是濃的化不開。若是有人看見他此刻的表情,定然不敢相信這便是那殺伐決斷不近人情的青王殿下。
  她睡著了,此時他若是做點什麼……怕是不大好吧?青王想著。
  一雙纖細的玉臂卻從身後伸來,軟綿綿嬌滴滴地勾住他的脖頸,噴吐著如蘭氣息的小臉在他臉龐磨蹭著,他方才為她換了寢衣,期間氣血上湧險些無法克制。
  因為只著寢衣,所以姑娘胸前飽滿起伏的兩團粉肉感受的格外明顯。青王倒抽了口氣,握住賀蓮房的雙手,想離她遠些,卻沒想到她就勢往前一撲,就整個人跌進了他懷裡,泛著誘人紅暈的臉蛋此刻笑嘻嘻地看著他,存心挑戰他的自制力。
  這種東西,青王最不缺。
  但是……好吧,今晚權且忘記自製這回事。
  「希望明兒一早醒來,你不會惱我。」他喃喃地說,看著懷裡妻子笑靨如花,心頭一動,俯首吻了上去。不敢太用力,唇舌只得輕淺描繪,賀蓮房嚶嚀一聲,主動張開嘴兒,青王受到的刺激更甚,他喘了口粗氣,蹬掉自己的靴子,抱著賀蓮房滾上了新床,而後將床幔放下,遮擋裡頭無限春光。
  只見大紅蟒袍,雪白裡衣不住地從裡面被扔出來,最後是女子的貼身衣褲,床幔掩住了美好春色,但仍舊可以看到裡頭被浪翻滾,抵死纏綿。間或女子呻吟聲,男子粗喘聲傳出來,伴隨一聲柔弱的痛呼,有人停下了動作,俯下身去溫聲說著些誘哄的話。隔得太遠,紅燭流了一夜的淚,最終也沒能聽清。
  也不知怎地,一隻未裹小腳的天足突然從床幔裡鑽了出來,這只蓮足小巧玲瓏,五個腳趾頭玉雪可愛,白皙的皮膚嬌嫩的連血管都清晰可見。很快的,小腳猛地繃直,顫了顫,然後倏地癱軟下去。
  男人的呼吸聲異常急促,姑娘卻有了哭腔。然而夜色正深,月娘都羞於偷看這場洞房花燭。隔著厚重的床幔,只聽得男人溫柔低沉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喚著阿房。
  第二日賀蓮房直睡到下午才醒來。她睜開眼的時候,剛好太陽又落了山。腦袋猶然昏昏沉沉的,一時沒能記起來自己已經成親了,正想起身喚琴詩等人進來伺候,卻發現自己被人緊緊地箍在懷裡動彈不得。
  賀蓮房這才想起自己昨兒個已經成親了,此刻抱著她的不是青王又是誰?她悄悄地動了下小腳,頓覺小腿似是抽筋似的酸痛,尤其是腰桿,彷彿被馬車壓過一樣。
  她只是有些微醺加上情動,並不是傻了,所以昨晚的事情只是一時未曾想起,然而記憶很快回籠,關於昨晚的新婚之夜,賀蓮房面紅耳赤,她下意識地就想逃跑,可青王摟得緊,再加上她也不敢擅自亂動,怕驚擾到他。
  所以她只能盡量把腦袋抬高一點,青王的下巴長出了淡淡的青色的胡茬,他閉著眼睛,高挺的鼻樑和緊閉的薄唇讓他看起來十分嚴肅。但只有賀蓮房才知道,在這樣嚴肅冷漠的表象下,掩藏著一顆怎樣火熱和溫柔的心。她不覺笑了,笑容剛好落入剛睜開眼的青王眼底。他見她笑,就忍不住要跟著笑,柔聲問:「想到什麼,這麼開心?」說著,修長的指頭將她臉頰的發往後捋,又輕輕試了試她的耳溫,見她雖然有些疲憊,但卻神采奕奕,正盯著自己看又突然酡紅小臉低下頭,想來是害羞了。他的阿房素來面皮薄,經不起玩笑的。「夫妻恩愛便是如此了,莫怕。」
  賀蓮房哪裡是怕,她純粹是想起昨天晚上是自己主動下手而感到羞愧。聽青王語氣比以往還要溫柔,她的心顫了幾顫,感覺到自己赤裸,嬌嫩的肌膚貼著青王堅硬結實的胸膛,一剛一柔,顯得無比和諧。但賀蓮房生平頭一回與人這樣親密相觸,不由得想向後退一退。青王卻不樂意,把她牢牢地扣在懷裡,散發著熱氣的胸口將賀蓮房纖細的身子揉進去,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俯首在她面上以及頸間胸前灑下碎吻。
  賀蓮房剛剛及笄不久,又是他心愛之人,青王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在她身上宣洩自己累積多年的慾望。只是愛妻在懷,若是硬要他做個柳下惠,也真真是為難他了。所以即使不行燕好之事,親熱也是必須的。
  賀蓮房被他親的渾身酥軟,嬌嗲嗲的模樣是青王從未見過的,此刻的她才表現得像是個小姑娘,平日裡少年老成的要命。「阿房……」
  她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見他一直凝視著她看,頓覺羞窘,便摀住了臉。這稚氣的動作惹得青王忍俊不禁,他低頭去咬賀蓮房的鼻子,然後隱忍再三道:「可是腹中飢餓?」
  被他這麼一提醒,賀蓮房才發現自己已然飢腸轆轆。她點點頭,問:「什麼時候了?」
  「酉時了。」青王摸摸她嬌嫩的臉蛋兒。「吃些東西,再休息吧。」
  賀蓮房感覺到自己雖然未著寸縷,但卻渾身清爽,並不黏膩,想來是在她睡著的時候已經清理過了。對於是誰幫她清理了這件事,她表示不多想。
  青王起身,卻摁住賀蓮房讓她繼續躺著,他掀開被子,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褻褲。賀蓮房連忙抓住被子朝上拉以摀住眼睛,半晌又忍不住去偷瞄。青王的身體高大健美,渾身肌肉結實,但每一塊都美得恰到好處。若非親眼所見,賀蓮房是決計不會相信男人的身體也可以用「美」字來形容的。這樣英挺完美的身體,昨天晚上與她抵死纏綿過……賀蓮房覺得整張臉燒得慌,怎麼也不敢再去看了。
  青王抄起袍子披上,命外頭守候的下人傳膳,然後轉回內屋,見賀蓮房已經坐了起來,正漫天摸索著衣裳,不由得莞爾:「找什麼呢?」說著,是隨手拎起一旁疊的整整齊齊的衣裙……裡的一條肚兜。
  賀蓮房臉紅的快要滴血,她抓緊胸口的被子防止春光外洩,嬌嗔地睨了青王一眼。
  穿肚兜的時候,青王硬是要幫她系後頭的帶子,賀蓮房忍著羞澀,點頭應允了。青王輕手輕腳地摩挲著賀蓮房頸後羊脂白玉的肌膚,回想著昨天夜裡這樣的身子乖巧柔順地棲息在自己身下,真是說不出的快活滿足。因為長年練武,所以他的手上滿是老繭,賀蓮房的皮膚卻細嫩的能掐出水來,是以他在她身上輕輕撫摸,她便像是過了電般微微戰慄。
  兩人又耳鬢廝磨了好久,青王才在賀蓮房的嚴詞拒絕下,眼巴巴地看著她自己手忙腳亂的穿好衣服。
  琴瑟二婢已經在外頭候著了,天璇搖光沒見人影。陸媽媽見主子們出來,連忙舀了碗甜湯奉到賀蓮房面前,委婉地道:「公主,這是太后娘娘親自吩咐的,要給公主熬得甜湯,公主可千萬要嘗嘗。」說話間,她已經犀利地將賀蓮房與青王都紛紛打量了一遍。自家公主年紀小,身子弱,這是陸媽媽一直擔心的,可如今公主已為人婦,自然是要履行為人妻子的義務。所以,這身子必須好好調理,也希望王爺能明白,目前並非公主受孕的好時機。
  青王微微皺了下眉,身上那股冷肅之氣壓得整個房間的下人們都不敢抬頭。賀蓮房不明白他怎麼了,疑惑的眼神看過去,便聽他道:「日後不必再稱公主,喚『王妃』便可。」
  賀蓮房微微一笑,她對稱呼什麼的沒想過,卻未料青王會如此在意。
  也不管有沒有下人在場看著,青王執意要喂賀蓮房,說她昨夜辛苦勞累,不能多動。賀蓮房聽得臊紅了臉,抬腳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斂一點。
  膳後青王本想抱著賀蓮房繼續睡覺,但她嚴詞拒絕了。她的確還有點累,但剛用過膳就睡覺,會讓她覺得自己像某種大耳朵大鼻子大肚子的四蹄動物。
  於是青王便牽著她的手在王府裡四處走動,也好讓她熟悉一下環境,畢竟從此以後這裡就是她要住一輩子的地方了。
  途中經過一片小菜園,青王牽著賀蓮房看了會兒,歎了口氣。賀蓮房放眼望去,只見打起來的架子上,一些秧苗已經泛黃,顯然是死了,土地龜裂,雜草瘋長,想來是已經荒廢了一陣子。便安慰道:「日後還可以再來的,莫要傷心。」
  青王握了握她的手,看著那片荒蕪的菜園,淺笑道:「我倒是想種過一陣子的,可惜從來沒機會澆水松土除草,總是有數不清的事情等著我去做。」
  賀蓮房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失落,扯了扯他的手,待他低頭看她,微笑以對:「以後讓我陪你一起吧。」
  青王笑,溫柔地應了一聲。
  青王府很大,一時半會是逛不完的,再加上昨天晚上賀蓮房的確是「操勞過度」,所以即便她堅持說不累,青王也不許她再四處走動,直接將人抱起來回了臥房。
  按理說今兒他們應該進宮面見太后的,只是賀蓮房睡得遲,青王捨不得叫醒她。兩人便窩在一起甜蜜地睡了一整天,誰也不想提前醒來。
  這種安適幸福的日子,兩人都從未有過,即使在一起什麼都不做,都覺得溫暖快樂。
  晚上,賀蓮房要沐浴淨身,她總覺得成了親後,有很多私密的事情沒法做,比如現在……面對丈夫想要為她洗背的強烈要求,她到底是要同意還是不同意?
  事實證明,青王決定要做的事,那是誰都擋不住的。
  賀蓮房趴在浴桶邊緣,露出雪白的美背,她的背非常漂亮,曲線流暢妖嬈,腰線微微凹下去,顯得非常誘人。青王拿著濕布巾輕柔地為她擦拭,賀蓮房覺得癢癢,忍不住動了一下。
  青王眸色變深。
  賀蓮房如遭雷擊,身子突然僵硬,半晌,才慢慢放鬆,任由青王覆在她身後,淺淺親吻她的背。小手抓著浴桶邊緣,皮膚在熱水的蒸騰下變得粉紅,連帶著青王的吻,賀蓮房真想埋進水底下不出來!
  再這樣下去的話,怕是又要一番糾纏。
  就在賀蓮房以為青王要進一步動作的時候,他卻突然起身,沙啞地說了聲要出去一下,便立刻離開了。賀蓮房有些不明所以,但她抓緊了機會從浴桶裡出來,擦乾淨身子換上乾淨寢衣,轉出屏風便看見青王坐在桌前,雙手握拳置於膝上,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的表情這樣嚴肅,難道是有什麼大事不成?
  賀蓮房擔心地問道:「怎麼了,是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青王聽她這樣問,不由得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搖頭苦笑:「是有件事,我想去做,但又不能做。」
  「想做什麼便去做就是了,何必畏縮不前呢?」賀蓮房想不出來還有什麼事能難得倒大名鼎鼎的青王殿下,她走到他身邊,問:「或者我幫你?」
  她幫他……青王很不純潔地想到了某個畫面,這讓他渾身更加燥熱。突然,他握住了賀蓮房的手,將她朝懷裡一帶。賀蓮房在空中轉了個圈兒落入青王懷中,一雙水汪汪的鳳眼猶然天真無辜地望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著他的臉,顯得無比專注和用心。「阿房……明兒若是咱們不進宮去,母后應該不會怪罪的吧?」
  賀蓮房以為他有什麼大事要做,便認真道:「母后身體好了許多,沒有什麼大礙了,同她說一聲便是,她不會生氣的。」
  「那就好。」青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將她抱起來朝床上走。期間賀蓮房還沒搞清楚狀況:「你不是有事要辦麼?怎地、怎地朝床上來了?」
  「是有事要辦的。」他說。「辦你。」
  賀蓮房頓時傻眼。
  於是,果然第三天他們也沒能進宮去探望太后。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直到第七天,青王才真正饜足,放過賀蓮房,與她一起進宮去了。
  賀蓮房坐在馬車裡,忍不住想要去譴責青王的需索無度。她揉著略感酸痛的腰。雖然每次燕好過後,他都會為她清理換衣,按摩捏骨,可連續好幾天下來,她仍是有些吃不消。
  正走著,突然馬車停了。賀蓮房好奇地掀開簾子看去,卻見騎在駿馬之上的青王揚起手裡的鞭子向前狠狠抽了過去。賀蓮房心下一驚,面上卻是沉靜如水。
  隨後聽見一道含笑的溫潤嗓音道:「多日不見,王爺見到微臣,難道就是這樣見面禮不成?」
  竟是信陽候。
  不知他今日怎會進宮,但雙方在宮門前撞見了卻是事實。青王明顯對信陽候很是不喜,他就是這樣直接且喜好分明的男人,不喜歡信陽候,也不稀罕惺惺作態。他冷淡地看了信陽候一眼,道:「你擋路了。」
  這一鞭子信陽候無論如何都躲得開,青王不過是想警告他一下罷了。
  警告他,安分守己,不要打任何歪主意。
  其實很多事情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只是青王沒有證據,奈何信陽候不得。
  信陽候笑:「後面馬車裡坐的可是青王妃?幾日前王爺大婚,微臣偶染風寒臥病在床,未能出席,得見青王妃絕世姿容,當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青王冷漠道:「讓開。」
  他的無視讓信陽候臉皮微微抽了一抽,這是信陽候討厭青王的一點,不管他怎麼刺激,怎麼諷刺,對方永遠都是一副冷冰冰的石頭模樣,好像這世上沒有任何能夠撼動他心弦的東西,想來便令人覺得氣憤。世人都應該有缺點和弱點,偏偏他就是找不出青王的!若說皇上和太后,那哪裡是他能下得了手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就目前看來,青王對於他那年紀比他小上許多的小嬌妻很是在意嘛!
  信陽候微微一笑,優雅地退後一步:「王爺請。」
  青王視若無物地從他身邊經過,進入宮門,將駿馬和馬車都交給宮人,走到馬車便伸出一隻手,柔聲道:「阿房,到了。」
  賀蓮房早在兩人說話時放下了簾子,此刻聽見青王喚她,才出了馬車,青王掐住她的腰將她抱下來,賀蓮房因為他這旁若無人的親暱行為鬧了個大紅臉,連忙推推他,敲敲他胸膛,抗議道:「快放開我。」
  青王哪裡肯放。他牽起她的手:「母后派了步輦來,你可要坐?」
  賀蓮房連忙搖頭,不過幾步路而已,她哪有那麼嬌氣。再說了,坐步輦不就是光明正大地告訴大家她沒力氣麼?那就有人會想為什麼沒力氣……賀蓮房才不願意自己成為他人碎嘴閒談時的娛樂笑料!
  因為已為人婦,所以她梳了婦人頭,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抵擋不住某些皇子注視她的熱烈目光。青王對此感到很是憤怒,一個一個地瞪了回去,直瞪得再也沒人敢在賀蓮房臉上看一眼為止。
  他們今天要拜見的可不止是太后。還有靖國公與老太君,以及大學士府的徐氏。
  太后見他們來了,果然高興得很,陳太醫的藥方果然有用,短短數日太后的氣色就好了許多,不日便能痊癒了。可她到底是怎麼生的病,卻無人知曉。賀蓮房只覺得,原來在這深宮之中,哪怕是地位崇高的皇上與太后,也有很多事情不在他們的掌控之內。

  ☆、第168章 異心再起亡命鐘響

  憐愛賀蓮房身子不適,太后並未多留。其實在太后心中,她是不想賀蓮房回去大學士府那烏煙瘴氣的地兒的。徐氏對賀蓮房毫無真心,大婚那天太后已經看得很是清楚了。她一心疼愛的孩子,別人卻如此不識貨,若是可以,太后真想尋個由頭收回徐氏的誥命。也讓徐氏看看清楚,她究竟是靠了誰才有今天這樣的地位。若非顧忌著賀蓮房的面子,徐氏哪裡有今兒的好日子可過!
  其實賀蓮房自己也不想回門,她與徐氏也算是撕破了臉皮,何必去讓彼此都不痛快。只是這面上的功夫卻要做足,徐氏最好面子,哪怕內心不喜她,也是決不會表現出來的。
  尤其是在青王陪同的情況下。
  徐氏出身也算高貴,只是年輕的時候比不得藍氏或是大徐氏的名聲與才氣,所以雖然身出名門,但實際上卻並不起眼——這造就了她的自卑與軟弱,但同時也堆砌了她的膨脹和虛榮。像是皇子世子這樣的大人物,只有年輕時候的大徐氏才得以見過,徐氏未嫁前便不得遇貴人,婚後相夫教子,就更是沒機會去見了。哪怕是每年一次的祭祀,她雖有一品誥命,但實際上也沒有多少人與她講話,更別提是讓她攀附了。說到底,徐氏也不過是井中之蛙,難免有些小家子氣。
  在賀蓮房面前,她仗著自己長輩的身份,尚能耀武揚威。可當面前之人變成青王后,莫說是尋晦氣了,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青王雖然對她恭恭敬敬,但徐氏就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她還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身份——哪怕青王待她如此禮遇,那也是她沾了賀蓮房的光。若是賀蓮房將她平日裡怎樣待她的都說出去,徐氏簡直不敢想像那會是怎樣的後果!
  她又怎麼能想到賀蓮房會有這樣的福氣呢?不但得封異姓公主,還做了青王妃!若是早知道這個孫女能有今天這般富貴,便是打死徐氏,她也不會對她不好的!
  可事情已經如此,亡羊補牢,為時已晚。賀蓮房看著她的眼裡都帶著冷淡與疏離,徐氏知道,這個孩子是不可能再跟自己親了。她又忍不住怨恨起自己來,早知如此,她定會拼了命地護他們姐弟周全,哪裡還會把心思擱在什麼上官氏身上!但與此同時,徐氏又忍不住要覺得賀蓮房有些小家子氣,不管怎麼說,自己也都是她的長輩,哪有晚輩與長輩置氣的道理?再說了,她也不是一開始就對賀蓮房不好的,在她對賀蓮房關懷備至的那時候,賀蓮房怎麼就不告訴她說,跟青王或者是太后有關係呢?
  總之千錯萬錯,都不是徐氏的錯。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青王一眼,拉著賀蓮房的手笑道:「幾日不見,蓮兒臉色都好了許多,看樣子青王殿下果真是個會疼人的。有青王殿下在,我這做祖母的也就可以放心了。」
  徐氏已經很久沒對賀蓮房這麼親熱過了,賀蓮房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為什麼。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青王一眼,似乎在說:瞧,你的面子多大呀!
  青王回以溫柔的眼神,但面上仍然冷峻。說來也奇怪,明明他看別人的時候跟看賀蓮房沒什麼不同,可賀蓮房就是能感受到其中蘊含著的溫暖與柔情。他對她是不一樣的,與眾不同,哪怕這世上有無數美人,有無數比她還要美麗還要聰慧的女子,他也只喜歡一個。
  這種強烈的滿足感讓賀蓮房想要落淚,但她忍住了。半晌,微笑道:「多謝祖母掛懷,王爺也說了,要多謝祖母多年來對孫女的照拂呢。否則娘親早年離世,若沒有祖母護著,蓮兒怎麼能好端端長這麼大呢?」
  徐氏聽了,一張老臉燒得慌。她哪裡幫過賀蓮房什麼了!說到底,平原公主的封號,青王這個夫婿,那都是賀蓮房自己掙來的,跟她這個老太婆有什麼關係!可賀蓮房語氣極盡溫和真誠,倒讓徐氏一時分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了。她這個孫女素來好說話,脾氣軟糯,一開始的時候,徐氏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她才想拿捏住賀蓮房,可後來她才發現,賀蓮房只是看起來比較好說話而已,但凡是她不想做的事情,無論是誰,怎麼說都沒用,她總是有辦法笑瞇瞇地看著你,然後一轉身便將你丟到九霄雲外去,還讓你啞口無言,反駁不能。
  所以徐氏才不喜歡賀蓮房。這樣優秀、出色,完美的幾乎找不出缺點的賀蓮房,豈不就是當年藍氏的翻版麼?甚至她的容貌還要比她的母親更勝一籌!
  徐氏喜歡的,是柔弱的,依賴她的,把她的話奉為聖旨的孫女——就好比何柳柳。誠然,何柳柳生了張與她極為相似的面孔佔了一大部分,但更多的卻是因為何柳柳不像賀蓮房這樣陽奉陰違。只要是徐氏說的,無論對錯,何柳柳都義無反顧的去做!兩相一比,自然高下立判。徐氏越是喜歡何柳柳,便越是不喜賀蓮房。再加上何柳柳時不時地在她耳邊狀似無意地說些賀蓮房的壞話,徐氏對賀蓮房就更是排斥了。
  好在賀蓮房也不在意。她若是連這個都在意,怕是活不到今天。她不問徐氏索取什麼,也不會給予徐氏任何在她應得範圍之外的,最好兩人就這樣相安無事。
  不過,賀蓮房有這想法,何柳柳卻沒有。
  她知道今兒個賀蓮房回門,原本何柳柳很是懼怕賀蓮房的目光,好像不管自己肚裡藏了什麼花花腸子,對方都能一眼看清楚一樣。可是……何柳柳乖巧地站在徐氏身後,眼睛飛快抬起,瞟了青王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賀蓮房正被徐氏拉著說話,所以不曾注意到。然而青王是誰?那是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被稱為戰神的男人!何柳柳剛看向他,他便察覺到了,只是礙於有徐氏等人在場,今兒又是賀蓮房回門的日子,所以他沒有聲張而已。只一眼,他便看出徐氏身後那穿著湖綠色羅裙的美貌女子,靠的不過是畫皮之功,別人瞧不出來,他卻看得清楚。也就只有徐氏,老眼昏花,連相處了十幾年的孫女都認不得,還眼巴巴地將那曾經丟盡了她的臉面的庶出孫女,當做是個寶。
  這樣的人,難怪會不識貨。
  何柳柳看了青王一眼後,心潮澎湃,怎麼也無法克制住自己的他念。她過了一段醉生夢死的日子,從被賀家趕出去,成為上官悟的未婚妻,然後又被親生姐姐李代桃僵,再到生死關頭,拋棄尊嚴和信念,不顧一切想要報仇……然後,發現自己一直如同溺水浮木般攀附的良人,其實不過是個懦弱無能的廢物!
  和青王殿下比起來,上官悟甚至根本稱不上是個男人!
  她難以掩飾熱烈的目光。何柳柳想起她還是賀綠意的時候,有一次闖入父親書房,看見賀蓮房與青王下棋的情景。青王側坐於榻上,側臉嚴肅而俊美,高鼻薄唇,氣度非凡,宛若天神。這樣的男人……才是她想要的呀!
  而非上官悟那樣遇事縮頭縮尾,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懦夫!
  何柳柳總是忍不住要去看青王,即使是只看得到他的側顏,也癡迷不已。她心中似有一把火焰在熊熊燃燒,叫囂著、咆哮著,促使她去追求、去爭取、去搶奪。
  可在場人數頗多,她不敢露出自己的心思,莫說是青王與賀蓮房了,便是徐氏知道她有這樣的心,怕是都饒不了她的!
  何柳柳從來都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她既然起了異心,就沒法再保持內心平靜。一日得不到她想要的,她就一日不得安寧。何柳柳低下頭,回想著青王的容顏有多麼俊美,那身天藍色長袍下的昂揚身軀有多麼高大,他的胸膛一定不像上官悟那樣軟趴趴,肯定非常堅硬、結實,充滿安全感……若是他的手撫在自己身上,一定不像是上官悟那樣令人噁心。要是能做青王殿下的妻子……她會成為世上最高貴、最幸福、最令人嫉妒的女人!
  這樣想著,何柳柳已經激動的雙手發顫,好像美好的明天就在她的眼前,唾手可得。
  但眼前有一個巨大的問題橫亙,她要怎麼做,才能將青王殿下從賀蓮房手裡搶過來?何柳柳不是當初的賀綠意,她雖然不能說得上是聰明絕頂,卻也不算蠢,至少她能夠清楚地認識到她與賀蓮房之間有著巨大的差距。賀蓮房是賀世家嫡長女,又深得太后寵愛的異姓公主,民間聲譽亦是極好,更是生得一張絕色面容,為人更是不好對付。而自己與之相比,豈止是雲泥之別!可若就這樣放棄,何柳柳又不甘心。她咬緊唇瓣,視線不時地朝賀蓮房與青王的方向看過去,內心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可她卻只能忍耐。
  沒事的,不急、不急的,何柳柳這樣安慰自己。她有什麼好著急的呢?想當初,賀紅妝竊取了她的一切,她以死囚的身份苟活於世,最後不也成功弄死了對方?賀蓮房如今不過是比自己強上幾分而已,又不代表她永遠都有這樣的好運氣!只要一點點空隙,只要給她一點點機會,她就能將賀蓮房徹底咬死!
  不過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她要怎麼做,才能親近賀蓮房,從而和青王多多接觸呢?
  自從浴火重生後,何柳柳有種奇異的傲慢感,看誰都是瞧不起,好像旁人都是些蠢貨,惟獨她才是世間最獨特的那一個。她是她,又不是她,這樣的她,難道不值得青王這樣的男子傾心嗎?何柳柳相信,只要給她機會展示她的優秀與獨特,青王一定會看清楚,誰才足夠匹配他的那一個!
  她望著近在咫尺的青王,彷彿對方馬上就要屬於自己那樣的自信。何柳柳暗暗地看了徐氏一眼,見對方滿臉討好的望著賀蓮房夫妻倆,眼底一愣,瞬間瞧徐氏不起。以前無論她們母女三人如何討好,老太婆都端著個架子,曾幾何時,她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了?何柳柳心下一動,忍不住去想,若此刻將賀蓮房換成自己……那該有多好呀!
  明明心頭躁動難耐,可何柳柳一直控制的很好。她克制著自己貪婪的目光不向青王看,隱忍著自己心底所有的奢望,靜靜地站在徐氏身後,安靜地像是一個影子。
  待到徐氏送走了賀蓮房夫婦,何柳柳才上前扶住了她,柔聲道:「祖母,看起來,青王殿下對公主很好呢,這樣的話,祖母您也就不必擔心了,日後只要公主好好的,賀家的富貴可有的是呢!」
  徐氏幾不可見的點了下頭,可看起來,她似乎並不是那樣開心。何柳柳眼底算計一閃而過,她托著徐氏的手,將其扶到桌前坐下,又狀似不經意地道:「說起來,公主當真是個命好的,不僅出身高貴,還得到了太后跟青王的青睞,若是我有她一半的好運氣,當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說著,輕輕掩嘴而笑,表現的非常真誠——至於內裡到底在想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聽著聽著,徐氏的臉色越來越黑,半晌,她從唇齒間狠狠迸出一句話來:「當真是反了天了!插了根七彩羽毛,難道烏鴉就能變成鳳凰不成?!」徐氏越想心裡越是難受,而就在這不久,她還後悔過沒有好好對待賀蓮房,可只憑何柳柳的幾句話,她的心就又開始左右搖擺,覺得自己真是錯看了賀蓮房,如今賀蓮房便要踩在她頭上了,若是日後,賀蓮房能一直得青王與太后寵愛,自己這個祖母,豈不是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麼?!
  何柳柳聽徐氏這樣說,嘴角揚起一抹極其美麗動人的笑。她繼續放柔聲音:「祖母這說的是什麼話,公主本身便是鳳凰呀!出身自賀世家,又身為靖國公府的外孫女,誰人不喜歡,誰人不傾慕?這樣的話,祖母可莫要再說了,若是傳到外人耳朵裡,可就麻煩了。」
  徐氏越聽越生氣,難道她這個祖母,還不能責備孫女幾句?哪怕賀蓮房做了皇后,她也依然是她的祖母,賀蓮房見了她,照樣得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你這丫頭!怎地就是這樣逆來順受!難道你就願意一輩子被她給壓在下頭不成?先前你死活要嫁入翰林府,祖母可曾攔你?現在你見到賀蓮房那丫頭平步青雲,就沒有絲毫羨慕?!」
  何柳柳垂下頭,黯然道:「這都是命,孫女命該如此,祖母又為何不能釋懷呢?」
  徐氏聽了這話,愈發覺得何柳柳性子柔順,是自己喜歡的。想當年,在大徐氏的陰影下,自己不也是這樣的性子麼?於是徐氏打起精神,握住何柳柳的手,細細地道:「乖孩子,很久以前,祖母也如你這般,對什麼事都逆來順受的,別人說什麼,就做什麼,可你瞧瞧,這樣的話有用麼?這麼多年下來,若是我不去爭,不去搶,又怎麼能得到今天的地位呢?人要是沒有點想要的東西,那活著又有什麼樂趣?」
  何柳柳張了張嘴,半晌,什麼也沒說出來。
  見自己似乎說動了何柳柳,徐氏眼睛一亮,又加了把火:「你這孩子,你看到青王殿下,這麼多年來,莫說是你,便是祖母這個老婆子,都未曾見過這樣俊美又優秀的男子,難道你看了,就不心動?」
  聞言,何柳柳驀地一愣,她猛地看向徐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還是說徐氏只是字面上的在問她,並沒有其他意思。
  徐氏見何柳柳震驚地望著自己,得意一笑,說:「祖母呀,單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見過了青王殿下,你可後悔嫁給上官悟那沒出息的紈褲了?」
  片刻後,何柳柳誠實地點了點頭,眼裡已經有了淚花:「夫君他……雖然對我很好,可我知道,若是有一天,我像是綠意姐姐那樣生出一個先天不全的孩子的話,他就不會再喜歡我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往下落。「可是……若是青王殿下,必定不會像是這樣的。祖母,你說,為何我沒有早一些遇見青王殿下呢?為何、為何我總是慢了一步?」她反握住徐氏的手,憂傷不已地問。
  見何柳柳如此梨花帶雨,徐氏如同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她心疼的要命,連忙將何柳柳摟進懷裡安慰:「傻孩子,只要你及時醒悟,就永遠都算不得晚!你若是想要什麼,祖母幫你便是了!」
  何柳柳做夢也沒想到她想要的這麼容易就能得到。這讓她更堅信了自己是獨一無二的這個事實,但同時,她的心裡也並沒有對徐氏有多少感謝,畢竟若不是這個昏庸的老太婆,她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地步。若是有朝一日,她能如願以償,到時候,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弄死這個老太婆!
  她連自己的親姐姐都能殺,何況是一個根本就不是她親祖母的徐氏?!若非到目前為止,徐氏對她還有些用處,怕是早早地就被何柳柳給毒死了!
  徐氏哪裡知道,她心心唸唸疼愛的要命的可人孫女,其實是她的催命符呢!
  剛離開大學士府,坐上馬車,賀蓮房便笑著問青王:「怎地今兒個王爺不騎馬,改和妾身共乘一車了?」
  青王看她笑,自己也笑,親暱地親了親她纖細的手指:「想多陪你一會兒,怎麼都不夠。」
  賀蓮房被他這甜言蜜語羞紅了臉,輕捶了他一下,誰知另一隻手也被握住,整個人也被緩緩壓倒在身下,寬闊的馬車一瞬間變得非常擁擠,充滿了曖昧的空氣。
  明明兩人已經有過肌膚之親了,這幾日纏綿,也真是什麼花樣都見識了,但賀蓮房仍然忍不住臉紅。她想,她怕是一輩子都沒法適應這樣的親熱了。「淨會說些好聽話討我開心。」
  青王低低地笑出聲,「能得阿房歡顏,便是要我烽火戲諸侯,也是心甘情願呀。」
  「那我豈不成了禍國殃民的褒姒了?」賀蓮房狀似嗔怪。「原來在王爺心裡,我是這麼個形象呀?」
  「形似,神不似。」他趕緊親親她。「你比褒姒美多了。」
  那位傳說中一笑傾人城國的,只活在傳說中的美人,她可不能比。「比起周幽王,王爺也是英明得很。」
  兩人相視一笑,再普通不過的俏皮話,在兩情相悅的彼此說來,也令人快樂的要命。正耳鬢廝磨間,青王忽的想起什麼,「對了,那個站在徐氏身後的女子,可是賀綠意?」
  賀蓮房訝然挑眉:「王爺好犀利的眼睛呀。」
  「不過一張畫皮,也只有蠢人才看不出。」青王嗤笑一聲。「看著她與徐氏祖孫情深,我便覺得諷刺得很。那徐氏,當真是不識貨,把這個好的阿房放到一邊,偏偏要將魚目當做珍珠。」
  賀蓮房害羞地笑了,半晌,輕聲道:「我只想做你一人的珍珠,其他人,我可瞧不上。」
  她的聲音清軟柔和,就如同汩汩清泉流入青王心間。他滿心的溫柔情意,卻不知要如何訴說。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叮嚀:「要小心些,戰場上,跳蚤雖然傷及不到駿馬的性命,但卻會造成它們的不適,不如趁早解決掉。」
  「我比較喜歡借刀殺人呢。」賀蓮房歎口氣。「這回也是如此,我可不想雙手沾上不乾淨的血。」
  青王道:「我去幫你殺了就是。」
  賀蓮房趕緊阻止:「可莫要弄污你的刀。」對付何柳柳,哪裡需要青王出手?她之所以留著何柳柳,不過是想對付把翰林府給攪得天翻地覆而已,而何柳柳也沒辜負她的期望。不過……可能是日子太好過了,導致何柳柳已經忘記了她自己是誰,從而對著不屬於她的東西流口水。「只是,若要除去何柳柳,怕是還要王爺幫個忙呀。」
  「阿房相邀,怎敢不應呢?」他笑,旋即吻住她的嘴唇。

  ☆、第169章 機關算盡綠意之死(上)

  世人若要作死,那總是有千百種作死的方法的。
  人的異心一起,便很難忽略。何柳柳回到翰林府後,總是忍不住要去想青王那俊美絕倫的容貌,甚至做夢的時候都在想念和奢望。這使得她每次見到上官悟,都會感到厭惡和鄙夷。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為何會覺得上官悟是自己的良人?和青王比起來,上官悟連給他提鞋都不配!只有青王殿下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才是她想要的夫婿!若是她想離開翰林府,就只能靠徐氏了。希望這個老不死的賤人能在臨死前做點對她有好處的事情,否則也對不起她如此心軟留她性命。何柳柳已經厭倦在徐氏面前裝乖賣巧了,她對徐氏根本就沒有任何感情,可偏偏要裝出一副聽話的乖孫女模樣來,她已經受夠了!她是回來報仇的,不是忍辱負重的!
  何柳柳咬緊牙關,總有一天,她要變回賀綠意,而不是現在這個父不詳母不詳的何柳柳!
  好在徐氏很快就派人給她送了口信,要她在三天後去大學士府探望。明面上說是身子不適,需要人隨侍在旁照料,可何柳柳知道,徐氏這是在委婉地告訴她,那一日,青王也必定會到。若是以往,徐氏便是死了,都跟青王沒什麼關係。可如今青王娶了賀蓮房,那徐氏也就算是他的祖母。無論如何,面子上都要過得去,得知徐氏重病的消息,賀蓮房一定會去探望,同樣的,青王也一定回去。賀蓮房夫婦去了,難道賀茉回賀蘭潛跟賀勵不回去嗎?人一多,若是自己能抓緊機會跟王爺發生點什麼……眾目睽睽之下,難道青王還能否認不成?
  一想到這裡,何柳柳就忍不住想笑。她興奮地幻想著成功後的美好景象。賀蓮房不是最愛裝大度溫柔的麼?她倒要看看,當自己與王爺又肌膚之親後,這位素來以仁義能容之名響徹民間的大姐,是不是也能夠笑瞇瞇地迎她入府做王爺的側妃?即便不做側妃,只要能進青王府,何柳柳就能滿足!只要給她機會,她就能將這一切從賀蓮房手中奪過來!當年娘輸給了藍氏,這一回,她決不會輸給賀蓮房!
  於是三日後,何柳柳精心打扮了一番。因為是探病,不能穿的過於艷麗,所以她今日穿了一襲雪白的霓裳。賀蓮房也經常穿白衣,但她身上總是透出一種清冷且不問世事的疏離,哪裡比得上人間煙火的溫柔小意呢?人們會仰望高山仰止的冰雪,卻並不會想要與之親近呀,畢竟那太冷漠、太遙遠。而她何柳柳,則是懸崖邊獨自盛開的溫軟柔美的芍葯,艷麗、清純,又容易親近。青王殿下只是暫時被賀蓮房的美貌所迷,他很快就會發現,其實賀蓮房也不過如此,冷冰冰的毫無情趣,哪裡比得上芍葯的嬌嫩可人?
  白色的羅裙看似平淡無奇,卻在走動間如同踩在雲端之上,細細一看,便會發現何柳柳的裙擺上繡滿了銀色的雲紋,是以飄飄欲仙,見之脫俗。她今日的髮髻也別出心裁,綴滿華貴首飾的雲鬢抹上了香氣濃郁的桂花頭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甜蜜的味道。尤其她收起了平日裡那種唯唯諾諾溫柔懂事的態度,隱隱露出自信與傲慢,更是讓她顯得眨眼。身邊跟著的數個婢女,在她的襯托下,便如同天壤與雲泥。
  可無論何柳柳多麼自信,在見到賀蓮房的一剎那,她仍然有著忍不住的嫉妒。今日的她盛裝打扮,而賀蓮房只著簡單鵝黃羅裳,一頭青絲只用一根白玉蓮花簪挽起,簪頭一隻蝴蝶展翅欲飛,清晰地似乎連蝴蝶翅膀上的紋路都瞧得清清楚楚。然而這簪子再美,也比不上她凝脂般的皮膚,玉雕般的容顏。
  何柳柳知道自己這是魔障了,賀蓮房若是盛裝打扮,她便會嫉妒對方有那麼多的好東西,愛顯擺;賀蓮房若是隨意露面,只大方得體,她又會覺得對方心機深沉,故意這樣清淡來惹人注意。總之,不管賀蓮房是怎樣出現,何柳柳都對其充滿嫉妒與厭惡。除非有朝一日賀蓮房的容貌被毀了,她才能停止這種無邊的痛恨。然而她對賀蓮房的憎惡很快就消失了,因為此刻,對何柳柳而言,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賀蓮房。
  青王今日穿著一襲黑色勁裝,似乎是剛從武場回來。他穿長衫的時候,長身玉立,風度翩翩,十分斯文;可當他穿上勁裝,便顯得極有男子氣概,尤其是高大英挺的身軀被勁裝包裹,堅硬結實,寬闊的胸膛叫人忍不住為之沉迷。而他的臉,真是何柳柳畢生所見之人中最俊美的一個!古人書中所稱讚的衛玠宋玉,怕是也不過如此吧?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讓其不在青王臉上流連,即使賀蓮房身邊那個厲害的丫鬟已經向自己投來警告的目光,何柳柳也無法控制!只要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能跟這樣俊美的男子有肌膚之親,甚至可以從此陪伴在他身邊……她就情難自已的興奮!激動!甚至想要尖叫!
  徐氏見來了這麼多人探望,心裡也很是高興。她看著賀勵,心頭對於今天發生的事情突然有了一絲愧疚。她是知道賀蓮房在賀勵心中地位的。對賀勵而言,賀蓮房不亞於他的生命,然而她這個做母親的,今日卻要生生從兒子心頭割下一塊肉來……徐氏有點猶豫,她下意識地看了何柳柳一眼,見對方癡癡迷迷地盯著青王猛瞧,又心疼不已。覺得此刻的何柳柳非常像當年的自己,她傷害的是賀蓮房,再怎麼說,蓮丫頭都是她的孫女,她這做長輩的,年紀又大了,不管怎麼樣,應該都是能被原諒的吧?再說了,若是今日事成,難道青王還能不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納了柳柳為側妃?對於何柳柳已經是翰林府少夫人的事實,徐氏表示不在意。
  這麼點小事,不過青王一句話的功夫。難道上官進還敢跟青王對著幹不成?在無能的齊王面前,上官進已經跟條狗似的夾著尾巴了,換成更厲害的青王,別說是將兒媳婦獻上討王爺歡心,就是讓上官進跪下來舔青王的靴子,他都不會拒絕的吧?
  上官家的人,哪裡有什麼骨氣而言呢?
  很快地,她便將房裡的人都一一請了出去,最後惟獨留下青王——以一個祖母的身份。
  徐氏沒想到事情會進行的這麼順利,賀蓮房竟然連問都沒問為什麼就出去了,她被賀茉回賀蘭潛拉著離開,怕是短時間內不會回來的。他們姐弟三人都很久沒回大學士府住了,想必也很想念各自的院子。至於賀勵,對青王更是信任有加,他根本就不認為徐氏會算計青王——畢竟青王現在是他們賀世家的女婿,徐氏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若是他知道徐氏竟然打著讓青王納何柳柳為側妃的想法,一定會認為徐氏瘋了!也不看看何柳柳是個什麼身份,竟然也敢肖想青王?更重要的是,徐氏心裡,到底有沒有賀蓮房這個孫女?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去撬自己親孫女的牆角,這不是腦子糊塗了是什麼?!
  青王坐在桌邊,端著一杯茶水,冷淡地望著坐在床上看似身體不適的徐氏,靜靜地等待著這老太婆即將開口的話。
  徐氏原想端著長輩的架子,可青王哪裡理會她,於是不多時,她的態度便軟了下來,略帶討好的道:「蓮兒這丫頭伺候的王爺可還習慣?」言下似乎賀蓮房並不是青王的正妃,而只是他們賀家送去的一個奴婢,言談之中,對賀蓮房這位異姓公主真是半分尊重也無。
  那杯茶水在青王手中微微晃動,青王的雙眸烏黑深邃,犀利地似乎能看透人的靈魂:「祖母何意?」他願意叫這聲祖母,已很是給徐氏面子了,否則因為賀蓮房的事情,他連看她一眼都懶。
  徐氏也知道這一點,面上頓時訕訕的,她不會傻到以為青王什麼都不知道。於是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青王面前,也端起一杯茶,很是真誠地道:「王爺,老身知道,以前是錯待了蓮兒,但如今老身知道錯了,還請王爺大人有大量,飲了這杯茶,原諒老身這一次。老身保證,日後必定洗心革面,好好補償蓮兒!」說完,一口飲盡手中茶水。
  青王依然冷淡地看著她,面無表情,似乎在衡量她話中真假。徐氏面上平靜,內心卻忐忑不安。她不過是一介夫人,哪裡見過征戰無數滿手鮮血的將軍?若非青王很給她面子的收起了週身的威壓,盡量表現的溫和,怕是直到現在徐氏都嚇得雙腿發抖呢!
  好在最後青王遂了徐氏的心願,將那茶水一飲而盡。
  見狀,徐氏眼底閃過一抹得色。她放下茶盞,安靜地站到一邊,靜靜地等待著藥效發生。徐氏是知道的,皇家子弟,為了安全,自小便會服食一些常見的迷藥或是催情藥,以保證對這些藥物熟悉,不至於著道兒。而她用的,則是花費千金從楚館買來的——當然,經手人不是她,而是何柳柳。也不知她是從哪裡弄來的這些東西,徐氏並不覺得這樣不好,反而認為何柳柳終於知道要去爭取,從而為其感到高興和欣慰。這孩子,倒也算是孺子可教。
  青王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可還沒來得及走幾步,便覺得渾身無力,一個踉蹌摔到了地上。
  徐氏得意一笑,心裡不免對青王看輕幾分,如此輕易便被人算計,也能稱得上是他們大頌朝的戰神?很快地,她拍了拍手,魏媽媽立刻帶著幾個丫鬟出現,將青王抬進了外廳——這些日子徐氏稱病,為了伺候他,外廳特意支了張床,也因此給了何柳柳一個絕佳的機會。
  青王爺與徐氏談完話後,經過外廳離去,誰知卻突然撞見美貌且正在換衣的何柳柳,孤男寡女,美人半裸,哪個男子受得了?尤其是青王從軍多年,武藝高強,難道何柳柳能反抗不成?最後的結局自然是被青王霸王硬上弓。
  這樣的話,既不是何柳柳的錯,賀蓮房也不能責怪何柳柳。因為從頭到尾,何柳柳都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呀!誰知道看起來不近女色的青王實則是個道貌岸然的禽獸呢?他既然娶了賀蓮房,就說明他喜歡的是女子,而何柳柳與賀蓮房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類型,說不定王爺就是想換個口味呢?
  這說法著實是齷齪,可是很有效。這計策也不怎麼聰明,但若是成功了,的確殺傷力很強。
  何柳柳已經羅裳半褪,見青王被抬到了床上,她低下頭,露出驕傲的笑容。賀蓮房,任你再如何得意,如何平步青雲,不還是即將與我共享一個丈夫?就像是你那短命鬼的娘親一樣,到底還是要把男人讓出來!
  魏媽媽等人低著頭,如同見鬼一般,不敢出聲,迅速退了出去。外廳就只剩下徐氏與何柳柳,還有昏迷中的青王三人。
  徐氏叮嚀道:「傻孩子,你可要放聰明點兒,把身上弄些傷出來,這樣別人才會相信你,知不知道?到時候不管什麼事,都有王爺為你處理,但是你一定要把自己處於一個極度無辜的地步,明白麼?」
  何柳柳微微一笑,說不出的詭異:「孫女明白。」
  徐氏滿意笑:「這就好,祖母到時候會為你作證的,你儘管大膽去做吧!蓮兒那丫頭的福也享的夠多了,分你一點也沒什麼。再說了,哪個男子不三妻四妾,尤其是像王爺這樣優秀俊俏的男人,誰不垂涎欲滴?到時候祖母幫你說兩句好話,讓王爺納你入府,自家姐妹,共侍一夫,也算是段佳話。總好過那不三不四,來歷不明的女子吧?」
  她說得很是自然,渾然忘卻了,賀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是誰堅持不許他納妾入門,甚至連個通房都不允許的。
  在她身上,便要求丈夫絕對的忠貞,到了賀蓮房,這種忠貞便成了嫉妒和小心眼了。
  何柳柳突然道:「祖母,你待我這樣好,孫女實在是無以為報,還請祖母讓孫女奉杯茶,以表孫女的感激之心!」說著,她起身端了杯茶水過來。
  徐氏接過輕啜一口,欣慰道:「你這孩子,真是乖巧又聽話,比蓮兒那丫頭真是好不知多少倍,我……」說完,手中茶盞落到地上,砸在厚厚的毯子上,發出一聲悶響。徐氏隨即撲倒在地,雙手卡住自己的脖子不住地掙扎摳挖,模樣極其恐怖。
  何柳柳站在那兒冷眼旁觀徐氏的痛苦,半晌,嘲諷一笑:「比起祖母幫我說好話,讓王爺納我做側妃,孫女兒更傾向於……王爺見色起意強佔孫女身子時,孫女大聲呼救,祖母為救孫女,被氣得不能言語,渾身癱瘓呢!這樣的話,不是更有說服力麼?否則別人若是問我為何不呼救,我還可以說是王爺摀住了孫女的嘴兒,可若是問我為何不掙扎,孫女就不知道該作何解釋了呀!」她蹲下身,笑看已經無法動彈,此刻正睜大雙眼瞪著她的徐氏,「反正祖母疼愛孫女,俗話說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祖母就犧牲一回,幫孫女兒個徹底吧?」說完,咯咯嬌笑起來。
  徐氏瞪大眼,想罵,可已然口鼻歪斜,涎水流出,短短功夫,竟然已經變成了個癱子!
  「這藥當真有奇效,也不枉我從大牢裡逃出去,辛辛苦苦這麼久,回來報仇。」何柳柳笑著湊近徐氏耳邊。「祖母,這一聲聲祖母,叫的你可不冤枉呀!」
  徐氏似乎聽懂了什麼,但又不敢相信。
  何柳柳笑容變大:「我是綠意呀祖母,這麼久了您都沒認出來我,真是讓我心裡難受得緊呢!」
  徐氏眼睛瞠的更大,完全不敢相信。「不過是戴了張跟祖母年輕時極其相似的假皮而已,祖母就認不出來,還一頭鑽了進去……唉,孫女也很是為難呀!」何柳柳的笑突然轉變成為了咬牙切齒的恨。「你這個老不死的賤人!若不是你,我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我們母女三人反目成仇,你死我活,你卻在這大學士府裡做你的老夫人!當真是以為世上沒有報應不成?!老太婆,從今天開始,你就好好享受著一切吧!癱在床上,不能言語,眾叛親離!哈哈哈哈,這可是你親自將自己的親孫女推出去的,我等著看,看你這老賤人怎麼死!」她伸手摸了摸徐氏佈滿皺紋的臉:「我知道祖母你怕死,所以沒下足以致死的量,不過祖母放心,這量雖不致死,但卻足以讓你的餘生都這樣生不如死!放心吧,我會好好加油,把王爺從賀蓮房那裡搶來的,然後弄死你的寶貝孫子,哈哈哈哈!」
  徐氏聽得齜目欲裂,張嘴想要咒罵何柳柳,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用眼神詛咒她。
  何柳柳懶得再說下去了,她也怕夜長夢多,只要讓徐氏知道真相,卻永遠都說不出話來,她就很高興了。她想了想,覺得徐氏躺在這兒雖然能彰顯出自己的慘遭蹂躪和青王的下手殘忍,但徐氏若是醒著可不好,她真沒有讓人觀賞活春宮的意思。可比起青王,她顯然沒有能一掌將徐氏暈死過去的本事。
  於是何柳柳四下裡看了一看,拿起床前墊腳的木製台階,幸而那是薄薄的一根,徐氏又年紀大了,只一下,便讓這死老太婆暈死了過去。
  好了,接下來,就是她跟王爺的洞房花燭了。
  何柳柳試了試徐氏鼻息,確定還沒死,便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整理了下儀容,又平復下快速跳動的心臟,以最美好的笑容和最優雅的儀態轉過身……「啊——」
  尖叫才一半,便湮滅於青王冰冷的似乎能切割一切的視線中。
  何柳柳心下大駭,怎麼、怎麼會這樣?!她震驚地望著對方,不明白自己的計劃怎麼會出岔子。難道是徐氏沒有按照商量好的做?!她被死老太婆擺了一道?!
  「如何?王爺這回可承認我料事如神了罷?」伴隨著輕柔且略帶調侃的聲音,賀蓮房從外進了來,身後跟著天璇、琴詩以及魏媽媽和方纔那幾名抬起青王的婢女。
  青王歎口氣:「阿房之計謀心智,為夫自歎不如呀。」若論行軍打仗,賀蓮房在他面前如同三歲小兒,可若論心計智謀,他卻要對賀蓮房甘拜下風。這京城之內的種種,他的確是不如賀蓮房擅長。就好像是——他覺得徐氏跟何柳柳的計劃十分之愚蠢,根本沒有半點成功的可能性,但這兩個蠢貨卻仍然如賀蓮房料到的那樣做了。若非早做了準備,說不定今兒個他真會著了道兒。
  賀蓮房笑著走近,被青王一把拉入懷中,不讓她接近何柳柳:「離毒物遠一些。」他的阿房雖然下手狠,但卻是個好姑娘,他才捨不得她跟何柳柳這樣的毒物靠近。萬一被狗咬了,也是很麻煩的。
  賀蓮房被他的比喻逗笑了,何柳柳卻因而滿臉漲紅——被喜歡的男子厭惡,這種感覺令人絕望和悲憤。
  她狠狠地盯著賀蓮房,像是要將其生吞活剝。
  青王看著她狠毒至極的眼神,冷笑一聲道:「她的眼神我不是很喜歡。」
  天璇立刻會意,抽出腰間軟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出了何柳柳一雙眼珠子,並及時割斷毯子的一角,塞住何柳柳的嘴,讓她發不出聲音。
  賀蓮房倒抽了口氣,怎麼都沒個高能預警的?「夙郎!」
  「嚇到你了?」青王滿臉的歉意。「抱歉,是為夫的不是。」他忘了他的小妻子是個柔弱的少女,內心歉疚不已。
  賀蓮房倒不是害怕,她做鬼的時候什麼沒見識過?她的哥哥們被挨個虐殺,砍頭、分屍、刀剮……她的弟弟死得那樣淒慘,妹妹一屍兩命,她什麼沒見過,又怎會害怕?這純粹是因為太突然從而吃了一驚罷了。
  怎麼她的青王殿下,也是如此暴力的一個人麼?
  一個冷靜,理智,俊美而又無所不能的暴力者。

  ☆、第170章 機關算盡綠意之死(下)

  何柳柳已經疼的渾身抽搐,兩顆眼珠在地上滾來滾去,最後滾到魏媽媽的腳底下。魏媽媽哪裡見過這個,登時嚇得白眼一翻,昏死過去,她身後的婢子們連忙將其扶住,個個充滿恐懼地看向賀蓮房,彷彿對方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賀蓮房就奇怪了,這眼珠是天璇挖的,命令是青王下的,怎麼她們反而都用這樣的眼神來看她呢?跟她又沒有什麼關係!在場這麼多人,就數她最善良最和藹好相處好麼!
  青王摟著賀蓮房,將她納入自己的胸膛中,而後冷酷地看了何柳柳一眼,道:「此女不自量力,心思歹毒,早日除掉為妙。」以免成為心腹大患。
  天璇會意,提劍便要動手,賀蓮房卻阻止了。青王不解地看她,不明白都到了這個時候為何還要留何柳柳性命:「阿房?」
  「無需我們動手。」賀蓮房微微一笑。「天璇的劍用來殺這樣的人,當真是玷污了。」
  天璇也很心疼自己的寶貝軟劍,聽賀蓮房這麼說,隨即將軟劍收回腰間,見何柳柳四下摸索著似乎想要爬起來,便利落地上前,隨手扯開魏媽媽的腰帶,將其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後用腳尖踢了踢魏媽媽的腰椎,「再裝死,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魏媽媽連忙睜開眼,嘿嘿賠笑,還不忘雙手拉著褲腰帶。天璇懶得理會她,看了何柳柳一眼,問:「知道該怎麼說麼?」
  魏媽媽那是跟在徐氏身邊多少年的人精,很多事情徐氏作為主子,一葉障目,但魏媽媽卻是瞧得清清楚楚,她可不傻。早在徐氏對賀蓮房不好的時候,她就看出來這位大小姐那不是一般的人物,也幸好,這麼久以來,她從沒對賀蓮房不敬過。只希望大小姐能看在自己識時務的份上,饒了自己這條老命。「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謝謝天璇姑娘提點、謝謝天璇姑娘提點!」說完,恬著笑臉嘿嘿不已。
  天璇冷淡地與魏媽媽拉開距離,青王攬著賀蓮房起身,微笑道:「現在還不是咱們出場的時候,阿房以為呢?」
  「王爺怎麼說,就怎麼是吧。」賀蓮房回以笑容,與青王牽手離開。
  兩人離去後,魏媽媽深吸一口氣,尖叫:「啊——」尖銳刺耳的叫聲驚醒了屋外樹上的鳥,只見麻雀嘰嘰喳喳地撲稜稜飛起一大片,福壽園的家丁們也都迅速地圍了進來。
  這一聲可不小,就連賀勵等人也都給招來了。今兒個本來就是回來探望徐氏的,所以他們在回自己的院子沒多久後就又朝福壽園而來,誰知路上便聽到魏媽媽的尖叫聲,都以為是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小跑而來。一進屋,循著聲音走到外廳,便看見魏媽媽震驚地倒在地上,單手指著某個方向語無倫次地道:「救、救、救命呀!!!老天!救命、救命!」她身邊還有兩個丫鬟倒在那兒,一個個皆是魂不守舍的模樣,明顯都是被嚇壞了。
  賀勵連忙看過去,才發現何柳柳竟然躺在地上,臉上出現兩個血窟窿,正朝外不住地冒血,嘴巴也被堵住了,整個人被捆了起來,此刻正在,悶聲掙扎著。而她面前,天璇手持軟劍,滿是正氣地站在那裡,戒備地盯著何柳柳瞧。賀勵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好去問魏媽媽:「到底發生了何事!?」
  見是賀勵,魏媽媽連滾帶爬地朝賀勵這邊而來,結結巴巴地道:「回、回老爺!是何、何小姐不、不知發了什麼瘋!趁著房內沒人時候要刺殺老夫人!老奴等人聽見老夫人的呼救聲才、才從外頭衝進來,誰知道何小姐竟然還想殺我們!幸好當時天璇姑娘尚在,為了保護我們,天璇姑娘才出的手!」說到後來,越發鎮定冷靜。「方纔天璇姑娘已經將老夫人扶到榻上了,老爺,老爺您可千萬不能放過這何小姐呀!她好狠毒的心腸,被我們撞破此事,竟然還想要把我們殺了滅口!」說完,同兩個丫鬟一起哭哭啼啼起來。
  賀勵放眼看去,見地上碎著茶盞碎片,桌上的茶器亦是東倒西歪,裡頭儼然還剩著不少茶水,便冷聲道:「去請陳太醫過來!」因為是探病,所以是連陳太醫一起帶來的。
  經過陳太醫的檢驗,那灑在地上的茶水裡,有著一種能令人渾身麻痺致死的毒藥,只是這藥稀奇古怪,非常少見,若是有人中毒,大多數都會被當做突然中風,沒人會想到中毒這上頭來。而天璇也從何柳柳的身上搜出了剩下的毒藥,人證物證俱在,何柳柳又能說什麼狡辯呢?
  只是……賀勵還是不明白,何柳柳為何要毒害母親。雖然徐氏對他的女兒們並不慈祥,但對何柳柳,那可真稱得上是無微不至,何柳柳是發的什麼瘋,竟然想要恩將仇報?
  很快地,賀蓮房與青王夫妻倆也來了,他們一進屋便被眼前景象所震驚。似乎在比賽誰的演技更好一樣,青王皺眉問:「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弄得這麼亂?」
  天璇聽了,額頭滑下三條黑線。賀蓮房沒說話,只是抓緊了青王的手臂,在旁人眼裡,便是她性子柔弱溫和,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不敢再看,而是尋求丈夫的庇佑了。賀勵心疼女兒,立刻讓他們姐弟三人離去,先去花廳等候。
  待到只剩下他與青王,賀勵才問:「其中可有王爺的默許?」他雖然對天璇不怎麼瞭解,但卻知道,能留在女兒身邊的,必定不是沒用的廢物。等到青王與賀蓮房成親,賀勵才想到,突然在府中出現的天璇與搖光,應該是由青王送給賀蓮房的。能被青王送出來留在賀蓮房身邊,定然不會做事不經大腦。何柳柳的眼珠被挖,若說沒有青王的示意……賀勵不信。
  青王也沒打算瞞著他的老丈人:「正是,爹。」
  賀勵被他這一聲爹叫的險些起了雞皮疙瘩。尷尬就尷尬在這裡,他比青王虛長幾歲,做爹年紀太小,當兄長年紀又太大,特別尷尬。偏偏青王每次叫他的時候都一本正經的,反而讓賀勵覺得是他自己的不是了。「……為何?難道何姑娘做了什麼事惹得王爺不快?」
  「爹直接喚我東夙即可。」青王很恭敬地說,而後示意天璇解釋。
  天璇對著賀勵行了個禮,隨即上前一步,以劍尖挑開何柳柳臉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的那張臉,雖然已經開始潰爛腐朽,可賀勵仍然一眼認了出來:「紅妝?!」
  「不,她不是賀紅妝,是賀綠意。」天璇點頭,便從頭到尾,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
  賀勵聽完,氣得渾身顫抖。他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發生如此荒唐的事情,這姐妹倆互換了身份,然後一個將妹妹的東西佔為己有盡情享用,一個換了張臉,出賣尊嚴出賣身體不顧一切回來報仇,最後落得如此下場!「那她方纔之所以襲擊母親……」
  「想來是老夫人發現了她的身份,她尚未向王妃、二小姐以及大少爺報仇,自然不會允許老夫人將她的身份說出來,所以便想將老夫人滅口。誰知道被魏媽媽聽見,帶了下人進來。」天璇說的一口鬼話,心裡卻暗自叫苦,這樣的差事,還是由搖光或者玉衡來做比較適合呀,北斗七暗衛中,只有這倆傢伙嘴皮子利索,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這樣一想,事情就說得通了。何柳柳被發現真實身份,惱羞成怒,不得已只能殺掉徐氏。將徐氏打昏後,給徐氏灌了毒藥,誰知道魏媽媽突然帶人闖了進來,何柳柳便一不做二不休地想要殺死魏媽媽等人,卻沒想到天璇就在附近……啊不,此刻,應該叫她做賀綠意了。
  賀勵對賀綠意沒有絲毫感情,尤其是在對方想要害死他心愛的孩子的情況下。她的母親害死了他的愛妻,現在她又來害他的孩子,若是可以,賀勵真想問一句:我與你們,到底多大仇?
  賀勵頓覺一陣疲累,也不想再管此事,直接對賀安道:「將其扭送去燕涼府,交由燕涼府尹魏大人處置。」
  賀安領命去了。
  很快地,翰林府知道了這個消息,上官進聽完後,頓時眼前一黑,他還以為這何柳柳是個福星,沒想到這位才是真真正正的掃把星啊!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把整個上官進都葬送在這兩個外孫女手上?
  上官悟一開始還不肯就這樣認栽,可當魏懷民安排他進大牢見了賀綠意一眼後,上官悟二話沒說,便寫了休書。因為他見到的根本就不是美貌可人善解人意的何柳柳,而是一個容顏潰爛醜陋不堪的女死囚!妻子沒了還可以再娶,尤其是這還不是他的錯!
  一想到自己曾經分別和這對吃人姐妹花做過夫妻,上官悟便覺一陣惡寒,他狠狠地打了個寒顫,恨不得能立刻跟賀綠意劃清界限,保持距離。
  賀綠意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苦心孤詣算計的一切,到頭來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不願意相信這個可能性,可事實就擺在她眼前。她所幻想的一切美好都在此刻成為了泡影,她什麼都失去了!一覺醒來,她還是那個名聲盡毀的賀綠意,那個什麼都沒有,孑然一身的賀綠意!
  想到這裡她就忍不住想要哭,她覺得不公平!憑什麼賀蓮房一出生就什麼都有,運氣還那麼好?!能當上大頌朝幾百年來第一位異姓公主,還能嫁給英俊的青王殿下做正妃!憑什麼?憑什麼!她賀綠意哪裡比賀蓮房差了?!不過是賀蓮房出身比她好一些、容貌比她美一些、心計比她高一些罷了!若是她處在賀蓮房的位置上,肯定比賀蓮房做的更好!
  可是為何上天不願意給她這個機會?!
  毫無疑問的,一個女子,將親姐姐賣進青樓,以假身份混入翰林府做了少夫人,還意圖恩將仇報害死大學士府的老夫人……林林總總的罪行加起來,就是判她個十次八次的死刑都不為過!對於這樣情節惡劣的慣犯,魏懷民深惡痛疾,他最厭惡的,就是死到臨頭都不知悔改的蠢物!
  不管發生什麼事,錯的都不是他們,都是別人對不起他們,都是上天的錯,是這個國家的錯,反正他們自己最乾淨最無辜,他們之所以害人,那都是被逼的,都不是他們真正的想法!
  所以他連理都懶得理會賀綠意,順便對賀蓮房的寬宏大度感到敬佩。捫心而論,若是換做他,便是打死他,他都不樂意再去見賀綠意的。沒買通人在牢房裡將其弄死,真的已經可以說是天大的恩賜了。
  賀蓮房是必定要來見賀綠意最後一面的。怎麼說,她也不能讓賀綠意帶著遺憾和未知去死呀!
  賀綠意聽到賀蓮房的聲音,恨得要命。原本坐在角落裡的她,猛地撲了上去,循著賀蓮房聲音的方向,罵道:「賀蓮房你這個賤人!讓你陷害我!讓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賀蓮房意猶未盡地聽著她的咒罵,當賀綠意說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這句話時,她突然笑了。她想,可真是巧呀,這也是她當初最想說的話呢!不過賀綠意比她幸運多了,至少此刻這話還有人能聽得到,要知道當時,可是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啊不,是一隻鬼呀!天地蒼茫,她看得到所有存活在這世上的人,卻唯獨沒人看得到她。「我恐怕你這樣人,做鬼也是要被扔進十八層地獄受罪的。等到你能找我報仇了,還不知道我已經去哪一戶人家投胎了呢。」上蒼有好生之德,但這樣的機會決不會給賀綠意這樣的人。
  「你少得意!今天我死了!你以為你就能高枕無憂了嗎?我娘還活著,我娘還沒死!總有一天,她會幫我跟紅妝報仇的!你等著、你等著吧!」
  這一刻,賀紅妝突然又不是賀綠意的仇人,而是她的親生姐姐了。
  賀蓮房歎口氣:「你忘了,紅妝並非因我而死,而是死在你的手上呀!」
  賀綠意臉色一變,配合著她潰爛醜陋的臉頰,當真是說不出的駭人。就連跟在賀蓮房身邊的琴詩都露出些微恐懼的神色,賀蓮房卻仍然泰然自若:「還有呀,你這句話,恐怕也是你娘想對你說的。」她歎了口氣。「你們母女倆,都對彼此抱有希望,卻不知道彼此正是彼此的希望,當真是有意思。」
  被賀蓮房這如同繞口令一樣的話給弄暈了,賀綠意聽不懂,但她強裝作已經聽懂的樣子,惡狠狠地「瞪」著賀蓮房。「不管怎麼樣!你都別想就這樣拜託我!我做鬼也要纏著你!我要看著你怎麼死!你如此害我,終有一日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世上若真有報應這回事,又何必讓她重活一次呢?對於賀綠意的威脅,賀蓮房微笑以對:「好呀,我倒想看看,是人厲害些,還是鬼厲害些?到時候你可千萬記得要來找我,我也很期待,讓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這話說的非常溫柔可親,若是只看她的表情,當真是想不出這樣殘酷可怕至極的話,會是從這樣一個蓮花般純淨美麗的女子口中說出去的。
  賀綠意明顯被賀蓮房嚇到了。她訥訥地張了張嘴,還想再罵,卻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一定非常難受吧?」賀蓮房問。「被丈夫拋棄,外祖父也當自己是累贅,容貌毀了,姐姐死了……綠意呀綠意,你瞧,你還剩下些什麼呢?你連自尊都沒有了。」上一世囂張至極不可一世的賀綠意,到底也不過如此。
  話鋒一轉,賀蓮房又把功勞攬在了自己身上:「說到底,綠意,你真該謝謝我呢。」說著,輕輕拍了拍手掌。
  她身後的幾名侍衛中,一名穿著青色勁裝的男子走了出來,笑瞇瞇地看著已盲的賀綠意,問候道:「綠意,你還好麼?」
  這個聲音對賀綠意而言,簡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將她從生不如死的牢房裡救了出去,教導她一切知識,給予了她新生!是他!「是你嗎?是你嗎公子?!是不是你?!公子你是不是來救我了?你幫我殺了賀蓮房這個賤人可好?只要你幫我殺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幫你做!」她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咆哮了出來!
  她恨死賀蓮房!恨死賀蓮房了!她要賀蓮房死,要賀蓮房死!
  豈料公子卻笑嘻嘻地道:「恐怕這個我不能答應你喲!」
  「為什麼?!」賀綠意憤怒地正要再問,突然,似是想到了什麼。恍然大悟道:「你……你……難道你……」
  「不錯。」青衣公子——也就是玉衡,笑容更深。「我的確是奉公主的命令來幫你忙的,綠意,你可得好好感謝公主一番,否則你可活不到這個時候。」說完,露齒一笑——可惜賀綠意此刻已經看不著了。
  賀綠意咬牙:「我謝她?我謝她什麼?!」
  「做好事,素來不是能得到所有人的感恩的。」賀蓮房歎了口氣,狀似無奈。「如果不是我,你怎麼報仇呢,綠意?當時的你,根本連逃都逃不出去呀!」
  賀綠意一想,好像的確是這樣……可轉念又一想,不對!她們不喜歡賀蓮房,賀蓮房也不見得有多麼喜歡她們!突然,賀綠意腦海裡靈光一閃,彷彿她失去的所有智慧都在此刻回籠了。「你!你是想讓我跟紅妝自相殘殺?!賤人!賤人!你竟如此狠毒!你竟如此狠毒!」突然,賀綠意想起了賀紅妝所有的好,比如小時候,有什麼好吃的,紅妝都會先讓給她吃,有什麼好玩的,紅妝也都先讓給她玩,她被人欺負了,紅妝比娘親還要先幫她出頭,她丟了一個荷包,是紅妝熬夜又趕製了一個送給她……紅妝其實是對她很好的!經常告訴她怎樣才算乖,怎樣才能不讓娘親生氣,怎樣才能過得好……空洞的眼眶裡,竟撲簌簌落下淚來。
  賀蓮房看的無比諷刺,都什麼時候了,已經親手扼殺了姐姐的性命,何必還要在此貓哭耗子假慈悲呢?但凡賀綠意對賀紅妝有一點點的感情,賀紅妝都不至於死的那樣淒慘。如今賀綠意的眼淚,也不過是虛偽的道具罷了。「是我讓你嫁入上官家的麼?是我讓你在賀紅妝的安胎藥裡頭做手腳的麼?賀紅妝生出一個怪胎,是你的錯,還是我的錯?我只是給了你一個機會,你把握住了,而且把握的很好,我只能為此讚美你。」
  賀綠意聽得淚流滿面。
  賀蓮房心底湧起一陣快意,彷彿看到了上一世賀綠意挽著張正書那短命鬼的手,站在回兒面前耀武揚威,將一切實情說出去的情景。「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也就不再多說了,你還是好好享受接下來的時光吧。對了,方纔我聽魏大人說,因為你情節惡劣,不值得同情,所以判你腰斬之刑,三日後行刑。」
  聞言,賀綠意心中對賀紅妝的懷念瞬間煙消雲散。不管她再怎麼覺得愧疚,賀紅妝都已經死了,她又能有什麼辦法呢?為今之計,是她不能死,只要不死,就有機會!就有可能!
  也因此,先前還對著賀蓮房「怒目而視」,下一秒,賀綠意便非常能夠忍辱負重地跪了下去,乞求道:「大姐!大姐,看在你我姐妹多年的份上,你便再饒了我這一回吧!我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現,也決不搶你的任何東西,我保證!大姐!你可憐可憐我,我的雙眼已瞎,又還能給你造成什麼威脅呢?求求你!求求你饒了我這最後一回吧!以前是我渾,是我對不起你跟二姐還有弟弟,可我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說完,不住地磕頭。
  賀蓮房訝異地瞧著賀綠意這樣懇求自己,半晌,歎了口氣道:「你可真是沒有骨氣呀!」

  ☆、第171章 詭秘莫測幕後黑手

  賀蓮房的語氣有著淡淡的無奈,聽得賀綠意羞愧不已,她本來就不是真心乞求賀蓮房,如今又被賀蓮房如此嘲諷,心裡更是羞惱交加:「你不饒便不饒,何必在這裡羞辱我!」
  賀蓮房微微一笑:「既然綠意如此有骨氣,那我便不在這裡多加逗留了,綠意妹妹還是自己慢慢享受吧。」說完轉身,走了沒幾步,卻又突然回頭道:「對了,忘記告訴綠意妹妹了,你那娘親,正在郊外的某間小房子裡,做著你去救她的美夢呢。
  賀綠意一聽,立刻明白上官氏在賀蓮房手裡。她頓時感到一陣絕望,原以為娘親失蹤了並不一定是壞事,可既然在賀蓮房手裡的話,那還不如死了算了!當然,這個想法在她自己身上的時候是不會這樣的,賀綠意才捨不得死呢!只要活著,她就能幫紅妝跟娘親報仇,可要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呀!想到這裡,她咬緊牙關呼喚賀蓮房道:「大姐!大姐!難道你當真如此狠心,不認我這個妹妹嗎?!雖說你我並不血緣關係,可終究是做了十幾年的姐妹呀!如今你是高高在上的平原公主,又嫁給了青王殿下做妃子,難道就忍心看妹妹這樣落魄,性命垂危不成?你怎能如此無情?!」
  聞言,賀蓮房有點想笑,她連頭都沒回,淡淡道:「我的妹妹只有回兒一個,你就不要再來套近乎了。」真是可笑,聽賀綠意的口氣,好像她真的是個冷血殘忍,毫無姐妹之情的人。她們之間,不管是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沒有絲毫感情而言,說白了,便是幾輩子的冤家,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根本無法共存。
  其實賀綠意也知道自己這回怕是真的沒救了。她的確是不怎麼聰明,但也不到沒腦子的地步。單論如今,賀蓮房若是存心要她死,又有誰能保住她?誰敢與平原公主及青王為敵?就連自己自以為的「新生」,都是賀蓮房賜予的,賀綠意忍不住要去想,在自己志得意滿得意洋洋的時候,賀蓮房是不是在背地裡偷笑?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賀蓮房都清清楚楚,她就恨得要命!憑什麼賀蓮房就是那高高在上的雲,她卻是地上任人踐踏的泥?憑什麼?!她們明明都是一樣的!
  賀綠意知道自己其實是被賀蓮房利用了。瞧,賀蓮房根本沒費什麼事兒,便毀了賀紅妝,將個賀蓮房鬧得雞飛狗跳,如今更是借了自己的手,毒啞了徐氏那個老不死的!賀綠意可不覺得賀蓮房真是個善良溫柔大度能容的人,死期臨近,賀綠意也明白了,這世上,怕是再也沒有比賀蓮房心眼更小,更睚眥必報的人了!只是賀蓮房端的是能忍能等,又玩得一招好的借刀殺人!想到這裡,賀綠意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她真是被牛油糊了心,否則、否則怎會落得這般田地!若是她早些想清楚,跟紅妝聯手,難道還真的會輸給賀蓮房不成?!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就只剩下她一個了,而她也已經雙眼盡殘,容貌盡毀……還有什麼資本去跟賀蓮房爭呢?賀綠意眼眶酸澀的厲害,可黑漆漆的眼洞裡什麼都沒有——她已經沒法流出眼淚了。
  此刻的她,不過是個沒用的廢人。
  她親手害死了紅妝呀……那是她在世上最親的人,是和她一起,在娘親肚子裡孕育出來的雙胞胎姐姐!賀綠意抓著欄杆,嗚嗚哭了起來。
  怎麼就這麼蠢呢?每一步都按照賀蓮房給她準備的路子走,甚至不需要賀蓮房的推動,自己就走得很順暢了!賀綠意乾嚎著,想哭,卻又沒有眼淚,失去眼珠的眼眶疼得要命。可即使這樣,也不及她心底的痛苦。雖然紅妝搶了她的東西,可現在一想,說不定那都是賀蓮房設計的,紅妝本來也是不想的!
  這一次,她是真的完了。
  賀綠意想。
  離開燕涼府的大牢後,賀蓮房便回了大學士府。如今徐氏癱了,大學士府沒個主事的,賀茉回便住了回來,連帶著賀勵跟賀蘭潛都回來了,總不能叫人戳著他們的脊樑骨,說他們不孝吧?
  好在府裡還有賀安把持,賀茉回回來後沒用多久便一一上手。對於徐氏,她卻沒什麼心思去探望。可以說,徐氏對她們姐妹倆不夠真心,她們對徐氏也沒什麼感情,正好互看兩相厭,只可惜徐氏沒能笑到最後。
  現如今,徐氏只能躺在床上,連面部表情都不能隨心所欲,更別提是說話了。基本上,如果不是那兩顆眼珠子間或偶爾轉動一輪,怕是所有人都要以為床上躺著的是個死物了。不管下人們怎麼對她,她都表達不出好壞,除了眼神,她什麼都不能表達。可又有誰會去注意她的眼神呢?徐氏是連哼聲都哼不出來了,她接下裡的餘生,都必須在床上度過了。
  這對她而言,是件多麼仁慈的事情呀!
  賀蓮房坐在徐氏床前,溫柔的手拂過徐氏略微有些凌亂的頭髮,見徐氏瞪著一雙眼看著自己,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她歎了口氣道:「祖母,什麼都莫要說了,你想說什麼,孫女都是明白的。時至今日,都是您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呀。」
  徐氏面部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所以也不知她是悲是喜,是怨是怒。賀蓮房笑意加深:「不過祖母你放心,孫女不會讓您這麼簡單就死掉的。您不是特別不喜歡我娘麼?所以連帶著,也不喜歡我跟回兒。我跟您保證,日後跟回兒會過得很好,然後三五不時到您身邊看一看您,以表孝心。」
  她不願再去看徐氏的臉,這時候,外頭守候的天璇聲音洪亮地道:「老爺!」
  賀蓮房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徐氏聽到賀勵來了,渾濁昏黃的眼底閃過一抹光彩。
  賀勵繞過屏風走進來,第一件事是對賀蓮房招手,示意她過去:「你祖母身體不好,你才剛嫁人,離她遠些,小心過上什麼病氣。」
  賀蓮房微微一笑:「怎麼會呢?爹爹多慮了。」
  「小心為妙。」賀勵將賀蓮房摁在桌前坐著,走過去看了看徐氏,神情冷淡,似乎除了必要的孝順贍養之外,他對徐氏已經沒了任何感情。賀勵不是傻子,他能做到一品大員,成為皇帝的心腹,足以見得這是個怎樣理智聰明的人。徐氏是他的生母,雖然做過不少錯事,可她都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子不言母過,他不能對徐氏出手。但相對的,他也不會阻止有人對徐氏出手。可以說,何柳柳之所以能對徐氏下手成功,其中包括了賀勵的默許。不能再讓母親這樣下去了,否則遲早會毀了他心愛的三個孩子。
  「母親好好養病吧。」賀勵只對徐氏說了這幾個字,隨後便帶著賀蓮房出去了,留下徐氏一個人躺在床上,瞪著帳頂,咬牙切齒,心底恨毒了,卻也只能一輩子癱在那兒。
  父女倆在府中閒逛,期間賀勵什麼也沒問,賀蓮房也什麼都沒說,但很多事情,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在賀綠意被判處腰斬的那一日清早,賀蓮房派人去了那家小院子,將上官氏給接了出來。玉衡還給上官氏喬裝打扮了一番,保證不會有人認出來。經過他鬼斧神工的手,上官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受傷嚴重失去雙腿,殘疾地只能坐在板車上的落魄老婦人。為了讓其保持安靜,玉衡還順手給塞了一顆軟骨丸,所以上官氏只能安安靜靜地坐在板車上,除了眼珠子,哪裡都動彈不得。
  她不知道為何自己會被帶到法場這裡來,難道是賀蓮房死了不成?!
  當然,這個想法只是她的奢望,因為她知道那衝進院子裡將她捉走的,都是賀蓮房的人。就像是此刻,那個拉著板車的,看似粗獷的虯髯大漢,其實是個身手一流的高手,也是賀蓮房放在她身邊看守她的人。
  若是想逃走……也就只有今天這個機會了。雖然這個機會渺茫的要命,但上官氏還是想要試一試,總比糊里糊塗地死了強!現在她這樣忍辱負重的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可她渾身無力,就是能甩掉這些人,也跑不了多遠啊!
  正冥想間,遠方傳來一陣叫罵聲,似乎是囚車來了,從上官氏的這個角度看不大清楚,只看到囚車裡一個身穿白色囚服的女人,雙手被銬在欄杆上,頭髮亂糟糟的,一副瘋婆子相。週遭的百姓一邊大聲咒罵著「賤人」、「毒婦」、「死有餘辜」……一邊將手裡的爛菜葉臭雞蛋朝女死囚扔過去,那女人只一動不動,似是死了一般。
  上官氏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那女死囚她認識一樣。可離得實在是太遠了,女人的臉又被擋住,再加上爛菜葉臭雞蛋什麼的 ,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誰。
  直到女死囚被架上刑場,上官氏才聽清楚他們口中的「賤人」、「毒婦」是誰,是綠意!是她的綠意!她最小的小女兒,她的掌上明珠呵!
  如果有力氣,此刻的上官氏必定是在瘋狂的掙扎,偏偏大漢將板車拉到了最佳的一個視角,讓她不僅離法場最近,而且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賀綠意跪在刑台之上。上官氏無聲地張著嘴巴嚎叫,可她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這個角落,因為在場所有的百姓群情激奮,要求立刻殺死賀綠意這個毒婦。陷害胞姐,非賀家血脈,卻獨佔了十幾年的千金小姐位置,害得侄子生下便是怪胎,更是恩將仇報想要毒死對她很好的賀老夫人……像這樣的毒婦,真是死千百次都不嫌多!
  不管上官氏怎樣瘋狂怎樣絕望,儈子手的大刀終於還是舉了起來。
  賀綠意被推倒,手起刀落,整個身子便成了兩半,中間汩汩流出血來,圍觀百姓中,不少膽子小的都把眼睛捂了起來。最可怕的是,這一刀下去後,皮連肉肉連筋,人卻沒死透,只拖著這斷軀,苟延殘喘了近一炷香的時間,才抽搐著死去了。
  在賀綠意斷氣的那一瞬間,上官氏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一般,軟倒在板車之上。她失神地望著刑台之上的屍體,哭都哭不出來。大漢拉動板車,擠出了人群,他將上官氏帶到了某個僻靜的地方,再行喬裝一番,便瞬間變成了每日送菜進公主府的那個菜農——也就是聶四扮演過的那個,當然,他裝的比聶四像多了。而上官氏則被堆在菜裡,根本看不著。
  若是平日裡的上官氏,肯定會想到在這之後賀蓮房會見她。只是,親眼目睹女兒的死亡,對她來說實在是刺激太大,所以一時間竟失神地忘記了一切,直到賀蓮房出現在她面前,她才回過神來,一雙眼睛無神地望著賀蓮房,似乎已經心死成灰了。
  「看完了麼?上官姑娘感覺如何呀?」賀蓮房淡淡地問。她看著上官氏痛苦絕望的表情,心裡一陣快慰,終於也讓她嘗到了,失去親人,是什麼樣的感覺!眼睜睜看著想要用生命去保護的人慘死在自己眼前,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多麼快活!
  良久,上官氏盯著賀蓮房的眼睛似乎能滲出毒水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怎麼又是這一句?「你知道麼,這句話,你的寶貝女兒綠意也說過。」賀蓮房微微一笑。「只可惜,你沒有這個機會了。你做人的時候,我能將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你做了鬼,我更是能對付你,我很期待,讓你們母女三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呢!」
  「賀蓮房!」上官氏幾乎要泣出血來。「我與你有什麼仇什麼怨!你要如此趕盡殺絕!連我兩個女兒都不放過!是!我是害了你們姐弟三人不少次,可紅妝跟綠意,她們是無辜的,她們是無辜的呀!你怎麼能這樣殘忍!要了她們的命!她們都還是孩子呀!」
  賀蓮房看著上官氏激動莫名的表情,頓覺有趣,「怎麼,你的女兒是孩子,我的弟妹便不是孩子了?不要以為我不知,若是我沒有從佛堂出來,今日死在這裡的,便不是紅妝綠意,而是茉回蘭潛!上官姑娘,你說你的女兒們是無辜的?你害死我娘時,怎麼未曾想到,我們姐弟三人也是無辜的?」上一世她們何等退讓,可上官氏又是如何趕盡殺絕的?!
  「那是你們擋了紅妝綠意的路!若是你們不擋路,我何苦要害你們?!」上官氏理所當然地說。「可我哪次得手了?我對你們姐弟三人造成什麼傷害了?就為了這麼點小事,你便殺了我一雙女兒!賀蓮房,你真是好歹毒!好殘酷!」
  一點小事……賀蓮房嘲諷地看著上官氏,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她一直都是帶著那種溫柔到了極致的微笑的,這樣的笑容使得她看起來非常純善和容易親近。而當她收起笑容時,便顯得冷酷許多。那張美若天仙的臉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霜。便是自小伺候在她身邊的琴詩,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賀蓮房,她有一張絕美的容貌,有得天獨厚的家世,這一世,她更是有了能夠全身心信任的愛人,幾乎可以說是一步登天,深受上蒼眷顧。可夜深人靜之時,她總會夢到上一世,夢到自己瘋狂的嚎叫。悔!
  悔!!
  悔!!!
  再也不可能有那樣深的後悔!
  所以,她決不會對敵人有一絲一毫的心軟!
  即使這一世,賀蓮房成功保住了弟妹的性命,讓他們好好的活著,可午夜夢迴之時,賀蓮房仍然無法原諒自己。即便這一世挽回了,又能如何呢?在她的記憶裡,她的弟妹,她的親人……全部都湮滅了!她不可能讓一切徹底回到從前,因為她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賀蓮房身上散發出來的恨意,令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誰都不知道她為何會對上官氏有這麼強烈的恨,這種恨,已經不僅僅是對方是她的殺母仇人這麼簡單了,更像是從骨子裡迸發的,已經累計生生世世的仇恨!當賀蓮房抬起眼睛看向上官氏的時候,那雙平日裡溫柔的能滴出水來的鳳眼,竟然冷酷如黑洞般深不見底。彷彿你只要再盯著她的眼睛看幾秒,她便能將你活生生剝皮拆骨!
  這時候的賀蓮房,哪裡還有平日裡半分的溫和?根本像是索命的厲鬼!
  即便是譴責賀蓮房的上官氏,都被嚇得噤若寒蟬。
  賀蓮房冷冷地盯著她:「對你仁慈,便是對我自己殘忍,我還有件事想要告訴你,這件事你若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說著,走近上官氏,附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麼。
  上官氏聞言,如遭雷擊,隨即淒厲地尖叫:「不!不!不!!你這個賤人!我要告訴老爺!我要告訴老爺!老爺——!!」
  賀蓮房變回了那個如水般溫柔的女子,她揚起一抹微笑,輕聲下令:「來人,將她帶下去。」
  上官氏口中兀自狂嚎著老爺,雙手死死扒著地上的毯子不肯鬆開。明明中了軟骨散,渾身無力,卻不知是哪裡來的本事,死死抓著毯子不肯鬆開。侍衛無奈,一腳踩上去,上官氏吃痛,這才被拖了下去。
  良久,都沒有人敢同賀蓮房說話。半晌,琴詩才試探地上前幾步,喚道:「公主……」
  賀蓮房垂下眸子:「什麼都別說。」
  「……是。」
  幾日後,便傳來上官氏已經瘋了的消息,除了「老爺」這兩個字,似乎她再也不會說別的話了。賀蓮房知道上官氏這是因為承受不了太多打擊,氣急攻心,因而致瘋,她無意再囚禁上官氏,便將其放了出去。
  上官氏至此淪為乞丐。她雖然有了些年紀,又雙腿殘疾,但畢竟是個面容姣好的婦人,那些叫花子終日三餐不飽,哪裡嘗過女人滋味,乍一見這癡傻卻又容色美麗的女人,個個都動了心思。便將上官氏關在了破廟裡,每日派人專門看管,將討來的食物餵給她,倒也算得上是衣食無缺。只是要應付這麼多男人,上官氏又慣是養尊處優,即使被關在小院子裡,也沒吃過這樣的苦頭。不過幸好她已經瘋了,否則若是有朝一日清醒,怕是要自己殺了自己的。
  和上官氏母女的糾葛,終於至此徹底結束。
  然而賀蓮房卻並沒有感到輕鬆。
  因為她隱隱覺得,之所以上一世造成賀家與藍家兩大悲劇,上官氏可能並不是最大的黑手。如果是,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就倒在她手上呢?想來上官氏不過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只是上一世,這枚棋子發揮出了超乎想像的作用,所以才能被重用,最終達到那麼高的境界。這一世,上官氏屢屢受挫,怕是那幕後之人根本就懶得看她,更不會將她當做能扳倒賀世家的籌碼了。
  自打賀綠意被處以極刑,上官氏發瘋之後,賀蓮房的情緒一直都有些低落。青王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的阿房不快活,但他知道,賀蓮房不希望他問。
  她對他,有感情的,只是不如他對她那樣深厚。這樣未免有些不公平,他已經身陷情海無法自拔,她雖有些心動,卻仍然能夠理智猶豫,這讓青王感到悶悶不樂。但他覺得,自己年紀長了賀蓮房那麼多,理應成熟一些,包容一些。
  是以在賀蓮房連續不高興半個月後,他終於問了。
  將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賀蓮房從身後摟住,青王咬了咬賀蓮房柔嫩的耳垂,低聲問:「怎地一個人下?」他就在書房,為何不理他?
  賀蓮房淡道:「有些煩躁,想快些平靜下來。」
  青王道:「與我說說?」
  賀蓮房遲疑了幾秒鐘,方道:「……沒什麼可說的,無需擔心我。」
  青王卻知道她並未說實話。他不逼她,只是吻了吻她的臉頰:「若是想說了,我等著你。」
  賀蓮房扭頭對他笑,兩人吻作一團。
  今天的賀蓮房有些出乎青王意料的熱情,他的阿房在夫妻房事上,總是有些放不開的。

  ☆、第172章 神秘軍隊主人為誰

  將上官氏母女徹底解決之後,賀蓮房才想起公主府的地牢裡還關著兩個人。若不是偶然看見信陽候府的人馬還在尋找聶大與聶二,她還真的把這兩人給忘了。
  算起來將他們關進地牢也已經有好幾個月,不知這兩人現如今情況如何?
  青王得知聶芒與祁玉河都在她手上後,笑了:「你竟忘了?」
  賀蓮房點了下頭:「這陣子事務繁多,雖說不上完全忘記,但也的確是沒有時間與他們糾纏。」說著,微微一笑,問道:「王爺可要與我同去?」
  青王挑了下眉:「那是自然。」
  於是二人結伴朝公主府而去。自打賀蓮房出嫁後,公主府便無人居住了,徐氏癱了之後,賀茉回與賀勵都回了大學士府,賀蘭潛自然也跟著回去了,所以公主府已是很久沒人了。
  打開地牢,迎面一陣撲鼻的霉味和濕氣,青王反應迅速地將賀蓮房拉到懷裡,遮擋她被這晦氣侵蝕。引路的侍衛拎著一盞小燈走在前頭,青王小心翼翼地護著賀蓮房步下台階。
  地牢裡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滴答」、「滴答」的水滴聲,在這黑暗且孤獨的地牢裡,顯得格外□人,令人毛骨悚然。整個地牢安靜地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突然,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青王眼睛一瞇,左手摟著賀蓮房,右手已經準備攻擊,卻被賀蓮房及時攔下:「沒事的,是啞叔。」
  傴僂著背,蓬頭垢面的男子慢慢走近,賀蓮房露出笑容:「啞叔。」
  那男子抬起頭來,雙目渾濁,依稀可見右眼珠子是壞的,他見是賀蓮房,便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是僵硬,想來是從未如此笑過。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寂靜無聲的,笑容是從來都不會出現的東西。
  只消一眼,青王便看出來此人雖然身子殘疾,跛足眇目,還耳不能聽口不能言,但能被賀蓮房選擇留在這地牢裡看守,想來不是個普通人物。他收回右手,淡淡地看了啞叔一眼,低頭問賀蓮房:「這是何人?」
  「負責看守地牢,並且為裡頭的人送飯的人。」賀蓮房與啞叔交換了一個眼神,啞叔對她點了點頭,轉過身,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朝某個方向而去。賀蓮房拉住青王的手道:「跟著啞叔走,聶大跟祁玉河都是他關起來的。」啞叔是她在相國寺上香時,在大殿佛龕後面發現的人。當時他就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了,不說話,也聽不見旁人說話,宛如活死人。賀蓮房動了慈悲心腸,原想為其找個棲身之所,沒想到啞叔卻跪在地上,以指寫字,求她收留。賀蓮房也沒多想,便將人留了下來。事實證明這是個很正確的決定。啞叔雖然不會說話,也不會與人交流,但對她足夠忠誠,並且膽子大,即使守在地牢裡也不覺得苦——事實上,賀蓮房隱隱有種感覺,好像比起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啞叔更喜歡這樣見不得人,黑暗無比的生活。
  啞叔將他們夫妻二人帶到了一間牢房前,侍衛將手中小燈抬高,便突然看見一個人撲面而來,雙手抓在欄杆上,大吼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魯王世子!你們敢這樣對我,我一定不會放過你!我要讓父王把你們都殺了、都殺了!」
  此人面色青白交加,渾身髒兮兮的,言談之間隱隱有瘋癲狀,竟是那個素來玉樹臨風以翩翩公子面貌示人的魯王世子祁玉河!只是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平日那貴公子風範,活脫脫像是一個瘋子!他不住地叫囂著要出去,不一會兒,便又改變口氣,嘴裡喊著懷旭,口口聲聲念叨著對不起,他不是故意要作證害死他的。隨後語氣一變,惡狠狠地咒罵起賀蓮房,認為都是因為賀蓮房,他才落到這般田地。短短片刻,情緒便換了不下三四種,想來是已經魔障了。
  聽到他口中詆毀賀蓮房的話,青王不高興了。他隨手一揮,不知哪裡來的石子兒直直飛進牢房,擊在祁玉河嘴上,讓他的唇舌瞬間鮮血淋漓。賀蓮房輕笑,道:「王爺又想動手了?」
  青王神色一凜,而後很淡定地道:「我只是不想聽到狗吠而已。」他其實挺怕嚇到賀蓮房的,畢竟自己這暴力且粗莽的一面,她還沒有見到過。若是見了,她不喜歡這樣的他,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別看青王現在雲淡風輕的模樣,其實心裡早就急得火燒火燎的了。他清了清嗓子,正欲解釋,卻聽得賀蓮房輕笑出聲:「王爺出手了,也就省得我來了。」她一向都很斯文,但有時候也的確會很想痛打這些人一頓。沒想到青王比她來的乾脆,想揍就揍,連猶豫都不帶的。
  青王聽她語氣沒有受驚或是生氣,這才放下心來,半晌,笑道:「這有什麼,若是阿房不稱心,便動手揍上兩拳,抬腿踢上兩腳。只是,我擔心對方肉太粗,傷著你,所以還是為夫來效勞吧。」
  這回賀蓮房搖頭失笑:「爹和外祖父一直叮囑我切不可仗勢欺人,洋洋自得,王爺卻生怕我不夠囂張,竟還要我去揍人?」
  青王露出自信的笑容:「我是你的丈夫,自然要讓你在這世間無所畏懼。」
  他不善說甜言蜜語,但有的時候,他的話卻總是能說中賀蓮房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祁玉河猶自在發瘋,嘴上的疼痛讓他更是神智混亂,一會兒抓著欄杆,一會兒在地上打滾,抓起地上一把稻草便朝嘴裡塞,似乎是完全糊塗了。賀蓮房冷淡地看著,沒有絲毫憐憫。祁玉河這算什麼?那些被他凌虐致死的孩童尚且沒瘋,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反倒先撐不住了?!賀蓮房有點想笑,最後還是忍住了,她轉過頭,啞叔會意,便帶著他們朝另外一個方向徐徐而行。
  之所以沒把聶芒跟祁玉河關在一起,就是要他們嘗嘗孤獨的滋味。有人作伴的話,怕是再過半年,祁玉河也不見得瘋。只是賀蓮房覺得這是由於祁玉河像那被呵護的好好的花朵,一直種植在溫暖的房間內,不曾經歷過風雨,所以只要稍稍摧殘,便會瞬間零落凋謝。
  而聶芒不一樣。聶芒也沒有失敗過,同樣也是天之驕子。可他和祁玉河在本質上卻是不同的,經歷過戰爭洗禮的男人,是不會那輕易就倒下的。隨著啞叔走的空當兒,賀蓮房問:「聶芒是個怎樣的人物?」
  聽她這麼問,青王想了一想,方道:「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只可惜,心術不正。」有信陽候那樣的父親,很難讓人去相信聶家人的忠心。這是皇帝的顧忌,也是青王的顧忌。信陽候的為人,他可以說是再清楚不過了。能養出這麼多個優秀的兒子,信陽候不簡單,他的兒子們也都不簡單。「聶家人都是如此。」
  聞言,賀蓮房不禁想起聶娉婷來。與聶家充滿陽剛之氣的男人們相比,聶娉婷無疑是那萬綠從中一點紅,充滿了陰柔嬌媚之氣,正是因為有她的存在,中和了聶家過去強盛的陽氣,而聶家男人也似乎都把聶娉婷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只是,他們的首位,怕永遠都是兵權與權勢。否則,面對這樣心愛又有才華的女兒,信陽候怎麼捨得將其留在燕涼呢?與其將聶娉婷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燕涼,還不如帶她隨他們出征,至少那樣的話,一家人還算是在一起。
  但信陽候卻選擇了將聶娉婷留在燕涼城中,以安皇帝的心。
  相比較於發瘋癡狂的祁玉河,聶芒真可以說是好太多了。賀蓮房他們到的時候,聶芒正背對他們坐著,背影挺拔,巋然不動,儼然還有將軍風範。賀蓮房卻覺得他是在裝腔作勢。雖然琵琶骨被穿,但聶芒的聽力卻是完好無損的,他們這麼多人走路的聲音,難道他還聽不到不成?
  「聶將軍好興致呀,在這種地方都能靜下心來打坐,當真是要本宮好生佩服。」她出聲打招呼。
  聶芒的身形僵了一下,隨即慢慢轉過來。因為數月未見光亮,所以乍一見到光芒,竟覺得很是刺眼。他下意識地用袖子遮住眼睛,半晌,方冷漠道:「公主真是過獎了,若是公主想學,末將教便是。只是公主日夜事務繁忙,怕是也沒心思卻這個吧?」
  話裡話外都在嘲諷賀蓮房心思眾多,城府深沉。
  賀蓮房也不惱,只是笑:「多謝將軍關心,將軍還是管好自己吧,王爺說呢?」
  青王握住她一隻小手,方才打招呼道:「聶將軍。」
  聶芒一聽到青王的聲音,第一反應是自己幻聽。可隨著他適應了刺眼的光線,才發現那竟真是青王!這一刻,他也不管自家跟青王的恩怨了,也不想青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聶芒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得救了!他興奮地想要站起來,可惜數月來的食物裡都添加了軟筋散——否則這地牢再堅固,也難困得住他!
  聶芒艱難地撲到牢門邊,仰著頭望向青王,眸中透出求救的意味。
  青王看得清楚,卻攬著賀蓮房向後退了一步,萬年面無表情的臉上竟破天荒對著除了賀蓮房之外的人露出了一個笑容:「本王只是來看看聶將軍過得好與不好,如今看來,也算是不錯。」精神還挺好的,以後一日三餐,只叫他吃一頓就可以,也省得麻煩啞叔送飯。
  怎麼也沒想到青王會是這個反應。在聶芒的假想裡,即便青王不救他,也不可能包庇賀蓮房,這世上若是連青王都徇公枉私,那還有誰是能信任的?雖然聶芒對青王一向無甚好感,也一直想要超越,但青王的為人他卻是很清楚的。只是聶芒沒想到青王的所作所為竟超出了自己的預料,聽到青王的拒絕後,他險些以為是自己壞了耳朵!「王爺!」
  話音未落,便看見了青王攬著賀蓮房的手。有那麼一瞬間,聶芒似乎明白了什麼。片刻後,恨恨道:「我說為何王爺如此包庇平原公主,原來是瞧上她了!」
  「瞧上她,這個詞用得不對。」青王煞有介事的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因為我們已經是夫妻了,如今只能說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夫妻?!
  他到底在這地牢裡待了多久?!
  「聶將軍久未見人,怕是連話都不會說了。所以,我與王爺下來看一看,順路告訴聶將軍一聲,信陽候回京已有不少日子了,可惜,他既沒能找到你,也沒能找到聶二,聶將軍,你說,信陽候是不是很可憐?」
  「你!」聶芒咬牙切齒。
  夫妻二人留給他一個相似度極高的微笑,轉身離去。
  怎、怎麼?!難道他們真的就只是來看他一眼,別無所求?!聶芒不相信!他不信自己一點價值都沒有!一定是這兩人想要使詐!只要他緘默不言,他們自會想別的招兒來對付他的,不可能將他關在這裡一輩子!
  其實剛開始的一陣子,聶芒在心裡還鄙視賀蓮房來著,覺得她到底是個女流之輩,心太軟,很多事情都不忍心。難道那小姑娘以為,將他關在這地牢裡,有朝一日就能逼得他下跪求饒不成?!
  所以一開始,聶芒心裡充滿不屑。他在戰場上什麼樣的死狀沒見過,浴血殺敵之時,敵軍的鮮血將戰袍染紅,有時候抓到俘虜,還會有他親自來拷問,曾經用過的酷刑可不少。賀蓮房這樣,對聶芒而言,真的可以說是小兒科。
  只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賀蓮房把他關起來後,竟連一面都沒來見他!聶芒對自己的容貌和能力有種信心,像是賀蓮房這樣沒怎麼見過世面的閨閣千金,只要他軟下態度,好好說些好話,便能將其騙得團團轉。信奉武力才是真理的聶芒,只覺得廝殺拚搏才是能力的象徵,如賀蓮房這般投機取巧做了個異姓公主的,在他看來,不過都是些女兒家的小聰明而已,根本算不得什麼本事。只是令他沒想到,賀蓮房根本就不來見他!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底的恐慌、孤獨、害怕……種種負面情緒都越來越深。尤其是武功被廢,琵琶骨被穿,更是讓聶芒覺得痛苦。他從一個武功蓋世的將軍變成了一個連走動都難的廢人,誰能明白他的這種苦處?好不容易出現個送飯的,偏偏又聾又啞,問什麼都不回應,跟塊石頭似的!可即使如此,聶芒也很期待每天的飯點,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夠見到另外一個活著的生物的地方。
  他當然也知道祁玉河跟自己被關在同樣一個地方,只是此刻他已自身難保,又哪裡還有閒情逸致去理會祁玉河呢?
  眼見青王夫婦到了轉角處,只要再幾步便徹底消失在他面前,聶芒急了:「等一等!你說!你到底想要什麼!?」他不信自己身上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不管青王跟賀蓮房願不願意,他都要爭取逃脫的機會!至於洩露的消息……青王與賀蓮房都十分精明,所以話不能全說實的,也不能儘是虛的,必須虛實結合。若是被他們抽絲剝繭找出真相,聶芒覺得,大不了到時候將這兩人先殺了!
  賀蓮房回頭問:「聶將軍是在喚我,還是王爺?」
  聶芒死死地盯著她:「你明知故問!」自然是在跟她說話。
  與此同時,聶芒上上下下將賀蓮房又打量了一番。她今兒個穿了一身清新的粉白羅裙,原本披洩在身後的長髮已經梳成了婦人髻,只是她臉上仍有淡淡的稚氣,這稚氣與她渾身散發出來的甜蜜嬌媚互相混合,有種說不出的誘惑感。聶芒在地牢裡,已經是很久很久沒有碰過女人了,他不由自主地盯著賀蓮房瞧,即使她不是他會喜歡的類型,但這個時候,他又還能嫌棄什麼呢?
  「聽聶將軍的口氣,像是要與我做個交易?」
  「不錯!」聶芒大言不慚地點頭,完全不在意自己階下囚的身份。對他來說,身為聶家人,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從來都只有他們聶家人瞧不起別人,曾幾何時,有人敢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當這種鄙夷高冷的眼神出現在聶家人臉上時,聶芒覺得非常自然,他們合該站的高高的,嘲笑世人的愚昧無知!可如今,是別人用這般眼神看他,對聶芒來說,這可就不行了。但他仍然認為自己身上一定有賀蓮房想要的東西,否則她為何不乾脆殺了他,卻偏偏留他到現在?
  如果聶芒知道之所以他活了這麼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賀蓮房把他給忘了,不知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想來會很精彩。
  賀蓮房冷淡地看著他,問青王:「王爺可有話要問?」
  青王點了下頭,旋即轉向聶芒,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那支軍隊可與信陽候府有關係?!」
  聶芒愣住,隨後遲疑了一秒鐘。
  但就這麼一秒鐘,也就已經足夠了。
  青王已經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賀蓮房心下暗驚,沒想到聶家竟然真的組建了一支軍隊!依青王所說,這支軍隊不僅基數龐大,而且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背後支持著他們的訓練與招兵買馬,他們只會不斷在暗中壯大,但只要不出意外,短時間內,是決計不會被人查出來的。
  這也是青王之所以頭疼的地方。他一直懷疑這軍隊跟信陽候府有關係,可是就是找不到證據,若非聶芒叫囂著要與賀蓮房做交易,他怕是也不會靈光一閃隨口問這麼一句。結果證實了他一直以來的猜測,這支軍隊,的確跟信陽候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可是僅憑一個信陽候府,能夠組建出這麼一支龐大的軍隊嗎?
  總覺得好像還有其他的什麼人,在暗中推動著事情的發展。
  這一點,青王和賀蓮房都有感覺。只是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到底是誰。
  見賀蓮房與青王頭也不回的離開,聶芒眼神空洞,也不叫喚了,因為他在猶豫了一秒後,就知道自己犯了一個怎樣的錯誤。他不該遲疑的!因為遲疑了那麼一秒鐘,就等於讓精明的可怕的青王洞悉了他的想法!
  若是此刻手頭有把刀,聶芒真想了結了自己!
  離開地牢的夫婦兩人一路默然無語,直到坐上回青王府的馬車,賀蓮房才道:「你……」
  「你……」
  豈料青王也一齊開口,兩人相視一眼,突然笑了,青王歎道:「阿房想說的,是否與為夫一樣?」
  賀蓮房打開小茶几上的茶盞,以指沾水在桌上迅速寫了個字。青王見了,微微瞇起眼睛,點了下頭,想來兩人的想法都是一樣的。「阿房,你也覺得這事很蹊蹺是嗎?」
  「打仗的事情,我不懂。可就你跟我說過的,加之我自己猜想的,我覺得,信陽候府一定是在謀劃著什麼。」賀蓮房皺眉,最有嫌疑、可能性最大的,便是信陽候,可上一世,信陽候明明選擇了站在二皇子那一邊,從沒有過自立為王的跡象呀!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再世為人,所以改變了某些事物的發展?
  賀蓮房不敢妄加揣測,她想了想,道:「既然有這個疑問,不如……我們便遞個拜帖,上門去問一問吧。」
  青王皺眉:「那家主子隱居多年未曾露面,你身子又不好,還是我去吧。」
  「我怕你去了,威脅要打殺人家,那可就麻煩了。別什麼消息沒問到,反而得賠進去我的嫁妝呀!」賀蓮房說著俏皮話,本來嘛,看連青王府都被青王當做了聘禮送給她,可以說現在的青王真的是兩袖空空了,真要砸壞人家的什麼東西,出錢的都是賀蓮房。
  青王:「……在阿房心裡,原來我是那樣衝動的一個人?」
  所以說,果然不該在她面前動手揍人哪!

  ☆、第173章 燕家家主難以捉摸

  173、燕家家主,難以捉摸
  燕家,號稱陶朱世家,與世代簪纓的賀世家不同,燕家世代經商,從糧米布匹,到兵器船隻,幾乎全部涉獵,百年來,根基極深,雖然處於士農工商的最底層,但卻絲毫不叫人看低。只是這燕家素來人丁凋零,這也是皇帝為何如此放心的原因。一個世家,若是想要拔得頭籌,那麼就必須要子孫興旺,而燕家,迄今為止,據說是只剩下家主一人了。而這位家主素來體弱,終年不外出,外人也不得見其真容,是以十分神秘。
  說來也是奇怪,燕家也曾出過不少令人稱道的才子,只是燕家人卻有志一同的選擇繼承祖業,決不踏入朝廷,也不考取功名。只是,儘管如此,人丁還是越來越少,家主因為身體緣故,迄今未能娶妻,但想將女兒嫁給他的人卻不在少數。家主病重,若是嫁過去能及時懷上孩子……那麼,整個龐大的燕家,豈不就被他們收入囊中了麼?所以,仍然有數不清的人擠破頭想將女兒塞進去。即便不能做正妻,做個側室也是好的呀!
  在這之前,賀蓮房一直覺得公主府與青王府堆得滿滿的那些財富,已經足以讓她與燕家相抗衡,可當她走進燕家的時候,才發現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她所擁有的,於燕家而言,怕也不過是十分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燕府雖然佔地廣大,但卻並不富麗堂皇,而是十分的古樸幽深。賀蓮房跟在引路的婢子身後,不疾不徐地行著,一雙眼睛卻在迅速打量四下的環境。
  綠竹猗猗,林深葉茂,花卉嬌美,下人們神情嚴肅認真,都不敢有絲毫懈怠,可以想見,這位燕家家主,必定是位極其精細且要求極高的人。
  其實賀蓮房一開始沒想到求見會是如此順利,她原本以為,像是燕家家主這樣神秘的人物,是不會賣她的面子的。只是令人驚訝,她的拜帖剛送上沒有幾日,便收到了燕家的回帖。帖中提及,燕家家主願意與她相見,只是有一個要求,相見之日,必須她獨自一人前來。
  賀蓮房願送上拜帖,其實已經是給燕家很大的面子了。即使燕家如今是大頌朝第一皇商,又是首富,但仍然處於士農工商的最下層,所以,雖然不少高門都巴結著燕家,但心底,還是瞧他們不起。賀蓮房命人送來拜帖,便是已將態度放得非常低,更何況,她在末尾署名的時候,連公主與王妃的身份都未提及,只為了讓對方感到自己的誠心。只是在此之前,她研究過不少關於燕家家主的傳言,都說此人生得俊秀絕倫,更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經商頭腦精明地令人髮指,如此才貌雙全的男子,偏偏是個病弱美男,如何不叫人覺得可惜?又聽說,燕家主從來不與外人見面,一是因為身體原因,而則是因為不喜歡看見外人。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然能將整個燕家管理的如此之好,那便叫賀蓮房不得不覺得佩服了。
  燕老爺與燕夫人英年早逝,留下一對兒女後,那健康的小姐卻因為一些陳年舊事夭折,只剩下身弱多病的少爺,百般無奈之下,燕少爺也只得打起精神,將整個燕家扛起來,那時候的他,不過一十二歲,而如今的燕少爺,已經二十又七了。
  擁有龐大的家產,卻過得如此淒苦孤獨,賀蓮房心底不免有些可惜。
  青王得知此人要求後,震怒不已,自然不肯賀蓮房前來,賀蓮房便修書一封留給他,然後帶著天璇與搖光親自來了燕府。青王進宮與皇上議事去了,不知何時才會發現她的所作所為。
  畢竟是見外男,所以賀蓮房來的很隱蔽,有天璇與搖光在身邊,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發現。
  婢子將她帶至大廳,隔得遠遠的,賀蓮房便看見大廳中間有一道屏風,將整個大廳切成兩半,隔著屏風,隱隱看見後頭坐著一個身材修長卻有些單薄的男子。男子的坐姿非常優雅端正,一看便知是受過極其良好的教導。此刻他正發出輕輕的咳嗽聲,賀蓮房落座後,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溫聲道:「聽聞燕家主身體不好,我特意讓府中準備了極好的蓮花蜜,和以梨干,生津潤肺,對咳嗽有奇效。若是燕家主不嫌棄,還請一試。」
  她為了見他,真可謂是煞費苦心。
  屏風後的男子如此想著,又咳了幾聲。一個身著粉綠色衣裳的丫鬟走了出來,接過賀蓮房手中青瓷小瓶,又迅速退回了屏風後頭。很快地,賀蓮房從倒影上看到男子以水送服了幾口,她恬靜地坐在位子上,不見絲毫焦躁之色,儼然一副出來踏青撲蝶的模樣,更不為大廳中沒有任何的自己人感到不安。
  這使得燕家主對她也起了興趣,但他一開口,問的卻是那蓮花蜜:「這蓮花蜜,很難提取吧?」
  賀蓮房微笑道:「不錯。蓮花味淡,難以採集,是以要專門飼養采這蓮花蜜的蜜蜂。這蜜蜂養得也是講究,要以早年釀製的蓮花蜜餵養,使得它們只識得這一種,而且是最好的。而後待到夏日花開,便將蜜蜂放出,採取早晨最新鮮的蓮花,可惜早晨蓮花開得不多,是以要花費很多功夫,才能釀出這一瓶蓮花蜜。」是個非常奢侈的物件,但陸媽媽卻樂在其中。這蓮花蜜本是陸媽媽辛辛苦苦做來讓她休養身子用的,沒想到今兒個卻被賀蓮房拿來借花獻佛了。
  因為燕家什麼都不缺呀!她的確有無數價值連城的寶貝,可身為燕家家主的男人,什麼樣的寶貝沒見過呢?倒不如送個別出心裁的,也許還能博得對方好感。
  很明顯,燕家主對賀蓮房印象不錯。他坐在屏風後頭,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賀蓮房可以想見,這必定是個面色蒼白,且溫文有禮的男人。從開始到現在,他與她說話時,非但沒有尋常男子面對女子時的高高在上,反而十分謙恭。這種謙恭不是裝出來的,至少比祁玉河跟二皇子給賀蓮房帶來的感覺真實。
  這樣的人,有可能是她跟王爺猜想中的那樣麼?
  燕家主輕輕笑了一下,他的聲音很好聽,溫潤悅耳,很是柔和:「我是該喚您公主,還是王妃呢?」
  「若是家主不嫌棄,便喚我一聲蓮房,這樣的話,咱們也算是朋友了。」
  「蓮房……」他輕輕呢喃著她的名字,叫得異常纏綿悱惻,若非賀蓮房確定在這之前他們素昧平生,怕是真的要以為和對方有什麼情緣了。這語氣,與青王喚她時一模一樣,甚至要更溫柔一些。只是……不知是不是她聽錯了,這語氣裡,似乎又蘊藏了一些悲傷與奢望,同時還帶著克制。「真是個好名字呀。蓮房,我名徽音。」
  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這句話出自詩經,賀蓮房很是熟悉,因為她曾經就以這話裡出現過的三位女性人物對太后與皇后歌功頌德,只是……哪有為人父母的,為兒子取這樣的名字?這燕家夫婦當真是奇怪。要知道燕家雖然是陶朱世家,但卻曾經出過不少才子,除了不走仕途之外,燕家的書香之氣,比起賀世家怕是也不少,這樣的家族,怎麼可能會給唯一的繼承人取個這樣的名字呢?早在玄衣衛將燕徽音的名字告予她時,她就有這種感覺了。
  賀蓮房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奇怪,從她進這個大廳開始,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只是燕徽音給人的印象太好,所以她才沒去在意。可當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時,那種強烈的怪異感就又來了。
  「徽音。」即使如此,她仍然喚了一聲對方的名。
  「蓮房以公主之軀,王妃之身,尚且送上拜帖,署下閨名,想必不會只是單純為了要與我見一面吧?」
  賀蓮房正要說話,突然一個丫鬟跌跌撞撞地從大廳衝了進來,一進來便大喊道:「不、不好了!公子!蓮少爺他突然暈倒了!」
  「什麼?!」那個一直溫柔的不像話的男人,語氣突然凌厲起來,竟完全罔顧在場的賀蓮房:「不是要你們好生伺候著的嗎?此時天氣寒冷,若是他染上風寒,我必定拿你們試問!」說著,拂袖起身,道:「還不速速帶我前去!」
  之前還一直用屏風遮擋彼此容顏,可一聽那所謂的「蓮少爺」昏倒,燕徽音卻似是完全忘了要與賀蓮房保持距離,竟直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與賀蓮房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是微微一怔。
  燕徽音是驚艷於賀蓮房這般清麗絕俗的美貌,賀蓮房卻是訝異於燕徽音男生女相的容顏,若是生了這樣一張臉,也難怪他不願意在人前出現了。大頌朝以男子劍眉星目為美,可燕徽音卻生得一張可以說得上是艷麗的臉,這並不是說他很女子氣,相反地,雖然他身體不好,但渾身上下英氣十足,只是一張臉略為女相。這樣的人,賀蓮房以前從沒見過,她一直以為書中所說那些秀麗如女子的男子都是傳言,沒想到今日淨見到了真的!
  趕在燕徽音開口前,賀蓮房微微一笑,道:「我突然想起自己尚有急事要做,須得先行回府,想來徽音不會介意的,是吧?」
  燕徽音點點頭:「來日必當奉上拜帖請蓮房過府一敘。」說完,急急忙忙地走了。因為走得急,便又止不住地一陣咳嗽,似乎是要把肺都咳出來一般。
  望著他的背影,賀蓮房若有所思。先前那個取她手中蓮花蜜的婢子走了過來,恭敬地屈膝行禮:「還請王妃隨奴婢來。」
  賀蓮房頷首,跟在了婢子身後。
  但直到她回到了王府,都一直在想燕徽音的事情。
  她對這個男人很有好感。這種好感來得莫名,就如同當初對唐清歡一樣。可燕徽音跟唐清歡不同呀,唐清歡是唐家不受寵的庶女,不僅不受寵,還要被人任意欺負。燕徽音卻是燕家唯一的繼承人,生得一副好樣貌,又手腕強硬腦子一流,唐清歡怎麼能跟他比?可賀蓮房就是覺得與此人一見如故,想來對方對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正想著,背後一雙健臂伸來,將她抱了個滿懷。賀蓮房先是一驚,隨後覆上那雙環住自己細柳腰肢的手:「你回來啦?皇上跟你說什麼了?」
  青王抱著她,歎口氣:「阿房越來越煞風景了。」夫妻親熱的時候,突然提到皇上,真是讓他瞬間沉重起來。
  「怎麼啦?你看起來不是很快活呢。」賀蓮房在青王手裡轉了個身,看到他眼底的疲憊。「難道是皇上要你回邊疆去嗎?」想到這個可能性,賀蓮房心底一沉。
  青王搖搖頭:「並非如此,皇兄是說,他覺得……那支軍隊,除了信陽候府以外,在大頌朝還有別人插手。」
  賀蓮房皺眉:「……不是指軍餉方面?」
  青王搖頭。
  他們夫妻倆原本想得是,若要支撐起這麼大一支軍隊的衣食住行以及兵器訓練,信陽候府不可能。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財力去募集軍隊,然後採購糧草與兵器。也就是說,在這背後,必定有人在以龐大的財力支持著他們。縱觀整個大頌朝,除了燕家,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
  這也是為何賀蓮房會送拜帖給燕徽音的原因。
  只是,他們誰都沒想過,還會有別的可能性。除了財力之外,除了信陽候府,還有別的臣子,心懷不軌,想要以特別手段謀取好處。
  兩人沉默了片刻,賀蓮房決定實話實話:「我今兒去了燕家,見了燕徽音。」
  「什麼?」青王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答應過我不會隻身一人前去的!」
  「我不是一個人去的,我帶著天璇與搖光呢。」賀蓮房振振有詞,她是真的沒有「隻身一人」去,所以也不算說話不算話。
  青王:「……」
  「好啦,你就別生氣了,我是想問你,之前我命玄衣衛打探了不少關於燕家家主的事情,可是為什麼玄衣衛什麼都查不出來?」如果不是有跡可循,賀蓮房簡直要懷疑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燕徽音這個人了。
  青王收斂怒氣,他哪裡捨得對賀蓮房生氣呢?「查不出來也不奇怪。因為燕家根本沒什麼好查的。」
  「……是不好查,還是沒什麼好查?」賀蓮房問。
  「沒什麼好查。」青王道。「因為燕家其實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家族。他們基本上足不出戶,但卻掌握著整個大頌朝的經濟命脈,若是燕家想反,怕是祁氏皇族不死也得脫層皮。可燕家人丁凋零,他們根本就沒有能力去坐那九五之尊的位子。更何況,皇兄任他們為第一皇商,難道換了皇帝,他們還能得到比這更好的麼?可人心難測,除了他們,也的確沒有人有能力幫助信陽候組建軍隊了。」
  「至於你說的這個燕徽音……」青王沉吟了一下。「我對此人倒是知之不深,可十幾年前,在他身上發生的某件事,我還記得。那件事當時險些鬧得人盡皆知。但皇兄將此事給壓了下來。」
  「十幾年前?」
  「不錯,玄衣衛應該稟告過你,燕徽音有個同胞姐姐。」
  賀蓮房點點頭。
  「當年他與他那姐姐共爭一人,他倒是個慈悲心腸,願意退出相讓,可她姐姐卻是個性子烈的,因為此事,自此離家,音訊全無,但世人都說,是燕徽音將她給殺了。我與此人只見過一面,便是大約十二年前,他進宮獻上燕家傳家之寶金玉鎖子甲,從那以後,便再無接觸。」
  賀蓮房聽著,不免有些訝然。在她的印象裡,燕徽音不像是會做出那樣事情的人。他看起來格外的溫柔和藹,那種溫柔不是裝出來,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夙郎,我今日見了那燕公子,他看起來,不像是你說的那種人哪。」
  「燕家的糾葛,我並不清楚。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的人,估計也就只有燕徽音自己和他的幾個心腹了,我們撬不開他的嘴。」青王淡淡地道。「不過這都無所謂,只要他與信陽候沒有關係,他就是與他姐姐爭兩人,也無傷大雅。」
  「……他們爭奪的那人,名字裡可有個『蓮』字?」賀蓮房問。
  青王搖頭:「我不知道。」
  「今日我去燕府,原本他與我隔著屏風相見,可沒過多久,便有一個婢女進來稟報,說什麼……『蓮公子突然暈倒了』,在那之後,我看見燕公子神色大變,衝了出去,竟連那屏風都不顧了。想來,那所謂的蓮公子,對他而言,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她突然眼睛一亮。「會不會是當年他與他姐姐爭奪的那人?!」
  青王:「……蓮公子應該是個男子吧?」
  賀蓮房很自然地點頭:「對呀,我聽婢女喚『公子』,若是女子,應該喚作『小姐』吧?」
  青王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極度不好:「燕徽音有龍陽之好?!」
  賀蓮房倒是沒想到這個,鑒於之前她所見過的祁懷旭、祁玉河以及聶倉都是男女不拘的,導致她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違和。如今被青王一說,才反應過來:「……這個……我不知道呀。」她就只見過燕徽音一面,雖然對其印象不錯,但也不至於能夠知心到這個地步。「不過他說過幾日會給我送上拜帖,到時候再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還要去?」這次,青王是怎麼都不肯讓步了:「必須我陪你一起!」
  他對她實在是有些過度保護,從沒有人這樣擔心過賀蓮房,所以……雖然這樣的保護有點叫她窒息,但那也是甜蜜的窒息呀!「好。」
  燕徽音果然是個言出必行的,大概過了三日左右,在一個下了雪的清晨,他命人將拜帖送了過來,把見面的日子定在第二日一早。
  因為剛下過雪,所以天氣特別寒冷。賀蓮房慣來怕冷,晚上睡覺的時候,雖然外頭點了熏籠屋裡燒著火盆,她也死命地朝青王的懷裡鑽。每到清晨,更是爬不起來,她怕冷怕極了,往年便最討厭冬天,今年有青王的陪伴……雖然也還是討厭,但的確有了那麼一點點的改觀。
  青王親了親她的黑髮,輕聲道:「若是再不起,怕是要誤了與燕徽音見面的時辰了。」
  賀蓮房聽了,撐開一隻眼皮,然後又懶洋洋地閉起來。
  除了親熱之時,她就只有這個時候比較像個豆蔻年華的少女。青王瞧她這模樣十分嬌俏,越看越是喜歡,愈發覺得愛不釋手,想無時無刻不將她藏到自己懷裡,隨身攜帶,捨不得有片刻分開。「阿房,你若是再不起,待會兒錯過了時辰,定要來怪我了。」
  這樣冷的天氣,離開溫暖的被窩與英俊的愛人,換衣出門……可真是受罪呀!賀蓮房在青王懷裡胡亂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嘟噥道:「晚個一時半會兒也沒什麼,上一次我可是很貼心地先告辭了,這回也該叫他等等我了。」
  「好,那就叫他等。」青王毫無底線的縱容。
  於是又賴了半個時辰,賀蓮房覺得再不起她肯定會繼續賴著,終於咬咬牙,一狠心掀開了被子。室內溫度適中,但對於極其怕冷的她而言,還是不夠暖後。
  青王趕緊抓來錦被將她包起來,只露張小臉在外頭,然後打著赤膊下床,在屋裡走來走去。賀蓮房頗為羨慕地盯著他看,覺得上天是如此不公平,她穿得裡三層外三層照樣覺得冷,人家光著上身依然火力大。
  待到她梳洗更衣完畢,又過了半個時辰,今日風大,青王陪她一起坐馬車。待到趕到燕府的時候,剛剛好,正是定下的時間。
  反正先前都見過了,這一次燕徽音就沒有多此一舉地隔著那張屏風。他早已備好了熱茶與糕點,待賀蓮房落座後,便將目光移向青王,問道:「這位想必就是青王殿下了吧?」
  青王頷首:「正是本王。」
  「草民身體不適,未能行禮,還請王爺見諒。」說完,一陣猛咳。
  在賀蓮房的記憶中,似乎只要看見燕徽音,他就一直在咳嗽,那種咳到極致,能把五臟六腑都一起咳出來的痛苦。

  ☆、第174章 雲裡霧裡一葉障目

  「你還好麼?」見燕徽音咳的實在是太厲害,賀蓮房忍不住語帶關懷的問了一句。燕徽音回以感激的笑容,他就著婢子的手漱了口,而後輕輕咳嗽了幾聲,方有些不好意思道:「讓二位見笑了。」
  「你我一見如故,算是朋友,無需如此客氣。」賀蓮房笑著看了青王一眼。
  燕徽音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蒼白的面孔都因此亮堂了許多,配合他俊秀無比的容貌,當真是舉世無雙。若是身子骨好些,怕是當真會有無數姑娘擠破頭要進燕家門。「蓮房好意,我心領了。上一次著實是有些失禮,有違待客之道。好在蓮房大度,不與我計較,我心下甚是不安,聽聞蓮房獨愛菡萏,正巧府中有些獨特的品種,便命下人備了,以示歉意。」說完輕輕拍了拍手。
  賀蓮房注意到他的手十分纖瘦,骨節卻微微向外凸出,看起來的確是病了很久了。燕家的少爺自出生起便說心疾難醫,怕是活不過三十歲,如今他已然二十又七,咳得如此厲害,怕是當著沒幾年好活了。
  很快,婢女們魚躍而入,手中捧著盆盆蓮花。在這樣天氣嚴寒的冬日,她們手中的蓮花卻能獨自扎根於花盆之中,甚至有幾株正在怒放!賀蓮房訝然不已,只見那蓮花有些呈純白色,有些卻是鮮艷的紅,蓮花香氣本淡,可這些卻香味撲鼻,令人聞之心曠神怡。賀蓮房從未見過這樣神奇的蓮花,平原公主府也有一片蓮花池,裡頭的蓮花不少都是太后送予她的珍稀品種,可與燕徽音呈上的這些,卻壓根不能比!
  見賀蓮房笑意妍妍,燕徽音知道,自己這賠罪的禮物,她很是喜歡:「蓮房可還喜歡?待會兒回去之時,我便讓青奴與你一道,傳授青王府的花匠照料之法。」說完又咳嗽起來,其咳的嚴重程度,讓賀蓮房擔心下一秒他會不會將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
  她面帶關切地道謝:「那便多謝了。」賀蓮房難掩喜色,她素來愛蓮,所以對燕徽音的禮物並不推辭。青王卻在一邊微微擰起了眉頭,在他看來,燕徽音這不過是用來討好賀蓮房的小把戲,根本算不得什麼。當然了,他決不承認自己這樣的想法是吃醋了。
  婢女們將蓮花撤去,賀蓮房問道:「我府中有位陳太醫,妙手回春,有醫死人生白骨的本事,若是徽音願意,可以讓他給你看一看。」
  燕徽音卻似是已看破了生死:「無妨,老毛病了,蓮房不必為我費心。只是,今日蓮房與王爺一同前來,想必不會只是為了與我交朋友吧?」
  賀蓮房也不瞞他,對燕徽音這樣的人,隱瞞他些什麼,真可以說得上是褻瀆:「既然如此,我們便將話挑明說了,燕家可與朝中某位大臣或皇子有牽連,甚至出錢為其造勢?」
  燕徽音想都沒想便搖頭:「燕家祖訓,決不入仕途,亦不與仕途中人打交道。燕某掌管家業多年,一直恪守祖先教誨,兢兢業業,不敢逾越。」
  聞言,賀蓮房與青王相視一眼,燕徽音見狀,輕聲問:「此事與燕家有關?」
  「並不。」賀蓮房回以安撫的笑容,而後道:「你的病真的不需要陳太醫來看看嗎?」
  燕徽音知道這是賀蓮房不想再繼續那個話題了,他本就性情溫和,從不逼迫他人,見賀蓮房不願意談,也就不再多問:「不必了,多謝蓮房好意。」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不過」二字剛剛出口,便被人打斷了。
  「公子!」只聽得一道清亮悅耳的嗓音傳來,賀蓮房循著聲音朝門口看去,儼然見到那裡站著一個身材單薄,雖然披了厚厚大氅卻仍然削薄瘦弱的少年。說是少年也不大恰當,因為他看起來和燕徽音差不多歲數,只是眼角眉梢閃露的天真,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上很多。此刻他正站在花廳門口,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瞪著賀蓮房看。
  隨後,沒等燕徽音出聲,男子便大步流星地邁了進來,擋在燕徽音面前,仍舊瞪著賀蓮房。
  燕徽音先是愣住,卻沒對男子的失禮表示出任何的憤怒,而是非常寵溺地道:「怎麼出院子了?不是說身子不舒服麼?」
  男子聞言,先是噘了下嘴,隨即意識到這樣的表情有些幼稚,連忙收斂了,有些害羞卻仍舊勇敢地道:「我聽說了,你已經兩次見這個女子了,我擔心……」
  「你擔心什麼?」燕徽音失笑。「乖,先回院子歇息去吧,待會兒我就去看你。」
  男子搖搖頭:「不,我在這裡陪著你。」說話期間,他仍然緊緊地盯著賀蓮房,似乎她隨時都會將燕徽音從自己身邊搶走一般。賀蓮房被他盯得想笑,只覺得他這模樣頗像是一隻柔柔弱弱卻張牙舞爪自以為很厲害的小貓,炸著毛的姿態著實可愛得緊。
  「蓮生……」燕徽音喚了一聲,隨即無奈低歎:「好吧,都隨你。」
  這個名喚蓮生的男子,不會就是燕徽音姐弟倆相爭的那一個吧?賀蓮房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倒是青王因為蓮生的視線太不禮貌,眉心露出淡淡戾氣。
  燕徽音注意到了,即使他不與旁人打交道,亦與賀蓮房算得上朋友,但對於青王,他也有所耳聞。知道若是與此人為敵,自己必然討不到便宜,便悄悄握了下蓮生的手,而後揚聲道:「我為你引見,這位是青王殿下,這位是青王妃,亦是在素有仁義之名的平原公主。此番這二位前來,只是為了與我商討事情。」
  一聽這兩人是夫妻,蓮生眼底的敵意瞬間消失不見。又聽聞賀蓮房是那在民間名聲極好的平原公主,他驀地笑了——一笑起來,賀蓮房便明白,為何燕徽音這樣溫潤如玉的男子,會和自己的親姐姐爭搶了。蓮生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乾淨的。他有一個小梨渦,一顆小虎牙,一笑起來,黑眼珠如同星星般閃耀著動人的光芒。但其實他的容貌只稱得上秀氣,惟獨那笑容,真可謂說是極好看的。
  「原來你便是那平原公主呀?」小虎牙閃著耀眼的光。「我經常聽府裡的下人說起你,你可真是了不起!若是我,我可沒本事為太后擋刀,也沒能力建起那麼多的醫館,為老百姓做事呀!你今日來燕府找公子,是有什麼事情嗎?」
  真是個單純又樂觀的孩子。對這樣的人,賀蓮房很難板起臉來,她總是對性格率真的人有好感:「是我,可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偉大。」
  蓮生歡快地道:「原來是平原公主,若是知道是她,我便不急慌慌地跑出來了。」說著,俏皮地對燕徽音眨了下眼睛。「急得我連襪子都沒來得及穿呢!」
  燕徽音一聽,連忙喚道:「快去將蓮少爺的襪子拿來!」說完,輕輕彈了蓮生腦門一記,動作神態都極其親暱自然。「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若是擔心,以後我見旁人,都讓你一起也就是了。」
  蓮生仍然笑著:「我怕耽誤你的事情嘛。」
  這兩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還有旁人在看,賀蓮房見狀,也不好打擾,便起身告辭。燕徽音也不挽留,他待人自有他的一套,在他看來,賀蓮房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那麼也就不急於這一刻。「對了,蓮房,可否讓陳太醫過府,給蓮生診病?前些日子他受了些風寒,迄今未好,我實在是有些擔心。」
  賀蓮房點點頭:「自然可以。」
  「多謝了。」燕徽音以感激的眼神望向她。
  離開燕府後,賀蓮房默默道:「我總覺得有些奇怪呀。」
  青王淡道:「以前在軍中,軍妓數少,不夠將士們分,便有如這般斷袖分桃之事出現,只是將士們做的隱蔽,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賀蓮房:「……」
  「不過我沒有這方面的癖好。」青王突然認真地解釋權起來:「阿房最清楚了不是麼?」
  他的眼神……有點曖昧,賀蓮房的臉一下紅了,趕緊別過去不敢再看他。青王見她這樣,忍俊不禁,他發現哪,他的小姑娘雖然平時總是一副冷靜溫和的模樣,但其實很容易害羞,只要他說一點點不害臊的話,她就不敢直視他的視線了。「別人的事情,管那麼多做什麼?既然你相信燕徽音,他說燕家與此事沒有牽連,那便沒有牽連。咱們換個方向,繼續查下去就是了。」
  賀蓮房強作鎮定地點點頭,說:「細細想來,之所以他會在我送上拜帖後不久便答應見我,除了我的身份之外,怕是我名字中的那個蓮字,與方纔那位蓮公子湊了巧吧。」
  青王不贊同:「他的蓮公子,哪裡比得上我的阿房?」在青王看來,男人就該頂天立地保家衛國,像那什麼蓮生,一個好好的男子,非要被人當做姑娘般嬌養,著實叫人瞧他不起。又哪裡配跟他的阿房比呢?
  賀蓮房笑:「我倒是覺得,蓮公子挺不錯的,能讓燕家家主為其傾心,想必有什麼過人之處。」
  青王驀然警覺:「他沒什麼好的地方。」
  賀蓮房莞爾。
  「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不要他人來摻和。」將愛妻拉入懷裡,青王親了親她的粉唇,柔聲說著。「燕徽音與那蓮生之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與咱們無關,你只要想著我就好了。」他的心眼很小,決不允許自己的妻子心裡想著除自己以外的男人,即便是想想,都不行。
  「謹遵王爺命令。」賀蓮房笑得無比動人。
  青王被她這嬌媚模樣勾的情難自已,也顧不上是在馬車裡,便要一親芳澤。
  燕徽音與賀蓮房果真成為了朋友,只是兩人甚少見面,畢竟燕徽音是外男,又不喜外出,所以由始至終,那日一別後,兩人便再沒見過面,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便不見面,通過書信,雙方對彼此的好感也都是愈來愈深,這種感情無關乎男女之情,純粹是知己。就如同當年青王第一次見到賀蓮房,便對她升起一股強烈的相見恨晚之感一般。
  雖然燕徽音年長賀蓮房十幾歲,但兩人卻似是上輩子便認識了。
  陳太醫給蓮生看診回來後,賀蓮房特意將其招來詢問蓮生身體狀況如何。
  「無甚大礙,只是染了個風寒,也已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這位小少爺嬌氣的很,倒是燕家家主,一副病入膏肓像,卻不讓老頭子給他看診。」說到這裡,陳太醫不免有些吹鬍子瞪眼。他這一生最愛醫疑難雜症,前段日子太后重病,雖然勞累麻煩,可最終製出解毒藥丸時,那種成就感是不言而喻的。看見燕徽音第一眼,陳太醫便瞧出此人身患沉痾,怕是沒多少日子好活,可是若細細調理,雖不能說長命百歲,但多活個幾年,卻是沒有問題的。所以給蓮生看完病後,他便主動提出要為燕徽音看診,誰知那看起來溫和至極的男子登時變了臉色,硬是要說自己沒病,陳太醫拿人頭擔保他身患重病,把個燕徽音氣得臉都紅了。
  所以,德高望重的陳太醫,第一次享受了被病人趕出來的待遇。以往誰不是上桿子的求著他給看病?今兒倒好,他大發慈悲主動要給燕徽音把脈,對方卻死鴨子嘴硬,還把他給趕了出來!
  瞧陳太醫氣得滿臉通紅,賀蓮房忍俊不禁道:「陳老,難道你就看不出來,燕家主不希望那位蓮公子得知他的身體狀況麼?」
  「啥?!」一生醉心醫學無意娶妻成家的陳太醫根本沒法理解這種感情。「為啥不希望對方知道?難道不知道,他就不用死了?」
  賀蓮房笑著搖搖頭:「所以最後你還是沒給燕家主把脈麼?」
  陳太醫點頭,說到這個又氣了起來:「那個混小子竟然把老夫趕了出來!老夫行醫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敢這樣不尊敬老夫的!照老夫看,這小子是個短命鬼,怕是活不了幾年了!」
  聞言,賀蓮房眉頭蹙了起來:「他病得很嚴重?」
  「他天生便有心疾,一看便知。王妃應該也看見他咳得像是要死掉的樣子了吧?」
  賀蓮房點點頭。
  「這只是開始。他這樣咳嗽應該有一段時間了,但他在那蓮少爺面前,仍舊瞞著,老夫瞧他容色憔悴,嘴唇泛白,手指骨節凸出且脹大,怕是時日無多了。」
  賀蓮房心中突然湧過一股悲傷:「可有醫治的辦法?」
  「病在腠理、肌膚、腸胃,都有法可救,可那燕家家主,已然病入骨髓,藥石罔效了。若是從此刻起好好調理休養,應該還能多活幾日,但若照他現在這樣下去……」陳太醫沒有再繼續往下說,而是搖了搖頭。
  賀蓮房明白他的意思。「依陳老所見,燕家主對自己的病有何看法?」
  「說來也怪,老夫行醫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就是沒見過這種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對於燕徽音,陳太醫嘖嘖稱奇。「他對自己的生死,並非全然無動於衷,而是並不強求,順其自然。若非在那蓮公子面前,還能瞧出幾分人氣,老夫當真要以為那混小子是寺廟裡塑了金身的菩薩了。」
  說完,嘀咕了一句:「這年頭,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
  賀蓮房被這可愛的老人家逗笑了,請他回去。陳太醫背著手轉身離開,邊走邊說:「小兔崽子不識好歹,日後就是跪在老夫面前求老夫,老夫也決不給他看診,哼!」
  「你會的。」賀蓮房在他背後輕聲說。因為你是個善良的無可救藥的老人家呀!
  燕家的事情,賀蓮房知道自己不應該插手,既然是朋友,那便要尊重對方的想法。燕徽音的生死,她無法決定,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請陸媽媽多多馴養蜜蜂,採取蓮花釀造花蜜,送往燕府。燕徽音十分感激,對她的好意也不推辭,只是仍然固執得很,絕口不談自己的身體狀況。
  太后的身體已經痊癒了,只是精神頭趕不上以前,總是容易覺得疲累,所以賀蓮房這陣子經常進宮陪伴,陪太后說說話,聊聊天,品茗賞花,便是過去一天。
  幾名皇子這些日子也都頗有建樹,只是皇上從未流露出到底準備立誰為儲君的想法。從表面上來看,二皇子與四皇子呼聲最高,九皇子次之,七皇子默默無聞。十六皇子……嗯,十六皇子基本上已經被無視了。
  在所有皇子都為了得到皇帝的青睞與看重而辛苦讀書習武之時,十六皇子仍舊沒心沒肺的招貓逗狗,調戲美貌宮女,直到有一天,出了大事。
  當時賀蓮房正給太后捶著肩膀,太后舒服地瞇著眼睛,午後的陽光照進壽寧宮,在地上灑下一片金色。天氣越來越暖,總是叫人覺得懶洋洋的。
  正在這時,江女官急匆匆地從外頭走了進來,她本是極為注重儀態之人,可此刻卻毫無形象,頭上沾了兩片樹葉,滿臉急切:「太后!太后!不好了不好了!皇上說要砍了十六皇子的頭啊!!」
  「什麼?!」太后猛地睜眼。「發生何事了?」
  江女官有些不好啟齒,但仍道:「這、這……一言難盡哪,還是請太后娘娘趕緊去救命吧,若是去的晚了,怕是十六皇子性命不保呀!」
  賀蓮房也是一驚,即便十六皇子再渾,那也是皇帝的親生兒子,俗話說虎毒不食子,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能讓聖明賢德的皇上如此震怒?古往今來,但凡的皇帝誅殺皇子,不是其犯了滔天大罪,便是因其有篡位謀反之心。根據賀蓮房對十六皇子的瞭解,後一種是肯定不可能的,也就是說……十六皇子犯了大錯?
  可他能犯什麼大錯?看著個兒挺高的少年,好像什麼都會,但其實卻是豬頭肉,三不精,什麼都會點兒,但也就是「點兒」。真要他去做點什麼,那是一竅不通。可也正因為如此,即使十六皇子經常闖禍,頭腦又不夠靈光,可皇帝卻一直對其頗為寵愛。其中固然有那是皇帝一生摯愛的賢妃娘娘的緣故,但十六皇子的率真天性,才是皇上始終縱容他的原因。
  正是知道這個兒子能闖禍、會闖禍、愛闖禍,所以才對他十分包容。可以說,皇上對十六皇子沒有任何要求和期盼,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好好的活著,並且不要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能讓皇上如此震怒,甚至揚言要砍十六皇子的頭……賀蓮房簡直不敢想像這個二愣子到底做了什麼!
  「蓮丫頭,東夙今日可在府中?」
  賀蓮房搖搖頭:「他今日巡視御林軍去了,迄今尚未回來,說是結束後,會來壽寧宮的。」
  「快……快!快命人去找他,只有他能阻止皇帝!快!」太后連連催促。賀蓮房應了,每每進宮,她都帶著天璇,今日卻偏偏沒有,好在琴詩也知道青王在什麼地方,得了賀蓮房的命令後,連忙找去了。
  然後賀蓮房扶著太后去到了御書房,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滿臉怒氣無法掩飾,十六皇子跪在地上,與他一同跪著的,還有一名身著絳色宮裝但卻衣衫略有凌亂的女子。
  賀蓮房心裡頭咯登一聲。跪在那裡的女子決不會是宮女,否則皇上不會如此震怒,瞧身形,也不像是公主們,難道……是皇上的妃子?老天!難怪皇上如此震怒,要砍十六皇子的頭了!這人平日裡便不著調,竟然連皇上的妃子都敢碰?!
  雖然賀蓮房對十六皇子沒什麼好感,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妹與其走得太近,但平心而論,十六皇子除了有些愛闖禍跟惡作劇外,真是沒什麼缺點的。
  視線一轉,站在一邊的還有二、四、七、九四名皇子,此刻四人面部表情盡皆不同,二皇子是冷淡,四皇子是擔憂,七皇子是冷靜,九皇子……卻似乎有點幸災樂禍。
  賀蓮房很不明白這一點,說實在的,除了臉,十六皇子真的沒別的地方能拿來跟這四名優秀的皇子比了。無論是學識還是武功亦或是能力,十六皇子都只有被這四位皇子完爆的份兒,可為什麼九皇子卻總是要針對十六皇子呢?



  ☆、第175章 十六皇子不能人道

  「孽障!」皇帝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氣得渾身顫抖,賀蓮房站在一邊看著,都忍不住擔心下一秒他就會被氣昏過去。「你這孽障……孽障!」
  十六皇子跪在下面,著急想要辯解:「父皇!兒臣沒有!兒臣沒有!」
  「你還說沒有?今日之事是朕親眼所見,怎麼可能是子虛烏有之事?!」皇帝根本不信他說的。這個小兒子在他眼裡,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勝在秉性真純,所以他始終很是看重,但他怎麼也沒想到,他這麼看重、這麼喜歡的兒子……竟然跟他的妃子搞到了一起!想起方纔他不小心撞見的事情,皇帝便羞惱交加。其實這個妃子他倒沒多大印象,主要是十六皇子太讓他失望了。就算他想找個美人,這宮裡頭的宮女,哪個不是秀美佳人?他可倒好,偏偏挑個妃子!若非皇帝清楚十六皇子不可能有這樣的心思,他真的要以為十六皇子是想要提前享受當皇帝的樂趣了!
  十六皇子百口莫辯,因為當時的確是被皇上撞破了此事,否則他也不會這麼快從意亂情迷中清醒過來。
  「皇上!」太后剛喚了一聲,皇帝便道:「母后,今日之事,便是您來說情也沒有用,若是朕連這種小事都不能處理得好,又怎麼去治理一個國家,怎麼讓臣子們臣服?更何況,十六今日所犯之事,罪大惡極,決不能姑息!」
  太后一聽皇帝的語氣,便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也是要動真格的了。皇帝雖然孝順她這個母親,可他畢竟是皇帝,若是連一國之君的尊嚴都可以不要,便如皇帝所說,他又拿什麼去服眾,拿什麼去治理天下呢?是以太后看了十六皇子一眼,眸中透出無盡失望之色:「你這孩子……哀家說過你多少次了,要你乖乖讀書習武,不要成日游手好閒的,今日可好,我看你知不知錯!」
  聞言,十六皇子哇的一聲哭出來:「皇祖母!孫兒知錯了,孫兒真的是冤枉的呀!孫兒也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麗嬪的殿中,更不知道怎麼會與她、與她……」說著,滿臉的委屈。
  皇上一聽他還要辯解,更覺震怒:「孽障!事已至此,你竟還不認錯!」
  十六皇子眼淚嘩嘩朝下掉:「兒臣真的沒有坐這種事,父皇,求父皇明察呀!」說完,咚咚地用力磕起頭來。
  誰知這時麗嬪卻哭哭啼啼道:「皇上……嬪妾冤枉、嬪妾冤枉呀!都是十六皇子!是他威脅嬪妾的!」她伸出手,直直地指著十六皇子的鼻子,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十六皇子醉酒闖入嬪妾殿中,百般調戲要挾,嬪妾原想要大聲呼救,可十六皇子卻藉機威脅嬪妾,說若是嬪妾不從了他,便是要弄死嬪妾,都是輕輕鬆鬆的。嬪妾身份低微,不敢不從。求皇上饒命、皇上饒命!」說完,也學著十六皇子的樣子用力磕起頭來,很快地,鮮血染紅了她雪白的額頭,顯得尤為觸目驚心。
  十六皇子聽了,齜目欲裂,他瞪著麗嬪,語無倫次道:「你!你!是誰派你來陷害我的?你說!你說呀!本皇子怎麼可能看得上你?!一定是你厚顏無恥,硬是要貼著本皇子!本皇子可沒碰過你一根手指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十六皇子與麗嬪身上,只有賀蓮房一直在觀察九皇子。當她看得九皇子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時,便肯定了心中所想:十六皇子一定是無辜的。
  倒不是對此人的人品有多大的信心,而是知道他的膽子,興許闖闖禍,逗逗人,但像是與皇帝的妃子私通這件事,就是打死十六皇子,他也不敢做出來!那麼問題就在於,是誰給十六皇子下了這個套?剛好讓他飲了酒,剛好讓他闖入麗嬪宮殿,最最巧合的是,竟然還在緊要關頭上,將皇上給引了過去!麗嬪不過是個進宮沒幾年的妃子,容貌姿色在民間算是絕色,可是一和皇上龐大的後宮相比,也不過是中等之姿。就如皇上所說,宮中美人無數,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十六皇子看上某個宮女的事情發生,只是他何必捨近求遠,非要找皇帝的妃子呢?
  即便這個妃子是被皇帝遺忘的,那也不行!一日貼上了屬於皇帝的標籤,就這輩子都無法逃脫!十六皇子是個紈褲,但不是個傻子,他根本不可能去調戲麗嬪!
  從九皇子毫不加以掩飾的反應來看,幕後主使是他無疑了。
  然而賀蓮房就納悶兒了,這十六皇子有什麼地方值得九皇子與其針鋒相對呢?比起來,還是二、四、七三名皇子的威脅更大一些不是嗎?
  正在這時,青王冷淡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男子漢大丈夫,掉眼淚哭鼻子像什麼樣!」
  被青王這麼一吼,十六皇子立馬收起了眼淚,但仍然一抽一抽地揉著自己的鼻子,邊揉邊道:「十、十三皇叔!你快救救我、救救我呀!嗚嗚嗚……父皇他硬是說我跟麗嬪不清不楚,還要砍我的頭!」說著,愈發悲從中來,眼淚似是不要錢似的朝下掉。
  青王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十六皇子被嚇得立馬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動,一顆淚珠就那樣掛在他長長的睫毛上,竟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皇兄,十六他不可能跟麗嬪有什麼關係的。」青王說。
  皇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東夙!你怎麼為這個孽障說話?!他與麗嬪,是朕親眼所見,難道還會有假?!」說到這裡,他已經覺得青王是在故意包庇十六皇子了。「今日不管你說什麼,朕心意已決,決不更改!」
  青王冷靜地說:「還是聽我說完,皇兄再做定奪吧。」說完,走上前去,附到皇帝耳邊輕飄飄說了句話,下一秒便看見皇帝臉色大變,原本充滿怒氣的臉瞬間消失不見,他聽完青王的話後,轉過視線去看十六皇子,那眼神中的憤怒、失望、殺戮……等等等等情緒,通通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悲傷、心疼……以及愧疚。十六皇子險些以為是自己眼瞎了,否則他怎麼會看見父皇用小時候那般看他的眼神看著他呢?
  那種充滿慈愛和疼惜的眼神……從母妃死後,他就基本上再沒見過了……
  皇帝的態度轉變地非常快,他招手讓十六皇子到他身邊去,然後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眼圈兒突然有些泛紅,道:「是父皇誤會你了……好孩子,你先回去吧。」
  十六皇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撓了撓耳朵,最終還是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反正父皇不怪罪他了,他還留在這兒做什麼呢?至於陷害他的麗嬪……呵呵呵呵,自有人幫他收拾。那人沒能按照計劃中的毀了他,又怎麼會讓知道事情原委的麗嬪活著呢?所以他根本就不需要動手,就有人會幫他把一切搞定了。
  二四七三名皇子都無異狀,惟獨九皇子一聽十六皇子要走,立刻上前一步,站了出來,對青王作了個揖,不卑不亢,朗聲道:「兒臣以為,十三皇叔此舉不妥!若是十六皇帝當著沒有錯,為何皇叔不能將原因光明正大的說出來?如此也好讓我們在場眾人明白各種原委!」
  他這話說得十分巧妙,既不顯得咄咄逼人,又表現的像是為十六皇子好。
  青王卻不吃這一套,他看了九皇子一眼,連話都不樂意跟他說,淡淡地道:「不必,有本王作證即可。」
  賀蓮房好奇地望著他,不明白他到底在皇上耳邊說了什麼話。青王察覺到她的視線,於是看了過來,面無表情的,可賀蓮房卻讀出了他眸底寫著的溫柔與關懷。
  九皇子隱忍著怒氣道:「十三皇叔此言差矣,今日在場之人眾多,若是不知道十六皇弟與麗嬪沒有關係的證據,怕是難以服眾吧?尤其是皇祖母與平原姑姑都在這裡,還是……」末尾的句子在青王冷酷至極的視線中被嚇得嚥了回去。
  青王冷冷地說:「叫她皇嬸嬸。」
  「……啊?!」九皇子一愣,還是十六皇子機靈,火速蹦到賀蓮房身邊,扯住她的一隻袖子甩呀甩,一個今兒的賣乖討巧:「皇嬸嬸,您對我可以說是知之甚深哪!您告訴九皇兄,我像是麗嬪口中的那種人嗎?!」
  事實上……像的,而且非常、非常像。賀蓮房抿了抿嘴,但笑不語,十六皇子得不到回應,愈發嗲了起來:「皇嬸嬸,您也是知道我跟茉莉妹妹的事情的,不如在這事兒上,您就幫我說句話唄!」否則他真的會很擔心,茉莉妹妹沒過門就會變寡婦。
  賀蓮房被他這不要臉的話震驚了,他跟回兒是什麼關係,竟然一口一個茉莉妹妹叫的這麼親熱?「十六皇子,這話可不能亂說,我的妹妹年紀還小,經不起您這樣的玩笑。」
  十六皇子頓時面露沮喪之色:「現在沒關係,不代表以後也沒有嘛!」說完,他轉身面對皇上,興許是因為有青王給他撐腰的緣故,連說話的聲音都氣勢十足。「父皇!您看看,您看看!兒臣也是見過不少絕色美人的人物,若是當真是個色中餓鬼,為何不選皇嬸嬸,不選賀二小姐?麗嬪娘娘雖然是個美人,可是和賀家女比起來,卻要遜色一大截吧?!」他又不是眼瞎。
  這一點,大家都是承認的,但這並不能成為十六皇子無辜的理由,誰知道他會不會大魚大肉吃慣了,突然想換個口味兒,來點清粥小菜呢?
  「因為有我在,你不敢。」青王慢吞吞地說。
  十六皇子打了個寒顫,呵呵乾笑幾聲,不敢再過多言語。
  其實事情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只要處理了麗嬪就皆大歡喜。可九皇子卻不肯如此善罷甘休,他好不容易等來這個機會,眼睜睜地錯過,他不甘心,可要他頂著青王與皇帝的雙重眼神對十六皇子出手,他又沒這個膽子——如今的他,羽翼未豐,哪裡是父皇跟皇叔的對手?怕是沒來得及對峙,便已經稀里糊塗的送了命了。
  所以九皇子說的話都非常小心翼翼,既不讓人察覺自己對十六皇子的厭惡與仇視,又能達到自己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父皇,為何不能明說?難道……就因為十六皇帝是父皇的兒子,父皇便要罔顧真相,讓一個無辜的女子送命?四皇兄,你說呢?」
  他回頭詢問,意圖將四皇子也拉下水。
  四皇子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性情敦厚有耐性,也最看不過去不公的事情。見九皇子問他的意見了,便出列道:「父皇,十三皇叔,兒臣以為,還是要將實情說出來會比較好,唯有清清白白,方能沉冤昭雪。父皇總是教導我們說要冷靜,要正直,兒臣覺得,既然如此,誠實也應該是必不可少的。」
  太后也道:「對呀皇上,還是把實情說出來吧,若當真是這麗嬪陷害了小十六,哀家非要了她的命不可!」太后連連拍了好幾下桌子,賀蓮房見狀,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青王。
  最後,皇帝仰天長歎了口氣,道:「其實……」
  「十六不能人道。」青王說,省去了皇帝的尷尬。
  ……
  什麼?!
  這個證據不亞於晴天霹靂。
  至少賀蓮房感覺自己被雷劈了。
  她忍不住去瞪十六皇子,就這樣,竟然還敢每天追著她要見回兒?她可不會把寶貝妹妹嫁給一個……一個……
  九皇子徹底傻眼了。
  十六皇子素來吊兒郎當的臉刷得漲紅了:「十三皇叔!你答應過我不說的!你說話不算話!」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青王冷靜地回答,絲毫不為自己說出這個答案拆了皇侄兒的台而感到愧疚和不安。「若是不說出來,你就要被砍頭了。」
  怪不得呢……怪不得皇上聽了青王的一句話後就相信了十六皇子,他都不能人到了,又怎麼可能跟麗嬪有什麼牽扯呢?也怪不得皇上會感到愧疚了,他的兒子有這個毛病,他這個做父親的竟然完全不知道。最後,他期期艾艾的問:「十六啊……這個……你有沒有,有沒有去看過太醫呢?」
  十六皇子難以啟齒,這種毛病,他哪裡好意思傳召太醫呀?「回父皇……其實也不是什麼大毛病,所以也就沒召太醫來把脈。」
  賀蓮房有點想笑了,今日這場,真可謂是場徹頭徹尾的鬧劇。想要達到預期目的的人沒能成功,想要保守秘密的人也都失言了,哈哈哈哈,真的很好笑!
  太后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她還是先回她的壽寧宮吧!另外以後還得跟皇帝說說,日後若是小十六再在宮裡調戲漂亮宮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吧……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唉,真是太可憐了……當然,是指十六皇子以後的皇子妃……
  因為太后回了壽寧宮,青王與賀蓮房也要回去青王府了,馬車裡,賀蓮房一直在沉思,好一會兒,突然驚醒,問青王道:「王爺,方纔你跟皇上說的這些,真的都是真的麼?」
  青王誠實地回答道:「真的。」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這個消息對賀蓮房的衝擊性太大了,迄今為止她都不敢相信那個花名在外的十六皇子,竟然是個不能人道的!也就是說,以前他的那些風流債,全是假的?
  「大概是在他十二歲那年。」青王回想往事,因為時間太久而皺起眉頭:「皇子們到了特定的年齡,內務府便會精挑細選出容貌姣好的宮女為其開臉。那天晚上,十六跑到西殿來找我,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我才知道這件事兒。只是他一直要求我為他保密,所以我沒能告訴你。阿房,你不會怪我吧?」前幾句說十六皇子的,青王表情淡定,可一想到賀蓮房會不會因此責怪他有事隱瞞,青王就頓覺心慌意亂。
  好在賀蓮房搖頭了:「不會,既然是你答應的他,就應該守口如瓶。」
  「不過阿房,你放心。」青王的語氣突然曖昧起來。「我是沒有這個方面的毛病的,你最清楚了,不是麼?」
  賀蓮房:「……」
  回到青王府後,賀蓮房便準備去大學士府一趟,一是探探賀茉回的口風,二也是為了「探望」徐氏。徐氏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口鼻歪斜,說不出話,四肢也不聽她使喚,總之便是廢人一個。但賀茉回對她十分仁至義盡,用最好的大夫,喝最好的藥材,周圍伺候的是最好的婢女……總之,徐氏的日子可以說是舒坦極了……嗯,暫時,暫時舒坦極了。
  到了大學士府後,賀蓮房先在去看了徐氏,她是以這個名義回來的,自然要去探望一二。
  徐氏正躺在床上盯著帳子出神,突然看見賀蓮房的臉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她先是嚇了一跳,隨即露出仇恨與厭惡的眼神。賀蓮房不以為意,淡淡一笑,問候道:「多日不見,祖母的氣色還挺好的。」
  徐氏的眼神這樣說:與你無關,快些滾開!
  「不過,誰知道這樣的好日子能過多久呢?」賀蓮房輕笑。「萬一明天就到頭了怎麼辦?」
  賀蓮房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威脅她?!徐氏心中大驚,現在的自己,無異於那俎上肉,而賀蓮房卻是鋒利的刀刃,若是與其硬碰硬,吃虧受傷的就全是她呀!
  想到這裡,徐氏連忙想要調整自己的心態,可賀蓮房只問候了她這麼一句,便起身走開,連以眼神表達敘舊的慾望以及悲傷的歉意都難。
  賀蓮房坐在書房桌前,單手撐著下巴,看著妹妹把一個純金打造的小算盤撥的辟里啪啦響,那動作,行雲流水,連她都比不上。曾幾何時,是她坐在書桌前算賬,而弟妹則撐著下巴等在她身邊,說姐弟三個人要一起入睡,這樣感情才會好……
  她搖搖頭,把那些遙遠的記憶抹去,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她要珍惜的是現在,要守護的才是明天。
  賀茉回將賬冊對完,一抬頭看見自家大姐單手托腮看著自己,不由得小臉一紅,道:「大姐,你怎麼這麼看著我,是不是我做的不好?」說完連忙將賬簿往前推了一推,示意賀蓮房看一下。
  賀蓮房搖頭:「這個你看就好了,回兒的本事,我是很放心的。」
  賀茉回小臉一紅,賀蓮房乘勝追擊問道:「回兒,這段日子,你與十六皇子可有聯繫?」
  賀茉回思考了一會兒,才慢慢點頭:「一直都有的。」
  「我以為你討厭他。」
  「是這樣沒錯呀!」她反駁的振振有詞,「可是……他有在改變哪,他不是以前的他了。」
  賀蓮房隱隱覺得這話裡有那些不對勁兒,「你怎麼知道他在改變?」
  賀茉回一窒:「這……這……」
  見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賀蓮房也不勉強:「好了好了,難以啟齒的時候,想一想便過去了。你快活就好,大姐什麼都不要求你的。」除了要她好好的,平安喜樂的生活。
  「大姐,不是的,我並不是難以啟齒。」賀茉回抿了抿唇瓣,「只是有的時候,我會見到他,但每次時間都很短,他似乎很少有時間來看我。每當我們倆獨處的時候,他就變得跟平時不一樣了,然而若是有他人在場,他便仍然是哪個我熟悉的十六皇子。」
  賀蓮房不明白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半晌,說:「回兒已經長大了,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大姐幫助了。既然這樣的話,回兒只要根據自己的心意走就成了。」只要她喜歡的,她都會不惜一切代價為她取來。
  只要她喜歡。
  「大姐……」
  「乖孩子。」賀蓮房溫柔地伸手摸摸妹妹柔軟的長髮,對著她溫柔地微笑。「不管以後怎麼樣,大姐永遠都會站在你的這一邊。」

  ☆、第176章 似真似假如夢似影

  聽賀蓮房這樣說,賀茉回抬起頭,露出有些茫然的眼神,她說:「大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賀蓮房憐惜地撫摸著她的頭,「只要……按照你想要的去做,就足夠了。你只要記住,大姐永遠都會在你身後,而且永遠都不會離開。」即使她死了,也會化作天上的繁星守護著她。
  賀茉回眨巴著黑漆漆的漂亮眼睛:「我不明白。」
  「沒關係。」賀蓮房一個勁兒的笑,她看著妹妹的眼睛溫柔的要命。世上再也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失而復得是怎樣的珍貴了。為了這樣的珍貴,她甘願付出自己的生命。
  「大姐,我……我有些話想同你說,可是又怕……」
  「怕什麼?怕我責備你麼?」
  「怎麼會呢,大姐對我跟潛兒最好了,怎麼會責備我呢?」賀茉回趕緊搖頭否認。「只是……我怕我這樣做,不夠好,不夠、不夠公平,沒有達到大姐的要求。」
  賀蓮房失笑:「怎麼會呢?只要回兒你快快活活,平平安安,我對你還能有什麼要求呢?」
  「聶四……還有十六,他們……」賀茉回欲言又止。
  賀蓮房看著妹妹的眼裡有一種叫做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她用溫柔的眼神鼓勵賀茉回勇敢地往下說。
  「我……我不知道喜歡他們兩個中的哪一個。」
  賀蓮房沒想到一直困擾著賀茉回的事情是這個。她張了張嘴,半晌沒說話,因為在男女之情這方面,她除了青王,根本就沒有對旁人動過心,又怎麼能夠幫賀茉回解決她心中到底喜歡誰的困擾呢?「回兒,這個……大姐也不能告訴你正確答案……」
  賀茉回突然問:「大姐喜歡青王殿下嗎?」
  「喜歡的。」賀蓮房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可能比喜歡還要再多一些吧,那種感情……我從沒感受過的,但是……叫人感到很甜蜜,而且覺得,好像和他在一起,待多久都不會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賀茉回癡癡地聽著,半晌,她咬了咬嘴唇:「我對十六一開始是很討厭的,覺得他只是佔了這個出身,卻沒有絲毫上進之心,甚至還屢屢闖禍,因此對他……很是不喜。可是……越和他相處,我便覺得……他其實……也是有可取之處的。可每每我同他在一起,心裡就又會忍不住想起聶四。大姐,我知道我不能跟聶四在一起,我也知道我跟他不可能有未來,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東西太多了,我應該在對他感情不深,對彼此又不曾有承諾的情況下斷絕這種念想,可是……大姐,我總會想起他,總覺得,背著他,和十六在一起的話,對他太不公平了。」
  「若是你喜歡他,便是和他在一起也沒有關係。」賀蓮房才不管這些,在她心裡,賀茉回與賀蘭潛才是第一位,其他誰都要退一步,只要他們喜歡,她都會滿足。
  「不行的,我跟聶四,是有緣無分,我們不適合。」說著說著,賀茉回低下了頭。她有些失落,但並沒有太過傷心,她很慶幸,在她與聶四有更深的感情之前,他們分開了。既然有那麼多東西擋在他們中間,而她又不想去打破這些,那便說明,他們無緣。「即使大姐你不說,我也明白的,信陽候府……他不是我的良人。」
  賀蓮房輕輕歎了口氣,突然重重揉亂了賀茉回的髮髻:「你這傻丫頭!想東想西的做什麼?誰讓你每天想這麼多了?」
  「我想為你分擔!我不想你每天這麼辛苦!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似乎想起了什麼悲傷的事情,她孩子氣地摀住眼睛,但賀蓮房仍然看見了淚水。
  「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可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夢見潛兒死掉,夢見上官氏跟她的兩個女兒搶走了我們的一切,夢見表哥他們被砍頭、腰斬……夢見外祖父活活被氣死,夢見舅舅被人陷害,死在戰場上,屍骨無存,連家都沒能回!我還夢見外祖母哭瞎了兩隻眼睛……夢見爹爹在相國寺沒有回來……至於大姐你,早在我十一歲那年,你就死了!世上就只剩下我跟潛兒孤零零的兩個人……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不想你這麼辛苦……我想你好好的陪著我跟潛兒,你永遠都不離開我們!」
  她的淚水完全無法控制,賀蓮房震驚地望著她,以前賀茉回的確也跟她說過夢見奇怪景象的事情,但從那之後她便再也沒有提起過,是以賀蓮房便以為那些夢境再也沒有發生過了,之所以沒有去問,就是因為她不想賀茉回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可、可是,為什麼她還是要夢到呢?!
  回兒一次又一次的夢到上一世發生的事情,賀蓮房清楚地知道,那一切的確是真真正正發生過的。那是她……曾經愚蠢地、眼睜睜看著的……「回兒。」
  「大姐,我快要受不了了!我沒日沒夜地夢見那些可怕的東西,我沒有辦法忽略它們,我以為我可以,可我做不到!」賀茉回撲進賀蓮房懷裡嚎啕大哭。「大姐,我好怕、我好怕呀!夢裡的那些事情太可怕了,我真的好怕它們會變成現實!所以我不想叫你煩心,也不想做任何讓你困擾的事情,我好怕……」
  「莫怕、莫怕……好孩子,不要怕,大姐在這兒呢。」賀蓮房心中洶湧澎湃,她輕輕地拍著賀茉回的背部,內心驚駭萬分。回兒為何一直夢到上一世的事情?難道……還會發生什麼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情不成?亦或者,這是佛祖給予的一個啟示?告訴她不要沉溺於現今的安逸日子?「別害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的。」
  「我不會跟聶四在一起的,大姐,我不會的,最終……他會殺了大舅舅,我不會跟他在一起的!」似是在說什麼誓言,賀茉回咬著嘴唇,堅定地說。
  「你說什麼?」賀蓮房大驚。「他會殺了舅舅?!」
  「在戰場上,昨天我夢見了,他用長槍穿透了舅舅的胸膛,然後將舅舅扔在了千軍萬馬之中,讓舅舅屍骨無存!他是故意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他笑了!」賀茉回求救般看向賀蓮房:「大姐,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知道那都只是夢,可我總是夢到那些事情,隔三差五,它們、它們就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我們,一切都在按照另外的一個可能性在走,上官氏沒有離開,賀紅妝跟賀綠意也沒有死,你沒有活下來,也沒有保護得了我跟潛兒,齊世子與魯世子的真面目始終無人知曉,他們害死了潛兒,而我……而我居然嫁給了張正書!大姐,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對嗎?!」
  賀蓮房被這巨大的信息衝擊地說不出話來,她張著嘴,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啞口無言。這一切都預示了什麼?聶四怎麼可能親手殺死舅舅?當時與他國開戰,舅舅身為主帥,聶四怎麼可能對舅舅出手?!「回兒……回兒……」她緊緊地抱住妹妹,心底一片冰涼。「在你的夢境中,可有王爺?」
  賀茉回搖頭:「沒有,我從沒見過他,只知道王爺回過幾次京,然後再也沒了他的消息。就像是……他從人間消失了,世上再也沒了這個人。夢裡你跟王爺不是夫妻,你們甚至都沒見過彼此,你早早地離世,王爺失蹤……大姐,這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我只是太幸福了,所以才會夢到一些與現實相反的事情?」
  「那是自然。」賀蓮房笑的溫柔,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在劇烈地顫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些都是假的,永遠不會真實發生的。你瞧,張正書不是已經死了麼?那樣的東西,哪裡配得上我的回兒?祁懷旭祁玉河更不可能傷害到潛兒,賀紅妝賀綠意也都死了,上官氏銷聲匿跡,怕是命也不長了……一切傷害到我們的,都不見了,那些事情,永遠都不可能再發生,好麼?莫怕,好孩子……莫怕。」
  好不容易安撫好了賀茉回,賀蓮房一直保持著強大的理智與自制力,因為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因此而感到恐懼。即便是青王,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兒。
  只是晚上就寢時,賀蓮房躲進了青王的懷裡,他才低聲詢問:「怎地不開心?」
  賀蓮房被問得愣了一下,隨即道:「我沒有呀。」
  「你騙不了我的。」青王低低歎了口氣。「我瞭解你,一如你瞭解我。今晚你面前那本書,攤開後,半個時辰都沒翻過一頁。」這不像平日裡一目十行的她。
  賀蓮房輕輕舒了口氣:「回兒與我講了一個噩夢,我聽得……有點嚇人。」
  「竟然還有噩夢能嚇到我的阿房?」青王輕笑,覺得很是神奇。「阿房膽子那麼大,怎麼會被噩夢嚇到呢?」
  賀蓮房也笑:「可能是因為,在夢裡頭,一切擁有的都失去了,想要守護的都被毀滅了,所以才會感到恐懼。」
  「沒有關係,那都是夢境。」青王吻了吻她的發心。「有我在,誰都搶不走你的東西。」
  兩人笑作一團,可賀蓮房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在青王看不見的角落裡,她露出些微疲憊之色。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問:「對了,王爺,你可曾想過,那支軍隊,真正的主人也許並不是信陽候呢?」
  聞言,青王微訝:「此話何解?」他調查了這麼久,也不過查出與信陽候府有關係,如此下定論說幕後主使不是信陽候,未免有些太過武斷——不過他相信阿房既然這樣說,那便必然有她的理由。
  「我說出來……你可能覺得不夠可信。」
  「怎麼會呢?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信。」青王理所當然地說。
  「好吧,這是夢到的。」
  青王:「……」比他想像中的更不靠譜,還不如猜呢。
  「我說了吧,就知道你不信的。」賀蓮房無奈。
  「誰說我不信?」青王義正詞嚴地否認。「我信得很,明兒個我就換個方向去查。即使信陽候不是幕後主使,我也很確定他必定和幕後主使有什麼關係。必定這軍隊與他,可是跑不掉的。」
  賀蓮房沒想到他真的會信。因為回兒的夢境中,也並沒有跡象證明信陽候府想要謀反,只是聶四對舅舅出手……賀蓮房決不相信那個性情耿直的聶四,會在國家存亡的生死關頭,冷酷地殺死己方主帥。賀蓮房很清楚,聶家人最大的特點——護短、團結、愛護家人。在原則與國家之間,賀蓮房甚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聶四會選擇站在哪一邊。既然連國家都能夠拋棄,那麼殺死一個與自己非親非故的人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聶家真是世上最奇怪的家族了。他們對親情有著近乎恐怖的執著,但同時對國家大義的觀念又淡薄的要命,這一點非常矛盾,賀蓮房無法理解。一個人若是願意為家人付出一切,那麼他絕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國家。聶家人,真是游離在各種政策之外的奇怪存在。
  「我以前一直以為,聶家會選擇某個贏面比較大的皇子,站到他那邊,為其謀取皇位,可是現在,我不這麼覺得了。信陽候似乎在下一盤非常大的棋,贏了,他便功成名就名垂千古,輸了,便是粉身碎骨不得翻身……賭的這麼大,他到底是非常有自信會贏,還是……執著於某種感情或是觀念?從他們對家人執著來說,這種情況是很可能出現的。」
  「聶無跡……聶無跡……」青王似乎從賀蓮房的話裡想到了什麼,可是他抓不住那個點,於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念著信陽候的名字,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他遺忘了,可是他就是想不起來!
  「這太奇怪了,整個聶家都很奇怪。夙郎,你還記得聶家小姐麼?」賀蓮房問。
  青王搖搖頭,他對女子從來都是印象不深,至於賀蓮房說的那什麼聶家小姐……「等等,你是說那個經常飛鴿傳書給聶無跡,總是想出些奇妙計謀的聶家小姐?」
  「你知道?」連青王都知道的話,足以說明聶娉婷是真的很聰明了。
  青王點頭:「我看過她的戰術。從想法上來看,很好,可實用性不強,偶爾幾次討巧,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可若是放到實戰中去,未免太過花架子了。若是強行實施,反而傷亡更大。」
  聞言,賀蓮房有些驚訝:「可是……我從聶小姐口中聽聞,信陽候不是這麼跟她說的呀!而且她的名聲很好,在軍中的威信也很高,難道……」
  「不錯,她的名聲,是靠著聶家男人們堆積起來的。」說這話的時候,青王是語氣有些冷酷。「她不適合領兵打仗,也許未來,大頌朝會出現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將軍,如同前朝的張子書,可不會是她。她不夠仁慈,不夠大膽,不配做將軍。怎麼,難道她的夢想,便是不輸給男人,上戰場打仗嗎?」
  賀蓮房嗯了一聲:「正是如此。」
  青王噗嗤一聲笑出來,笑聶娉婷的異想天開。「這女子倒也有趣,若是沒有聶家男人,她根本算不得什麼,真以為女將軍是那麼好做的?她的榮耀是用聶家男人們的拚命換來的,她倒是想得美,難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做了主帥,便不用上陣殺敵,只消做在營帳裡,指點江山?」
  賀蓮房莞爾:「我倒覺得這姑娘不錯,有上進心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青王無奈:「真叫人奇怪,十六什麼都不缺,偏偏就缺這個。這聶小姐根本不需要這個,偏偏又多得要命,人可真奇妙,我迄今為止,也搞不懂他們每個人心裡都在想些什麼。」
  「依我看來,十六可不一定沒有上進心。」想起妹妹的話,賀蓮房狡黠一笑:「說不定,人家是不想讓第二個人看到呢?如今二四七九四名皇子,個個風采照人機智過人,惟獨這十六皇子,深得皇上喜愛,卻是個沒本事的。他雖然經常闖禍,卻從不做傷天害理之事,頂多是小孩子頑皮,日後誰也說不得他什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也許……十六是在韜光養晦呢?」不說別的,單說除了這幾位皇子之外,武功心智都平平的皇子,個個見到她,即使知道她又是姑姑又是皇嬸嬸,不得動心,那眼珠子也是控制不住朝她身上瞄的。若是回兒出現,見到美人,他們更是眼放綠光。可從頭到尾,除了嘴上說過幾句俏皮話,十六皇子對她,可是絲毫不為所動呀!
  「你是說……」
  「不錯,雖然皇上沒這個意思,可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賀蓮房抿嘴一笑,「我只是猜測而已,若是真的,那自然好,若是假的,也還有其他出色的皇子,並非非十六不可。」
  青王點點頭:「這是皇兄的事情,我一直不曾過問,可若他真的,曾經在不經意的時候透露出想立十六位儲君的意思的話……也就足以讓其他幾個皇子蠢蠢欲動了。在這種時候,聶無跡若是想一舉成事,那可真是個好時機呀。」
  簡直好的不能再好了!皇子奪嫡之時,只顧著彼此廝殺,誰能想到有人正在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呢?
  「所以,你不妨探探皇上的口風。」賀蓮房微微一笑,「是也好,不是也好,總歸咱們能有個清晰的方向。」
  青王忍不住把她抱緊了,盯著她瞧。賀蓮房被他看得粉臉通紅,半晌,輕嗔道:「你這是看什麼呢?」
  「看我是積攢了幾輩子的福氣,才能娶到你這樣的好妻子,沒叫我孤獨一生。」說完,親了親她漂亮的眼睛。賀蓮房的五官中,青王最愛的便是這雙眼睛,時而溫柔,時而睿智,時而狡黠,時而羞澀……各種各樣的風情,他永遠都看不夠。
  賀蓮房想起賀茉回所說夢中情景,青王在某次離京後下落不明,她環抱住他,低聲道:「我也該謝謝你呀!」若是沒有他,她又何嘗不是要孤獨一生呢?
  紅羅帳內,溫柔繾綣,情話不斷,這一夜,燭光燃到了天亮。
  年關快到了,信陽候卻一直沒有離京的意思。他在燕涼平日裡也不做什麼事,就是呆在信陽候府,或者出門訪友。從表面上來看,真可以說算是個非常合格的隱士。
  但賀蓮房夫婦知道他不是。
  他眼裡透出的火,充滿了對權勢的渴求與嚮往,這樣的人,才不會甘於一輩子只做個侯爺呢,他想要更高、更大的位子,而為了那樣的理想,他願意為之奮鬥,並且付出自己的一切。
  尋找聶二和聶大的事情終於停了下來,因為信陽候幾乎要將整個燕涼城給翻了個底朝天了。無論如何,這燕涼都是天子腳下,他就是再囂張跋扈,在燕涼,也得夾起尾巴做人,不能被人抓到絲毫把柄。要知道,想討好他巴結他攀附他的人多,但是想扳倒他斗倒他彈劾他的人也不少。信陽候又不是傻子,他當然明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什麼都要小心翼翼。
  但隨著時間過去,他愈發覺得青王的那個小妻子很有意思了。因為從他查到的蛛絲馬跡來看,似乎他的兒子們之所以是會失蹤,青王的小妻子,怕是脫不了干係。難道不夠巧麼?他的兩個兒子,都是在和賀蓮房有過接觸之後失蹤的,他們的失蹤,沒有任何共同點——除了賀蓮房。
  可他們若是在賀蓮房手上,賀蓮房又會將他們藏在哪兒呢?這一點是信陽候怎麼也想不透的。俗話說得好,姐兒愛俏,誠然,燕涼城內生得俊俏的公子哥兒不在少數,祁氏皇族更是多出美男。但信陽候對自己的兒子很有信心,他們每一個都是儀表堂堂俊美非凡,世間難得還會有女子在面對聶倉聶芒這樣的男子時,毫不動心的?

  ☆、第177章 口蜜腹劍笑裡藏刀

  說來可能會引起某些衛道士的嘲笑,但信陽候的確是這麼認為的:為達目的,必要的時候,美男計也是可以使用的。只要日後他贏了,誰敢說他之前的不是?
  怎麼說賀蓮房都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姑娘,信陽候對自己的兒子信心十足,面對他那樣優秀的兩個兒子,這世上不可能有女子不為所動!如果聶芒跟聶倉真的在賀蓮房手裡,那麼,信陽候覺得自己可以放心了。女人不像是男人,男人在權勢面前,即便是再美麗的女子都可以拋棄,然而女人不行,女人往往會為了男人拋棄一切——包括她們自己的生命。賀蓮房這樣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就算有些小聰明,又能聰明到哪裡去呢?
  信陽候唯一擔心的,就是聶芒跟聶倉其實是在青王手裡。從目前的形勢來看,賀蓮房既然已經嫁給青王,那便必然會以夫為天,將聶芒聶倉交給青王,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對手若從賀蓮房喚作青王,信陽候就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了。
  可目前他也並不能完全確定兒子們在賀蓮房手中。所以,為了確定這一點,他必須接近賀蓮房,得到與賀蓮房面對面的機會。可這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賀蓮房經常入宮,但他卻是外臣,進不去後宮。賀蓮房也經常會大學士府,若是在路上攔截,見面是可以見面,卻又避免不了與青王相對。而除此之外,賀蓮房幾乎是閉門不出,隨著時間的流逝,信陽候也終於有點著急了。他對自己的兒子有信心沒錯,可那不代表他的信心足到失聯這麼久,還能相信他們在好好的活著。
  於是他只能摒棄這些旁門左道,正正經經地遞了拜帖到青王府。自然,求見的人是青王。
  青王與信陽候素來互看不順眼,若非都是大頌朝人,都為皇上效命,怕是無論如何都要爭個你死我活。信陽候年長青王數歲,當年青王從軍之時,他根本不將這位先帝最寵愛的皇子看在眼裡。誰知道青王的表現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最後竟成為了信陽候最大的對手。這麼多年來,他們在戰場上較量過不知多少次,雖然不傷害彼此,但他們暗地裡卻不知較過多少次勁兒。信陽候不喜歡青王,青王也不見得對信陽候就能看得下去,兩人素來是對冤家。想必是前生便有世仇,否則如何今生這樣針鋒相對呢?
  收到信陽候的帖子,青王一開始還頗覺訝異,可轉念一想便明白了,信陽候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裡是像拜帖上所說,有要事與他相商呢?想來不過是為了見到賀蓮房所用的借口而已。
  青王想看看信陽候耍的什麼把戲,他又能有什麼證據證明聶芒聶倉的失蹤跟阿房有關?不過是空費心思罷了。所以,青王不吝於嘲笑信陽候一回。
  到了約定的時辰,信陽候果然依約而來,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長袍,愈發襯得身形修長英挺,宛若玉樹臨風。俊美的容貌不見絲毫老態,比起他的兒子們,顯然信陽候更有成熟魅力。他一挑眉一勾唇,便能讓數不清的女子為其神魂顛倒。信陽候夫人已經逝世多年,信陽候雖然有幾名侍妾,卻並未再娶,是以在世人眼中,信陽候亦算是長情癡心之人。而信陽候府女主人的位置,依然有不少人暗中覬覦。只可惜信陽候似乎對死去的夫人感情很深,多年來都不肯再娶。
  信陽候雖然容貌俊美,可和青王一比,卻未免還要遜色一籌。只是,容顏雖然遜色些,氣勢卻絲毫不弱,與青王面對面時,信陽候表現的極其冷靜而自持,和那些見了青王便渾身打擺子的人大相逕庭。「多日不見,王爺氣色極好,想來這新王妃很得王爺的歡心呀。」
  坐在上位的青王端著茶杯,輕輕啜了一口。他抬眼看向信陽候,淡道:「今日你來,就是為了跟本王討論王妃合不合本王的意?」
  信陽候笑:「自然不是,其實,本候前來,想見的不是王爺,而是王妃。」
  青王冷笑一聲:「本王的妃子,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信陽候狀似無奈道:「若是王爺不許,本候也沒有辦法,只是……王爺應該知道,雖然本候在燕涼沒什麼耳目,也沒什麼本事,可若是存心給王爺添堵,怕是也有些麻煩的。」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他也不跟青王兜圈子,直接把自己的威脅說了出來。哪怕燕涼是青王的地盤,他在這裡的勢力比他一個區區侯爺大得多,信陽候也想讓青王明白,他不是個好惹的。
  從來沒有人敢威脅青王,對於信陽候的言詞,青王嗤之以鼻,他淡淡地道:「信陽候已經沒出息到這個地步,拿這些沒用的來威脅本王了?你若有這想法,大可來試試,本王雖然不想在燕涼大開殺戒,可若是有那不長眼的上門來送死,本王也不會拒絕。」
  所以說,即使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是對頭,信陽候也還是不夠瞭解青王。他是會被人威脅的人麼?軟硬不吃,無處著手,這就是青王呀!
  然而對於青王的拒絕,信陽候也並不惱怒。他微微一笑,從椅子上起身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本候便告退了,王爺不必相送。」
  「本王沒想過要送。」
  信陽候揚起唇角,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青王看著他的背影,微微瞇起了眼,總覺得此人這樣輕易就罷休了很不對勁。他坐在那兒想了片刻,突然神色一冷,迅速站起來,飛身而去。
  果然,信陽候口頭上說著告辭,其實卻脫離了婢女的引路,青王府的侍衛雖然身手了得,可是和信陽候比起來,卻還是略遜一籌。只見一抹身影從他們面前一閃而過,還未待他們看清楚,那人影便消失不見了。
  和青王比起來,信陽候並不遜色。所以沒用多少工夫,他便找到了正在涼亭裡頭一個人下棋的賀蓮房。
  一片陰影落下,賀蓮房原以為是青王,下意識露出溫柔的笑容,一抬頭,卻發現是信陽候,星子般的黑眼睛突然冷了下來。那種極致的柔突然轉變為極致的冷,讓信陽候心底沒來由的感到了失落。倒不是對賀蓮房有什麼想法,他這個年紀了,雖然喜歡美人,卻也不到願意為其瘋狂的地步。賀蓮房的容貌生得美,這是世人皆知的,信陽候是男人,自然不會遺漏這一點。一個蓮花一般的美人,偏偏只對她的丈夫柔情似水,對丈夫以外的男人冷若冰霜,怎麼能不叫人興起一股征服欲呢?
  男人對美麗的女人,天生就有一種佔有慾在裡頭。
  「本候原本打算出府,誰知誤入後宅,驚擾到王妃下棋,還望王妃海涵。」
  他將面子做足了,賀蓮房又怎麼能因此責怪於他?「侯爺嚴重了,只是,王府中引路的婢子難道沒有提醒王爺,這後宅是不能隨便亂闖的嗎?」若是傳出去,成何體統!
  信陽候是視禮教於無物呢,還是根本就不曾考慮到這一點?
  「其實……本候是特意為了王妃而來的。」信陽候微微一笑,真是說不出的風流倜儻。他俊朗的容貌,優雅的談吐,高貴的氣質,在在都令女子著迷,偏偏方才賀蓮房將婢女們全都支開了,連天璇琴詩都沒讓她們守在身邊,誰曾想會闖進這麼個不速之客呢?不過她並不驚慌,因為她很清楚,就是借信陽候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青王府對她出手。「實在是本候有幾個問題想不明白,所以必須來問問王妃,可否為本候解答。」
  他說話的聲音低沉充滿磁性,但卻如同那吐著信子的毒蛇,給人一種非常危險的感覺。賀蓮房卻不為所動,她淡淡地望著他,嘴角猶然勾著一絲淡淡的笑:「侯爺怕是找錯人了吧?本宮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侯爺卻是沙場點兵的將軍,本宮又哪裡有能力為侯爺解答疑惑呢?」
  「既然本候來問了,那王妃必然有這個能力。」信陽候輕笑,兩人面對彼此時,臉上都帶著笑容,可彼此也都十分清楚,笑容的假象下,隱藏著銳利的冷意。
  與其說兩人是在用語言繞圈子,倒不如說是在比誰的意志先垮下去。信陽候以前也不是沒抓到過敵國的女細作,那些女子被訓練的異常冷酷無情,視死如歸,可他總有辦法令她們開口,百試百靈,無一遺漏。那些女人只看到他的眼睛,便會害怕的直哆嗦,賀蓮房卻不知樣。她看他的時候,跟看一隻小貓小狗也沒多大區別,眼裡的情緒還不如看石桌上的棋子來的豐沛。
  「既然如此,侯爺便問吧,只是本宮並不一定能全部為侯爺解答,還望侯爺海涵。」
  「好說。」信陽候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不把聶航抓起來?」
  他這麼問,便是已經坐實了聶芒聶倉兩人在賀蓮房手裡的事實。不管賀蓮房怎麼回答,他都有辦法從中找到漏洞,從而個個擊破,再從賀蓮房的回答裡抽絲剝繭,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
  可信陽候沒想到賀蓮房會這樣回答:「侯爺這說的是什麼話。是聶四少喜歡本宮的妹妹,本宮的妹妹對聶四少卻是無意,難道本宮要罔顧妹妹意願,將聶四少捆了,再將二人送作堆不成?」
  信陽候瞇了下眼,笑道:「聶芒與聶倉是否在你手裡?」
  「侯爺怎麼會這麼問呢?」賀蓮房不解地歪了下頭,她很少做這樣的動作,因而一歪頭便有些稚氣未脫,襯著她清麗絕倫的面龐,竟有種說不出的誘惑感。信陽候看著看著,突然,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是在隱忍著什麼。「聶家的公子失蹤,和本宮一個弱女子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是我去找聶四與聶大的麻煩,然後將他抓了起來?侯爺未免也太高看本宮了。」
  信陽候正要再說話,忽地打斜裡一記掌風襲來,若是他沒有及時躲開,想必會像是那張石凳一樣被掃成齏粉。
  賀蓮房驚喜地望進鐵青著臉的青王:「夙郎!」
  青王幾個箭步衝上前去擋在賀蓮房身前,冷酷的眼盯著信陽候看,似乎是在考慮怎樣折磨他:「告辭,告到後宅來了?」
  信陽候神態自然地笑道:「不小心走錯了路,誰知道剛好遇到王妃,便停了下來,與她多說了兩句話,王爺該不會這麼小氣,連和外人說幾句話的機會都不給王妃吧?」
  青王根本沒有被他的花言巧語騙到,他只是冰冷地望著信陽候:「再有下一次,本王必定要了你的命。」說完,一掌擊出去。
  信陽候反應何等快速,瞬間,兩人在花園裡打了起來,只見塵土飛揚,你來我往拳腳相向,賀蓮房站在涼亭裡,睜著一雙鳳眼,那兩人打作一團,出招速度極快,她根本分不清誰是誰,也分不清誰受了傷,只看見那一墨黑一月白兩道身影打得不可開交,拳頭撞擊身體的悶響聲聽得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賀蓮房不懂武,但她相信青王。
  高手過招,並不需要多久。大概半刻鐘,青王與信陽候便互相停了手。青王只略微有些呼吸急促,信陽候臉上卻掛了彩,嘴角腫的老高,眼睛也黑了一隻。他看著青王,陰陽怪氣地道:「幾年未切磋,原來王爺的功夫已經精進到這般地步了。本候甘拜下風。」
  見他們停了,賀蓮房趕緊提起裙擺奔到青王身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他看了一遍,確定他真的沒受傷,才舒了口氣。相信他,跟擔心他,這是兩碼事,並不互相違背。
  她低聲問:「沒事吧?」
  青王搖搖頭,握起她的手:「我很好,倒是這老匹夫至少得十天半個月不出門了。」因為他都專挑臉打——反正聶無跡這老東西也不要臉。
  信陽候抹去嘴角的血跡,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既狡詐,又冷酷:「很好。很好。」說完,轉身便走。
  看著信陽候走遠,賀蓮房低低歎了一聲:「這人可真奇怪。」
  「此人城府深沉,若是有異心,必定極難對付。」
  「他方才來問我,聶芒跟聶倉的失蹤可否與我有關係。他是怎麼把這一切聯想到我身上來的?」賀蓮房不解。這聶二跟她有過節,是全燕涼老百姓都知道的,因為對方當眾攔下了她的馬車想給她難看。可聶芒……信陽候是怎麼知道聶芒……聶娉婷!
  是聶娉婷告訴信陽候的!
  青王見賀蓮房神情嚴肅,便親了親她的小手:「不必擔心,咱們還怕鬥不過那老匹夫嗎?」
  「不是,我倒不是擔心鬥不過他,而是……」賀蓮房也說不出心頭那股怪異的感覺是什麼,她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該注意,卻又想不到到底是什麼事。」
  青王用手指攤平她緊蹙的眉頭:「莫要皺眉。」
  說著,牽著她到房裡去了。
  且說這頭,信陽候回府後,聶娉婷便迎了上來。她期待地望著父親,問道:「爹,怎麼樣了,可有找到大哥跟二哥?」
  信陽候搖搖頭,見她穿得少,便將其擁入懷中,柔聲責備道:「這個天氣,誰叫你出來的?若是凍著了可怎麼辦?」
  聶娉婷依偎在信陽候懷中撒嬌:「才不會呢,人家暖和的要命,倒是爹你,穿得這麼單薄出門,不怕染上風寒哪?」
  她隨父親進了花廳,在信陽候坐下後依偎到他身邊,充滿孺慕之情地抬頭仰望著他,嘴角帶著甜美天真的微笑。她的父兄最喜歡她這樣天真爛漫的模樣,好像這樣的她才是真正的她一樣。天知道她最討厭單純到近乎愚蠢的自己了!若不是要討父兄歡心,聶娉婷才不願意扮演這樣一朵解語花的角色。爹爹和哥哥們到底怎麼樣了她不在乎,她唯一在乎的是能不能上戰場,滿足一下她對於馳騁沙場的念想!
  「爹,喝茶。」
  「乖孩子。」信陽候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道:「今兒個爹爹去了青王府。」
  「青王府……爹爹不是一直都跟青王關係不好的麼?為何要去青王府?難道……是為了見賀蓮房?」想到這個可能性,聶娉婷便感到有些不開心。在沒有賀蓮房之前,她的哥哥們的生活重心全部都是她。雖然他們偶爾因為忙不能在府裡陪她,可無論何時何地,他們對她都是那樣的好,永遠都將她放在第一位。但是自從賀蓮房出現,她的哥哥們總是要去找其麻煩,雖然表面上看來,他們對賀蓮房都是看不順眼,可聶娉婷很清楚,他們都是因為對賀家女有興趣!她一共有五個哥哥,其中竟有三名都對賀家女有想法!「爹爹見到蓮房妹妹了麼?和她都說了些什麼?可有查到大哥跟二哥的消息?」
  這怎麼能不讓聶娉婷感到憤怒呢?現下可好,兩個哥哥下落不明。聶倉在消失前的那一天跟她說,若是有一天他不見了,就叫她去找賀蓮房。也許他的本意是提醒她,當天晚上他是要去賀蓮房那偷香竊玉的,誰知道聶娉婷一開始根本沒有聽懂!後來聶倉失蹤,聶航、聶芒回京,聶娉婷才突然意識到,也許二哥的話還有其他的意思!
  可當時已經晚了,所以聶娉婷也沒敢說。但她覺得自己可以借由這個機會做點什麼,這也就有了她與賀蓮房「結盟」的事情發生。然而在父親信陽候回京後,這一切她就不敢隱瞞了,在信陽候的追問下,只得將事實全部說了出來——所謂的全部,只是她願意告訴信陽候的。
  恐怕她是最不像聶家人的聶家人了,和哥哥們對親情的執著不同,聶娉婷可以為了自己的夢想拋棄一切。
  「那小丫頭看著年紀不大,卻精得跟狐狸似的。」信陽候的語氣沒有惱怒,反而充滿欣賞。「可惜爹爹老了好幾十歲,否則,這樣的姑娘,怎麼著,擠破頭也得娶回家來供著。」
  聽了這話,聶娉婷有點不高興,她就不明白了,賀蓮房有什麼好的?「沒有查出哥哥們的消息嗎?」
  信陽候搖搖頭。
  聶娉婷嘟起嘴巴:「那該怎麼辦?難道咱們就這樣不管大哥跟二哥了嗎?」
  「只要他們不死,總有一天是能找到的。」信陽候瞇起眼。「在這之前……我們也不能鬆懈,不要因為一時的成功,從而粗心大意地忽略一些事情。」
  他似乎話中有話,聶娉婷豎起耳朵聽了好幾遍也沒能聽懂。她隱隱覺得父親似乎是在暗喻什麼,可她卻沒有頭緒。這讓聶娉婷有了一種挫敗感,難道身為女子,就注定一生要這樣度過了嗎?瞧著信陽候似乎心情還算不錯,聶娉婷鼓足了勇氣,試探性地問道:「對了爹……這回你什麼時候離京呀?」
  信陽候搖搖頭:「這要等皇上諭旨,在這之前,爹也不知道會在燕涼城留多久。」邊疆戰事已經稍作緩和,又有藍家人在前線,他留在燕涼,或是回到邊疆,意義都不大。還不如在燕涼,至少這裡還有些事情等著他去做。「怎麼了,不捨得爹離開嗎?」
  聞言,聶娉婷害羞地笑了:「當然呀!爹爹,若是這次你要走,把女兒一起帶上好不好?」
  「什麼?」
  「女兒一個人在京中好害怕呀!都沒有人陪伴,爹爹你和哥哥們都不在京城,女兒一個人待在這麼大的家裡真的真害怕!爹爹……不如這次您離開的時候,就帶著女兒一起走吧?」她眨巴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期盼著信陽候能夠答應。只要她能夠進軍營,她就有辦法讓世人見識見識她的本領!那樣的話,她的夢想,就不再是夢想,而可以成為現實!一想到這個,聶娉婷便無比的激動。
  然而,信陽候的回答還是叫她失望了:「不行。」

  ☆、第178章 驚才絕艷,聶家六少

  「為什麼?!」沒想到這一次仍然會被拒絕,聶娉婷失聲喊了出來。
  她在父兄面前永遠都是甜美小白兔的模樣,這麼失態還是第一次,所以信陽候投去了訝然的目光。聶娉婷心下一驚,連忙露出甜蜜的笑:「爹爹~您就帶女兒走嘛,女兒真的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了,沒有人跟我做朋友,我也不喜歡這些人,難道我們不能全家人在一起嗎?」
  聞言,信陽候摸了摸女兒的臉,低聲道:「娉婷,你該知道,之所以爹爹將你留在燕涼,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皇上不放心我們家,所以要我留下來做人質。」聶娉婷垂下眼。「可是為什麼是我呢?我不過是個弱女子呀,我留下來又有什麼用呢?」
  「好孩子,你和你的兄長們不一樣,他們是男子,天生就是要做出一番事業的。而你……」信陽候似乎還想要說什麼,但是停住了。過了片刻,他才繼續往下說:「爹爹跟你保證,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的,很快,你就不需要再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兒了。」說完,他又輕輕揉了揉女兒的頭。她一直都是他的珍寶,他的掌上明珠,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她受到一丁點傷害。可是身為聶家人,就注定要因為家人而犧牲奉獻,所以即便他再愛她,也不得不選擇離開她。
  聶娉婷卻根本不相信他說的話。因為同樣的話語,信陽候已經說了十幾年了!每當她要求與他們一起離開的時候,他的回復永遠都是拒絕!以前拒絕也就算了,可如今大哥二哥都已經失蹤,甚至可能已經死了,爹爹為什麼還要把她留在燕涼?難道就不擔心她會步上哥哥們的後塵嗎?難道就不怕她也死掉嗎?爹爹到底是不是真心疼愛她的?「那為什麼不讓小六回來?反正他身體差,鴻上大師也說了,最好不要讓他步入塵世,安心休養,難道在家裡,還不如待在山上嗎?!」
  一聽聶娉婷提起小兒子,信陽候微微皺了下眉:「這世間紅塵紛亂,山上清幽寧靜,小六還是留在鴻上大師身邊會比較好。」
  聽了這話,聶娉婷眼底嫉恨一閃而過。她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爹爹的最愛!爹爹最疼的,最看重的,不是任何一個哥哥,而是那個藥罐子弟弟!小六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世界上,他是多餘的!「……我知道了,是女兒不會說話,還請爹爹莫要生氣,女兒知道錯了。」說完,她輕輕吸了吸鼻子,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信陽候哪裡捨得苛責她。他對兒子素來嚴厲苛刻,對唯一的女兒卻是愛護有加,恨不得將她當做眼珠子疼寵,如今一見聶娉婷似要落淚,心疼不已,連忙柔聲勸慰,好不容易才將聶娉婷哄好。
  由於面部受傷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