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寵妃2


☆、第81章 螃蟹宴
趙佑棠早朝回來就去延祺宮看兩個兒子。
結果第一個見到馮憐容,她嘴唇果然紫了,好像吃完桑葚沒有擦乾淨一樣,他看了就想笑,但因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又忍住了,摸摸她腦袋道:「也不醜啊,過兩日就好了。」
馮憐容在此前都已經照了一會兒鏡子,怎麼看怎麼丑,輕哼一聲道:「皇上還不是嫌棄呢,不然……」
她低頭摸摸腰間掛的兩條金魚。
趙佑棠挑眉:「不然?」
他想了想,低頭在她嘴唇上琢了琢:「一早就跟朕使性子!」
馮憐容又高興起來,為他明白她的意思。
「剛才路上想到一件事,阿鯉上回抓周,抓到什麼了?」他算算時間,正好錯過三兒子抓周,剛到門口就想著這個。
馮憐容不知道怎麼說,手指放在嘴邊咬了咬。
「怎麼?」看她這樣兒,趙佑棠猜測,「莫非又抓了胭脂?」
「也不是。」馮憐容頭更低了,聲音好像蚊蠅一樣,「什麼都沒抓,睡著了。」
「睡著?」趙佑棠呆了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命俞氏過來,他又她手裡抱過趙承謨,捏捏小臉蛋道,「你挺有意思啊,居然會睡著,怎麼想的?」
他越說越覺得好玩,又笑了會兒,只可惜自己不在。
馮憐容看著他,莫名其妙的,怎麼不抓東西,他那麼高興呢!
趙承衍這會兒也撲上來,一疊聲的喊著爹爹。
趙佑棠也把他抱起來,一手抱一個。
「小羊也長大了啊。」趙佑棠笑道,「可想爹爹了?」
「想,天天想爹爹!」趙承衍小臉湊上去,在趙佑棠臉上蹭了蹭,「爹爹還去……去打仗嗎?」
趙佑棠看看馮憐容:「你說的?」
「嗯,妾身也沒想到他一下就記住了。」
「爹爹不去了,以後都陪小羊。」
趙承衍高興的咯咯直笑,又拉著他的袖子,要給他看趙佑梧送的響壺盧。
趙佑棠還吹了吹。
逗完兩孩子,他才又跟馮憐容說話。
馮憐容道:「那兩盆花現在好好的呢,花匠說了不要澆水,光給它們曬太陽,好像挺有用的,前兒冒出了兩片小葉子。」
趙佑棠點點頭:「這就好了。」
「皇上那兒找來的啊,這花的顏色真奇怪,花匠都不知道是什麼花。」她好奇。
要說怎麼找來的,當然是他看到且親手挖來的,當時回到營帳時,滿身滿手的泥,趙佑棠現在想想,有些好笑,可能那會兒是醉了。
「這花長在湖木哈的山上,有回朕上去觀察地形發現的,也不知叫什麼名兒,。」他頓了頓,看著馮憐容,「就叫憐容罷。」
「憐容花?妾身的名字?」馮憐容湊過來,「真這麼叫?」
「就這麼叫,下回養好了,在園子裡種上一大片。」他笑笑,應該挺好看的。
馮憐容腦袋發暈,抱住他胳膊道:「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透不過氣。」
被歡喜衝到腦袋了。
他笑了,把她抱在懷裡。
馮憐容靜了會兒問:「湖木哈什麼樣的?皇上打瓦勒時一直在哪兒嗎?」
「待了兩個月。」趙佑棠語調有些悠遠,「湖木哈很大,有沙漠,有草原,也有很大的湖泊,但是風很大。」他的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在那兒,覺得很空曠,也會讓你忘掉很多事。」
那天夜晚,他就這樣躺在地上,看見漫天的星星,不知怎麼就想到日蝕,人在天地之間,顯得特別渺小。
馮憐容靜靜聽著,完了歎一聲:「真想跟皇上一起去。」
「打仗也不怕?」他問。
「不怕。」她手環著他的腰,「只要皇上在身邊就行了。」
真要打仗,真有危險,她跟他一起死也沒什麼。
她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趙佑棠好像能感覺到她的意思,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只把她擁得更緊一些。
第二日馮憐容去坤寧宮請安,鼻子以下蒙了層面紗,進去時,引得貴人們紛紛猜測。
方嫣見到,也有些奇怪,問道:「怎麼回事?可是哪兒不舒服?」
她是聽說那日之後,朱太醫去了馮憐容那兒,但只聽說是小事,沒想到今日在臉上罩了這個。
馮憐容頗為尷尬,小聲道:「摔著撞傷了。」
方嫣一聽,抿了抿嘴。
她真不想細想,生怕自己又要惱火,便不談這個,只道:「太皇太后娘娘近日頗有精神,過幾日在園中設螃蟹宴,屆時你們準時前來。」又點了幾個貴人助興。
馮憐容正在想去年的中秋節,她那會兒正懷著趙承謨,沒想到一年就過去了,耳邊忽然就聽方嫣問:「不知馮貴妃有何可助興?貴妃出自官宦之家,想來也是琴棋書畫,多有精通罷?」
眾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她身上。
馮憐容知道方嫣是想取笑她,說起來,她確實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從小家裡就窮,父親正直,光拿些俸祿,將將只夠用於全家吃喝,哥哥還要唸書,哪裡再有閒錢請人教她這些。且她平日裡也不敢打攪哥哥看書,只學些識文斷字。
可馮憐容並不覺得羞愧,不疾不徐道:「妾身父親生於寒門,克己奉公,母親亦出自貧寒之家,故而妾身幼時並無機會學得這些,還請皇后娘娘諒解。」
眾人都露出驚訝之色。
方嫣原本是想借此諷刺,可馮憐容這番話說出來,不卑不亢,她竟不知道怎麼說了,難道還能嘲笑官員之家貧窮?
可越是窮,兩袖清風,越是說明他這官不貪。
方嫣只得笑笑:「此事何須道歉,貴妃當以你父親為榮。」
話說到這兒便不提了。
今日也到此為止,眾人紛紛起身告退。
螃蟹宴確實是太皇太后一時興致,她最近身體有所好轉,想著自己這年紀也未必有幾年好活,臨近中秋,打算慶賀慶賀,還叫宮中樂人排了嫦娥奔月的戲曲。
御膳房自也是一番忙碌,除了要處理螃蟹,別的吃食瓜果都不能少,因螃蟹寒涼,還備了半甜黃酒。
陳素華早早就來蘇琴住的流芳閣,白蘇正給蘇琴梳頭髮呢,她今兒穿了淡柳青色遍地長枝玉蘭的夾衫,下頭一條月色素緞長裙,耳朵上掛著垂白珍珠,清麗可人。
「我現在發現你這樣穿最是好看。」陳素華掩嘴一笑,「不然未免俗了。」
也難怪她能叫皇上刮目相看呢,至少這裝扮就與她們不一樣。
陳素華覺著自己押到寶,上去親自拿著眉筆給蘇琴描繪:「早聽說揚州出美人,果然如此,你這眉毛其實也不用怎麼畫。」又給她略施薄粉。
蘇琴道:「何必那麼仔細。」
「自然要仔細些了。」陳素華嘻嘻一笑,「可是難得見到皇上的。」
「皇上會來?」蘇琴奇怪。
陳素華笑道:「太皇太后娘娘辦的,皇上如何不來?你啊,真是天真。」
蘇琴心頭一跳。
「上回我與你說的,你可想過了?」陳素華輕聲道,「你要想以後舒舒服服的,便不要像從前了,不是我嚇你,咱們這一輩子都得待在宮裡呢,若沒有皇上喜歡,怎麼熬到死?再說,皇上這般的男人,便不是這個身份,誰嫁了,也是少有的福分,你說是不是?」
蘇琴想到趙佑棠借給他的狐裘,心想他確實也挺善良。
雖然那些貴人都氣憤他只寵愛馮貴妃,可這才是他最好的地方罷,身為皇上,如此專情也是世間少有。
蘇琴點點頭,又微微歎了口氣。
陳素華給她發間插上一支玉簪。
二人攜手去往花園。
太皇太后也正要出來,皇太后親手給她披上大氅,一邊說道:「到底是晚上,有點兒風,母后真要去?」
「去啊,怎麼不去,都說好了的。」太皇太后笑笑,「原先我年輕時,哪一年中秋不出來賞月,叫著眾人高興一下?最近也常是想起以前了。」她說著朝皇太后看看,「不過你啊,你才幾歲呢,也學我老人家成天的不出來,以後等你腿腳不方便了,想走還走不動。」
皇太后笑道:「兒媳木訥,向來喜歡清淨。」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也莫要太過了,嫣兒年輕,其實宮裡事務都交給她處理,哀家尚有些不放心,你以後多看顧些。你的那幾個孫兒,也要你看著長大了才好,哀家到底是有心無力了。」
皇太后聽著未免心酸,往常這宮裡都靠著她,如今是不一樣了,她點點頭:「兒媳知道。」
等到她們到園子裡時,眾人都到了,便是趙佑棠也在等候,見太皇太后過來,親自迎上去。
太皇太后四處看一眼,只見宴席已經設下,園子裡一塊空地滿噹噹的人,三個孫兒也在,都會喊皇祖母了。
她坐下,恍惚間就似真的看到以前。
回首一生,她總是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可多數時候卻並不開懷,但不管如何,她對得起丈夫,也對得起自己,至於三個兒子,她也已經盡力了,問心無愧。
太皇太后微微笑起來,吩咐眾人落座,樂人開演。
馮憐容此時正坐於趙佑棠的左下側,方嫣坐在他右側,其他一些妃嬪,貴人坐成兩排,各自有自己的案幾。
眾人一時邊看戲曲,邊吃螃蟹。
馮憐容見趙承衍吃了好多,珠蘭都不肯給他了,就拿手巾出來給他擦擦嘴:「這東西不能多吃,多吃了肚子痛呢。」
「啊。」趙承衍驚訝,「可現在肚子好好的。」
「等會兒就不好了,你這個蟹蓋吃完就行了,別貪吃。」馮憐容叮囑。
趙承衍很聽話,即便還饞,但母妃說了就能忍住。
至於趙承謨,馮憐容就給他吃了兩小口,這孩子從不鬧騰的,也不像趙承衍小時候會拿個手,不小心戳到人。現在坐在她懷裡,只是瞧著樂人,眼睛眨巴眨巴的。
馮憐容顧好兩個孩子,自個兒才開始吃,吃得一會兒抬頭瞅趙佑棠兩眼。
他並不在看戲曲,有點兒心不在焉的,可能在想朝堂上的事情。
就這般,她隔會兒看看,看看的,就被趙佑棠抓個正著,兩人目光對上,馮憐容臉忽然有點紅,好像偷偷喜歡的一個人知道自己在偷看他。
她露出害羞之色。
趙佑棠好笑,明明都生了兩個孩子了,幹什麼呢,不過卻也歡喜,衝她微微一笑。
馮憐容的心跳快了兩下,片刻之後笑起來,拿著桌上的蟹蓋輕揮,示意他也吃,別再發呆了。
趙佑棠下意識嗯了一聲。
方嫣側頭看他,也不知他為何突然發出聲音,只笑道:「這出嫦娥奔月倒是不錯,聽說才排了三日。」
趙佑棠點點頭:「必是用心了。」
他叫宮人給他弄螃蟹吃。
太皇太后注意身體,只吃得一個,皇太后親手給她拆的蟹肉,等到戲曲兒完了,皇太后道:「聽嫣兒說有幾位貴人會彈琴吹笛……」
太皇太后哪裡不知方嫣的意思,心知也是為趙佑棠寵愛馮貴妃著急,可她如今也實不想與這孫兒再有任何不快,畢竟太子也立下了,以後的事,她又管得了什麼?
說句難聽的,不過一兩年的事情,她心裡有數。
不過方嫣既然想借這機會,她也不反對,只笑道:「那讓她們試試,拔得頭籌的有賞。」
消息傳下去,貴人們頗為興奮,一個個陸續上來彈奏。
太皇太后聽完,覺得都還彈得不錯,選了其中一個打賞。
方嫣笑著問趙佑棠:「皇上覺得哪位貴人彈得好?」
趙佑棠其實沒怎麼聽,跟隨太皇太后的意思:「就祖母說的那位秦貴人罷。」
秦貴人聽到他提起自己,喜不自禁。
可方嫣就在近旁,哪裡看不出來趙佑棠不過是敷衍,當下也未免生氣,這都兩回了,他到底想如何?
這些貴人就那麼入不得他的眼?
方嫣微微抿了抿唇,轉頭看馮憐容一眼。
她兀自坐著,今兒也是盛裝打扮,看起來心情不錯,巧笑倩兮,她暗地冷笑一聲,對趙佑棠道:「妾身也知皇上喜愛馮貴妃,只這喜愛又能多久?皇上現越是寵著貴妃,將來皇上再臨幸旁人,貴妃豈不是越加傷心?」
趙佑棠一怔。
方嫣坐直身子:「妾身現已是皇后,也無需與她計較,只是看皇上如此,不止替眾貴人覺得不公,便是對馮貴妃,也頗擔心,畢竟皇上,您是皇上啊。」
想要一雙一對一世人,不是做夢?
她當年還未嫁入宮中便已明白,如今馮憐容又憑的什麼?
方嫣又道:「還請皇上三思。」
趙佑棠尋常只把她的話當耳邊風,吹過也便罷了,但今日,這番話卻叫他心有觸動。
「朕明白你的苦心。」他緩緩說道。
方嫣微微一笑。
這會兒太皇太后也乏了,起身離席,趙佑棠要去送,太皇太后擺擺手沒有讓,只讓皇太后一起走了。
方嫣也回坤寧宮。
蘇琴原本也要離開,陳素華一把拉住她,在她耳邊道:「你莫走,走了,以後還有何盼頭了?」
蘇琴心想,便是留在這兒又有何用?
陳素華卻道:「皇上這會兒在跟貴妃娘娘說話呢,咱們再去謝謝貴妃娘娘。」
「什麼?」蘇琴一愣。
沒等她反應過來,陳素華已經拉著她走了。
趙佑棠正跟馮憐容在說月餅的事情,問她還想不想吃桂花月餅,想吃的話,便叫御廚到時候多做幾個。
馮憐容自然要吃。
二人正說著,陳素華與蘇琴過來,馮憐容見到她們,身子不由立的更直一些,趙佑棠原本神情溫柔的,也收斂了。
陳素華行禮笑道:「妾身與琴妹妹受過貴妃娘娘大恩,就此走了,未免失禮,便想來告辭一聲。」
馮憐容道:「不過小事一樁,何須多禮。」
蘇琴並沒有說話,她有些侷促不安。
陳素華說完便要告退。
可站直時,腳好像一崴,整個人像左倒去,蘇琴嚇一跳,連忙去扶,陳素華趁機就伸手用力的推她。
那角度十分之準,蘇琴不察,踉蹌著往前幾步。
趙佑棠原本就在前頭,眼見她撞過來,下示意就伸手去扶。
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她藉著這力道沒有摔下,只身子軟綿綿的,全靠他扶著,才沒有滑落,她抬起眼,正對上趙佑棠的目光。
她的臉騰地紅了,可是又有一些驚慌,輕聲說道:「皇上,妾身失禮。」
夜色下,她年輕的臉清麗無雙,一雙眸子跟湖水般清澈,趙佑棠忽然發現手心有點燙,連忙放開了手。
下一刻,他好像想起什麼,往馮憐容看去。
馮憐容很安靜,眸色也靜靜的,並沒有悲喜,像是沒看到這事兒一般。
陳素華跪下告罪,驚得臉色慘白。
趙佑棠這會兒沒有心思責罰她,叫她退下。
陳素華暗地裡笑了笑,忙拉著蘇琴走了。
蘇琴卻有些失魂落魄,剛才趙佑棠的手碰觸到她,她渾身發熱,感覺一絲力氣都沒有了,也不知這是為何。
等到兩人走得遠了,趙佑棠才道:「朕送你回去。」
馮憐容點點頭。
兩個人沉默的往前走著,趙承衍好像也感覺到什麼,小腦袋兩處看看不敢出聲,黃益三牽著小主子,這會兒回想了一下,暗道,原來剛才那個就是蘇貴人!
他悄悄抱起趙承衍,走得遠了一些。
馮憐容雖然心有不快,可她知道自己是因為愛著趙佑棠才會如此,她並不想生他的氣,當下笑道:「剛才說到月餅呢,妾身想到一種,放了火腿的,也很好吃。」
趙佑棠側頭看她一眼。
她的笑容有點兒慘不忍睹。
可是她並沒有像上回那樣不理他。
然而,不知為何,他心裡卻不舒服。
那種感覺十分詭異。
詭異到,饒是他聰明絕頂,也不明白。
捫心自問,他第一眼看到蘇貴人時,便有些好感,就跟當年看到馮憐容一樣,可當年,他可以毫不猶豫的臨幸馮憐容,那今日的蘇貴人呢?
他不過扶了她一下,怎麼就要看馮憐容的臉色?
趙佑棠忽然就生氣起來。
他轉身走了。
馮憐容吃驚,在他身後道:「皇上……」
趙佑棠沒有理她,走得更快。
只眨眼功夫,就融入夜色裡,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馮憐容默默的轉過頭,暗自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做錯,就算當時她看到他扶了蘇琴,有些不高興,可她也盡力沒有表現出來。
畢竟他是皇帝啊,她能要求他什麼?
而且回來,她也主動說話了,還給他介紹月餅吃呢。
怎麼他就生氣了?
難道還是有哪裡疏漏了?
馮憐容一頭霧水的回去了。
卻說趙佑棠大踏步的來到乾清宮的書房,心裡還是很悶,說不出的古怪,眼見嚴正縮著脖子躲在後面,他手指勾勾,叫他上前。
嚴正腦門上開始冒汗。
剛才明顯皇上在跟馮貴妃鬧情緒啊,自己又要遭殃了!
趙佑棠叫他關上門,這才問道:「你說朕能召蘇貴人侍寢嗎?」
嚴正傻了,這是什麼問題?
「奴婢,耳朵,沒有聾罷?」嚴正嚇得跪在地上,不然就是皇上傻了,他要誰侍寢,關他這奴婢什麼事啊!
趙佑棠大怒:「聾什麼,就是問你這個!」
嚴正只得硬著頭皮道:「皇上想,想的話,就召唄。」
「如此簡單?」
「是啊,皇上是皇上,全天下的女人,只要看上的,要哪個不行?」嚴正奇怪,皇上肯定是氣糊塗了。
趙佑棠歎口氣,身子往後微微一仰,一抬頭就看到馮憐容的字正在橫樑上貼著。
她真是無處不在啊……


☆、第82章 印章
這個問題糾纏了趙佑棠好一陣子,這日早朝回來,嚴正過來道:「皇上,聽說馮孟安的妻子生下孩兒了,是個兒子。」
他原本不敢這麼說,可趙佑棠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明明想去看馮貴妃,卻又不去,正好現在有樁大喜事,給他個台階下。
趙佑棠一聽,斜睨他一眼。
他要去看馮憐容,還需要借口?
光兩個兒子,他想看就去看!
他哼了一聲,嚴正心裡一抖,本來當還是不去,結果卻見方向正是延祺宮。
馮憐容其實也在猶豫,要是往常,他怕都來了兩三回了,可現在一次沒來,她還想要不要寫封信,金桂卻滿臉笑容的在外頭道:「皇上來了。」
她連忙站起來,到處摸摸,見沒有不好的,才出去。
趙承衍當先就撲到趙佑棠懷裡,左一個爹爹,又一個爹爹,趙佑棠笑道:「又長高了,真是幾天不見就變個樣。」
他說著看向馮憐容。
馮憐容沒有走那麼近,她只立在門口,嘴角微微彎著,只等到他毫不猶豫的走過來,她才上前行禮。
趙佑棠盯著她,過得會兒道:「怎麼沒使人來?」
馮憐容一怔:「來做什麼?」
「你不想見朕?」他質問。
馮憐容委屈:「不是皇上不想見妾身嗎?那天……」
「那天?」
「那天皇上生氣走了,妾身也不知道哪兒錯。」馮憐容垂頭扭著手指,「想了好幾日也沒想出來。」
趙佑棠垂下眼眸:「你自是不知。」
「皇上不告訴妾身?」馮憐容忙問。
趙佑棠沒回答,進去後道:「你大嫂生了個兒子。」
「真的?」馮憐容一下又高興起來,拉著他袖子問,「幾斤重的,現在好嗎?大嫂生了孩子,身體怎麼樣?」
「朕怎麼知道這些。」
馮憐容垂頭喪氣,要是她在家就好了,說起來,大嫂長什麼樣她都沒看到,但想著又很歡喜,現在爹爹娘,哥哥肯定高興壞了。
這是馮家的長子呢,以後家裡就會慢慢熱鬧起來。
趙佑棠看她傻樂,坐下來道:「你那金鎖呢,朕讓人給你送去。」
馮憐容忙叫寶蘭拿來。
趙佑棠讓嚴正收了。
馮憐容心有不甘,大著膽子道:「皇上,能否讓妾身寫封信回去呀,再,再讓他們回信過來。」她搖一搖袖子,「就這一次。」
趙佑棠想了想:「寫罷。」
馮憐容趕緊讓珠蘭磨墨,她挽起袖子寫信,趙佑棠站在旁邊看。
她一邊寫一邊笑,左邊臉上的梨渦一現一隱的,好像這是多麼歡快的事情。
趙佑棠心想,他大概最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她,像是無憂無慮,什麼都不管的那麼愛著自己。
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她的傷心都藏著。
他這幾日想到好些事情。
她那次突然病倒,去年中秋晚上見到他時的神情,那天知道他隱瞞狐裘的生氣,和上回她的隱忍,他終於明白她的心思。
可她一句都沒有提過。
然而她不提,他卻在乎,就這樣一天天他好像被她束縛起來,故而他只是扶一下蘇貴人,他也怕她傷心,第一時間就想看看她的反應。
他是生氣這個。
氣著自己,又氣馮憐容真會為此難過。
可是又好似心甘情願,不然誰能阻攔他?
正想著,就見馮憐容筆一收,笑道:「寫好了,寶蘭,再把我那印章拿來。」
聽到印章,趙佑棠好奇問:「你還有印章?」
「是啊,哥哥給我刻的。」馮憐容得意的給他看,「就是妾身第一回生孩子時,隨著信一起拿回來的。」她指指側面,「看,上頭有大魚小魚呢,大魚是哥哥,往常也不捨得用。」
趙佑棠看看,刻得還可以,但是玉質太差了,他問道:「不過印章素來只用於字畫上,你這用了幹什麼?」
他低頭看信箋。
結果就看到信箋上不止有她寫得字,在底下還畫了副圖,一隻小羊跟一條鯉魚,還有條小魚,三個很歡快的在玩,一個個都怪模怪樣的,他噗嗤就笑了,可笑著笑著,臉又陰了,點一點上頭:「你不覺得少了什麼?」
「什麼?」馮憐容一頭霧水。
看她完全想不起來,他大怒:「就你們三個?朕呢?」
馮憐容嚇一跳,印章都掉在桌上。
「皇上,皇上也想畫進去?」她眨巴著眼睛,她本來也是一時興起,給家人看著好玩的,可畫他怎麼畫啊。
趙佑棠道:「添進去。」
馮憐容為難:「妾身怕畫不好。」可一看趙佑棠的臉色,她也不敢不畫,只得磨磨蹭蹭的拿起筆,先小心的畫了個蛋。
趙佑棠嘴角抽了抽。
她想著,這蛋確實也奇怪,就又給它添了手腳,腰間還懸把寶劍,再披個披風,立時就增了幾分英武。
趙佑棠嘴角微微翹起,拿起信箋點點頭道:「就這樣罷,來蓋你的印章。」
馮憐容把印章在紅泥上按了按,啪的就在畫下面蓋了上去,趙佑棠笑笑:「字確實刻得不錯,挺好看的。」
馮憐容按完了,側眸看到他拿著信箋的手,調皮之心頓起,一下又把印章按在他手上。
她的名字立刻就紅艷艷的印在他的手背,趙佑棠正在發怔間,耳邊就聽她樂不可支的聲音:「這畫按了印章便是我的,皇上也是我的。」
趙佑棠抬起頭來,看到她笑得極其燦爛的臉,一時只覺得四周好似都安靜下來,唯獨只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
這一刻,她好似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來的耀眼。
見他那樣看著自己,馮憐容有些奇怪,只當他生氣,忙道:「妾身把它擦了。」
趙佑棠一拂袖:「不用。」
他站起來跟嚴正道:「你收一下。」說完就走了。
回到乾清宮,他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批閱奏疏。
那印章一直都沒有擦掉,嚴正立在旁邊,竟然發現他在批字的時候出錯了,塗改了好幾回,這是從未發生過的。
趙佑棠批了會兒,總算慢慢安靜了,這些天想得事情也越來越清晰。
其實就算他臨幸了蘇琴又如何,他心裡永遠也放不下她,那麼既然自己在乎她,又何必要讓她傷心?
她傷心,他也不好受,兩敗俱傷。
他突然又站起來,嚴正趕緊跟上,結果就見他還拿了桌上的玉璽。
趙佑棠再次去了延祺宮。
馮憐容這會兒正在曬太陽,見到他又來了,她也滿心的奇怪,站起來道:「皇上……」
趙佑棠拉著她的手就往裡走,一邊道:「把紅泥拿出來。」
鍾嬤嬤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看著架勢有點兒不正常啊,她連忙叫珠蘭去拿,一邊緊緊的跟在後面。
珠蘭把紅泥放在桌上。
趙佑棠對馮憐容道:「手伸出來。」
馮憐容猶猶豫豫伸了,然後就看到他拿了個通體淡黃的玉璽沾了紅泥,啪的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玉璽好大,在她手背上只按了半邊。
「另外一隻手。」趙佑棠道。
馮憐容又伸出來。
他也給她按了玉璽,一手一半,並一起便是完整。
「整個天下,能讓朕在手上按玉璽的,只有你了。」
天下美人何其多,但馮憐容也只有你一個。
馮憐容卻嚇傻了。
他這麼嚴肅,該不會是為報復她之前在他手上按印章,以後不准她洗掉罷?


☆、第83章 答謝
趙佑棠低頭就看到她驚慌的表情。
他挑眉問:「不喜歡?」
馮憐容心道,雖然是玉璽,可這字蓋在手上好醜,怎麼喜歡啊!
可她不敢說,誰叫她剛才也給他蓋了一個。
「喜歡是喜歡,瞧著也挺……」她把手並在一起看看,點點頭,「挺威風的。」
誇的十分勉強,趙佑棠氣得要揪她耳朵,他覺得被她戳個印很有意思,怎麼到她這兒,好像就被嫌棄了。
他把玉璽遞給嚴正收起來,一邊道:「既然喜歡就留著罷。」
「留著?」馮憐容忙道,「怎麼留,不,不准洗?」
果然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
「不是喜歡嘛,自然就留著了,每天拿出來看看多好。」趙佑棠摸摸她的頭,「旁的人想要,還沒有呢。」
鍾嬤嬤在旁邊心想,奴婢肯定不想要。
馮憐容也不想要啊,她感覺自己搬石頭砸在自己腳上了,剛才好好的幹什麼要給他按那個印章!
她輕聲道:「可每天都要洗手呢。」
「那就不要洗了。」
「髒了呢?」
「你又不用做這做那的,髒什麼?」
馮憐容氣結。
趙佑棠看她煩惱的樣子又想笑,誰叫她那麼傻一點兒不知道他的心意,不過算了,也無需她知道。
她就這樣挺好的。
馮憐容也沒辦法,聖旨一下,別說蓋在手上了,就是按在臉蛋上,她也得受著。
這會兒去馮家的唐季亮回了,跑得滿頭大汗,因今兒不是休沐日,一封信送到馮家,還得去衙門找馮澄跟馮孟安,兩個人都看過了,馮孟安負責寫回信。
所以這一趟是花費了不少功夫。
趙佑棠賞了他,把信給馮憐容看。
馮憐容一邊看一邊給趙佑棠說:「原來孩子生下都有十來天了,現在有八斤重,啊,真是胖啊,比小羊跟阿鯉都胖。大嫂身子也挺好的,還在坐月子,現在買的院子挺大。」她嘻嘻笑,「哥哥謝我呢,說手頭也不拮据了,家裡新買了兩個奴婢,娘也不用那麼累,叫妾身不用擔心。」
她翻到下一頁信箋,只看一眼就哈哈大笑起來。
趙佑棠湊過去一看,眼角直抽。
果然是一家人啊,這馮孟安居然也畫了幅圖來。
圖上有一個大元字,一條大魚,還有只小兔子,遠一點是一對鳥,仔細看看,好像是鴛鴦。
趙佑棠無話可說,這兄妹二人之間的溝通真是非同尋常。
馮憐容笑道:「原來我這外甥的乳名叫阿元呢。」
她又翻到第三頁,這回不是信箋了,是張宣紙,上頭畫了個人,雖然是草草幾筆,卻叫人一看就很清楚。
「這是我大嫂。」馮憐容高興道,「我在信裡問了,哥哥就畫給我看呢,看來大嫂是個美人兒,哥哥想必很疼她的。」
她看完,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裡,一臉的心滿意足,又把手主動伸上去握住趙佑棠的:「謝謝皇上,妾身現在總算放心了。」
趙佑棠道:「你從來就光知道說。」
「那皇上要妾身怎麼答謝?」她很真誠的詢問。
趙佑棠手指摩挲了兩下她的掌心,像是在思考,過得會兒便叫所有宮人退下,說道:「給朕掏耳朵。」
「啊?」馮憐容一怔,「可上回皇上不要啊。」
她倒是想給掏來著。
「朕這回想要,不行?」趙佑棠瞪她一眼,「話這麼多,一會兒天都黑了!」
馮憐容往外一看,果然天邊一片紅霞,太陽只像個小小的鹹蛋黃。
「哦,那妾身給你挖。」她一邊就要去喊寶蘭拿銀耳勺。
趙佑棠拉住她:「自己找,別叫她們來。」
馮憐容呆了呆。
她盯著趙佑棠看了看,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笑什麼?」趙佑棠斥道,「還不快些!」
馮憐容暗地裡又笑了幾聲才去找挖耳勺,找到了搬來一個小杌子叫他坐:「皇上太高了,妾身看不見。」
趙佑棠就坐到小杌子上去。
「腦袋往左歪。」她坐在後面的高凳子上。
趙佑棠聽話的往外歪了歪。
「再歪一點。」馮憐容又道。
趙佑棠還是聽從。
馮憐容看他那麼聽話,咳嗽一聲道:「妾身看光的方向不太對,還是往右歪罷。」
趙佑棠騰的一聲站起來,臉色跟下雨天一樣,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別逼朕把你辦了!就在這兒,你信不信?」
馮憐容嚇得花容失色,忙道:「不敢了。」
趙佑棠哼一聲又坐下來。
這回馮憐容老實給他掏了,小心拉起他耳邊往裡看了看道:「好像也不多。」
「你管多不多,掏。」
馮憐容哦一聲,把耳勺慢慢放進去。
這種感覺十分陌生,趙佑棠有些不習慣,他微微讓了讓,馮憐容忙道:「疼了?」
「沒有。」他又坐坐直。
馮憐容道:「皇上不要怕,妾身會很輕的,就像給小羊掏一樣。」
趙佑棠道:「朕會怕這個?」但心裡卻很高興,他見過她給兒子挖耳朵的,要多溫柔有多溫柔。
馮憐容給他挖了會兒,他漸漸就適應了,覺得越來越舒服,難怪自己一直忘不了她那天挖耳朵的事情。
看趙承衍跟趙佑梧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件壞事兒。
馮憐容給他挖好左耳又挖右耳。
因她挖的很小心,花費的時間卻是不短。
趙佑棠都差點睡著。
晚上他又留下吃飯,要不是今兒的奏疏還沒批完,定然就不走了。
馮憐容跟著他到門口,伸手給他看:「皇……上,真不能洗?」
趙佑棠很堅決:「留著。」
他憋著笑離開了延祺宮。
馮憐容蔫吧蔫吧的回去,越看這手越頭疼,要是不洗掉,指不定上頭的紅泥會把被子都弄髒呢。
「嬤嬤,你給我擦了罷。」她想想,把手伸到鍾嬤嬤面前。
鍾嬤嬤心道她還不想死。
「娘娘就留著罷,這可是皇上親手蓋上的,這是多大的殊榮啊,可不能擦了。」鍾嬤嬤安慰道,「興許過幾日,自個兒就沒了。」
馮憐容皺眉:「這麼多,怎麼會沒了?還是嬤嬤擦掉好了,難道皇上還會怪責嬤嬤啊,到時候我就說是嬤嬤不小心擦掉的。」
鍾嬤嬤咳嗽一聲:「娘娘,奴婢這還忙著呢。」拔腳就走了。
馮憐容四處一看,寶蘭珠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出去。
只有趙承衍還在,奇怪的看著馮憐容的手,剛才自個兒母妃一直伸著,這上頭紅紅的是什麼啊。
「母妃怎麼了?」他問,「手疼嗎?」
「也不是。」馮憐容歎口氣,「這東西是你爹爹弄的,不准母妃擦掉呢。」
趙承衍哦了聲,小手抓住她的手看了看:「為什麼爹爹不准?」
「你爹爹……」馮憐容心想,那是因為太混蛋了欺負她,可兒子面前,怎麼好說父親壞話,她笑了笑道,「是在跟你母妃玩兒,看看母妃自個兒不擦,怎麼把這給弄沒了。」
趙承衍好奇拿手指上去摸摸,只見那紅泥立刻到自己手上了,他想了想歪頭道:「那小羊給母妃擦,母妃不就不用自個兒擦了?」
是啊!
馮憐容眼睛一亮:「小羊真聰明!」
兒子擦掉了,他還能怪他不成?馮憐容一下覺得自己得救了,不用睡一覺,害怕這紅泥還弄到臉上。
趙承衍得她誇獎,伸手就要擦。
馮憐容道:「可不能弄髒手了。」
趙承衍想想,去問銀桂,銀桂給端來一盆溫水,還拿了皂莢,她自己也不敢洗,只在旁邊立著。
趙承衍就把馮憐容的手放到溫水裡,有模有樣的給她塗皂莢。
馮憐容笑嘻嘻看著,又問:「小羊啊,要是爹爹生氣小羊給母妃擦掉了,小羊怕不怕?」
趙承衍奇怪:「為何爹爹會生氣?」
他眨著大大的眼睛,臉蛋粉嫩粉嫩的,叫人看一眼就心軟。
馮憐容心想,算了,趙佑棠肯定捨不得說他的。
趙承衍給馮憐容洗掉了,還小大人一樣給她擦擦手。
馮憐容可高興了,俯身抱他起來,在他臉蛋上親了兩下:「小羊真好,可比他們好多了,比鍾嬤嬤也好。」
趙承衍自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只聽說他好,嘻嘻一笑。
危機沒了,幾個宮人,跟鍾嬤嬤又很自然的走進來。
馮憐容瞅她們一眼:「這個月月俸都交出來,你們比小孩子還不如呢。」
幾個人老實交了。
鍾嬤嬤自己罰了自己十兩銀子:「奴婢對不起主子。」
可給她再大的膽子,她也不敢擦掉皇帝用玉璽蓋的印章啊!
馮憐容知道她們為難,罰過後,便不再提。
過了幾日,趙佑棠問起此事,嚴正回稟道:「聽說當天晚上大皇子就給貴妃娘娘洗掉了,用皂莢才洗乾淨。」
趙佑棠笑起來。
沒膽量的傢伙倒是很狡猾啊!
入冬後,安慶長公主進宮看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年紀大了,天氣冷了更是不再露面,聽說她來,勉強見了見。
安慶長公主很是禮貌,噓寒問暖,還帶了好幾根野人參來。
見面不打笑臉人,太皇太后也態度溫和。
安慶長公主說得一會兒,就提到趙佑梧。
「如今三弟也不在京城,孫女兒想請四弟去府住一住,熱鬧熱鬧,畢竟孫女兒也不能時常進宮來的。」
原來是為這個,太皇太后笑了笑:「你們一母同胞,感情是比旁人深一些,不過這事兒哀家做不得主。」
安慶一愣。
太皇太后道:「你去皇上那兒一趟罷。」
安慶被拒絕,倒是沒法子,只得硬著頭皮去乾清宮。
趙佑棠聽說她求見,宣她進來。
要說他們這兄妹兩個,委實沒什麼感情,趙佑楨,趙佑梧好一些,畢竟在一起念過書,可趙佑棠跟安慶,真是稱得上有些陌生。
尋常二人也不說話的。
安慶行禮後道:「皇上,妾身想把四弟接到府裡住幾日。」
趙佑棠看看她,唔了一聲道:「你嫁到謝家也有三四年了,倒是頭一回要接人回去,現今三弟也不在,不如等三弟回來,朕命他們一起去,如何?」
安慶被噎得說不出話,咬一咬牙道:「便是看四弟在此冷清,妾身才……」
「出去罷,朕剛才已經說過了。」不等她說完,趙佑棠就打斷她。
安慶再怎麼樣也不敢多說,只得咬著嘴唇走了。
趙佑棠微微皺了皺眉。
他這兩個弟弟,他算是瞭解,可這妹妹便不一定了,他吩咐下去:「以後安慶長公主不得隨意入宮。」
話剛說完,門外小黃門急匆匆跑過來道:「皇上,太皇太后娘娘暈了!」


☆、第84章
趙佑棠連忙起身前往壽康宮。
皇太后與方嫣此時已經到了,皇太后正問景華。
景華跪在地上道:「安慶長公主告退之後,太皇太后娘娘原本要歇息,奴婢扶著往下躺的時候,太皇太后娘娘就說頭很沉,奴婢連忙使人請太醫,回頭就見太皇太后娘已不省人事。」
皇太后聽著未免心驚。
她的祖父便是這樣離世的,前頭還好好再睡,忽然就起來說頭暈,等到請的大夫來,人已經不行了,這種病狀好像發作的十分突然,治也來不及治的。
她兩隻手握在一起。
方嫣安慰道:「母后莫擔心,有朱太醫在呢。」
趙佑棠沒說話,只在屋裡走了幾步,便立著不動了。
過得會兒,朱太醫出來,什麼話都沒說,普通一聲跪在地上,腦門抵著大青石板道:「下臣死罪,治不好太皇太后娘娘!」
他老淚縱橫。
趙佑棠心頭一震:「你是說……」
「皇上,太皇太后娘娘薨了!」
隨著這句話,哭聲立時從四周響起。
整個壽康宮立時陷入了沉痛之中。
消息傳到延祺宮裡,宮人黃門都頗是驚訝,畢竟上回中秋節太皇太后還露面慶賀的,怎麼說沒就沒了。
鍾嬤嬤進去告知馮憐容。
馮憐容原本在跟趙承衍一起吹響壺盧,聽到這個,臉瞬時一白。
太皇太后竟然去世了?
提早了大半年呢。
原本上一世她聽得這消息,自己也是臥病在床,沒多久便……
可現在她沒空想這個,連忙換一身素服,帶兩個兒子急匆匆出去。
趙承衍笑嘻嘻的問:「母妃,是要去見皇祖母嗎?」
馮憐容歎口氣,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想一想道:「皇祖母年紀大了,人年紀大了,都要去往別的地方,以後都見不到的。」
趙承衍啊的一聲:「皇祖母現在就要去了?」
「是啊,咱們是去跟皇祖母告別,皇祖母以後就在別處過得開開心心的了,不過皇祖母這會兒也不能說話,你遠遠看著就好,不要打攪皇祖母。」
趙承衍點點頭。
馮憐容又看看趙承謨。
趙承謨只歪著腦袋聽他們說話,一臉好奇。
他們很快就到壽康宮。
遠遠就聽見哭聲。
趙承衍問:「是要送皇祖母,所以都不捨得,哭了?」
「是啊。」馮憐容摸摸他的頭。
到得宮裡,她第一眼就看到趙佑棠,他立在太皇太后的床榻前,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可馮憐容心想,他一定是極為難過的。
她想著,眼睛也紅了。
天紀二年十一月三日,太皇太后離世,趙佑楨也從睢陽趕回來,全國上下一片縞素,因是冬日,這幾天又下雪,天地間好像都只剩下白色,叫人心情沉鬱。
馮憐容最近有些心思,睡到早上就做了噩夢。
寶蘭先發現的,被她面上神情嚇一跳,又聽到她發出痛苦的聲音,連忙俯下身喚醒馮憐容。
她額頭上全是汗,睜開眼睛,看著淡綠色繡蟲草的蚊帳,都說不出話。
夢裡,她回到前一世。
她要死了。
然而,又有不同,這回她有孩子,馮憐容捨不得孩子,臨死前,鍾嬤嬤抱著兩個孩兒給她看,她哭得昏天暗地,可是求老天爺,老天爺也聽不見,仍是要勾了她的魂。
她又害怕又難過,又無力。
就是在這般的夢裡,被寶蘭叫醒。
馮憐容揉著心口,仍是能感覺到一陣陣的疼,眼睛裡也滿是眼淚,把枕頭都弄濕了。
「不過是做夢,娘娘,別多想啊。」寶蘭柔聲安慰,心裡卻在想,娘娘一定是做了很可怕的夢了,才會這樣。
馮憐容坐起來,要喝水。
寶蘭忙去取了,又與鍾嬤嬤說。
鍾嬤嬤立刻去看馮憐容。
結果馮憐容喝完水,忽然要見朱太醫。
鍾嬤嬤驚嚇:「娘娘是哪兒不舒服?」
馮憐容道:「只想問朱太醫一些事。」
朱太醫很快就來了,馮憐容急著問:「朱太醫,有一種病症,頭昏眼花,吃不下東西,人越來越瘦,到後來,眼睛都看不太見了,這病您能治好麼?」
朱太醫一愣,這什麼病啊!
他奇道:「請問娘娘問這個是為何?」
馮憐容猶豫了會兒,才輕聲道:「做夢夢到自個兒得了病,很害怕,才想問問您。」
她露出怯生生的表情是很惹人憐愛的,朱太醫不由想到自己的孫女兒,面上表情柔和了一些道:「回娘娘,做夢多是反的,娘娘不必在意,真要有什麼病,下臣一定看得出來。」
「可……」馮憐容道,「太醫,麻煩您想一想,我剛才說的,真不能治麼?」
朱太醫見她有些執著,也就道:「這種病症少見,娘娘描述的也不清楚,除非下臣真遇到了,才可能會想到對策,現在就光憑娘娘說的,真沒法子。」
馮憐容微微歎了口氣。
不過朱太醫說見到人,可能會有救,她有些安慰,忙謝過朱太醫。
等到朱太醫走了,鍾嬤嬤道:「不過是個夢,娘娘何必在意?」
馮憐容沒說話。
這哪兒是夢呢,就是以前得的病,只自己身體一直不曾有這個症狀,她沒往那邊想,結果做了這種夢,她就想得一個確切的答案,到底能不能治好。
不過她什麼都跟一切不一樣了,未必會得,馮憐容心想,還是得吃好睡好,身體養養好呢。
因太皇太后去世,這一年過年也很是冷清,趙佑棠一直不曾早朝,直到年後在眾位大臣的請求下他才重新理事,但宮中久不聞絲竹之聲,誰都看得出來這次不比先帝駕崩,趙佑棠的守孝極其盡心,不說不近女色,就是膳食中都不帶葷腥的。
故而馮憐容哪怕很少見到他,也不敢寫信,或者使人去,就是覺得這一年真難熬,索性有兩個孩子陪著,總是熱鬧熱鬧的。
一直到天紀四年,還是皇太后勸了趙佑棠,宮裡才恢復正常。
這日戶部尚書華大人得趙佑棠召見,急忙忙前來。
結果人才到乾清宮正殿門口,就見裡頭飛出來一樣東西,猛地砸在他頭上,華大人被砸的頭暈眼花,差點一頭撲倒。
唐季亮見狀攙扶了一下,他才站穩。
華大人低頭看看地上的東西,臉色發白,垂頭道:「臣見過皇上。」
「拾起來自己看看,」趙佑棠厲聲道,「十萬石糧食毀於一旦,此前竟不奏明?身為尚書,身負大任,不是叫你成天出去遛鳥玩的!」
華大人嚇得渾身發抖,他是喜歡遛鳥,可平時也不是只遛鳥啊!
他跪下來道:「皇上,京都糧倉因積壓過剩,乃常事,實無法解決,故而……」
「天下什麼事是不能解決的?」趙佑棠一拍御桌,「糧食積壓,可當糧草,可賑災,甚至還之於民,哪樣不行?非是國庫之物便不能動之,你何曾告之於朕?」
華大人沒有應對之詞。
趙佑棠知道他是老臣,可做事如此拘泥,實在叫他不喜。
「不止關乎糧食,去年國庫收入三千二百萬銀錢,支出卻達三千萬,所餘不過兩百萬兩,如此下去,將來邊防告急,餉銀從何而出!」趙佑棠道,「你回去好好給朕想想,如何開源節流,不至於哪日還捉襟見肘了!」
華大人連忙應是。
出來後,他就抬起手,拿袖子擦汗。
眼瞅著自個兒也要到致仕的年紀了,怎麼就弄出這等事?華大人滿心鬱悶,原本只想再做兩年風光回去養老,但現在看來,要這事兒處理不好,自己頭上的官帽指不定都要沒有!
他連家都不敢回,連忙去了王大人府上。
王大人乃戶部左侍郎,與他同朝為官,現戶部有事,他也脫不了干係。
果然華大人一說,王大人也覺事態嚴重,二人立時就商議起來,過得兩日,給趙佑棠推薦了一個人,此人名叫何易,現任湖州知府,稱他曾在三年前上過奏疏,便是提到景國財政上的改革,只當時先帝沒有採用,還詳細提了其中兩點。
趙佑棠一聽便覺這何易是有真才實學的,當下問道:「此人以前在哪裡任職?」
王大人道:「那年皇上去山東,何大人曾任大莊縣知縣。」
趙佑棠仔細想了想,記起來了,這個何易很有點意思,只他那會兒是太子不能任用,登基後又忙於削藩,一時竟也忘了,他點點頭道:「讓他再上一道奏疏。」
華大人鬆了口氣。
趙佑棠心情略有好轉,見完兩位大臣之後就去延祺宮。
但此刻,馮憐容並不在延祺宮裡。
春暖花開,今日晴好,她帶著兩個兒子出去園子玩了。
兄弟兩個手牽手,在前頭慢慢走著,她在後面,見到有好看一些的花兒就叫珠蘭給摘下來,一會兒帶回去插上。
趙承衍牽著弟弟很高興,還給他講解:「看,這是蝴蝶,飛來飛去的,好看罷?」
趙承謨瞅瞅,點點頭,他不太愛說話。
馮憐容這會兒道:「小羊,阿鯉,要去看魚嗎?母妃帶了吃食的。」
「要,要!」趙承衍忙道,「母妃說還有鳥兒的,是不是?」
「是啊,有鴛鴦,還有白鷺。」她領著兩個兒子往西走。
結果到得魚樂池,卻見好有些人在那兒,除了趙承煜,宮人黃門得有二十來個。
趙承衍看見,笑嘻嘻的道:「是二弟呢!」一邊就走過去,揮著手道,「二弟,二弟,你也來看魚啊。」
趙承煜今兒穿了身玄色的長袍,小小年紀打扮的極為威嚴,頭上還帶個羽冠,就是這身材略胖,臉也圓,看起來就極為好笑了。
反正馮憐容是差點笑出來,忍了忍憋回去。
那可是太子呢,就是她見到也得稱呼聲太子殿下。
趙承煜奶聲奶氣道:「大哥,三弟。」
他們尋常不太見面,但有時候馮憐容去請安,方嫣就會要求她把兩個孩子帶過去,或者趙佑棠也會讓三兄弟見見,所以互相還是熟悉的。
馮憐容四處一看,確定沒見到方嫣,當下就問宮人:「只太子殿下來了?皇后娘娘呢?」
宮人回答:「皇后娘娘今兒忙。」
馮憐容心想,那難怪要派這麼多人了,就是生怕出個閃失。
趙承衍這會兒已經走到池子邊了。
馮憐容把魚食給他,他往下面一扔,只見成群的五彩斑斕的魚兒就游出來,一團團的搶著吃。
趙承衍高興的直笑。
趙承謨也低著小腦袋看。
「這是什麼?」趙承煜卻奇怪,轉頭問隨身伺候的黃門花時,「咱們沒有嗎?」
花時心想,小祖宗你一開始只說出來玩鐵圈,可沒說看魚啊,怎麼會帶魚食!他忙道:「奴婢這就去給太子殿下拿。」
趙承煜一聽沒有,就不高興,伸手問趙承衍要:「給我。」
趙承衍眨巴了兩下眼睛,看看馮憐容:「母妃?」
「給罷,反正多呢。」馮憐容笑瞇瞇。
趙承衍就分一點給趙承煜。
趙承煜也扔進去,看著魚兒游過來搶,高興的咯咯直笑。
一會兒又看鴛鴦跟白鷺。
不過這會兒沒東西餵了,魚食不行。
趙承煜想想,看向自己的腰間。
馮憐容也跟著看,就見他腰間原來還掛了一個荷包。
「這是什麼啊?」趙承衍問,指指它。
趙承煜嘻嘻一笑:「吃的。」
他把荷包打開來,裡頭有好幾樣吃食,什麼棗糕,糖散子,龍眼干,肉乾都有,一股子香味飄出來。
趙承衍看得有點兒饞。
趙承煜道:「拿這個可以喂鳥的。」
「可以喂。」趙承衍道,「不過這,咱們也能吃啊。」
「嗯,是啊。」趙承煜想著也不捨得了,拿了個肉乾出來就往嘴裡塞,嚼的很香。
趙承衍跟趙承謨在旁邊看。
馮憐容瞧出自己兩孩子是饞了,連忙就要拉著走。
趙承煜忽然良心發現,拿了個棗糕出來給趙承衍:「給你吃罷,你剛才給魚食我呢,還有三弟。」他給了個水晶卷。
兩孩子一人拿一個,趙承謨不知道是不是手小,反正沒拿穩,直接就掉在了地上,這下可把趙承煜惹生氣了。
「你怎麼扔呢,我的卷兒!」趙承煜大叫,狠狠瞪著趙承謨。
趙承衍連忙擋在弟弟面前:「是他力氣小,才掉的,不是扔。」
他已經五歲了,說話很順溜,趙承煜比他小歲,但也不笨,氣道:「反正就是掉了!」
趙承衍道:「可你本來就是送給阿鯉的。」
趙承煜氣得鼓起嘴:「是吃的。」
「是吃的,但阿鯉是不小心掉了,本來也是吃進去的。」
趙承煜還是生氣。
馮憐容見狀,不能讓孩兒吵起來,過來道:「太子殿下,這卷兒咱們尋常也吃的,要不一會兒我叫人做了賠給你,你要幾個就是幾個。」
趙承煜抬頭看看她,悶聲道:「不要了。」
趙承衍把棗糕還給他:「那這個我也不要了。」
趙承煜道:「給你的就是給你的。」
他是太子,母后常說一言九鼎,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他不能要回來,但給吃的也就是吃的,別人不能不聽。
不聽是不對的。
可剛才三弟卻把他送的弄地上。
趙承煜氣呼呼的轉身走了。
一干宮人黃門也連忙追上去。
趙承衍手裡還拿著棗糕,有些不明白的問:「是孩兒做錯了?」
馮憐容道:「不關小羊的事,是阿鯉沒拿穩卷兒叫太子生氣了,不過阿鯉也不是故意的,對不?」
趙承衍用力點點頭。
「那就沒有誰對誰錯了,只是個意外,小羊下回見到他,還得高高興興的,別想著這事兒了。」
趙承衍又點點頭。
馮憐容帶著他們回去。
路上趙承衍問:「母妃能給小羊也做個荷包掛著嗎?」
馮憐容想到趙承煜那些吃食,又想到他這小胖臉,搖搖頭道:「荷包是放錢的,怎麼能放吃食呢,小羊要是餓了,就跟母妃說一聲,想吃什麼都行。」
小孩子長身體多吃點兒沒什麼,可要是一直不停也不太好。
趙承謨由大李抱著在旁邊走,還是一句話沒有。
到得延祺宮,馮憐容剛踏入門口,就見小李過來道:「娘娘,皇上來了,在書房呢。」
她高興極了,快步走進去。
趙佑棠正在看書案上的宣紙,上頭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不用說定然是趙承衍寫的了,可見平常也沒怎麼練。
「皇上。」馮憐容一陣風進來,笑瞇瞇的挽住他胳膊,「皇上怎麼來了,早知道妾身就不出去了。」
趙佑棠看她今兒穿得一身嬌艷,面色也柔和一些,笑道:「也不少這一會兒。」一邊就點點字,「你教小羊寫的?」
「是啊,昨兒寫的,皇上看怎麼樣?」
「你說呢?」趙佑棠挑眉,「平常別慣著他,他這年紀該好好靜心唸書寫字了。」
馮憐容道:「才五歲呀。」
「五歲如何?本朝八歲都有考中秀才的。」趙佑棠道,「該學就得學,不過也別累著他,朕下回再來,要是這字還這樣,瞧朕怎麼罰你。」
馮憐容委屈,怎麼要罰她,她又不是夫子。
趙佑棠要訓的訓完了,又去看一看兒子,叫趙承衍背了三字經給他聽,至於趙承謨還小,倒沒什麼,完了就把馮憐容又拉到書房,美曰其名,要教孩子練字,先把自己的字兒給練練好。
結果練什麼,他指點指點就把馮憐容給折騰了一回。
要說也是憋得狠了,為守孝他一直沒碰她,年後才臨幸了她兩回,一回比一回猛,這回又忍不住,大下午的叫馮憐容坐在他身上。
馮憐容羞得滿臉通紅。
幸好兩孩子沒在外面喊她,不然可真不知道怎麼辦呢。
不過一想,大概鍾嬤嬤也攔著了。
「下次可不能這樣了。」馮憐容請求道,「小羊也要懂事了呢,皇上可不可以等天色晚一些再說呀?」
這樣兩孩子應也去睡了,不會想到要找她的。
趙佑棠想了想,這倒也是,畢竟還得顧忌到兩個孩子,他親親她的臉道:「朕會注意,或者下回朕接你來乾清宮。」
「皇上真好。」她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一口,「謝謝皇上。」
趙佑棠嘴角一勾:「要謝得這麼謝。」
他握住馮憐容的細腰微微抬起,又猛地往下一按,馮憐容輕呼一聲,才發現自己又被填滿了,暗道一聲討厭,人卻軟的跟豆腐似的,隨他心意來動。
兩人好一會兒才完,趙佑棠叫人備熱水。
她羞答答出來,清洗完臉上還紅紅的。
卻說方嫣這會兒也在吃飯,今兒她忙著管內宮的賬務,沒空陪兒子,只叫人帶出去玩了一圈回來,聽說還遇上馮憐容跟兩個皇子了,問一問,事兒是沒出,就是趙承謨把太子給的水晶卷給弄掉了。
方嫣就跟趙承煜道:「掉一個吃食不算什麼,下回再這樣,你得叫他賠禮道歉,別的就算了,你是太子,得大氣些。」
趙承煜道:「可母后不是說不聽孩兒的是不對的。」
「那是另一回事,你還小。」方嫣摸摸他的頭,「娘以後再給你說,乖,吃飯罷。」
趙承煜看到一桌子的菜,又高興了。
方嫣知道他喜歡吃什麼,一樣樣都夾過來,只想到趙佑棠今兒又是在馮憐容那兒吃飯,她這心裡就不高興。
要說自己的孩子才是太子呢,真算起來,趙佑棠見那兩個兒子可比見自己的孩子多,這麼下去,還能得了?
父親跟孩子的感情深厚可不容小覷。
方嫣心想,趙承衍這都五歲了,要說單獨住出來,也不是不可以了。


☆、第85章 朕答應你的事
方嫣這日帶著趙承煜去景仁宮給皇太后請安。
太皇太后去世對皇太后打擊甚大,她雖然口頭上答應要出面管理內務,可事實上,她比以前更加深居簡出了,要不是方嫣主動去探望,根本也見不到。
皇太后慢慢走出來,只穿了一身家常襦裙,坐下後道:「早說了尋常不用過來,你平日裡也忙。」
方嫣笑道:「這是兒媳該做的,不來倒是過意不去。」又看一眼皇太后,關切道,「您要注意身體,多出來走走呢。」一邊輕推了下趙承煜。
趙承煜脆生生道:「孫兒見過皇祖母。」
皇太后看著他肥嘟嘟的小臉道:「承煜又胖了啊,個兒也高,長得真是快。」
「他是愛吃。」方嫣笑道,「還最愛吃葷腥,吃甜食,不吃素菜,兒媳是每日費老大勁才叫他吃一點兒進去。」
皇太后知道她是疼兒子,不捨得說。
可這樣下去不是件好事兒。
皇太后想著,招招手叫趙承煜過去:「你可願意在皇祖母這兒住幾天啊?」
方嫣一怔。
趙承煜倒沒有不願意的,點點頭道:「好啊。」
皇太后笑道:「乖孩子。」又看方嫣,「我這兒倒確實冷清,既然承煜難得來一趟,就陪陪我好了。」
方嫣沒想到皇太后來這一出,可想來想去也沒有不好的地方,當下便也同意,又提起趙承衍的事情:「宮裡規矩,皇子這年紀早該搬出來自個兒住了,不過兒媳也是為人母親的,知道馮貴妃怕是不太捨得,母后您看,是不是要跟皇上說一聲?」
當年趙佑棠也是才五歲就住出來了,皇太后是為培養他的獨立性,前提是他身邊的人都是自個兒挑好的,不能叫那些黃門宮人給帶壞。
可趙承衍……
那是馮憐容生的兒子。
皇太后雖說不理事情,但這幾年她看得出來,趙佑棠是真的寵愛馮憐容,不然也不至於那些個妃嬪碰都不碰。
這與當年先帝寵愛胡貴妃並不一樣,先帝再怎麼樣,到底還是碰其他人的。
她想了一想道:「哀家會與皇上提的,你既然與哀家說了,再見到皇上,便不必提此事。」
方嫣笑了笑,解釋道:「兒媳也是為承衍好。」
皇太后明白她的心思。
畢竟作為皇后,看一個貴妃獨寵,總不會覺得舒服,她提點道:「你也要多與皇上親近親近,皇上不是什麼刻板的人,他喜歡的那些,你多與他說說,人與人的感情不都是慢慢起來的。」
方嫣點點頭。
其實她也不是沒有這樣,可不知為何,她不說馮憐容,他也得扯上,談到那兩個兒子,或多或少就會跟馮憐容有關聯,她忍不住就生氣。
為此李嬤嬤都說過多少回了,但她改不了,這樣的話,還不如少說些話,也能減少些矛盾。
方嫣一走,皇太后抽空就叫人請趙佑棠來。
趙佑棠剛看了何易上的奏疏,覺得他的提議都很好,已經升任他為戶部右侍郎,即時入京。
他心情頗為愉快的走入景仁宮。
皇太后叫膳房上了兩碗瑪瑙糕子湯,笑道:「這糕子湯不稠不稀的,這會兒正好填填肚子,也不耽誤晚膳。」
趙佑棠謝過,端了吃。
二人期間也沒說話,只把湯喝完了,皇太后才道:「哀家是有一件事問皇上。」
「母后請說。」趙佑棠放下碗。
「佑楨現雖還在睢陽,可年紀擺這兒不小了,哀家不知皇上是如何想的,到底他將來要去就藩,還是便留在睢陽了?」皇太后隱隱有點明白他的意思,可又總覺得哪裡不妥。
趙佑棠道:「三弟喜歡治水,以後便讓他治水,朕瞧著他在這方面頗有才華,就是曹大人都稱讚的,至於成親的事,朕也想過了,等年後讓他回來一趟。」他頓一頓,「這事兒朕原本也想與母后商議,畢竟是三弟的終身大事。」
原來真是不就藩了。
皇太后道:「皇上不顧及百官?」
趙佑棠笑了:「朕之家事,何須他們插手?」
雖然溫煦,可從中透出的態度是強硬的。
皇太后心中一凜。
他果真不同於先帝,實在很有自己的主張。
她便沒有再提,只道:「還有承衍,皇上,不說宮裡歷來的規矩如此,他到底是男兒,與生母常住一起總是不便的,皇上打算何時讓他搬出來?」
比起方嫣原先的說法,皇太后是柔和多了,聽起來還是在詢問趙佑棠的意思。
趙佑棠想一想:「母后說得也對,」他頓一頓,想到馮憐容,心知她必是不太捨得,不過就她那性子,也實在太溫柔了些,掏耳朵餵飯什麼的,他也怕那兩個兒子將來缺少男子氣,當下就道,「搬是早晚要搬出來的,朕看不如等到他七歲。」
七歲,就是一般的孩子都很懂事了,別說趙承衍比一般的孩子還要乖巧。
往後推遲兩年,也算可以,皇太后點點頭:「那就按皇上說的辦。」她又笑一笑,「這幾日承煜住我這兒,實在是看他太胖了。」
趙佑棠一聽,也道:「是,朕也覺得胖,這孩子愛吃東西。」說著皺起眉,「朕最近因戶部的事情倒忘了與阿嫣說,孩子管不住嘴可不好,沒個自制力了!」
皇太后道:「你也莫怪她,她生下承煜不容易,自然是當寶的,見他小她就不捨得說,故而我才留承煜下來。」
趙佑棠笑道:「那就有勞母后了。」
他自小也是皇太后養大的,清楚她的性子,要說柔也可以柔,但要硬起來,也是叫人害怕,故而他習慣從來都很好。
他把趙承煜放心的交給皇太后。
結果那幾日,趙承煜就慘了,一頓飯別想好多種葷腥了,就只給一樣,還只有一點兒,別的全都是素菜,趙承煜不肯吃就餓肚子,那些黃門宮人也不敢偷偷給他,也不准他出去,最後還不是照樣吃素菜。
方嫣得知後很心疼,好幾次想去都被李嬤嬤拉住了。
「娘娘不下狠心,也怪不得太后娘娘,這不是為娘娘好呢?」李嬤嬤道,「去了,娘娘怎麼說?」
方嫣一想也是,她現在跟皇太后的感情還算不錯的,也不能為此鬧得不愉快,當下只得忍了。
過得幾日,馮憐容早上去請安,一看方嫣的臉色有些憔悴,只當她是病了,後來還是銀桂告訴她,說太子在景仁宮,太后娘娘還管著呢。
馮憐容便知道方嫣是在擔心兒子,不過既是為改掉挑食的毛病,那總是好事,要說起來,皇太后對太子還挺有心的。
從乾清宮出來,馮憐容因是貴妃,貴人們都得主動讓開,她路過蘇琴時,腳步不由頓了一頓。
趙佑棠為太皇太后守孝了一年,但距離那會兒也有兩個月,可他卻還沒有臨幸過那些貴人,故而馮憐容這回見到蘇琴,心思頗有些複雜。
她原先一直都擔憂這件事的發生,到最後自己都得死心了,可結果卻出乎她所料,他並沒有像前世那般。
馮憐容想著又搖搖頭,反正是弄不明白。
後面的陳素華看著她背影,牙齒卻把嘴唇都要咬破了,她也是沒想到會成這樣,本來形勢大好,結果中間偏偏遇到太皇太后離世,為此耽擱了一年。
然後,這一年過去,趙佑棠就好像完全不記得蘇琴,也記不得還有她們這些貴人。
那她們這些貴人得怎麼活,難道真要學孫秀?陳素華側頭看看蘇琴,微微笑了笑道:「我見你上回做了一對荷包,別提多好看了,何必藏著,該送出去的還得送。」
蘇琴垂下頭,歎口氣。
雖然原本也好似並無多少期盼,可終究如陳素華所說,她這一輩子都要在宮裡蹉跎了,當真也甘心?
她在袖子裡摸了摸荷包。
馮憐容回到延祺宮,趙承衍第一個撲上來,母妃母妃的叫,趙承謨則慢慢的走在後面,到她跟前了,才笑著叫一聲母妃,他雖然還小,卻已經看得出來將來的沉穩。
陽光下,他的眸子光芒璀璨,像是塊閃亮的寶石,跟趙佑棠一模一樣。
馮憐容蹲下來笑道:「阿鯉,來。」
趙承謨就把手伸出來,摟在她脖子上,馮憐容把他抱起來,一隻手牽著趙承衍。
她發現自打生了兩個兒子後,力氣越來越大了,以前單手抱個三歲大的孩子抱不動呢,現在很輕鬆。
三人走向殿門,結果還沒到,就見遠處原本整潔的地上堆了好些土,馮憐容奇怪的問:「在弄什麼?」
珠蘭也不清楚,對著前頭喊了一聲。
黃益三聽見,連忙過來道:「回娘娘,花匠養好憐容花了,這會兒給娘娘準備種一大片呢,是皇上吩咐的。」
馮憐容驚訝:「真養好了?」
她這兒一直都只有兩盆,前年從根部長出了枝椏,花匠折下來去培育了,後頭她也沒怎麼上心。
她腳步加快走過去一看,見到園子裡好大一塊地方都插了枝椏,不由驚喜道:「全是上回那枝椏發出來的?」
「回娘娘,正是。」花匠笑道,「這花喜光,少澆水,多上肥就能長好,去年奴婢試了試,串了很多出來。不過這花兒也容易得病,但娘娘放心,奴婢已經知道怎麼治了。」
「好,好。」馮憐容很高興,「辛苦你了。」一邊就讓寶蘭拿銀錢出來賞他。
花匠謝恩,又去忙活了。
馮憐容站著看了看,幻想一下到時候花全數盛開時的情景,定然是好看的,不過這好看也比不上她心裡的滿足。
她最高興的是,趙佑棠記得這事兒,還有這花是她的名字,這比什麼都重要!
傍晚趙佑棠來的時候,還沒到門口呢,就見她從裡頭跑出來,穿一身嬌艷粉嫩的裙衫,眉眼都描畫過,頭上插一支他以前親手給她選的黃玉桃花簪,美得不算驚天動魄,可卻叫人心頭直癢。
反正他看見時,很受不了。
她還一頭撲在他懷裡,發間忍冬香味竄到他鼻尖,更令他的心像是被貓兒撓似了。
這等親暱,周圍人自覺都散開來。
趙佑棠摟住她的腰,手掌摸索了兩下,聲音微啞的道:「上回朕來你怎麼說的,要顧及兩個孩子在。」他手慢慢移到她臀部,微一用力,「那你現在,是要朕等到晚上呢,還是要朕帶你去乾清宮?」
馮憐容臉頰微紅:「妾身叫他們去書房了,金桂大李幾個都在呢。」她湊過去,親親他的臉頰,「皇上,妾身等你好久了。」
聲音像沾了糖的糯米糕似的,趙佑棠立時就把她拖去正殿辦了。
這回她是主動投懷送抱,兩人都很熱情,不過累得還是他,趙佑棠舒服是舒服了,可也夠嗆,躺在床上好一會兒不想動。
馮憐容趴在他懷裡,跟個小貓似的,還拿手時不時得摸摸他的臉,鼻子眼睛,嘴唇,哪一處都不放過。
趙佑棠抓住她的手,在嘴邊輕咬了一下:「淘氣,亂摸什麼呢。」
「越看皇上越好看,妾身是想到底怎麼長的,忍不住就想摸。」她的手指動了動,又順勢砰砰他的嘴唇。
這恭維話說的,趙佑棠笑開了。
過得會兒,他問:「今兒是怎麼回事?」
往常他這樣,她還總是害羞。
馮憐容道:「為皇上給妾身種的憐容花啊,妾身自己都忘了,皇上還記得,妾身高興。」她把臉蛋貼在他臉上,輕聲道,「就為這個。」
趙佑棠笑起來:「那看來朕要常做這事兒。」
馮憐容拿手指在他身上劃來劃去:「皇上哪有這些功夫,不過一兩件,妾身就滿足了,多了,妾身也不知道如何回報皇上。」
「你要怎麼回報?」趙佑棠垂眸看看她的身體,「用這個就行了,朕什麼沒有?」
馮憐容這回又羞了,拿被子蒙住自個兒半邊臉:「妾身還會泡酒的,給皇上按摩,做做裡衣。」
趙佑棠不屑:「就這點兒還好意思提,還不如說掏耳朵呢。」
馮憐容眼睛一亮:「這也能算?」
「能。」趙佑棠覺得這個最舒服,按摩也還行。
馮憐容想一想:「那要說起來,妾身還會剪指甲,梳頭髮呢。」說著就坐起來,叫寶蘭給她拿梳子。
寶蘭把梳子放在床頭,見二人還躺床上,趕緊紅著臉又退下。
「梳什麼頭髮?」趙佑棠道,「朕又不是沒人梳。」
馮憐容不管,伸手把他拉起來。
趙佑棠懶洋洋的不想動,半靠在床頭。
馮憐容拿梳子給他通頭,通了一遍又一遍。
趙佑棠越發困了。
馮憐容問:「舒服不?」
「挺好。」
「還要嗎?」
「繼續。」
馮憐容就一直給他梳,結果把他給梳得睡著了。
她見狀,偷偷摸摸給他在頭頂梳了個小辮子,一個人樂了半天,後來還是沒有膽子,把辮子給弄散了。
趙佑棠這一睡就睡了半個時辰。
兩孩子都吃完飯了,他才起來。
馮憐容早穿好在等他了。
趙佑棠倒有些不好意思:「餓了就先吃,等什麼。」
「不等皇上,妾身也吃不下。」她給他把筷子擺好。
趙佑棠的碗筷都是自己專用的,幾個小黃門隨身帶著,他看著忽然覺得麻煩,說道:「朕留一副放這兒,省得拿來拿去。」又看看她的,上回他給了她一個調羹,她一直在用,不過筷子不配套,他跟嚴正道,「再拿雙筷子來。」
馮憐容吃驚:「送給妾身的?」
「是啊,用罷。」
馮憐容拿著新筷子,只覺沉甸甸的,這筷子奢侈精美,亮眼是亮眼,可不習慣,不過他賜的,怎麼都是好。
她笑嘻嘻的拿著去夾菜。
趙佑棠看看,二人兩幅筷子一模一樣,看著也順眼一些。
鍾嬤嬤跟兩個宮人暗地裡咋舌。
以前只聽說胡貴妃怎麼怎麼受寵,如今自家這主子只怕也不遑多讓。
兩人用完飯,趙佑棠又帶趙承衍去書房,指點他寫字,當然,現在也教不了什麼,畢竟還小呢,力道不夠不說,腦袋也跟不上,所以只是瞧瞧姿勢對不對,對待練字又是什麼態度,這是從小就能看出來的。
馮憐容在旁邊看著,有點心疼兒子。
她教的時候和風細雨,從來不說重話的,趙佑棠卻比她嚴肅多了,不過幸好趙承衍喜歡他爹爹,不覺得有什麼。
因這桌子,凳子都是極矮的,專門定做,所以就是趙承謨那麼小,那麼矮,也能看見,
他立在一邊,極為認真。
趙佑棠教了會兒,看看小兒子,招招手道:「阿鯉,你來寫個看看。」
馮憐容忙道:「他才幾歲啊。」
趙佑棠道:「看你擔心的,不過是好玩,來,阿鯉,別怕。」
趙承謨聽話的走過去,小手一伸,準確的握住了毛筆,與剛才趙承衍的姿勢分毫不差,十分的標準。
兩個人都很吃驚,趙承衍都叫道:「弟弟會呢!」
馮憐容嘴唇微張,盯著趙承謨看:「阿鯉,那你會不會寫字?」
趙承謨抬頭看看她,好像不太明白。
趙佑棠又把筆拿回來,寫了一個一字:「阿鯉,你也寫。」他點點那個一字,把筆放回到趙承謨手上。
趙承謨小手動了動,歪歪扭扭寫了一個一字。
馮憐容驚的嘴裡能塞個雞蛋,這孩子怎麼厲害!想當初趙承衍寫一字,得有四歲呢,可他還不到三歲,嚴格來說,三歲還差四個月。
趙佑棠卻很高興,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聰明呢,不過他叮囑馮憐容:「今兒是玩的,他還小,寫字還得等到五歲,不然手會長不好。」
馮憐容點點頭。
幾人出去,這會兒趙佑棠要走了,他也不敢再留在馮憐容這兒,指不定晚上又弄一回,他明兒還要早朝呢。
馮憐容問:「泡酒可吃光了?」
「怎麼吃得光,你一壇一壇的送。」趙佑棠道,「也不能經常吃的,你要有功夫,不如做些別的?」他頓一頓,「不是說會弄葡萄酒的嗎,你就釀這個。」
「葡萄酒啊?」馮憐容道,「這會兒哪兒有,再說葡萄可貴呢,不然我娘當初也不會自己種了。」
趙佑棠笑起來,在他面前說葡萄貴,也虧她能擔心這個。
「那你也種點兒?」趙佑棠道,「反正這延祺宮園子大,種這些不算什麼,要嫌不夠,再把旁的地方拆了添土。」
「這,可以?」馮憐容眨巴著眼睛,真可以,那她再種點花,也省得老去御花園了。
「怎麼不行,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不過葡萄得種上,朕明兒吩咐他們去弄些葡萄苗來,到時候結果子了也挺好看的。」
馮憐容想了一下,一串串是很可喜的,那會兒家裡就種了好些,後來長出來,全都掛著,紫黑色的,別提多有意思,她拿個籃子跟娘親,哥哥一起去摘。
娘親那會兒就會說要怎麼怎麼釀,葡萄酒才會好喝,不會酸,哥哥又說葡萄酒賣多少價錢最是合適,怎麼樣才能叫人來買。
那時候她多開心啊,以為自己永遠都會這樣生活在父母跟哥哥身邊。
馮憐容忽然就想哭了。
看她一直不說話,趙佑棠道:「怎麼了?」
馮憐容搖搖頭,覺得喉嚨堵得厲害。
原來一晃都六年了。
她離開家六年了,到現在也沒能見到他們。
趙佑棠覺得不對勁,伸手把她下頜抬起來看,只見她的眸子一動,兩顆淚珠滾下來,好像珍珠一般。
「怎麼了,你這是?」他問。
馮憐容只是哭,嗚咽聲從她嘴裡輕輕洩露出來,好像夜間淡淡的悲歌。
趙佑棠忽然就明白了,伸手把她摟在懷裡,柔聲道:「容容,可還記得朕曾經答應過你的事?」


☆、第86章 團聚
馮憐容一愣,一開始沒懂什麼意思,後來一想,她喜的差點跳起來:「皇上允許妾身見家人了?」
說得好像他不准似的,可他尋常忙於朝政大事,哪裡能事事都想得周到,她不提,他自然會有疏漏的地方。
趙佑棠語氣就有些埋怨:「朕以為你光寫個信就滿足了,自己又不說。」
馮憐容幽幽:「妾身也以為滿足了,可今兒想到,忽然又難過。」
趙佑棠歎口氣撫摸一下她的頭髮:「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你想見,明兒朕派人去你家裡說一聲。」
「那妾身的哥哥大嫂能來嗎?」她眨著眼睛。
「你要他們來,他們就能來。」
馮憐容高興的湊上去在他臉上親一口:「皇上真好!」
不過暗自心想,其實她想見的還不止他們,要說她那些親戚,人可多呢,光外祖母家就還有外祖母,兩個舅舅,舅母,一干子表姐表妹表哥什麼的,還有馮家,也有堂親,但她哪裡真能說。
趙佑棠笑笑:「你想哪日見他們?」
「明日?」她說著搖搖頭,「不,後日罷,妾身準備準備。」
趙佑棠道好。
第二日早朝回來,他就去了坤寧宮。
方嫣上來行禮。
見她眼睛下面有些發青,趙佑棠道:「不過少吃幾日葷腥,能有什麼?你也莫擔心了,母后又不是不會養孩子。」
方嫣聲音裡有些哭腔:「怕承煜害怕,他還小呢。」
趙佑棠皺一皺眉,過得會兒安撫道:「朕等會兒去趟景仁宮。」
方嫣這才鬆口氣。
皇太后是她婆婆,雖然是為趙承煜好,可一連幾日見不到兒子,她總是會胡思亂想的,可作為兒媳也不好說什麼,現在趙佑棠肯出面,那再好不過。
趙佑棠又道:「承煜回了,你也莫一味順著他,現在小其實胖點兒沒什麼,可這挑嘴的毛病不改了,對他身體不好。」
方嫣點點頭:「妾身知道。」
兩人說得會兒閒話,趙佑棠便提起馮憐容的事情:「馮貴妃自從入宮後還未得見家人,朕已經准了,馮家人後日過來,你安排一下。」
方嫣愣了愣,其實這事兒原本得先通過她,但現在趙佑棠說了,也是知會的意思,方嫣倒不好說什麼。
畢竟那是事實,馮憐容確實還沒見過家人呢,以她這貴妃身份,算不得過分。
方嫣想起皇太后叮囑的,笑了笑道:「也是該見一見的,妾身到時自會派人去接應。」
趙佑棠頗為滿意,回頭去了景仁宮。
趙承煜被皇太后教育了幾天,老實多了,這會兒給什麼吃什麼,那些宮人黃門私下也不敢送吃的。
皇太后覺得孺子可教,讓趙佑棠帶回去了。
卻說馮憐容明日就能見到娘家的人,前一晚是興奮的沒睡好覺,大早上的起來就叫人打掃屋子,院子也掃一遍。
其實這本來也一樣要弄乾淨的,只這一次她是親口說的,原先她並不關心,哪樣不是鍾嬤嬤吩咐。
完了,她又在寫菜單,準備要御廚好好辦一桌,請他們吃頓飯。
看她精神亢奮,笑嘻嘻的,鍾嬤嬤也替她高興。
畢竟閨女嫁出去了,尋常人家只要不是遠嫁的,每年總能回一趟娘家,可宮裡不一樣,能通個信兒都是皇上開大恩了。
她這邊在高興著,馮家人也一樣。
唐容急著在箱子裡翻衣服,翻了半天歎口氣道:「才發現沒個簇新的呢,明兒進宮怎麼辦呢!」
馮澄笑道:「容容又不是要看你衣服,你都在想什麼啊?我看就這件罷,這不是上個月新做的,挺好,穿著都年輕幾歲。」
唐容接過來,在身上比劃比劃:「真的?」
「真的,就這個。」馮澄頭疼,真怕她挑下去,明兒都沒衣服穿出門。
正說著,外頭丫環道:「老夫人來了。」
馮澄的老爹老娘都去世了,這老夫人自然是她岳母孫氏,唐容忙出來,一邊道:「娘您怎麼來了?」
「哎呦,這麼大的事情我能不知道?」孫氏笑道,「街上都在說你們要進宮去瞧貴妃娘娘呢,那是咱們容容啊。」
唐容也笑了:「確實是,倒不知道傳那麼快。」
孫氏手裡提著十幾條魚:「這鹹魚乾你帶過去,容容以前也愛吃的,要不是現天暖了,我再弄一些。」
唐容心想,女兒在宮裡什麼山珍海味吃不到,也不知道還愛不愛吃這個?不過自己母親一片心意,她也沒拒絕。
孫氏道:「她兩個舅舅剛才還問,能不能也去,我說當宮裡是集市呢,去什麼呀,這次是皇恩,你們才能去的,見到容容,可要幫我問個好。」
唐容歎口氣:「宮裡規矩多,容容還是念著你的。」
孫氏點點頭:「這孩子實心眼,別的我倒是不怕,就怕這孩子吃虧,但瞧著是越來越好了。」
她坐一坐稍後就走了。
第二日,馮澄帶著一家子去宮裡。
到得宮門前,黃門往裡通報。
先是通報到方嫣那兒,方嫣聽說馮家人來了,立時就派兩個宮人前去迎接,然後領到延祺宮。
馮憐容千盼萬盼的,好不容易就聽到外頭黃益三大喊一聲:「馮老爺攜馮老夫人,馮大爺,馮夫人,馮小少爺求見。」
鍾嬤嬤道:「喊什麼啊,還不趕緊請進來!」
馮憐容可等不到他們來,一路跑出去,遠遠看見自己父親母親,眼淚忍不住,嘩啦啦的落下來。
馮澄的眼睛也發紅,可還得講規矩啊,要先行禮。
結果馮憐容一把就拉住他,哭得稀里嘩啦的叫爹爹,又撲到唐容懷裡,喊娘,唐容做母親的,自然也忍不住,母女兩個抱成一團的哭。
馮澄覺著不太好,連忙勸。
唐容心道總算見一回,那是大好事,是不該哭啊,可眼淚不聽話,就是不停的流下來,馮孟安見狀道:「娘娘,你不看看你大侄子呢。」
馮憐容抬起頭,是啊,轉頭就找人。
馮孟安的妻子吳氏抱著大元過來:「見過娘娘。」
馮憐容看到大侄兒,瞧見他白胖的小臉蛋兒,總算不哭了,笑著看馮孟安:「哥哥,好像你呢,眼睛細長細長的。」又看吳氏,「大嫂長得真好看。」
吳氏臉微微一紅:「娘娘謬讚,要說好看,妾身可比不上娘娘呢。」
她是頭一回看到馮憐容,說起來,她比馮憐容小了三歲,可今兒見到,發現一點看不出來她是生過兩個孩子的人。
她心想,到底是貴妃,吃得用得都是不一般的,肯定養人呢。
馮憐容看到大嫂很喜歡,當即就把手上戴的一對羊脂玉鐲褪下來送給她,還給她親手戴上去,笑道:「大嫂的手腕也很細。」
吳氏連忙推卻。
鍾嬤嬤道:「娘娘給的,馮夫人還是收了罷。」
馮憐容是可親可近的,一點沒有貴妃的架子,反而鍾嬤嬤一個奴婢,倒是威嚴氣十足,吳氏便不敢說不要。
馮孟安拍拍她的手:「你弟妹給的,拿著沒事兒。」
馮憐容沖哥哥一笑。
馮孟安好些年沒見著她,只見她這笑容還是同以前一樣,心頭一暖,忍不住就伸手摸摸她的腦袋。
鍾嬤嬤跟幾個宮人黃門都很吃驚。
畢竟馮憐容是貴妃啊,除了皇上,哪個敢亂碰她。
可馮憐容倒高興壞了,給馮孟安摸著,就好像回到年少時,她跟哥哥常依偎在一起,哥哥教她寫字,給她念故事聽,帶她出去玩兒。
哥哥是個好哥哥,在他身邊,她總是覺得很安全。
鍾嬤嬤還是看不過去,提醒道:「娘娘,是不是該請進來坐坐了?」
「都忘了!」馮憐容笑起來,拉住唐容的手,「娘,快來看看我住的地方,好大的,這兒都算是我的呢。」
現還在院子裡,眾人四處一看,都忍不住咋舌。
他們可沒有入過內殿,沒想到這宮殿這麼大,光一個院子都比他們住的地方大上幾倍,前後都很寬敞,鋪著大石板,中間一大塊是花圃,左邊有假山,旁邊種了各種花花樹樹,右邊一大塊種了不知名的花兒,還有塊空著的。
馮憐容想起一事,笑道:「娘,這兒是要種葡萄呢,娘來了,正好給我說說怎麼釀葡萄酒。」
唐容哎喲笑起來:「你是娘娘了還釀酒啊?」
「是啊。」她紅著臉小聲道,「給皇上喝的。」
就像說起自己的相公,那種得意,那種幸福,那種害羞。
唐容見她如此,倒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憂,看起來,皇帝對自家女兒還是很寵的,不然也不至於生了兩個兒子了,聽說也沒有別的皇子,可是,這種寵愛又能持續多久?
唐容是心疼女兒,可也不會說什麼喪氣話,只疼愛的摸摸她練到,笑道:「一會兒娘教你,現在娘的手藝可好呢,你爹說,比外頭賣的都好。」
馮憐容連連點頭。
俞氏這會兒牽著趙承衍跟趙承謨在門口等著,眾人一見,都知道這是兩位皇子,一時也頗是激動,瞧了又瞧,都讚歎這兩個孩子生得好。
趙佑棠批了會兒奏疏問嚴正:「馮家人都來了嗎?」
「來了,剛剛到的。」
趙佑棠唔一聲,放下御筆。
不過,過得片刻還是拿起來了,雖然他很想去看看,但也知道他這一去,只怕馮家的人都得拘束起來,那樣這次團聚只怕也不會那麼歡快。
算了,只要她這會兒高興就行了。


☆、第87章 鹹魚乾事件(一)
馮憐容帶著家人把正殿側殿都走一遍,馮澄跟馮孟安兩個大男人,神情比較平靜,唐容跟吳氏就不一樣了。
這宮裡各種裝飾傢俱,奢華富貴的叫人不能想像,看得她們眼睛都發花。
唐容這會兒總算明白皇宮是個什麼樣子,以前別人說起她女兒是貴妃娘娘,她只知道擔憂,並不是特別清楚她的身份。
如今看看,才知道,貴妃在宮裡是過這種生活的。
難怪養那麼好,唐容忍不住摸摸她的臉,這跟入宮前差別也不太大,只人豐腴了一些,也成熟了。
「容容。」她想起母親送得東西,把鹹魚乾給馮憐容,「你外祖母要我拿來的,也不知道你還愛吃不。」
馮憐容瞪大了眼睛:「鹹魚啊,外祖母的鹹魚做得最好吃了!」
看她喜歡,唐容笑道:「你外祖母有先見之明呢,倒是為娘不知道送你什麼。」她摸出兩雙鞋,「往常做的,你的腳應該是沒怎麼變。」
「娘要送什麼呀,女兒看到就很高興了。」馮憐容拿過鞋,嘻嘻笑道,「不過有還是比沒有好,這鞋做了一陣子了?」
「是啊,本來想等著下回送信看看能不能拿過來,沒想到可以見你。」唐容目光溫柔的看著她,就想看久一點,等會兒離開了,她能記得清楚。
馮憐容鼻子一酸:「我會好好穿的。」又叫銀桂去膳房傳飯,「我叫御廚做了吃的,你們在這兒用頓飯。」
最好可以待久一些,下回再要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
唐容點點頭:「想來是好吃的很。」
「那是真的好吃。」馮憐容說到這個眉飛色舞,「御廚能把尋常的飯都燒的很美味呢,一會兒你們都多吃些啊。」
馮孟安打趣:「難怪吃胖了。」
馮憐容嗔道:「哥哥討厭,我才沒胖呢,是不是娘?」
馮孟安哈哈笑起來。
唐容道:「胖點兒好,太瘦還不好呢。」
馮憐容搖著她胳膊:「娘,沒胖嘛。」
馮澄只笑。
唐容被她撒嬌著,笑道:「好,好,不胖,咱們容容一直都很苗條的。」
見他們四個其樂融融,吳氏心想怪不得公公婆婆跟相公都那麼想念她,今兒見了確實是討人喜歡。
可惜就這麼入了宮,吳氏微微一歎,她來自書香門第,見識是不淺的,雖然覺得馮憐容得寵,但這樣一直深在宮裡,也有些悲涼。
馮憐容又問起其他親戚,一家人有說不完的話。
這頓飯也是吃了許久,眾人好似恨不得都吃不完才好,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時間差不多了,他們還得與馮憐容告別,唐容這回也不哭了,生怕又惹女兒傷心。
可等他們走了,馮憐容還是哭了一通。
鍾嬤嬤安慰道:「總算是見過了,娘娘家人都好,娘娘也該放心罷?」
馮憐容心道,放心是放心,可心裡就跟有個大洞似的,怎麼填也填不滿,原來不見會傷心,見了更傷心。
她想到家人離去的背影,眼睛又濕了。
趙佑棠過來時,她還在哭呢。
「怎麼不高興?」他奇怪,明明是件好事兒,他原本以為來了,她還能跟上回一樣,撲上來謝謝他。
結果竟然不是,瞧著不知道多叫人心疼。
馮憐容抽泣道:「見了更想了,也不知道下回什麼時候能見到他們。」
是為這個,趙佑棠好笑:「你想多久見一次?」
馮憐容抬起頭,這是在問她?難道還可以見?
她試探的道:「兩年一回?」
「看來也不是很想呀。」
「一年?」
趙佑棠嘴角微微挑起。
「半年?」
他看著她,這回眉頭挑了挑。
「算了。」馮憐容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妾身很容易滿足的,皇上,就一年,好不好?」
這動作……
怎麼弄得好像在寬慰他?
趙佑棠伸手就戳她腦門,斥道:「朕看你就是個得寸進尺的!什麼一年,兩年罷。」
「一年嘛。」馮憐容纏著他,又想起什麼,叫鍾嬤嬤把鹹魚拿來,誘惑道,「妾身請皇上吃這個,這是外祖母親手醃的呢。」
那鹹魚味道直衝鼻子,說不出的古怪,趙佑棠從來沒聞過,伸手一捂,嫌棄道:「這東西能好吃?」
「當然了,保證好吃,明兒皇上來吃。」馮憐容恨不得發誓,「所以還是一年嘛,反正對皇上來說,又不算什麼。」
她當時想見,他立時就同意了,原來不過是說句話的事情,根本算不得什麼。
趙佑棠看她這樣兒,眼眸窄了窄,慢悠悠道:「你就那麼想見家人?要是朕給你回去,你是不是就不想回來了。」
馮憐容呆了呆,腦子有點兒糊塗。
給她回去?
她回家了,有爹有娘有哥哥,當然不想回來呀!
可想到皇帝,她又猶豫,那他怎麼辦呢,還有兩個孩子。
她居然一直沒說話,看起來在思考。
趙佑棠的臉就黑了。
原來在她心中,自己的地位也不是那麼重,不過把她家人擺出來,她這就不知道選誰了!
趙佑棠莫名就煩躁起來,冷笑道:「你美什麼呢,當真以為能回去?」
馮憐容嘟嘴:「原來皇上逗妾身的!」
趙佑棠哼一聲:「朕走了。」
馮憐容忙拉住他胳膊:「皇上,剛才的事兒還沒說完。」
「下回再說。」趙佑棠不高興。
馮憐容把鹹魚乾拎起來再給他看看,繼續誘惑道:「那皇上要記得明日來吃哦,很好吃的!宮裡沒有罷?」
趙佑棠瞅一眼,也沒說吃不吃就走了。
馮憐容吩咐金桂:「讓大黃他們弄個繩子,把這鹹魚乾掛起來,不過不能放在有太陽的地方,得陰涼點兒的。」
金桂就去了。
黃益三幾個一聽,那只能掛在後面,前面院子的太陽可好呢。
馮憐容晚上睡覺就在想怎麼燒鹹魚,好像家裡有蒸著吃的,也有跟豆腐放一起燒的,要不再問問御廚?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日大早上,鍾嬤嬤還在睡著呢,天烏黑的就被珠蘭喚醒,鍾嬤嬤年紀大了,需要充足的睡眠,晚上有時候值夜睡不好,早上就要補補,被珠蘭這麼一弄,真是頭昏眼花,她揉揉腦門才道:「怎麼回事?才什麼時辰呢!」
珠蘭輕聲道:「出事兒了。」
鍾嬤嬤嚇一跳,連忙起來:「什麼事兒,你慢著點兒說。」
鍾嬤嬤怕是大事,一下弄得心臟不好,暈過去,那不也忙不了主子的忙了。
珠蘭道:「早上大李起來去看了看後面掛的鹹魚乾,一點都不剩了!」
「什麼?」鍾嬤嬤嚇死,「沒找找?」
「找了會兒,可沒找著。」珠蘭道,「天又黑著呢,這不就想跟嬤嬤商量一下。」
鍾嬤嬤就去看黃益三跟大李幾個。
現黃門都有八個了,外頭還有護衛,鍾嬤嬤也是來火,詢問道:「有人把鹹魚偷走了,你們一點兒就沒發現?」
黃益三忙道:「是咱們失職,嬤嬤就說怎麼辦罷。」
鍾嬤嬤歎口氣:「你們還知道這鹹魚,今兒皇上指不定還要來吃呢?如今沒有了,你們說怎麼著罷!」
眾人聽了差點跪下來。
他們只知道鹹魚是馮貴妃的娘家人拿來的,哪裡知道還能跟皇上扯上關係,黃益三道:「嬤嬤,您得救救咱們啊!」
鍾嬤嬤腦門發疼,想了想道:「你們就留幾個人下來,其他的都去找找,問問清楚,昨兒晚上都有誰路過這兒的。」
黃益三道:「問過幾個,都說沒瞧見,奴婢也想,哪個敢偷延祺宮的鹹魚啊。」
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要說掛一串珠寶還有可能,可鹹魚,外頭集市上哪兒沒得賣,也便宜,何必要偷這個。
可偏偏,這鹹魚乾就是不見了。
黃益三也是惱火,只得領著人又去找。
到得天亮了,鍾嬤嬤也給他們拖延下時間,只要馮憐容不問,她就先不說起,指不定就找著了。
她也是看自家主子很饞這鹹魚,知道沒有了可能會傷心。
鍾嬤嬤是越來越把她當孫女兒對待了。
這鹹魚乾丟失的事情很快就傳到宮裡好些黃門宮人耳朵裡,知道延祺宮的人在找,有點兒線索的都來告知,為在他們面前立個好印象。
畢竟誰都知道,馮憐容的身份,雖然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可兩個兒子擺在那兒呢,皇帝隔三差五的去,宮裡那些人精會不多想?
有些更加賣力的,直接本分的事兒不幹,也去找鹹魚了。
也只有馮憐容還不知道。
她慢吞吞的在吃早膳,跟兩個兒子說說笑笑,雖然昨兒趙承衍見過馮家人了,可是他是不清楚其中的關係,就是馮憐容解釋過了,也是滿腦袋漿糊,只問馮憐容:「今兒他們還來嗎?」
他本能的覺得他們都很喜歡自己,會對自己好。
馮憐容歎口氣,也不知道一年兩年呢,現在就繫在鹹魚乾上了,說不定趙佑棠吃得高興,就是一年,或者半年?
她眼睛一亮,問鍾嬤嬤:「那鹹魚乾要不早點拿去問問王御廚?」
鍾嬤嬤的臉黑了。
怎麼這麼早就提啊。


☆、第88章 鹹魚乾事件(二)
看鍾嬤嬤表情奇奇怪怪的,馮憐容道:「怎麼了?」
鍾嬤嬤這會兒也只能老實回答:「鹹魚乾不見了,不過娘娘別急,黃益三他們都在四處找,四處問呢。」
馮憐容啊的一聲,急道:「鹹魚乾還有人偷啊?」
「定然是這魚太香了。」鍾嬤嬤違心道,「不過這麼多,別人偷了也吃不完,肯定能找著的。」
「會不會是貓兒吃掉的?」馮憐容想了想道,「以前在家時,掛外面也怕被貓吃呢,所以都掛的很高。」
「他們便是掛很高的,貓兒哪兒夠得著啊,再說,宮裡也沒貓兒,就是有,怕驚擾到娘娘們,一有就得被抓走。」
馮憐容咬著嘴唇,她一向脾氣很好的,也真生氣起來:「那是我外祖母親手做的,到底誰會偷,原本今兒還要請……」她臉色一變,「晚上皇上來了怎麼辦?」
鍾嬤嬤心想,皇上沒得吃就罷了,總不會怪在馮憐容身上,就是外頭那幾個要慘了,宮裡掛東西還能被人拿走,一點兒沒察覺,這是事情沒辦好啊,指不定還得挨板子!
鍾嬤嬤道:「總是再找找罷。」
馮憐容很嚴肅:「是得叫他們好好找!」
主子又發話下來,黃益三幾個為自身安危,現在是想方設法,絞盡腦汁,恨不得自個兒鼻子都能變成狗鼻子,這麼一聞就能發現了,甚至還拜託錦衣衛中相識的,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他們這動靜不算小,很快就傳到坤寧宮。
方嫣問知春:「真為個鹹魚乾,鬧得雞飛狗跳的?」
知春道:「回娘娘,是的,都在猜是不是夜貓打哪兒溜進來的,有些就去抓貓了,還有人平日裡結仇的,就說看見誰誰像是吃過鹹魚,有那味道,也有錦衣衛幫著去看的,說是人偷走的,貓兒沒這本事。」
方嫣大怒,一拍桌子道:「不過是鹹魚乾,值得如此大費周折?這馮貴妃真把自己當什麼了,要整個宮裡的人圍著她那點兒小事轉!」
她派人去把把司禮監提督太監張本叫來。
李嬤嬤也沒有勸。
這些黃門是有點兒不像話了,該是給他們受點兒教訓。
結果這一下午,內宮監,神宮監,都知監,鐘鼓司,酒醋面局,膳房,上上下下三十來個人都被責罰了,輕點兒的只罰跪,重點兒的都被打了板子。
黃益三幾個因是延祺宮的人,找丟失東西是他們的本分,沒被牽連,可別的想插把手的,幾乎無一倖免。
大李抹著腦袋上的汗,跟黃益三道:「這回咱們害死人了!我一個同鄉都被打了,原本我只想叫他看看膳房附近是不是招惹來夜貓,在哪裡弄了窩住著呢,哎,這不就被我連累了。」
黃益三冷笑道:「那也關不了你的事,不過是為殺雞儆猴。」
大李一想,也知道他的意思,歎了口氣。
「可這鹹魚找不著,如何是好?」
黃益三也絕望了,一咬牙道:「還能如何,只能指望下板子的人手腳輕點兒,不至於把咱們打殘了。」
幾個黃門聽得,後背直流冷汗。
這不亞於是晴天霹靂啊,原本他們在延祺宮不知道多滋潤了,去哪兒別人都笑臉相迎,主子又是好伺候的,這回只為幾個鹹魚乾,要遭遇這等大禍。
幾個人回到延祺宮時,腿都軟了。
乾清宮裡,趙佑棠正聽嚴正說這事兒。
嚴正道:「反正是鬧得挺大,好些監局都被驚動到。」
「他們沒查到?」
嚴正心想,都毀屍滅跡了,能查得到?去的又是一等一的高手,他忍不住偷眼看看趙佑棠。
他跟隨趙佑棠也有十餘年了,不說十分瞭解,可大體是摸得準他的心思的,可這回,他是真不知道。
堂堂皇帝,要去偷鹹魚乾,還不是為了吃。
他那眼神明顯是不喜歡,可不喜歡你就別吃了唄,還不給人家馮貴妃吃,損人不利已,這是為什麼啊?
嚴正反正打破腦袋也不明白。
趙佑棠此時又問:「是張本去管的?」
「是。」嚴正回答。
趙佑棠嘴角微微一扯。
為個鹹魚乾,宮裡也能鬧出一場好戲,只是大概馮憐容什麼都不知道,就她這性子,外頭怎麼鬥,下邊兒的人怎麼想,她都不會察覺的。
這樣的人,有時候想想,又如何能在宮裡生存?要不是有他,也不知怎麼被人欺負呢。
他起來去延祺宮。
馮憐容正著急,那些黃門都說找不著鹹魚了,要是趙佑棠來了,她拿什麼給他吃呢,昨兒還保證說一定好吃的,現在連魚影子都沒有!
怎麼交差呢?
她在屋裡走來走去的,這時銀桂在外頭道,說是皇上來了。
馮憐容心裡撲騰一跳。
趙佑棠幾步進來,就看見她想笑,笑不出來的樣子。
他倒是覺得樂,先不說什麼,只叫兩個孩子過來,一手抱一個,問問今兒學了什麼,趙承衍道:「沒學,母妃今兒沒教呢,只讓孩兒自己寫字。」
馮憐容一天都在想鹹魚的事兒,能有心情做別的嘛。
趙佑棠抬頭看看她。
馮憐容拿手指放在嘴邊咬了咬:「是為讓他溫故知新。」
寫兩個字,還能溫故知新,這借口找的,他笑了笑道:「明年得請講官給小羊講課,這年紀能聽了。」
馮憐容一愣:「這麼早?」
「早什麼啊,朕這會兒也聽課了。」
馮憐容哦一聲,又笑起來:「那正好跟四殿下一起聽課呢。」
「佑梧學得多了,哪裡還能聽淺顯的,到時候就他跟承煜,要是阿鯉能聽懂,也一起去。」
馮憐容就有些捨不得,那明年要兩個一起去,她這兒就空落落的。
她是知道趙佑棠以前聽課的,大早上的出去,得傍晚才回。
趙佑棠看她這樣,本來還想說趙承衍等到七歲要搬出去的事情,這會兒又嚥了回去,還是等明年再同她說。
孩兒的事兒講完了,眼見天色不早,得談到吃飯,馮憐容看趙佑棠也沒有走的意思,只得硬著頭皮道:「皇上,鹹魚吃不成了。」
這語氣悲傷無奈,好像丟了重要的東西一般。
趙佑棠嘴角挑了挑:「那你不是食言了?說好請朕吃的。」
馮憐容賠禮道歉:「是妾身沒用,沒把魚看好了,早知道,妾身得掛在家裡,昨兒晚上還想了好些能燒的菜……」
嚴正在後面聽著,拿眼睛看了看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很淡定,昨兒他氣不順,才讓人拿走馮憐容的鹹魚,也叫她吃不到,不高興一下,故而語氣淡淡的道:「不過是鹹魚,沒有就算了。」
那味道也難聞,說實話他一點不想吃,瞧著還好像是發霉的,那會兒怎麼給放進來的,沒仔細看看?
檢查的人怎麼做事的?
可馮憐容卻還在難過:「妾身沒得吃就算了,只皇上也沒嘗到,妾身是心想皇上平日裡也吃不到這個的。這鹹魚不比一般人做得,外祖母做這個可絕呢,瞧著味道不好聞,可吃到嘴裡,不比宮裡的東西差,但現在沒了。」
趙佑棠怔了怔,問道:「那是因為朕吃不到,你才這麼傷心?」
「是啊,妾身在家裡經常吃的,算什麼。」她雖然是為籠絡他,可也是真心想讓他嘗嘗她喜歡吃的東西。
那是外祖母做得,意義不同。
趙佑棠沉默。
嚴正心道,這是搬石頭砸自己腳了,可就算現在拿回來,那鹹魚也不能吃了。
過得會兒,趙佑棠說:「朕叫人去你外祖母家裡再拿幾條。」
馮憐容驚喜:「真的?」
「又不是什麼大事兒。」
馮憐容總算高興了:「那妾身還是可以請皇上吃呢。」
「這算是你請的?」趙佑棠挑眉,「魚是朕派人去拿的,怎麼著,也是朕請你吃罷,你出什麼力了啊?」
馮憐容:……
那是我的外祖母啊!她做得啊!
可他有時候在她面前,就是一點不講道理。
馮憐容屈服:「是皇上請的。」
趙佑棠還威脅她:「到時候要是不好吃,吃得朕不舒服,你也等著受罰罷。」
馮憐容:……
那你可以不吃啊,誰還能強迫他呢。
可她不敢說。
趙佑棠說完又舒服了,站起來去了外面,把一干子黃門護衛都集中到院子裡來。
眾人都嚇得臉色蒼白,知道肯定是鹹魚乾的事情暴露了,自己屁股要遭殃了。
果然趙佑棠沒有猶豫,當即就令嚴正使人一個個看著,每人打了十個板子,這板子不算狠,可也是很重的警醒了。
他雖然派了高手,可真的能偷到鹹魚,不是好事!
可見這院子裡的防範並不嚴密。
不過就馮憐容對誰都溫溫柔柔的態度,他們不知道厲害是正常的,人就喜歡欺軟怕硬,得意了私下還容易拉幫結派,不然為個鹹魚,能扯出這麼多人?
所以眼下兩個孩子是還小,大一些以後,這宮裡定然又會生出不少事兒,歷來都是如此,他是看慣的。
可將來的事情,誰都可以操心,唯獨用不著這些黃門宮人來操心!
趙佑棠聽著板子落下來的聲音,臉微微沉了沉,回去時淡淡道:「那張本年紀也不小了,明兒你去接任提督一職。」
嚴正大喜過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第89章 女兒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其實張本做錯什麼事兒,他不過是聽方嫣的命令,罰了那些人而已,結果就被撤職,由嚴正頂上。
要說嚴正,他算是皇帝最親信的黃門,而且自打趙佑棠登基後,他這品級一直沒怎麼升,如今做個提督算不得什麼,可問題是,時機不對。
故而方嫣也是氣得要死。
她打那些人是為壓壓馮憐容的氣勢,也讓那些宮人黃門明白,向著馮憐容沒什麼好處,結果自己被弄個沒臉。
李嬤嬤看她摔了兩個花瓶了,當下道:「皇上也打了貴妃娘娘那兒的人。」
「還不是為鹹魚嗎!」方嫣怒道,「不然能打他們?」
李嬤嬤道:「那也不必每個人都打,也是因他們把這事兒鬧大了,自個兒尋尋便是,牽扯這麼多,皇上也算是懲處了。」
方嫣咬一咬嘴唇:「可馮貴妃還不是毫髮無損。」
李嬤嬤歎口氣,柔聲道:「娘娘,今兒既出了這事兒,可見皇上並不喜歡娘娘這般立威,也是奴婢的錯,沒有勸娘娘。其實這延祺宮,那些黃門宮人越發不成體統才好呢,不是?娘娘何必去管,若是為整頓,不必牽扯上馮貴妃。」
這話方嫣聽懂了。
宮裡的那些奴婢不好好做事,她可以管,但是不能因為是馮貴妃她才去管,這就顯得私心太重。
方嫣冷笑,她是做錯一點兒,趙佑棠就挑三揀四,對那馮憐容,可曾如此?她又會什麼,除了服侍人,生了兩個兒子,她有什麼叫人值得稱讚的地方?
她越想越是惱火。
李嬤嬤只得又勸她。
卻說趙佑棠隔幾日派人去馮憐容外祖母那兒拿了些鹹魚回來,也是最後幾條了,現天兒暖,不好存放,去晚了,差點都沒有。
馮憐容這回得了鹹魚,不敢掛外頭了,鹹魚離奇失蹤,叫她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只敢掛在屋裡,兩邊開著窗也算通風,她起先是拿了兩條去給御廚做。
御廚十八班武藝精通,沒有不會的,就是見著這鹹魚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吃不消,等處理過後方才下手。
晚上燒了一個鹹魚河豚干,一個鹹魚蒸花腩,趙佑棠如約過來,馮憐容獻寶似的要夾給他吃。
可趙佑棠也記著那鹹魚的樣子,還是有點兒嫌棄,說道:「等會吃。」
馮憐容撇撇嘴,自個兒先吃了,一口下去,臉上笑開了花,又給兩個兒子吃,兩個兒子也吃得香噴噴。
趙佑棠看著,就有點兒饞了,可他不信馮憐容,她對吃食不太挑的,便問趙承衍:「這東西好吃嗎?」
趙承衍連連點頭:「好吃,以前沒吃過。」
趙佑棠又看趙承謨。
趙承謨也點頭。
既然兒子都說好,趙佑棠下手了。
這鹹魚罷,味道有點兒奇怪,就算是御廚做了還是帶著點兒腥,可這腥又不難聞,肉吃在嘴裡有種……
他細細品嚐,忽然就笑了。
這或許是一種尋常人家的味道,樸素的,甚至是粗糙的,卻讓人覺得安心。
他抬眼看看馮憐容。
她沒在吃,也在看著他,目中跳躍著歡快的光,問道:「皇上,好吃嗎?」
他輕輕笑了笑:「還行。」
還行應該算是不錯的,馮憐容也滿足了。
畢竟他是皇帝呢,什麼美味沒有吃過,如今只是她家裡的鹹魚,他能吃下去,那是很難得的事情。
她想著,眼睛突然有些濕潤。
假使他不是皇帝該多好?他如果只是她的相公,是他們馮家的女婿,在簡陋的宅子裡,在這昏暗的燭光下,與他,與孩子,吃著簡單的飯菜。
那該多好?
這才是她期盼的日子。
可是,她很快就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在想什麼呢?
她這輩子到底還是入了宮,得他寵愛,給他生了孩子,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馮憐容輕輕呼出一口氣,拿起筷子。
到得三月,何易入得京城,趙佑棠召見了他好幾次,慢慢就制定了幾個條例出來,首先是向百姓徵收稅糧,不用再直接收取糧食,而是折合成銀錢,這樣就解決了京都倉庫糧滿為患的問題,二是清查土地,三是裁剪冗員,四是皇家宗室問題。
就為這些得以成行,他是從早忙到晚。
這日剛剛早朝回來,唐季亮滿臉笑容的告知:「皇上,貴妃娘娘有喜了。」
趙佑棠就笑起來。
還真是爭氣啊,又懷上一個!
他拔腳往延祺宮走。
馮憐容剛被鍾嬤嬤扶去美人榻上歪著,見到他就要起來。
「坐著罷。」
馮憐容聽話,看他坐過來,順勢就把人靠在他懷裡,笑嘻嘻的問:「皇上,您猜孩兒是男是女呀?」
原先答案都是他知,她不知,這回反過來了。
不過趙佑棠一點兒不覺得難:「是女兒。」
他一下就猜出來了,馮憐容覺得好沒意思:「皇上怎麼知道的?」
「瞧你這臉蛋就知道了,要是蔫搭搭的,肯定是男兒。」
她就是這麼藏不住事。
馮憐容笑道:「那倒是,本來金太醫還不肯說呢,我說不說,我一會兒問皇上,一樣的,金太醫就說可能是個女兒。什麼可能呀,每回說可能,九成都是的。」
她特別高興,上次就想要個女兒,總算是如願了。
趙佑棠道:「那你更得好好養胎了,朕最近忙,沒空顧著你,你想要什麼,使人跟嚴正說一聲。」
現在嚴正是提督太監,下頭都是他管的。
馮憐容道:「皇上也別累著了。」
趙佑棠點點頭,又叮囑幾句便走了。
皇太后跟方嫣也派人來看了看。
這段時間馮憐容便專心養胎,這前三個月其實就算趙佑棠來,她也伺候不了,所以日子閒是閒,她也覺得冷清。
還好有兩個孩子,趙承衍得知她要給他們生妹妹了,倒是興奮的很,每日為這個就得問上好幾回。
後來聽說要到過年才有個妹妹,他等得望眼欲穿。
至於趙承謨還小,這會兒正在慢慢成長。
這日趙佑棠得知永嘉長公主來了,他也去往景仁宮,皇太后見到女兒,十分高興,難得的叫上樂人來吹了個曲兒,母女兩個相談甚歡。
趙佑棠來,皇太后才把樂人撤了。
「皇姐,明年讓彥真彥文參與科舉罷。」他提了個建議。
那兩個人都驚呆了。
永嘉自然很是激動:「皇上說真的?」
「朕還能拿這個開玩笑?」趙佑棠道,「中了,是他們有能力,朕將來自然會任用他們為官,好過在家裡無所事事。」
永嘉笑道:「皇上當真英明!妾身會督促他們的。」
趙佑棠點點頭。
等到永嘉走了,皇太后奇怪:「是只永嘉,還是別的長公主也……」
「一律如此。」趙佑棠道,「原本有才識的就不該掩埋了,或多或少做些實事罷。」
在家裡閒著,一個個走雞鬥狗的,都成了紈褲子弟,白拿俸祿不說,這人也是一代代衰敗下去。
皇太后皺了皺眉,興許這是好事?她暫時沒有深究,只道:「皇上既然來了,哀家這兒也有樁事情,這永福的終身大事,該是要商議商議了。」
惠妃生的永福長公主今年十五,個性木訥膽小,雖然也是先帝之女,可總叫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但總是她的女兒,皇太后還能不管?
這惠妃都過來哭了幾次了,她歎口氣:「哀家也不知道把她尚與誰家。」
比起太皇太后,她實在是太深居簡出了,對那些個文武百官是一點都不瞭解,所以才要問趙佑棠的意見。
趙佑棠想了想,這永福長公主也是他妹妹,其實除了不討人喜歡外,別的也沒什麼,他只是稍一沉吟就道:「這事兒朕會看著辦。」
皇太后見他像是已經有主意,當下自然交付於他。
趙佑棠從景仁宮出來,他走了幾步,才想到好一陣子沒去延祺宮,算算時間,該有一個月了?
他笑笑,她還是沒讓人寫信來。
這或許有些叫他不快,可又或許,這算是一個優點?
她是怕打攪他,好讓他一心處理朝政上的大事,另外,可能也是怕她服侍不了,請他去不應當。
趙佑棠搖搖頭。
他從園子裡穿過,直接就去延祺宮。
結果在路上竟然遇到蘇琴。
她穿了一身淺玫瑰紅的裙衫,頭髮鬆鬆挽成垂髻,帶著年輕姑娘的俏皮天真,又有點兒慵懶。
她原本正是要走上石階,走過亭子,去那頭看牡丹花,見到趙佑棠,連忙行禮:「妾身見過皇上。」
趙佑棠這是隔了許久才見到她了,可對她記憶實在深刻,只因為她,馮憐容傷心了好幾次。
他也曾為此想過好些事情。
如今再次見到她,他已不再猶豫。
見到蘇琴行禮,他略微頷首,然後就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再沒有停留。
蘇琴怔了怔,心裡閃過一絲失落,她以為至少他會說上一句話,可是竟是沒有,難道真如陳素華說的,她們這些貴人定是要孤獨到老了?
但孤獨並不可怕,怕的是要這樣持續幾十年。
蘇琴惘然,踏空一步,人沒站穩,立時就從石階上滾了下來。


☆、第90章 結果
兩個宮人嚇得叫起來,連忙去扶她。
趙佑棠聽見,回頭一看,蘇琴正躺在離他腳邊半丈遠的地方,她的臉蒼白,像天上的雲朵似得。
他忽然就想到上次中秋,她也是踉蹌著往前撞過來。
還有那次,她凍得渾身發抖。
怎麼每次她在他面前,總是那麼狼狽?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拂袖走了。
嚴正心想,這蘇貴人怕是完了,不過完的貴人又何止她一個?他也不多話,皇上喜歡誰,不喜歡誰,都不關他的事兒,他的主子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皇上。
他也跟了上去。
到得延祺宮,趙佑棠遠遠就聽見笑聲,裡頭還夾雜著點兒男人的低音,這聲音可不是他兩個兒子的。
趙佑棠臉色猛地一沉。
結果疾步進去一看,確實不是他兒子,而是趙佑梧。
幾人上來行禮,趙佑棠道:「剛才在幹什麼?」
馮憐容笑道:「在玩陞官圖呢,四殿下帶來的,說閒暇時可以玩,小孩兒也能知道點兒官員的事情。」
這是一種棋盤遊戲,玩的時候拿四面刻著字的陀螺來轉,轉到哪個字,就按照哪個字的意思來走,最後誰的官升到最高,就算贏了。
趙佑棠看向趙佑梧:「這還是朕教你跟佑楨的。」
趙佑梧笑著點頭:「是的,小羊學得很快,已經會玩了。」
趙佑棠挑眉,也有了點兒興致,叫他們都坐下。
馮憐容笑著把陀螺放在他手裡:「皇上先轉。」
四人玩起來,趙承謨坐在椅子上看,他不像別的孩子見到動的就會忍不住抓,他從來不會,所以比起趙承衍那會兒,還要容易養。
嚴正現任提督太監,不比以前,不是從早到晚的都待在趙佑棠身邊,只一會兒功夫,就有人來求見。
十二監四局的事情,有些都是要他來做主張的。
他走到院子裡,吩咐那人。
看他如今風光,黃益三總是有些不服,畢竟那時他與嚴正都在皇帝身邊,信任也是同等的,誰料到他運氣不好,被送到馮貴妃這裡,如今還只是一個小黃門。
他雖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可賠了自己的前途進去,又有誰能為他可惜?
黃益三探頭往裡看了看,現在唯一的期望也只有那兩位皇子了,反正馮貴妃這主兒,他是不抱希望。
想當年胡貴妃跟前的幾個太監,哪個不是在十二監領了差事,雖說有太皇太后看著,太監做不成,監丞,少監總有的,可馮貴妃何曾想去吹吹枕頭風?
黃益三歎口氣,跟著這麼個主子,安心是安心,可這日子也是一眼望到頭了!
正想著呢,外頭又有人來,黃益三過去一看,乃是陳貴人。
陳素華一臉焦急:「還望通報下,妾身有急事求見貴妃娘娘。」
黃益三皺皺眉:「何事?」
「求娘娘救命的大事!」
黃益三奇了:「救命不會去找太醫,找咱們娘娘幹什麼?」他心情正不好,一擺手道,「走罷,娘娘這會兒沒空。」
有道是宰相門前七品官,他不過一個黃門,卻能對她這個貴人無禮,陳素華氣得胸口翻江倒海,可還得忍著,她求道:「蘇貴人摔到腦袋,指不定就沒命了,娘娘善心仁厚,妾身才求到這兒的。」
「蘇貴人?」黃益三眉頭挑起來,是那個蘇琴嗎?他暗自冷笑,死了才好呢,他假裝不認識,「什麼蘇貴人,吳貴人的,眼下皇上正在呢,不得打攪,你速速離開。」
陳素華急了,大叫道:「娘娘,求您救救蘇琴蘇貴人的命!」
這聲音可響,黃益三心裡咯登一聲,又猶豫起來,只因他不清楚皇帝的意思,萬一皇帝真對蘇琴有點兒什麼,那死了怎麼辦?假使被皇帝知道,陳貴人以前來求過,他沒有告知。
黃益三額頭上出了汗,為剛才的大意,果然做事兒不能全靠一己喜惡,他一跺腳:「你等著!」
他快步進去,告訴金桂。
金桂也露出厭惡的表情,可好像也不能不說,只得稟告:「娘娘,陳貴人求見,說蘇貴人摔得很重。」
馮憐容的手頓住,陀螺在她掌心裡貼著桌面一陣轉,發出撲騰撲騰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了看趙佑棠。
趙佑棠沉著臉色道:「叫她滾回去。」
馮憐容聽到這句,眼睛驀地睜大,她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不是蘇琴受傷了嗎?
照常理,他……
怎麼會?
她有些混亂。
看她一雙眼睛裡滿是疑惑,趙佑棠更確定了,看來她當真以為自己喜歡蘇琴呢!不然為何是這幅表情?為何先前一次次傷心?
也是奇怪,她到底怎麼想的?
比起他對她的重視,那點兒好感能算個事兒?
趙佑棠皺眉道:「發什麼呆,轉罷。」
馮憐容看他一眼,輕聲道:「皇上,真不管?」
「管什麼,又不是沒大夫。」趙佑棠淡淡道,「再說,真沒法子,這宮裡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可以求的。」
馮憐容見他如此,一時心情當真複雜,也說不出來是高興,是同情,還是愧疚,或許都交雜在一起,分不清楚。
她手一動,陀螺就轉起來。
在它沒有停止前,誰也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哪個字。
黃益三把趙佑棠的意思告訴陳素華。
陳素華大吃一驚,她沒有再繼續請求,轉身就走了。
如此看來,蘇琴對皇上已經沒有什麼吸引力,她嘴角挑了挑,露出輕蔑之色,她那麼清高驕傲,原來也入不得他的眼。
陳素華走得會兒,腳步又一頓,但看在姐妹一場,她還是再為她跑一趟罷。
她去了坤寧宮。
聽說蘇琴摔傷,方嫣倒是大方,立時就使人請太醫去看。
陳素華抹著眼睛道:「娘娘宅心仁厚,妾身原本想著娘娘日理萬機,不便打攪,才去求了貴妃娘娘,誰料到她是個鐵石心腸,連妾身的面也不見,當真是蛇蠍一樣的,別人的命都不顧!還是娘娘獨有氣度,體恤眾人,到底是母儀天下的人,豈是貴妃娘娘好比的。」
這話說得方嫣頗為受用,笑了笑道:「你也莫要再傷心,想必太醫去瞧了,能救回蘇貴人的。」
陳素華點點頭,又稱讚方嫣幾句方才離開坤寧宮。
蘇琴的傷是挺嚴重的,養了一陣子才有好轉,陳素華過來看她道:「要不是娘娘救你,你就被馮貴妃害死了。上回她是故作好意罷了,哪裡是真心呢,這次事關你的命,她一點兒沒什麼反應,別說救你。」
蘇琴沒說話。
她瘦得厲害,心裡也清楚皇帝的心思,假使他有一點意思,哪日她摔了,他都不會無動於衷。
可惜自己一顆心卻被傷了。
原本她就知道,帝王無情,入宮時便不曾想過要喜歡上他,或許是這漫長的孤寂,或許是他曾經的眼神,或許是那一點溫暖,或許是因陳素華說的話,讓她漸漸就有了期盼。
然而,現在全都沒有了。
陳素華還在說,蘇琴猛地開口道:「以後你莫再來了。」
陳素華一愣。
蘇琴道:「你走罷。」
語氣決絕。
陳素華皺了皺眉,暗道你現在也不過是棄子,倒還來趕她走?也罷,她也懶得再費心思,你蘇琴再怎麼樣,也是不可能佔有一席之地了!
她鼻子裡輕嗤一聲,轉頭走了出去。
蘇琴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明朗的陽光,忽然就摀住臉哭起來,若還是當初的她,她寧願就這樣孤獨下去。
然而,她也非那個人了。
然而,她也再沒有任何希望。
日子,就會這樣永遠過去了。
兩個隨身宮人看著都歎了口氣。
到得六月,趙佑棠把永福長公主尚與王家二公子,王二公子家世算不得顯赫,但身家清白,現任禮部員外郎,性格樸實,為人和善。
皇太后早前聽說了並沒有異議,像永福長公主這種性子,嫁個老實人是再好不過的,這樣她的日子也能順利點。故而永福長公主就這樣順順利利的嫁了出去,至於她本人願不願意,其實誰人也不知,反正問起來,她是點頭的。
嫁出去時,嫁妝也頗豐盛,不比安慶長公主的差。
就是她這人實在太安靜了,少沒少她,宮裡一點兒沒有變化。
這日,趙佑棠收到好些奏疏,心情不太愉快,一律都是彈劾何易的,說起來,他現在交予何易大權,讓他去執行這些決議,受到阻力是常事,可看看這些彈劾的官員,除了勳貴,也不乏尋常的官員。
可見仍是有好些人並不支持財政上的變化,或者,興許是何易哪裡出了問題,他沒有立時回復,暫時都留著不發。
接近新年,趙佑楨終於從睢陽回來,趙佑棠接見他,笑道:「原本還想讓你再待幾年,不過母后念著你的終身大事呢。」
趙佑楨臉色微羞,倒不知道怎麼說。
趙佑棠瞧瞧他,當年的少年已經是個大人了,英俊魁梧,眉宇間褪去了青澀,他看著他,會想到先帝。
他自己並不像,可兩個弟弟是有幾分相似的。
他伸手拍一拍趙佑楨的肩膀:「先去看看母后罷。」
二人去往景仁宮,趙佑梧聽說哥哥回了,急忙忙也來,兄弟兩個見面,抱在一起,皇太后笑道:「當真是感情好。」
趙佑梧臉一紅,鬆開哥哥。
趙佑棠提到既然要成親,就不能住在宮裡的事情。
皇太后道:「這是自然的。」她說著看一眼趙佑棠,其實還是不太明白他的想法,藩王不就藩,留在京城,到底是好是壞?
本朝像是沒有這種慣例,不過前朝倒是有。
說來說去,還是看皇帝一個人的決定。
皇太后道:「不如就住在福良街。」
福良街上有空置的府邸,原先是前朝明王住的,後來開新國之後,開國皇帝賜予華國公,華國公隨後又涉及謀反一事被抄家,這府邸便一直空著,空了有好幾十個年頭。
「那得讓人重新修葺一番。」趙佑棠想一想,「佑楨你暫時便還住宮裡。」
趙佑楨卻道:「以後臣弟還要回睢陽,這府邸哪兒用得上?」
皇太后笑了:「你以後成親了,還帶著妻兒四處奔波呢?再說,你去睢陽治水,不會沒個休息的時候?」
趙佑楨一想也是,點頭謝恩。
他十分順從,沒有絲毫別的念頭。
趙佑棠看看他,笑了笑道:「朕與母后會給你選個賢妻的,你放心罷。」
趙佑楨的臉又紅了。
這一轉眼,馮憐容就要生產了,就是時間不太巧,在過年前幾日,鍾嬤嬤一早就叫宮人把炭火都燃起來,不管是暖閣,還是別的房間都暖烘烘的。
馮憐容這是第三胎,要說心裡壓力其實並不大,畢竟生趙承謨的時候十分順暢,就跟母雞下個蛋似的就下來了,連穩婆都說快呢。
這回她也希望是一樣的。
趙佑棠得知她要生孩子了,早早也來陪她,說道:「這可是女兒呢,朕的小公主就全指望你了,你不能讓朕失望。」
馮憐容一聽壓力大了,苦著臉道:「皇上,您別嚇我。」
趙佑棠忙改口:「那你隨便點兒,想怎麼生怎麼生……」
這回不光馮憐容,就是鍾嬤嬤都忍不住噗嗤一聲,這話說的,生孩子還能隨便,跟不隨便的。
但趙佑棠很淡定,握住馮憐容的手道:「一會兒朕在這兒等著,你別著急。」
馮憐容這時已經很安心了,有他惦念著自己,比什麼都好。
她用這最後一點兒時間,把腦袋擠在他懷裡:「肚子疼的厲害了,等會就要去生呢,皇上再抱抱妾身。」
趙佑棠笑起來,就這時候還想賴著他,他說道:「朕抱你,你也得答應朕,一定要好好的。」
馮憐容嗯了一聲,瞇著眼睛,跟小貓似的。
他便伸手抱住她,看她要生孩子頭髮都沒梳,還給她順了順。


☆、第91章 公主
稍後馮憐容痛的更厲害了,穩婆連忙指揮鍾嬤嬤幾個把她扶到隔間去。
趙佑棠坐在外面等。
不止他,還有兩個兒子,趙承衍時不時的就過來問他:「爹爹,妹妹什麼時候有啊?」
「為何母妃被關起來了,還不放出來。」
「妹妹會長什麼樣的。」
一開始,趙佑棠還好好的回答,到後來,腦袋就疼了,原來馮憐容不在的時候,大兒子話這麼多的!
看來平時都去煩他母妃了啊!
「這些爹爹都不懂。」趙佑棠搪塞,「等母妃一會兒出來,問母妃啊。」
趙承衍奇怪:「爹爹不是很厲害的?」
趙佑棠:……
他轉頭看看小兒子。
趙承謨被俞氏放在椅子上後就沒動過,也不吵,特別乖。
趙佑棠靈機一動道:「小羊,來,你坐下與阿鯉比比,看哪個可以一直不說話,誰贏了,爹爹就帶誰去看馬兒。」
「馬兒?」趙承衍眼睛一亮,「可以騎的馬兒?」
他在書上,畫本上看到過,但真的還沒見到呢。
趙佑棠點點頭。
趙承衍立刻就道:「那孩兒不說話了。」
趙佑棠鬆口氣,耳朵總算清淨了,不用再回答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然後趙承衍就一直沒出聲。
趙佑棠時而站起來走走,又坐下,過得一個多時辰馮憐容才生完孩子,穩婆笑著出來:「恭喜皇上,是個小公主,娘娘也很好。」
趙佑棠連忙進去看。
趙承衍聽見,歡喜的從椅子上下來,也把趙承謨抱下來,手牽手的去看妹妹。
馮憐容笑著說道:「這回還是很順利的,好像比生阿鯉還快一點兒呢,皇上,快來看咱們女兒。」
鍾嬤嬤看她要亂動,忙道:「生的容易是一回事兒,娘娘還是得注意,躺著吧。」
「是啊,躺著!」趙佑棠從鍾嬤嬤手裡抱過女兒,垂眸一看,愣了一愣,吃驚道,「長得不一樣啊。」
「什麼?」馮憐容著急,「怎麼不一樣?」
趙佑棠抱過來,問道:「你看是不是?」
雖然也是皮膚紅紅的,小小的,可就是覺得哪裡跟之前兩個孩兒不太同,好似特別可愛,馮憐容嘻嘻一笑:「肯定像我。」
趙佑棠嫌棄道:「你長得有多好啊?像我還差不多。」
馮憐容一怔,因為他說了「我」字,沒說朕。
她好像很久沒聽到過這個字了。
雖然當初覺得他說朕的時候好威嚴,好叫人心動,可這回一說我,卻像是回到那會兒他還是太子的時候。
她微微一笑,把頭埋在他胸口。
趙佑棠還沒有發現,只當她累了,同兩兒子道:「母妃要睡會兒,你們去鍾嬤嬤那兒看妹妹。」一邊就把孩兒抱給鍾嬤嬤。
鍾嬤嬤帶他們去隔間,順便把俞氏叫來。
「你歇息罷,再怎麼說,還是累得。」趙佑棠打算走。
結果馮憐容卻抱著他手不放。
趙佑棠無奈,只得借他一會兒。
他坐著,忽然就想到她第一次生孩子,他也是這樣把胳膊給她抱著睡的,原來一晃竟是有七年了。
可是卻又好像過得很快。
他低頭看看馮憐容,她因生孩子,還是臉兒圓圓的,可現在她不怕這幅樣子被他看見了,明明當年還覺得她睡著得的樣子丑,生怕他看了嫌棄,把臉埋起來呢。
現在啊……
他輕聲一笑,是不是因為太熟悉,都忘了怕這些了。
他伸手碰碰她的臉,很壞心的道:「你沒發現你這臉都成大餅了?」
「啊!」馮憐容嚇一跳,急得連忙把臉藏起來,「誰說的……才不是大餅,」頓一頓,又無奈的吐出幾個字,「過陣子就好了。」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
戳一戳,也還是以前那個樣子。
馮憐容看他笑,又很生氣,本來都要睡著了,怎麼會有那麼壞的人,她大著膽子捏了他一把。
趙佑棠手臂一痛,知道是她做得,但也沒生氣,摸摸她腦袋道:「好了,好了,睡罷,不吵你了。」
馮憐容出過氣,又去睡了。
第二日,趙佑棠賜公主封號崇寧,名徽妍,又賞賜馮憐容黃金千兩,布匹兩百,珠寶玉石二十匣。
皇太后跟皇后那裡也有東西。
鍾嬤嬤把這些賞賜一樣樣的拿給馮憐容看,馮憐容都看得累了,說實話她現在什麼都不缺,每回生個孩子都有賞,庫裡堆得滿滿的。她又不出宮,根本也花不了,要說拿去打點宮人黃門,可她身為貴妃,要有點事兒,別人都是上趕著來呢,哪裡還需要她去求著。
馮憐容擺擺手:「都放起來罷。」
鍾嬤嬤答應一聲。
馮憐容又要看女兒。
俞氏抱來給她,笑著道:「小公主可能吃呢,也是不愛哭的。」
馮憐容越看越喜歡。
趙承衍先有了弟弟,又有妹妹,最近也是只圍著妹妹轉。
年後,趙佑棠跟方嫣說起講官的事情:「下個月李大人要在春暉閣給承衍講課,朕瞧著承煜也能聽了。」
方嫣還不知道,愣了會兒才道:「皇上是說讓承煜與承衍一起聽課?那怎麼行,承煜是太子,怎麼同承衍一起,不得分開來聽課嗎?」
趙佑棠嘴唇一抿,他倒是沒想到方嫣一來就會反對。
他淡淡道:「為何不行,朕當年也是與佑楨,佑梧聽同一批講官講課的。」
「那如何相同?」方嫣據理力爭道,「那時是因為有胡貴妃,要不是她,皇上何須如此?三殿下四殿下原本也不該同皇上學這個!」
趙佑棠對她這番言論著實不喜:「現在孩兒還小,不過是學習淺顯的,有何不同?以後事,以後再說。」
方嫣看他神色不善,咬了咬嘴唇道:「也罷,既然皇上說還小,那就等等罷!」
她話裡還藏了意思。
現在不與皇上爭論,以後過了幾年,皇上你也莫要再改。
趙佑棠臉色一沉。
李嬤嬤急得額頭上都冒汗,這段時間兩個人還算好,一直沒有再出過矛盾,誰料到剛過完年,為個孩子聽課的事情,這就要鬧起來。
她恨不得上去扯方嫣的袖子。
幸好趙佑棠沒有發作,只沉著臉走了。
等到他一走,李嬤嬤就開口道:「娘娘啊,您這怎麼還是忍不住啊?」
方嫣道:「本宮可沒有做錯,嬤嬤,這事關承煜,本宮絕不會退讓的,就是要論理,也有母后做主呢。」
李嬤嬤歎口氣:「就算如此,娘娘也該和氣些。」
方嫣冷哼一聲,沒作聲。
「母后。」門口卻傳來奶聲奶氣的聲音,趙承煜不知何時正立在那裡,看著方嫣,好似並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方嫣皺眉道:「太子為何在此?」
知春忙道:「殿下本來要來請安的,後來……奴婢就想帶殿下先退出去,殿下走到門口又不肯,非得回來……」
所以,剛才那一幕趙承煜也看見了,只躲在知春後面,趙佑棠出來竟也沒發現。
方嫣勉強笑了笑,心想小孩子又懂什麼,招招手道:「承煜,剛才爹爹過來,說下個月就叫你去聽課呢,會有講官來的。」
「聽課?」趙承煜問,「聽課好玩嗎?」
「好玩,講官講的可有意思呢,承煜到時候一定要好好聽講官的話,不能分心了,聽好了母后會好好獎賞你的。」
趙承煜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方嫣摸摸他腦袋,心想她的孩子一定不會輸給馮憐容的那兩個,以後去了春暉閣,自然會分個勝負出來!


☆、第92章 聽課
因兩孩子過幾日就要去春暉閣了,隨身都得有黃門伺候,一人四個,那得有八個,故而趙佑棠又叫嚴正撥過去十個黃門。
這日鍾嬤嬤就跟她說選哪幾個去的事情。
她們在裡頭說,外頭的黃門多數都很在意。
畢竟這一跟著去,那是天天都待在兩位皇子的身邊,有點兒野心的,自然覺著比待在貴妃身邊好。
且看皇上對兩位藩王的態度,將來藩王可能就不就藩了,留在京城做事,那去外頭了,他們這些自小就服侍的黃門也能跟著去。不過將來是福是禍,仍是說不清楚,但人這一輩不搏一搏誰也不知道。
鍾嬤嬤其實早有打算:「奴婢看就黃益三,大李,方英孫,許毅,再派四個新來的去,有他們四個老的領著,想必也妥當。咱們院子反倒平常沒什麼事兒,就小李留著,管管那幾個也夠了。」
黃益三跟大李都是資格老的,尤其是黃益三,還在皇上跟前伺候過,留在皇子身邊比較讓人放心。雖然這小子有些不安分,不過據鍾嬤嬤觀察,還是知道分寸的,至於大李,那是更加知根知底的人了。
馮憐容沒意見,笑了笑道:「小羊也挺喜歡他們的。」
這事兒就定了。
趙佑棠這日過來,趙承衍一看到他,眼睛就發亮,撲過去扯著他袖子道:「爹爹,年過了,您還沒帶孩兒去看小馬呢。」
為了看這個,他上回都憋著沒說話。
趙佑棠摸摸他的頭:「好啊,等爹爹有空就帶你們去。」
馮憐容面露羨慕之色:「是去哪兒看啊?」
「去圍場罷。」趙佑棠笑道,「等天氣好一些,正好與三弟四弟打獵去,也是好久不去了。」他頓一頓,看一眼馮憐容,「說起來,那兒景色也挺美的,到三月,滿草地都開了花。」
馮憐容聽得心裡癢癢,眼睛冒光。
趙佑棠知道她也想去了,但偏不主動說,又道:「到時候爹爹帶你們騎馬,那邊還有很多小河呢,光是用手抓都能抓到魚。」
趙承衍跟趙承謨很興奮,趙承衍道:「爹爹快點有空啊!」
馮憐容在旁邊咬嘴唇。
等到兩個孩子去外頭玩了,她才低聲道:「皇上……」
「嗯?」
「皇上。」她拉拉他袖子,「妾身也想去。」
趙佑棠就知道她忍不住,淡淡道:「你怎麼去,你還得坐月子呢。」
「再過一個月就好了。」馮憐容忙道,「妾身生過幾個了不似第一個,不用那麼久的。」又看鍾嬤嬤,「是不是,嬤嬤?」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是罷,注意些也沒什麼。」
這第三個孩子了,休息兩個月應是足夠了。
趙佑棠道:「朕再想想。」
馮憐容急了:「就是沒事的,皇上,妾身很想去啊,妾身來宮裡還沒有出過門呢,天天這樣很悶的。」外頭的誘惑對她來說實在太大了,還能騎馬抓魚,多有意思啊!
看她都要哭了,趙佑棠才道:「那朕帶你去,有何好處?」
這都要好處……
馮憐容想想,還能怎樣,自個兒上唄。
她摟上去就去親他的嘴。
鍾嬤嬤跟宮人立馬識趣的走了。
這會兒也不擔心什麼月子不月子,自打馮憐容懷了孩子,皇上照樣有留宿的時候,不管二人如何歡愛,反正馮憐容沒出過事就是了。
不過這次他也是憋得狠了,馮憐容幫了他兩回才算叫他滿足,以二人如今的親密關係,馮憐容自然不會看不出來,他真沒去臨幸過別人,就是方嫣那兒都不曾。
要說起來,她自然是高興的,不過這高興中又很有壓力,回頭想想,還是跟做夢似的。
馮憐容微微歎口氣,頭靠在他胸口道:「妾身對不住皇上。」
趙佑棠奇怪:「怎麼突然說這個。」
她沉默會兒:「就是這麼想的,其實,皇上……」她頓一頓,「那些個貴人,皇上就真沒有看上的?」
她說的頗為掙扎,雖然聲音輕輕的,可對她來說,每個字都很重。
可是,她以後指不定還得懷呢,難道真能讓他一直這麼憋著?
趙佑棠聽了倒有些好笑,垂眸盯著她的臉:「你的意思,是要朕去臨幸那些貴人?」
馮憐容又不想回答了。
她是這個意思,但真想想,一萬個不願意,可這不願意,又總叫她覺得不應該,就像那回蘇琴的事情,她沒有資格去阻止,所以她從來都沒有說出口。
「算了罷。」趙佑棠伸手拍拍她,「朕知道你也不肯,就為個大方非得讓自己不高興,何必呢?」
馮憐容愣了愣:「妾身,妾身沒,沒不高興。」
「真沒?」趙佑棠坐起來,「那朕現在就去瞧瞧那些貴人,看看哪個合適。」
馮憐容急得又連忙拉住他。
趙佑棠轉過來,俯身看著她:「到底高不高興?」
他這是突然變成逼問了。
馮憐容嚇得不敢說。
要他是自己相公,自打蘇琴出現,她興許就有膽子說,不希望他再見她,然而,他卻偏偏是個皇帝。
她能說嗎?
她緊緊抿著嘴唇,眼睛也想閉起來。
她不想回答,又後悔剛才為什麼要說這個,她裝作不知道不就是了?
趙佑棠卻拿手翻她眼皮子:「看著朕,快說!」
馮憐容只得道:「沒有不高興。」
看她還違心,趙佑棠倒有些惱火了,冷笑一聲道:「好,你沒有不高興,那朕走了,臨幸貴人去,臨幸蘇貴人!」
聽到後面一句,馮憐容猛地坐起來抱住他胳膊不讓走。
「怎麼著,你還想送朕去?」趙佑棠挑眉。
馮憐容被他逼得沒法子,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來,她雖然心裡這麼想,可是她如何能說出口,不讓他臨幸旁人?
她害怕這句話。
趙佑棠看她都哭了,心裡又一軟,只得哄著她:「罷了,朕不逼你,別哭了啊。朕不去,只是不想去,又不是你的錯。」
馮憐容點點頭。
看她只是一會兒功夫,眼淚就糊了滿臉,趙佑棠拿裡衣給她擦擦:「這麼大人了,動不動還哭鼻子,若是被孩兒瞧見,像什麼話!」
「那也是皇上欺負的。」她抽噎道,「不然我也不哭。」
「是你先胡說的,」趙佑棠道,「膽兒就是小,沒膽子就別提,又不敢承認!」
馮憐容垂下腦袋,打定主意下回再不說了,讓他憋著。
兩人又躺了會兒才起來,清洗完,趙佑棠叮囑道:「小羊跟阿鯉去春暉閣,你看著點兒,別去晚了,中間也別沒事兒派人去瞧,讓他們安心聽課。」
馮憐容還在不捨得:「其實這麼小聽了幹什麼呢,又不要考科舉的。」
趙佑棠瞧瞧她:「那你是想要他們幾歲學,是不是最好不學,當個紈褲子弟,整天吃喝玩樂?」
「這也不是。」馮憐容忙道,「怎麼能吃閒飯呢。」
說到這個,趙佑棠又坐下來,也叫她坐:「你好歹是他們生母,你到底想沒想過他們以後做什麼?」
馮憐容笑道:「妾身瞧著跟三殿下這樣就挺好的,三殿下不是喜歡治水呢,妾身看他去了睢陽很高興。以後小羊跟阿鯉也一樣,找個喜歡做的事情就行了。」
果然是沒什麼大志向的人,對兒子也沒啥期望,趙佑棠道,但這比較符合她的性子,要是個有野心的,也累人。
趙佑棠道:「現在就是趁著小才要學,基礎打好了,以後學什麼都快,你別管這些了。至於喜不喜歡什麼,也瞧不出來,這些等大了再說。」
馮憐容哦一聲,怏怏然:「皇上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趙佑棠道:「便是得聽朕的。」
馮憐容心道,聽就聽唄,他這麼喜歡管,還省她的事呢,反正他是學問淵博,兩孩子歸他管,難道還能學不好?
她又笑道:「那就都交給皇上了。」
趙佑棠點點頭,又叫方氏把趙徽妍抱來。
趙徽妍才一個多月大,小小的,馮憐容道:「她也像小羊呢,不愛哭的,就是餓了也不過哭兩聲就停了。」
「那也是個乖孩子。」趙佑棠拿手指摸摸她臉蛋,「不知道長大了什麼樣。」他看看馮憐容,微微一笑。
女兒可能還是像她比較好。
兩個人圍著趙徽妍說得會兒趙佑棠才走。
二月一日,趙承衍跟趙承謨終於要去聽課了,大早上的起來,兩人眼睛都惺忪著,馮憐容未免心疼,拿溫熱的手巾給他們擦眼睛,又親手把外面衣服穿好,看著吃完飯才叫黃門領著去春暉閣。
那邊,方嫣也是一樣,還親自送過去,
兩方遇到了,兩兄弟過來見過母后,方嫣瞧瞧,打扮的整整齊齊的,兩個孩兒長得也好,小小年紀已是能看出以後的俊俏。
不過她這孩子也不差,方嫣叫他們坐成一排,訓誡道:「等會都好好聽課,別失了皇家體面。」
三個孩子都應一聲。
等李大人來了,她才走。
三兄弟坐成一排。
李大人是經驗老道的人了,開頭就能講得有趣,趙承衍跟趙承煜兩個聽得津津有味,趙大人也頗有成就感,結果講到一半,抬頭看看三孩子的反應,就見趙承謨這腦袋一直在上下的晃,然後砰的聲,磕在了桌子上。


☆、第93章 婚事
李大人的臉黑了。
趙承衍趕緊伸手去推自己弟弟。
趙承煜哈哈大笑:「原來是個瞌睡蟲!」
趙承謨被自己哥弄醒,耷拉著眼皮子繼續聽,結果一上午晃了幾次,害得趙承衍一直分心,專管著他呢。
李大人不高興了,跟黃益三道:「讓三皇子睡個飽再來!」
黃益三知道李大人是個拗脾氣,還是教過皇上的,當下也不敢違抗,讓方英孫趕緊給領回延祺宮。
馮憐容正在補覺呢,聽說趙承謨回了,連忙坐起來:「怎麼回事?」
金桂道:「剛才方英孫說了,在春暉閣老打瞌睡,把李大人惹惱了。」
「什麼?」馮憐容招手叫趙承謨過來,「困了?」
趙承謨點點頭。
馮憐容心疼,皺眉道:「這李大人也是的,小孩子困了不是挺正常,還趕人呢!阿鯉,咱不去了啊,你在這兒想睡就睡,精神好了,母妃教你。」她讓金桂把趙承謨脫了鞋子外衣,抱上來,笑嘻嘻道,「母妃被窩裡暖著呢,舒服罷?」
趙承謨嗯一聲,鑽進去就睡著了。
馮憐容伸手摸摸他腦袋。
這孩子一直很乖,不讓她費心,現在想想,她在他身上花的時間遠遠沒有趙承衍來的多,因為他太沉默了,不太能引起她的注意。
不過這孩子確實也能睡,趙承衍小時候精力充沛,放下去就愛到處跑,讓他坐著一動不動幾乎是不可能。
可這個不一樣,是個坐著坐著就能睡著的孩子。
馮憐容歎一聲,憐愛的低下頭在他小臉蛋上親了親。
這事兒很快就被趙佑棠知道了,他少不得想到趙承謨抓周的事情,那會兒也是睡著,再想想平日裡好像也不愛動,當下立時就把朱太醫派去給趙承謨看看。
他生怕這兒子身體太弱。
結果朱太醫看過之後沒發現哪兒有不對的地方,說可能就是年紀小,為此,趙佑棠只得把趙承謨的聽課時間推遲一年。
馮憐容倒是高興了,大兒子去聽課,現在有小兒子陪著了,她坐月子也是閒得慌,女兒還小沒什麼可交流的,就盡跟趙承謨在一起,讀些詩書給他聽,跟他玩陞官圖,響壺盧,九連環。
眼瞅著福良街上的府邸就要修葺好了,趙佑棠因要給趙佑楨指個妻子,正頭疼中,看是看中了幾個,卻敲定不下來。
主要他覺得自個兒只是趙佑楨的大哥,真就這麼定了,萬一選到個不好的,到時候夫妻不和怎麼辦?
就這麼拖了兩天,他把趙佑楨叫了來。
「別拘束,坐著罷。」趙佑棠道,「本就說今年讓你成親的,母后也盼著,朕看了幾家……」他咳嗽一聲,「但不知道你的喜好。」
趙佑楨臉微微一紅:「全憑皇上做主。」
這不是做主不了嗎,趙佑棠道:「叫你別拘著了,你先說說,對將來的妻子可有什麼想法?」
趙佑楨愣了愣:「想法?這個,臣弟沒想過。」
他在睢陽幾年,光顧著學治水呢,也不可能看到大家閨秀,這方面是一片空白。
趙佑棠皺了皺眉,這三弟夠遲鈍啊。
他道:「要說現在想,也不難,比如容貌要漂亮些,要懂琴棋書畫,還有性子得好,溫溫柔柔的,或者,人得聰明些……」
他想著想著,就想到馮憐容身上去了。
好像她幾條就兩條搭邊啊!
趙佑棠才發現他要找馮憐容的優點,原來真簡單,一,二,沒了!
他由不得笑起來,下回得跟她說說大家閨秀應該具備的優點,瞧她還厚臉皮不。
趙佑楨聽他那麼說,便道:「就按皇上說的。」
「朕說的那是十全十美的,你總有特別在意的幾樣罷。」趙佑棠心道,天下哪有這等好事,都全了,那是仙女,他認真道,「你回頭好好想想。」
趙佑楨點點頭。
「過兩日答覆朕。」
趙佑楨便告退走了。
這會兒唐季禮領兩個小黃門進來,捧著大堆的奏疏給放在御桌上,趙佑棠早習慣了,伸手取下來看。
可今日情況不太一樣,他看了幾眼就惱火。
早朝時就有幾位大臣提到宗室子弟不得科舉的事情,暗指他不按祖例行事,對不起先皇先帝,而今又上奏疏,勸他收回成命,是為景國大計著想。
趙佑棠把奏疏一合,結果連翻了十數個,全都是反對的意見。
他啪的把奏疏扔在了地上。
雖然登基不過五年,他也已經充分領教了這些大臣的本事,難怪當年先帝立個太子也得看他們眼色,實在是他們的權利過大了。
如今他打算任用宗室子弟為官,將來勢必會成為一股新的勢力與他們抗衡,這不就急了?其實區區一些宗室哪裡能撼動得了整個景國?真如此,前朝也不會強盛了百年。
他微微呼出一口氣,又看別的奏疏。
這回又是彈劾何易了,說起此人,果斷精幹,確實是個良才,只可惜據他觀察,缺點也是多多,一來太過自大,聽不見意見,二來操之過急。
是不是,真要把何易撤下來?
可要找誰取而代之?
楊大人是年邁了,王大人正值盛年,可京中少不了他,李大人要講課,脾氣又暴躁,馮大人……
馮憐容這父親又太過正直,雖然他有心提拔,可處理這事兒並不合適。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過得兩日,趙佑楨來答覆,趙佑棠聽他說了,見他滿臉通紅,他也是被驚嚇到,遲疑會兒才保證:「你放心,朕會給你指個好的。」
回頭他就忍不住,在延祺宮跟馮憐容說話時道:「你猜三弟想娶個什麼樣的妻子?」
馮憐容想了想道:「三殿下脾氣很好的,應該也想找個脾氣好的吧?還有,人得漂亮罷?」
趙佑棠搖頭:「錯了,錯了。」
「那是要知書達理的?」
「不對。」
「相夫教子的?」馮憐容又猜。
結果猜了好些都不對。
趙佑棠神神秘秘道:「他喜歡皮膚略黑的,覺得這種好看,還要豐滿些的,最好稍胖一點兒。」
馮憐容筷子都掉下來,三殿下居然……
這也太特別了罷?
趙佑棠也笑:「朕也沒想到。」
「可是皇上怎麼給他選啊,皇上哪兒知道哪家姑娘長這樣。」馮憐容都替他為難。
「這倒是沒什麼,朕想知道,就沒有不能知道的。」
馮憐容張大嘴:「難道皇上要派人去一家家瞧?」
「一直都瞧著呢。」趙佑棠說的很隨意,「哪家的事兒,朕不清楚?」他說著頓一頓,看看馮憐容,「你哥哥昨兒回去買了路邊小攤上的羊雙腸,好似買過好多次了,你們家是愛吃這個?」
馮憐容的筷子再次掉了下來,跟看鬼一樣的看著趙佑棠,覺得他太恐怖了。
「是不是?」趙佑棠追問。
馮憐容道:「是,是的。」
趙佑棠一笑,伸手拍拍她腦袋:「怕什麼啊,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馮憐容抖索道:「皇上說的是。」
心裡卻在想,下回爹娘來,她得告訴他們千萬別在背後說皇上的壞話。
看她一臉驚恐,趙佑棠暗地裡好笑。
只是編的而已,哪裡家家戶戶的任何事情他都知道,那羊雙腸的事兒,還不是只聽說一回,別的不過是猜的。
瞧她這膽子。
趙佑棠笑著吃飯。
過得一陣子,他就給趙佑楨指了個妻子,按他要求,就是黑,豐滿,乃是通政司左參政金大人的大女兒,這金大人本身就黑,女兒便像了他,至於容貌,也不算差,五官還是清秀的,趙佑棠也不想給他找個醜的,雖然他要求這麼奇怪。
他跟皇太后商議了一下,婚期定在四月六日,也好讓金家準備一下。
趙佑楨的事情定下,很快就到三月了。
這日,永嘉長公主突然來宮裡,一臉氣沖沖的,趙佑棠一問,原來永嘉公主兩個兒子去參加科舉,不過是考個秀才,那考官居然不肯,說違背舊例,宗室子弟本就禁止入考場的,永嘉被氣得不輕,旁的考官一味勸說,那考官硬是不准,以身攔著大門。
永嘉這才來宮裡。
趙佑棠一聽也皺起眉頭:「那官員叫什麼?」
「叫劉石清。」
他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只因這劉石清的為人作風就跟他的名字一樣,像石頭很硬。
可宗室子弟可以科舉乃是他頒布的法令,雖然朝中現在還有官員並不贊同,時不時的跳出來反對,可公然不從的還是第一個!
永嘉道:「皇上,這劉石清實在太不像話了,皇上的命令也敢違抗,若讓旁的官員倣傚下去還能得了?」
她身為長公主也是第一次受這個氣!
趙佑棠立時下令把劉石清抓起來。
結果抓的人剛到,就聽說劉石清上吊自殺了,還寫了洋洋灑灑一篇文章,指責趙佑棠縱容宗室行兇。
趙佑棠這才知道,原來劉石清的兒子被殺了!
這劉石清只有一個兒子,他與永嘉長公主爭執過後,等到學子們考完,他回到家,才發現兒子一直沒回,立刻請人幫他四處尋找,結果在護城河裡發現了他兒子的屍體,劉石清覺得定是永嘉長公主派人殺了他這兒子。
他自認鬥不過皇親國戚,一怒之下以死伸冤!


☆、第94章 秦貴人
這樁事情鬧得挺大,整個京城都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驚動到皇太后,畢竟關係到自家女兒,好端端被扣個殺人行兇的罪名還能得了?
皇太后疾步就來到乾清宮。
「皇上,永嘉絕不會殺人的!」
一向冷靜的皇太后能親自來此,可見這件事對她的衝擊。
趙佑棠道:「朕也知皇姐不會,可此事非同小可。」
「皇上打算如何處理?」
「只能暫且收押皇姐。」
「什麼!」皇太后身子一搖,「這怎麼行?她沒殺人,如何能抓了她?」
趙佑棠知道她疼愛永嘉,微微歎了口氣道:「劉石清雖然為人刻板不知變通,但剛正不阿,兩袖清風,在官員,百姓中都素有影響,這次以此方式伸冤,博得眾人同情,朕若是不抓皇姐,不能平怒。」他頓一頓,「不過母后請放心,這事,朕一定會查的水落石出,還皇姐清白!」
皇太后心知他說的也沒錯,可到底難過,忍不住垂淚。
趙佑棠又寬慰幾句,親自送她回景仁宮,這才召了刑部左侍郎黃大人,大理寺卿洪大人來。
二人在路上就知道會發生什麼,無非是令他們徹查此事。
故而到得乾清宮,趙佑棠問起時,二人都說已經派人仔細查了,便是城門都已封鎖,防止兇手出城。
趙佑棠手指輕敲了兩下桌面,沉吟片刻道:「孩子落水一事來的湊巧,絕不會是意外,你們有何看法?」
黃大人忙道:「定是栽贓嫁禍!」
「因是與長公主平日裡有宿怨之人。」洪大人也道。
趙佑棠其實也這麼想,他對永嘉很瞭解,雖然囂張跋扈,可不至於會殺人,且對方還是個孩子,但是,她手下的人卻未必。
「長公主府中眾人也不要漏過。」他緩緩說了一句。
他知道他不說,各衙門未必敢有這個膽子去查。
兩位大人連忙應是。
為這事兒,他也夠心煩的,在屋裡走了走方才又坐下來看奏疏。
這日,馮憐容牽著趙承謨在院子裡看葡萄苗,這葡萄苗種了一年總算長大了,在竹架上爬得滿滿,葉子綠油油的長在籐蔓上,垂下來,瞧著姿態也好看。
「這是葡萄籐,等到八月,就能長出一串串的葡萄來。」她給趙承謨說。
趙承謨點點頭:「葡萄好吃。」
「是啊,酸酸甜甜的,母妃到時候還能拿來釀酒。」
「酒?」趙承謨小眉毛皺起來,「酒不好喝。」
「你爹爹喝的那是黃酒醇酒,當然不好喝,母妃釀的是葡萄酒,甜甜的,你喝了就知道了,這法子啊,是母妃的娘教的。」
趙承謨一笑:「好。」
兩人正說著,外頭卻隱隱約約傳來琴聲,馮憐容微微側頭去聽,只覺這琴聲清越動聽,分外悅耳,她對此並不精通,卻也知這定是位能人。
馮憐容不由好奇,同鍾嬤嬤道:「誰在外面彈琴呀?」
鍾嬤嬤臉色一沉:「奴婢這就去瞧瞧。」
她不是好奇,她是惱火。
延祺宮附近可沒有那麼近的宮殿,彈個琴都能傳過來,分明是有人故意的,鍾嬤嬤立時喊上金貴銀桂與四個黃門出去。
結果發現就在宮殿左側不遠處的一片桃林裡,有個貴人坐在此地,穿一身湖色裙衫,在粉紅色的桃花下面分外顯眼。
鍾嬤嬤皺眉,這到底是何人。
金桂湊上去告知:「是秦貴人。」
鍾嬤嬤因年紀大了,不太隨馮憐容出去,金桂卻常去的,她對秦貴人有印象,也是因有次中秋秦貴人彈琴拔了頭籌,太皇太后幾人都賞了的,確實彈得很好。
秦貴人好似沒料到有人來,素手一停,姿態優雅的站起來。
鍾嬤嬤上前道:「原來是秦貴人,倒不知你為何要在此地彈琴?」
秦貴人見只是幾個奴婢,笑了笑道:「我愛桃花,知這兒有片桃林,故而來此一看,興致來了,便坐下彈首曲子。」
鍾嬤嬤看她說的冠冕堂皇,不免鄙夷。
因皇上現在獨寵馮憐容,這些個貴人沒有被臨幸的,怕是著急了,一個個沒事兒就往這兒湊。
這彈琴風雅是風雅,可目的還不是為這一個?
鍾嬤嬤冷笑:「你彈琴擾了娘娘清醒,還請秦貴人換處地方。」
秦貴人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淡淡道:「現又不是晚上,如何擾了娘娘?」
「如何不擾,不是晚上便不用休息?」鍾嬤嬤道,「娘娘現還在月子裡呢,時不時就得歇息會兒,你身為貴人,連這點兒道理都不懂?還請速速離開!」
見自家主子被一個奴婢這樣說,秦貴人的宮人香月可忍不住,咬牙道:「這地方又不是貴妃娘娘一個人的!咱們主子在這兒彈琴有什麼?什麼擾清淨,咱們主子的琴藝,就是皇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都稱讚的!」
意思是說貴妃娘娘不會欣賞?
鍾嬤嬤氣笑了,對秦貴人道:「貴人不知道教好奴婢,可怪不得咱們。」
她朝金桂使了個眼色。
金桂手搓了搓,兩步走到香月面前,一個耳光就扇了上去。
她打得極重,香月臉頰上留下一個明顯的紅掌印,都被打的蒙了,捂著臉直哭。
秦貴人也嚇得臉色蒼白,叫道:「你們,你們怎麼敢打人?」
鍾嬤嬤沉下臉道:「秦貴人若不想被打,還是走罷,省得咱們娘娘親自出來,秦貴人你可承受不起!」
秦貴人氣得身子都抖了,可偏偏不敢回嘴,只因鍾嬤嬤的氣勢實在太盛,她一個奴婢尚且如此,別說是馮貴妃。
秦貴人咬牙就要離去,只是剛抬起腳,就見趙佑棠來了,她頓了頓,立時抽泣起來,哭得要多悲切有多悲切。
皇上來了,眾人都上去見禮。
趙佑棠見秦貴人如此,皺眉道:「出了何事?」
鍾嬤嬤剛要回答,秦貴人搶先,跪在地上道:「回皇上,是妾身無禮,因喜歡桃花,來此一觀,不想驚擾到貴妃娘娘。嬤嬤也教訓的是,這兒妾身原就不該來,便是連路過也是不該的,還請皇上贖罪。」
好個惡人先告狀!
鍾嬤嬤才發現這秦貴人也挺厲害的啊!
也是,如今再不為自己爭,以後年紀大了,更是爭不了的,也確實得使出渾身的勁兒,好得皇上青睞!
趙佑棠一聽,看向鍾嬤嬤。
鍾嬤嬤有馮憐容在後面,可不怕這秦貴人,不急不緩的道:「回皇上,秦貴人可不止路過這兒,還在此彈琴,奴婢前來相看,也是因琴聲傳到了延祺宮,奴婢心想這總會打攪到娘娘,才讓秦貴人離開。」
秦貴人哭得更加哀切:「若是只讓妾身走,妾身也不會猶豫,緣何還要打香月。」
那香月聽了,也是哭。
鍾嬤嬤自然要解釋:「這香月不是暗諷咱們娘娘聽不懂貴人的琴聲嘛,皇上,還請皇上評評理,她一個奴婢敢如此說貴妃娘娘,難道不應該打?再說彈琴,偏是這會兒來彈,怎麼昨日,前日偏是不來。」
後面這句話就狠了,一針見血。
這秦貴人就是在這兒彈琴想遇到皇上呢。
秦貴人沒想到鍾嬤嬤說話這麼尖銳這麼直接,當時就驚得一顆心砰砰直跳。
趙佑棠果然動怒,吩咐下去,直接把秦貴人拉到花園的乾西住處關起來,這乾西就相當於是冷宮了,一片荒蕪。
秦貴人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嚇得暈了過去。
身後兩個宮人哭成一團。
鍾嬤嬤也很是吃驚。
其實這秦貴人也是運氣不好,若是往常斷不會得此下場,實在是趙佑棠現在的心情不好,財政上的變革,宗室子弟的問題,又有永嘉長公主的事情,一時都不能得個解決,他這才上延祺宮來的。
秦貴人可不是撞在刀尖上。
趙佑棠吩咐完就往前走了。
鍾嬤嬤這會兒也不敢多話了,生怕自己哪兒說錯,也招來橫禍,只跟在後面,一點兒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眾人到得延祺宮,馮憐容本想問鍾嬤嬤怎麼去這麼久,卻沒想到趙佑棠來了。
她牽著趙承謨去見過。
趙佑棠來了也看葡萄架:「長得很快,今年朕能有葡萄酒喝了。」
馮憐容笑道:「剛才正跟阿鯉說這個呢。」
趙佑棠嗯一聲,沒再說話,負手立在院子裡。
馮憐容見狀就叫鍾嬤嬤帶趙承謨去殿裡。
永嘉長公主的事情她也知道了,他現這會兒原本應在看奏疏的,來了肯定是因為心情不好,不然早就拉著她親親熱熱的了。
她想了想,命人抬張案幾來,上頭擺了茶具,左右設錦墊。
趙佑棠看一眼:「幹什麼?」
「喝茶啊。」馮憐容笑道,「妾身一直覺著就這樣坐在外頭,邊曬太陽邊喝茶挺舒服的。」
趙佑棠就坐下來。
馮憐容也坐下,抬起手給他斟茶,倒完了,自己拿起慢慢品嚐。
趙佑棠喝一口:「是雲霧茶。」
「是呀,皇上真厲害,妾身到現在也還是分不太清楚呢。」
「這原本就要多喝才能分辨的,你平常只愛吃那些甜的,哪兒行。」趙佑棠又喝下幾口,轉頭看看旁邊的憐容花,「倒是真長出來了,下回挪一些到乾清宮裡去。」
馮憐容心裡一甜:「好啊。」
兩個人又沉默,馮憐容喝喝茶,看看他,倒是怡然自得。
趙佑棠手裡拿著茶盞,全身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心情還真的慢慢好起來,過得會兒道:「剛才是秦貴人在彈琴,你可知?」


☆、第95章 清算
馮憐容驚訝:「原來是她,妾身只讓鍾嬤嬤去看看,也不知為何去那麼久,皇上來了,妾身都沒來得及問呢。」
趙佑棠也知道必不是她吩咐的。
打人耳光這種事,便是他命她去打個奴婢,她只怕都要猶豫半天。這樣的人,有鍾嬤嬤在旁邊也算好事,若身邊儘是個軟的,也不行。
趙佑棠淡淡道:「已被朕關去乾西了。」
乾西是什麼地方,馮憐容自然知道,在她印象裡,前一世他並沒有關過任何人去那兒,倒是先帝有幾個,這秦貴人是犯了什麼大錯,竟得如此重的懲罰?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黑白分明,就跟這手中的茶似的,清澈見底。
趙佑棠暗道,這麼些年,她竟一直都沒有變化,即時是登上了貴妃的高位,心境卻還是跟當初那個貴人似的,從不高高在上。
也不知他是該高興還是該擔憂。
「又不是沒地兒彈琴,來此便是錯了。」他放下茶盞。
就為這個,他把秦貴人打入冷宮?
馮憐容眨了眨眼睛,他越發凶狠了呀。
看她這表情,趙佑棠冷哼一聲:「朕還不是為你?就你這棉花一樣的,沒幾日,外頭彈琴彈琵琶的坐一排,夠你聽戲的了!」
馮憐容噗嗤笑了,真是誇張,但她誠心實意道:「多謝皇上替妾身著想。」
「光會說。」趙佑棠伸手指指耳朵。
馮憐容又笑了,讓金桂去拿挖耳勺。
「在這兒?」她問,把錦墊挪過去。
趙佑棠嗯一聲,側過來,上本身往下一躺,把腦袋擱在馮憐容的腿上,也不管下頭的錦墊不夠大,兩條大長腿沒地方擱,龍袍全拖在了地上。
馮憐容無言。
他這會兒,跟她兩個兒子差不多呢。
她伸手摸摸他的臉,陽光照在他臉上,近乎於有種透明感,這一刻,她好似能看到他所有的疲憊。
他大概真是累了。
皇帝不好當呀。
馮憐容心疼的歎口氣,給他挖耳朵。
結果也沒挖幾下,他就睡著了,在暖暖的太陽下,在她的腿上。
眾人遠遠看見,都暗地裡咋舌。
這種場景誰輕易能見著?
馮憐容也不捨得動,生怕驚醒他,雖然這坐姿有點兒累,可是他這樣睡著,她這樣看著,哪怕是一輩子,把自己坐成了石頭,她也心甘情願。
後來,趙佑棠醒了,她真覺得自己成了石頭,一動都不能動。
趙佑棠爬起來,碰她一下,她就「啊啊啊」的喊,整個人都酸痛無比。
鍾嬤嬤忙道:「坐久了。」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
她果然是蠢得什麼都幹得出來,他要睡到晚上,那又怎麼辦?
他俯下身,把馮憐容抱回裡間去了。
這酸著了,自然得多按按,眾人只聽見裡頭一陣慘叫,趙承謨也被嚇得直問母妃是不是生病了。
鍾嬤嬤趕緊哄他去外面。
鍾嬤嬤有經驗,現馮憐容差不多出了月子,兩個人這麼玩鬧,還用得著說嗎,定是要許久才出來的。
卻說秦貴人的事情傳到坤寧宮。
李嬤嬤說道:「也是那秦貴人自己不好,彈琴非得去那邊,這不是緊挨著延祺宮,也難怪皇上動怒。」
方嫣冷笑:「確實是個傻的!不過皇上也太縱容馮貴妃了,便是真存了心思又如何?總是他的妃嬪,何必叫別人守活寡。」
李嬤嬤默然。
方嫣又擺擺手:「本宮也懶得救她。」
李嬤嬤趕緊道:「娘娘自然不必管她,如今永嘉長公主的事情,皇上正在火頭上,娘娘不能為一個貴人與皇上置氣。」
方嫣歎口氣,要說她與永嘉,還算是好的,這大姑子時常會為她說話,她想一想道:「永嘉現在牢裡,也不知怎麼樣呢。」
「自然不會苦著她的,皇上也只是為平息民憤,誰都知道長公主必不會殺人。」李嬤嬤道,「就是兩個孩子怕是想他們娘親。」
方嫣道:「那倒是,」她頓一頓,「不如我去母后那兒一趟,問問母后可要把他們接到宮裡來?」
李嬤嬤倒是同意。
方嫣就去了趟景仁宮,寬慰幾句皇太后,說了來意。
皇太后正是擔心永嘉,也擔心那兩個孩兒,聽說查案子都查到長公主府裡去了,當下自然同意,方嫣便派人把周彥真跟周彥文接到宮裡。
趙佑棠知道了也沒有反對。
現在案子已經有些端倪,他聽完回稟,好一會兒沒有說話,過得片刻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順天府,針對京都所有宗室子弟,把往年沉掉的案子都翻出來!」
原來這些年,宗室子弟仗著自己身份,不知道做了多少壞事,便是不是自己做的,底下的奴僕也不老實,那些官員也願意包庇,故而導致了很多冤案,也堆積了不少怨氣,其中定然隱藏了與宗室子弟有仇怨的兇手。
這次就是大陣勢了,從永嘉長公主擴展到了歷代皇親國戚的府邸。
趙佑棠為怕出事,又派出禁軍錦衣衛,白日夜間巡查。
此次案件不知道涉及多少人物,一時京中人心惶惶,楊大人,王大人急忙入朝覲見。
「只怕如此下去,會引起大亂,皇上請三思而行。」
趙佑棠挑眉:「朕要任用宗室子弟,你們不肯,如今朕要清算宗室子弟,你們又不肯?到底是為何?」
兩位大人面面相覷。
趙佑棠道:「朕知宗室子弟因無法參政,整日無所事事,又因身份特殊,危害百姓,稱霸一方,也不可避免。今次清算完,朕便要修改宗室法令,嚴令他們執行,將來入朝為官,也與爾等相同!」
楊大人大驚:「原來皇上早有主意!」
趙佑棠淡淡道:「所以你們莫再說了,此事越快解決越好,既然起了頭,就絕沒有草草了斷的可能。」
楊大人與王大人只得退下。
到得四月,宗室子弟被定罪者有上百來人,其中大罪的有二十七人,當即就被處斬,許多冤案得以昭雪,百姓山呼萬歲。
永嘉長公主也被放出來,只因那幕後殺人者是為得到一個答案,他便是這些冤案的受害者,只可惜屢屢上告,都不被衙門接受,才想到此一下下策,來贏得眾人矚目。
現在趙佑棠沒有讓他失望,他上得衙門自首,以死謝罪。
為此,衙門又有一批官員被削官。
到得今日,此事才算有個了結。
趙佑棠馬不停蹄,又令刑部連日定下宗室新法令,昭告天下,不止是京城,便是整個景國的宗室子弟皆得遵循這一法則。
宗室子弟危害天下的弊端算是得以一清。
這事兒完了之後,趙佑棠總算也可以輕鬆輕鬆了。
這日他就把兩個弟弟叫過來,要去圍場打獵,趙佑楨跟趙佑梧自然高興,趙佑楨笑道:「也是許久不去了,不知箭法可准?」
「試一試就知道了。」趙佑棠笑,拍拍他肩膀,「那張弓朕還留著,你可要?」
當年因胡貴妃,趙佑楨不敢接受他的弓箭,現在不一樣了,他早就想的通透,笑道:「多謝皇上。」
趙佑棠就叫唐季禮去拿弓箭,又讓他們去準備準備。
二人走了,趙佑棠先是去了坤寧宮。
「朕要去圍場,帶承煜去看看馬兒。」他跟方嫣道。
方嫣愣了下:「去圍場?那不是打獵的地方,承煜能去?他還小呢。」
「自然不會遇到虎豹,你放心。」趙佑棠道,「小羊跟阿鯉也去。」
方嫣暗地裡撇撇嘴,果然到哪兒也離不了他們,她心想,既然那兩個也去,她這一個也不能拉下,當下是叮囑又叮囑,才肯讓趙承煜去。
趙佑棠這就帶著趙承煜走了。
趙承煜很興奮,路上問這問那的。
趙佑棠半途把他交給唐季禮,又去了延祺宮。
他一早就答應那兩個兒子,這會兒自然要去接他們的。
兩個孩子得知要去圍場,高興的蹦蹦跳跳的,趙佑棠看一眼馮憐容:「你不高興,只發呆呢?」
馮憐容瞪大了眼睛:「真帶妾身去?」
「朕還能騙人?」趙佑棠往後看一眼,一個小黃門立刻就把一套衣服拿過來,「拿去換上,也不知道大小,朕才使人買的。」
馮憐容奇怪,怎麼還給她送衣服。
她拿進去一看,原來是套騎射服,裡衣是白色的,外頭是正紅色的,繡著飛鶴圖案,底下還有一雙鹿皮靴子,看著十分精巧,想必是京都哪家的成衣鋪子買的。
「鍾嬤嬤,你說好不好看?」她問。
鍾嬤嬤笑道:「皇上送得,什麼都是好的不是,娘娘還問奴婢,這會兒高興壞了罷?」
馮憐容嘻嘻笑起來,可不是高興死了。
她連忙換上。
鍾嬤嬤又叫珠蘭來給她梳頭髮,既然是去圍場,也不能弄這麼些個複雜的髮髻,光是梳了個單螺,上頭插只白玉簪子就完了。
耳朵上,給她戴了兩個雪白的珍珠,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襯的耳垂更加小巧可愛。
這麼打扮完,馮憐容從裡頭走出來。
趙佑棠一看,眼睛發亮。
原來她穿這身衣服,竟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這變化叫他覺得新奇,像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樂趣般。
看來,以後得叫她試試再穿別的。
馮憐容看他眼神直勾勾的,微微一笑問:「皇上,好看嗎?」


☆、第96章 騎馬
趙佑棠回過神,眉頭一挑:「能好看到哪兒去,你就那樣了。」
馮憐容氣得牙癢癢,走過去牽著兩孩子就走,一邊問:「小羊,阿鯉,母妃穿這個漂不漂亮?」
趙承衍猛點頭:「漂亮!」
趙承謨也點頭。
還是自己兒子好啊,馮憐容滿足了,一左一右在兩人臉蛋上親親。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
她現在有兒子,氣果然壯了,還敢不理他!
他幾步上去,把趙承謨抱起來,順勢就把馮憐容的那隻手握住,馮憐容掙扎了兩下,他又不放。
馮憐容心想還說不好看呢,不好看還硬抓著,她又笑起來。
皇帝去圍場,於宮中來說算是一樁大事,護衛是必不可少的,御醫御廚也一起帶上,不過這又與出巡不同,趙佑棠打算低調行事,故而並沒有坐龍輦,只叫嚴正準備幾輛普通的馬車,幾人坐著就出去了。
馮憐容與趙佑棠同坐一輛,三孩子在另外一輛,趙佑楨兄弟兩個也是一輛。
出得宮門,馮憐容就有些不安分,原本在入宮前,出去逛逛於她來說真是小事一樁,因家裡窮,她可不像那些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事實上,她常跟唐容出去集市,馮孟安有空也願意帶她玩。
然而,這些年,她竟然一次都沒離開皇宮!
馮憐容偷偷就把車簾捲起一角往外看。
外面人來人往的,即便只是些路人,她都覺得十分親切,那些吆喝聲飄入耳朵裡,比曲子都悅耳動聽。
她甚至聳動了兩下鼻子,聞著空氣中的味道。
那裡有燒餅味,塵土味,果子香,油煙氣,好些味道混雜在一起,那是她以前所熟悉的,經常會聞到的。
看她恨不得跳出去的架勢,趙佑棠慢悠悠道:「要不你下去看看?」
「真的?」馮憐容驚喜的轉過頭。
等看到他的表情時,她才知道這不可能,他又在逗她了,當下怏怏然放下車簾,歎了口氣。
趙佑棠問:「你就那麼想去走走?」
「當然!」馮憐容道,「妾身從小長大的地方,如何不懷念,不想才不對呢。」
這話倒是讓趙佑棠無話可駁。
他不是生長在民間的人,自然無法體會,可外面的新鮮他是知道的,這裡與皇宮當然不同。
他伸手把馮憐容抱過來,笑了笑道:「以後若有機會,朕也可以滿足你。」
馮憐容幽幽道:「皇上又在哄人。」
「誰哄你,不過是去街上,有什麼了不得的。」他抬起她下頜,見她嘴唇紅潤飽滿,像是春日裡誘人的果子,忍不住就低頭親下去。
馮憐容抱住他脖子,任由他採擷這甘美,二人越親越纏綿。
結果馬車突然顛簸,兩個人的牙齒差點磕在一起,趙佑棠趕緊抬起頭,輕輕呼出一口氣:「原來在車上使不得這個。」
馮憐容也後怕:「還好沒破。」
不然腫了,一會兒怎麼出去見人啊?
趙佑棠略失望,低頭看看她現在越來高聳的胸脯,心想,還是做點別的罷。
馬車行到城門口,嚴正掏了腰牌給守衛,守衛驚得立時要跪下來,嚴正叫他無須聲張,開了城門便是。
馬車很快就疾馳出城外。
圍場在京城東邊百里之處,依山傍水,就算不打獵,那也是一處絕佳的風光之地,只被劃為帝王之物,尋常人也不給進去。
此處圍場平日裡有百來人守衛,在入處便是三座大宅,眾人聽說皇帝與太子皇子,藩王要來,早早就已經出來迎接,馬兒,弓箭一應都備好。
聽見外頭聲音,馮憐容連忙拉衣衫,路上他就沒消停,這兒摸摸那兒捏捏的,把兩個人都搞得慾火焚身,這下可好,又辦不成,也不知是在害誰呢。
趙佑棠看她玉簪也有點兒歪,伸手給她插好,這才與她一起下來。
地上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都起來罷,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趙佑棠吩咐。
那些人趕緊應聲退走。
馮憐容四處一看,只見前方是茫茫草原,一片嫩綠,上頭還有一群群的牛羊在悠閒的吃草,西側是群山,東側又是林子,她笑道:「原來圍場這麼美呢!」
三個孩子也是瞪大了眼睛。
趙佑楨道:「上回臣來時尚是冬季,草木都已枯萎,確實不似春日裡來得好看。」
趙佑棠笑道:「夏天秋天又是別樣的景致。」一邊就命人牽來馬兒,也有小的,小的是專給孩子看的。
趙承衍三個都圍上去。
這馬兒既然是為皇室所用,自然是景國最好的,一匹匹都精神抖擻,十分強壯,馮憐容笑道:「這馬兒真俊,看著都不忍心騎。」
趙佑棠笑起來,給她挑一匹:「這個給你。」
馮憐容驚得臉色發白:「這麼高!」
就是她想爬上去,恐怕都難。
趙佑棠先不理,只給三個孩子看小馬:「這馬兒脾氣溫順,你們來摸摸。」他拍拍馬脖子,馬兒微微晃了晃。
趙承衍最是活潑,第一個就伸手,摸了兩下,高興的笑道:「真好玩,這馬兒孩兒能牽回去養嗎?」
「要養也不難,等你大一些。」趙佑棠又看另外兩個孩子,問道,「承煜,阿鯉怕了?」
趙承煜道:「孩兒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踢人。」
趙佑棠道:「你莫從後面去摸,便不踢,馬兒也有脾氣,若是惹惱了,自然也是會發脾氣的。」
趙承煜哦了一聲,伸手拍拍馬兒的馬背。
「阿鯉不摸?」趙佑棠看小兒子。
趙承謨卻道:「爹爹,馬兒是餓了嗎,一直在吃泥。」
這兒是空地,沒有草,那小馬兒頭時不時的低下來,戳一下地皮,尾巴也是搖來搖去,看起來像是不耐煩。
趙佑棠笑道:「馬兒嘴饞,總是想吃草的,一會兒牽去那兒,就有草給它吃了。」
趙承謨點點頭,這才去摸馬兒。
趙佑楨跟趙佑梧這會兒各自也挑了馬,趙佑梧第一次來,趙佑楨正教他怎麼打獵,兄弟兩個的話說不完。
趙承衍看到那二人已經騎馬了,羨慕道:「爹爹,孩兒能不能騎?」
「能啊,來,你們一人騎一匹。」趙佑棠吩咐下去,那些護衛立刻就又挑了兩匹溫順的小馬出來,六個人負責一位皇子,生怕摔倒。
三個孩子騎在上面,別提多興奮了,咯咯咯的笑個不停。
馮憐容道:「從來不曾見過他們這麼高興的。」
趙佑棠瞧一眼那兩兄弟,見趙佑楨還在忙著教弟弟呢,便把剛才給馮憐容挑的馬兒牽來道:「你也騎上。」
這匹馬全身雪白,神駿無雙,脖子上鬃毛長長的,油光水量,一點兒不比她的頭髮差,瞧著是真漂亮啊!
可馮憐容不敢騎它。
趙佑棠見她躊躇不前,也知道她膽小,便自個兒先上去,再俯身一抱,就把她給抱上馬背。
他一拉韁繩,馬兒立時就往前跑了。
馮憐容嚇得一聲尖叫,初開始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還是跑了會兒,她才慢慢定下心,這時往前看看,只覺新奇,這馬兒跑起來,兩邊的景色都快速往後退去,人的心啊,也跟著馬兒好像要飛起來一樣似的。
「真好玩!」她終於笑了,「原來騎馬是這種感覺。」
趙佑棠倒有些驚訝,沒想到她適應的那麼快,只當她還得怕一陣子呢。
「來,繩子拿好。」他耐心道,「拉緊一些,它就能跑快,若是想慢,就鬆一鬆,這邊兒拽是往左的。」
他講解一番,馮憐容道:「真叫妾身來?」
「有何不可?有朕在呢。」
馮憐容便拿起韁繩,結果才拽了一下,就疼得直叫。
趙佑棠連忙把馬停下來,看看她掌心,卻見赫然有道紅印,她的手掌還是太嫩了,承受不住這力道,繩子再磨一磨,得破了。
趙佑棠懊惱:「我忘了,得給你戴上這個!」
他取出一塊皮革似的東西套在她手上,這是可以護手的。
馮憐容使了使,果然有用,她因帶孩子力氣不小,拉個馬兒的繩子完全沒什麼問題,當下倒是真高興起來,把韁繩拉得緊緊的,馬兒一路飛奔而去。
她時不時的發出歡笑聲,或者驚呼聲,但卻沒有害怕了,因為有他在身後。
趙佑棠好笑,伸手抱住她的腰,把下頜抵在她肩膀上:「行了,朕可以休息了,你愛跑去哪兒就去哪兒。」
馮憐容得意:「皇上覺得妾身騎的好不好?」
「好。」
她道:「那咱們去東邊看看?」
「好。」
「去西邊呢?」
「也隨你。」
茫茫天地,馮憐容往前看去,只見遠處天與地都連成了一片,她微微一笑問:「去天涯海角呢?」
趙佑棠聽她這麼問,側頭親親她的耳垂,低語道:「天涯海角,朕也隨你去。」
馮憐容整顆心都麻了,暗自心想,這要是真的該多好呀。
看她傻乎乎的突然就不動了,趙佑棠道:「不是要去天涯海角,還不走?」
他手裡鞭子一甩,馬兒疾奔如離弦之箭。
馮憐容趕緊拉住韁繩,控制好方向。
趙佑楨在原地看去,只見那兩個人都快成了一個黑點兒了,他笑道:「弟弟,咱們去追皇上罷!」
二人拿好弓箭,翻身上馬,領著一隊護衛也衝了出去。


☆、第97章 給本宮跪下
馮憐容策馬一直往林子那邊走,廣闊的草原看過了,她現在想去林子裡看看。
趙佑棠見她停下,自個兒先下馬再把她抱下來。
後面一隊護衛原本不敢鬆懈,此刻都忍不住微微低頭。
趙佑棠道:「林子裡可就得走了,你不怕累?」
馮憐容抬起腳:「有這個呢。」
趙佑棠笑著看她。
她眉宇間洋溢著歡快,這身騎射服穿在她身上,少有的多了幾分英氣,這英氣叫她看起來更為明朗。
趙佑棠伸手給她攏一攏頭髮:「都亂了,瞧著像個野丫頭!」
馮憐容踮起腳也給他整一整束髮的紫金冠,學他的口氣道:「歪了,瞧著像個野小子!」
趙佑棠哈哈笑了。
眼見二人要進去。
護衛趕緊當先開路,萬一裡頭有什麼猛獸,他們可擔當不起。
這二人走在中間,馮憐容頭一次入林子,只覺裡頭有些陰森,偶爾聽到獸的聲音,就挨得趙佑棠緊緊的,同時,卻又好奇的四處打量,見到樹上一隻松鼠都得驚喜的戳他兩下,與他分享。
走得一會兒,趙佑楨兩兄弟趕來了。
趙佑棠道:「天色也不早了,先打獵,你沒看夠下回再來。」
馮憐容連聲道好,眼睛彎彎的好像銀鉤。
這種笑容最是甜美,趙佑梧看看她,嘴角微翹,小聲跟趙佑楨道:「哥哥,你娶得娘子可有貴妃好看?」
趙佑楨嚇一跳,忙摀住他的嘴:「瞎說什麼啊你。」
趙佑梧奇怪,他不過是好奇問問,他常去馮憐容那兒,就是覺得她長得美,人也好,還會給他掏耳朵呢。
去到延祺宮,總會叫他覺得高興,還有兩個侄兒也可愛。
趙佑楨道:「沒事別提貴妃,至於你嫂子,過兩日不就看到了。」
趙佑梧想想也是。
一行人又出來。
現在便是要去狩獵了。
這狩獵可不是光騎馬,遇到獵物那得追逐,瞄準,射殺,不止趙佑棠三兄弟,便是那些守衛頭領也得參與的,場面可謂激烈。
趙佑棠怕馮憐容受不了,自然不想帶她去。
結果馮憐容偏不肯:「妾身就坐在後面,絕不打攪皇上的,既然來了,妾身就想看看皇上的風姿。」
她從沒見過他狩獵,她見到的永遠都是在宮裡,作為皇帝的趙佑棠。
她想看看他作為一個獵人又是如何。
趙佑棠答應了,翻身上馬,她坐在他身後,負責給他看好箭袋。
趙佑棠又叮囑留下的守衛看顧三個孩子,這才手一揮,命令他們出發。
這次馬兒的速度就不同了,跟一陣風似的,馮憐容側頭一看,眾人都騎著馬,飛也似的往前疾馳。
遠處飛禽走獸受到了驚嚇,一窩蜂的四處逃竄。
趙佑棠喝道:「箭!」
馮憐容趕緊給他遞過去。
他拉弓上箭,略一停頓,只聽咻的破空之聲,羽箭飛出去,遠處立時傳來一陣哀鳴。
馮憐容探頭看去,就見地上躺了一隻野鹿,怕它掙扎逃走,趙佑棠毫不猶豫的又補射了一箭。
這時的他冷酷果斷,真是個無情的獵手啊。
馮憐容突然又覺得獵物可憐了。
「怎麼樣?」趙佑棠卻還想得她誇獎。
馮憐容忙道:「皇上好厲害啊,百發百中!」
趙佑棠爽朗一笑,雙腿一夾馬肚,又去追別的。
過得半個時辰,已是有很多收穫,趙佑棠看看差不多了,現正是春季,獵物交配的時候,多有獵殺也不合適,當下便停手,命人把獵物抬上車。
趙佑楨今日也射中不少,趙佑棠誇獎他道:「你的箭法沒有退步,很好!」
趙佑楨笑道:「一開始還是有些生疏,可拉了兩箭,這感覺就好似回來了。」
趙佑梧氣餒:「就臣弟沒有打到。」
趙佑棠笑道:「你得多加練習,說到射箭,佑楨便是與朕比,也差不了多少。」
說話間,三個孩子見他們回了,也都圍上來。
他們年紀還小,要想學會騎馬是不可能的,故而趙佑棠本也不指望,就是帶他們出來遊玩而已。
看看天色,已是下午,再趕回宮裡,也是要傍晚了,眾人便上車返回。
三孩子都累了,一到車上就睡著,一個挨著一個。
趙佑棠也覺得累,可能是前兩個月一直緊繃著弦,這回徹底鬆懈下來,又是騎馬又是射箭的,像是身體一下子沒有適應。
他坐著就不太直,眼眸微微合著。
馮憐容看出來了,說道:「妾身給皇上按摩下。」
趙佑棠輕輕笑道:「你不累?別折騰了,等會兒再按得一身汗,現有風,指不定吹到就著涼了。」
「沒事的,妾身適可而止。」馮憐容保證。
趙佑棠又笑:「那好罷,肩頭,腿這兒。」
馮憐容就給他按。
趙佑棠閉起眼睛。
馮憐容一心一意的,一開始也沒注意,後來按著按著就發現他像是睡著了,她停下來,打量他的臉。
這張臉總是百看不厭啊,雖然過了這些年,還是俊美如昔。
她看了會兒,目光又定住,今日他好像睡得不太安寧?
眉頭怎麼微微擰著呢?
她湊上去,仔細瞅著,發現他臉頰也有點兒紅。
馮憐容著急起來,連忙伸手在他額頭上碰了碰,這一碰,才發現他的額頭是發燙的,當下就叫停車。
叫完了,回頭一看,見他仍是沒有反應,她大急,這麼大的聲音他都沒有聽見那肯定是病了,她探出頭喊太醫。
太醫坐得車在後面,嚴正一聽,忙派人告知,太醫嚇得差點一路滾過來。
這次自然沒有帶朱太醫年紀這麼大的太醫,只有金太醫跟江太醫。
馮憐容跟金太醫是熟的,讓他先進來診斷。
趙佑楨兩兄弟也很緊張的立在旁邊。
金太醫額頭上已經冒汗,在他印象裡,皇帝還沒生過病,這回在路途竟然病了,自己可不是運氣不好,若是出點兒差錯,那一家子的腦袋都得不保啊!
他一邊想著又趕緊收斂心神,屏氣凝神給趙佑棠把脈。
過得會兒,緩緩吐出一口氣,跟馮憐容道:「回貴妃娘娘,皇上這是得了風熱……」
正說著,裡頭趙佑棠睜開眼睛:「怎麼回事,不走了?」
馮憐容忙道:「皇上不覺得哪兒不舒服?金太醫說皇上是風熱。」
趙佑棠擺擺手:「小病而已,繼續走,這會兒也不能熬藥,耽擱什麼時間呢!」
馮憐容道:「可是……」她頓一頓,「金太醫,可有什麼藥丸先給皇上吃了?」
「這倒是有。」金太醫連忙取出一個玉瓶,「有清熱解毒的,皇上可以暫且一用。」
嚴正取了水給趙佑棠服下。
這麼停頓之後,車隊又往前走了。
馮憐容看他似也沒有多少好轉,想了想,叫嚴正把水拿來,她抽條帕子用水弄濕了,給他敷在額頭。
因皇帝病了,這速度也得加快,護衛在前開路,閒雜人等全都被趕到路邊,馬車一路狂奔,不多時便到了京城。
一入皇宮,金太醫就去御藥房叫他們煎藥。
皇帝病了這消息很快就傳到方嫣耳朵裡。
此前,方嫣就已經很氣了,她可不知道馮憐容原來竟然還跟著趙佑棠去圍場,只是得知的時候,他們早已走了。
可趙佑棠卻沒有知會她,甚至也沒有邀請她去!
他這是把她這個正室放在何處?
那馮憐容算得什麼,憑什麼可以同他一起出去?她身為皇后,竟還不能?
李嬤嬤看她都要氣瘋了,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現宮裡誰都看得出來,只有馮憐容一人能得皇上的心,而皇后,任何貴人都不能。
可便是如此,又能奈何?
當年先帝寵愛胡貴妃,就是太皇太后都拿他沒辦法,別說現在的皇太后了!
她只能把趙承煜拿出來勸方嫣,讓方嫣看在趙承煜是太子的份上忍一忍。
畢竟趙佑棠是皇帝,惹惱他,對誰有好處?
作為正室,本就不是好當的,尤其是皇后,正經人家興許沒幾個小妾,可皇帝呢,注定得有妃嬪。
不寵馮憐容,他也得寵別人。
方嫣被她說了又說,總算把氣壓了下去。
可現在,趙佑棠偏偏在路上病了。
方嫣急忙趕去乾清宮。
馮憐容跟三個孩子也在,見到她來,連忙行禮,隨後退在一邊。
方嫣看她這打扮,都要氣得吐血。
果真是玩的高興,還穿了騎射服,她咬了咬牙才忍住怒氣,坐在床頭道:「皇上可要好好養病,雖然不是什麼嚴重的,可皇上的龍體比什麼都要緊。」
趙佑棠道:「多謝皇后關心。」
多餘的話一句沒有,二人日漸離心,除了說些客套話,也就沒別的了。
方嫣便告辭,又看一眼馮憐容:「你也別打攪皇上了。」
馮憐容自然不好再留下來,跟在她後面出去。
等到出了乾清宮,方嫣才發作。
馮憐容被她盯著,只覺心頭直跳。
方嫣的聲音好像寒冰一般:「本宮一直以來都容你放肆,現今看來,真是錯上加錯,你可有一絲悔悟?今日還害得皇上病了,本宮不得不懲處於你。」她微微仰起頭,吐出一句話,「你給本宮跪下!」
此刻,她們正在青石大路上,不說人來人往,總有人路過,馮憐容心頭一驚,雖說她跪方嫣乃天經地義。
可事實上,不知道多少年,她沒有在她面前跪過了。


☆、第98章 決裂
空氣彷彿凝結起來,這春日,連四處的鳥叫聲都消失無蹤。
金桂見此,不想主子受辱,搶先就要跪下來,結果被馮憐容拉住了衣袖,她驚愕的回頭一看。
馮憐容面色平靜,輕聲吩咐:「你把小羊跟阿鯉送回去。」
今日方嫣的氣勢,她知道避無可避,便是自己身邊這些宮人黃門去求情,也只是挨巴掌的份,既然如此,何必要他們多此一舉?
不過,她卻不想在兩個孩子面前跪下。
方嫣聽了冷笑道:「為何要帶走?你如今犯錯,正該要他們二人看看,以後得些教訓,萬不可學你。」
這話一出,馮憐容忍不住道:「娘娘,妾身也就這一個要求,小羊跟阿鯉還小呢,能懂什麼?」
「既然不懂,為何要走?」方嫣挑眉,「你雖然撫育了兩個孩子,可照理,他們是喊本宮為母后的,你又算得什麼?」她肅容,「你身為貴妃,私自與皇上出行不說,還叫皇上染病,如今本宮懲罰於你,你可是不服?」
馮憐容忍氣吞聲:「娘娘訓話,妾身無有不服。」
「那你還不跪下!」方嫣喝道,「莫非要本宮動手不成?」
見此形勢,黃益三暗自心想,一直以來,皇后雖然對馮貴妃常有不滿,可明面上還是和氣的,至少從沒有像今日這等居高臨下的訓斥,可現在,皇后親自打破了這個平衡,原本安靜的湖面終生漣漪。
這是一個好機會。
他朝大李使了個眼色,大李瞬間會意,立時製造混亂
眾人只見大李突然就往前撲過去,看這架勢恨不得是要撲到方嫣身上,方嫣身邊的人大驚,只當他要做什麼,全都圍了過來,攔住大李。
知春訓斥道:「大膽奴婢,你意欲何為?」
誰知大李只是撲到地上,一陣大哭:「還請娘娘饒過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是無辜的,便是去圍場,也是皇上下令的,難道咱們娘娘還能不從?這不是沒辦法嗎,皇上生病也是因連日勞累……」
他一個大男人哭得眼淚鼻涕橫流,眾人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被他吸引住了,黃益三趁機就從後面偷偷溜走。
他很快就飛快的跑起來,到得乾清宮門口時,氣喘吁吁,滿臉的汗,彎腰跟守門的道:「趕緊把嚴公公叫來。」
嚴正就在門後呢,正打算出去,看到黃益三這樣子,皺眉道:「毛躁躁的,出什麼事了?」
黃益三竄上去,貼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嚴正一怔,隨即就道:「皇上在休息呢!」
在嚴正心裡,誰也比不得皇上重要,那兩個女人,管她們怎麼鬧去,反正皇上病了得休養。
黃益三大急,又湊過去,咬牙道:「要是貴妃娘娘出點事兒你可是負擔得起?我來時,皇后娘娘已要貴妃娘娘跪下來了,還要扇她耳光呢,這幾耳光下去,可不是一會兒就能消腫的。到時候皇上得知,哼哼,我可是來告訴你了,你自個兒想好怎麼解釋罷!」
嚴正這才重視起來。
說實話,他又不是傻子,哪裡看不出來趙佑棠對馮憐容的寵愛,這上個圍場還帶著,可不是尋常的待遇。
嚴正一拂袖:「你等著!」
趙佑棠確實在歇著,御膳房的藥才開始熬,還得等會兒,他昏昏沉沉的正要睡著,就聽嚴正在耳邊,猶猶豫豫道:「皇上……」
趙佑棠微微睜開眼睛。
嚴正看他這樣子,當真是不想說,可又怕他得知今日之事,自己沒好果子吃,只得道:「黃益三剛才來稟,皇后娘娘在路上罰貴妃娘娘下跪,聽說,還要別的懲處。」
趙佑棠一聽,立刻就從床上坐起來。
嚴正看他竟然是要出去,想到太醫說的話,忙道:「太醫叮囑不能吹風,皇上您這……要不皇上下令,奴婢去通報一聲?」
「不用,拿衣服來。」
這聲音像是夾雜著碎冰似的,又含著刀鋒般的銳利,嚴正偷偷一看他的臉色,嚇得再也不敢多話,趕緊把衣服拿來。
「給朕把鞋穿了!」趙佑棠穿衣服的時候又吩咐。
嚴正低頭給他套鞋子。
趙佑棠頭髮也沒梳,站起來就走。
黃益三還等在門口呢,見到趙佑棠來,看他披頭散髮的,臉又有點兒發紅,這副樣子也把他嚇到了,什麼話也不敢說,只在前頭領路。
其實離得並不遠。
可趙佑棠本來就在暈著,被風一吹,只覺頭更疼了,見黃益三還沒領到,不由斥罵道:「沒用的東西,光顧著來,不會護著你主子!」
黃益三心想皇后下令,哪兒敢不聽啊,但也不能反駁,只低頭道:「皇上罵的是,是奴婢沒用。」
說話間,幾人便到了。
趙佑棠遠遠看去,就見馮憐容正跪在地上,她仍穿著那套騎射服,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像是落在地上的花朵,被風輕輕一吹就會沒了。
在她身邊,還站著兩個孩子。
他心頭的火騰地就燒起來,幾步上去,大喝道:「方嫣,你在作甚!」
方嫣嚇一跳,回頭才見趙佑棠到了。
他雖然穿著明黃色的四龍長袍,可頭髮卻沒有梳,披在肩頭,從陽光裡走出來,面容半明半暗的,一時都瞧不清楚是什麼神情。
方嫣強自冷靜下來:「馮貴妃沒有照顧好皇上,妾身不過是訓斥兩句。」
趙佑棠沉聲道:「朕生病,你要訓也得訓太醫,訓朕身邊的人,此事與她何干?」
他說著走到馮憐容面前,一把就把她拎起來,跟拎個小雞似的。
馮憐容看到他,眼淚這會兒忍不住就撲簌撲簌的掉下來。她根本也不想跪,尤其在兩個孩子面前,可身份在此,她又能奈何?
現在他來了,她就好像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家,一股子委屈都宣洩了出來。
兩孩子也拉著趙佑棠的袖子,他們雖然還小,可也大抵明白是怎麼回事,總是知道自己的母妃被欺負了。
看這一家子緊緊挨著,方嫣咬得嘴唇都出血,她忍了忍方才說道:「馮貴妃的責任便是伺候好皇上,今日皇上染病,難道沒有她的錯?妾身身為皇后,訓斥幾句又如何?這也是妾身的本分!」
她是皇后,皇后便是管理後宮妃嬪的,她哪裡做錯?
只因馮憐容是他寵愛的人,她就不能管她了不成?
趙佑棠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朕這病要怪罪於人,這宮裡所有人都逃不開,」他頓一頓,看向方嫣,「皇后也是如此!」
方嫣臉色一變:「皇上!」
「朕說是你錯,你可是不服?」趙佑棠負手道,「朕此去圍場,你一來不曾叮囑御醫守衛,二來不曾叫朕注意身體,身為皇后,難道不是失職?朕叫你跪下,你可敢不跪?」
最後一句聲若鐘鼓,震得方嫣心頭一痛,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她驚叫道:「皇上,您真要妾身……」
她不敢置信。
眾人也都面面相覷,趙承煜突然就哇的一聲哭起來。
趙佑棠看著面色慘淡的方嫣,終究還是沒有真要她下跪。
畢竟她還是皇后,六宮之主,這個身份也是自己親手給的。
「今日一事到此為止。」他微微歎了口氣,看向方嫣,「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朕看皇后也該一日三省爾身,方擔得起大任!」
方嫣沒有說話,只低垂著頭,一行眼淚流下來,滴入土裡,消失不見。
趙佑棠叫黃益三把兩個孩子帶回去,自己則攜著馮憐容的手回了延祺宮。
方嫣這才抬起頭,眼眸裡燒著大火,若這目光能成實物,她當真想把馮憐容的身體燒出一個大洞來!
馮憐容,以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慢慢站起,往坤寧宮而去。
李嬤嬤這會兒才趕來,見狀暗地裡跺腳,只恨自己來的晚了。
自家主子的脾氣,她豈會不知?
將來必是要一步不離才好!
馮憐容跟隨趙佑棠到得殿內,滿心的惴惴不安,今日之事,必會在宮裡傳開,她雖然為他如此護著自己而高興,可也害怕這結果。
方嫣現在定然是已恨透她了!
日後相見,便是維持和平都不易。
馮憐容微微歎口氣。
趙佑棠這會兒頭更暈,坐也坐不穩,馮憐容連忙給他脫衣服,脫鞋子,又給他把被子蓋好。
「是妾身害得皇上出來,若是病重了,妾身不知道如何贖罪。」她哽咽,握住他的手,「皇上得快些好了。」
趙佑棠的手微微搖了搖:「朕這病沒什麼,倒是你,將來若再遇到這種事,不是自己的錯,便不用聽從任何人的吩咐。」
馮憐容輕聲道:「這如何成,無規矩不成方圓,妾身知道自己的身份。」
故而這些年即便趙佑棠再如何寵她,她也從來都沒有生出囂張跋扈的心,她知道自己不該如此。
現在,如此說的時候,她也是真心實意。
可趙佑棠聽了,心裡卻不太好受,往前他沒有見過馮憐容受委屈,但今日,卻叫他見到了。
他回想她跪著的場景,只覺心頭隱隱生痛。
這一刻,他忽然就想到了他的父皇。


☆、第99章 求情
他從心底發出一聲歎息,慢慢閉上了眼睛。
馮憐容看他眉頭擰起來,像是座小小的山川,便不敢再驚動,只坐在旁邊。
過得會兒,御膳房送來湯藥,她輕聲喚醒他,看他喝下去,又拿帕子給他擦擦嘴角溢出的一點兒藥水。
趙佑棠皺著眉頭道:「真苦,也不知道用了什麼!」
馮憐容笑著從托盤裡夾一塊蜜汁糖送他嘴裡:「皇上一直身體都很好,喝藥自然是不習慣的。」
趙佑棠笑笑:「那倒是。」
馮憐容看他吃完,又給他端水喝:「有甜味嘴裡也不舒服,皇上喝完這個該睡了,妾身也該告辭呢。」
趙佑棠握住她的手搖了搖:「你回去也好好歇著,今兒騎馬累著了罷?」
不止這個,她還受了方嫣的訓斥,未必不比自己累,卻還陪著他,一直在照顧他,臉上甚至一點陰翳都沒有。
馮憐容笑道:「騎馬不累,妾身覺得好玩的很,只可惜那林子沒看完,還有皇上說的抓魚也沒去成。」
「那還不容易,等朕好了,再帶你去。」他眸色溫柔,「過來。」
馮憐容湊過去。
「怕不怕朕這病過給你?」他問。
「不怕,真希望能替皇上生病了。」她側頭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親了親他的嘴唇。
這動作倒是把趙佑棠嚇到了,忙往後退一退道:「胡鬧,朕不過隨口一說,這樣真要過著了,快些走罷你!」
馮憐容噗嗤笑起來:「那妾身走了,皇上得快些養好病呀。」
趙佑棠嗯了一聲。
馮憐容扶他躺下,這便走了。
剛走宮門,就見鍾嬤嬤等在外頭。
看來剛才那樁事被她知道了,馮憐容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話,先從乾清宮出去,一直到延祺宮前,鍾嬤嬤才道:「早知道,老奴聽說娘娘回來,就該來迎的,叫娘娘遭這個罪!」
馮憐容抿了下嘴唇,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從來就沒想過要與誰爭寵,便是如今得趙佑棠喜歡,好似也只是上天眷顧,可偏偏方嫣卻不肯放過她。
甚至當著兩個孩子的面,要她下跪。
捫心自問,她是生氣,也是難過的。
故而,趙佑棠來的時候,她才會忍不住哭出來。
可是,這個結又如何解呢?
她歎口氣:「便是嬤嬤來,也於事無補。」
鍾嬤嬤氣得跺腳:「說是這麼說,可老奴在,怎麼也得拼一下,金貴銀桂這兩個丫頭會說什麼!幸好大黃跟大李機靈些,不然不知道皇后想怎麼樣呢!」她說著一頓,「不過今日一事也看出來了,皇上還是偏向娘娘的。」
馮憐容心想,這可不是糟糕了,她更得招方嫣的狠呢,以後去請安,也不知要看她多少白眼。
馮憐容頭疼,問鍾嬤嬤:「小羊跟阿鯉如何?」
鍾嬤嬤道:「大皇子回來後就一聲不吭的,像是知道娘娘受氣了,倒是三皇子還好,拉著大皇子在玩蹴鞠。」
馮憐容走到院子,果然見二人在玩。
看到她,兩個孩子就圍上來。
「母妃去爹爹那兒了?」趙承衍問,「爹爹病好了嗎?」
「哪有這麼快,得過幾日呢。」馮憐容笑道,「你們玩,母妃要洗澡,還得換身衣服。」
她轉頭又看看趙承謨。
趙承謨也看著她,烏黑的眼睛流光閃動,微微眨了眨道:「母妃,一會兒咱們一起吃晚飯。」
「好。」馮憐容伸手摸摸他的頭。
金桂銀桂立時就去準備熱水。
景仁宮裡,皇太后坐了一陣子了,之前得知此事,她就十分驚訝,一是沒想到方嫣會沒頭沒腦的去罰馮憐容,二是沒想到最後趙佑棠會親自出面。
現在她等了會兒,本以為方嫣會來,可是她卻沒來。
皇太后有些坐不住了。
雖然她不想管事情,可是太皇太后在世時,不曾一次的叮囑她,要她看管好內宮,眼下果真是出事了,皇太后起駕去坤寧宮。
李嬤嬤聽說她來,歡喜道:「娘娘,娘娘,太后娘娘來了!」
在這宮裡,皇帝最大,可皇太后始終都是皇帝的母親,不管怎麼說,仍是有些份量的,如今親自前來,那也是個面子。
方嫣哭得眼睛紅腫,過來見禮。
皇太后歎口氣。
當年她作為皇后,也不是沒有這個感受,只是她跟方嫣不同,她是氣憤皇帝不守諾言,恨他的花花腸子。
到得後來,她就死心了,她也看穿這人不值得自己喜歡。
眼下這兒媳該如何走出來?
皇太后捏捏自己的眉心,作為婆婆,還是有這個責任的,她拉著方嫣的手,叫她坐在身邊。
方嫣抽泣道:「是兒媳的錯,叫母后費心。」
皇太后道:「也確實是你不對,原本哀家是不該說你,可你身為皇后,當眾當道的就讓馮貴妃下跪,委實是有些不成體統,便是覺得她有錯,你也該有理有據罷?」
方嫣倒是沒想到她一來就指責自己,更是覺得難過。
「故而這是你不對。」皇太后淡淡道,「至於皇上,他自然也有不對的地方,哀家也不光說一個,如今你們為個馮貴妃鬧也鬧過了,你該知道,你錯在哪裡。」
方嫣咬住嘴唇:「可兒媳是皇后,難道罰個貴妃還不成了?」
「自然不成,任何事都得講規矩。」皇太后道,「哀家也沒胡亂罰過胡貴妃,便是罰了,你當先帝能准?最後還不是要同哀家鬧起來?」
這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方嫣怔了怔,胡貴妃對皇太后來說,那可是極大的恥辱,雖然最後她做了贏家。
皇太后道:「哀家便是個例子,你好好想想罷,現今可沒有皇祖母來幫你,哀家如何,你也清楚,不過只能提點你兩句。」
方嫣一驚。
皇太后的意思很明顯了,她沒有什麼能力,不像太皇太后可以控制得住當年的先帝,她對趙佑棠是束手無策的。
李嬤嬤聽了也是倒抽涼氣。
方嫣咬一咬牙道:「母后這番話,兒媳記在心裡了!」
「你也需得記得自己的本分,皇后當有個皇后的樣子。」皇太后最後說道,「哀家今日說這些,興許也是最後一次,阿嫣,你不能再讓皇上失望了。」
這夫妻兩個的感情,皇太后也是看在眼裡的,到今日的地步,這兒媳的愚鈍佔了不少關係。
只是身在此山中,這兒媳未必清楚,往年的她不也是一樣?
不過她的運氣比方嫣好,她有個太后姨母,且是個強勢的,所以她才能隨心所欲,不想管事便不管事,總有姨母給她做好了。
自己的兒子也能順利當上皇帝,可方嫣有什麼?
皇太后歎口氣,她也只能為這兒媳做到這一步,回頭再去與皇上說說,作為婆婆,好歹還是要為兒媳說上一些好話,難道真能不管?
她只是希望方嫣能明白自己的處境。
方嫣看她走了,久久都沒有說話。
皇太后又去看趙佑棠。
趙佑棠這會兒還睡著,可是人卻並不安穩,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關係,這睡覺就像醒著,醒著又像是睡著,看到的夢境是真非真,是假非假。
皇太后進來坐了會兒,忽然就見他猛地睜開眼睛,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表情陰沉的可怕。
「皇上……」她忙道,「可是做噩夢了?」一邊就叫人拿水來。
嚴正趕緊吩咐取水。
趙佑棠還不知她在,吃了一驚,過得會兒才回過神:「是做夢了。」說著就要起身見過皇太后。
「皇上還是躺著罷。」皇太后把水遞給他,「哀家是來看皇上的,可不是為打攪皇上休息,要起了可不是又得著涼。」
趙佑棠喝下幾口水,才覺喉嚨裡舒服一些,笑道:「已是好一些了,母后不必親自來的。」
「不來也不安心。」皇太后面色柔和,「皇上這幾年可是從來沒病過,可見是把自己逼太急了。身為皇帝,雖然朝廷大事要緊,但還是要顧著自己身體,畢竟身體好了,人才有精神。」
「母后說的是,以後朕也不會急於一時了。」
二人說得會兒閒話,皇太后才說到方嫣:「剛才哀家也去過坤寧宮了,阿嫣這人是直性子,今兒確實做錯,不該罰馮貴妃,畢竟是皇上帶去的,不過她也是心急皇上的病。」
趙佑棠聽得一句就知道是在為方嫣求情。
他沉默會兒,想到剛才夢到的事情,馮憐容跪在地上,膝蓋下頭全是碎石,血蜿蜒流下來,鮮紅鮮紅的觸目驚心,偏偏自己卻不能走過去。
他只能遠遠看著,連出個聲都不行,便這樣被驚醒了。
皇太后看他不說話:「皇上……」
趙佑棠這時才道:「朕知道,母后不必多說了,阿嫣的性子,朕一早也清楚。」
「既然知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皇上就原諒阿嫣這一次。」
趙佑棠點點頭,不置可否:「總是勞煩母后了。」
皇太后眉頭皺了皺,更是為方嫣的將來擔心,他並沒有答應原諒,可見對這件事是真的介意。
但她也不好多說。
這兒子小時候再怎麼在她跟前乖順,一旦當了皇帝,可以說,便不是那個人了。
老來從子,在宮裡也是一個道理。
皇太后這就告辭而去。


☆、第100章 告知
這幾日趙佑棠也沒有早朝,只叫官員有事上奏疏,等到他痊癒了再行批閱,同時趙佑楨這會兒也要成親了。
皇太后推給方嫣去辦,有點兒戴罪立功的意思。
方嫣上次被皇太后警醒過一次,最近閉門思過,已冷靜下來,昨兒還去乾清宮探望過趙佑棠,不過二人實在是無話可說。
在方嫣看來,她可以退一步,但要她為馮貴妃的事情道歉,這絕不可能,所以二人關係也沒有什麼進展。
但趙佑楨的婚事,方嫣還是給好好操持了,該有的都沒有少,還把御廚派過去在靖王府整了二十桌席面。雖然客人不算多,卻都是重頭的,太皇太后娘家陳家,皇太后娘家江家都有人來,包括方家也是,還有女家金家的親朋好友,一些走得近的宗室,永嘉長公主府等等。
所以這場婚事即便辦的不算特別隆重,可在京城,在文武百官中的影響還是不小的。
畢竟這是自開國皇帝那幾個兒子之後,第一個又重新留在京城的藩王,不得不說,這是一個不小的變化,對將來的影響無疑也是巨大。
可到底如何,誰也不敢妄下定論。
這日過後,趙承衍聽完課回來,跟馮憐容道:「路上遇到四皇叔,他說昨兒三皇叔成親了,他本想帶孩兒一起去的。」
馮憐容笑道:「原本你是該去,只你年紀還小,他們都是大人,坐一起,你酒都不能喝。」
趙承衍點點頭。
馮憐容問:「四殿下可還說別的了?」
趙承衍想了想:「好像說什麼嫂子,看著不大高興。」他頓一頓,「說是不太好看,母妃,嫂子是三皇叔的娘子嗎?」
馮憐容想到趙佑棠說的,有些想笑,看來趙佑楨喜歡的,趙佑梧肯定不喜歡,那麼他將來的妻子可能是要白的,苗條的了。
二人正說著,乾清宮派人來請她過去。
馮憐容忙問:「皇上已經好了?」
小黃門道:「還沒有呢,仍在喝藥,皇上說請貴妃娘娘過去一起用膳。」
既然是還沒好,馮憐容也不敢帶孩子們過去,她是大人了,不容易給過到,小孩子未必也行,便只叮囑鍾嬤嬤照顧好三個孩子。
她立時就跟小黃門去了。
趙佑棠此刻正靠在床頭,床邊案几上放了一疊的奏疏,馮憐容進去一看,忍不住就道:「皇上怎麼沒休息呢,還在看這個!」
「閒著沒事做啊。」趙佑棠道,「這不叫你來了。」
馮憐容坐到他床頭,把他手裡奏疏拿過來:「就是閒著也不能累到,這奏疏多傷神啊,那些臣子定是又給皇上出難題了。」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說的對,可不是在給朕出難題,不過才幾日,這邊旱災,那邊貪墨的,沒有一天不是平平安安。」
「所以才要皇上保重身體呢,景國上下多少事,都得要皇上來操心。」她伸手摸摸趙佑樘的額頭,笑一笑道,「不過倒是不燙了。」
「其實朕覺得已經好了,也就是那群太醫煩人,非得要朕多休息幾天。」趙佑樘突然把馮憐容拉過來道,「鞋子脫了上來,就指著你解悶呢。」
馮憐容臉一下子紅了,羞怯道:「這,這不太好罷。」
趙佑樘看她想歪了,他這雖不是大病初癒,可常年不得病的,也不能說好了就來一場,他可不想再躺床上,只揶揄道:「下棋有何不好,你倒是說來聽聽。」
「下棋?」馮憐容的眼睛瞪圓了。
「就是下棋。」趙佑樘手長,一探就把旁邊案几上的棋盤,棋子拿來,擺在床中間,笑著看著她道,「你剛才想什麼了?」
馮憐容紅著臉道:「沒有,能想什麼。」趕緊脫鞋子上來。
趙佑樘卻一把抓住她,另一隻手環抱過來,結結實實把她給摟在懷裡。
他身上的味道盈滿了她的鼻子。
也不知是不是才洗過澡,換過裡衣,特別清新,馮憐容一嗅,有點兒像蘭花的幽香,還有些皂莢味。
看她跟小狗似的,趙佑樘好笑:「好聞嗎?」
「好聞,真想咬一口。」馮憐容打趣。
「咬還不容易?」他抬起她下頜,低頭就在她嘴上咬了一口,「嗯,挺好吃的,今兒沾了糖料了。」
馮憐容噗嗤笑起來,把口脂當糖呢,她也湊上去舔舔他的嘴唇:「這個也好吃,跟白豆腐似的嫩。」
被她柔軟的舌尖這麼一碰,倒像是羽毛在他心口劃了一下,趙佑樘的眸色深了些,聲音微啞的道:「那得嘗嘗裡面的了。」
他壓下去把她狠狠給吻了一通。
過得許久才抬起頭來,果斷道:「下棋!」
馮憐容偷偷一笑,也趕緊坐到對面去,她自己還不是就想跟他黏一起呢,可那難保會控制不住。
兩個人下了六盤,馮憐容堪堪只贏得一盤,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她可憐讓的,反正馮憐容是發現他微微搖了好幾下頭。
她頗有些愧疚,看了這些年的棋譜還是一塌糊塗,自己果然是辜負他了。
不過趙佑樘也不在意,原本就是解悶的,他指指棋盤棋子:「都收了罷。」
馮憐容跪著收好,放到案几上。
趙佑樘靠在床頭,繼續看奏疏,馮憐容無事可做,挨在他旁邊,一會兒看看他的側臉,一會兒又把頭靠在他胸口蹭蹭,結果被她發現他今兒穿得還是她親手做得裡衣呢,這衣擺繡的是四君子圖案。
她心裡一甜,暗想得空得再給他做幾套。
趙佑樘卻突然摸摸她腦袋,問道:「你真覺得你哥哥不錯?」
「是啊。」馮憐容一點不帶猶豫,「妾身的哥哥,在哪個眼裡都是不錯的,皇上難道沒發現哥哥很能幹?」
作為馮憐容的家人,趙佑樘確實頗多關注,在他看來,馮孟安年紀雖還輕,但短短幾年已經顯露出了非凡的才幹,此時他問馮憐容也是因為馮孟安上了一道奏疏,指出何易的問題所在,且有毛遂自薦的意思。
或者給何易再找個副手?
他想了想,把奏疏放下,跟馮憐容道:「過兩日朕要見一見你哥哥。」
馮憐容自然關心了,忙問為何。
「給朕辦事,到時候你可想見下?」
馮憐容求之不得:「當然,皇上准許嗎?」
趙佑棠笑道:「不准許便不問了,以後每年中秋,上元,都准你家人入宮一次,算是朕給你的獎賞。」
馮憐容被這突然而至的喜訊給弄得暈乎乎的,一年能見兩回,那是完全超乎她的期待了,她撲上去摟住他脖子道:「謝謝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捏捏她臉蛋:「真就那麼高興?」
「高興!」馮憐容道,「不過是為什麼獎賞妾身?」
她一頭霧水,暗想自己好像也沒有立什麼大功,就是生孩子,那也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趙佑棠道:「何必非得理由,朕想獎賞便獎賞。」
馮憐容心想,皇帝就是不一樣啊,什麼都隨他高興。
她湊上去,狠狠親了他一口。
三日之後,趙佑棠便又開始早朝了,這天召馮孟安來乾清宮。
趙佑棠道:「朕看過奏疏,覺得可行,不過你當真有這等勇氣?何易此人可不易相處,再者,清查土地一事障礙多多,吳大人都已主動辭官。」
馮孟安道:「臣心裡有數,但行不行,光是說,總是看不出來的。」
趙佑棠笑了笑:「也是,明日你便啟程去寧縣罷。」
寧縣良田萬頃,在此擁有田莊的多數都是皇親國戚,何易便是被攔在這兒,數月沒有進展。
馮孟安領命。
趙佑棠又准他去看看馮憐容。
馮憐容見到哥哥,拉著他說了好些話,都是問家裡的,馮孟安一一答了,又見她仍是老樣子,並沒有憔悴之色,他心裡也安心。
「皇上是要哥哥去辦什麼事?」馮憐容好奇這個。
「戶部的事情,你放心,我去的話,手到擒來。」
馮憐容噗嗤笑了,父親不在的時候,哥哥總是很狂傲的,他是個特別自信的人,但父親在,就會說他這樣不好,所以哥哥也一直都不太露出來。
可馮憐容是瞭解他的,也相信他能做好。
兄妹兩個說得會兒,馮憐容叫寶蘭拿些衣料出來給馮孟安帶回去,好讓母親,大嫂做幾身新衣服,馮孟安也沒有拒絕,拿了便告辭了。
黃益三見他走,快步就上去,要親自送他。
二人出得殿門,馮孟安側頭朝他看看:「黃公公是有話要說?」
黃益三笑了,誇讚道:「馮大人果然是聰明人。」
馮孟安嘴角一挑,隨即又嚴肅道:「是我妹妹有事?」
黃益三點點頭:「前段時間皇后娘娘尋了個由頭叫娘娘跪在路上,幸好皇上前來,不然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奴婢是想娘娘定然沒有與馮大人說,這才提一提的。」
馮孟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沉吟片刻:「謝謝黃公公告知。」
黃益三笑道:「奴婢也是為娘娘好。」
馮孟安看他一眼,真誠道:「以後還請黃公公繼續照顧好娘娘,我這妹妹天性單純,想不到別的,身邊有黃公公這樣的人,再好不過。」
黃益三忙道不敢。
馮孟安轉身走了。
到得宮外,他才回頭看一看宮門,心裡頭免不得有些思量。


☆、第101章 意
在馮孟安看來,自己這個妹妹能坐到貴妃的位置,完全是天上掉餡餅,倒不是說不配,只她這心性,手段,若不是皇帝十足十的寵愛,絕不足以支撐她到這一步。
如今還惹得皇后仇視,黃益三是想告訴他,馮憐容的處境不是想像中那麼好。
馮孟安歎了口氣。
好也才怪,除非皇后是聖人,可聽黃益三說的,這離聖人還遠的很,現在既然已經開了頭,以後必也不會罷休,他這妹妹啊,如何是好?
他駐足片刻方才離去,回到家裡,馮孟安叫妻子吳氏收拾行李,又去與唐容說,自己要去寧縣。
唐容吃驚道:「皇上命你去的?」
馮孟安道:「自然是了,還見了妹妹一面呢。」
「可好?」
馮孟安當然不會把那件事說出來,笑道:「跟上回見到一個樣子,這些料子便是妹妹送的,聽說庫裡滿噹噹的,總是有賞賜來,放也放不下。」
他還告知一個好消息:「聽妹妹說,皇上准許咱們每年中秋,上元都能入宮一回,娘不用怕見不到妹妹了。」
唐容高興極了:「這樣就好了,我也不用再胡思亂想,有什麼擔心的事情,總是能叮囑她幾句。」
馮孟安點點頭。
等到傍晚馮澄回來,聽說馮孟安明兒要去寧縣,立時就把他叫來,沉著臉道:「你到底上了什麼奏疏?協查此事的哪個不是三四品的官員,你只是個主事,皇上竟突然用你?」
馮孟安笑了笑:「是兒子主動請命的。」
「什麼!」馮澄一怔,「你想去跟何大人做事?」
「兒子可不是想跟他。」馮孟安挑眉,語氣頗是不屑,「兒子只是為皇上辦事。」
馮澄提醒:「如今容容是貴妃,咱們做事萬不能草率。」
他最怕自己被人說成是借了女兒的勢。
不過馮孟安並不避諱這些,他正色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說,他們不過是嫉妒罷了,恨不得家裡也出個貴妃呢。」
馮澄訓誡道:「說是這麼說,你在外頭凡事謙遜些,清查土地不是好做的事情,尤其寧縣……」他頓一頓,「那江家可不是好對付的,到底有皇太后呢,便是何大人這樣的,還不是束手束腳。」
馮孟安道:「他得罪的人多,自是困難重重,誰都想著要壞他的事兒。」
馮澄唔一聲:「那倒是,上回為個糧食的問題,削掉多少官員,剩下的都戰戰兢兢的,唯恐被他盯上,你也要小心些,別去一趟,官帽都沒了。」
「父親放心好了。」馮孟安微微一笑,「我去,便是叫他盯著的。」
這話什麼意思?
馮澄不明白,何易這人現在是出了名的挑剔,但凡他覺得不合適的官員,或者幫不了他的,總是會不分青白的報上去。
問題是,皇上還多數很支持他。
所以現在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馮澄也看出來了,皇帝這次很有決心,故而這何易手中的權利也很大,他是真心擔心自己的兒子。
然而,馮孟安並不怕,也不解釋,他上回那奏疏,可不是真只為當個協理官員,何易此人雖說有些才幹,可他還瞧不上呢。
他本就有自己的意圖。
何易,他的作為也就到此了。
他與馮澄說完又回自家住的東廂房。
吳氏已叫人準備好帶去的行李,隨行的奴僕也點了,馮孟安蹲下來看看自己的兒子大元:「爹爹要去寧縣了,也不知何時能回來,你在家不要給娘惹麻煩,知道嗎?」
大元今年三歲,比同齡的孩子都長得高,哦了聲道:「爹爹要早些回來啊。」
馮孟安笑笑,摸摸他的頭。
吳氏道:「相公不用擔心家裡的事情,妾身會照顧好父親母親的。」
「我知道,也從不擔心。」馮孟安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邊拉一拉,吳氏這才含羞帶怯的依在他懷裡。
「倒是你自己要小心身體,別叫岳父岳母看到了心疼,瞧著都有些瘦了。」他伸手輕撫她的臉頰。
當年這妻子是皇上提到的,他看了也挺喜歡,但這些年相處下來才越發覺出她的好,賢妻良母四個字於她來說是最恰當的贊語。
所以他即便要出門,也沒有放不下的,除了她一個。
吳氏臉色微紅的點點頭。
馮孟安第二日早上就去了寧縣。
最近趙徽妍長得很快,已經可以發出奇奇怪怪的聲音了,人也能坐起來,還認識馮憐容,只要見到她,就會咿咿呀呀的,特別高興。
馮憐容抱著她坐在屋裡,此時正是酷夏,沒有比這更熱的天了,要不是那兩座大銅鼎裡盛滿了冰,她這日子可不好過。
但即便這樣,也還是覺得熱,一刻也離不了銅鼎。
想起當初在家中,也是這樣的夏天,不過拿把蒲扇送些涼風就得了,她自個兒也覺得自己變得多了,現在可真是嬌貴。
難怪說由奢入儉難呢。
鍾嬤嬤吩咐銀桂:「這冰一會兒得用完了,再叫他們上一些。」
銀桂忙就去了。
馮憐容還在考慮給趙徽妍起乳名的事情:「想來想去沒個好聽的。」
鍾嬤嬤道:「不過是個乳名,還能想個把月?照老奴看,只是取個好養活的,無非就是些貓貓狗狗,要麼是蛐蛐小蟲兒。」
「可都不好聽,她是個姑娘家,不比那兩個。」馮憐容又去想了,過得會兒,眼睛一亮道,「要不就叫蟲娘。」
鍾嬤嬤都被她弄得煩了,敷衍道:「這個好,又是蟲兒又是娘的,一聽便是姑娘家的乳名。」
馮憐容暗自高興,越想越覺得滿意。
倒不知趙徽妍是不是不樂意,忽然就小嘴一扁哭了。
馮憐容把她給方氏:「怕是餓了呢。」
方氏進去抱著餵奶,回來道:「原來長牙齒了。」
馮憐容吃驚:「這麼早?」
她記得那兩個孩子都是半年以後才長的,可這一個才五個月呢,她湊過去,掀開趙徽妍的嘴唇開,果然看到小小米粒似的一顆牙齒。
鍾嬤嬤哎呦一聲:「長得早,以後說話也快,小公主肯定是個聰明的人兒,不會比兩個哥哥差的。」
馮憐容道:「皇上的孩子,豈有笨的嘛。」
趙佑棠正好來,聽到了微微一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沒有說像她。
金貴銀桂連忙行禮。
馮憐容笑著迎上去道:「皇上,徽妍長乳牙了呢,妾身也剛想到個乳名,叫蟲娘,皇上看好不好?」
趙佑棠把趙徽妍抱來瞧瞧。
小姑娘雖然還小,卻已經長得眉清目秀,這眼睛水汪汪的跟個黑葡萄似的,小下巴還尖尖的呢,想必將來定是個美人兒。
這樣叫小蟲兒真合適?
不過看她剛才得意的樣子,他也不想打擊她,只笑道:「你愛叫這個便這個罷。」一邊就把趙徽妍抱起來空中晃了晃,「蟲娘,蟲娘,什麼時候叫爹爹啊?」
趙徽妍只咯咯咯的笑,好似很喜歡這個。
趙佑棠又把她橫抱起來,轉了幾圈,她還是笑得很歡快。
「真是個膽大的女兒啊。」他驚奇。
「像皇上。」馮憐容道,一邊讓金桂把趙承謨叫起來,「阿鯉還在睡午覺呢,他這孩子到夏天更加困了。」
「既然困就算了,別叫醒他。」趙佑棠阻止。
金桂便沒有去。
馮憐容坐下來,二人看得會兒女兒,她說道:「這麼熱的天兒,皇上是不是叫孩子們休息幾天?」
她是不忍心看趙承衍每次回來都滿頭大汗的。
春暉閣沒有那麼多冰給他涼快。
趙佑棠道:「這點兒苦都吃不得,以後怎麼辦?朕這大熱天還不是要早朝,要批奏疏?」
馮憐容歎口氣:「小羊又不一樣,皇上對太子殿下嚴格些也是常理,小羊何必如此,他哪裡需要學這麼多呀。」
若是別人說這句話,可能他會認為她是別有用心,但馮憐容說出來,定是不一樣。
她這是實話實說,完全的心裡話。
趙佑棠忽然就有些煩悶,沉聲道:「有什麼不一樣,都是朕的兒子!今日朕來,正好有件事與你說。」他頓一頓,「小羊明年便是七歲了,到時候要搬去元和殿住。」
馮憐容一聽,立時傷心了:「不能再等等?」
「不能,他這年紀是該這樣了。」趙佑棠沒有商量的餘地。
馮憐容也不敢再說,只垂頭看著自己手指,嘴唇慢慢抿起來,本是好看的唇形,成了朵皺掉的花。
趙佑棠瞧她這樣,雖然有些心軟,但到底忍住了。
趙承衍不小了,不管如何,都不適合再住在這裡,她作為母親,也該有個覺悟,將來趙承謨,趙徽妍都是要獨立生活的。
馮憐容默了會兒,才抬起頭,伸手拉拉他袖子:「那妾身到時候能去看他嗎?」
這個要求也太簡單了點兒。
趙佑棠笑道:「便是朕說不準,你能願意?」
馮憐容又高興起來,笑了笑道:「其實皇上說的也對,就算他再住兩年,以後還是要搬出去的,將來總要娶妻的,還要生孩子呢,住這兒是不行。」
說她想得少,她這會兒又想多了。
趙佑棠歎一聲,伸手戳她腦門:「你這叫該想的不想,不該想的,偏浪費腦子……」正說著,他猛地頓住。
馮憐容隨他的目光往下一瞧。
好嘛,女兒給他尿了一褲子啊。
這還是第一次,往常兩個兒子都不這樣幹的!


☆、第102章 地震
她噗嗤就笑了起來。
趙佑棠臉一黑:「你還笑?」
馮憐容先是叫方氏把趙徽妍抱去換衣服才說道:「其實這是常事,妾身養這三個孩子,不知道被尿過多少次呢。」
「哦?」趙佑棠道,「那是朕抱得次數少了?」
「是啊,皇上。」馮憐容眼睛一轉,「就是少了,故而小兔也是為與皇上親近,不然旁人抱著,這一緊張還未必尿呢。」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原來是這樣,那小兔是喜歡朕呀。」
「可不是。」馮憐容一邊就讓黃門去拿一套新的來,問趙佑棠,「皇上就在這兒換罷?」
趙佑棠點點頭。
這天兒也不用溫水,等到衣服拿來,他隨便沖一衝就換上去。
出來時,馮憐容已經叫人切了西瓜,瓜肉都細心挖了,切成小塊小塊的,吃起來不至於汁水流到手上。
趙佑棠見這西瓜肉鮮紅,光是看看就解暑意,連吃了好多下去。
趙承謨這會兒也醒了,揉著眼睛見過父親,馮憐容餵他吃了幾口西瓜,結果最後一勺偏是沒送穩,啪的拍在趙承謨的臉上。
趙佑棠看著呢,噗的笑道:「怎麼回事,喂個西瓜都不會了?」
「才不是呢。」馮憐容皺眉,「好像剛才地晃了一下啊,妾身的手抖了。」
趙佑棠不信:「還找借口。」他搶過勺子,「朕來喂。」一邊就舀了塊西瓜。
這時候地面倒是真的一震,西瓜從勺子裡滑下來,落在了地上,趙佑棠一驚,連忙站起來。
馮憐容笑道:「看罷,妾身才沒撒謊,不過這地怎麼會晃……」
看她還迷迷糊糊的,趙佑棠卻立即發令,對已經慌亂的眾人大喝道:「都快些出去,地震了,一個都不要留!」又想到趙徽妍,忙令嚴正去抱出來。
他一手拉著馮憐容,一手抱著趙承謨,大踏步走出了正殿。
馮憐容印象裡,這是第一次遭遇地震,腦袋都有些發暈,只奇怪這地怎麼能搖起來的,晃得的人站都站不穩,心裡也情不自禁湧起極為恐懼的感覺。
像是要遭遇什麼大難似的。
她緊緊握住趙佑棠的手。
也幸好有他,她總算心裡安定一些,跟著他一路出去走到寬敞的院子。
這時候,地面震動的更厲害了,就像海浪一樣,人不過是飄在上面的小船,馮憐容嚇得用雙手用力抱住趙佑棠的腰,好像他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
趙佑棠摟住她,安慰道:「別怕,一會兒就過去了。」他急著往前看,見到嚴正已經抱了趙徽妍來,這才鬆口氣,但心裡不免也擔憂,這場地震來得太急,只怕現在城外也是一片混亂。
馮憐容這時卻突然叫道:「皇上,小羊,小羊,他還在春暉閣呢!」
她剛才聽到前方的延祺宮裡不停的發出匡當匡當的聲音,可見是有不少東西摔下來。那春暉閣裡也不是空曠的地方,萬一有一樣打到孩子頭上,可怎麼得了?
趙佑棠心頭一跳。
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有李大人在,應該不會有事的!」
李大人這把年紀的人了,肯定經歷過地震,自然知道怎麼護著孩子,而他也清楚地震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事情。
可馮憐容總是害怕,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可偏偏現在地動山搖的,一步都走不了!
趙佑棠知道她擔心,只更加用力的擁緊她。
他另外一隻手仍抱著趙承謨,此時側頭看看他,見他小小的臉上一片平靜,頗有些詫異,輕聲問道:「阿鯉,你不怕?」
趙承謨搖搖頭,他只是好奇這是什麼,為何大家都要跑出來。
為何還有人嚇得哭了。
他如黑色琉璃的眼眸裡滿是疑惑,唯獨沒有害怕。
趙佑棠嘴角挑了挑,這孩子看來很不一般啊。
這會兒坤寧宮裡也是亂成一團,方嫣剛剛才睡了個午覺出來,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這地突然就震了。
方嫣嚇得臉色蒼白,這地震,她小時候聽家人說過,那東西一震起來,經常會死好多人,那是天災!
她腿立時軟了,連呼知春把她扶出去。
殿裡殿外,眾宮人黃門各自逃命。
李嬤嬤年紀大了,一個沒站穩摔在地上,方嫣看見,又叫知畫去攙扶她,她先同知春往大門口走。
誰料到將將踏出去,就聽知畫一聲驚呼,叫道「嬤嬤」,可方嫣也不敢停留,也沒有回頭看。
她直直的就往院子裡過去。
這種時候,便是要在沒有東西的地方才安全,她是記得這個的。
只是這地晃動的厲害,要站住也非難事,她跟知春兩個人被震得摔在地上,就在這一刻,她想到了兒子。
她這邊震的如此厲害,那邊自然也是一樣了!
可趙承煜那麼小的年紀,如何知道逃走呢?
方嫣心急如焚,咬牙爬起來。
知春叫道:「娘娘,您小心些!」
方嫣罵道:「你還不起來,快些扶我去春暉閣!」
知春卻爬不起來。
方嫣四處一看,眾宮人黃門也都嚇得蹲著爬著,她喝道:「你們快些隨我去春暉閣,不然但凡太子有些差錯,本宮要滅你們九族!」
那些人一聽,嚇得渾身發抖,但也就在這時,地震嘎然停止了,那麼突然,好像剛才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方嫣一看,拔腿就往外跑,隨身的宮人黃門連忙也爬起來追上去。
而這會兒,延祺宮裡也一樣,趙佑棠第一時間就往春暉閣走,馮憐容忙道:「皇上,妾身也去。」
趙佑棠點點頭。
鍾嬤嬤則吩咐宮人趕緊去收拾延祺宮,至於趙承謨與趙徽妍,她暫時沒讓他們抱回去,誰知道會不會還得地震呢。
卻說坤寧宮離春暉閣近,方嫣最是快,只片刻功夫就跑到了春暉閣前,路上就叫起來:「承煜,承煜!你在哪兒!」
花時迎面跑來,行禮道:「娘娘,殿下沒事兒,一早就跑出來了,奴婢原本就來稟告娘娘的,沒想到娘娘這麼快。」
方嫣鬆了口氣,只覺渾身無力,坐倒在了地上。
剛才她多怕趙承煜會出事兒啊,用盡了全身力氣,現在是一點兒勁道都沒有了。
知春連忙扶住她,方嫣頓了頓才問:「大皇子呢?」
花時道:「也出來了,李大人最先發覺,當時就命奴婢們,不過這地震來得快,還是叫太子與大皇子受驚了。」
方嫣又著急:「嚇到了?」才想到還沒見到趙承衍,當下就道,「承煜人呢,你怎麼沒帶過來?」
花時忙就去了。
這會兒趙佑棠與馮憐容也到了,方嫣見到那二人又是一起,心頭自然惱火,咬了咬嘴唇才上來行禮,馮憐容也見過她。
「孩子們如何?」趙佑棠問。
方嫣道:「幸好有李大人,倒是沒什麼。」
「坤寧宮,可也好?」趙佑棠又問。
方嫣臉色一變,當時她急著逃出來,是聽到知畫的驚呼聲的,可是地震好了,她也沒有來得及回頭看看。
「知春,你快回去一看。」
知春應一聲,快步走了。
幾個黃門這時領著趙承衍與趙承煜過來,兩孩子的臉都發白,可見是嚇得不輕,看到母親,各自撲到懷裡哭起來。
馮憐容拍著趙承衍的後背:「別怕,爹爹跟母妃不是來了嗎?」
趙承衍哭道:「母妃,好嚇人,孩兒差點被個凳子砸到呢,還有這兒……」他把胳膊給馮憐容看,上頭一塊青紫。
趙佑棠立時狠狠瞪了黃益三一眼。
黃益三嚇得一抖。
可那時候他已經盡力去了,還是沒那麼快啊,趙承衍被領出來的時候撞到了桌角,他立時跪下來求饒。
趙承衍看到,又道:「不管大黃的事情,還是大黃抱著孩兒出來的。」
趙佑棠便道:「起來罷,下回仔細些!」
黃益三應是。
「李大人呢?」趙佑棠才想起朝廷重臣。
黃益三低聲道:「大李帶李大人去看太醫了。」
李大人雖然脾氣大,可年紀不小,這被震一震,身體也吃不消呢。
趙佑棠點點頭,看來得讓李大人休息幾日了。
幸好兩個孩子沒有事情,他總算放心。
兩個母親各自領著孩子回去。
結果方嫣剛到坤寧宮,知春面色慘白的走過來,一說話,眼淚就先流出來:「娘娘,李嬤嬤,李嬤嬤死了!」
「什麼!」方嫣大驚,「怎麼死的?」
知春道:「知畫說,被一個花瓶砸到腦袋了,可是那會兒也沒法子扶李嬤嬤起來,知畫只能自個兒逃,後來進去一看,李嬤嬤就……」
方嫣心頭直跳,自打她入宮後,李嬤嬤就一直服侍她,已經有十個年頭了,平日裡但凡她做錯點兒事,李嬤嬤總會提醒她,可是現在李嬤嬤竟然離她而去!
方嫣大踏步就往裡走。
裡頭一片哭聲。
李嬤嬤躺在地上,果然一動不動,知畫看到她進來,連著磕頭,哭道:「娘娘,是奴婢的錯,奴婢那會兒不該自個兒逃了,只要奴婢回頭拖著李嬤嬤出來,李嬤嬤興許就不會死。」
方嫣冷冷盯著她,半響道:「李嬤嬤確實是你害死的,你自個兒去領二十板子罷!」
二十板子,男人有些都挨不住,別說細皮嫩肉的姑娘家了,那是要死的,知畫嚇得癱倒在地上。


☆、第103章 點算
方嫣只叫人拉出去。
知春忙跪下求饒,她與知畫一起服侍方嫣多年,感情是不淺的,可方嫣並不理會,只牽著趙承煜到側殿,見他睡下了才起身又去景仁宮,趙佑棠是直接去的。
此刻正跟皇太后說話。
皇太后性子冷靜,遇到這等事,亦沒有慌張,故而景仁宮裡並沒有出什麼事情,她歎口氣說道:「咱們京都難得地震,這回怕也是因別處才波及到的。」
趙佑棠贊同:「朕也這麼認為,記得在朕七歲時曾發生有過一回,那次便是因華縣大震,整個縣毀於一旦。」
十幾年前的那次地震,驚動整個景國,皇太后也有很深的印象,忙肅容道:「皇上快些去處理罷,莫耽擱時間了。」
趙佑棠看到皇太后無恙,這便去了。
他才走,方嫣又來請安。
皇太后道:「剛才聽皇上說了,承煜受到驚嚇,如今可好一些了?」
「也還不知道呢,之前看到兒媳就哭,睡時也是呆呆的,問過太醫只說無事,妾身便讓他去歇息會兒。」她說著眼睛紅了,歎息道,「母后,李嬤嬤死了,都是知畫沒照顧好,兒媳已經罰了她。」
皇太后吃驚:「李嬤嬤死了?」
想當年,李嬤嬤也是服侍過她的,人很聰明,常常勸解她,只那會兒她鐵了心不願與先帝和好,到底也沒有聽李嬤嬤的話,誰想到竟然因這次地震,她便不在了。
皇太后心裡也難過:「就送她回李家葬了,李家那兒,也得撫恤。」
方嫣自然答應。
皇太后又叮囑:「這次地震,只怕各宮各殿都壞了東西,你屆時叫他們報上來,該添補的添補,別的用不太著的便罷了,此次百姓家裡定是損失慘重,咱們也該節儉些。」
方嫣頷首:「母后仁慈,兒媳定然照辦。」
回去時,她又遇到陳素華,像是要去坤寧宮,看到方嫣,臉上露出欣喜之色,笑道:「妾身見過娘娘。」
方嫣心情並不好,淡淡道:「你來此作甚?」
陳素華道:「妾身擔心娘娘安危,趕來看看的,既然娘娘無恙,妾身這便安心了。」
她告辭而去。
方嫣暗道,也不知真心假意呢,不過這麼多個貴人,唯有她即刻過來一探,總是花了心思,她想到李嬤嬤,又歎口氣,立時進去坤寧宮命人把李嬤嬤抬到李家去,想到皇太后的叮囑,又送了六百兩銀子,算是給李家人的安慰。
趙佑棠到得乾清宮,坐得會兒,嚴正道:「皇上,四位尚書大人都已入宮,只有楊大人未到,說是身體不適。」
楊大人這都要八十了,委實是為難他,現在還在為景國效力,趙佑棠派嚴正領了太醫去看,他隨即召見四位尚書。
現 在到底是何處受災,還未查實,只京都波及甚多,邊郊倒塌了不少房屋,便是京都城,建造不穩的民屋也毀了不少,百姓死傷無數,趙佑棠命戶部立時拿出一筆賑災 錢糧,在城內開設施食鋪,又命工部協助清理城道,至於刑部兵部,則負責安全事宜,在此期間趁火打劫者一律施以重刑,後又召見兵馬司堂官,命在城外四處巡 查。
到得晚上,方知是京都西邊的慶縣所傳來的,慶縣遭遇地震,更是慘不忍睹,趙佑棠又連夜召見四位官員,命他們前往慶縣,還派了兩萬官兵前往。
這等時候最是容易出亂子,越是民不聊生,越是易出匪徒,他得防範於未然。
這一天,眾人都很忙碌,延祺宮裡一片狼藉,到得晚上方才勉強打掃完,馮憐容剛給趙承衍胳膊上塗完藥膏,方嫣那裡派了小黃門來,說是各個宮殿須得報損,日後才好把東西都補了。
鍾嬤嬤很有經驗,一早就點算好,她在這邊說,那邊寶蘭就寫下來。
一會兒工夫,滿滿一張宣紙都寫滿了。
馮憐容看看,暗自心疼,這次地震不知道毀壞了多少東西,光是花瓶,花插,都好幾個,全都是價值不菲的玉器,還有那貴重的玉樹也壞了,真真叫人看著觸目驚心。
她坐下來,想到家裡,宮裡這等地方尚且都這樣,別說他們,屋子肯定沒有宮裡建造的那麼牢固,也不知道會不會倒掉,人有沒有傷?
可這等時候,她哪裡好去讓趙佑棠分心。
「不知道外頭又如何。」馮憐容忍不住微微一歎。
鍾嬤嬤道:「肯定是死了不少人了,當年華縣大震,想必娘娘還小呢,不曾知道,那是死了上千人,整個縣裡不過也才三千人而已,多少人家被毀了。」
馮憐容聽聞,只覺世事無常,這些個天災說來就來,當真是叫人無法應付。
趙承衍也驚懼:「那咱們這次算是好的了。」
「是啊,大皇子,咱們只是摔爛些東西,百姓們可能連命都沒有了。」
趙承衍啊的一聲,看著馮憐容問:「母妃,那多可憐啊,咱們能幫幫他們嗎?」
馮憐容想想:「送些錢去?以往但凡有災民,好些人家都施粥的,不過咱們也不好出去,倒是做不了。」她頓一頓,「等皇上有空,母妃問問啊。」
趙承衍點點頭。
馮憐容吩咐俞氏方氏領著三個孩子去睡覺。
鍾嬤嬤拿起報損的單子,要讓大李送到坤寧宮。
馮憐容叫住她:「要不有些別報了,只怕宮裡也吃緊呢。」
「那不行。」鍾嬤嬤道,「不報的話,下回查實,只當是娘娘自己弄壞的,還能得了?全都算在延祺宮頭上了,所以報必須得報的,一樣都不能漏掉,哪怕是個碗碟都不行。」
正說著,趙佑棠來了。
眾人趕緊上去行禮。
馮憐容倒是沒想到他現在會來,關切的問道:「皇上今兒累了,不早早歇著?」
「你不是還沒歇著?」
馮憐容笑了笑:「本是要去的,不過忙著點算。」
「哦?」趙佑棠把單子拿來看看,皺了皺眉,「玉樹都壞了?」
當時為她佈置延祺宮,這玉樹盆景是他頭一個想到的,結果今日竟沒有倖免。
馮憐容同樣惋惜:「是啊,多好看的玉樹呢,冬日裡沒什麼花,便是看看這個也覺得滿足,現在沒了,妾身也心疼,碎了一地的玉,足足掃了三簸箕出來。」
趙佑棠歎口氣:「算了,下回朕再送你一盆。」
馮憐容忙道:「也不要了,誰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地震,妾身瞧著屋裡還是少些東西為好,剛才就在跟鍾嬤嬤說呢,少報些上去,其實很多都用不著的,也是浪費。」
趙佑棠不同意:「你有這個心自然好,不過你是貴妃,宮裡還能簡陋了不成?還是照舊補損,朕不至於連這點都給不起。」
他邊說邊往羅漢榻前走。
馮憐容跟在後面道:「妾身是怕外頭震的厲害,國庫吃不消。」
「還未到這個程度。」趙佑棠坐下來,拍拍旁邊的地方。
馮憐容坐過去。
他握住她的手道:「這回是有些嚴重,但景國哪一年沒有水災旱災呢,這地震也是一樣的,若這個都承受不起,景國早就不行了不是?你別擔心這些。」
聽得出來,他很是自信,並沒有為此煩惱。
馮憐容心定了定,笑一笑道:「小羊之前還問妾身,咱們能不能幫幫百姓,妾身說到時候問皇上,妾身這兒有些錢財……」
「得了。」趙佑棠打斷她,「朕早發了賑災錢糧了,你這些能起什麼用,還是自個兒留著。」
「那小羊問了怎麼辦?」
趙佑棠沉吟片刻道:「是他要幫忙,你看他願不願意給。」
馮憐容哦了一聲,心道趙承衍確實有好些錢呢,都是這幾年逢年過節長輩們賞的,她要是去說,他肯定會拿出來,不過趙佑棠這麼問,定是想看看趙承衍的心性了。
其實又有什麼好猜的,她這兒子是個實心眼,便是說去幫鍾嬤嬤的,他都願意。
二人說得會兒,便清洗了上床歇息。
趙佑棠時常留在這兒,馮憐容早就習慣了。
只今日,她卻睡不著,卻又不敢吵到他,所以不能翻來翻去的,只覺憋得難受,等到她二次要往右邊側過來時,趙佑棠忽然問道:「怎麼了,還不睡覺?」
馮憐容嚇一跳,剛才他無聲無息的,她只當他已經睡了。
「也沒什麼,這就睡了。」她忙回答。
趙佑棠卻轉過來,把她摟進懷裡,頭低下來咬著她耳垂問:「可是朕今兒沒碰你,你睡不踏實了?」
馮憐容臉紅了:「才不是呢!」
今日發生這種事,沒有心情同房也是正常的,再說,他肯定也累了。
趙佑棠皺眉:「那是為何?莫非是不舒服?還是,你瞞著朕什麼?」
瞞著都出來了,那是欺君之罪啊!
馮憐容只得悶聲道:「是為家人呢,妾身不知道他們好不好。」
趙佑棠一怔。
他今兒確實忽略了此事,可是,她不是能說嘛,這都要藏著掖著,他一拍她腦袋,罵道:「你就不會提醒朕?光是一個人悶著,弄得睡不好,你傻不傻啊?」
「不是怕麻煩皇上嘛。」她輕聲道,「皇上已經很忙了。」
「這是兩回事!」趙佑棠道,「你啊,下次有什麼便說,不說才叫麻煩朕!」
還得擔心她有什麼事。
「明兒朕派人去問問。」他把她腦袋往下一按,貼在自己胸口,「快些睡。」
誰料到這時候,金桂在外面傳話道:「皇上,皇后娘娘派人來說,太子殿下病了!」


☆、第104章
這麼晚,可見病得不輕。
馮憐容急忙起來,給趙佑棠穿衣服。
趙佑棠下床道:「你還是睡著罷,朕去看看。」
他套上外衣,大踏步就走了。
坤寧宮裡,方嫣正在哭。
趙佑棠進去問:「怎麼回事?」
方嫣抽泣道:「本來好好的,也不知怎麼就做了噩夢,叫著醒的,妾身一摸額頭,滾燙滾燙的,人都被燒得不輕。」她臉色慘白,那孩子是她的命。
別的都可以沒有,唯獨這個是萬萬不行的。
趙佑棠臉色也暗下來,拍拍她的肩膀,安撫道:「你莫著急,額頭燙了,定是風熱,朕上回也是一樣,太醫定然治得好的。」
方嫣此刻已快崩潰,整個人都倒在趙佑棠懷裡,抹著眼睛道:「妾身就這一個孩子,皇上,若是他出點兒事,妾身也就不活了,皇上,您一定得讓太醫救活他啊!」
趙佑棠見她如此,也沒有推開,只讓她依著。
過得會兒,朱太醫出來,他才讓方嫣站好。
「到底是什麼病?」趙佑棠問。
朱太醫先是跪下來才道:「是風熱,就是這趟來得急,也來得猛,故而太子殿下還糊塗著。」
「能治好嗎?」
朱太醫道:「應是能治好的。」
「什麼叫應該!」趙佑棠怒道,「不過是個小病,你還縮手縮腳的?」
朱太醫忙道:「下臣定能治好。」
既然主子要聽這句話,那就說唄,反正治不好,腦袋就不要。
朱太醫早有覺悟,他們做太醫的看著在眾多大夫裡很是風光,其實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動不動就沒命,他這把年紀了,算運氣好的了,又有什麼好怕的。
朱太醫開方子叫人去御膳房抓藥。
趙佑棠看過趙承煜之後,回到正殿才問方嫣:「昨兒帶回去時不是沒什麼,也叫太醫看過了,怎得突然又生病?」
方嫣紅著眼睛道:「妾身也不知,問過服侍的宮人,便是打過了,也說不出來,妾身心想定是嚇著了,小孩子膽子小,興許就容易染病。」
趙佑棠又把朱太醫叫來問。
朱太醫道:「是有這個可能,太子殿下畢竟還小呢。」
趙佑棠命他退下。
方嫣愧疚道:「是妾身沒有好好照顧他,早知道,妾身該一步不離。」
「確實是你之過!」趙佑棠冷著臉道,「承衍與承煜一起在春暉閣的,也受到驚嚇,為何沒有生病?便是你平日裡太慣了,養得他身體也不好,你好好反省。」
方嫣本來就在傷心,又聽他提起承衍,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拿手去扶胸口。
趙佑棠看她如此,緩和下臉色道:「不過你也是沒有經驗,沒有誰一開始便是做娘的,你也莫著急了,朱太醫都說治得好。」
方嫣默然。
其實趙承煜這也確實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因為年紀小,然後這病發作的猛,也拖不得,不然得把腦袋燒壞,這就有些叫朱太醫覺得棘手,不過他經驗老道,一生不知道治過多少病症,這回也是順當的。
就是時間花的久一些。
趙佑棠也沒有走,坐在這兒等,時不時去看看趙承煜。
他見著自己兒子的時候,臉色是極其溫和的,也願意為他花費時間,方嫣注視著他,心裡一時五味紛雜。
也不知道有多久了,他沒有再留在坤寧宮,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已不是他的妻子,不過是個皇后罷了,她每日都是孤零零一個人來過,除了身邊的奴婢們,誰來對她噓寒問暖?
今日地震之後,他也是去歇在延祺宮。
大概,在他心裡,馮憐容才是她的妻子罷?
方嫣也不知道是不是傷心到極點了,這會兒竟然不覺得惱怒,只是說不出的悲切,剛才也不知,若是她病了,卻告知他,他會不會來?
她長長歎了口氣,幸好自己還有個兒子呢。
朱太醫這時過來報喜:「殿下的熱退了。」
方嫣連忙伸手去摸,果然趙承煜的額頭一點兒不燙了,她總算放下心來。
趙佑棠道:「朱太醫你也勞累了,去歇著罷。」
又賞了朱太醫。
朱太醫謝恩後便告辭而去。
趙承煜雖然好了,但因病過,特別的虛弱,很快又睡過去。
方嫣低頭親親他的小臉蛋,萬分憐愛。
趙佑棠看著她,只見燭光裡,她的側臉仍是很年輕,並不顯老,嘴角微微翹起帶著幾分溫柔,想當年她嫁與他時,也不是叫他那麼不喜的。他也曾以為自己或許會慢慢喜歡上她,二人做一對舉案齊眉的夫妻。
可結果卻並不如意。
在這一刻,他也有些黯然。
方嫣給趙承煜蓋好被子,轉頭看著趙佑棠道:「皇上也該歇息了,明兒恐又有很多事情處理。」
趙佑棠點點頭。
方嫣見他要走,猶豫會兒才道:「現天很晚了,皇上要不就歇在這兒罷,省得回去路上著涼呢。」
趙佑棠腳步頓了頓。
方嫣眉間一喜,只當他會留下來。
但過得片刻他還是說道:「不用了,你早些歇著。」
他往前走了。
夜間的涼風吹進來,像是冷水一般席捲過方嫣的身體。
趙佑棠走到殿外,方才駐足。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微微歎一聲。
有些事情過去了便是過去了,即便他想挽留,卻也好像做不到了。
嚴正在身後詢問:「皇上是要回哪兒。」
「去乾清宮罷。」這麼晚了,他並不想打攪馮憐容,但還是派唐季亮去一趟延祺宮,畢竟她知道這事兒了,若是睡了也就罷了,若是沒睡也告知一聲。
唐季亮去過之後回來。
趙佑棠正在書房喝著熱茶。
「回皇上,貴妃娘娘還沒睡呢,與奴婢說,皇上還是早些歇著,別覺得已經晚了,就還想批會兒奏疏,稍後正好上朝。」他頓一頓,略有笑意,「娘娘說肯定會趴在桌上睡著的。」
趙佑棠笑起來,她真是越來越瞭解自己了。
「算了,睡去罷。」他起身去裡間。
正如馮憐容所料,他看著好像不錯,結果剛沾到枕頭就睡了過去,一覺直到天亮才醒來,都錯過了早朝時間。
趙佑棠起來免不得把嚴正罵一頓。
嚴正也受了。
作為奴婢,還能不為主子著想嗎,別以為自個兒還年輕就亂來,身為皇帝,身體是最最重要的,嚴正覺得自家主子得活得越長越好,所以早上沒有叫醒他。
但趙佑棠雖然沒早朝,還是把幾位大臣叫到了乾清宮商議大事。
忙完了,也沒忘馮憐容的事情,派人去馮家看了看。
馮憐容得知自家沒事,總算是放心了。
想起趙佑棠說的,又把趙承衍叫來問了問。
趙承衍果然沒一點兒不捨得,把那放錢的匣子直接拿出來,說用了救人,馮憐容頗是得意,派黃益三看情況送去給趙佑棠。
黃益三在外頭等了等,嚴正說行了,他才拿去。
趙佑棠見著就笑了。
他這大兒子真是有一顆仁心,家當都不要了,也罷,這便成全他,他都收了拿去補助難民。
方嫣則在看各個宮殿送來的需要補損的單子,因知畫死了,底下知秋就充當了大宮女,她平日裡身邊不多放人,除了李嬤嬤,與兩個大宮女,旁的都在外面等候。
知秋把馮憐容的單子遞過來:「娘娘,這是延祺宮的。」
她知道自個兒主子總是很關注馮貴妃。
方嫣掃了一眼,只見滿當當都是東西,自然是有些來氣。
誰讓馮憐容得寵呢,這延祺宮裡全是好的,可偏偏因她是貴妃的身份,只比她低一頭,也不好多說。
「與別處一樣,用得到的都送過去,別的暫時記著。」方嫣語氣淡淡。
知秋應一聲。
這幾日,因李大人休息,趙承煜又是初初痊癒,故而春暉閣就沒有開課,趙承衍自然也沒有去,只在家裡與趙承謨玩。
馮憐容閒來無事給趙佑棠做裡衣。
大李在外道:「補損的東西都在外頭呢。」
鍾嬤嬤道:「那還不快些拿進來。」
大李忙就去了。
鍾嬤嬤不放心,這宮裡壞了東西要記,收到的東西也得記,不然中間漏了什麼都得要你自個兒掏錢,她帶著珠蘭立在院子裡,看見一樣就記一樣。
過得會兒,東西就送完了。
鍾嬤嬤吃驚道:「就這麼點兒?」
她們損壞的東西可是好些呢,這點兒哪裡抵得上十分之一?
搬運的小黃門笑了笑道:「可不管奴婢們的事情,奴婢們只管拿過來,這都是皇后娘娘吩咐的。」他們也不敢得罪人,尤其是延祺宮,所以態度很好,「若是缺什麼,嬤嬤您再報上去,把原因說清楚。」
鍾嬤嬤皺眉道:「為何還要再報一次?上回的單子寫的明明白白的!」
小黃門眼睛一轉,小聲道:「嬤嬤,奴婢就實話告訴您罷,聽說是皇太后說的,宮裡不能太過奢侈,故而這各宮各殿都只得補一些,不能全補了。」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因涉及皇太后,她也不敢多嘴,轉頭就回去了。
反正方嫣再怎麼樣拿皇太后出來做借口,自家主子也不怕,總有皇上呢,等忙完了,看她敢不敢補齊!
永嘉長公主這日帶孩子來宮裡看望皇太后,皇太后笑道:「我好好的,能有什麼,你這是瞎擔心。」她瞧瞧兩個外孫,「都是小秀才了啊,後年看看能不能考個舉人了。」
永嘉頗是驕傲:「怕是不難。」
「你啊,總是不謙虛。」
母女兩個正說著,方嫣來了。
方嫣作為兒媳還算是孝順的,該請安的從來不拉下,見到永嘉也很高興:「皇姐來了。」又看兩個孩子,「長得真好,越看越像皇姐呢。」
永嘉笑道:「怎麼不帶承煜來?」
「在春暉閣呢,才休息了幾日,又得聽課了。」方嫣訴苦,「真怕他累著了。」
永嘉哎喲一聲:「李大人講課多好啊,我這兩個孩兒想聽還聽不著呢,你還怕承煜累,他可是太子,不多學學怎麼成。」
「是啊。」皇太后道,「該嚴厲點兒還得嚴厲點兒,你莫怕這怕那的,當年皇上還不是這樣過來的,何曾偷懶過,不然也沒有今日!」
皇太后頗是嚴肅。
方嫣便不敢說了。
永嘉又問:「現李大人還教承衍呢?」
方嫣回道:「是,等明年承煜也要聽,兒媳一早覺得不合適,太子歸太子,皇子歸皇子,怎麼能一樣的教。」
永嘉點點頭:「是這個理兒,不過他們還小,倒不算什麼。」她想著,眼睛一轉,看向皇太后,「既然李大人不光教承煜,是不是也能讓彥真,彥文來聽聽?」
皇太后怔了怔。
方嫣卻是心裡一動。她知道永嘉是向著她的,她教出來的兒子必也不差,現在兩個孩子是一對一,但明年趙承謨也去聽課,馮憐容就有兩個兒子在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欺負她的兒子。
她忙道:「好啊,就讓彥真跟彥文當陪讀好了,本就是一家人。」她看向皇太后,「母后,兒媳真覺得不錯!」


☆、第105章 葡萄
皇太后道:「彥真這都幾歲了,還能當陪讀?李大人雖然講課講得好,可現在承衍承煜還小,都是聽淺顯的,他這麼大人了,哀家怕他坐都坐不住。」
永嘉笑笑:「這倒也是,那就讓彥文來聽罷,咱們家雖然請了西席,可哪裡比得上李大人,彥文那些個功底肯定不紮實,從頭聽起也沒什麼。」
「還是得問過皇上。」皇太后輕易不做主。
永嘉道:「這還不容易,女兒這便去。」
她帶兩個孩子與方嫣告退,走出景仁宮。
永嘉轉頭看看方嫣,見她臉色有些憔悴,便揮手叫宮人退開,這才問道:「可是那馮貴妃的緣故?皇上還是頭腦不清的寵著她呢?」
方嫣歎口氣。
這姑嫂二人雖然稱不上親近,但平日裡多次來往卻不曾有過嫌隙,故而永嘉問起的時候,方嫣眼睛紅了紅道:「皇姐,我早習慣了,皇上喜歡她,我也沒有辦法。」
永嘉皺了皺眉:「你身為皇后,要拿捏一個妃嬪又不是難事。」
方嫣聞言抬眼:「如何不難?想當年……」她說著,突然頓住,胡貴妃這事兒提起,不過惹得永嘉生氣罷了。
可永嘉也聽出來了,氣哼哼道:「那是父皇糊塗。」
方嫣輕聲道:「現今皇上還不是有樣學樣。」
比起胡貴妃那會兒,變本加厲,連貴人都不碰呢,誰知道以後又會如何。
那天他沒有留下來,方嫣便徹底死心了,隨之而來的還有更多的恐懼。
她靠不上皇太后,也靠不上娘家,這幾年,皇上都沒有替她娘家著想,父親連個爵位都沒有,可見她的處境,她現在除了趙承煜,還有什麼?那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永嘉一時倒不知道說什麼。
到得乾清宮,永嘉與兩孩子求見。
趙佑棠笑道:「去看母后了?」
「是啊,皇上,上回地震,可把妾身嚇到了,幸好聽說宮裡沒什麼事。妾身自個兒家裡卻倒了兩座亭子,那些個瓦片也掉下來,碎了一地,故而到今日才得空。
趙佑棠道:「宮裡也一樣,摔了很多東西,不過人沒受傷就好了。」
永嘉點點頭,說起彥文的事情。
「妾身想讓彥文跟承煜承衍一起聽課,他雖然考上秀才了,可妾身總覺得家裡西席不夠仔細,還請皇上恩准。」
自家姐姐親自出口求了,趙佑棠沒有拒絕,他也挺喜歡兩個外甥:「彥文這麼小年紀就得考官讚賞,有李大人教導,將來必定能成大才。」
永嘉高興極了,推一推小兒子。
周彥文忙謝恩。
永嘉道:「彥文一定不會辜負皇上的期望的,那今兒,妾身就帶他先去春暉看看?」
趙佑棠准許。
永嘉又道:「剛才妾身還見到阿嫣了,她倒是常去孝敬母后。」
趙佑棠唔了一聲,方嫣對待長輩確實沒什麼可挑的地方。
「就是瞧著人瘦了好些,讓妾身不由得想到她嫁過來時的模樣,那會兒皇上與她還挺好的不是?」永嘉歎一聲,「其實夫妻又哪裡沒有磕磕絆絆的時候,妾身與夫婿也是一樣呢,不過多虧得夫婿度量大,常常包容妾身,皇上也知道妾身的脾氣。男兒家,總是要多體貼些妻子才好。」
趙佑棠聽得她說這些,淡淡道:「怎的今日你這麼多感慨?可是皇后與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只是妾身想起當年事,多嘴而已。」永嘉雖然很想提胡貴妃,可當著趙佑棠的面,到底是不敢拿他跟先帝來比,只能從別的地方來勸。
趙佑棠垂下眼眸:「過去的事情有何可提,朕還有奏疏要批,你出去罷。」
永嘉見他如此,只好告退。
三人出來後,周彥真問道:「娘,皇上跟皇后娘娘很不好啊?」
他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了,當然聽得懂他們之間的對話。
永嘉道:「可不是麼,為娘勸也勸不好。」她叮囑,「你可不能往外面去說。」
周彥真笑道:「這怎麼會,倒是弟弟日後與殿下,大皇子,三皇子一起唸書,聽到的事情才多呢,他可未必有孩兒的嘴巴嚴。」
周彥文忙道:「誰說的,我也不說的。」
永嘉摸摸他的頭:「你光是好好聽課就是了,還有,別與大皇子,三皇子多說話。」
周彥文奇怪:「因為他們不是太子?」
「是啊,你來是陪太子聽課的,做好本分就行了,不要瞎摻和什麼,你年紀小,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呢。」她自己可以說,可孩子小,未必能知道對錯。
周彥文哦了一聲。
永嘉隨後便帶他們去春暉閣。
李大人教了會兒正在休息,看到永嘉長公主來了,起身見過。
永嘉道:「皇上已經准許彥文在這兒一起聽課。」又讓周彥文拜見李大人。
李大人瞧瞧周彥文,人長得眉清目秀的,言行舉止也是謙遜有禮,倒是頗為喜歡,叫他坐到後面去。
那兩個孩子看到有新的人來了,都探著頭往前看。
趙承煜道:「是彥文表哥呀!」
「見過殿下。」周彥文忙道,又對趙承衍行禮,「見過大皇子。」
趙承衍對周彥文印象不深,畢竟他一直住在延祺宮,便是永嘉帶孩子來了,也只與趙承煜見面,那兩人有些熟悉,他就很陌生了,甚至都有點兒不太記得,只隨著趙承煜也叫表哥。
聽完課回去,他便與馮憐容說這個事。
「今兒有個表哥來了呢,說以後也一起聽課了。」
馮憐容心想那定是永嘉長公主的孩子了,別的人,不可能有這等待遇。
「是彥文表哥罷?」她問,「人可好,可與你說什麼了?」
趙承衍搖搖頭,有些落寞:「都沒怎麼跟孩兒說話,倒是二弟與他認識的,兩個人說了什麼,一直在笑。」他小小年紀竟歎了口氣,「除了聽課,休息的時候孩兒都不知道做什麼,二弟也不太理孩兒。」
他是第一次提到這些事。
馮憐容怔了怔。
沒想到他這小孩子也有煩惱啊,不過趙承煜不理他,也是正常的,皇后教出來的兒子不可能喜歡她的兒子,她想了想道:「你可以跟大黃他們說話啊。」
「大黃都不准進來的,一直在外頭。」
「那要不要帶些玩得進去?」
「李大人不准的。」
這時候,趙承謨聽著,忽然道:「娘,孩兒也去聽課罷。」
「你不是會困嗎?」
「不困了。」他搖頭。
趙承衍很高興:「阿鯉,你去就好了,咱們可以一起玩呢!李大人講得你聽不懂,我也可以教你的。」一邊就拉馮憐容的袖子,「娘,讓阿鯉也去罷,他不是說不困了嘛。」
「你真不會困?」馮憐容倒不捨得,兩孩子走了,她又剩一個人。
趙承謨老實道:「就是困了,睡會兒就好了。」
馮憐容無言,心道那不得又惹李大人生氣啊,你這樣睡著,李大人會覺得自己的課沒講好啊,多傷自尊的!
她堅定道:「不准去。」
趙承衍又不高興了,纏著馮憐容。
馮憐容頭疼,晚上看到趙佑棠就撲了上去,一臉「救救我」的表情。
「怎麼了?」趙佑棠好笑。
「小羊要阿鯉去聽課,阿鯉又困,可又想去,妾身不准,他們都不肯。」
她便是硬著心腸說了狠話,兩孩子也不怕她。
誰讓她平日裡太溫柔了。
趙佑棠就把兩個孩子叫來,一人一個小杌子坐著。
「阿鯉,是你自己要去,還是你哥哥讓你去的?」他問。
趙承謨道:「是孩兒自己要去的。」
「為何,不是困嗎?」
「哥哥說沒人理他。」
趙佑棠一聽這話,眉頭皺了起來,原來這孩子是為了去陪趙承衍。
「承煜不理你?」他問。
趙承衍其實還小,只是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並不知道什麼是講別人壞話,但潛意識裡卻又知道這好像不好,故而突然猶猶豫豫的,過得會兒才道:「也不是,就是有時候不理,孩兒問他,他不太回答孩兒。」
趙佑棠沉吟片刻,又看向趙承謨:「你早些晚些聽課都沒什麼,但人要量力而行,若是不困了,再去。」
趙承謨忙道:「不困了。」
趙佑棠瞇起眼睛:「那明兒去試試,困了你就得明年再去。」
趙承謨點點頭。
趙承衍又高興了,拉著自己弟弟的手去玩。
到得晚上,趙承謨早早就上床睡了。
鍾嬤嬤告訴二人:「比往前還早,也不用催著,就要洗臉洗腳的。」
馮憐容心疼:「看來是怕第二日困呢。」
趙佑棠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為趙承謨不知道承諾的重要,不困了也是隨口說說,畢竟還小呢,誰知道他還曉得要早點睡,他笑了笑道:「讓他去罷,若是明兒真不睏,就讓他聽下去。」
到得第二日,趙承謨起來,與趙承衍一起去春暉閣。
趙承衍也生怕他發困,一直盯著。
其實李大人也是。
結果趙承謨愣是忍著沒有睡著,趙承衍可高興了,休息的時候與他講之前李大人教的知識。
趙承煜坐在前面,往後看看,見這二人說說笑笑,微微哼了一聲又扭過頭。
那天母親讓馮貴妃跪在地上,這兩兄弟都哭起來,他還有些難過,可是父親過來,大聲斥責母親,他沒有忘掉母親的眼淚,雖然他還小,可是他卻有些清楚,他與這二人的區別。
他們的母親是不一樣的。
他們的身份也不一樣,他是太子,而他們是皇子。
他默默坐著,默默拿著筆寫字。
周彥文得母親叮囑,也不多說話。
這一日,趙承謨一直沒睡,趙承衍回來,路上就在喊:「母妃,母妃,阿鯉沒困呢!」
馮憐容在裡面聽見,笑著出來道:「阿鯉好厲害呀,昨兒你爹爹說了,若是沒有困,就讓你一直聽課了。」
趙承衍歡呼一聲:「阿鯉,以後咱們可以天天一起去了!」
趙承謨點點頭,微微一笑。
馮憐容看著這兩兄弟,心道這二人性格真是差太多了。
也不知道女兒將來又是什麼樣的性子?
過得幾日,趙佑棠派人去修葺東宮,那裡好幾年無人居住,還是有些舊了。
方嫣聽說,吃了一驚,心想趙佑棠這是幹什麼,結果她還沒問,趙佑棠自己來了,與她說道:「承煜也不小了,明年便搬去東宮居住,他身邊的人,朕自然會挑選的,你莫插手。」
方嫣倒抽一口涼氣:「為何?不能再等上幾年?承煜這麼小怎麼照顧自己,妾身不放心!」
「自然有奴婢照顧,又有什麼?朕當年也一早就搬了出來。」趙佑棠道,「再說,又不是不讓你見他,男兒家,早些搬出去為好,省得將來習慣依賴,能有什麼出息?」
方嫣眼睛紅了,求道:「皇上,要不再等一年,可好?」
趙佑棠挑眉道:「你不是也主張孩兒該早些搬出去?怎麼到承煜這兒,你又不肯?朕意已決,不必多說了。」
方嫣語塞。
那會兒確實是她同皇太后說要趙承衍搬出去的,趙佑棠今日是拿那件事兒堵她,那還是為馮憐容出氣了不成?方嫣氣得心口疼,但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這事兒趙佑棠是猜到出自她口,畢竟皇太后不管事兒,無緣無故不會提,而方嫣常去那兒,那是順理成章的。
只他卻不是為私心。
其實便是方嫣不提,這男孩兒也得搬出去住。
趙佑棠告知這事兒就去春暉閣轉了轉。
四個孩子都在聽課呢,也沒注意到門口立著個人,趙佑棠站了會兒,李大人就不講了,叫四個孩子休息下,他看了看,果然趙承煜只管埋頭看書寫字,他一個人坐在最前面。
趙佑棠立時讓花時把趙承煜叫出來。
趙承煜見到父親,露出笑來,撲上去道:「爹爹!」又問,「爹爹怎麼來了?娘說爹爹成日很忙呢。」
「偶也有閒暇的時候。」趙佑棠往前走幾步,趙承煜跟上來。
「承煜,你怎麼不與承衍,承饃說話?」他詢問,「你們是兄弟,平常該友愛互助,李大人講得,聽完了,正該說下心得。」
趙承煜一愣。
他沒想到趙佑棠會突然問這個。
「孩兒……」他支支吾吾,「孩兒不知道怎麼與他們說話,孩兒不與他們住一起。」
「不住一起便不是兄弟了?」趙佑棠道,「你明年得去住到東宮,承衍也一樣要搬出來,將來沒有母親在身邊,兄弟便很重要了,有什麼事情也能互相商量。」
趙承煜嗯了一聲,抬起頭看趙佑棠,小心道:「孩兒會與大哥,三弟說話的,爹爹不要生氣。」
趙佑棠笑笑:「爹爹沒有生氣,只是告訴你一些道理。」
趙承煜點點頭:「孩兒知道,會聽爹爹的話的。」
趙佑棠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瘦了些了,記得不要貪吃。」
趙承煜又點點頭:「現在孩兒不帶吃的在身邊了。」
「好,去聽課罷。」
趙承煜行禮告退。
卻說這場地震耽擱了很多事情,便是寧縣那裡都有波及,故而馮孟安一去,什麼都還沒做,倒是先跟著處理這個了,原本要做的也都擱置,京都,包括京都附近,慶縣,慶縣附近都處於重建的狀態中。
幸好國庫還算充盈,也能支撐過這個難關。
一轉眼便是到八月了。
馮憐容這日起來,看著院子裡葡萄籐上的葡萄都成熟了,一串串掛著,紫黑紫黑的,別提多好看,好像用玉雕刻成的一般,她欣賞了會兒,就叫金桂拿把剪子來,又叫銀桂取個籃子。
「是要做葡萄酒了。」鍾嬤嬤清楚,她這主子等了好久了,經常都要去看看,不就是為這個嘛。
她也跟出去瞧。
馮憐容左轉右轉的,剪了好些葡萄下來。
「這些都是很好的,你們拿去洗乾淨,今兒天也好,快些鋪著晾乾。」
這東西是她親自看顧長大的,金桂銀桂也不敢借他人之手洗乾淨,只派別的宮人去接水,她們親自一串串的洗。
鍾嬤嬤笑道:「葡萄酒要釀好可不容易,娘娘要費力了,不過給皇上喝的,娘娘也不會嫌累了。」
馮憐容笑起來,嗔道:「說的像是光給皇上喝呢,做好了,嬤嬤也有口福。」
「那是,那是。」鍾嬤嬤聽馮憐容吩咐,叫小李去酒醋面局那裡弄個大罈子來,還有蔗糖,這罈子嘛,醃鹹菜經常用的,那面局裡很多,現在用來做葡萄酒最合適不過了。
等到傍晚,兩孩子回來,看到院子裡還曬著葡萄,嚷嚷就要吃。
馮憐容笑道:「等一會兒皇上來了,咱們再摘新鮮的。」
趙承衍奇怪,但也等著。
結果趙佑棠也沒讓他們失望,果然一會兒就來了。
跟他們一樣,看到院子裡有葡萄,頭一個想法就是拿個嘗嘗。
馮憐容卻阻止道:「這都曬了半天了,哪兒好吃,要吃得吃新鮮的。」
「是啊,是啊,爹爹,快帶孩兒去摘。」趙承衍等急了,肚子都覺得餓。
趙佑棠一手牽一個就去了,等來到葡萄架前,眼睛一亮,高興道:「原來結了這麼多啊,看看,都像個果園子了!顏色也好,不比那些上供來的差。」
嚴正心道,當時馮貴妃要種葡萄,那些花匠還得不弄好的,這種子就是上供葡萄的那種種子,當然不會差了。
但他自然沒提,皇上高興著呢,他掃什麼興。
馮憐容把剪子給他:「皇上,您去剪那。」
趙佑棠接過來,笑道:「你可是剪得膩了?」
那兒好幾籃子的葡萄,她今兒剪了得有幾十串了罷。
「才不是膩呢,是有意思。」馮憐容眼睛亮閃閃的,心想趙佑棠天天早朝看奏疏的,太枯燥了,什麼玩兒的都沒有,叫他摘葡萄多新奇啊,他肯定喜歡。
趙佑棠點點頭:「那朕試試。」
他一開始也不剪,光是找啊找的,還慢慢說道:「朕要剪的,肯定是長得最好的一串。」
馮憐容抿嘴一笑,都長那麼像,哪有最好的呀。
她一開始也想找很好的,可眼睛都找花了。
兩孩子卻很興奮,趙承衍一會兒道:「爹爹,這串好!」一會兒又道,「這串也好,好大啊。」
趙佑棠在葡萄籐裡鑽來鑽去的,果然如馮憐容所料,真是眼花!
他咳嗽一聲,拿起一串葡萄:「朕瞧著這串最好了,又大又圓。」
馮憐容湊過去,瞧瞧:「嗯,是好。」
趙佑棠得意的笑笑,剪下來。
「皇上快嘗嘗。」馮憐容道,「這葡萄不是十分甜,有一點點的酸,更加可口。」
趙佑棠卻不吃,只看著。
馮憐容哪兒不明白他的意思,還得剝給他吃!
懶蟲!
她輕道一句,把葡萄皮剝了,把肉擠到他嘴裡。
趙佑棠笑起來:「真好吃,肯定比你之前摘的好吃。」
馮憐容撇嘴:「不信,妾身摘的也好吃的。」
她今兒穿了套家常裙衫,玫瑰紅繡並蒂荷花的襦衣,肉桂色百褶裙,烏黑的發上什麼都沒有戴,梳了個單螺,繫條淺藍色布巾,有些像農家姑娘,可世上那麼好看的農家姑娘可不多。
趙佑棠瞧著她,嘴角一挑道:「不信,你來嘗嘗。」
馮憐容伸手就去摘他的葡萄,剛剝了皮要放嘴裡。
趙佑棠的頭卻往前一伸,搶過來,接著又低頭把嘴貼到了她的嘴上。
馮憐容嚇一跳,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把葡萄送到她嘴裡。
馮憐容只聽見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好像要躍出胸口。
他站直了,垂眸看著她:「朕說的沒錯,是比你的好吃罷?」


☆、第106章 發作
兩個兒子也都抬起頭來看著她。
馮憐容的臉通紅,低聲嗔道:「皇上,小羊跟阿鯉也在呢。」
「這又如何。」趙佑棠調侃,「到底好不好吃?不好吃,朕再給你喂一個。」
「好吃!」馮憐容連忙回答,生怕他真的再喂。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
兩個兒子也傻笑,他們是還不清楚剛才意味著什麼,但父親母妃這樣,叫他們很歡喜,總覺得這是很好的事情。
因為母妃有時也會親他們的臉蛋,那是喜歡他們呢。
趙佑棠又剪了兩串葡萄下來,給兒子一人一串:「拿去叫人洗了吃了。」
兩孩子高興的拿著走了。
就只剩下他們兩個。
趙佑棠問道:「你今兒曬葡萄是要做葡萄酒了?」
他立在籐下,穿著明黃色的龍袍,亮的耀眼。
馮憐容突然就有些緊張。
其實這都過去多少年了,面對他時,她已經十分自如,可現在一顆心跳的竟然還沒緩下來,也不知是不是剛才被他喂葡萄的關係。
「回皇上,是,是做葡萄酒的。」她微微頷首。
趙佑棠看她拘謹起來,便往前走兩步,拉近了二人的距離,盯著她問道:「在想吃葡萄呢?」
馮憐容臉更紅了,否認道:「沒有,什麼葡萄。」
趙佑棠挑眉:「那你怎麼不看朕?」
馮憐容略略抬頭,小小的臉在半明半暗的葡萄架下顯得特別柔和,她的五官都是柔的,眉毛像春天的嫩芽,眼睛像湖水,嘴唇像花,就是牙齒露出來,也像是白白的糯米。
這樣的人,看著就叫他心軟,軟裡又帶著幾分甜。
他上去就把她摟在懷裡親吻起來。
好像自那回他親征華津之後,他們第一次在外頭這般親密,馮憐容才想起來,難怪她的心直跳。
那是一種久違的悸動。
趙佑棠看她透不過氣了才放開她。
馮憐容臉紅紅的。
趙佑棠伸手給她把藍頭巾紮好,說道:「你這衣服穿得不好,得穿身短打,蹲下來就可以插秧了。」
馮憐容噗的一聲笑了,伸手捶他胸口:「皇上盡會取笑人。」
「怎麼是取笑,朕說心裡話呢,下回你穿個給朕看看,朕一高興,指不定就帶你去農田里轉一圈。」
馮憐容哼哼道:「才不信,上回還說帶妾身去街上的,一直都沒帶。」
她可記著這事兒呢,滿心期望的。
趙佑棠一愣。
「朕說過?」
「當然,就在馬車上說的,那次去圍場。」
趙佑棠想起來了,笑道:「行,先帶你去街上,這回絕不忘了。」
嚴正聽見了,心裡頭直打鼓。
皇帝帶寵妃上街,這是歷代都沒有的事情罷?
當然,有可能會有偷偷去的,沒被史官記下,可這樣出去,真的行嗎?嚴正頭疼,生怕會出什麼意外,這樣的話,還不是他們這些奴婢倒霉呢。
那二人走回正殿。
正洗手時,方氏抱了趙徽妍過來。
小姑娘自己樂呵著,咯咯咯的笑,兩隻白藕般的小手揮舞著,別提多歡快了。
馮憐容擦擦手,捏一捏她鼻子問:「高興什麼呢,可是看到爹爹了?」
趙徽妍圓溜溜的眼睛眨啊眨的道:「爹,爹。」
聲音清脆清脆的。
趙佑棠把她抱過來,探頭就在她臉頰上親親:「小兔真乖,真聰明呀!快點兒長大了,爹爹帶你去摘葡萄。」
一邊攤開掌心問趙承衍要葡萄。
趙承衍給他一個。
「剝了。」
趙承衍聽從父親命令,把皮剝了再給他。
他拿著就喂趙徽妍吃。
「半個半個來。」馮憐容怕她噎著,不由提醒。
趙佑棠是個男人,確實沒那麼心細,但還是聽從,叫人拿個碟子來,用筷子弄成兩半了,方才給她吃。
趙徽妍吃個葡萄,紅紅的小嘴兒努動半天,看得人都笑,但是乾淨,沒有一點兒汁水流出來。
趙佑棠餵她吃了兩個,小姑娘心滿意足,笑嘻嘻的靠在他肩頭,眼睛慢慢就要瞇起了。
看她發困,馮憐容讓方氏抱回去,又讓人把曬好的葡萄收了。
趙佑棠四處看一眼,見除了他上回補的玉樹外,仍是老樣子,不由問道:「怎麼這兒還是空蕩蕩的?」
距離上回地震的事情已經好久了,雖說貴重的東西要重新打造或者採辦,但這也太不像話了。
鍾嬤嬤一聽,嘴角挑了挑,她就等著皇上問呢,他們這主兒不喜計較,可皇上卻不是。
馮憐容道:「也沒什麼,反正用得著的都有。」
那次摔掉多少東西,她看著都心疼,其實屋裡擺什麼有什麼要緊,他常來比什麼都好,所以她是不在乎這些的,故而也從來不讓鍾嬤嬤他們去要,之前又傳是皇太后的意思,她更是不肯開這個口了。
趙佑棠眉頭一皺就發作了,把嚴正劈頭蓋臉罵一通,「你怎麼當提督的,這點事兒都辦不好?還不去內宮監看看!再給朕拖延,一律拉出去把頭砍了!」
嚴正真心冤枉。
他又不管這事兒,那些個補損的事情都是方嫣做主的,皇太后又發話,他能怎麼著啊!
他趕緊退出去。
內宮監眾人見到嚴正,一個個來行禮,內宮監少監張緣笑道:「哎呦,嚴公公怎麼有空來這兒呀?快請坐下。」
他使人倒茶水。
嚴正急得一擦頭上的汗:「你還清閒呢?皇上那邊大發雷霆,叫你們趕緊把貴妃娘娘屋裡缺的東西弄過去,不然你們腦袋都不保!」
張緣的臉刷的白了:「什麼缺的東西?咱們這兒不知道啊!嚴公公,您快些給咱們仔細講講,咱們這腦袋都繫在您的手上了。」
嚴正一愣:「你們沒補損的單子?」
「什麼單子啊,現該補的都補了啊。」
嚴正一聽遭了,同情的看看張緣:「看來你們的腦袋是繫在皇后娘娘手裡了,單子在那兒呢。」
張緣衝他一拱手,拔腿就往坤寧宮去了。
方嫣正在看書,就見知春進來道:「娘娘,內宮監少監張公公求見,說是,說是要延祺宮補損的單子。」
方嫣皺起眉:「什麼?他要這個作甚?」
知春低下頭道:「好像是皇上要他們添補延祺宮的東西,他們不知道補什麼。」
「豈有此理!」方嫣冷笑道,「上回是母后說得,當簡樸從事,這馮貴妃是連皇太后都不放在眼裡了!你給他說,沒什麼單子,馮貴妃想要什麼,她自個兒重新寫一張。」
知春猶豫會兒道:「娘娘,要不就把單子尋出來……」
雖然是皇太后的意思,可確實也補少了,畢竟是貴妃呢,不比別的貴人,現今皇上發話,娘娘應當通融些,這不正鬧僵了。
可方嫣哪兒肯聽,她自己屋裡也沒有全都補了,馮憐容算什麼東西?也能要這要那的,真是得寸進尺,她冷聲道:「不過讓她重新點算又如何?本宮沒空理這些小事!」
知春只得退出來。
張緣聽說沒有單子,嚇出一身冷汗,可也不敢再打攪皇后啊,他們這些奴婢,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他只得走回去,每走一步腿都要抖兩下。
這下沒轍了,難道要去求馮貴妃?馮貴妃人是很和善的,應該願意重新寫個單子。
可問題是,皇上在那兒啊,他一去,該不會立刻就被板子伺候?
張緣嚇得魂都飛了,走到延祺宮,先是小心的往裡探頭探腦的。
小李看見了告訴大李,大李又告訴黃益三,黃益三走過來,笑一笑道:「張公公您不急著整理,還有空來這兒?」
張緣急道:「怎麼整啊,單子都沒有,不曉得這兒缺啥呢。」
黃益三心裡有數:「那您得實話給皇上說了。」
「皇上不得打死我?」
「你說不說都得被打不是,不過這單子的事情你最清楚,說好了皇上也會諒解一二的,咱們不過是奴婢,什麼時候能給主子做主了?上頭說沒有,就是沒有啊。」
張緣一聽,是這個理兒,橫豎都得死,死前他得把自個兒的冤枉說了。
他跟著黃益三進去,跪在外面。
黃益三稟告道:「皇上,內宮監少監張緣來了。」
趙佑棠一愣,心頭火氣直衝,這當兒不去辦事情,還敢過來,他騰地站起來,也不問,果然就要叫人拿板子打。
馮憐容忙勸道:「皇上,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哪能一來就打人呢,也是妾身的錯,沒有去要那些個東西,他們哪兒知道缺什麼。」
趙佑棠道:「不是寫了單子的?」
馮憐容點點頭:「寫是寫了……」
「寫了就行。」趙佑棠又讓人打。
張緣一句話沒說,先給打了個半死,趴在地上直哼哼。
趙佑棠這才問話。
張緣一股腦的吐苦水:「回皇上,內宮監就沒單子來,只皇后娘娘吩咐添補什麼,咱們就補什麼,可不關奴婢們的事情啊。剛才奴婢知道了,也是立刻就去坤寧宮求了,可皇后娘娘說沒單子,叫奴婢來這兒,讓貴妃娘娘再重新點算一下,求皇上饒命啊!奴婢冤枉!」
他趴著磕頭不止。
馮憐容看了也可憐,忙道:「嬤嬤,你這就重新去點算點算。」
「不必了!」趙佑棠冷聲道,「你已經寫過單子,不必重來!」
他大踏步的就出去了。
馮憐容心頭咯登一聲,看這架勢,他是要去找方嫣了,這如何是好?她手握著,眉頭皺起來。
黃益三看著趙佑棠的背影,笑了笑,這二人越鬧才越好呢。
想必方嫣的位置早晚也是自家主子的!
坤寧宮,方嫣也在氣頭上,不過是宮裡的擺設,趙佑棠都要干涉,他是個男人,管什麼內宮的事情?
那還要她這個皇后做什麼?
正想著,趙佑棠就進來了。
方嫣嚇一跳,忙起來行禮。
趙佑棠單刀直入道:「馮貴妃寫的單子,你這兒有罷,速速拿去內宮監,要添置的都添置了,莫要給朕拖延。」
方嫣看他一副討債的樣子,咬了咬嘴唇道:「那會兒母后說了,因地震,百姓過得困苦,咱們宮裡也該簡樸些,妾身自然聽從了,怎麼,馮貴妃是覺得她屋裡的東西少了?可哪個貴人不是一樣的?」
趙佑棠笑了:「你把她跟貴人比?」
他當年一下子就把馮憐容晉封為貴妃,也是不想讓她受委屈,如今可好,貴妃這名頭竟與貴人相差無二。
方嫣忙道:「妾身不是這個意思,只不管是貴人,還是貴妃,母后說了……」
「你別再把母后抬出來,景仁宮朕不是沒去過,哪一樣沒補上!」趙佑棠四處看看,挑眉道,「你這兒也大差不差,怎麼馮貴妃那兒,就少這麼多?」
方嫣聽了這話卻是惱火,厲聲道:「皇上,馮貴妃如何與母后,與本宮好比?她再如何,不過是個妃嬪,皇上還請慎言!」
她這會兒氣勢倒足。
可聽在趙佑棠耳朵裡分外刺耳。
那是一種不屑,不屑與馮憐容相提並論的架勢。
是啊,馮憐容是妃嬪,她是個皇后了不得了!
趙佑棠在這瞬間,少不得又想到她叫馮憐容下跪的場景,他當時已經警戒過她,叫她好好反省,如今不過是為個補損物件,她也想壓著馮憐容,好顯示自己手中的權利。
可笑,馮憐容卻是個傻子。
她一點不在乎這些,何嘗想過要與方嫣爭呢?
趙佑棠看著方嫣,眸子裡像夾著碎裂的冰雪似的,一字一頓道:「朕倒不知你有如此底氣,皇后,皇后娘娘,好啊,多貴重的身份!但那是朕給你的,你還拿此叫朕慎言?」
最後一句好似雲中驚雷,震得方嫣倒退兩步。
月光從窗口傾斜下來,他立在一地銀白裡,看起來無情的可怕,方嫣睜大了眼睛,聽見他說道:「朕給你皇后之位,要取之也輕而易舉!」
他低沉的聲音灌入耳朵,方嫣整個人都呆了。
屋裡一片寂靜,像是萬物死了一般。


☆、第107章 一念起
她的身子慢慢抖了起來,在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這皇后的身份如此脆弱,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好像塵埃,他想拭去便拭去了。
她的腿一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雙膝落地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這一跪,方嫣自此也方才明白,她在趙佑棠面前算得什麼。
什麼都算不得。
所以他說出如此絕情的話,她卻連一絲一毫的反抗都不能有,有的只是從心裡湧上來的驚恐。
她怕了。
此生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恐懼。
可在這恐懼之後,緊跟著而來的又是深深的恨意。
恨趙佑棠,更恨馮憐容。
她咬緊牙跪著,卻一個字都不說。
趙佑棠轉身走了。
今日他想說的已經說了,看著她,也是再沒有心情說些別的。
知春,知秋立在門口不敢進去。
那句話彷彿還在空中飄蕩著,叫人莫名的心底發涼,好像整個坤寧宮都要搖搖欲墜了一般,卻無法扶住它。
夜風裡,燈籠被吹的微微晃動,照的路忐忑不平。
趙佑棠在前面走著,嚴正原以為他還是要去延祺宮,結果卻發現他回了乾清宮。他看實在晚了,大著膽子上來道:「皇上,該用晚膳了。」
趙佑棠淡淡道:「傳罷。」
也沒說要吃什麼。
嚴正看他沒什麼胃口,便點了幾樣清淡的,膳房因不知道皇上當日的心情,一向都是什麼都準備一些,以防萬一,故而很快就送了來。
趙佑棠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眼見還有兩樣菜沒動,一個是翡翠蝦仁,一個是豆腐球湯,就叫嚴正送去延祺宮:「說朕忙著,故而不去了。」
嚴正應一聲,叫人拿食盒裝了前往延祺宮。
馮憐容確實還在等著,因為趙佑棠剛才沒吃飯就走了,她一直很擔心,只讓三個孩子先吃完。
「貴妃娘娘您可以用飯了。」嚴正把話傳到,反正皇帝就是這個意思。
馮憐容問:「皇上吃了沒有?」
「吃了。」嚴正笑道,「這不才讓奴婢帶來的,就是怕娘娘餓著。」
馮憐容這才笑道:「麻煩嚴公公走這一趟。」
嚴正忙道不敢,告辭走了。
結果剛出殿門,黃益三就從後面追來,四處看看沒什麼人,輕聲道:「皇上去了坤寧宮,怎麼說?」
嚴正皺眉道:「皇上之言,我如何洩露,你是想要我的命啊?趕緊走罷,我還得回去覆命呢。」
黃益三嘖嘖兩聲:「你現在是提督了不得了,連敷衍我兩句都不肯?今日皇上氣沖沖去了,我就不信沒有責備皇后娘娘。」
這二人一起伺候趙佑棠多年,情分自然是有的,嚴正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就好,還問什麼!」
反正之前他是被嚇壞了。
皇上竟然把廢後都說了出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將來皇后之位非馮憐容莫屬,這黃益三在前當差也不冤枉。
可要廢掉皇后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本朝自開國以來,還沒有先例,別說還有太子在呢。
黃益三是個人精兒,說到察言觀色,嚴正還及不上他,故而黃益三看嚴正臉色就知道發生了大事。
他嘿嘿笑了笑,心知這皇上跟皇后必是鬧得大了,當下也不強迫嚴正,畢竟嚴正真要一五一十說了,給趙佑棠知道那是要掉腦袋的,到時候找哪個來代替嚴正?這宮裡可沒有比嚴正與他更親的人了。
他拿袖子給嚴正拍拍衣袍,討好的笑道:「得了,我也不多問你,你來來回回辛苦了,走好啊。」
嚴正斜他一眼,拔腿走了。
第二日,方嫣就病了,這一病病得很嚴重,起都起不來,朱太醫去看過,開了幾味藥,還是沒能令她好轉。
聽說燒得迷迷糊糊,人也認不得了,皇太后得知,連忙去往坤寧宮。
她召了隨身的宮人來問。
知春,知秋跪在地上。
二人都說是早上的事情,可神色間支支吾吾,一看就藏著事情。
皇太后叫其餘人等退下。
知春倒還不敢說,知秋雖然上來得晚,膽子卻比她大,說道:「回太后娘娘,其實昨兒皇上來過,說要廢了娘娘,奴婢心想,必是為這個,娘娘受到驚嚇才會如此。」
作為一個奴婢,知秋覺得該說的還是得說。
雖然昨天她也被嚇得渾身發抖,可是皇后一旦廢了,與她一點好處也無,如今能求的也只有皇太后了。
皇太后聽完大驚:「真有此事?」
「奴婢拿人頭擔保,」知秋磕頭道,「皇上確實是這麼說的。」
皇太后看一眼知春,知春也是默認的樣子,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心想難怪方嫣會生病,想她年紀輕輕的,不至於得個風熱就病成這樣,可見是嚇到了,但換做任何一個,出了這種事,怕也承受不了。
她擺擺手,叫她們退下。
稍後就去到裡間看方嫣,趙承煜立在床頭,抽泣著依過來道:「皇祖母,母后是怎麼了,吃了藥還沒好呢。」
皇太后摸摸他的頭,柔聲道:「承煜莫怕,過幾日母后就好了,你不要打攪母后休息就行,自個兒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趙承煜乖巧的點點頭。
皇太后叫人送他去外頭,她坐在床頭看了看方嫣。
方嫣緊緊閉著眼睛,嘴唇都乾裂開來,看起來十分憔悴,她微微歎了口氣,叫朱太醫好好治著。
她自己去了乾清宮。
趙佑棠剛用完午膳。
皇太后道:「阿嫣病了,哀家才去看過。」
方嫣生病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當下只道:「那要請太醫多費心了。」
皇太后一聽這話便知道他是不會去的,她坐下來,抿一抿嘴唇才緩緩道:「聽說昨兒皇上去過坤寧宮?哀家不是想多嘴,只阿嫣這病來得突然,哀家少不得要過問一下。」
趙佑棠安靜的聽著。
其實昨日那句話他也是一時衝動而出,可不知為何,說出來了,這話就在腦中無法消散,便是他自己,也有些心驚。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故而他當時沒有再回延祺宮,他只是想靜一靜。
皇太后的身份到底擺在這兒,兒子兒媳的事情到這一步了,她怎麼也不可能坐視不理,她微微往前傾著身子,輕聲問:「皇上,當真說過要廢阿嫣的話?」
趙佑棠沒有否認:「是。」
皇太后臉色一變。
他這麼坦誠,難道不光是說說?
在這瞬間,她措手不及。
自打她當上太子妃之後,宮中大大小小事宜一直都有她表姨管著,天大的事情也不用她操心,便是表姨去了,她也以為日子還是會平平靜靜的,誰料到現在自己的兒子竟要廢後。
這不管於他,還是於景國來說,都是大事!
皇太后不敢繼續問下去,她忽然害怕那個答案,只懇切道:「皇上,阿嫣千錯萬錯,始終都是皇上的妻子,哀家原本不該多說,可阿嫣是哀家看著到現在的,如今這樣,哀家也有責任。哀家請皇上三思,阿嫣……她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也與皇上有個兒子了。」
她頓一頓,內心期盼趙佑棠不要做這個決定:「當年皇上娶妻,也是母后親自為皇上挑選的,皇上能被立為太子,方大人也費了不少心思,而今方家也一直規規矩矩,便是阿嫣也沒有做什麼大的錯事!」
趙佑棠眼眸微微瞇了瞇。
方家百年大族,出過不少朝中棟樑,若是往常,他這妻子必是不會從中選擇的,可皇祖母卻選了方嫣,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他微微頷首:「朕都知道,累母后憂心了。」
他仍是沒有說到底廢不廢之類的話。
皇太后暗地裡歎口氣,起身離開乾清宮。
她知道,便是他說要廢,她始終也做不了什麼,只不過隻言片語,又能抵得上多少用場?最終的結果還是都在他手裡。
方嫣病重的消息自然很快就傳開了,只昨日的內情,無人得知,這樣的話誰也不敢傳,統共只有皇帝皇后近身的人知曉,一旦有人得知,他們的腦袋都要不保的。但畢竟仍有蛛絲馬跡,昨晚趙佑棠去過,這事兒瞞不住,而方嫣病之後,趙佑棠沒有去看,那也一樣是眾所皆知。
有點兒心機的,自然少不了要多多猜想,比如陳素華。
她早早的就去探望了,哪怕方嫣還沒清醒,她就在外面等候,一連去了幾次,方嫣醒了之後,她又是噓寒問暖,把自己當作奴婢一般。
為此,方嫣還是頗覺欣慰的,她這一病,半身經歷都像是重新在眼前活過去了一般,她知道自己的下場多半是什麼了。
明眼人,只怕也知,可陳素華竟然還願意親近她,那不是極為深沉的,便真是好心。
但不管是前者後者,此刻對她來說,興許都不算壞事。
方嫣坐在床頭低聲吩咐知春:「馬上就要中秋了,該準備的得準備了,一會兒叫他們陸續報過來罷。」
知春歎口氣:「娘娘這身子得好生將養啊。」
方嫣道:「總歸是要管的,不然誰來呢,母后又從來不理會這些。」
在一旁的陳素華笑了笑道:「恕妾身多言,娘娘確實該好好休息,再勞累下去可不得了,不知何時痊癒呢,其實這事兒何不交給貴妃娘娘來呢?貴妃娘娘在宮人中素有好評,娘娘不如就讓她試試。」
方嫣一怔。
她還未回答,知秋進來道:「貴妃娘娘來探望娘娘了。」


☆、第108章 協理六宮
馮憐容此前也去過坤寧宮,不過方嫣還未醒,便沒有見到,如今聽說醒轉,自然還是要去的。
她立在門口,等著宮人稟報。
八月的天,竟已微微帶了涼意。
其實那日得知方嫣病了,她便一直都很擔心,世事不會那麼巧,她突然病了,定是與趙佑棠有關。
而趙佑棠卻是為補損的事情去的,故而她今日來,壓力不小。
宮人很快便來相請。
馮憐容在路上遇到陳素華,她半蹲行禮,不曾說話便告辭走了。
她一路去到裡間。
方嫣正靠在床頭,微微抬眼便看見她慢慢走進來。
馮憐容今日穿得很素,月白色中衣外頭穿一件柳色暗紋的襦衫,下著一條雪色的深邊褶子裙,鴉青色的頭髮上除了一支白玉簪,沒戴任何頭飾,顯得極為清麗。
恍惚間,方嫣好似看到那日,她叫馮憐容讓趙佑棠見一見時的情景。
一晃好多年,她竟然沒有多少變化,而自己,攬鏡自照,只覺眼角皺紋橫生,若不是用那些上好的脂粉,遮都遮掩不了。
可馮憐容皮膚光潔,神態安寧,一如當初。
方嫣忽然就笑了。
若是那年她能知曉將來就好了,只可惜,為時已晚。
她目光閃了閃,又或者,還不算太晚。
她叫馮憐容坐下:「聽說你早前就來探望我了?」
「回娘娘,是的,妾身擔心娘娘的病,現今這天氣,也是時冷時暖的,若是痊癒不了便容易反覆發作。」馮憐容語聲溫和。
方嫣唔一聲:「我現已經好一些。」
馮憐容點點頭:「那妾身就放心了,還望娘娘多注意身體呢。」
方嫣又打量她一眼。
馮憐容在她面前總是一副謙恭的模樣,從來不曾忤逆的,可若她真是這樣的人,趙佑棠何至於會如此護著她?
她比起胡貴妃,那是有過之而不及,如今趙佑棠說出廢後之意,想必也與她有關!
方嫣心裡頭自然是滿滿恨意,可她克制住了,甚至還微微笑了笑道:「今日你既然來,我也有一事相托。」
馮憐容一怔。
這輩子都是頭一回,方嫣說有事情要交託於她,她不禁生了警惕,背脊略挺直的問:「不知娘娘是說何事?」
方嫣歎口氣道:「中秋將近,宮裡所有事原都是本宮來管的,只本宮這身體還沒好,實在力不從心,除你之外,也沒有別的好信任的人了。你一早就跟了皇上,對這宮裡規矩再熟悉不過,本宮覺著你是能擔當此任的。」
馮憐容吃了一驚,這是要她負責中秋一切事宜?
「娘娘,」她猶豫道,「妾身此前從未接觸過這些,生怕懷了事情呢。」
方嫣笑道:「怎麼會,你那麼冰雪聰明,想必是可以的。」她頓一頓,「你也莫怕,稍後本宮便會與母后說,本宮這身子怕是一年半載的也好不了,太醫都說傷著了,叫本宮好好休養,你既是貴妃,幫著本宮協理六宮也算不得什麼。」
馮憐容眼眸微微睜大。
剛才還只是說中秋之事,轉瞬間就提到六宮。
方嫣,她真的會願意放權?
她不是個瞎子,方嫣待她如何,她很清楚,如今方嫣態度突變,必定是有理由的,到底,那日趙佑棠說了什麼?
馮憐容沉吟片刻,起身行禮道:「娘娘如此信任妾身,妾身受寵若驚,只妾身也有自知之明,怕難以擔此大任。」
方嫣笑道:「你何必如此謙虛,稍後本宮自會派知春與你細說。」
馮憐容只得告辭走了。
出去的時候,金貴銀桂都是滿心震驚,她們跟隨馮憐容多年,自然對方嫣與馮憐容的關係十分的清楚。
方嫣在馮憐容的面前一向是強勢的,而自家主子倒常是秉著息事寧人的態度沒有與方嫣計較,如今她竟然要自家主子管理後宮!
這就跟太陽從西邊出來是一樣的。
幾人回延祺宮後,金桂立刻就跟鍾嬤嬤說了。
鍾嬤嬤的反應也是一樣。
她跑到馮憐容面前道:「主子,這裡面只怕有陰謀啊!主子為何不推脫了事?奴婢不信,皇后娘娘當真管不了事情了!」
馮憐容道:「我也沒有說願意,只娘娘已是把太后娘娘都說出來了,」她頓一頓,「想必太后娘娘定也是同意的,到時候這差事還得落在我頭上。」
鍾嬤嬤奇怪了,為何太后娘娘會同意?
雖然皇上不喜歡方嫣,可她仍然是皇后啊,怎麼就要退居到後面了?她想著想著,面色忽地一變。
看來那天晚上的事情比她想像的還要嚴重!
方嫣生病是一回事,現今這舉動肯定絕不是只因為生病。
鍾嬤嬤擔心的看了眼馮憐容。
自家主子天真單純,當真能做得了此種差事?以後,她少不得要拼著這把老骨頭也得好好幫著主子了!
卻說方嫣很快就派人告知皇太后,她的想法。
皇太后聽聞了,沉吟會兒與知秋道:「她這回確實傷了身體,既然要好好將養,叫馮貴妃協理六宮也是常理,畢竟她是貴妃娘娘,這宮裡也沒有比她位份更高的妃嬪了,哀家已知。」
這是批准的意思。
知秋忙就去了。
這事兒自然也得讓皇上知道,不過這又是皇太后派人去告知的了。
趙佑棠一聽,放下了手中筆。
他起身就去往延祺宮。
馮憐容剛剛聽知春講往年中秋的事情,方嫣都是如何處理的,她默默記下來,偶爾會問一些問題。
只這問題,知春有些說,有些說的不詳盡,有些又不太說。
這會兒,趙佑棠來了。
眾人行禮。
趙佑棠叫其餘人等退下,只留馮憐容一個。
「皇后叫你協理六宮,你想不想管?」他頭一個就問起此事。
馮憐容怔了怔。
想不想……
這問題不是顯而易見嗎,她老實回答:「妾身其實懶散慣了,什麼事情都沒管過,要說想不想,妾身是不想。」
她這樣性子的人,從來就沒有野心,原本也只願快快活活的過日子。
可趙佑棠卻偏偏聽出她的意思,挑眉道:「還有呢?」
馮憐容抬起頭來看著他:「妾身是不想,可卻不知皇上的意思。」
趙佑棠笑了,說她傻,可是她有時候還真不傻。
他摸摸她腦袋:「這事兒是該問我,朕覺得,既然皇后要你管,那你就管著罷。」


☆、第109章 初初管事
他的語氣很輕鬆,可馮憐容卻一下子安心了。
雖然她有很多疑問,比如那天的事情到底是如何的,又比如,他為何願意她去管這些。
若是平日,他絕不會希望她多操心,只要她陪著他就可以了,可現在協理六宮,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她會花費掉很多精力,可是他卻一點兒也沒有阻止,但馮憐容沒有問出來。
他希望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當然,她反抗,肯定也是沒用的。
馮憐容笑道:「那明兒妾身就該忙起來了。」
趙佑棠捏捏她的臉:「忙點兒也好,現小兔兒也漸漸大了,三個孩子都不要你操心,你成天的發懶,早晚得胖起來。」
雖說大餅臉也挺可愛的,可好看,肯定是現在好看啊。
馮憐容撇嘴:「皇上這是在嫌棄妾身了啊?」
「就是嫌棄,你小心點兒,不能再胖了。」趙佑棠嚴肅道,「所以你要好好管事,那些個不聽的,廢話不要多說,先上板子,他們就老實多了,然後再問話。」
馮憐容嘴角不由一抿。
他這是在講他的訓人之道。
可是,一來就打也太凶狠了點罷?
每回看他這樣,馮憐容都挺心驚肉跳的,可憐那些奴婢,又暗自慶幸自己投胎投的好,雖然重生那會兒也自怨自艾覺得倒霉怎麼又入宮了,可好歹是個主子,不曾受過這種苦。
趙佑棠看她心軟的樣子,淡淡道:「你當管理後宮還是管理你這一個院子?」
雖說她底下這些奴婢差強人意,但從馮憐容這性子來講,也算管得不錯了,至少這些年沒有出來闖禍,可別個地方的奴婢就不一樣了,在趙佑棠看來,都是些為利益所趨,捧高踩低,沒有原則的東西。
所以他自小就不喜歡宮人黃門,懲罰起他們從不手軟的。
馮憐容卻不太同意:「那也得分個對錯再說啊,萬一打錯人,怎麼辦?」
「打錯就打錯唄,又沒讓你一下子打死。」他並不在意。
馮憐容瞅瞅他,心道他對待奴婢,當真是粗暴啊。
不過這真會是個好法子?
她沒有再爭辯。
二人說得會兒,趙佑棠就回去了。
馮憐容就著知春說的,看了半天,第二日起來,命黃益三去十二監,四司,八局,六尚句把掌事的都叫來。
黃益三精神抖擻。
如今皇后不管事兒,馮憐容居上,那是水漲船高的趨勢,作為延祺宮的一員,怎麼會不高興?他速速就辦妥了,回頭跟大李幾人道:「那些人也是態度恭敬,與往常都不一樣。」
看來都覺得皇后的位置要不保,那馮憐容必定就是下一位皇后。
當然,這事兒誰也不敢捅破。
掌事的太監姑姑很快就來了。
其實原本他們也要來的,畢竟馮憐容掌事,雖然不是皇后,那也是代替皇后行使權力,他們要稟告的都得上這兒來,只沒想到馮憐容這麼早就來喊了。
三十二人齊齊行禮。
鍾嬤嬤在旁邊立著,滿臉笑瞇瞇的。
她原本還怕馮憐容縮手縮腳的不敢做事,結果卻是出乎她意料,大早上的,她一起來就惦念這事兒,說是要先見見管事的,才好吩咐事情,看來也是有譜氣的。
馮憐容抬抬手叫他們不必多禮,說道:「最近皇后娘娘將養身子,諸事都由我代理,還請諸位仍同以前一樣,莫要懈怠了。」
眾人稱是。
馮憐容又道:「今日主要還有事兒是關乎中秋的,也沒幾日了,我叫你們來,是想聽聽往年皇后娘娘都是怎麼辦理的。」
眾人一聽這話,互相看一眼。
「都不用拘束,說說罷。」
她這樣當面問起,哪個敢不講,當下一五一十就都紛紛說出來。
馮憐容仔細聽著,時而點點頭,聽完了才道:「既然你們都記得清楚,今年還是照著辦,若有人上面的變動,及時來報。」她頓一頓,「只別以為皇后娘娘不管,你們就敷衍了事,到時本宮也不會手軟的。」
眾人面色一凜。
馮憐容想了想,又添上幾句:「又或許有改動的,本宮自會派人告知。」
她擺擺手叫他們退下。
那 些人來時還存了好奇小覷之心,只因馮憐容在外人印象裡實在是和善的很,便是當了貴妃之後,也從不仗勢欺人,其實這本是好事兒,可她這身份太高,反而叫人以 為她軟弱了,結果她今日做事極為乾脆,既沒有多餘的瑣碎之言,又一針見血,把事情安排的極為妥當,他們自然就有些驚訝起來。
尚功局的管事姑姑小聲道:「這是綿裡藏針,還是依著原先的來,便是哪裡錯了,誰也挑不得呢。」
她說的很小心,可旁人都聽出來了。
那是按照皇后娘娘以往的規格來辦事,錯了,也就是皇后娘娘的錯,關不了馮憐容的事。
眾人互相交換個眼色,扭頭各自走了。
馮憐容回到正殿喝了幾口茶。
昨日知春說得不太詳盡,她也只能如此了,畢竟第一次辦事,只求無過,捫心自問,她也實在不想被方嫣挑刺。
鍾嬤嬤笑道:「娘娘辦得好,不過就說賜月餅一事兒,每年人都不一樣的,娘娘這個也得拿捏好呢,有些大臣家裡沒落了或者獲罪,今年可不就不賜了,又有新陞官的大臣……」
「那也得問皇上了?」馮憐容頓一頓,想到一事,「還是先去坤寧宮一趟。」
鍾嬤嬤就叫人備輦車。
方嫣剛剛聽完知春的稟告,正在吃驚呢。
畢竟馮憐容這幾年別說什麼見管事的了,就是自個兒院子裡的事情都不太管,結果昨兒才叫她協理六宮,今兒大早上的就把所有管事的都叫去,她冷笑起來,這狐狸尾巴露出來了罷?
別說什麼沒野心呢!
只怕她再病幾日,馮憐容得想著怎麼她死了,這才好取而代之。
方嫣嘴角挑了挑:「就說本宮昨兒沒睡好,還在病著,既然一切事宜交予她,也不必事事來問。」
知春就使人去說。
馮憐容吃了個閉門羹。
鍾嬤嬤不放心,這次是跟著一起來的,聞言冷笑道:「真是病得重呢,連見一見都沒力氣了,也不知道誰信?娘娘,不如就娘娘自個兒拿主意,又不是什麼大事兒。」
馮憐容搖搖頭:「去景仁宮。」
鍾嬤嬤吃驚:「娘娘要去見皇太后娘娘?」
「是。」馮憐容重新坐上輦車,瞥見這鑲嵌寶石,無比奢華的車欄,她微微歎了口氣。
以往真是閒的慣了,才知道辦事的真不容易啊。
又要不得罪人,又要把事情做好,可不是費神的很。
輦車一路去景仁宮。
皇太后也才起來,聽聞馮憐容來了,不免驚訝。
說起來,她對馮憐容印象不壞,畢竟這幾年她從沒有鬧出不好的事情,不像當年的胡貴妃,所以雖然趙佑棠寵愛她,皇太后卻沒有想過要怪在馮憐容的身上。
只是這次方嫣突然起的念頭,要馮憐容掌事,皇太后對此倒頗有幾分猶豫。
可她還是同意了。
主要原因,她是覺得這夫妻二人現今的狀況,方嫣暫時退避一下,只有好處。
她叫宮人請馮憐容進來。
「怎麼突然來哀家這兒了?」皇太后笑笑,打量她一眼。
馮憐容道:「回太后娘娘,是因中秋之事,往日裡都要辦宴席,一切都是皇后娘娘操持的,可現今娘娘病著,妾身拿不定主意,故而想來問問太后娘娘,今年可還需要?」
意思是太后娘娘想熱鬧熱鬧,她就照舊辦著。
皇太后擺擺手:「那便不辦了罷,哀家也不喜歡這份熱鬧,阿嫣又不能參與,只是些貴人,不如叫她們自己聚在一起玩玩。」
皇太后還是很隨和的,馮憐容笑道:「那妾身便聽太后娘娘的了。」
「行。」皇太后笑起來,「等徽妍大了,你多帶她過來。」
她統共就一個孫女兒,自然是比較關注些。
馮憐容點點頭。
她也不再多說,便告辭走了。
過得幾日,趙佑棠下朝回來,嚴正把聽到的事情告訴他,他邊聽邊點頭,直到走到乾清宮,嚴正才說完,講得全是馮憐容這些天怎麼處理事情的。
倒是都有條有理,沒有亂過。
唯一做得不好的,是一樁尚服局的案子,起因便是有人偷了衣料,這事兒兩天了,馮憐容還沒查出來,不用說,便是她不夠狠心沒打人板子了,光聽聽這些宮人口舌之言,她能聽得出對錯?
她這些年什麼事情都不幹,手下奴婢也收斂沒惹事兒需要她親自查證的,就憑她什麼經驗都沒有的人,不被那些叼奴混過去才怪了。
嚴正猶豫會兒道:「要不奴婢去辦?」
趙佑棠擺擺手:「你別管,就讓她查不出來。」
這話兒有點兒幸災樂禍的意思。
嚴正抽了抽嘴角。
正當說著呢,黃益三來了。
趙佑棠道:「何事?」
黃益三跪下行禮後方才起來道:「回皇上,是貴妃娘娘叫奴婢來問皇上的,關乎賜予官員們月餅,貴妃娘娘問,是不是不用她管?說也不知道該送哪個。」
這事兒是表現中秋佳節,皇上與官員同樂的意思,一般都會賜下去的,趙佑棠道:「行了,你先回去。」
黃益三也沒得到答案,這就走了。
馮憐容奇怪:「皇上沒說啊?」
「沒說。」黃益三摸摸腦袋,「可能是皇上還沒想好罷。」
「哦。」馮憐容點點頭,繼續埋頭看賬本。
尚服局的事情還沒解決呢,這又送來好幾本賬本,她突然覺得自己一天的時間都不夠花。
鍾嬤嬤道:「要不奴婢給娘娘看看?」
「你這都老花眼了,怎麼看。」馮憐容道,「算了,這賬重要呢,要是疏漏了可不行,我還是自個兒看,看完了還得吩咐她們怎麼採辦冬季的衣物。」
說到這個她又頭疼。
寶蘭珠蘭看著都歎口氣。
這皇后不好當啊,每天這麼忙!
看來自家主子當當貴妃還是挺好的啊,也別往上去了,寶蘭想著,給她端來一碗燕窩羹:「娘娘可得好好補補了,現在才幾天啊,往後可怎麼得了。」
馮憐容也覺得!
鍾嬤嬤卻道:「這是才開始,娘娘是應該親力親為,往後自然不一樣。」又點點寶蘭珠蘭,「你們兩個也不是一知半解的,將來自然要派上用場,別還迷迷糊糊的跟什麼似的。」
二人連忙應是。
馮憐容繼續看賬本。
到得下午點兒,趙佑棠過來,竟然看到馮憐容趴在桌上歇息著,不由臉色一沉。
寶蘭珠蘭都害怕,朝鍾嬤嬤看。
鍾嬤嬤小聲回稟:「是娘娘自個兒說只歇一會兒的,不用去床上,奴婢勸也沒用。」
其實她本來可以喊醒馮憐容的,故意沒喊。
趙佑棠一聽,果然就心疼了,擺擺手叫她們出去,他彎下腰就把馮憐容抱起來。
馮憐容從夢中驚醒,惺忪著眼睛一看,發現自己騰空了,再抬頭,就看到趙佑棠的下頜,他的臉雖然生得俊美,可這幾年,越發往冷厲上去了,這下頜的弧線也是堅毅剛硬,她啊的一聲:「皇上什麼時候來的?」
趙佑棠不答,只道:「累成這樣,要趴在桌上睡?」
「也不是,就是眼睛酸,想瞇一會兒。」馮憐容眨巴著眼睛。
「眼睛酸,要睡得口水都流下來?」趙佑棠盯著她的臉。
馮憐容趕緊伸手去摸,一摸,真有點兒濕!
她的臉騰地紅了。
這紅,紅的很實在,他眼睜睜瞧著她如玉的臉頰像被紅霞忽然染了一樣,突然就變色了。
趙佑棠忍俊不禁。
其實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流口水啊。
看來趴在桌子上睡真要不得。
馮憐容羞死了。
這麼大人還流口水,她使勁擦啊擦的,臉越擦越紅。
趙佑棠卻笑個不停。
馮憐容嘟嘟囔囔的道:「笑什麼,不就是流口水,小羊阿鯉他們都流過的。」
「是啊,朕小時候也流過,確實是常事。」趙佑棠把她放在床上,揶揄道,「可朕大了之後就不流了。」
馮憐容暗地裡呸了一聲,她這是特殊情況好不好!
她又拿手擦。
「好了,再擦得破了。」趙佑棠一把抓住她的手,「早沒了,還擦。」
馮憐容撅撅嘴,誰讓他笑她了。
他坐在床頭,手指在她手背上輕撫了兩下道:「是不是真累了?」
「真累。」馮憐容看他離得近,很自然就滾過來,抱住他的腰道,「妾身要是累,那是不是可以不做?」
「當然不行了。」趙佑棠道,「你是貴妃,你不做,誰做?」
馮憐容不吭氣了,暗自心想,方嫣肯定是裝得,她的病哪兒有那麼嚴重啊,這回他怎麼就非得要她管這些差事,吃力還未必討好呢。
趙佑棠看她如此,微微傾下身子道:「你就這麼不愛管事兒?」
馮憐容奇怪:「誰會願意管事兒?」
趙佑棠被她氣笑了:「你動動腦子!沒有人愛這個,便沒有人願意做官了,做官的哪個不管事情?」
「那不一樣。」馮憐容道,「做官的不同,他們有權利在手,可以做自己想做的。」
故而父親,哥哥都勤奮努力的唸書,就為考個功名去做官,一來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二來也可以掙錢,那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趙佑棠好笑,抬起她下頜看:「你這會兒難道沒權利?你協理六宮,宮裡奴婢哪個不敢聽你的?便只是貴妃,除了朕,皇太后,皇后,又有誰敢欺負你,你,沒有權利在手嗎?」
馮憐容一怔。
他說的沒錯,她原來也是有權利的啊!
可是,為何她卻從來沒有恣意的時候?沒有想要去實現的事情?
馮憐容沉默了。
是她從來不敢想嗎?
她微微蜷起身體,腦袋貼在他腰間,一動不動。
趙佑棠垂眸看著她,腦中思緒萬千。
天下權利,其實從來就沒有該得,或者不該得的,有得只是,你能不能得到。
在朝堂上,在後宮裡,也一樣如此。
阿容,你的心實在太小了,從來不曾表現出覬覦,他便從來也不曾想過給予。
他微微歎口氣,手落在她發上。
卻說方嫣病了的消息自然很快也傳到方家,皇太后特准方家夫人來看方嫣,說起方嫣的家世,她算是方家大夫人的第二個嫡女,當年選秀時,選到她,其實方家的人也頗為吃驚。
因本朝開國之後,太子妃,皇子人選多數不會出自世家,尤其是太子妃,故而方嫣被選中,當時也引來不少議論。
可方大人是清楚的,皇太后選中他方家,自然是希望方家協助皇太后,令趙佑棠登上太子之位。
他門生滿天下,確實也出了力。
只是後面的事情出乎他意料。
趙佑棠登基之後,不但沒有提攜方家,反而處處挾制,他現在這兵部侍郎瞧著體面風光,可實際上,兵權已不在手,趙佑棠更加倚重的仍是其他幾位大臣。
所以方大人的處境是尷尬的。
這日方夫人入宮,他就叮囑了好幾句話。
方嫣見到母親,自然高興,忍不住就哭起來,兩個宮人都來相勸。
方夫人也傷心,自家女兒是家中的寶貝,自小捧在手心養大的,生怕她受點兒委屈,故而她老早就想著要給她挑個體貼的如意郎君嫁了,不能叫她受苦,誰想到當年她竟然入宮了當上了太子妃!
她歎口氣,握住方嫣的手道:「女兒啊,為娘也成天想你,如今你這病可好一些了?那日聽到,可把為娘嚇到了。」
「好一些了,母親不用擔心,太醫說了,多養養就能好。」方嫣笑道,「母親能來看女兒,女兒就好一大半了。」
方夫人卻哭得更難過了:「你莫要騙我,太醫醫術高明,什麼病治不好,你竟然還要多養養,可見是重得很了!這可如何是好?為娘瞧著你人也是瘦了,想去年都不是如此。」
方嫣忙道:「其實是好了,只是我這身體,娘知道,早前沒了孩子過的,比尋常人差一些,太醫是擔心,才說多歇息呢。」
方夫人這才不哭:「當真?」
「當真。」方嫣笑道:「娘莫害怕了。」
方夫人點點頭,娘兒倆說些體己話,方夫人忽地道:「你們都退下罷。」
她是皇后的母親,那些宮人也都聽從。
方嫣道:「娘要說什麼呢?」
方夫人道:「還能有什麼,你既然說好得差不多了,怎麼要讓那馮貴妃管理六宮?你可是皇后娘娘,這事兒都傳到宮外了,老爺也著急,你老實說,你與皇上可是有什麼不對的!」


☆、第110章 遊玩(一)
自打方嫣入宮之後,一直順風順水,從太子妃到皇后,又生下兒子被立為太子,根本也沒有叫人覺得擔憂的地方,故而方家只以為趙佑棠是因外戚的問題才對方家諸多控制。
方大人也是有些明白的,可自家女兒突然放棄對六宮的管理,這就有些不對勁了,方夫人又怎能不問。
方嫣怔了怔。
她與趙佑棠的感情不好一事,從來都不曾與方夫人提起,當年她嫁給趙佑棠,除了父母不捨,羨慕嫉妒的人可不少,如何能說這些,叫他們知道了笑話她?
方嫣微垂下眼眸道:「我與皇上能有什麼不對的,娘您別多想了,讓馮貴妃去管也是我的意思,並不是不情不願。」
方夫人皺眉:「便是你不說,我與老爺也知曉,這馮貴妃很受寵,她還有兩個兒子,不止如此,老爺說,馮家也頗受皇上看重,咱們平常見不到你,如何能不擔心?如今你不管事,可要更加注意些,這世上蛇蠍美人多得是!」
雖然方大人沒有側室,可別的人不是沒有,方夫人可是瞧見過的,厲害的,能迷惑得男人暈頭轉向,是非都不分。
可惜她這一個女兒哪裡知道這些?
方家雖說是百年大族,可嫡系子嗣到方大人就只剩他一個了,家裡統共就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旁系那些堂親來往也不多,方嫣自小得父母,姐姐哥哥疼愛長大的,對外頭的險惡能有多清楚?
便算入宮時,方夫人叮囑過,但到底不像耳濡目染的那般,所以方夫人一直就很擔心女兒,怕她吃虧。
所幸中間也沒有出過什麼事。
方嫣聽方夫人這麼說,點頭道:「女兒知道娘的意思,最毒婦人心,女兒自會時時警惕。」
「你知道就好了。」方夫人又問,「你病了,皇上可來看過你?」
方嫣沒有立刻回答,她這猶豫又被方夫人看在眼裡。
方夫人這下幾乎可以確定,自己這女兒看來是與皇上極為不好了。
不然都病得不能再管事兒,作為丈夫,哪怕是皇帝,怎麼也得抽時間過來一趟罷?她對方嫣是再瞭解不過的,早些年就有所察覺,只她這女兒性子驕傲,不願提起,她也不便追問,畢竟夫妻之間哪裡有不磕磕碰碰的,她只就勸兩句了事。
方夫人忍不住歎了口氣。
方嫣忙道:「也不是不來,只是不常來,皇上也忙呢。」
方 夫人看著女兒,眸色暗淡,猜測她在宮裡可能是過得越來越不如意,所以才心灰意冷叫馮貴妃協理六宮的,她拍拍方嫣的手,苦口婆心道:「我與老爺也不是沒有爭 吵過,我退讓退讓便罷了,你作為妻子,也當如此啊。為娘知道你委屈,可是,咱們嫁與誰,便是誰的人了,皇上又不比尋常人家的男人,更是不同,嫣兒,你要聽 為娘的……」
她柔聲細語。
方嫣忽地的就哭起來。
在這世上,也只有父母是真心為她好,自從入宮後,誰會待她如此?
她哭得悲切:「也不是女兒不讓,只他,他一心放在馮貴妃身上,女兒又能奈何?便是有別的妃嬪他也是不碰,女兒於他來說,又是左不是,右不是的,如今只能叫他滿意,不管事了!將來再讓馮貴妃當皇后,更是好了!」
方夫人大驚。
從宮裡回來,她就與方大人說起此事。
「她今兒終於說了實情,二人一直關係寡淡,皇上獨寵馮貴妃,故而她心氣不順,這回藉著生病就叫馮貴妃來管事……」
方夫人還未說完,方大人已經斥道:「糊塗,糊塗!你沒勸她?」
「自然勸了,平常夫妻,妻子都是順著丈夫的,別說是皇家了。」方夫人歎口氣。
方大人道:「便是你平常太過嬌養她了,事事順著。」
方夫人擦擦眼睛:「妾身也沒想到她會被選入宮,像咱們這等家世,尋個好人家,姑爺不納妾的又不是沒有,那些門風講究的人家多得是呢!找個體貼她的又有何難?」
方大人歎氣:「只望她自個兒想清楚,兒子這都是太子了。」
方夫人還得替女兒說句話:「不過這馮貴妃怕也不是什麼好的,萬一跟當年的胡貴妃一般,又如何?」
那會兒因立太子,胡貴妃的名兒自然是滿朝文武百官皆知,為此彈劾的人前仆後繼。
方大人沉默會兒,才道:「先看看再說罷。」
若那馮貴妃果真如此,想自己的兒子爭太子之位,她贏了,那方嫣必定會成為廢後,他那外孫太子早晚也得跟著完了,將來新天子登基,能不能如同皇上愛護兄弟一樣可難說。
不能的話,他們方家只怕也得倒了。
方大人想了不少,好久都沒有再說話。
趙佑棠很快就給了名單下來,馮憐容一一看了,發現裡頭馮家也在,她微微笑了笑,派人在中秋前一日把月餅賞賜下去,到得中秋,宮裡黃門宮人也都得了賞錢,喜氣洋洋。
關於中秋宴,馮憐容也得參與,皇太后,皇上,方嫣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她都要知道,然後再定下菜式,為這頓飯,她自個兒反倒沒心思想自己愛吃的。
鍾嬤嬤看她辛苦,笑道:「一會兒娘娘的娘家人得來了。」
馮憐容這才高興:「是啊,我差點忘了!」
她坐在鏡子前,叫寶蘭珠蘭給她上妝,兩孩子因中秋也不聽課,拿著花燈在院子裡玩,正在追來跑去的,黃益三領著馮澄,唐容,還有馮家少爺馮廷元來了。
趙承衍倒還記得他們,喜滋滋過去,瞧著他們看。
唐容見到自己的外孫,本是高興的,可偏偏在稱呼上犯難,在名義上,趙承衍只能算是方嫣的兒子,故而他們叫不得自己外祖母。
黃益三見此介紹道:「大皇子,三皇子,這是馮大人,馮夫人,這是馮小少爺。」
趙承衍哦了一聲,點點頭,又好奇的問:「那個人呢?」
黃益三眼睛轉了轉,才猜到他是說馮孟安,他笑道:「那是馮少爺,聽說他去寧縣了。」
趙承衍又哦了一聲。
黃益三領著幾人進去。
趙承衍問趙承謨:「他們以前也來過的,你可記得?」
「不記得。」趙承謨搖頭,「是誰呀?」
「是母妃的爹爹,娘呢。」趙承衍摸摸弟弟的頭,「走,咱們也去看看。」
二人手拉手進去。
馮憐容已經跟唐容坐在一處了,正問黃氏。
「昨兒受涼,怕過給娘娘,就沒有來。」
馮憐容關切道:「那要好好養著了,這天兒是容易生病。」又看馮廷元,笑嘻嘻道,「大元長那麼大了,上回見還小的很呢,我記得他就比阿鯉小三四個月罷?」
「是啊。」唐容叫馮廷元過來,「還不見過娘娘。」
「娘娘。」馮廷元很乖巧,一雙眼睛這會兒已經很像他的父親了,細長細長的。
兩個小孩兒進來,也是看馮廷元。
馮廷元也看他們,三個人都很好奇。
馮憐容見狀,抿嘴一笑,把兩個孩子叫來道:「他叫馮廷元,也叫大元,比你們小呢,跟弟弟一樣的。他難得來一回,你們帶他一起去玩玩花燈罷。」
馮廷元嘴甜,先就哥哥,哥哥的叫了。
趙承衍笑起來:「好的,母妃,那孩兒帶大元去玩了,三個人更熱鬧呢。」
三人就走出門去。
馮澄一直不吭聲,這會兒問道:「聽說娘娘現在管著事兒了?」
他作為朝廷大臣,消息也是很靈通,雖說後宮與前朝無關,但那也是說說,事實上,關聯不小,他這女兒現在勢頭很猛,已經有人在背後說閒話了,自然很不好聽。
唐容擔憂的看了眼馮憐容。
馮憐容知道父親的意思,解釋道:「是皇后娘娘讓女兒管的,她要養身子,便是皇太后也這麼說,女兒推脫不得。」
馮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你要管?」
即便是對著已經是貴妃的女兒,他這語氣都有些質問。
馮憐容道:「當然不是,管這個不知道多累了,女兒從未想過。」
唐容就笑了:「是啊,相公,容容什麼性子你不知道?她豈會喜歡這些,不過是不得已罷了。」
馮澄這才不說。
馮憐容又問起馮孟安:「哥哥在寧縣可好,有寫信回來嗎?」
「寫過兩次,說是那邊已經安定下來了,他要大展拳腳。」唐容對自己兒子也是瞭解的,說著就想笑,又看一眼馮澄,知道馮澄不喜歡兒子的派頭,遂道,「他好得很,你莫要擔心。」
說得會兒,馮憐容叫方氏把趙徽妍抱來,得意道:「叫娘也看看,長得好呢。」
唐容一看這外孫女,果然是漂亮,雖然還小,可臉兒粉嘟嘟的,眼睛又圓又大,好似寶石般熠熠生輝,自然是喜歡極了:「你那會兒也沒她好呢。」又輕聲道,「不過也是,皇上可比你爹英俊多了。」
馮憐容噗嗤一聲笑了。
馮澄臉黑了黑。
因是中秋,馮憐容最後也沒有留他們吃飯,一是時間不夠,二來黃氏也不在,中秋是團圓的,就叫他們回去一家子吃了,兩兄弟倒是與馮廷元玩得很好,還捨不得放他走。
後來馮廷元說以後再來,趙承衍才高興。
這麼一晃就到晚上了。
馮憐容仍是跟以前一樣,自個兒用晚膳,因她這貴妃身份再高,可年夜飯,中秋團圓飯,除非皇太后,皇后相邀,她都不合適參與的,這些年,一貫如此。
就是兩個兒子都不陪在身邊,他們去與皇太后,皇上吃飯了。
他們也大了,不再是當年的小孩子,像趙徽妍一樣,可以陪在自己身邊。
想到趙承衍明年就得搬出去,趙承謨也待不了多久,她眼睛忽然就有些發酸,看著滿桌子的菜,抬頭看看明月,才覺這中秋節日,這一刻,於她來說,原是那麼孤單的。
就因為她不是正室,所以她只能如此。
她想起那日趙佑棠說的話。
她也有權利,她確實也可以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比如,她可以想,她要他每日都陪著自己,她與他生的孩子,只會叫她娘親,她永遠不用擔心會被別人指責,被人發難。
可這些,能成嗎?
想多了,只能叫自己痛苦。
馮憐容深呼吸一口氣,又露出笑容道:「嬤嬤,你也吃罷,我一個人哪兒吃得完,寶蘭珠蘭,你們也拿些去。」
但這三人,只有鍾嬤嬤敢吃。
不過也夠了,總算還有人陪著她呢。
馮憐容最大的優點就是容易滿足,她很快就高興起來。
就是沒想到,吃完才一會兒,嚴正來了。
要是往常,一般都是趙佑棠來,那麼這時候,她總是更滿足的。
看馮憐容露出奇怪的表情,嚴正咳嗽一聲道:「皇上要奴婢接貴妃娘娘去乾清宮。」
馮憐容自然更是奇怪。
其實現在趙佑棠極少叫她去乾清宮侍寢了,別說還是中秋佳節,怎麼弄得這麼規規矩矩?而且這嚴正,他可是提督太監呢,要接人也不該他親自來啊。
不過想不明白歸想不明白,馮憐容還是跟著走了。
走得會兒,她發現一個問題。
從輦車看出去,路不對啊!
走錯了不成?
「嚴公公……」
她剛要問,輦車卻突然停了下來,一個身影不知從哪兒來的,閃電般就入了她的輦車。
馮憐容嚇得身子一顫,失聲驚呼。
那人卻猛地摀住她嘴巴,在耳邊道:「別叫。」
馮憐容更是嚇傻了。
這聲音怎麼聽著像是趙佑棠?
可是他怎麼會穿成這樣?
「皇,皇上?」她不可置信的詢問,因被捂著,說得也不甚清楚。
趙佑棠輕聲一笑:「是我。」
他徹底放開手。
馮憐容藉著月光打量,面前的人修眉俊目,再熟悉不過,果然是他,只是,此刻他的嘴角帶著笑,卻有幾分壞意,她下意識就往後一讓:「皇上這樣,是要做什麼呀?」
四周都黑乎乎的,被樹木擋住了,只留下了幾絲光亮。
她有些說不出的古怪的感覺,也有點兒害怕。
趙佑棠道:「你不是想出去街上?」
馮憐容一愣,下一刻就驚喜道:「皇上要帶妾身出去?」
「自然。」
「可是……」她擰眉,「為何是晚上?」
趙佑棠伸手捏捏她鼻子:「當然是白天不容易出去了,圍場還好些,街上如何成。」
馮憐容一想,這倒也是。
此刻,她已經很興奮了,剛才的害怕一掃而空,抓著他袖子問:「那晚上如何出去?」她看看趙佑棠的衣服,只見他穿了身尋常公子哥兒的長袍,頭髮拿玉冠壓著,俊逸瀟灑,她心頭一熱,想到哥哥以前與她講過的話本故事,問道,「可是要讓妾身女扮男裝?」
趙佑棠噗的一聲笑了,剛才還看她很驚恐的樣子,這會兒是激動的不得了,這種念頭都冒出來。
他這貴妃看似文靜,實則內心裡其實根本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
他挑眉道:「你不怕?」
馮憐容搖頭:「不怕,反正有皇上帶著出去呢。」她說著,忽地道,「哎呀,皇上,您穿成這樣不好!」
「怎麼不好?」趙佑棠來之前還看過,這衣服很合適,怎麼看怎麼風流倜儻。
馮憐容道:「咱們出去不得扮成黃門那,這樣好矇混過關啊,不是都有腰牌的。腰牌拿出來一晃,就能出去了,反正有嚴正領路,肯定容易,他們不敢多問的。」
趙佑棠:……
這確實也可以。
可是他不想扮成黃門。
他伸手往馮憐容腦門上一戳:「什麼亂七八糟的,朕要出去,還得裝黃門呢?一會兒讓嚴正把西門的人調開,咱們大搖大擺出去,怕什麼。」
馮憐容眉頭一皺。
「又有什麼?」趙佑棠問。
馮憐容道:「今兒嚴公公接妾身去乾清宮,那邊不會懷疑嗎?」
她的人沒現身,怕是不成。
「自然要懷疑。」趙佑棠道,「所以朕提前來與你說,一會兒你再來乾清宮。」他說完拍拍她腦袋,「等會兒別一驚一乍的,被宮人發現,不然朕不帶你出去玩。」
馮憐容乖乖哦了一聲。
趙佑棠便走了。
他走之後,嚴正便把她領去了乾清宮,在乾清宮走個過場,還換了身衣服,嚴正稍後就叫宮人換班,中間使點手段,她就趁人不注意從後頭溜到早就停著的馬車裡頭。
趙佑棠已在等著了。
馮憐容進來,他就笑著瞧她。
因是要出門,她肯定不能穿著宮裡的裝束了,他給她準備了一套尋常姑娘家穿得襦裙,合身得很,她穿著,就好像她原本就該穿著這個,在清朗的秋日,走在開滿桂花的小路上。
趙佑棠低下頭,在她唇角親了親,吩咐車伕駕車。
馬車一如所料,順利的駛出了宮門。
二人在車裡親吻著,又被顛得難以繼續。
趙佑棠放開她,捲起車簾往外看了看,只見行人如梭,這等節日,晚上還是很熱鬧的,他眼眸彎了彎道:「一會兒下車,你可不能再叫朕皇上了啊。」
馮憐容啊的一聲:「為何?」
「傻,被人聽到怎麼辦?」趙佑棠道,「那咱們只能回宮去了。」
馮憐容笑起來:「那倒是,幸好皇上想得周到,不過妾身叫皇上什麼呢?」
「這個啊……」趙佑棠斜睨她一眼,「叫趙老爺?」
「老爺?」馮憐容噗的一聲,「皇上可不老呢。」
「唔,那叫公子?」趙佑棠又搖搖頭,「也不好,他們叫朕公子,你叫的話不合適。」他捏捏她臉蛋,「要不要,叫相公?」
「相公?」馮憐容眼睛一亮,「好,相公!」
她叫得又好聽又清脆。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
馮憐容側頭看看他,即便是在暗淡的車廂裡,這黑暗也不能遮掩掉他的光芒,她心頭一澀,挽住他胳膊,把腦袋靠上去,叫道:「相公。」
這聲卻是輕輕的了,帶著無限的情誼。
趙佑棠聽著心裡頭都有些酥麻,相公這個詞,他當然也是頭一回聽到。
他伸手摟住她,輕聲道:「嗯,好娘子。」


☆、第111章 遊玩(二)
馬車行到街口方才停下,二人下來,馮憐容興奮得東張西望,她闊別這京都街道好久好久了,久得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
趙佑棠在耳邊問:「傻站著幹什麼?」
馮憐容笑道:「跟做夢似的。」
趙佑棠伸手一擰她耳朵:「還像做夢嗎?」
馮憐容疼得啊一聲叫起來,忙用手揉:「好疼啊!果真不是夢,可是,這兒變了好多,原本這裡有個鋪子專賣小籠包子的。」
「時隔多年,自然是不同了,興許搬到別處去了罷。」
二人這才往前行去。
中秋佳節,好多人家用完晚宴都會出來走一走,此時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了綵燈,雖不比上元節時的輝煌熱鬧,卻也照得街上仿若白晝。
因人多,鋪子也都不關門,隨時等著生意上來,路邊托著小盤賣零嘴兒的吆喝聲震天。
香味飄到鼻尖,馮憐容就饞了,拉著趙佑棠的袖子道:「相公,咱們買點乾果吃罷?」
她眼睛忽閃忽閃的,帶著大大的期待。
趙佑棠道:「這東西好吃?」
「好吃啊,尤其是炒栗子。」她指著其中一人給他看,「這劉大叔賣了二十來年了,咱們家裡都覺得他做得最好吃。」
趙佑棠奇怪:「好吃的話該掙了很多錢了,怎麼連個鋪子都沒有?」
馮憐容一怔,只是吃個栗子,怎麼他要問這種問題啊!
她想一想道:「開舖子要付很多租錢的,稅又收得高,劉大叔只是賣個栗子,做得生意又不大,自然不需要用鋪子了,這樣能節省開支。其實說到種地的可憐,做生意的也一樣,尤其是老老實實經營的。」
趙佑棠眉頭皺了皺,暗道商人多是奸猾之徒,付出的少,利潤卻是巨大,與農人大大不同,故而歷來對商人都多加遏制,且土地才是國之安定根本,自然是不同的。
不過這話他不會與馮憐容說,伸手招一招,後頭一直暗中跟隨的嚴正立時上來,拿了些銅錢給他。
「炒栗子怎麼賣?」趙佑棠去買栗子。
馮憐容聽到,忍不住噗嗤一聲。
這麼多年,她可是第一次看到他買東西啊,怎麼看怎麼好玩。
那劉大叔抬頭他一眼,笑瞇瞇道:「公子要買多少啊?一斤六個銅錢。」
趙佑棠回頭看看馮憐容:「你說呢?」
「半斤夠啦,還有別得吃的呢。」
趙佑棠就買了半斤。
栗子用油紙包著,拿在手裡熱乎乎的,他笑著打開來,遞給她:「饞貓兒,吃罷。」
夜空下,他笑容溫柔,真像是這京都大街上尋常人家的丈夫。
馮憐容鼻子突然就有些酸,低下頭拿了栗子剝來吃,第一個也不給自己的,而是給他:「你嘗嘗就知道我不是騙人了。」
栗子肉入嘴,一股軟糯,帶著點兒微微的甜,趙佑棠眼睛瞇起來:「還真不錯。」
馮憐容看他喜歡,一連又剝了好幾個給他。
吃了栗子,趙佑棠倒是來興趣了,沿路在那些人手裡買了好多吃的,有白果,有梨條,有獅子糖,棗圈,就差沒買湯湯水水了,後面嚴正,幾個護衛拿的滿滿。
兩個人吃了不少,一路走到西街,看到有猜燈謎的地方。
趙佑棠一時興起,拉著她去玩。
那兒已是圍了好些人,有尋常的百姓,也有公子哥兒,學子,趙佑棠原本也想猜幾個,結果看看看著就不高興了。
他才發現這兒男人很多,馮憐容差不多是一枝獨秀,有些人的眼睛不老實,時不時得就朝馮憐容臉上看。
她雖是出自京城,可氣質溫婉文靜,頗有些江南女子的韻味,臉又長得好看,吸引人也是正常的。
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立在一盞花燈前,一會兒擰眉,一會兒歪頭的,絞盡腦汁,渾不知這樣子早落在好多人眼裡。
趙佑棠極為惱火。
居然還有人敢看他的貴妃,找死!要是在宮裡,早就拉出去打板子了!
他陰沉著臉就把馮憐容拉出來。
馮憐容還不樂意:「差點就要猜到了呢!以往跟哥哥出來,哥哥總是很能猜,得好多東西的,今兒原本也想猜一個。」
趙佑棠挑眉,手上下一指:「你以前也這麼出來的?」
「是啊,怎麼?」馮憐容奇怪。
還怎麼,被別人看去了都不知道!
趙佑棠把嚴正叫來:「你給我速速弄頂帷帽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怎麼把她這臉給露出來了?
嚴正瞠目結舌:「這會兒哪有帷帽買?」
「買不到,你不用回宮了。」
嚴正再不敢說一句話,拔腿就跑。
馮憐容卻抿嘴笑起來,才知道趙佑棠為什麼生氣呢:「以前跟哥哥出來那會兒,自然還小啊,便是現在,也是個婦人,又不是姑娘家。」
趙佑棠還是不高興,管她是不是婦人,反正不能給別人看!
嚴正過得會兒就來了,跑得氣喘吁吁。
趙佑棠從他手裡搶過帷帽,往馮憐容頭上一扣。
這下好了,什麼都瞧不見。
他滿意了,這才又帶著她閒逛,不知不覺便走到玉池。
玉池在京城的西邊,是京都最大的一汪湖泊,深受百姓喜歡,在中秋佳節也是最熱鬧的一處地方。
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二人攜手走在其間,說不出的歡喜。
趙佑棠也是第一次來,他身在宮裡終年不出,要說有沒有對外界的嚮往,自然不是沒有,只是每日總有做不完的事情,閒暇很少。
今日到此一遊,只覺渾身輕鬆,看來俗世生活,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
馮憐容在他旁邊小聲道:「我以前也常來的,不過大了之後,母親便不准,算算,都有十來個年頭了。」
正說著,耳邊就有絲竹聲傳來,趙佑棠舉目一望,原來是遠處水上的游舫。
馮憐容見他在看,解釋道:「這都是富貴人家才坐得起的,尋常百姓可沒有那麼多錢呢,聽說他們會請伶人在上頭唱歌跳舞,還有人在船頭做吃的。」
「那你是沒坐過了?」
馮憐容道:「自然沒有了。」
想都沒想過,他們家實在太窮了,哪裡會有這等念頭。
趙佑棠笑道:「那咱們得坐一坐了。」
馮憐容還在發愣就被他拉走了。
原先可望不可即的游舫此刻就在她面前,舫上的人畢恭畢敬得邀請他們上去,一邊問:「少爺夫人可要觀賞歌舞?」
趙佑棠原本想的,可又覺得人多礙眼,便沒要,只添了一句道,「叫個廚子上來,準備些吃食。」
嚴正跟眾護衛聽見,嘴角都是一抽。
剛才這兩個人不是吃了很多嗎,居然還要?莫說,還是吃了晚飯來的。
趙佑棠看看他們手裡的東西:「這些你們吃了,吃不下就丟掉。」
總不能帶回宮。
一眾人上去後,游舫便慢慢蕩出去。
嚴正閒著也是閒著,與護衛立在船尾,沒有負擔的吃起東西來,反正做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去打攪前頭那兩個。
趙佑棠與馮憐容並肩立在船頭,微風徐徐,時不時撩動他們的衣裳。
在這湖泊上看月亮,月亮好像顯得更大了,天大地大,月亮大,唯有他們這個游舫在水中格外的渺小。
趙佑棠不由想起那夜躺在湖木哈荒漠上看著天空的情景。
便是這個感覺。
他伸手從後面擁住馮憐容,輕聲問:「今兒可高興了?」
「高興。」馮憐容笑道,「沒有比今日更高興的了,還能出來玩呢。」
她的聲音特別歡快,像是只飛上天空的小鳥。
今日,她過了不平凡的一個夜晚,雖然這夜晚,尋常哪個百姓不是如此,可是對她來說,卻極為難得,興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也未可知。
所以極為珍貴。
她回頭把頭靠在趙佑棠的肩膀上,輕聲道:「謝謝皇上。」
這句謝謝飽含真情,感激他的賜予。
趙佑棠笑了笑:「謝什麼,原就是我答應過你的,不過這趟挺有意思,難怪前朝武獻帝那麼喜歡微服出巡,可見不是沒有理由。」
「皇上也想學他啊?」馮憐容眨眨眼睛。
趙佑棠不答,嘴角笑意淺淺,拉她坐下問:「你還想吃什麼,叫廚子就在船尾做了,我也是第一次這般賞月。」
「叫他做個香煎魚罷,玉池的魚不錯呢。」
趙佑棠吩咐下去。
不一會兒,船尾就有香味飄出來。
二人仍坐在船頭,馮憐容依偎在他懷裡,抬頭看著月亮,身後是他溫暖寬闊的胸膛,耳邊是遠處淡淡的絲竹之聲,心中一片平靜。
沒有對未來的期盼,也沒有對從前的懷念,只願這一刻能變成永恆。


☆、第112章 頂撞
差不多到亥時,二人才回去,到得乾清宮,先就要了水清洗,又纏綿一番方才睡去。
第二日一早,馮憐容回延祺宮。
鍾嬤嬤看她這臉上氣色也知昨兒過得高興,笑道:「大皇子,三皇子剛才還在說呢,沒見到娘娘,娘娘回來,他們就肯好好吃飯了。」
剛說完,趙承衍就撲出來,叫道:「母妃,您昨兒去爹爹那兒了?怎麼不帶孩兒去?」
馮憐容自然不好解釋,只牽著他的手進去,一邊道:「下回自然會帶你們去的,快些吃飯,別去晚了。」
「孩兒吃好了,就阿鯉慢吞吞的。」
馮憐容一看,果然趙承謨這小碗裡還有半碗沒動。
小兒子見到她,微微一笑:「母妃回來了。」
馮憐容拿起調羹餵他:「是母妃不好,叫你們惦記。」
因她很久不去乾清宮侍寢,孩子們都習慣天天早上見到她了,她會同他們一起吃飯,給他們整理衣服,又叮囑要帶的東西,這些事情雖然小,可沒了卻叫人不慣。
趙承謨見她調羹伸過來,頭一探,穩穩吃了一口。
旁邊的趙承衍又後悔了,早知道,該吃慢點兒,這樣也能讓母妃餵了。
馮憐容喂完,問昨天的事情。
趙承衍答:「母妃剛走一會兒,咱們就回了,不過二弟睡在皇祖母那兒了,聽說母后的身體還沒好,怕過給二弟,故而皇祖母說,也不用咱們經常去請安。」
馮憐容點點頭,看來方嫣連中秋宴席都沒去呢。
她微微皺了皺眉,這樣子下去,她還得一直管事兒。
她站起來,叮囑兩個孩子好好聽課。
兩孩子應一聲,笑著就走了。
馮憐容吃完早膳去歇了會兒方才起來與鍾嬤嬤說尚服局的事情。
那樁案子是一直沒查出來,鍾嬤嬤道:「光是關著有什麼用,不肯說實話的,要不就餓著那幾個,依老奴看,她們早晚得招了,除非連命都不要。」
「是不是有什麼隱情?」馮憐容問,「不然尚服局的料子偷來何用,她們難道還差衣服不成?」
再怎麼是宮人,吃得穿得怎麼也比尋常人家要好一點兒。
鍾嬤嬤冷笑道:「這些人貪得無厭的,誰知道呢。」
馮憐容也想不出來,她起身往外走:「算算時間,得去看看葡萄酒了,差不多了。」
鍾嬤嬤忙就叫外頭的小李等四個黃門跟上。
當初這葡萄酒放了糖擺在瓷壇裡,一直密封在酒醋面局的地窖,中間她去過看了兩回,這一過去,幾個黃門連忙跪下來行禮,馮憐容叫他們起來,領著去地窖。
一眾人進去,當先的黃門打開壇蓋子,一股子酒味就飄出來,馮憐容拿個小瓢一舀,只見色澤透紅,不比白酒黃酒這等顏色,看起來分外誘人,她低頭喝了一小口,臉上露出甜甜的笑,輕聲道:「嬤嬤,好像成了呢。」
鍾嬤嬤也嘗了嘗,眉開眼笑:「不錯啊,有些兒像宮裡做得果子酒,不過葡萄味濃。」
「是啊,就是這味道。」
「那是好了?」鍾嬤嬤問。
馮憐容道:「好了,不過須得把這酒倒出來,不能再跟葡萄皮混一處了。」
鍾嬤嬤就指揮幾個黃門,把酒再倒到一個個很小的酒罈子裡,重新蓋好。
馮憐容看著地上六個小酒罈子,想了想道:「送一壇去給太后娘娘,還有一壇給皇后娘娘,再一壇搬我那兒去。」
三個黃門分頭行事。
皇太后那兒很爽快的收了,方嫣聽說馮憐容給她送了葡萄酒,冷笑道:「倒是閒得很呢,還有空做這個,先放著罷。」一邊問知春,「宮裡一切都妥當?」
「是沒出什麼事兒,還是照著原先娘娘做得那般。」
方嫣聽完,撇撇嘴又躺下去,路遙知馬力,她不信馮憐容真有什麼能力呢。
如今是照搬她的,以後呢?
就讓她嘗嘗厲害,反正她得空休息沒什麼不好的,馮憐容到時忙了,看她還有多少時間陪著趙佑棠呢,早晚也得同她一樣。
方嫣拿起床頭的書看,又道:「等會兒請朱太醫來,覺得最近越發倦了。」
知春歎口氣:「娘娘總躺著,總是會倦的。」
這樣下去,一準兒沒病得有病了,得不償失。
方嫣捏捏眉心:「也是,你扶我起來走走。」
二人這就去院子裡了。
馮憐容帶著一罈子酒回來,心情愉悅,舀些出來叫延祺宮裡眾人都嘗了嘗,分享她的成就,自然是每個人都稱好,她跟金桂道:「叫膳房晚上準備些下酒菜。」
金桂跑著去了。
她坐下來也喝了一小盞,低頭看賬本。
這一看又是快到下午,想到冬季要採辦的衣料,又把尚服局的管事姑姑叫來。
「還是依著原先的定額,不過有新上貢的衣料,像是上好的狐皮,貂皮,雲緞,挑了最好的給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剩下一些按位份分給婕妤,貴人。」
管事姑姑笑道:「那貴妃娘娘您不要了?」
馮憐容衣服多得是,每年都添新的,說實話要不要都沒什麼,不過不要倒顯得自己清高了,她就道:「也拿一樣罷。」又問那件事,「往年聽說不曾有偷衣料的,可見不是常事,那秀蓮三個,你也說是老實人,我心想必是有隱情了,不該是為錢財。」
若只為錢財,威逼利誘之下指不定就說了,這些人的心都不正,自然也不夠堅強。
可那三個人卻不是,姑娘家嘴巴嚴嚴實實的。
管事姑姑道:「奴婢也是不知,勸了好幾日,她們都不肯說。」
「此前她們可發生過什麼事情?」馮憐容之前是忙得團團轉,好不容易過了中秋,這才好一些,之前看賬本時,就想得會兒了,「定是有什麼,她們才會這樣,你再好好問問與她們住一起的宮人。對了,能說出些來源的,本宮有賞,說錯了也無妨,你便這樣傳下去。」
管事姑姑驚訝,但還是應了。
到得下午晚一些時候,她便來回稟,還帶了兩個宮人,這才算查清楚。
原來還跟黃門有關係,有個黃門經常出城採辦東西的,認識其中一個宮人,說是她家出事了,父親得了重病,家裡已經把值錢的都賣了,母親出來乞討。
可惜那宮人偏又不能出宮,只得陸續把這幾年的積蓄叫那黃門帶出去,後來不得已,甚至偷了衣料叫那黃門變賣些錢,另外兩個宮人得知,同情她,且也是家中獨女,怕父母過得淒慘,便結成一夥偷下衣料變賣錢財,送去家裡。
這事兒就是這麼簡單。
只她們怕說出來連累那個黃門,就一直沒說,再有,說出來,那些錢還得要回來,父母又怎麼過活?三個人只得死不鬆口,還互相給對方作證。
馮憐容聽了歎口氣。
管事姑姑道:「還請娘娘定奪。」
但馮憐容猶豫會兒,終究還是沒能做下決定。
晚上趙佑棠來了,馮憐容獻寶似的把葡萄酒給他喝。
這酒入口甜甜的,酒味不淡不濃,倒是叫他驚訝,笑著道:「釀的不錯啊,比泡酒好喝多了。」
馮憐容噗的笑起來:「泡酒是對補身體的,如何能比?這酒啊喝著玩兒最好了,要是在夏天,拿冰冰一冰肯定也好喝,我娘就這麼說的,可惜了,現在天已經涼了。」
「明年不還得熱?你可別忘了,到時候冰了給朕送來。」趙佑棠一飲而盡,見兩個孩子一副讒樣的看著,笑道,「准你們也喝點,不過平日裡莫碰,小小年紀喝酒可不好。」
兩孩子拚命點頭。
馮憐容給他們一人餵了一小口,一會兒趙徽妍來,也餵她一口。
小姑娘喝下去,眼睛瞇成一條縫,搖頭又搖頭。
趙佑棠笑開了:「可見她不愛喝。」
「討厭,嫌棄我的酒呢。」馮憐容捏她的臉蛋。
趙徽妍又咯咯咯的笑。
吃完晚膳,馮憐容哄三個孩子歇息去了,她才跟趙佑棠說這個事兒。
趙佑棠沉下臉道:「有什麼好說,敢偷東西,自然得把手砍了。」
馮憐容嚇一跳:「這怎麼成?她們這事兒情有可原,要不是家裡出事,她們一向規規矩矩的。」
婦人之仁!
趙佑棠冷笑道:「那為家裡就能幹壞事兒了?她們入得宮裡,便是宮裡的人,你若姑息,下回還得犯事,自然要罰了以儆傚尤。你莫要胡亂心軟,這些宮人黃門,有幾個好東西,殺了也不算什麼!」
他對待這些奴婢總是很殘酷,有時候都不問青紅皂白,馮憐容對此一直都不贊同。
這 時聽得也有些惱火,忍不住據理力爭道:「宮人黃門為何沒有好東西了,妾身身邊的鍾嬤嬤,寶蘭珠蘭,哪個不是好的?再說,這些宮人原本也不想入宮,她們在家 裡指不定都是父母疼愛的小姑娘,這一來宮裡出不去不說,便是見一眼家人都難。皇上,你何嘗瞭解這種痛苦?若無別的原因,誰會願意入宮呢?」
她這話一出,屋裡一片寂靜。
鍾嬤嬤嚇得臉色都白了。
寶蘭珠蘭雖然感動自家娘娘會替她們這些卑賤的人說話,可也不願她頂撞皇上啊!
幾人驚得後背上都出了冷汗。
馮憐容說完,這才也覺得害怕,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手心裡也濕漉漉的,可是她沒有把頭低下,她覺得自個兒還是沒有說錯,雖然趙佑棠高高在上,可是也不能一點不講道理。
趙佑棠靜靜的看著馮憐容,她明亮的眼睛閃耀著光華,跟外面的月光一樣,流淌著溫柔,也蕩漾著不屈。
她跟平日裡的人不太一樣。
他嘴角微微一挑,聲音低沉沉的道:「那你當年,也是很不願入宮了?」


☆、第113章 碰撞
不願!
馮憐容第一個冒出來的回答便是如此。
當年得知她被點名入宮,父親母親,哥哥,沒有一個不悲傷的,可是他們盡量都克制住,只這樣卻更叫人難過,好像世界要崩塌的樣子,卻沒有人可以阻止。
她每晚都輾轉難眠,眼淚流下來,把枕巾弄得濕透。
誰都知道,去了宮裡,想要與親人再見一面,那是多麼困難的事情,這一訣別與永別也相差無幾。
可這些年的親情如何割捨?
她早就習慣每天與家人在一起,不管是困苦,還是艱難,他們都會共同面對,便是她要嫁出去,父親母親也定會予她選個佳婿,將來她的人生不需要榮華富貴,只要像父親母親那樣相親相愛便已足夠。
結果,這樣的念頭被無情的打碎了!
回想起當年,哪怕是一萬次的問她願不願意入宮,她都不願。
她的眸子裡滿是否定之意,連掩飾都來不及。
趙佑棠的臉色也越來越冷。
鍾嬤嬤急著道:「娘娘……」
馮憐容早年入宮,鍾嬤嬤就照顧她,哪裡看不出來她的離家之悲,說起來,被選進宮的,除非有野心,或在家中過得不幸,不然有幾個能心甘情願?所以她想提醒馮憐容,這等時刻非同小可,雖說欺君之罪不可取,可皇帝也是個男人,便是哄一哄又如何?
切莫一五一十說了。
趙佑棠卻喝道:「都退出去!」
鍾嬤嬤嚇得一個激靈,與眾人往後直退。
「滾到外面去!」趙佑棠聲音冰冷。
一眾人又往後退,退到屋外。
他聲音那麼大,馮憐容心頭直跳,剛要開口,趙佑棠道:「你莫要騙朕。」
馮憐容一怔,旋即回道:「妾身不騙皇上,當初是不肯。」
趙佑棠雖然不願她說假話,可她坦蕩蕩的說不肯進宮,他這心裡也不舒服的很,當年他已是太子了,乃景國之儲君,不談這身份,便是別的,又有哪一樣不優於京都的年輕男子?
她有什麼好不願的?
他冷笑一聲:「你也不是什麼絕世佳人!」
馮憐容聽出他的嘲諷之意,皺眉道:「這與佳人又有何干?妾身不願是因為要離開家了,不似尋常的嫁人,往常還能回娘家看看,倒不知皇上是何意思!」
「朕什麼意思,你自己清楚!你能入宮,那是天大的福分了。」別還不知足!
馮憐容氣得笑了。
這一世她是運氣好一些,前世她過得什麼日子?每日戰戰兢兢不說,到最後還那麼淒慘,年紀輕輕活活病死,要不是那年皇太后隨便一道旨意,她能如此?
可現在趙佑棠卻把這個說成是天大的福分。
是啊,他一句話就能顛倒眾生命運,他們高高在上,而旁的人賤如螻蟻。
馮 憐容拳頭微微捏緊:「所以妾身說皇上不知此種痛苦,若皇上換做是妾身,有慈愛的雙親,卻因旁人一句話就不得不離開他們,甚至可能連見都見不到一面,皇上能 心甘情願聽從?皇上可是這等貪慕虛榮之人,只因那夫婿擁有尊貴的身份,因那將來的日子興許會飛黃騰達,就願意捨棄雙親?只為那個從不認識,不知他好壞的 人,就願意離開自己自小成長的家族?」她聲音一下子拔高,「皇上,您願意嗎?」
她一向溫柔的眉目間竟隱隱生出堅毅,像是蒙塵的刀劍露出了原本的鋒利之色。
趙佑棠一時答不出話來。
她說得字字在理,沒有一句可以反駁。
誰在她的立場,只怕都不會願意。
可是,他剛才卻因她那句不肯,氣昏了頭腦。
趙佑棠忽然就很心煩,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道:「你給朕好好反省,竟然如此與朕說話!」
他甚至踢倒了一張凳子。
馮憐容被這沉悶聲嚇到了,可是她整個人還在激動中,收不回來,但她又想哄一哄趙佑棠了,這一急,眼睛就紅,眼淚汪汪的,恨不得立時就要哭起來。
趙佑棠見她這樣子,喝道:「哭什麼,剛才罵朕的時候,不是理直氣壯的很?」
「沒有罵,罵皇上。」她只是實話實說,哪個字罵了?再說,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罵啊。
趙佑棠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鍾嬤嬤幾個看他氣沖沖出來,跪了一地,見走得沒影兒了,她們才急著跑進去。
馮憐容一個人呆呆的坐著。
鍾嬤嬤歎氣道:「娘娘這是何苦,皇上問,娘娘就是騙著也……」
「他說不准騙。」
鍾嬤嬤嘴角一抽,暗道這可如何是好!
要說,這皇上也是吃飽了撐著啊,馮貴妃當年願不願意進宮,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這輩子都得在宮裡了,也不知道這兩人好好的說尚服局的事情能說到這個上頭。
鍾嬤嬤頭疼。
「要不明兒,娘娘還是去認個錯。」
這二人針尖對麥芒的那是頭一回,若是尋常夫妻也便罷了,可這丈夫卻是皇帝,天下間最尊貴的人,自家主子又只是個貴妃,如何能成?鍾嬤嬤覺得馮憐容必須要去道歉。
馮憐容卻抬頭輕聲問:「嬤嬤,其實我也沒說錯罷,宮人黃門,哪裡有那麼壞,這次的事情,她們雖然有錯,可也有原因。」
鍾嬤嬤對此自是感動的,卻又知道自己的身份:「娘娘,咱們做奴婢的,好不好,壞不壞又有何好說?不過憑的是主子一句話,奴婢們是命好,遇到娘娘,別的就難說了,可是那也是命啊!」
「是啊,是命,可是命也會變的,只要有不一樣的機會。」她便是如此,只是,這命還是依著那些人,像當年的皇太后,像趙佑棠,這一世,沒有他的寵愛,她的命興許就變不了。
馮憐容這麼想著,內心裡的想法也越來越清晰,原來權力越大,能主宰的人便越多,可這些人裡有好也有壞,如何能憑自己的心情便定下他們的生死?
她回頭瞧瞧寶蘭珠蘭,正當是花一般的年紀,可是卻不能嫁人,這宮裡還有好多這樣的人呢,她們與以前的自己是一樣的,無法違抗命令,只能無條件的聽從。
這些人,有什麼錯呢?
譬如那叫秀蓮的宮人,乃家中獨女,突然被召入宮,一過就是十幾年,家中父親病重花盡錢財,母親要出來乞討過活,她這心裡該多難受?便是犯了錯,也是叫人可憐的,她原本是想與趙佑棠說說這件事情。
馮憐容微微歎了口氣,可卻辦砸了。
或許,明天真去認錯?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氣。
她在這兒想了又想,趙佑棠也一樣。
回到乾清宮就悶悶坐著,嚇得幾個黃門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嚴正這是頭一回見他從延祺宮回來還陰著臉的,須知以前他去那兒都是為了心情變好,這下反了。
也不知這事兒過後,馮貴妃是不是完了?
作為黃門,有時候總是要提前多想一下,若是這樣,那以後馮貴妃事情就不能多提了。
可馮貴妃完了,哪個貴人能得皇上的青睞呢?
嚴正正胡思亂想著,趙佑棠忽然叫他進去。
「見過皇上。」嚴正一下就趴在地上。
趙佑棠也沒叫他起來,只淡淡問道:「當年你是怎麼入宮的?」
嚴正傻了。
他服侍趙佑棠十幾二十年了,他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也從不會關心這些。
怎麼回事兒?
「別想著欺瞞朕,除非你不要腦袋了,說罷。」趙佑棠道。
嚴 正心裡咯登一聲,忙道:「其實就是窮,那會兒奴婢家裡因祖父喜賭錢,背了債,偏他又死了,只得父親來還,靠家裡一點兒薄田經常飯也吃不起,衣服也穿不暖。 後來奴婢年紀大一些就來城裡掙錢,有日聽說宮裡招黃門,能換點銀子,奴婢想著弟弟妹妹這麼小就常餓肚子,實在可憐,一狠心就來了,後來得了十兩銀子,他們 總算能吃點飽飯。」
趙佑棠知道黃門是怎麼樣的,只是沒想到嚴正為個十兩銀子,就葬送了一生。
可是這事兒他原先根本不想就過問,嚴正是誰,家裡人住哪兒,他一概不想知道,如今才知嚴正有多傻,卻又有顆多體貼家人的心。
難怪這些年,自個兒一直用著他,可見他這為人確實不錯。
趙佑棠擺擺手,叫他退下。
他雖然因馮憐容那些話,好奇問了嚴正,但現在心氣仍是不順的很。
這些年,馮憐容在他面前時是如何百依百順的,他記得清楚,可今日她卻敢頂撞他,不止頂撞,還說得叫他無法反駁,這是一個顛覆性的舉動,叫他有些兒不能接受。
可另一方面,他又有新奇之感,原來她還有這樣的一面!
原來她也不是一味的奉承自己的。
這一晚上,兩人都沒有睡好。
馮憐容起來時,眼睛下面烏青烏青的,好像被人用奇怪的脂粉塗抹過一樣,鍾嬤嬤看一眼,就知道她這是後悔了。
也是活該!
鍾嬤嬤氣啊,遇到這種事,早該求著叫皇上諒解了,或者,那些宮人死活關她什麼事啊,要求情,甚至為此反對皇上,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鍾嬤嬤覺得不值得,故而也沒有安慰馮憐容。
馮憐容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同兩兒子吃飯。
趙承衍瞧了又瞧,問道:「母妃像是不高興呀?」
「沒有啊,就是晚上做噩夢沒睡好。」馮憐容笑了笑。
「哦,那母妃一會兒要好好睡啊。」趙承衍關切道,「等孩兒回來,再陪母妃。」
馮憐容摸摸他的頭:「真乖,母妃會歇著的。」
趙承謨只聽著,沒說話。
兩孩子走了,馮憐容就琢磨是不是要寫封信。
她與趙佑棠沒鬧過這種矛盾,昨兒也是他第一次那麼凶的訓她,怎麼想,她都覺得趙佑棠是生氣了,畢竟他是皇帝嘛,習慣了別人順著他的,她又一向不發脾氣。
她叫寶蘭磨墨,寶蘭挽起袖子,不一會兒就把磨好了,墨汁漆黑濃稠。
馮憐容提起筆沾一沾,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該寫什麼呢?
說自己不該說那些話,惹得他不高興?說自己口不擇言?說自己當年雖然不願入宮,可是,如今卻是不曾後悔的?
說什麼呢?
昨兒非得惹他,今日再巴巴的寫信過去求他。
就不會讓他厭煩嗎?
平生第一次,她覺得手中的筆好重。


☆、第114章 這些信
她最終還是一個字沒寫,叫珠蘭去洗筆。
鍾嬤嬤急道:「怎麼又不寫了?」
「皇上肯定還在氣頭上,寫了送過去,指不定都不看的,還是等兩天。」馮憐容心想,他既然叫她反省,反省又如何不要時間?認錯也得有個認錯的態度罷。
鍾嬤嬤沒法子,只道:「總也不能太久,皇上能有多少耐心?」
馮憐容嗯了一聲。
趙 佑棠依舊早朝下朝,批閱奏疏,召見大臣,這日突然就收到一封奏疏,來自寧縣,一看竟是彈劾馮孟安的,落款還是何易,他這心裡頭就疑惑。畢竟馮孟安是他派去 給何易當副手的,期間因地震的緣故,一直只為安置災民,如今才有時間重新清算土地,如今將將開始,怎麼二人就生齷蹉了?
他仔細瞅了兩眼,眉頭微微皺了皺眉,何易說馮孟安做事不專注,常常閒遊亂逛,不曾起到任何作用,希望自己撤了他。
趙佑棠回想起馮孟安當日雄心萬丈的樣子,沉吟片刻,寫了回批,告知何易再觀察觀察,切莫心急,畢竟馮孟安年紀還輕,希望他多多指教,算是當了回和事老。
寫完了,他往嚴正看一眼。
嚴正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趙佑棠忽然就把手裡的硃筆重重一扔。
嚴正心裡一跳,大概也猜出來了,不用說,他定是在想馮貴妃為何沒有反應。
他腦門子上發涼,暗道得派人去提醒馮貴妃了,又覺自己命苦,不過一心一意伺候皇上的,怎麼這男男女女之間的瑣事還得他煩心,他哪兒瞭解這些東西!
嚴正把頭低得更低了。
誰料到趙佑棠卻突然站起來往外走了去,嚴正連忙跟上,就見他是去了春暉閣。
春暉閣裡,三孩子與周彥文正在聽課,他立在窗口看了看,見三孩子一排坐一起,周彥文坐在後面,都是全神貫注的,他微微點了點頭,看來趙承煜還是把話聽進去的,沒有說不理會哥哥弟弟。
他站得會兒,李大人就叫休息了,又朝外面行一禮,道見過皇上。
裡頭四個人陸續出來。
趙佑棠問了一些李大人剛才講的內容,見三孩子都答得出來,又對周彥文道:「這些想必你都學過。」
「回皇上,是的。」周彥文小小年紀斯文有禮,「幼時在家中,不止西席,還有父親,哥哥都教過,只是李大人講來,又別有一番道理,故而也不覺得枯燥。」
趙佑棠笑著點點頭,與三個孩子道:「你們可聽見了?這世上學問便是如此,哪怕心中已明,也該時常思量,若有不同見解的,也是該互相切磋,好好與你們表哥學學。」
三個孩子道是。
說罷,他又看向趙承煜:「你這幾日常住祖母那兒,可曾去見過你母后?」
趙承煜道:「昨兒才見過,母后說好一些了,但還在吃藥呢。」
他現在還小,不清楚父母之間的事情,可也不是什麼都不懂,那種隱隱約約的感覺縈繞心中,叫他更快的成熟了起來,至少,他現在已經知道,在父親面前,是要小心些的,不能讓父親生氣。
趙佑棠唔了一聲,又去問另外兩個兒子:「你們母妃又如何?」
趙承衍想一想道:「母妃好像睡不好。」
「睡不好?」趙佑棠挑眉,那不是活該呢?
不過既然睡不好,怎麼不知道滾過來認個錯?
趙承謨眨巴了兩下眼睛,想起這兩日見到聽到的事情,說道:「母妃今兒早上就吃了半碗粥,連最喜歡的蝦肉包都沒吃了。孩兒還聽金桂說昨兒母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給進。」
趙佑棠這又奇怪上了,關書房裡幹什麼?寫信?可這都幾天了,寫個信寫那麼久?
他吩咐三個兒子與周彥文好好聽課,這就走了。
結果路上遇到永嘉長公主。
看樣子,她是從坤寧宮來的。
「皇上,是要去看皇后娘娘?」她笑著上來行禮。
趙佑棠道:「她既然病著,朕不便打攪。」
永嘉暗道,果然這兩人鬧得很僵,難怪剛才她問起皇太后,皇太后諱莫如深的樣子,可這樣下去如何得了?她勸解道:「阿嫣妹妹可是皇上的妻子,皇上去探望,只會讓她高興,哪裡有打攪之說,剛才妹妹還說起皇上呢,擔心皇上繁忙,累壞身子。」
但趙佑棠並不為所動。
方嫣這病他心裡清楚,不過是因他說的那句話,如今只是退一步已做萬全罷了,只是他也不想拆穿她,多年夫妻,尚留一絲餘地,可方嫣要仍不悔改,也怪不得他。
永嘉見狀,只得不提了,又說到馮憐容:「今兒來,才知道竟然是馮貴妃在協理六宮,只她多年不管事兒,能成嗎?妾身看,還不如叫母后來管呢。」
她對趙佑棠寵愛馮憐容一直都看不慣,如今馮憐容竟然還能管理六宮,這是要取代皇后不成?
趙佑棠嘴角挑了挑:「為何不成?既是貴妃,皇后因病不能如常管事,自然得是她,今年中秋便是馮貴妃辦的,並無差錯。再說,母后向來喜歡清淨,如何要勞煩她?」
他雖然正氣惱馮憐容,可別人要說她,卻容不得。
永嘉每回提這個,總是不能得償所願。
便是今日皇太后還告誡,切莫為馮憐容與皇上有什麼不對的,故而她話湧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總歸他是皇帝,又能奈何?這些年,她已是領教了他的君威了,當年父皇如此,她為討好他,也不是不曾這般。
她笑了笑:「皇上說的是,是妾身多慮了。」她頓一頓,「妾身今日來,其實還為一事,淮獻王的三兒子現今二十五歲,年輕有為,樂善好施,若是往年,怕是要封郡王了罷?」
本朝裡自開國之後,歷代藩王之子除嫡長子沿襲親王封號外,別的兒子都封為郡王,可趙佑棠卻沒有那麼做,這幾年,他陸續只封了那些嫡長子,永嘉便有些奇怪,二來又是受人所托,她身為皇帝的姐姐,才敢來詢問一二。
趙佑棠卻很敏感,問道:「是趙躍求之?」
永嘉斟酌言辭道:「他自是有些擔心,有回與彥真說了幾句。」
趙佑棠唔了一聲:「此事不急,他既然能幹,還怕養不活自己?朕不是已准他們入朝為官了?」
永嘉心道,歷來宗室都是金枝玉葉,早早就等著俸祿下來,如何叫他們習慣?這當官可不是好當的,哪裡有在家中閒著舒服,不過麼,她自己倒是希望兒子有出息。
可世上,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呢。
她就有些擔心:「妾身怕他們多有不願。」
趙佑棠想一想,片刻之後道:「朕會考慮的。」
永嘉便沒有再提,只抬頭笑道:「皇上對二叔還是很好,他幾個兒子,皇上都封賞了。」
趙佑棠道:「肅王退敵有功,不同別的藩王,這世上,哪有天下掉餅子的事情?說起淮獻王,他在世時,一樁好的事情沒做,光顧著吃喝玩樂了,他是死的快,朕還沒來得急清算呢!」
現在,他那些庶子還想討封,談何容易?
永嘉臉色微微一變,已是有些後怕。
幸好沒有再多求情!
二人說得會兒,永嘉便告辭走了。
趙佑棠去了延祺宮。
他走得急快,而且不是往裡間去了,竟然直接去了書房。
鍾嬤嬤大吃一驚,這回要去告知主子也來不及了!
卻說馮憐容還在寫信,這信她昨兒寫了一下午,總是覺得不滿意,今兒再接著寫,誰知道門卻從外面被猛地推開了,逆著光,她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走進來,把外頭的亮全都遮住了。
雖然他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可這氣勢何等攝人。
馮憐容手裡的筆「啪嗒」一下掉在桌上,眼睛睜得老大。
趙佑棠看著她驚慌的樣子,噗嗤笑了。
只因她白嫩的臉上印著好幾塊黑印子,不知道有多滑稽。
馮憐容被他一笑,倒是不知所措,站起來道:「皇上……」
話未說完,聲音已經哽咽。
她沒想到趙佑棠會先來,原本她打算好好寫個認錯信的,可不知為何,怎麼寫怎麼看著不好,要麼覺得字丑,要麼覺得表達的意思不行,桌上都好幾張廢掉的了。
可是她又著急,生怕再晚兩日,趙佑棠會更生氣。
可是,他竟然來了。
她聲音裡有驚喜,有委屈,有小心,有後怕,短小兩個字竟被她念得百轉千回。
趙佑棠其實心已經軟了,但還是板著臉不理她,眼睛卻飄到桌上,只見上頭宣紙放得亂七八糟,左一張,右一張,還有揉成團的,簡直叫人看了糟心。
這是什麼啊!
他走過去,拿起一張就看。
只見上頭寫著:皇上,妾身知錯了,那日妾身不該頂撞皇上……
又拿起一張,只見寫著:妾身定是暈了頭了,還請皇上原諒妾身,皇上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妾身只是個小女子,不懂事體,不該妄言,就只是可憐她們,不是質疑皇上的決定……
再拿起一張:妾身昨兒做夢嚇死了,早上看到蝦肉小籠包都吃不下,皇上好狠的心啊,都不來看妾身……
又一張:真討厭,為何寫不好,明明是想道歉來著!然後紙上畫了一個蛋,蛋殼還破了。
趙佑棠的臉一黑。
馮憐容在旁邊急死,眼見他要去拿那張揉成一團的宣紙,她啊的一聲撲了上去,叫道:「不准看!」


☆、第115章 親口說出來
她這麼一說,趙佑棠更要看了,長手一伸,就把那宣紙拿在手裡。
馮憐容要去搶,他的手就舉高了。
馮憐容比他矮了一個頭,便是踮起腳也沒法子碰到,她急得臉都紅了,哀求道:「皇上,您別看這個。」
趙佑棠挑眉道:「你搶到,朕就不看。」
馮憐容立刻就一蹦一蹦的往上夠。
她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慢慢就散開了,趙佑棠得意的拿著宣紙一晃一搖的,馮憐容眼見沒法子,又開始抓趙佑棠的龍袍,恨不得把他當成一棵樹,自個兒爬上去。
可趙佑棠力氣那麼大,她再使勁也沒法子的,只一會兒功夫,就累得氣喘吁吁。
他垂眸看著她,見她嘴兒微張,臉蛋飛紅,頭髮散下來都披在肩頭了,眼睛偏還盯著他手裡,就跟饞嘴的小貓兒一樣發急,他突然就想到那個蛋,她該不會還寫了什麼壞話罷?
不然幹什麼非要搶了?
他一下子就沉臉道:「你老實交代,是不是非議朕了?」
若是,他也不想看!
看了一生氣又得跟她鬧翻。
這種感覺叫他很不舒服,這些年,他就沒有與她鬧過,鬧了,才知道,他並不想如此,不然他也不會主動來她這兒了。
馮憐容忙道:「沒有。」
她再怎麼不贊同趙佑棠,可不管是面上,還是心裡,她都不會也不敢去真的責備趙佑棠。
趙佑棠奇怪了,那為何不給他看?
他忙把宣紙展開來,只見上頭就兩行字:妾身喜歡皇上啊,便是以前不願入宮,也是因不知將來之事,妾身在這世間最愛的便是皇上了!妾身愛你,最愛你了,哪怕是下一世,也會愛你,還給你生孩子。
趙佑棠拿著宣紙一時就動彈不得。
雖然馮憐容愛他,他不是不知,可是她從來沒有說出口,今日上頭寫的,顯然是發癡的表現,他卻被觸動到了,嘴角微微一挑,笑容就滿溢了出來。
馮憐容卻羞得滿臉通紅。
這些話是她心裡所想,可未免太過直接,她是不敢真送給趙佑棠看的,故而這幾年,哪怕她再喜歡他,也從來就沒說過什麼她喜歡他之類的話,別說愛呢。
趙佑棠把宣紙慢慢疊好,塞進袖子裡:「難怪不給朕看,這種話寫了有什麼意思。」
馮憐容囁嚅道:「妾身再不敢寫了。」
「是不用寫,說就行了。」他立在她面前,輕描淡寫的道,「現在朕來了,你便說一遍罷。」
馮憐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麼?」
「把你寫的與朕說了,朕再考慮是不是原諒你。」他忍著笑。
馮憐容臉又有些白:「說,說出來?」
「嗯,朕等著呢。」
馮憐容就覺得喉嚨有些干,又開始面紅耳赤,一顆心跳得七上八下,女兒家講究矜持,她雖然越發是不矜持了,可當面說喜歡趙佑棠,她真沒做過,她這才發現,有時候說比做也不一定容易。
她呼吸微微沉了一些,這書房裡的溫度也好似變得熱了。
終於,她鼓起勇氣道:「妾身,妾身喜歡皇上,最愛皇上。」
可聲音卻低得跟蚊蠅一樣。
趙佑棠略低下頭:「朕聽不清。」
馮憐容咬咬嘴唇:「妾身最愛皇上。」
「還是不夠響。」
馮憐容急了:「妾身說妾身喜歡皇上,最愛皇上……」
還沒說完,趙佑棠的手就捧起她臉頰,猛地親了下去。
她嘴唇柔軟,口舌生香,他總是一吻就停不住的,常常把她弄得紅腫起來。
這次二人又因之前爭執,鬧得不快,好幾日不曾見,有道是床頭打架床尾合,一發不可收拾,他親了會兒就忍耐不住,剝了她衣裙,按著就在書案上辦了一回。
馮憐容清醒過來,就想捂臉。
本來案上就亂七八糟,信紙攤了好多,現在是更雜亂了,不止是紙亂飛,就是筆筒都打碎了一個,各種毛筆滾了一地,那硯台恨不得也翻了,有些墨跡都弄到她衣服上。
趙佑棠看她急著穿抹胸,又瞧見她臉上那幾個黑印子,忍不住笑道:「也不知道怎麼寫信的,看你這臉。」
馮憐容道:「怎麼了?」
「能怎麼,醜得不能看了。」他用指腹擦了擦,卻見非但沒除去,因他手指有汗,反而黑得更難看了,他哈哈笑起來,「得了,還是要用水洗。」一邊就叫人備水。
外頭其實早就知道裡頭發生了什麼,他們現在對這事兒非常熟悉,基本上二人辦事一般多久的事情,都門兒清,提早就燒好了,一等令下,便兌了冷水,把水溫弄合適了抬上來。
二人清洗過後,換了衣服這才回正殿。
馮憐容看趙佑棠不生氣了,自然也高興,二人說起正事。
趙佑棠道:「該怎麼辦還得怎麼辦,不能因為情有可原就不懲戒。」
「妾身沒說不懲戒,只是覺得宮裡規矩,是不是……」她斟酌言辭,「這些宮人被選進來,到三十歲才放出去,這等年紀,家中父母身體差一些的都離世了,連面都見不到。」
宮人不比妃嬪,妃嬪至少還有希望見到家人,至少能通個信,宮人好些是死在宮裡都出不去的,等死了,多數也是隨便找個地方埋了。
「單 就這件事兒,秀蓮幾個偷東西是犯了錯,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捫心自問,便是她們說了家中實情,管事姑姑就能放她們走嗎?就能給她們錢嗎?妾身看是不能,在 宮裡,規矩是死的,可人卻也活不起來,她們這樣做,也是沒有法子的法子,說到底,錯是錯了,但至少沒有害到人嘛。」她略微挺直了身子,「皇上,是不是能從 輕發落?」
趙佑棠卻很固執:「從輕發落自是不行的,領十個板子罷。」
馮憐容心裡一涼。
十個板子,半條人命指不定就沒了!
她沉默下來。
趙佑棠看看她,微微歎氣,在這宮裡,心善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可是一個人的心若總是軟不起來,那這人多半也是沒有人情味兒的,那還剩什麼呢,不過是利益罷了。
他寵愛她,當然也喜歡她的善良,若哪一日她變了,跟那些個人一樣,只知道算計得失,又與別人何異?
他眸色柔和下來,伸手摸摸她的腦袋:「若她們挺過去了,朕便准她們回去。」
馮憐容眼睛一亮,那也是個恩賜!
只希望她們有此運氣了。
人一旦存有希望,也會變得更加堅強些。
她沉吟片刻又道:「皇上,其實不止她們,妾身這幾日心裡想著,是不是讓其他宮人也能提早些回去,妾身之前說了,三十歲有些晚,若是能提前到二十五歲,她們興許還能嫁人生個孩子呢。」
而三十歲,就是嫁人了,生孩子只怕也不易,再者,年紀大了,生孩子好似也更危險。
那一個女人,沒有孩子,老了又能依靠誰呢?這輩子還是注定是淒慘的結局。
趙佑棠笑笑:「你倒是得寸進尺。」
「妾身只望皇上可以考慮一二,宮人也是尋常家裡出來的,若論起來,同為天下百姓。」馮憐容不忘拍馬屁,「皇上是千古難得的好皇帝,一心為民,這樁小事,想必於皇上來說,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的。」
這就把糖塞進來了,趙佑棠挑眉道:「沒想到你這小腦袋瓜想得事情還挺多,這事兒朕自有定論。」
馮憐容看他沒有立刻拒絕,已然是滿足了,笑瞇瞇挽住他胳膊道:「皇上就是好,父親常說國有明君才能強盛,皇上就是這樣的明君呢,沒有因善小便不為之。」
趙佑棠唔一聲:「看來,書也沒有白看。」
二人說得會兒,趙佑棠回去乾清宮。
尚服局得了命令,當即就杖打秀蓮三人,馮憐容很關注此事,派了黃益三去看,黃益三回來告訴她道:「瞧著是打得很嚴重,不過是虛的,躺上個把月總能好。」
馮憐容問道:「那現在就送出宮了?」
「是的,已經送出去了。」
馮憐容這才鬆口氣。
過得幾日,趙佑棠抽空去了景仁宮一趟。
他與皇太后說了把宮女提前放出去的意思。
皇太后並不驚訝,她自個兒不管事兒,可手底下的奴婢不少,上回尚服局的事情因是馮憐容管得,還與皇上起了矛盾,這些風聲最是容易傳,想必這次也是因這事兒。
皇太后點點頭道:「那些宮人是挺可憐的,只是皇上怎麼會想到這些?」
要知後宮事宜,多半都是皇太后,皇后來管制,皇上一般是沒什麼時間,也沒那麼多心思來碰的,光是外頭的大事兒都夠他忙得了。
趙佑棠也沒有隱瞞:「是馮貴妃提起的,朕覺得這主意不錯,何況,宮中現也沒有多少主子,無需太多宮人,何不讓她們回去與家人團聚?不止減輕宮中花費,於朕來說,也是一樁功德。」
皇太后便笑了笑:「馮貴妃倒真有善心,既然皇上覺得可行,哀家自然沒有異議,不過這事兒是不是知會皇后一聲?」
趙佑棠便應了一聲。
皇太后看看他,忽地想起一事,又道:「剛才皇上說沒多少主子,哀家才想起來,竟是有好多年沒有再選人進來了,難怪宮裡也冷清,皇上看,是不是要……」
她頓了頓,看向趙佑棠。
趙佑棠腦中立時就浮現出往前的事情,為那些個貴人,他跟馮憐容都受過影響,那些事兒叫他極為心煩,他擺擺手道:「不必了,也省得母后操心。」
皇太后一怔。
莫非以後都不選秀了?但轉念一想,不選興許也是好事,現今那些個貴人個個都還沒被臨幸呢,只怕要在宮中孤老,再選幾個,還是一樣,如此,又何必多此一舉?
皇太后便沒再說,她沒有當年皇太后的決斷,也沒有那份野心,既然事情做不好,索性還是別做了。
只看著趙佑棠的背影,她的眉間還是起了擔憂
自馮貴妃管事之後,確實也是盡心盡力的,今日這個提議也沒有不好的地方,只是趙佑棠這等態度,又如何不叫她多想,他這是太把馮憐容放心上了,才會如此重視她的建議。
現在唯一能安慰的是,馮貴妃還沒有做出別的舉動。
她歎了口氣,起身回去內殿。
方嫣聽說趙佑棠來了,自然是驚訝的,畢竟好久不曾來,知春忙給她蓋上被子,她側身躺好。
趙佑棠進來,她就在床上問安。
「聽承煜說,你好一些了?」
方嫣道:「回皇上,是的,但還得養一陣子。」
趙佑棠來看她,她心中也沒有什麼歡喜,她不是笨人,上回趙佑棠說出這種話,很顯然夫妻之情已是蕩然無存,他對她定是沒有絲毫情義了,故而方嫣也不再抱有期望。
趙佑棠道:「能養好就成了,今日朕來是說宮人的事情。」
他把那意思說了。
方嫣在心裡就冷笑開了,不用猜,定是馮憐容說的了,她在他面前總是裝得一副良善的樣子,什麼為宮人考慮,其實只是為討他的歡心罷?如此,他自然覺得馮憐容是好人了!
方嫣淡淡道:「皇上已經決定了,妾身也沒什麼反對的,這般也好。」
她多餘的話沒說。
趙佑棠自便走了。
到得九月,他便頒布下去,景國此後五年一選宮人,年至二十五歲,若無犯下罪行,或不滿二十五,得重病者,皆可出宮,另外,在宮中滿十年者,得三十兩賞銀,滿五年者,二十兩。
不僅如此,他還削減了宮人的數量,從宮中原有一萬宮人減到四千,黃門也是一樣。
這算是宮中一項不小的變革了,史官都一一記下,稱頌趙佑棠節儉仁善。
朝中亦無人反對,反而因趙佑棠的舉動,官宦之家的作風也得到了一些整頓。
畢竟,皇帝都削減奴婢了,大臣們還用這麼多,這不是找死?
好些富貴人家都紛紛遣散奴婢。
趙佑棠心情愉快,有次見到史官,笑道:「此乃無心插柳,原本只是因馮貴妃體恤宮人,朕聽她之言,甚是在理,沒想到還有如此景象,可見朕一國之君,時常得做個榜樣了。」
史官聽得此言,用心記下。
這一刻,馮憐容不知道,她已經被不小心載入史書。
當然,名字是不全的,乃「馮貴妃」三個字也。
她此刻正在給趙徽妍做帽子。
天一入秋,便漸漸涼了,小孩子容易著涼,戴個帽子會暖一些,鍾嬤嬤在旁邊看了又看,眼見她拿個剪刀在棉布上剪了兩個長條下來,就奇怪的很。
哪裡有帽子長這樣的?
「這是小兔兒的耳朵呢。」馮憐容笑嘻嘻道,「我給她做個兔兒帽,這兔子耳朵當然要大一些了。」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可這耳朵也太長了,得拖到地上罷。
「不長。」馮憐容看出她心裡想的,「就在腰那兒,到時候肯定好看。」
「娘娘這麼說便這麼說罷。」鍾嬤嬤還有事兒同她商量,「現今宮人二十五歲就能放出來了,那寶蘭珠蘭,金貴銀桂都到這年紀了,娘娘看如何處置?這要都走了,可不太好。」
那四個可是很有經驗的老人了。
馮憐容心裡清楚,這事兒她拖了幾日了,對那四人也捨不得,畢竟跟了自己差不多十年了,一朝離別,永不再見。
她鼻子有些發酸,歎口氣道:「她們想走就走罷,既然嬤嬤說到這個,你讓她們進來。」
鍾嬤嬤便去喊。
四個宮人大概也知道是什麼,一溜的跪著。
馮 憐容穩定了下情緒才道:「我知道你們都有家人,如今皇上開恩,你們可以早些回去……」她頓一頓,「我也沒多少多說的,這些年,你們都盡了本分,主僕一場, 我知你們的好處,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們也該回去尋個如意郎君嫁了,將來再生幾個自己的孩子,都好過在這兒虛度。」
四人一聽都哭起來。
寶蘭道:「娘娘,奴婢不想走,奴婢在這兒,比在家裡過得快活多了。」
別人家是不得已送女兒,她是差不多賣進來了,只為家裡減少些負擔。
金桂也哭道:「奴婢不走,娘娘待奴婢們可好了,奴婢們好吃好住的,到那兒也不受氣。」
馮憐容聽了眼睛也紅。
鍾嬤嬤訓斥道:「大喜事,都哭什麼,沒得還叫娘娘流眼淚呢,你們哪個願意走的,就走,不願意的,肯繼續留下來,跟老奴作伴的,也乾脆點兒,娘娘還有好些事做呢。」
四個人這才擦擦眼睛,後來一說,寶蘭跟珠蘭都不走,金桂跟銀桂願意回家。
鍾嬤嬤又去問外頭別的宮人,至於黃門,沒有一個願意走的。
本是無根之人,就是回去也娶不得妻子,還不如在宮裡自在些,出去少不得受人白眼。
鍾嬤嬤就都報了馮憐容。
其他殿裡,也一般,過了幾日,就放出去兩千來個宮人。
陳素華立在院子裡,聽得外頭一陣陣聲音,哈哈就笑起來,沒想到,作為貴人,也有一日不如那些宮人呢,宮人尚且能有自由,貴人有什麼?只不過吃得飽住的暖罷了。
不對,冬日裡還不准多用炭!
日日獨守空房,沒有比這更加寂寞的日子了。
她忽然就開始後悔,早知道,便是嫁了那混蛋又如何?再不堪,興許也能和離,可現在,皇上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又有什麼意思?
最可氣便是那方嫣了,如此愚蠢,馮憐容如今管事,她也不知道做些手腳,光等著她犯錯,這如何能成?
難怪能讓馮憐容活到現在!
若是手段高一些,不過是個貴妃,算得什麼呢?
皇后始終都是高她一頭的。
陳素華手縮在袖子裡,重重歎了口氣。
看來,還是得她出手,這等日子,她是過不下去了,與其這樣老死,還不如一搏!
馮憐容這日仍在做帽子,珠蘭笑著道:「皇上來了。」
趙佑棠已經到了裡間,她起來行一禮。
趙佑棠的目光落下,頭一個就看到兩隻大大的兔耳朵從桌上垂下來,雪白雪白的,他問道:「你在做什麼呢?」
「帽子呀。」馮憐容很得意的拿給他看,「瞧,差不多做好了,這眼睛好看罷?妾身挑了很久,用雞血石做的。」
趙佑棠看看,不屑道:「你這什麼雞血石,成色那麼差,紅裡還透著黑呢,哪裡像兔子眼睛,兔子眼睛就該通紅通紅的。」他回頭吩咐嚴正,「一會兒找些上品的雞血石,打磨成兔眼的樣子。」
嚴正應聲。
馮憐容道:「哪要那麼好啊,她長大了就用不著了。」
「這算什麼,小兔兒是朕的公主,也是宮裡唯一的公主,用些好的不是應該?」趙佑棠說著就要看女兒了。
方氏連忙抱來。
趙徽妍剛剛醒來,大眼睛還惺忪著,眼睛趙佑棠,高興的就伸出手去:「爹,爹爹。」
口齒清楚,一看就是聰明的孩子。
趙佑棠笑著就抱過來。
馮憐容撇撇嘴,暗道,她就在旁邊站著呢,小丫頭居然都不看她!這丫頭越長大,越是同她父親親啊,可是,她才是天天照顧她的人啊,怎麼這樣呢!
她氣哼哼道:「我做的兔兒帽不給你戴了。」
趙佑棠噗嗤笑起來:「還跟朕吃醋?」
「誰吃醋?」馮憐容道,「我還有兩個兒子呢。」
「兒子?兒子再怎麼也沒小兔兒美,小兔兒就是喜歡朕,是不是?」趙佑棠得意的捏捏趙徽妍粉嫩的小臉。
趙徽妍微微裂開嘴笑,大眼睛撲閃撲閃的。
馮憐容道:「還不叫母妃啊?」
趙徽妍好像沒聽到一樣,只在趙佑棠懷裡樂著呢。
馮憐容一氣之下,把帽子往自個兒頭上一戴,轉身拖著兩個大耳朵就走了。
那帽子小,根本也戴不好,只頂在髮髻上,兩隻大耳朵在腦後一甩一甩的,怎麼瞧怎麼古怪。
趙佑棠在後面笑得打跌,走上去跟女兒道:「快些叫你母妃,都要氣壞了。」
趙徽妍咯咯笑著,甜甜的叫了聲母妃。
馮憐容這才回過頭,把帽子給扣在女兒頭上。
趙佑棠說起正事:「佑楨的妻子金氏回京了,明兒大概會來宮裡拜見母后,你請個太醫過去看看。」
「怎麼要見太醫?」馮憐容關切的問,「難道是身體不舒服,才回京的?」
「聽說是有喜,回來養胎的,朕看佑楨信裡很擔心。」這兩兄弟時常都有通信。
馮憐容自然應了,一時又很高興,她對金氏很好奇,只是金氏嫁給趙佑楨之後很快就隨他去了睢陽,她一直都不曾見到,沒想到終於有機會要見面了。


☆、第116章 謠言
不過朱太醫年事已高,體力大不如前,前段時間就已有致仕之意,馮憐容也不想多勞煩他,第二日聽說金氏已經入宮,便領了金太醫前往景仁宮。
金氏剛剛拜見完皇太后,她便到了。
皇太后詢問道:「如何這會兒來了?」
馮憐容笑道:「回太后娘娘,是皇上吩咐的,說王妃有喜,叫妾身請太醫來看看。」
皇太后很是高興,看著金氏道:「那可是大好事啊,怎麼剛才沒有與哀家說?還是害羞了罷?」
她雖是打趣,但到底語氣是不親的。
畢竟趙佑棠是她養大的,二人都尚且談不上親暱,別說是趙佑楨的妻子了,金氏自然也清楚,只是為禮節,從睢陽回來拜見下名義上的母后,她抿嘴笑了笑。
馮憐容側頭看她一眼,微微驚訝。
本以為是個豐滿的女人呢,沒想到身段也挺苗條,除了膚色有些黑之外,五官很是清秀,又是官宦之家的女兒,氣質也是端莊大方的。
金氏察覺到她的目光,投來友善的笑容。
皇上善待趙佑楨,那麼皇上最寵愛的貴妃,她沒有理由不示好。
二人對上,笑容更展開了一些。
馮憐容請金太醫上前給金氏把脈。
皇太后問起宮中大小事宜:「你如今一個人管著,怕也是疲累的罷?」
馮憐容道:「回太后娘娘,確實是如此,只望皇后娘娘能早日好了,妾身委實不是這等料子呢。」
「不過上回宮人的事情,你還是做得很好,」皇太后話有深意,「希望這份善心仁慈,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馮憐容頷首稱是。
金太醫稍後便看完,道一切順利,只需安心養胎即可,又笑道:「靖王妃看起來身體很好,不似一般的大家閨秀,可見平日裡是時常走動的,將來生孩子定不成問題。」
金氏對皇太后道:「是去了睢陽,妾身才常出來,說起來,都瘦了好些。」
皇太后笑道:「那倒是,不過比往前好看了。」
馮憐容也才明白,為什麼金氏不是豐滿的了,原來是去了睢陽之後變瘦了,她聽著很羨慕,看來金氏嫁人之後便不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趙佑楨那麼和善的人,肯定常帶著妻子出來玩兒的,指不定二人還坐船巡視江河呢!
多有意思!
皇太后這會兒道:「佑楨也是,你都有喜了,還不知道回來陪你,下回我讓皇上催一催,又不是等著他一人治河。」
金氏忙道:「謝謝太后娘娘,其實相公提出要陪妾身回京的,是妾身自個兒覺得沒有必要,相公他喜歡在睢陽,便讓他在那兒罷,左右離妾身生孩子還早著呢。」
皇太后看她這麼說就知道是個明事理的了,便沒有再提。
馮憐容又問金氏,靖王府缺什麼,金氏又是很客氣的推辭,後來還是皇太后親自點了一些傢俱,布匹等東西,金氏才勉強收了。
馮憐容一一記下。
二人一會兒便告辭走了。
路上遇到趙佑梧,其實他是故意來看金氏的,嘴裡卻道:「沒想到那麼巧。」
馮憐容好笑。
金氏行禮道:「見過四殿下。」
「我哥哥他好嗎?」趙佑梧問,「怎麼沒跟嫂子一起回來?」
「相公很忙,不止巡視河道,還管河道兩邊農田事宜呢,是妾身叫他不要這麼早回的,不然心心唸唸惦記這些,在家裡也不安生。」金氏笑道,「不過相公總是念叨四殿下。」
「什麼殿下殿下的,叫我四弟就行了。」趙佑梧笑嘻嘻,「聽說我馬上就要有個侄兒了?」
金氏臉一紅。
趙佑梧又看馮憐容:「馮貴妃,今兒我叫膳房準備烤兔吃,能不能讓小羊跟阿鯉過來與我吃頓飯?」
他原先小一些,還常去延祺宮的,可現在大了,生得丰神俊朗,為避免閒言閒語,也不好再去,可他卻很喜歡那兩個侄兒,故而時常要請他們去景琦殿玩。
馮憐容笑瞇瞇:「自然好了。」
她那兩個兒子也喜歡這個四叔。
馮憐容說完又對金氏道:「你現今懷著孩子,什麼都要注意點兒,有什麼事情都讓奴婢做,尤其是現在起兩個月,最是重要的,我會請金太醫隔段時間就來看一下。」
她說話溫柔,態度特別和善,金氏雖然才與她見面,卻已經挺喜歡她了,聞言笑道:「就是怕麻煩娘娘。」
「哪兒呢,我最是喜歡孩子,以後你生下來了,我三個孩兒也有個伴呢。」
她心想,趙佑楨的孩子,若是個男孩兒,將來肯定也要來宮裡唸書的,那宮裡就更熱鬧了,若是個女孩兒,也可以與小兔兒做姐妹,現今宮裡就她一個女孩兒,她自個兒也不知道何時才會再生,便是生,也不知是男是女呢。
回到延祺宮,她就把內宮監張緣,還有尚服局的管事姑姑叫來,吩咐他們把要添置的東西陸續送到靖王府去。
二人應是。
張緣又回稟延祺宮裡的幾樣物什大概後日送來。
上回她這兒補損的東西到現在也沒有完全補齊,不過現就只剩下些雕花繁複,需要大量功夫的小件傢俱,馮憐容道:「也不急,慢工出細活,叫他們不用趕。」
張緣應了聲,與管事姑姑走了。
晚上,趙佑棠過來,見兩個兒子不在,笑道:「去佑梧那兒了?」
「是啊,說是要烤兔肉吃。」
「這小子,吃個東西還花樣多,定是叫人在院子裡點了火堆。」
馮憐容抿嘴一笑:「是啊,所以才有意思,指不定讓小羊拿著自個兒烤呢。」她想著又擔心,「哎呀,會不會燙到手啊?這火竄出來,可不得了!阿鯉又還小。」
「別瞎擔心了,佑梧又不小,朕瞧他做事還是挺有條理的,真危險,也不會叫他們去了。」趙佑棠安慰,「別說了還跟著黃門呢。」
馮憐容想想也是,趙佑梧是個少年,可那些黃門都是有經驗的,黃益三也在呢,應不會有事,她又鬆口氣,好奇問道:「說到四殿下,皇上打算讓他做什麼?三殿下治河的本事倒是越來越好呢,聽王妃說,都還會管農田了。」
趙佑棠欣慰:「是啊,三弟越發能幹了,現在就算曹大人退了,朕也不擔心。至於佑梧,等過兩年,叫他去宗人府罷,原先也是藩王管的,朕看還是回歸原位。」
宗人府在開國時便已經設下了,乃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務的機構,現是禮部接手的,有些閒職的意思,馮憐容心想,可能他覺得趙佑梧年紀還小,是要給他練練手,二來,趙佑梧好似也沒有表現出偏好來?
不過這種事她從來不多想的,轉頭命人端飯菜來。
到得辰時末,兩孩子才回來,小臉紅通通的,看起來十分興奮。
一問,果然是坐在火堆旁烤兔肉吃了。
趙承衍笑道:「四叔還烤了叫花雞吃呢,不過不是放在火上烤的,拿泥包了埋在底下,可香了!」
「還烤了蕃薯吃,甜甜的,跟蜜糖一樣。」趙承謨也道,拉著馮憐容的手,「下回咱們也烤,母妃,好不好?」
馮憐容揉他們的小腦袋:「好,叫你們爹爹一起烤。」
兩兒子滿足了,興高采烈得去睡了。
一晃眼,便要到過年。
這日是趙徽妍週歲,得抓周,馮憐容一早就把她打扮好,裡頭穿了石榴紅繡五蝙的小襖子,外頭再裹個白狐皮做成的小披風,頭上戴一頂兔兒帽,活脫脫就是個小兔兒。
兩兒子最近也不聽課了,跟著一起去景仁宮。
景仁宮裡,趙承煜也在,兩兄弟先見過皇太后,又與趙承煜互相見禮,皇太后抱起趙徽妍,眉眼都展開來,笑道:「哎呦,真是漂亮的小公主,永嘉小時候,也這個樣兒呢,這孩子將來定是個美人了。」
要說永嘉長公主,也確實是個大美人兒,只不是溫柔那款兒的,顯得有幾分英氣。
皇太后也誇了馮憐容幾句:「三個孩子都養的不錯,你也辛苦了。」
馮憐容謙虛幾句。
皇太后就讓人抬了大案上來,上頭放了好些東西,不過因趙徽妍是個女孩兒,除了往常那些,還加了好些別的,如剪子,尺子,花樣子,繡線,這都是女工上頭的了,還有銅鏡,首飾等。
這會兒趙佑棠也來了。
馮憐容看著女兒被放在大案上,不免有些緊張,誰讓那兩個兒子之前的表現那麼奇怪呢,一個吃花,一個又睡著了,抓都沒有抓,她只期盼趙徽妍可以正常些。
趙佑棠在她耳邊道:「不過是玩樂,怕什麼。」
馮憐容搖頭,玩樂也得正常點兒啊!
剛才皇太后還誇她呢,一會兒這女兒要是也胡來,怎麼辦?
她臉兒仍是蹦得緊緊的,眼睛眨都不眨,弄得這像是多麼大的事情一樣,趙佑棠好笑,但也沒再逗她了,也盯著趙徽妍看。
趙徽妍坐在大案上,先是四處看看,這才下手,只見她左手先是拿了銅鏡,咯咯一笑。
馮憐容鬆口氣:女兒家都是愛打扮的,不錯不錯。
趙徽妍玩了會兒,右手就伸向了算盤,這算盤有點兒大,一拿便是辟里啪啦的珠子聲,她很是高興,笑得更歡了,左手把銅鏡一扔,索性兩隻手都抓住了算盤。
馮憐容又是無言,不過之前抓了,應該還是算的罷?
皇太后倒笑起來:「算盤好啊,哀家小時候也是抓算盤的,別說,那會兒西席教到算術,還真學得快呢。」
趙佑棠道:「那小兔兒是像了母后了。」
母子兩個都是一笑。
馮憐容上去把趙徽妍抱起來,皇太后道:「再叫我看看。」
她便把趙徽妍又給皇太后。
皇太后看著她的眼睛又大又圓,越發喜歡,索性留下來多陪她一會兒,馮憐容沒有不高興的,畢竟女兒有皇祖母青睞,那是好事,當下就先領著兩個兒子回了。
趙承衍道:「妹妹抓了算盤,將來會不會做賬房先生啊?」
馮憐容撲哧一聲:「什麼賬房先生,你妹妹再如何,都是公主,豈會去算賬呢?」她點點他腦袋,「你那會兒還抓了花吃呢,難道大了種花不成?也就是圖個好玩。」
趙承衍道:「原來如此,那弟弟呢?」
「都沒有抓,困得睡了。」她看看趙承謨。
趙承謨有些驚訝,原來自己沒抓呀。
趙承衍已經哈哈笑起來。
馮憐容看著大兒子的爽朗,心裡突然有些酸澀,過完年這就到明年了啊,他得搬出來,可自己一直都還沒有與他講呢,現在也拖不得了,她握住趙承衍的手搖了搖道:「小羊,你常去你四叔那兒,四叔一個人住一個宮殿呢,是不是很好,多寬敞呀。」
趙承衍其實不太明白,但也點點頭。
「以後小羊也一樣,好不好?」
趙承衍奇道:「那母妃跟弟弟妹妹住哪兒?」
「自然還是住在延祺宮啊,只小羊自己搬出來。」
趙承衍一聽急了:「不好,孩兒不搬出來,雖然地方大,可是冷清呢,孩兒就想與母妃,弟弟妹妹住一起。」
馮憐容歎口氣:「可你長大了,就得這般了,你看你三叔,四叔,老早就住在景琦殿,沒有與皇祖母住一起罷?現在你三叔還搬出宮了,因為長大了就要娶妻呀,怎麼好跟母妃再住一起。」
「娶妻?」趙承衍皺著小眉毛,「三叔四叔都好大了,比孩兒高很多,孩子還小呢。」他拉馮憐容的袖子,「孩兒不想搬出去啊,母妃!就不想搬。」
他緊緊抓著馮憐容的袖子,滿聲哀求。
馮憐容又說不下去了。
不過她這兒心軟,趙佑棠可不同,聽說趙承衍不肯搬,過來延祺宮劈頭就罵了一通,把趙承衍嚇得小臉兒慘白,一個字都不敢說,等到年後,乖乖就搬到元和殿去了,與此同時,趙承煜也搬到了東宮。
雖 說這事情順利,可馮憐容平日裡跟趙承衍天天在一處的,哪兒能不想念,隔不到幾天就要去元和殿一回,趙承衍也是,隔三差五的回延祺宮吃飯,趙佑棠聽說了,回 想起馮憐容苦兮兮的樣子,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反正孩子長得很快,擋也擋不住的,等到久了,她總會慢慢習慣。
還是給她一些時間罷。
開春後,趙徽妍也越發活潑了,馮憐容常帶她出來玩,小姑娘邁著小腿兒,跌跌撞撞得很歡快,她特別喜歡去葡萄架下面,圍著竹架子走,但這樣學習走路還挺好的,有個東西扶呢。
馮憐容常常就坐在旁邊,金蘭白蘭兩個宮人一左一右護著,這兩宮人是新升上來代替金貴銀桂的,也算是機靈。
這日,馮憐容照舊在葡萄架這兒,眼見天色有些暗了,剛準備帶趙徽妍回去,就見小李幾個黃門一臉惶恐的過來,馮憐容奇怪,這種臉色她好久不在他們臉上見過了。
她心裡不免起了擔憂,眉頭微皺。
小李輕聲道:「娘娘,不知怎麼回事,宮裡突然起了謠言,說大皇子才該是儲君,還說是老天爺的意思呢。」
馮憐容腦袋裡轟隆一聲,驚道:「你說什麼?」
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她忙先進去,叫小李跟著,到得殿內,讓方氏抱著趙徽妍走了,這才請鍾嬤嬤來。
鍾嬤嬤也很吃驚。
宮裡詭譎多變,向來皇子多,是非就多,可現在幾個皇子還小,原本還不用擔心的,怎麼突然就出來這種謠言?須知,被外頭聽見,對馮憐容的損害會有多大!
畢竟皇子還小,能有什麼心思,而作為他們的母親,馮憐容免不了會成為眾矢之的。
「到底怎麼回事?」鍾嬤嬤越想越驚心,質問道,「怎麼也不會無緣無故就出這個說法罷?」
小李道:「奴婢也是今兒出去才聽見的,還是有個黃門知道,偷偷告訴奴婢,好讓娘娘有個準備,可到底是從哪兒傳來的,也還不知道呢,奴婢已經叫人去問了。」
馮憐容心裡七上八下。
過得會兒,一個小黃門上來道:「原來今兒下午大皇子出去玩兒,在路上撿到一塊龍形樹根,怕是前日裡下雨被衝出來的,大皇子就拿了玩兒,被人瞧見了。」
鍾嬤嬤大驚:「龍形的?」
這太子雖然是儲君,可真龍天子那是皇上,她怎麼想怎麼覺得擔心,當下趕緊叫小李把黃益三給請來。
黃益三很快就來了。
馮憐容問:「小羊當真撿到那樹根了?」
黃益三低頭回道:「是,也怪奴婢眼睛不尖,大皇子先發現了,就去撿了,奴婢攔也攔不住,回頭才發現是……」黃益三跪下來,「是奴婢疏忽,本以為沒什麼事兒,誰想到就傳開了!」
鍾嬤嬤罵道:「糊塗,這等東西能撿?」
可又一想,趙承衍始終是個孩子,好奇之下,還真攔不住的!
只是這事情從始至終都透著一股子詭異。
馮憐容思來想去,慎重的,又慢慢的道:「看來我得去乾清宮一趟了。」


☆、第117章 陰謀
鍾嬤嬤原本不太出門,但事態嚴重,她連忙跟著出了去。
路上,馮憐容輕聲問鍾嬤嬤:「嬤嬤覺得撿到那樹根,有沒有可能是意外?」
鍾嬤嬤道:「奴婢覺得不可能,尋常的樹根哪兒都有,可龍形的,奴婢這麼大年紀從沒見過,再說,這等事……」她頓一頓,聲音越發輕了,「那些個史書上興許或有,但多數是杜撰的,都是為個正當的理由呢。」
既是正當,當然是因為那些皇帝登上帝位,不是合乎常理的了,如此,為名正言順,總是會捏造些事情出來,證明自己是順應老天爺的意思當皇帝,如今這樁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自家主子是絕對不可能如此做的。
馮憐容聽了,眉頭更加緊縮。
她入宮多年,這是頭一回感覺到焦灼,以及說不出的憤怒。
自問她這些年靜守本分,從來沒有想過要讓自己的兒子爭奪太子之位,這個念頭,連一絲都不曾有,誰料到竟也有這一日的到來!究竟這是怎麼回事?
是誰陷害她,還是其中藏著什麼陰謀?
馮憐容腳步不由得加快了。
到得坤寧宮,幾個黃門見到她來,唐季亮忙進去稟告,隨後就請她入得書房。
趙佑棠這會兒正拿著那樹根看呢。
要說這樹根,長得還真奇怪,乍一看確實是龍形的,真龍在天,這樹根的模樣也是龍盤旋在雲中的樣子,不過,饒是惟妙惟肖,他還是看出這樹根是被人精心做過手腳的。
比如多餘的地方全折掉了,上頭隱隱還有些金粉,怕是在光下面亮閃閃的,才易叫人發現。
正看著,馮憐容來了,他抬起頭,就看見她一臉的委屈。
他微微一笑:「過來。」
馮憐容走過去道:「皇上,那樹根的事情……」
趙佑棠拿起樹根遞給她看。
馮憐容驚訝道:「原來皇上都知道了!」
「這等大事,朕如何不知?你看看,可有什麼想法。」
馮憐容拿起樹根左看右看的,恨不得把眼睛貼在上頭,她不信真有那麼像龍的樹根,簡直就跟雕刻出來的一般啊!她不信,這樹根一定是哪兒不對頭的,看著看著,她就叫起來:「這兒有段被折掉了,皇上看。」
趙佑棠唔了一聲:「不止如此,還有些金粉掉在裡頭。」
她們女人家梳妝打扮,有時候貼個花鈿,難免會用到一些,馮憐容聽他提示,果然也發現了,一時她又滿腹疑惑:「也是錯漏百出的,叫人一看便知是故意弄出來,奇怪,這如何得用?」
看她歪著頭,又是氣憤又是不解的樣子,趙佑棠道:「你這會兒又傻了,若是真的,如何能對付人?」
馮憐容一怔。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便是要這樣,這東西一出,就能叫人浮想聯翩,覺得趙承衍才該是儲君,可是這東西又站不住腳,一查之下,就知是有人故意設下的,不過想讓趙承衍有個機會。
那趙承衍日後當太子,除了她,還會有誰有這等大的期盼?
這是把能殺她的刀啊!
馮憐容臉微微發白,如此毒計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要說這宮裡,恨她的,也只有方嫣,不是她,又會是誰呢?
可是,方嫣當真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看向趙佑棠,咬著嘴唇道:「皇上,皇上到底信不信妾身?」
「不信,還同你說這些?」趙佑棠道,「早就把這玩意兒一下扔你臉上了!」
馮憐容抽了下嘴角,真真是凶殘。
趙佑棠這會兒臉色也很不好看,自打他得知這個消息,就沒有生過懷疑馮憐容的心,她是怎樣一個人,他再瞭解不過了,便是有那麼一丁點兒的野心,也只是要出去玩玩這種程度。
至於什麼爭太子,她壓根兒不會想,可現在竟然有人敢這樣構陷她。
被他查出來,定叫此人碎屍萬段!
「你回去罷。」他擺擺手,「這事兒你別管,只叫延祺宮的人別四處蹦躂就完了,朕自會查個水落石出。」
馮憐容哦一聲:「那小羊?」
「他自然照舊聽課,那麼小懂什麼?」
馮憐容嘟囔:「怕他還撿到什麼東西。」
趙佑棠嗤的聲道:「給黃益三說,再讓承衍亂撿東西,朕砍了他的手!」
馮憐容心想幸好黃益三不在,不然肯定嚇得渾身哆嗦。
她也怕打攪他,這便告辭走了。
鍾嬤嬤一直在外頭等,眼見她出來,忙問:「如何,皇上可信娘娘?」
「嗯,皇上也說是有人害我呢。」
鍾嬤嬤鬆了口氣,在這宮裡,再多危險,也抵不過皇上一句話,只要有皇上的信任,馮憐容就不會有什麼,故而,任何東西都可以失去,唯有不能失去皇上的寵愛。
所幸,自家主子仍是擁有這樣東西的。
鍾嬤嬤又能笑了,安慰道:「既然皇上信娘娘,娘娘就沒什麼好怕的,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馮憐容點點頭,她也覺得是得這樣,不能因為被人害了,就吃不下睡不著的,那可不是趁了別人的意?
可這別人到底是誰,她仍是摸不著頭腦。
她總覺得方嫣不會那麼奸詐惡毒。
畢竟這些年,她在宮裡一直安安穩穩的,方嫣也就只擺擺架子,最嚴重的一次,不過是讓她跪下,可那次還被趙佑棠看見了,方嫣若真有那樣的心機,如何會等到現在才來對付她?
再說,方嫣的兒子已經是太子了啊,景國又是這樣的規矩,輕易誰可撼動趙承煜的太子之位?她也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便是這協理六宮,原也是方嫣命她的,要說也是沒理由,她要這麼陷害自己!
馮憐容百思不得其解。
卻說方嫣得知這事兒,病也不裝了,畢竟威脅到她親生兒子的地位,她如何還坐得住?
她詢問知春:「皇上如何處置的,你去給我打聽下!」
知春其實早問過了,就是剛才不敢說,輕聲道:「皇上派了錦衣衛查了,不過貴妃娘娘那兒,沒什麼動靜,不見有人去查詢。皇上還命人嚴守此消息,不准往外洩露,若傳到宮外,哪個說的,就割哪個的舌頭。」
方嫣匡當一下就摔了手邊的茶盞,不解氣,又摔了茶壺。
怪道世人說起迷惑人心都稱是狐狸精,如今這馮憐容不就是個?
皇上已經被她迷了心了!
這宮裡,還能有別人希望趙承衍當太子的?除了她,還能是誰?結果竟然把她排除在外,好一個馮憐容,她叫她管理六宮,她就沿著梯子往上爬,不滿足這個,還要讓自己的兒子做太子呢!
做夢,想搶她兒子的地位,得她死了才行。
方嫣出去,大聲命令周邊禁軍:「你們把馮貴妃抓來此處!」
作為皇后,她自然有自己的一支護衛。
禁軍們一聽,面色都有些變化,馮憐容現在雖然仍是貴妃,可一來管著六宮,二來,得皇上專寵,怎麼看都不比方嫣這不受寵的皇后來得差,他們要真抓了,會不會被皇上抽板子。
這是一個問題。
見他們猶猶豫豫的,方嫣火氣更盛,正要怒斥,就聽外頭陳素華的聲音,說是有急事稟告。
這段時間,陳素華常來,方嫣閒暇時還有個人說話,且陳素華極會看眼色,方嫣說什麼,她都能應付好,也理解方嫣,故而越發成為這裡的常客了。
方嫣這便暫時停下,叫陳素華進來。
二人進去裡間。
陳素華來之前便知道依方嫣的脾氣定是要大鬧一場的,所以來阻止她,她柔聲道:「妾身知道娘娘惱怒,可這節骨眼上,斷不能拿了貴妃娘娘呢,那是會壞事的。」
方嫣冷笑一聲:「為何不能,本宮還是皇后!」
陳素華大著膽子道:「娘娘難道不記得此前之事?娘娘如今沒有證據就為難貴妃娘娘,叫皇上知道了,怎麼想?只會以為娘娘是借題發揮,故意整治貴妃娘娘的。」
方嫣咬牙,她一早就明白趙佑棠的偏心,不然當初也不至於叫馮憐容下跪,就引得他說出廢後之言。
她手掌猛地往桌上一拍:「豈有此理,本宮還真拿她沒辦法了?」
「豈會沒法子,只是萬事要講證據。」陳素華身子前傾,「妾身也覺得此事定是貴妃娘娘做的,畢竟大皇子是長子呢,免不得有些想法,又仗著皇上的寵愛,這人的骨頭就越發輕了。可娘娘卻未必現在要與她計較,娘娘,且不能打無勝算的仗啊!」
方嫣聽得心裡一動。
陳素華還是說得在理的,如今她這處境,是該謹慎些,她吐出一口長氣,好似把怒火發出來些,才問道:「依你之見,該如何?」
「自然是找證據了。」陳素華笑了笑,「其實那會兒妾身也在,還有旁的幾位貴人在園子裡一起賞花,那日可有很多人路過呢,好像延祺宮的白蘭便是,或者又幾個黃門,妾身也記不太清了。」
方嫣已然明白她的意思,打蛇打七寸,既然要證據,她就拿證據出來!
等到陳素華走了,她便下了吩咐。
第二日,黃益三幾個服侍趙承衍去春暉閣唸書,這一路上,黃益三就沒敢鬆懈,昨日那事兒嚇得他不輕,幸好皇上沒有下令打他板子,不然真是要完蛋了。
所以他不能讓這事兒再犯,其他黃門也是如此。
見前面幾個人走得沉穩,趙承煜想到昨兒聽到的,問花時:「聽說皇兄撿到什麼東西了?」
花時不敢細說,搪塞道:「好像是罷。」
「好像?我明明就聽清楚的,姜十朋說撿到那東西,便是表明皇兄才是太子呢。」他一邊就轉過頭盯著姜十朋。
姜十朋也是他的隨身黃門,嚇得後背直出冷汗,忙道:「那是別人胡說的,奴婢也是聽了他們胡說,一時腦袋犯糊塗,才與旁人提起,殿下才是太子,那大皇子再撿到什麼,也不會是太子啊!」
花時斜睨姜十朋一眼,暗道活該。
這話怎麼也不該在東宮說啊,可他還是幫道:「是啊,殿下,那些人胡說,已經被抓起來了,殿下莫在意。」
趙承煜皺了皺眉。
他雖然還小,可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他是太子,是與趙承衍,趙承謨不一樣的,故而只有他能住在東宮,可是怎麼會有這種說法呢,難道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不是太子?
他想不明白其中的關係。
他昂著小腦袋,一連肅然的往前走了。
到得午時,延祺宮的白蘭還沒有回來,因現是四月,百花盛開的時候,延祺宮裡的花插,花瓶,沒有一日不換新鮮的花兒的,白蘭照舊帶著兩個小宮人去採摘,結果卻不見蹤影。
鍾嬤嬤都奇怪了,問金蘭:「到底她去幹什麼了,可是還做別的?」
金蘭搖頭:「哪有別的呢,光是采個花兒。」
鍾嬤嬤眉心一皺,就要叫黃門去園子裡看看,這當兒,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小李過去一看,見是孫秀那兒的宮人秋華,便問什麼事兒,秋華道:「是咱們娘娘派奴婢來的,叫跟貴妃娘娘帶話,你們宮人被皇后娘娘派的禁軍抓走了。」
小李臉色一變,道謝之後趕緊就往裡頭走。
鍾嬤嬤正在門口呢,小李跑上去道:「剛才秋華來說,好似孫婕妤看見皇后娘娘把白蘭她們三個抓走了。」
這話說出來,馮憐容也聽見了。
屋裡眾人的面色都不太好了。
馮憐容定一定神問:「總不會無緣無故抓她們的,是不是……」她頓一頓,喊金蘭過來,「昨兒白蘭做什麼了?」
金蘭道:「還是與往常一樣啊,昨兒去園子裡採花的。」
園子!
馮憐容心頭一跳,趙承衍可不是就在園子裡撿到那樹根的。
如此說來……
她走到椅子邊,手握住把柄,慢慢坐了下去。
如此說來,方嫣是要撬開白蘭的嘴了?
可她如何去救?
方嫣始終都是皇后,而白蘭不過是個奴婢,又正好在園子裡出現過,她該如何做呢?
她心如亂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第118章 對峙
鍾嬤嬤自告奮勇道:「娘娘先莫急,奴婢去看看。」
她領著金蘭出去了。
鍾嬤嬤是想確認一下,故而先是到了孫秀那兒,孫秀聽說鍾嬤嬤來,趕緊就請了進去,關切的問道:「你們娘娘如何?可叫她沉住氣了,白蘭畢竟是個奴婢,可莫要衝動。」
鍾嬤嬤歎口氣:「是這個理兒,不過娘娘心善,這會兒正擔心白蘭呢。」她頓一頓,「娘娘您是親眼看見白蘭被抓的?」
孫秀道:「可不是,我今兒見天好,就想去園子裡轉轉,正巧遇到白蘭那幾個,已經採了一籃子的花了,還與我請安,後來我往裡走了,就聽到驚叫聲,使人去看,就看到她們被禁軍抓了,那花是散了一地。一開始也不知何事,我覺得蹊蹺,叫人跟著,便發現是拉去了坤寧宮。」
鍾嬤嬤心道,那是千真萬確的了!
「多謝娘娘告知,老奴也得走了。」她跟孫秀道謝之後就告辭走了。
孫秀看著她背影,臉上露出擔憂之色。
小鍾嬤嬤卻是幸災樂禍。
她與鍾嬤嬤一批的老宮人,當年也一起服侍太子的貴人,結果到最後,一個天一個地,馮貴人一躍成為馮貴妃,僅次於皇后,而孫秀呢,不過是個婕妤,還是個從來沒被臨幸過的婕妤!
要說心裡不平,那是太不平了!
故而小鍾嬤嬤看到延祺宮出事兒,心裡頭暗自高興。
孫秀瞥她一眼,微微歎氣道:「嬤嬤這樣可不好,便是貴妃娘娘由此得了禍事,咱們又有何好處?」
小鍾嬤嬤收斂神色。
孫秀又道:「貴妃娘娘比起皇后娘娘,可是仁和多了,與我也算有些交情,若是貴妃娘娘倒了,皇后娘娘再掌內宮,我仍是個婕妤,這等年紀,皇上難道還能看上不成?」
她既無美貌,也無多少才氣,退一步說,就是有,那些貴人裡也有比她強的,可照樣沒被寵幸。
故而這些年,孫秀早就放棄了這個念頭了,於她來說,在宮裡安安穩穩,不愁吃不愁穿,偶爾還能幫襯下家裡,也算是滿足了,她便也沒有別的心思,一心做個婕妤。
而在皇后與馮憐容之間,她顯然是偏向後者的。
小鍾嬤嬤除了歎氣還能如何。
這都是命呢!
卻說鍾嬤嬤與金蘭出去一趟回來,正要去稟告馮憐容,將將到延祺宮門口,才與小李說了幾句話,就被突然而至的禁軍抓走了,小李嚇得目瞪口呆,急慌慌的奔過來,叫道:「娘娘,不好了,鍾嬤嬤跟金蘭,被,被抓了。」
馮憐容一下子站起來。
「怎麼可能?」她問道,「你怎麼知道被抓的?」
小李道:「剛才就在門口啊,也不知怎麼回事,禁軍過來把她們帶走了,好似白蘭說了什麼,要抓鍾嬤嬤去問。」他問,「娘娘,可也要派禁軍去?都在外頭候命呢。」
馮憐容瞪大了眼睛。
方嫣竟然到延祺宮來抓人了嗎?
白蘭到底說了什麼?那樹根與她全無關係,白蘭能說什麼?可她一個小姑娘,膽子又不大,笑起來羞羞怯怯的人,自然嚇不得的!可人都抓了,她真派禁軍去,難道還得跟方嫣的禁軍打起來,那是要出大亂子的,肯定不行。
寶蘭聽說鍾嬤嬤被抓,心裡也害怕,問道:「娘娘要不要去問問皇上?」
小李道:「剛才鍾嬤嬤順道去看過,嚴公公說皇上正見大臣呢,鍾嬤嬤也不敢說什麼。」
馮憐容心想,就是不見大臣,也定是忙著批閱奏疏,她如何好去打攪?趙佑棠向來又把那些宮人黃門的命當成草芥的,再說,就算他得知,可為個宮人出頭,也不太可能。
她一咬牙,說道:「寶蘭珠蘭,你們給我換衣服。」
她原本穿了尋常的衣服,並不合適出門,可要去坤寧宮,又是為這事兒,她覺得馬虎不得。
方嫣正當要拷問鍾嬤嬤,就聽說馮憐容來了。
她一拂袖道:「本宮沒空理會。」
她又想讓馮憐容吃閉門羹。
但這回馮憐容不走了,與那黃門道:「娘娘要查樹根之事,我知道一二,故而才來求見,現在娘娘不見,莫非是不查此事?那又如何抓了我延祺宮的人,可是有什麼誤會?」
黃門一聽,原話告知方嫣。
方嫣冷笑起來:「既然她送上門,倒也罷了,叫她進來。」
馮憐容抬起頭走進去。
方嫣遠遠就見她儀態從容,待到進入內殿,只見她竟穿了一身海青色的常服,金織銀繡暗紋,走動間閃爍不已,她難得穿這樣莊重的服飾,竟也不覺得突兀。
方嫣眼眸微微一瞇,冷冷道:「白蘭已經招了,可見與你脫不了干係。」
馮憐容一早料到如此,故而面色並無驚訝,她之前那刻做下決定,要與方嫣見面,便知道自己決不能以哀求的態度,請方嫣放人,那是做賊心虛,所以她現在以貴妃的姿態,就算不能與方嫣平起平坐,起碼還能做個辯解。
她略略抬起下頜道:「娘娘說白蘭已經招了,那可否容許妾身見她一面?」
方嫣道:「供詞在此,你自去看了!」
知春立時把供詞遞過來。
馮憐容拿起一看,只見上頭寫了白蘭承認在園子裡放下樹根一事,且是受人指使,這指使之人沒有寫在上頭,但鮮紅的手指印是無比清晰的印在上面的。
沒想到那麼短時間,白蘭就屈服了,可見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馮憐容詢問道:「那為何娘娘又抓鍾嬤嬤?」
「白蘭供出她了,說一切都問鍾嬤嬤。」方嫣盯著她道,「你可還有話好說?」
馮憐容道:「白蘭那日是為妾身去採花的,妾身倒不知她能供出這些話,如今妾身只望見她一面,畢竟就算是在衙門裡,也須得人證物證齊全的。敢問娘娘,白蘭現在何處?」
她不急不緩,面無怯色。
寶蘭珠蘭在後面,暗暗稱讚,須知以往,馮憐容從沒有這樣膽大。
方嫣臉色一變:「白蘭在何處,與你何干?本宮的話還能有假不成?」
馮憐容深吸一口氣道:「娘娘的話,妾身是不贊同,也無法承認白蘭這供詞!」
方嫣眼睛一瞇:「按了手印的,千真萬確!如今雖是你管事,可本宮還是皇后,那白蘭既是你宮中之人,又稱有罪,如今只審了鍾嬤嬤,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馮憐容看她一意孤行,非得把罪名扣在她頭上,也是大為動氣,冷笑道:「娘娘既然不肯讓妾身見白蘭好證實真假,又抓了鍾嬤嬤,恐怕審下去,必得就輪到妾身了罷?只鍾嬤嬤年紀大了,承受不住,妾身在此,娘娘不妨直接問妾身!」
方嫣大怒:「你當本宮不敢?」
「娘娘是一宮之主,如何不敢?」馮憐容道,「妾身此來,便是為讓娘娘解個疑惑,娘娘,請問。」
方嫣手緊緊握住把柄,她原本是想拿了鍾嬤嬤,問出個來龍去脈,誰想到馮憐容吃了豹子膽了,竟然敢親自上門,處處針對,她差點就要真的審問馮憐容了。
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
陳素華說得沒錯,她現在沒有證據,與馮憐容對上,佔不到先機,畢竟馮憐容是貴妃,她還能抓了她拷問不成?到時候趙佑棠知道,定是不會饒過她的。
但那些個奴婢不一樣!
方嫣微微笑了笑道:「鍾嬤嬤年紀是大了,可本宮又不會對她如何,只她老老實實說了,為何要指派白蘭去放置樹根,本宮自然會從輕發落,馮貴妃,你還是回去罷。」
可馮憐容哪裡會回去,原本她就是為鍾嬤嬤來的。
這些年,鍾嬤嬤都陪在她身邊,她已然是把她當成家人的,如今年事又高,本該安享晚年,如何要受這等無妄之災?
假使她放任不管,方嫣下個重手,鍾嬤嬤不知得吃多少苦頭呢,又有誰為她做主?
馮憐容斷然說道:「鍾嬤嬤沒有犯錯,便是娘娘,也不能只憑白蘭一言,就胡亂定她的罪!更何況,白蘭說得是真是假,還未證實呢,還請娘娘放了鍾嬤嬤!」
方嫣冷笑道:「本宮便是不放又如何?坤寧宮裡,你敢放肆?」
馮憐容迎著她目光道:「放肆,妾身不敢,只鍾嬤嬤是妾身的人,娘娘要審她,須得給個切實的理由。如今這理由,妾身不服。」
二人互相看著,無形中好似空氣都凝重起來,一時劍拔弩張。
此時就聽聞外頭宮人提醒方嫣的聲音:「娘娘,太后娘娘來了。」
方嫣神色一下子收斂。
馮憐容也略略低頭。
因這樹根的事兒著實不小,皇太后自是知道的,故而她便是不插手,也不是說袖手不管,還是派人盯著,只方嫣才抓人,她還在猶豫間,就聽聞馮憐容登門坤寧宮,皇太后終於坐不住了。
那二人在宮裡雖說彼此間並不和睦,但到底也沒有鬧出大的波折來,現今對上,定然要出差錯。
皇太后覺得自個兒得阻止,所以一刻不停的就到坤寧宮。
二人上前行禮。
皇太后坐於上首道:「如今這謠言,皇上派了錦衣衛在查,這等事,自是不會馬虎的,阿嫣你就不要操心了。」她說的輕描淡寫,「抓的人該放的都放了罷。」
方嫣臉色一變,沒想到皇太后竟然是來幫馮憐容的。
她咬牙道:「妾身正查到一些線索呢。」
皇太后眉頭皺了皺,為方嫣冥頑不靈頭疼。
她顯然是來替她解了困局,省得到時候下不了台,因為皇太后相信這事兒不是出自馮憐容之手,畢竟這些年馮憐容表現的一絲野心也無,教出來的孩子也親厚,如何突然會有那麼大的變化。
她覺著必是有人從中作梗。
因為皇太后也明白方嫣的為人,她還沒有如此狠毒。
這等計策要真是她弄出來的,只怕也不會走到這一步了。
「哀家叫你放了便放了,那日園子裡多少人呢,你莫非要一個個查過來?」皇太后道,「你現身體也還未痊癒,還是好好養著罷。」一邊就吩咐知春,「你去放人。」
知春不敢不從。
眼見她走了,方嫣又洩氣。
她到底還不敢當面頂撞皇太后的,只覺得面上無光,對馮憐容又氣恨了一層,心想她必是在管事的時候討好了皇太后,如今皇太后竟然也站在她這一邊了!
明明這次的事情,定是馮憐容做的,不然還會有誰呢?
為何世人都被她給蒙蔽?
皇太后這會兒又看了馮憐容一眼:「馮貴妃,你也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馮憐容躬身道:「妾身知道,今日是妾身之錯,冒犯了皇后娘娘。」
方嫣暗地裡呸了一聲。
馮憐容告退。
鍾嬤嬤與白蘭幾個這會兒被帶出來,見到馮憐容就紅了眼睛:「是奴婢們連累娘娘。」
馮憐容一看白蘭,她臉色慘白,頭髮凌亂,到現在還在微微顫抖,可見是受了很大的驚嚇,當下道:「回去罷。」
一出坤寧宮,鍾嬤嬤就輕聲道:「拿針刺了白蘭呢,可憐的,都嚇傻了,什麼都承認。」
馮憐容皺眉。
「皇后娘娘真是不擇手段。」
正說著,就見趙佑棠過來了。
眾人行禮。
趙佑棠一看馮憐容這身裝束,十分驚訝,她看起來成熟了幾分,雍容大方,當真像個貴妃娘娘了,他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她手心濕漉漉的,帶著涼意。
他眸色一沉:「她對你做什麼了,你怕成這樣?」
馮憐容道:「沒做什麼,倒是妾身對娘娘做了不該做的事。」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妾身,去救鍾嬤嬤跟白蘭幾個了。」
趙佑棠都不知道說她什麼好,為個宮人硬出頭,幹什麼呢!
「你說你……」
見他要斥責,馮憐容滿心委屈還沒地兒出呢。
「鍾嬤嬤年紀大了,妾身怕她出點兒事,還有白蘭,本是給妾身采個花的,突然就被抓去,妾身如何能服?」
方嫣壓制了她這些年,她從來沒有反抗,可就是這樣,方嫣還是不放過她,懷疑她,一有事就拿她出氣,冤枉她。
憑什麼呢?
就因為趙佑棠寵愛她,她就得負擔這一切嗎?
馮憐容這一刻,積壓了許久的不滿,突然就爆發了出來。
「妾身不服!」


☆、第119章 浮出水面
她的手掌一下子握緊,小臉飛紅,眼睛微微瞪起來,好像一隻生氣的小公雞。
趙佑棠看著倒有些想笑。
她再怎麼露出凶狠的模樣,也絲毫嚇不住人啊。
他一拍她腦袋:「什麼服不服的,朕叫你服了嗎?你沒錯,便不用服。」
「可是……」有時候不服都不行,今兒要不是鍾嬤嬤被抓了,便是方嫣說她幾句,又能奈何,馮憐容還在氣鼓鼓的。
她難得會這樣,可見平日裡確實受了不少委屈了,趙佑棠的手收緊,把她的拳頭包在掌心裡,說起方嫣,真是越來越讓他失望,樹根的事情還未有個定論,她就自作主張的審案,想給馮憐容定罪。
到現在,都看不清形勢。
她這皇后,如此心懷,真是不當也罷!
趙佑棠鬆開手,溫聲跟馮憐容道:「你先回去。」
要不是馮憐容突然去坤寧宮,他原本也沒打算出來,還不是怕她冒冒失失的,被人欺負,沒想到皇太后也去了,想必那幾個宮人被放出來,定是有皇太后的原因。
他還是瞭解方嫣的,他這妻子個性固執高傲,馮憐容便是以貴妃的身份前去,未必就能要到人。
馮憐容抬頭看著他:「皇上,這事兒到底好不好查?」
方嫣懷疑到她身上雖然叫她憤怒,可也不是沒有理由的,畢竟宮裡除了太子,其他兩位皇子都是她親生的,趙佑棠又寵愛她,難免叫人浮想聯翩,若是傳到宮外,只怕更惹人非議呢。
她希望能快一些得到答案。
趙佑棠想起錦衣衛說的,笑了笑道:「任何案子都有紕漏之處,自然能查到。」
他很有底氣。
馮憐容高興的走了。
皇太后尚在坤寧宮,方嫣此刻垂頭喪氣,她不信馮憐容,可剛才皇太后竟勸她,說後宮安穩,皇上才能專心處理朝政大事,叫她與馮憐容好好相處的意思。
方嫣差點一句話脫口而出。
當年,她不也沒有與胡貴妃情同姐妹麼!
不過,她自然不敢說出來的。
只是覺得皇太后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皇帝有三千佳麗,哪怕上萬,也都比獨寵一人好,身為皇后,哪個能忍?看著這宮裡慢慢的,全都是馮憐容的孩子嗎?
方嫣悶聲道:「如今怕是承煜都要做不成太子了。」
「怎麼可能!」皇太后忙道,「你別多想,這樁事情定是有人故意搗亂,你自個兒不能亂了陣腳!哀家說這些,你須得聽著了,哀家也只能再說這些,阿嫣,你不能再這般下去了。」
皇太后一直都很擔憂,只因上回趙佑棠提到廢後的反應,可方嫣偏偏是個怎麼也轉不過彎的人。
她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皇太后從宮裡出來,迎面就看到趙承煜。
她微微笑道:「怎麼不在春暉閣呢?」
趙承煜叫了聲皇祖母道:「正是午時呢,李大人叫咱們休息會兒,孩兒就來看看母后。」
皇太后點點頭:「好孩子。」心裡卻是暗歎一聲,這孩子瞧著越發伶俐懂事,可惜方嫣卻叫人不省心,也是委屈了這孩子,她略彎下腰,伸手握住趙承煜的小手,「莫要去了,她在歇息呢,你隨我去景仁宮罷,廚房今兒弄了些透糖茶食,你最是愛吃的。」
趙承煜歪頭道:「母后又不舒服了?」
「只是累,一會兒就好了。」
趙承煜便跟皇太后去景仁宮。
延祺宮裡,鍾嬤嬤叫白蘭褪了外裳,只見她手臂上一個個小紅點,不細看都看不出來,便暗地罵了幾句,也不用藥酒擦,說道:「這幾日別動就好了。」
寶蘭給白蘭拿了新衣服來換,一邊道:「好似嬤嬤自己吃過一樣?」
「別提了。」鍾嬤嬤搖頭,「先帝那些個妃子裡還不是有狠毒的,我記得那會兒才入宮,就跟了一個金貴人,那才叫……嘖嘖,最毒婦人心,外頭裝得單純,私底下瞧見咱們不順眼,繡著花呢就把針往身上扎,背地裡哪個不恨她。」
馮憐容在旁邊聽得挑眉,湊過來道:「往前不見嬤嬤講過。」
「這等事情有什麼好提。」鍾嬤嬤歎口氣,「不堪回首。」
「那金貴人後來怎麼樣?」寶蘭想了想道,「沒聽過這號人啊。」
鍾嬤嬤幸災樂禍:「說起來,胡貴妃還是做了件好事兒,那金貴人想與她爭寵,結果怎麼著,偷雞不著蝕把米,胡貴妃在先帝跟前吹個枕頭風,那金貴人就被弄到乾西去了,後來也不知怎麼就死了。」
可見再怎麼狠的人,也狠不過皇帝。
馮憐容聽得也不知什麼想法,她入宮多年,富貴沒覺得多好,慘事聽得不少,唯一安慰的是,自己尚且還在受寵著。
她只期望自己還能保持這個好命。
別的,與這一比,有時候想想,當真算不得什麼。
寶蘭跟白蘭也只覺得一陣子涼氣上來。
等到白蘭走了,鍾嬤嬤輕聲與馮憐容道:「這白蘭小是小,可有句話不是說三歲看老嘛,主子以後切莫再重用她,左右就讓她在外頭傳傳話,端個飯菜得了。」
馮憐容知道她是在說忠心這個問題。
白蘭雖然被針戳了,嚇傻了,一時反抗不得,可鍾嬤嬤的意思,真忠心的人哪怕遇到任何情況,都不該背主,承認這等罪行。
她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方氏抱著趙徽妍過來,小姑娘看到馮憐容就伸手。
馮憐容一點她鼻子:「小壞蛋,你爹爹來了,你就只管看他呢,如今我一個,你又來討好。」
趙徽妍只笑,一張臉粉嫩可愛,怎麼看怎麼叫人喜歡。
她問道:「可吃過奶了?」
「吃了,奴婢還餵了點兒果子。」
馮憐容就抱著趙徽妍去外頭散步。
錦衣衛查了一日,今日突然就查到眾位貴人頭上,陳素華心裡一驚,問金梅:「真去各處殿翻找過了?」
金梅道:「是啊。」
正說著,就聽外頭一陣喧雜,陳素華往窗外一看,果然見錦衣衛衝了進來,原本這等妃嬪所住的地方,根本也不給他們進的,難道是有了什麼端倪?
她眉頭微皺,沒想到這等事情出來,皇上都不懷疑馮憐容。
這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主子,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叫他們搜便是。」陳素華很鎮定。
錦衣衛就把殿裡所有地方都搜了一遍,甚至包括她們的衣物,陳素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為這個事情,皇上還真不把她們當妃嬪了,如此待遇,與宮人何異?
她咬了咬嘴唇,立得筆直,待到錦衣衛走了,才把手邊的茶盞猛地砸了下去。
「真真是個蠢貨!」她罵方嫣,她給她製造了那麼好的機會,竟然都沒有對付成馮憐容,如今還把她置於危險之中,真是氣人,要說這方嫣,也是世家門第出來的,怎麼就那麼沒腦子!
她不會用一下自己的家族嗎?
想當年,胡貴妃再如何受寵,還不是被那些大臣給制止了?
今日,馮憐容也該一樣!
陳素華在構陷馮憐容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越是恨她了,若沒有馮憐容,她們這些貴人不會是這個處境,她們被選入宮,只是來當個陪襯的,不會被臨幸,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可她憑什麼有這種優待?
陳素華閉眼,垂眸看到牆角邊放著的風箏,嘴角露出一絲笑。
已是到這個地步了,不凡再做大一些。
趙佑棠坐在乾清宮,聽夏伯玉稟告。
這樹根要說有個出紕漏的地方,只有那些金粉,可他叫人查過,這金粉很普通,便是宮裡尋常有的,但一般宮人用不到,除了皇后,貴妃,便只有婕妤,和貴人了。
可要有心人偷得一些,卻不容易叫人察覺,是以光從金粉上,並不能找到任何線索。
而當日,除了延祺宮的宮人黃門,大皇子等人走過外,便只有張貴人,華貴人,陳貴人,李貴人,還有她們的宮人曾去過,但那四個貴人總是妃嬪,倒不好抄起棍棒就打的。
這時候,事情像是陷入了雲霧,因證據不足,便難以繼續查下去,只是,案子不清楚,那做案子的人卻始終都在宮裡。
宮裡與馮憐容有仇的,名義上確實該是方嫣,可事實上,後宮之中,一人得寵,旁人或多或少都會產生嫉妒之心,所以,馮憐容的敵人應該是很多。
然而,能想到利用這一計策之人,定是極為沉著狠毒的。
這人到底是誰?
趙佑棠問:「他們去搜的時候,那四人什麼表現?」
夏伯玉道:「除了陳貴人之外,都受到驚嚇。」
「哦?」趙佑棠挑眉,「陳貴人並不怕?」
「是,至少表面上如此。」
可趙佑棠怎麼想,也想不起來陳素華這個人。
他把嚴正叫來問:「你可記得什麼陳貴人?」
嚴正記性是很好的,當然,記性不好也當不好黃門,至少爬上高位是不可能的,所以趙佑棠記不住的瑣事,嚴正都記得,他想了一想道:「幾年前中秋節晚宴見過,那會兒……」
他突然就頓住了。
趙佑棠道:「說。」
嚴正心想,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回憶啊!
「那日蘇貴人差點撞到皇上,那陳貴人就在旁邊呢。」
這確實是個不好的回憶。
就為那事兒,他幾天都不歡快。
如今回想起來,那日他原本就想責罰陳貴人的,只是沒有心情,後來便也忘了,畢竟在當時看來,這只是女人間的小心思,那陳素華故意推蘇琴,他是完全瞧在眼裡的。
然而時隔多年,這人又再次跳了出來。
趙佑棠道:「你好好查一查陳貴人,最近她都做了什麼,還有,從現在起,就派人盯著她!」
他下了這個命令的時候,方嫣還在氣惱,可偏偏卻無人傾訴,這宮裡,皇帝冷落她,兒子還小,懂得什麼,就是婆婆,也只知道一味的怪她,可憐她這十年來白白操勞。
最後又得什麼?
她拿起筆給家裡寫了一封信,寫上一行字,就哭起來,滿腹的委屈。
方夫人第二日收到信,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等到方大人回來,她急忙把他拉到裡間道:「原來宮裡出了大事了!老爺你看看,這是女兒寫來的信。」
方大人快速看完,放下信,半天沒有說話。
方夫人已經在抹眼淚了:「沒想到那馮貴妃真是狐狸精,竟然做出這等事,可不是想讓自己的兒子做太子呢!什麼龍形樹根,想這樣就蒙了皇上的眼睛呢。」
方大人擺擺手:「你先莫著急胡說,興許只是一場誤會呢。」
「怎麼會是誤會?」方夫人道,「這種事情,女兒還能胡說?可見皇上有多偏袒那馮貴妃了,居然都沒有治她的罪,老爺,這可是另外一個胡貴妃啊,太子早晚得叫她兒子做了。」
方大人一時沉默。
方夫人道:「老爺是不是想想辦法?」
方大人道:「這又不是兒戲,女兒還是皇后呢,如何好換太子?想必嫣兒只是一時氣話,你不要再多說了,事情還未到這一步!」他握住方夫人的肩膀,「一步錯,步步皆錯,將來可不好挽回。」
「可這要是真的?」
方大人眸光一閃,露出些許煞意:「是真的,也只能拚上一拚了!」
方夫人垂淚。
好好一個女兒送進去,母儀天下了,還不能叫她安穩,不知道得操多少心呢!
都道皇家無情,真是寧願全生了兒子!


☆、第120章 欺騙
雖然宮裡這幾天錦衣衛還在盤查,但已經離開了眾妃嬪所在的宮殿,陳素華覺得安全了,心裡又暗暗得意,那日她極為小心,以其他貴人為掩護,不知不覺就放置下樹根,當真是做得妙極!
旁人到現在還一無察覺呢。
現在該又是她出手的時候了,不然光指望方嫣,能成什麼事?
馮憐容想讓趙承衍當上太子,捏造謠言,這條罪怎麼也該被定下才行。
她這日領著兩個宮人出來,尋到時機,把她們遣走,自個兒蹲下來,撿起地上殘缺的瓦片就挖起了洞,不一會兒她面露喜色,用手一拽,取出一樣東西。
那也是個龍形樹根,樣子也算不錯,只是比起那一個,還是差一些,不能叫人一眼就看出來。
其實這種樹根並不難做,陳素華的外祖父很喜歡木雕,她年幼時,常住那兒,這些事情見多了,這樹根大多都是盤根錯節的,模樣千奇百怪,只要找到合適的,稍加修整就能做出這等樣子,於她來說,實在不是難事兒。
不過也還是花了好些功夫,一來四處尋找樹根並不容易,得避開人,二來,弄成型也是一樣,故而這東西足足要了她幾個月的時間,才做出叫她滿意的。
幸好作廢的這個,她還留著。
她用寬大的袖子遮起來,原本就是給小孩兒撿的,自然不大。
兩宮人陸續回來,一個取了水,一個叫了黃門,剛才陳素華說是突然不舒服,可他們來了,她又挺好,兩宮人少不得犯嘀咕,說起來,她們這主子最近是有些奇怪,神神叨叨的,常來園子,回去又愛叫她們避開,只她們是奴婢,也只能聽從罷了。
陳素華得了想要的,就此返回,卻不知她做這一切早就叫暗藏的錦衣衛瞧見。
當時就有人去稟告了趙佑棠。
趙佑棠聽說罪魁禍首果真是陳素華,臉上立時露了殺機出來,差點就令錦衣衛抓了砍了,可他稍後還是冷靜了一下,命錦衣衛繼續盯著,他想看看陳素華到底是主犯,還是從犯,方嫣可曾參與。
因前段時間,陳素華與方嫣走動最是多了!
嚴正在外頭聽見,跟唐季亮交換了一下眼神。
唐季亮小聲道:「這回皇后娘娘算是完了,黃益三得高興壞了罷。」
嚴正道:「少說幾句你,總歸關不了咱們的事。」
唐季亮噤聲,過得會兒又笑著輕聲道:「嚴大哥,聽說昨兒那香雲又來見你了?說起來,她年輕貌美,便是個宮人,也不比那些貴人差,原本還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家道中落才入宮做了宮人,如今瞧上您,您何不就收了?」
宮中黃門與宮人向來有對食之說,便是自己結的夫妻,可嚴正聽到,卻是大怒,白皙的臉皮通紅,斥道:「你再胡說,別怪我揍你!那香雲與我一點關係都無,是她自個兒貼上來的,我可沒有想過理會她!」
那香雲是景仁宮的小宮人,現嚴正年紀輕輕就做了提督,雖是黃門,因五官生得清秀端正,頗受宮人追捧,故而香雲這種事,他其實遇到不少了。
唐季亮忙道:「不說便不說,只若是我,定然就要了她。」
嚴正瞪著他:「莫說我不提醒你,皇上對咱們黃門什麼態度,你難道不知?別升個官就不知道幾斤幾兩了,這些事情,先帝不管,可皇上知道,未必喜歡,你不信,你去收個試試!」
唐季亮嘴角一抽,不敢說了。
可他們這些黃門原本也是個男兒,大了之後,四處總見宮人,難免會有些心思,故而這種事在宮裡是屢見不鮮的,便是有些皇帝嚴令禁止,到得後來,還是不了了之。
唐季亮心想,嚴正現在這等高位,怎不試試,若是成了,他們幾個也能嘗嘗鮮呢,但偏偏他卻是個木疙瘩,什麼都以皇上的心意為準。
他暗歎一聲。
一會兒功夫就見錦衣衛出來,急匆匆的走了。
陳素華拿了龍形樹根回去,第二日去了趟坤寧宮,今日傍晚,就出來放風箏了,偏偏還在離延祺宮很近的地方放,這方向也頗有意思,她那風箏線一斷,不偏不巧的就落在延祺宮裡。
兩孩子正在院子裡呢,就見一隻彩色大蝴蝶翩翩然落下來,一時都好奇的圍上去看。
趙承謨道:「母妃,有風箏呢。」
馮憐容過去一看,可不是,當下也是奇怪。
趙徽妍是不知道什麼,蹲下來,歪頭看著風箏,伸手摸摸。
大李忙就出去看個究竟,結果就碰到陳素華,她急慌慌道:「不知怎麼就掉到院子裡了,我這就去取,再向娘娘問一聲罪。」
這倒是無可厚非。
大李領她進去。
馮憐容自是大度的,只道:「也無甚,你拿走便是。」
倒是鍾嬤嬤看不過去,嘲諷道:「放個風箏能放到這兒來?以後離遠點兒。」
陳素華不以為意,笑了笑道:「嬤嬤說的是,只是放風箏需要的地方大,故而妾身才來這附近,只覺這兒真是風水寶地,也只有娘娘這等有福氣的人能住。妾身下回一定注意了,再不來這兒打攪娘娘。」
鍾嬤嬤哼了一聲,少不得想到那秦貴人,那秦貴人就是跑這兒彈琴,但結果怎麼著,被皇上弄去乾西了。
這些人,就該有自知之明,若真有本事,何必貼著這兒?非得借馮憐容,才能得個前程不成?
真正厲害的,可用不著這種手段。
陳素華還是笑瞇瞇的,彎腰撿風箏,結果身子卻是一搖,整個人摔在地上。
眾人被這突發狀況嚇一跳,唯有鍾嬤嬤以為陳素華是在演戲,伸手就在她人中上按,這人中按下去是極其疼痛的,尋常是假的,定然會醒,饒是陳素華再怎麼忍,也忍不住,啊的一聲叫起來,痛的要死要活。
鍾嬤嬤暗自高興,賤蹄子露出馬腳了罷?
可哪裡知道,片刻之間,陳素華一口血就噴了出來,在她胸前衣襟灑上了點點鮮紅。
鍾嬤嬤長大了嘴,難道還真是突然發病?
馮憐容見狀,忙叫人抬著去了裡頭,一邊請太醫來。
陳素華橫臥在榻上,死死閉著眼睛,鍾嬤嬤卻仍是不放過她,圍在旁邊盯著她看,太醫過來,正待要請脈時,就聽外頭黃門道:「娘娘,皇后娘娘來了。」
馮憐容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
方嫣進來,皺眉道:「原來陳貴人當真暈倒在你這兒啊。」
馮憐容便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方嫣道:「她時常來本宮這兒請安,要說真是一片赤誠,宮裡難得有她這樣的人了,故而本宮聽說這事兒,才來看看,現太醫來了,你們都避開,請太醫好好相看。」
馮憐容這會兒自然覺得怪異,不是說陳素華是個貴人,方嫣就不能來看,只是這二人前後來延祺宮,叫她覺得有些不安。
可這不安要她說清楚,也說不清楚。
這只是一種直覺。
方嫣看她不動,挑眉道:「陳貴人病了,你們圍著,只會叫她更不舒服,都且退下罷。」
她自己先走了出去。
馮憐容走得慢,剛到外頭,就聽一陣此起彼伏的聲音,情況好像有些雜亂,她疑惑間,方嫣身邊的黃門已經竄了進來,急切的說道:「皇上來了。」
方嫣臉色立時變得難看起來。
趙佑棠當真是護著她啊!
不過聽說她來,這便生怕自己委屈了馮憐容了,但也好,今日就叫他看看馮憐容的真面目。
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趙佑棠大踏步進來,看也不看眾人,直走到裡間,方嫣吃了一驚,這是怎麼回事?她與馮憐容連忙跟上去。
此刻,陳素華還躺在羅漢榻上呢,剛才她就隱隱約約聽見外頭出了事兒,可自己剛才咬破舌頭一口血噴出來,便是為了裝病,現太醫就在身邊,她又如何好動。
故而仍就保持這個姿勢。
趙佑棠立在不遠處,看到陳素華的樣子,冷笑一聲道:「把她拖下來!」
兩個黃門上去,一人抓住陳素華一個胳膊,猛地就把她拉下來,陳素華嚇得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方嫣驚道:「皇上,您這是為何?陳貴人她病了……」
趙佑棠側頭冷冷道:「是真病,還是假病,你心裡清楚!」
方嫣心頭一跳,背上冷不丁就出了汗。
昨日陳素華過來坤寧宮,與她說起馮憐容的事情,稱馮憐容那兒有切實的證據,只要她今日入得馮憐容的內殿,就能把證據找出來,方嫣自然也懷疑,陳素華便拿了一封告密信出來,這信當然是她自己寫的。
只方嫣沒看出來,信裡那人說是馮憐容的宮人,因受不得馮憐容表面一套,內裡一套,又被苛待過,故而想揭發馮憐容,稱延祺宮裡還有一方龍形樹根,馮憐容還沒來得及毀掉,只要方嫣去一搜,自然能找到證據。
便是這樣,二人定了計策下來。
因方嫣原本沒理由過去。
誰想到趙佑棠卻來了。
方嫣被他看穿,自然心裡發楚,可馮憐容的罪行她還沒有揭出來呢,她咬牙道:「妾身今日來……」
話未說完,又被趙佑棠打斷。
「是來找東西罷?」
方嫣整個人都僵住,不敢置信的看著趙佑棠,訥訥道:「皇上如何知。」
趙佑棠手一揮,那兩個黃門當眾抓住陳素華,用力一扯她腰帶,只見上衣散開來,她腰間赫然就別著一樣東西,那東西顏色是褐色的,好些分岔樹枝,張牙舞爪。
方嫣定情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這不是龍形樹根是什麼!
可,這怎麼會在陳素華的身上?
難道被她找到了?
但又一想,陳素華才被抬進來,她還沒給她爭取時間,哪能這麼快就找到樹根呢,別說還有太醫在旁邊。
方嫣臉色鐵青,兩邊臉頰又覺得滾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兩巴掌。
趙佑棠道:「陳素華你可知罪?」
陳素華趴在地上,早就嚇得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好似風中的落葉了,她絕沒有想到,自己設下天衣無縫的計劃,竟然被人當場抓個現行,可要承認了,也是死路一條。
陳素華叫道:「妾身無罪,這東西乃是馮貴妃的,妾身過來放風箏,結果風箏落進來,妾身又病了,被抬進去,迷迷糊糊就看到這東西,伸手抓了,沒想到是這個,這是馮貴妃藏起來的,皇上!」
她語無倫次。
方嫣眼睛裡頭都在冒火,她衝上去,猛地就抽了陳素華一個耳光:「滿口胡言亂語,虧得本宮信你,得知你生病就過來相看,誰想到你竟然做出這等事情!」
陳素華被打得嘴角流血,張口道:「娘娘,請娘娘救救妾身。」
方嫣此刻恨不得殺了她,哪裡會救她。
趙佑棠看在眼裡,嘴角噙著冷意,淡淡道:「皇后不是與陳貴人很好?前日裡,二人還相談甚歡。」
方嫣打落牙齒和血吞:「妾身不知她的真面目。」
趙佑棠冷笑一聲,看向陳素華:「你老實交代,今日是怎麼回事,朕或許可容你留個全屍。」
方嫣一聽這句話,頭皮發麻,腿一軟,差點就要跪在地上。
可她還是強撐住了。
只眼睛直勾勾盯著陳素華,若陳素華說出一句對她不利的話,今日,趙佑棠恐怕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
沒想到,她竟有今日,自己的命運會懸在一個貴人之手,還是一個如此欺騙過自己的貴人。


☆、第121章 決定
內殿裡一片寂靜。
馮憐容立在趙佑棠身後,手不由自主握在一起。
她還真沒想到這龍形樹根竟是出自陳貴人之手,想當年,她剛剛入宮,在她印象裡,也不過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到底是為何,陳素華要這樣構陷她!
是為了趙佑棠的寵愛?
是因為自己獨佔了這份寵愛,所以才引得她仇恨自己?
馮憐容微微呼出一口氣。
那方嫣呢?
到底,她有沒有參與這件事?
一時,眾人都把視線投在陳素華的身上。
陳素華忽然就笑了。
她看著方嫣一笑,看著馮憐容又是一笑,最後淡淡道:「不過是我嫉妒馮貴妃,才設了這個計策,誰想到皇上英明,被皇上識破了。」她慢慢朝方嫣磕了一個頭,「我給娘娘道個歉,欺騙了娘娘。」
這話是把方嫣撇在外面了。
趙佑棠目光一閃:「此等大罪,朕便是誅你陳家一族也不為過。」
陳素華身子一顫,但隨即她還是恢復了神色,她抬頭看了看他,當年入宮,雖說是因不滿意婚事,對宮裡也有些嚮往,可做了貴人,看見他,她還是喜歡他的,曾經也曾期盼著哪一日他會突然青睞自己,會來臨幸她。
誰知道,一切都是幻想,即便是像蘇琴這般的人兒,到最後也沒能入得了他的眼。
可這一切,拜誰所賜?
今日,她死了,若再牽連方嫣,那宮裡還有誰能對付馮憐容呢?
她沒有那麼傻!
陳素華道:「妾身已是說了實話,皇上仁慈,舉國皆知,妾身願為此事贖罪!」
既然是賭,自然會有輸的可能。
反正總歸是一死,在宮裡老死,與這樣早早就死了,還不知道哪個更好呢。
她咯咯笑了起來,看向馮憐容:「馮貴妃,你的命真好呀,妾身便是羨慕你,這次陷害你,也是因這嫉妒,誰讓馮貴妃你如此得皇上的寵呢,便是沒有那龍形樹,將來你的兒子,也未必就不能撿到別的了。這宮裡,早晚都是你的天下啊……」
這話是在警戒方嫣。
方嫣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這些話就跟刀尖一樣直刺入她的心裡。
趙佑棠皺眉道:「把她帶走,好好拷問!」
這事兒還沒完。
方嫣臉又白了一白。
陳素華被拉出去時還看著馮憐容,馮憐容被她看得心驚。
好似她是她多大的仇人似的。
可是,不過是因那份寵愛啊。
當年她也一樣沒得到,雖然曾羨慕過別人,雖然曾期盼過,可卻從未想過要害人的。
陳素華,這又是何苦?
馮憐容心裡頭不好過。
趙佑棠盯著方嫣道:「身為皇后,還做出這等事,真是不知所謂!」
方嫣辯解道:「妾身是被騙了,陳貴人說能找到龍形樹根,還有一封告密信,妾身自然會有所相信,若馮貴妃這兒沒有,妾身自然也不會冤枉她的,又哪裡做錯?」
「是不是騙,還不知呢!」趙佑棠道,「從今日起,你莫要再出坤寧宮了!」
方嫣一聽,整個人都歪下來。
就是馮憐容都嚇一跳,忙道:「皇上,剛才陳貴人不是也說……」
趙佑棠打斷她:「朕意已決,你莫要多說。」他命人帶方嫣下去。
方嫣這會兒渾身力氣都沒有了,她沒想到趙佑棠會這麼絕情,明明剛才陳素華都已經承認,此事全是她一個人的主意,怎麼他竟然還要囚禁自己呢?
說到底,她也是受害者啊!
她被扶出去的時候,惡狠狠的看了馮憐容一眼。
還是因她,她堂堂一個皇后,竟無論如何都不能碰她一個貴妃!
趙佑棠見狀,厭棄的側過了頭。
方嫣哪怕真的是被騙,原因也很明顯,因為她太急於對付馮憐容,所以才會上陳素華的當,一旦聽到什麼告密信,連腦子都不用,一心想著給馮憐容定罪!
她這樣的人,如何還能再做皇后?
做了,仍然只會一心視馮憐容為敵人,眼睛裡看不到任何別的東西!
可景國的皇后,他的妻子,怎麼能是這樣一個人?
趙佑棠在這一刻做了決定。
馮憐容自然不知他的想法,想到前前後後的事情,說道:「原來這事兒皇上一早就知道了,倒是把妾身蒙在鼓裡呢。」
趙佑棠坐下來道:「如今你可知道了,外頭找上門來的,便是死在你面前,也不能給她們請太醫,這些人,心黑的很呢,也就你傻,什麼人都相信。」
馮憐容道:「那是因為皇上知道這詭計了,要不然哪兒狠得下心啊。」
畢竟是一條人命,耽擱不得,而且還是個妃嬪。
趙佑棠瞭解她,也不再提,人的性格確實是很難改變的,不管是好,還是壞,所以這些年,方嫣就沒多少長進,不管是做太子妃,還是皇后,她都是自以為是,可惜眼界又小,今次還被個貴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突然站起來。
馮憐容忙退後一步。
「朕去趟景仁宮。」他道,「晚上過來用膳,你叫膳房準備下。」
馮憐容應是。
他大踏步就走了。
今次趙佑棠為陳素華的事情一併把方嫣也給懲治了,想必皇太后必定是要勸他的,他這一去也不知母子二人會如何,馮憐容微微皺了皺眉,想了想道:「一會兒讓王御廚做個白勺鮮蝦,鹵煮鵪鶉,其餘的便是平常那些罷。」
趙佑棠心情不好時,吃得也少,這兩樣是他喜歡的,故而別的馮憐容也沒點,到時他過來看到這兩樣菜,必是會吃得多一些,旁的再夾幾筷子,怕也是夠了。
金蘭忙就去膳房傳話。
皇太后那兒,正如馮憐容想得,聽到方嫣竟然被勒令禁足,當下也是著急,沒等趙佑棠到,她都已經走到殿門了。
二人在外頭遇見,皇太后張了張口,一時又不知說什麼。
「母后,先進去罷。」
趙佑棠與她一同走入內殿。
身邊宮人黃門盡數退了出去。
皇太后看一眼趙佑棠,見他面色平靜,似是胸有成竹,當下心裡頭就是咯登一聲,看來這次怕真是不好了,她索性開門見山的問:「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阿嫣?」
趙佑棠也沒有迴避:「朕打算廢了皇后,故而才特此過來,希望母后准許。」
皇太后雖然早有準備,還是吃了一驚,她仍是沒想到趙佑棠會那麼乾脆,不由得挺直背脊道:「這事兒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皇上,阿嫣可是承煜的母親啊,她若是被廢了,承煜該如何自處?」
莫說是趙佑棠了,便是她,也覺得方嫣一錯再錯,確實叫人難以忍受,只得希望拿母子間的聯繫可以挽回一下。
提到趙承煜,趙佑棠果然還是遲疑了。
皇 太后趁熱打鐵:「皇上,景國自開國後,不,便是前朝,又有哪一個不是皇后之子立為太子的?皇上,阿嫣雖然個性愚鈍,有好些缺點,可到底沒有真的犯下大錯。 在她做皇后期間,宮裡也一向太平,今次這事兒,是被小人所蒙蔽,她一時頭腦發熱,才會懷疑馮貴妃,可到底也沒有把馮貴妃如何,皇上,不妨再給她一次機 會?」
這次提到馮憐容,趙佑棠那點遲疑又沒有了,他挑眉道:「她這性子,本就難堪大任,朕已經一忍再忍,是她自己不知好歹!承煜有她這樣的母親,必成不了大器!」
皇太后急道:「那皇上如何與大臣們交代?」
趙佑棠冷笑道:「她心胸狹窄,親信小人,德行有虧,早就不配為後了,朕即刻就令禮部起草。」
說出這種話,自然是不可能再收回了,皇太后不由得想起方嫣剛入宮時的光景,沒想到她竟是這個結局,皇太后頹然往後靠去,她連一句不准許的話都沒有力氣說了。
當然,她心裡也清楚,趙佑棠此番來,說是說請她准許,可事實上,她准不准許根本不值一提。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問:「那皇上,準備讓誰來當皇后呢?」
趙佑棠道:「朕還未決定。」
皇太后的眉頭微微挑了挑。
若不是馮憐容,難道還有別人?
這宮裡,旁的妃嬪,可沒有被臨幸過的。
她擺擺手:「哀家知道了,一切都由皇上決定罷,只是承煜小小年紀,如何承受得了。」
趙佑棠想到這個兒子,眸色微黯,可趙承煜真要由方嫣來養大,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只怕從小就要被教唆著兄弟不和了,畢竟方嫣是那麼恨著馮憐容,如此,自然是不行的。
皇太后又道:「可他非馮貴妃所生,二人無母子之情,以哀家看,還是要皇上多多費心。」
趙佑棠道:「母后說的是,朕自會多加照看他的。」
皇太后點點頭,對方嫣是恨鐵不成鋼,對這個孫兒卻是可惜,方嫣一旦不是皇后,趙承煜的處境自然就會變得艱難,可稚子何辜呢?只盼他還能好好的長大。
從景仁宮裡出來,趙佑棠去了乾清宮。
這兩日,因那樁事,他自個兒也有心事,不知不覺都積壓了不少奏疏,這會兒看了一些,突然就把手中御筆猛地擲在桌上,唐季亮看著,暗自揣測,不知道是哪一位官員觸霉頭。
其實每日奏疏,總有一些寫的內容是不對趙佑棠胃口的,可這心情好壞時有變動,像今日,就絕對不是一個惹皇帝的好時機。
趙佑棠召了夏伯玉來:「你派人去寧縣看看,到底何易與馮孟安出了什麼事。」
剛才那封奏疏又是何易彈劾馮孟安的。
說實話,趙佑棠本來就對何易很是不滿了,常常想著要不要換個人代替他,可何易自己還不自知,常常對這個官員有意見,對那個官員有意見,上回彈劾馮孟安,明明趙佑棠都做了和事老了。
誰想到,他還提這事兒。
好歹馮孟安也算與他沾親帶故,這何易真是一點不懂人情世故,就是馮孟安真有哪裡不好,不知道提點提點?
可見此人也是個容不得人的。
夏伯玉立時就派人去了。
趙佑棠這會兒也沒心情,先去了延祺宮,一到內殿,就聽說馮憐容在書房,他過去一看,只見她在畫畫呢,不過畫得東西很大很大,而且是在地上畫的。
趙徽妍立在旁邊歪著腦袋看,見到他就站起來,爹爹,爹爹的喊。
趙佑棠把她抱起來,笑道:「在看什麼呢?」
「兔,兔。」趙徽妍指著那畫,一臉天真。
雖然她嘴裡說著兔,可定是不知道兔兒是什麼。
趙承謨也過來見禮。
馮憐容笑道:「今兒她跟阿鯉不是看到風箏了嘛,阿鯉就說想哪日放風箏呢。妾身就打算給他們畫個兔子風箏,一會兒再畫個鯉魚的,這樣放上去才好玩。」
趙佑棠湊過去看了看,頓時抽起了嘴角。
風箏要真照著這個做,不知得丑成什麼樣了!
「你這哪是兔子?」他一通訓斥,「說是豬還差不多,也就一個耳朵湊活,再說,風箏放上去,要講究輕重的,你這形狀不對稱,做骨架都不好做。」
馮憐容本來興致勃勃的,覺得自己畫的挺好,被他一說,那是欲哭無淚。
「這不能,做了?」她垂頭喪氣。
「不能。」趙佑棠放下趙徽妍,從她手裡拿過筆,「再拿張紙來。」
馮憐容看他要親自動手畫,一時又高興的很,忙就拿了張來:「妾身給皇上磨墨。」
趙佑棠想了想,剛要提筆,又道:「兔子是白色的,放上去怎麼好看,你看那些風箏,每一個都是五顏六色的罷?這樣在下面才看的清楚,也叫人喜歡。」
馮憐容恍然大悟:「那倒是,那兔子不能是白色的了?」
「當然。」
馮憐容歪頭道:「那畫什麼顏色?」
「紅色的?」
「世上有紅色的兔子嗎?」馮憐容問。
趙佑棠犯難了。
那些野兔子又不好看,黑不溜秋的,畫上去不討喜。
兩個人大眼對小眼,好一會兒沒下筆,馮憐容突然噗嗤一聲笑起來:「皇上也有傻的時候呢,妾身才想起來,那些個風箏哪裡真會按著原來的樣子畫呀,妾身記得以前看到一個獅頭風箏,上頭好幾種顏色,特別鮮艷,可真正的獅子哪裡會是這樣的。」
趙佑棠一想,果真是,也笑起來:「那畫紅色的?」
「加點兒黃的,藍的?」
趙佑棠點點頭,幾筆下去,兔子的樣子就出來了。
馮憐容在旁邊誇他,跟趙承謨道:「好好同皇上學,皇上的畫功可好呢。」
趙佑棠聽著嘴角微微翹了翹。
馮憐容又道:「母妃那兒的那幅畫你見過吧,就是你爹爹畫的,可惜啊,已經過了好些年了,你爹爹就畫了這麼一副。」言辭間頗多幽怨,這畫她總是看,說不定哪日就膩了,也沒個可以換換的。
趙佑棠手裡的畫筆一頓。
那還是他是太子的時候畫的,一晃這麼多年,原來自己真的沒給她再畫上一次。
趙承謨卻好奇的問:「爹爹,那畫上的是誰啊?母妃說是母妃呢,可孩兒瞧著不太像。」
趙佑棠噗嗤一聲笑了,摸摸兒子的頭:「朕也覺得不是你母妃。」
一旁的馮憐容氣死,叫道:「怎麼不是,就是的!」
「哪裡是,當年朕也說不是你。」自己厚臉皮,非得說成自己,他可從來沒有承認過。
趙承謨看看父親,看看母親,微微一笑。
馮憐容氣得扭過頭不理他了。
趙佑棠繼續畫兔子,趙徽妍咯咯的笑,指著道:「兔兔。」
「把藍色的顏料拿來,愣著幹什麼。」趙佑棠畫得會兒,催馮憐容。
馮憐容還在生氣,板著臉拿過來,可到底忍不住,還是偷偷瞧了兩眼。
要說趙佑棠畫畫的本事確實是很厲害的,這兔子雖然被他畫成了五顏六色,可眼睛,鼻子,耳朵都很傳神,看起來十分可愛,而且他不是單純畫個兔子,而是畫了兔子在一片草原上,這樣容易做成對稱的風箏。
她想贊上兩句,可想到趙佑棠拆自己的台就不高興。
她現在年紀大了,那畫上的自己多年輕啊,那是一個美好的回憶,他偏偏不肯承認他當初是畫了她。
趙佑棠畫完了,瞟了馮憐容一眼,看她還在氣鼓鼓的,就有些想笑。
又不是什麼大事兒,女人就是女人,真夠小氣的。
還是個當了三個孩子的娘呢。
他立起來,走到桌邊,取了張宣紙攤好,自個兒調了顏色。
馮憐容奇怪了,不是要畫鯉魚了嗎,可看這架勢不太像啊。
趙佑棠也不說話,略一思索就動手畫了,馮憐容立在旁邊,慢慢的就發現他是在畫人,那輪廓出來,她突然就笑了,剛才的不悅一掃而空,上去摟住他的胳膊道:「皇上在畫妾身了啊。」
趙佑棠皺眉道:「還不放手,差點畫歪了。」
馮憐容放開手,但還是追問道:「是不是畫的妾身?」
「你覺得呢?」
「自然是我了,看看這下頜,圓潤可愛,還有這耳朵,小巧玲瓏,跟妾身的一模一樣。」
趙佑棠嗤笑道:「真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天底下就沒別個兒女人長這樣了?」
馮憐容揶揄道:「有是有,可皇上又不出宮的,怎麼畫別個兒。」
趙佑棠噎住。
過得片刻道:「想像中的。」
「那幹什麼非得想個跟妾身一樣的啊?」
趙佑棠又噎住。
馮憐容看他這樣子,笑死了,跟趙承謨道:「阿鯉,你覺得這個是不是母妃?」
趙承謨點點頭:「這個像。」
「什麼這個像,我房裡哪個也很像的!」馮憐容道,「以前母妃年輕好看著呢,就跟阿鯉現在一樣,還小呢,以後阿鯉長大了,就會跟現在不太一樣的。」
趙承謨哦了一聲:「原是這樣,不過剛才爹爹說不是母妃呀。」
趙佑棠在旁邊手一歪。
果然騙孩子是不好的。
馮憐容笑道:「爹爹逗你呢,當不得真,那個就是母妃。」
趙佑棠聽著也不反駁了,一會兒兒子再問起來,他怕招架不住。
幾個人晚飯也不吃,一直在書房裡,鍾嬤嬤來了一次,聽說趙佑棠在畫畫,一家子其樂融融的,到底也沒敢打攪,只讓廚房熱著,一會兒等要吃了,再立刻端上來。
趙佑棠又畫了會兒,終於畫好了。
馮憐容喜滋滋得過去瞧,只見畫上一個年輕女子立在葡萄架下,頭上包著藍色頭巾,微微仰著頭,嘴裡還含著一顆紫色的葡萄,說不出的嬌憨可愛。
陽光灑下來,染得她一頭烏髮也泛著金色。
馮憐容看著,彷彿那日情景就在眼前。
他低頭把葡萄餵給自己,滿嘴的甜蜜。
她眼睛突然有些發澀,抬頭看著趙佑棠:「皇上畫得真好,只是妾身現在,哪裡還有那麼年輕了。」
趙佑棠笑道:「終於承認不是你了?」
馮憐容又被氣了一下,扭頭就要走。
趙佑棠伸手拉住她:「越發會使性子了,是你還不成嗎?現在這個是你,以前那個也是,成了罷?在朕心裡,你永遠都是這個樣子,年輕蒼老,不過皮囊罷了,而你總是馮憐容啊。」
馮憐容聽了,自然是軟成一團,輕聲道:「可惜現在沒個葡萄,不然定然餵了給你吃。」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低頭就親在她嘴唇上。


☆、第122章 廢後
稍後幾人就去用膳。
趙佑棠這會兒心情也好很多了,吃了不少東西,馮憐容看他幾眼,心裡頭其實還是好奇他與皇太后說了什麼的,畢竟這事兒十分重大,只她雖然不算怎麼聰明,可不該過問的事情,總是知道得很清楚。
趙佑棠又問了趙承謨的功課,再逗一逗趙徽妍這便走了。
回到乾清宮的時候,已是不早。
小黃門稟告道:「皇上,太子殿下等了皇上好久了。」
趙佑棠一怔。
他快步走了進去,遠遠就見庭院裡,一個小小的身影立在那兒,穿了身玄色袍子,頭戴小玉冠,背影被拖成了小團的黑影,在夜色裡顯得特別可憐,孤單。
趙承煜聽說他到了,轉身跑過來,待到近前了才放慢腳步,叫道:「父皇。」
他聲音裡有些緊張,有些歡喜,也有些委屈。
趙佑棠問道:「怎麼會等到現在,晚膳用了嗎?「
趙承煜搖搖頭:「沒有。」
趙佑棠眉頭一皺,看到他身後幾個黃門。
黃門忙跪下來,花時道:「奴婢們早勸過了,可殿下非得要等皇上來。」
趙佑棠問:「到底何事?」一邊就拉著趙承煜進了內殿,並且吩咐他們去膳房端一些飯菜來。
趙承煜這會兒已經有些哭腔了,說道:「孩兒去見過母后,母后一直在哭,說再也不能出來了,父皇,這是不是真的?母后怎麼了,為何要被關起來?」
他此前從春暉閣回來,就去看了方嫣,可方嫣受此打擊,自是哭得狠了,忍不住對兒子訴苦了兩句。
趙承煜多少有些聽懂,這才過來。
趙佑棠就很惱火。
方嫣這是想利用自己的孩子再博些同情?
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今卻再也無法挽回了。
他低下頭道:「承煜,你母后犯了錯,故而要得些懲罰。」
既然趙承煜已經知道,便是哄騙也起不了作用,他總會長大的,也總會要弄個明白,只是作為父親,親手處置自己孩子的母親,多少令人不太舒服。
趙承煜啊的一聲:「母后犯錯了?那母后不能改嗎?」
「改自然能改,可犯下的錯,總得要彌補,這就好比講官問了一個問題,你答不出來,這便是溫習不到家,講官自會命你多抄寫幾遍罷?故而你母后被關起來,也是一樣的道理。」
趙承煜沉默,過得會兒問:「那要關多久呢?」
「不會很久的。」趙佑棠看飯菜上來了,說道,「先把飯吃了,可不能餓肚子,你現長身體呢。」
趙承煜道:「少吃點兒也沒什麼,父皇不是說不能貪吃嗎,孩兒聽父皇的話,已經不胖了。」
他小小的臉上露出天真的神色,說這話的時候,想伸手握一握趙佑棠的袖子,但半途還是縮回去了。
趙佑棠見此,不由微微歎了口氣。
說起來,他對這個兒子是有愧疚的,三個兒子中,他與趙承煜相處的時間最少,而他幼時貪吃,與哥哥弟弟有些疏遠,總也有他這做父親的原因。
他對趙承煜的關心真的不多。
可不管如何,他總是自己的兒子,這份血脈親情是無法割捨掉的,他心裡想著,面色越加的柔和起來,握住趙承煜的小手道:「承煜你肯聽朕的話,這是好事,不過也不必懼怕朕,朕總是你父親,你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都可以來,便是想見見朕,也不必拘束。」
趙承煜聽著自然高興,因他以前總是聽那些黃門宮人說皇上在延祺宮,他很少見到他。
如今父親對他和顏悅色,叫他常來,他歡喜的連連點頭:「好。」
趙佑棠看他吃完,又叫他寫字給他看。
趙承煜的字寫的很好,比之趙承衍的隨心所欲,顯得內斂的多,一筆一劃都是極為認真的,趙佑棠不由想到趙承謨,這兩孩子在這方面倒是有些相像。
趙承煜得父親指導,寫到第五張宣紙才停手。
「已有很大進步了。」趙佑棠摸摸他的頭道,「天也晚了,回去歇息罷。」
趙承煜點點頭,把宣紙疊好了叫花時拿好,這才行禮告辭走了。
方嫣被軟禁在坤寧宮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後宮,畢竟她是皇后,這一旦被禁足,很難不叫人發現,一時眾人都紛紛揣測,常有人在偏僻處交頭接耳,加之禮部都得了手諭,宮外也漸漸都知道了。
方大人這幾日心神慌亂,方嫣是他女兒,如今要被廢掉,作為父親,哪有不心焦的道理。
可是,聖命難為,他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方夫人垂淚道:「老爺也莫要瞞我,咱們嫣兒大難臨頭,誰人不知?」她上前拉住方大人的袖子,「老爺快想想辦法救救嫣兒,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乾西啊!」
廢後與那些入冷宮的妃嬪,差不多是一個歸宿,總不是有好下場的。
方大人沉默不語。
「還 有太子呢,那是咱們的外孫,嫣兒要不是皇后了,他也好不了!」方夫人哭紅了眼睛,氣憤的握緊拳頭道,「只當皇上英明,當年老爺才聽從太皇太后之命,扶持他 得了太子之位,如今倒好,才幾年就要廢了咱們嫣兒,真是狼心狗肺的東西!也不想想當年他得的恩惠,沒有咱們,他能當上這皇帝嗎?」
方大人臉色一變,忙道:「真是婦人之見!要說功勞,也是太皇太后的,咱們算得什麼?」
「那總也出了一份力,老爺,現廢後的聖旨還未出來,老爺您怎麼也得救一救嫣兒啊!就如當年一般,妾身不信皇上能擋得了眾位大臣的反對!」
方大人歎了口氣。
當年能成,也是先帝軟弱,可當今皇上卻不是這等人,再說,朝中重臣未必會站在他這一邊,因現剩下的老臣中,楊大人已經致仕,王大人,李大人都是皇上的講官,感情深厚,而別的都是皇上新近提拔上來的官員,在權勢面前,在利益面前,又有多少人真的捨得?
別說他現在不過領個虛職罷了,哪裡像以前,一呼百應。
見他這般,方夫人失望的很,一拂袖道:「老爺沒膽子也罷了,我少不得求求我娘家。」
方大人忙道:「娘子切莫心急,其實嫣兒一事到底是何原因,還未知呢。」
「能有什麼原因,便是那馮貴妃陷害的,我嫣兒天真單純,何曾會想過害人了?」方夫人瞭解自己女兒,她不是一個狠毒的人,再如何,也不該被廢。
說到底,還是因皇上的偏心,二人夫妻感情不好,又聽了馮貴妃的讒言,必是這樣!
方大人又要說,方夫人不肯再聽,拂袖就走了。
要說方夫人的娘家也是有些勢力的,畢竟她能嫁入方家,不是全靠運氣。
只是,要與皇上作對,談何容易?
方大人愁得晚上都睡不好。
卻說永嘉長公主聽聞這樁消息,第二日就入得宮來求見皇太后。
皇太后知道她要說此事,淡淡道:「皇上心意已決,我也勸不了。」
永嘉吃驚道:「可到底是為何,皇后做了什麼事情了,竟然惹得皇上要廢掉她?那是皇后啊,又不是尋常妃嬪,哪裡能說廢就廢了,是不是……」她頓一頓,「與馮貴妃有關?」
「算得,也算不得。」皇太后把來龍去脈一說。
永嘉聽完,面色複雜。
沒想到宮裡竟然出了這種事!
她皺了皺眉,長歎一口氣道:「皇后怎的如此糊塗!便是要對付馮貴妃,也不該如此啊,她什麼身份,竟與個貴人混在一處。」她也是恨鐵不成鋼,連連搖頭。
難怪趙佑棠會生出廢後之心。
方嫣這次也確實做得太難看了。
「不過人無完人,便是皇后有錯,也不該趕盡殺絕啊。」永嘉道,「母后就不能勸勸皇上?那馮貴妃有什麼好的,皇上竟然一心向著她!想當年,那胡貴妃的事情,他都不記得了?」
皇太后擺擺手:「這二人不能相提並論,我在宮中也看著的,馮貴妃並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要說,也是阿嫣不爭氣。罷了,罷了,我便是去說,又能奈何?又不是沒有勸過,說多了,傷了母子之情,又有何益?」
永嘉聽到這句,微微低下頭。
那二人畢竟不是嫡親的母子,而方嫣說到底,也只是個兒媳婦,兩相權衡,不難分出輕重,只是方嫣被廢,她始終是不太高興,對趙佑棠有些失望。
她沉默會兒問道:「那下一位皇后會是馮貴妃了?」
「也不知。」皇太后道,「皇上倒是沒說。」
永嘉嗤笑一聲:「還能有誰,只沒想到她那麼好命,從一個貴人做到皇后了!」
皇太后提醒道:「便是如此,你日後見到她,也莫要露出輕蔑之意。」
永嘉撇撇嘴。
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她是該如此,可心裡怎麼想,誰也管不著。
她站起來:「我去看看阿嫣。」
皇太后也不知說什麼,歎了口氣。
永嘉走到坤寧宮,只見四處冷清的很,這宮殿跟裡頭的主子也是息息相關,得寵的,像是才到門口就能感覺到生氣,而這兒,卻是死氣沉沉,那些黃門宮人個個都低垂著頭。
方嫣也是臉色青白,坐在一動不動,倒是聽說她來了,忙站起來。
「皇姐。」她握住永嘉的手就哭起來。
永嘉道:「我先前是不知這事兒,到現在才來看你。」
方嫣急道:「那你見過母后了?你幫我求求母后,讓母后再去見見皇上。」
這些天,她終於明白自己的結局了,不是只禁足,而是要被廢掉,她這皇后之位,一共才只坐了七年,別說本朝了,就是前朝,好似也沒有聽說過這等事情。
她到底犯了什麼大錯,要受到如此懲罰?
要說有,那就是沒有馮貴妃得寵了!
最終,皇上還是跟先帝一樣,被美色沖昏頭腦,馮憐容這樣的,到底有幾分真心?不過是想糊弄趙佑棠,將來好讓自己的兒子做太子,她只是沒有用對法子,沒有抓到馮憐容的錯處。
若是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不會失敗的。
可問題是,這機會再難有了,她一敗塗地,還連累了自己的兒子。
想到趙承煜,方嫣又痛哭起來:「皇姐,承煜怎麼辦呢?我若是被廢了,承煜還能做太子嗎?」
永嘉安慰道:「承煜是個乖孩子,皇上還是很喜歡他的,現如今,你莫再想這些。」她歎口氣,實話實說,「母后對此也無能為力,故而你要堅強些,便是去了乾西,你要記得,將來也並不是沒有絲毫機會的,你別再犯以前的錯誤,多想想承煜。」
方嫣腿軟了,慢慢坐下來:「真是沒有辦法了?」
永嘉搖搖頭。
看她這樣的神態,定是沒有欺瞞自己的,她也沒有必要,方嫣咬了咬嘴唇道:「謝謝皇姐今日來告知,將來承煜就交託於皇姐了。」
或許這是她最後一次見永嘉了。
方嫣心灰意冷,也沒有別的話好說。
永嘉歎口氣,告辭走了。
她回頭看一眼坤寧宮,下此再來的時候,大概這兒已經易主了罷?
人生真是意料不到啊。
這話對馮憐容來說也是一樣。
倒是延祺宮裡,旁人都很高興,鍾嬤嬤經常笑瞇瞇的,只是出去外頭才收斂些,畢竟皇后還沒有被廢,自家主子也還沒有做了皇后,不能叫人覺得輕浮了。
而馮憐容卻是心思重重,還被趙佑棠看出來了。
他問道:「可是因為宮裡的傳言?」
廢後是必然的,而關於下一位皇后的猜想,不用說,每個人都覺得是馮憐容。
馮憐容抿了抿嘴道:「妾身倒希望只是傳言,皇上,皇后娘娘那次也是受了陳貴人的蒙蔽,如今陳貴人都被皇上賜死了,何必非得還廢了皇后娘娘呢?」
陳素華在牢裡被拷問還是一應承擔此事,也算有骨氣,趙佑棠便叫人推出去斬了,陳家痛失一個女兒,卻也不敢反抗,還得叩謝皇帝寬宏大量,不追究其家族之罪。
趙佑棠淡淡道:「她又不是一次兩次了,再給她做皇后,你不怕她哪日又找你麻煩?」
這個倒是叫馮憐容不好反駁。
她當然不喜歡方嫣,可方嫣被廢,她知道或多或少,總有自己的原因,畢竟趙佑棠是向著她的,而方嫣卻十分厭惡她,才會造成今日的局面。
可捫心自問,她也沒期望方嫣被廢掉。
在宮裡,皇后被廢,意味著什麼,誰不清楚呢,方嫣這輩子都完了。
這是很殘酷的事情。
趙佑棠皺眉道:「你又心軟什麼,這事兒再怎麼樣也與你無關,她是咎由自取,朕已經忍她很久了。」
馮憐容抬起頭,只見他面上滿是厭棄,她不由得想起前一世,這二人也是感情不和,故而趙佑棠才會喜歡那蘇琴,只她早早去世,並不知後來的事情,卻不知會如何。
看她發怔,趙佑棠也不想再提這件事,詢問道:「你協理六宮,可是真覺得累?朕看你常打呵欠呢,有時候早早又睡了,朕來了,見都見不到。」
馮憐容點點頭:「哪有不累的,管個後宮真是不容易,所以皇后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行了!」趙佑棠打斷她,「你別再替她說話,你現在是不知道厲害,若哪一日被她取了性命,你便是連後悔也後悔不了。」
他一聲大喝,馮憐容也蒙了,再不敢說。
趙佑棠看她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還是像個小姑娘,忍不住就歎了口氣。
她這個樣子,能做皇后嗎?
可方嫣被廢了,後位空虛,將來總還要有個皇后的。
趙佑棠頭疼,想了想道:「你不是跟孫婕妤有些交情,朕看叫她幫幫你罷,省得事務纏身,人都瘦了。」
馮憐容倒是高興,忙道好。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
看來她是真不喜歡管事。
等到趙佑棠走了,鍾嬤嬤忙湊上來,說道:「剛才皇上問娘娘,娘娘怎麼就這般表現呢!」
她是人精兒了,自然看出一點趙佑棠的想法。
馮憐容奇怪:「怎麼了?」
還問怎麼,鍾嬤嬤恨鐵不成鋼,皇后一廢,自然過不了多久就要立新皇后了,這宮裡難道還有比馮憐容更加合適的人選不成?自然得自己抓緊機會啊。
結果她怎麼著,竟然還願意叫孫秀一起管事。
鍾嬤嬤氣得:「別人都是想權利越大越好,主子這算什麼呀。」她壓低聲音,小得跟蚊蠅似的,「皇上還不是想讓主子當皇后呢。」
馮憐容忙道:「我可不想。」
鍾嬤嬤道:「那主子是想讓其他人當皇后了?可主子想過沒有,別個兒當皇后,皇上總得給她該有的一份罷,以後皇上常去皇后那兒,主子也不要動氣,指不定還得多幾位皇子公主呢。哦,到時說不定還得選秀,選個年輕漂亮的主兒來當皇后,也不是不可能的。」
馮憐容的神情就有些變化了。
這些年,鍾嬤嬤哪裡不知道她的心思,自家主子雖然沒什麼野心,可女人的嫉妒心不能說沒有,她現今早就習慣了皇帝的獨寵,若真出來一個,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這就叫坐著說話不腰疼。
她這裝大方,以後指不定有哭的時候。
萬一真來一個賢惠大度,年輕美麗的新皇后呢?
鍾嬤嬤是想提早點醒點醒馮憐容。
馮憐容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可過得一會兒,她問道:「便是當了,那以後皇上要選秀,來個年輕漂亮的寵妃呢?」
這種事,哪是當皇后就能解決的。
這回輪到鍾嬤嬤不能回答了。
主僕兩個一時都不說話,各有各的心思。
卻說馮孟安在寧縣,正在田莊裡到處晃悠呢,就見金尚文來了,這金尚文是他同窗好友,當年一起中了舉人,如今在寧縣當知縣,馮孟安看到笑意盈盈的,問道:「有什麼好事啊?」
「對我不算好事,可對於你來說,那是天大的好事。」
馮孟安挑眉:「說來聽聽,若真是,我請你去吃酒!」
金尚文笑道:「你可真是心大,那何大人與你事事作對,你還有心思呢?」
「怎麼沒有心思,我可不怕他,再說,既然是好消息,吃個酒有什麼。」他手一揮,「快些說來。」
金尚文道:「皇后被廢了,你妹妹不是貴妃娘娘嗎,這算不算天大的好事?」
馮孟安嘴巴張得老大:「還有此事?」
他那妹妹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了,別說爭什麼,別人沒害得她丟命,家裡都得燒高香,可現今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怎麼就倒了?聽說宮裡也沒有別的受寵的主兒啊!
那皇后是得有多蠢,難不成自己把自己給害了?
反正,他那妹妹肯定是不可能斗倒皇后的。
「怎麼回事?」馮孟安追問,「那方家沒上奏疏?」
「方 家是沒上,倒是皇后外祖家上了一道又一道,還稱貴妃娘娘蒙蔽皇上,禍國殃民呢,反而把皇上惹怒了,第二日就昭告天下,廢了皇后,理由都沒怎麼寫,還把她外 祖父罷官了。別的上過奏疏的,全蔫了,屁都不敢放,」金尚文感慨,「方大人還好識時務,見他岳父這等下場,沒敢下手,烏紗帽保住了,要我說,留得青山在不 愁沒柴燒嘛,到底太子還是太子呢。」
說到最後一句,金尚文覺得不太對頭,那太子可是方嫣的兒子,而馮貴妃也是有兩個兒子的,他尷尬一笑。
馮孟安道:「你說得也沒錯,人麼,總要留個退路。」
他也當作沒聽到那句話,可是心裡卻是另一番思量。
將來妹妹若當了皇后,那太子與兩位皇子之間的關係可是難說了,正如金尚文說得,太子是方家的柴火,可這柴火能不能燒起來,也未可知呢!
馮孟安笑了笑,同金尚文一起吃酒去了。


☆、第123章 致仕
方嫣被廢之後,遷居到乾西的長安宮裡做了道姑,皇太后與她到底有些婆媳情誼,還是在趙佑棠跟前求了情,准許多帶幾個宮人去服侍,錢財上面也寬鬆,故而比起此地別的妃嬪,算是好多了。
可方嫣放不下孩子,趙承煜對母親突然的搬離也受到了驚嚇,他不明白怎麼這懲罰會那麼重。
母親都不住在坤寧宮了。
他聽課時便也走神,李大人自然清楚是怎麼回事,告知趙佑棠。
孩子小小年紀遭受這等變化,叫人看著也覺得不忍,方嫣雖然錯處很多,可對自己的兒子是很好的,稱得上百依百順,趙佑棠便命人陪趙承煜時而去看看方嫣,不過這見面須得有旁人在場。
他是怕方嫣又說什麼胡話,影響趙承煜,並且私底下也警告她,若是教壞孩子,以後要見一面趙承煜,更是不可能。
方嫣此等處境,又哪裡敢不聽,是以見到趙承煜,只叮囑他好好唸書,注意身體,倒一時也沒什麼。
卻說馮憐容那兒,孫秀得了皇命,這日就來延祺宮。
「聽說娘娘忙不過來,皇上體恤,叫妾身來相幫,不過妾身也沒有著手過這些,不知行不行呢。」
馮憐容請她坐下:「早年你下棋比我厲害,我就知你定是比我能幹的。」
孫秀笑瞇瞇道:「下棋算得什麼,不過是玩樂,與管事可差多了,依妾身看,這管事除了會算賬,還得會用人,大到每年各個節禮,小到用的一針一線,哪一樣不用費心,也難怪娘娘勞累。」
馮憐容笑道:「你看看,你隨口一說,便知心裡清楚得很,而我呢,並不是這個料子,還是照著皇后娘娘原先的做法。」說到這兒,她頓了頓,沒想到皇上雷厲風行,方嫣到底還是被廢了,住去了乾西。
對此結果,她稱不上歡喜,也談不上悲傷。
因方嫣這人說起來,也不是大奸大惡的,只是想偏了,瞧她礙眼,行事失去了理智。
只這懲戒還是過重,與那些打入冷宮的妃嬪一樣,出不得門,逛不得園子,家人也見不到,馮憐容搖搖頭,可見這兒真比外頭殘酷的多,若是像尋常人家,休書一封還好一些。
孫秀見狀,身子微傾著說道:「方仙姑也是自個兒罪有應得,便是娘娘多得些寵愛,也是皇上看重娘娘,旁人羨慕不來的,莫說她本是皇后娘娘,心胸更是應寬廣些。」
她也一樣羨慕,可要說去爭,卻也知道,這不容易,走錯一步,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她說完便提別的事兒,省得馮憐容不好接這話:「娘娘可想好讓妾身做什麼了?」
馮憐容道:「你那兒一向太太平平,從未出過事兒,可見你任人是看得準的,以後六尚局眾宮人都交於你管,還有每季妃嬪,宮人黃門所用衣料你也一併看了。」
孫秀笑道:「都聽娘娘的。」
她現在每日也閒得很,故而聽說要她來一起管事,她並沒有拒絕的心,總是做做事情比閒著有意思的多。
馮憐容就叫鍾嬤嬤把所屬賬本給她。
孫秀拿著就走了。
鍾嬤嬤看著她背影道:「看起來孫婕妤很喜歡呢,不過娘娘也要注意些,這人的心一旦大了,可指不定會做出什麼。」
馮憐容瞧瞧她。
鍾嬤嬤總是很容易憂心,怕這個,怕那個,不過也是一心為她。
所以這些年,她過得很輕鬆。
「知道了,嬤嬤。」馮憐容點點頭,笑問道,「我倒是一直忘了問嬤嬤,嬤嬤可想過榮老歸鄉呢?上回放走那些宮人,嬤嬤不曾走,當真不後悔?」
鍾嬤嬤道:「有什麼好後悔的,回去也是坐在院子裡曬曬太陽,莫非鄉里太陽比這兒好不成?」她笑了笑,「老奴早就習慣這兒了,便是老死在這裡,也願意,別說還有娘娘在身邊呢。」
馮憐容有些驚訝,並不太理解,若她是鍾嬤嬤,應該是要回去的。
或許一個人在宮裡久了,反而會有所依賴?
她笑道:「既然嬤嬤真的心甘情願,那是最好了。」
趙 佑棠派去寧縣的錦衣衛這日回稟,原來何易彈劾馮孟安也不是為別的,馮孟安這人缺點是有,行事有些不講規矩,其實何易本人也是,但問題是,何易是上司,馮孟 安沒有事事聽從,他就惱了。另外叫他不滿的是,馮孟安不聽他的,還常常做得很好,這叫何易面子上下不來,故而才想對付馮孟安。
夏伯玉道:「其實江家田莊還是馮大人處理好的,要按何大人的意思,不定要大動干戈。」
江家便是皇太后的娘家清平侯府了,有道是水清則無魚,世上多少官員真是兩袖清風?可何易這人便是太古板,眼裡揉不得沙子,馮孟安就不是,他做事比較靈活,擅長與人溝通,退的地方能退,不退的也能守著原則。
趙佑棠聽完,自然是傾向於馮孟安的做法。
夏伯玉又道:「這何大人得知有錦衣衛去查,還大鬧脾氣呢,說皇上不信任他,不如不做了。」
趙佑棠挑眉:「他當真敢這麼說?」
夏伯玉頷首:「是。」
他對何易並沒有好感,而馮孟安是馮貴妃的哥哥,將來馮貴妃坐上皇后之位,馮孟安定是要飛黃騰達的,如今只是舉手之勞,他沒有理由不做,也實在是何易這人太不通人情了。
趙佑棠皺了皺眉,沒有立刻下決定。
畢竟當初,是他升了何易的官,把這事兒交託於他,他還想給何易一次機會。
只是何易卻並不知,加之馮孟安還是照舊我行我素,他惱怒之下,又上了一封奏疏。
這封奏疏最後斷送了他的前程。
他又重新回去做了知縣。
他在一方鄉縣能做得很好,畢竟底下都是小民,可委以重任卻不行了,有些人,想法多,能高瞻遠矚,但實際上,真叫他去付諸行動,卻又未必可以。
趙佑棠想了想,硃筆一揮,升任馮孟安為戶部左侍郎,正三品官,由他來接替何易。
馮孟安這是連升兩品,真正的青雲直上了。
馮澄知道,這心裡倒是擔憂,廢後之事剛剛才過,自家兒子就陞官,還做了高官,不知道別個兒會怎麼想呢,馮孟安又喜自作聰明,他生怕他將來會惹事。
唐容道:「也是孟安爭氣,在寧縣做得好,不然皇上能陞官?相公也是,別什麼都覺得因為是容容,再說了,皇后被廢也怪不得容容,咱們女兒什麼樣人,你不瞭解?上回那些人還不是胡說,幸好被皇上責罰了!豈有此理!」
馮澄想到那回事也是生氣,說道:「容容是沒什麼錯,我還是怕孟安這小子,他一下子做了侍郎,怕他得意忘形。」
「怎麼會,兒子長那麼大,何嘗叫你操心過,也就是相公不信他。」唐容道,「再說了,你便是擔憂,只經常叮囑叮囑便是了,父子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如今陞官總是好事,咱們家裡還未出過三品官呢,我娘也該高興壞了。」
馮澄摸摸鬍子,有些慚愧,兒子比父親官還高了:「看來為夫也該致仕了。」
唐容倒是很高興:「那最好不過,反正咱們家現在也不缺什麼,你不做官了,正該與我四處玩玩,家中有兒媳照顧,沒什麼可擔憂,不如咱們去蘇州走一趟?江南與這兒比,聽說大不同了。」
馮澄抽了下嘴角,他隨口一說,娘子也當真,但轉念一想,自己也是五十幾歲的人,還能有幾年好活呢?妻子陪著他,吃過的苦不少,她打心裡也是希望他退下來。
另外,馮家現在水漲船高的,父子同朝為官,也不是什麼好事兒,他倒是越發覺得這主意不錯。
待過了一個多月,就上了奏疏,請求致仕養老。
趙佑棠看到,怔了怔,去延祺宮問馮憐容。
「你父親不想做官了,朕還沒決定,你看……」
馮憐容立即道:「致仕好啊,父親年紀不小了,正該在家歇息呢!」
女人的想法就是不一樣,男人做官難道只為到年紀就休息不成?趙佑棠道:「他年紀也不算大,像楊大人,一直做到七十多歲才致仕呢,你父親比起來,算是很年輕了,且朕看他也很有抱負。」他頓一頓,「或許是你哥哥升了官,給他帶來不便,倒是朕疏忽了。」
像馮憐容這等身份,便是給馮澄封個爵位也不算什麼,畢竟他在任事情辦得不錯,也素有清名。
馮憐容皺皺眉:「這倒也是,誰讓皇上給哥哥做了三品官,實在太高了,不過爹爹未必全是為這個原因,皇上還是准了罷,妾身也想爹爹安享晚年。」
不管是何種決定,既然父親主動提出來,自然有他的理由。
她堅持,趙佑棠也便罷了。
馮憐容又問起趙佑楨:「鳳娘過陣子就要生孩子了,怎麼三殿下還未回來?」
金氏的名兒叫金鳳娘,馮憐容才聽了金太醫的回稟,得知不久就要生了,可趙佑楨卻到現在還未到家。
趙佑棠道:「正巧遇到洪水,一時趕不及,他現在怕也是心急的很。」
馮憐容急道:「那可怎麼辦,鳳娘的父親年後才被外調的,她母親又去世了,她一個人,定然會害怕,偏是相公又不在身邊。」她頓一頓,「要不接她過來宮裡?」
「會不會有危險?」肚子那麼大了,趙佑棠也生怕出事,那他可對不起趙佑楨了,他想著,側頭看一眼馮憐容,「要不你去趟靖王府?」


☆、第124章 靖王府
馮憐容愣住了,只當自己聽錯,懷疑道:「皇上剛才說讓妾身去靖王府?」
趙佑棠唔了一聲:「是,你都生過三個孩子了,有經驗,二來,你與金氏也認識。」
「可,那是要出宮的啊。」馮憐容在宮裡多少年了,統共就出過兩回,還都是趙佑棠帶著出去的,但是去靖王府照看金氏,那肯定就只有她一個人去了。
「你不是很想出宮,朕給你機會還不好?」趙佑棠知道這些天,馮憐容的壓力也很大,給她出去順便散散心,另外,他很看重趙佑楨,這金氏,他也確實不想出意外,「帶著穩婆,金太醫跟鍾嬤嬤一起去。」
馮憐容確信這是真的,眉飛色舞道:「那三個孩子也去?」
「他們去什麼。」趙佑棠不准了,「就你去,孩子在宮裡能有什麼事。」
又不是真去玩兒,那邊金氏生孩子,三孩子在旁邊不得添亂。
馮憐容想想也是,笑著點頭,一邊就讓鍾嬤嬤開始收拾。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真是迫不及待,這不是還有幾天嗎?
「也就在靖王府待著,你別盡想著還出去玩兒。」他知道馮憐容的小心思,她沒別的喜好,就是嚮往民間,每回出去都高興得跟孩子似的,他怕她自個兒就去街上了,可他不在身邊,總是不放心。
馮憐容一口答應:「妾身是去照顧鳳娘呢,哪裡有空。」
趙佑棠這才不說了,又把此事跟皇太后提了提。
皇太后一句也沒有反對。
自打方嫣被廢之後,她更是不願管事。
過得幾日,馮憐容便要去靖王府,臨走時叮囑三個孩子,主要是兩兒子,趙徽妍還什麼都不懂呢。
趙承衍笑瞇瞇道:「等三嫂生了孩子,母妃要帶回來給孩兒看呀。」
馮憐容好笑:「孩子生下來,總得幾個月才能抱出來呢,你耐心等等。」
「哦。」趙承衍點頭,「母妃放心,孩兒會看好弟弟妹妹的,還有二弟。」
因方嫣被廢,趙承煜很受打擊,最近都是蔫巴巴的,趙承衍提過幾次,馮憐容叫他做好大哥,別欺負趙承煜,多多與他玩兒,這世上,沒娘陪著的孩子總是可憐的。
見兒子懂事,馮憐容很欣慰,隨之又去了乾清宮。
「妾身這就要走了,皇上可要注意身體啊,飯得準時吃了,晚上也早些睡。」馮憐容最擔心的其實反而是趙佑棠,他雖然是個大人,能照顧好自己,可事實上,被事務纏身的也是他。
歷來做個明君,總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可不是閒著就能成的。
趙佑棠笑笑:「朕知道,你早去早回。」
歲月在他臉上已經刻下了痕跡,人到中年,他的目光更是深沉內斂,只是這一笑之間,仿似還是當初那個太子,溫和俊雅,馮憐容彎下腰,伸手抱住他肩膀,在他唇上親了親。
他的手立時便握不住硃筆了,拉她坐在腿上回吻。
二人過得會兒才分開,馮憐容依依不捨的告辭而去。
看著她的背影,趙佑棠忽然又有些後悔。
金氏孤身一人,她該不會住上幾天罷,加之提早去的幾天,那是好久了……
這是第一次,他在宮裡,她不在。
可現在要後悔也晚了,馮憐容已經坐著馬車去往靖王府。
不過此行低調行事,除了趙佑棠與皇太后,延祺宮,還有隨行眾人,無旁人知曉。
靖王府並不遠,這回因是夏伯玉親自護送的,他也格外細心,下得馬車先是探查了一番,才請馮憐容下來,進府之後,又是令護衛四處巡視,務必保全馮憐容的安危。
金氏這會兒在裡間坐著,聽聞馮貴妃來,倒是嚇了一跳。
馮憐容幾步進來,笑著道:「你別慌,實在是皇上擔心,才叫我來的。」
金氏感激道:「多謝皇上,貴妃娘娘。」
這段時間,她過得不太好,主要是趙佑楨一直沒有回來,而她又是第一次生產,怕不順利,連著幾天做噩夢了,眼下瞧見馮憐容帶了穩婆,太醫來了,心才定一定。
馮憐容道:「三殿下其實已經提前回了,只是洪水大,便是大船也行不過來,繞了遠路,這才晚了。」
「妾身也知道。」金氏垂淚,「就是忍不住擔心,胡思亂想的。」
馮憐容拍拍她的手:「這樣對孩子不好,你現在只想著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天下的事情都得緩一緩再說,等到三殿下回來,看到孩子,可不是高興?只是晚一些團聚罷了。」
「是啊,千萬莫緊張。」鍾嬤嬤也道,「這是大忌,王妃您得放鬆些。」
穩婆也這般說。
幾人都很關心她。
金氏心裡暖暖的,點頭道:「妾身知曉了,盡量不想這些。」
馮憐容笑道:「一會兒得吃午飯了,你也多吃些。」
金氏又道好。
鍾嬤嬤便去吩咐。
有喜的婦人吃什麼,她現在最清楚不過。
金氏在這兒一直是一個人,雖然宮裡常派人來看,仍是孤單的很,今日馮憐容一來,與她說笑,處處安排妥當,她心情也愉快起來,一頓飯比平日裡多吃了好些。
伺候的丫環笑著告訴馮憐容:「王妃難得如此呢。」
馮憐容道:「等以後三殿下回來了,都會如此的。」
金氏聽著,面上就是一紅。
馮憐容又叫她喝點兒湯:「這湯是我有孩子時常喝的,味道特別鮮,現在這時節的蘑菇也好,從山下新鮮採下來,水靈靈的,我覺著比那些山珍海味都好吃。」
她眉飛色舞,聲音又軟糯,聽著都叫人有食慾。
金氏喝了一口,也稱好,連著喝了半碗。
她抬頭看看馮憐容,只覺得她親切可人,一點兒沒有架子,說起話來,好似住在附近的閨中好友,她對馮憐容更多了一份喜歡。
幸好是這樣的人,不然過來照看,只怕她更緊張呢。
兩人閒聊會兒,金氏困了就去休息。
鍾嬤嬤已經派人收拾好一處客房了。
這靖王府是很大的,除了正殿外,兩邊還各有兩處大院,最裡頭還有個園子,此時也開滿了花兒,只趙佑楨如今沒有兒孫滿堂,自是顯得冷清了一些。
馮憐容四處看看,走到大門口時,夏伯玉也不知從哪兒出來的,躬身道:「皇上吩咐過,娘娘不得私自出門。」
馮憐容皺了皺眉,她不過想瞧兩眼外頭,不過夏伯玉這麼說,她倒是問道:「若我一定要出門呢?」
夏伯玉也不猶豫:「那下官只能阻止娘娘,請娘娘回宮了。」
聖旨在手,果然是天下無敵,馮憐容只得往回走了。
鍾嬤嬤看她臉色,安慰道:「外頭不過是條街道,能有什麼好看,這街道只給人走路的,便是兩邊,剛才奴婢瞧了,也沒有什麼鋪子攤子,這兒多是富貴人家住的,熱鬧的時候也只是客人來往的多。」
馮憐容道:「我也沒想出去。」
就是趙佑棠太氣人了,之前叮囑過不說,原來還給夏伯玉下了手諭,根本也不准她出門呢。
她哼了一聲:「小氣鬼。」
鍾嬤嬤忙道:「娘娘。」
馮憐容因現得寵,有些話也只有她敢說了。
馮憐容撇撇嘴:「不去就不去。」
便是在這王府住著,也好過在宮裡,她雖然喜歡趙佑棠,可因前世的關係,唯獨不喜歡那皇宮,那裡總是容易叫人壓抑的,哪有外面舒服,只是,她現在多了好些牽掛,趙佑棠,孩子,她一個也離不了。
過得三日,金氏就生產了,穩婆,奶娘都進去了,鍾嬤嬤跟馮憐容在隔間等候。
「也不知會不會有事。」馮憐容這會兒也是緊張的不得了,雖然她生過三個孩子,可是她照顧別人生,還是第一回。
「應是好的,剛才王妃頗是冷靜,只要她自個兒多多用力,別慌就好了。」
馮憐容點頭:「希望她平安。」
不過這生孩子也不是短時間的,又是頭胎,二人等了好久那金氏都沒生好,馮憐容也坐不住,一會兒走到東,一會兒走到西,忽然之間,她頓住腳步,問鍾嬤嬤:「我那會兒生孩子,皇上是不是也這樣?」
鍾嬤嬤笑了:「可不是,坐立不安的,可惜娘娘是沒見到。」
馮憐容在心裡想了一下,甜滋滋的。
那皇宮她再不喜歡,可是因為有他在,怎麼住著也都甘心。
她走來走去,剛要坐下,夏伯玉領著趙佑梧來了。
「四殿下?」她很驚喜,「你來得正好,一會兒得看到你侄兒女了。」
趙佑梧笑道:「金太醫不是說侄女呢?」
「也不是一定的。」馮憐容歎一聲,「可惜三殿下還未到。」
趙佑梧瞧瞧她,見她只穿了身家常裙衫,因不在宮裡,只是隨意梳了個頭,眉目如畫,溫柔有情,與他記憶裡,好似並沒有多少變化,他笑了笑道:「應是快了。」
二人一起坐下。
馮憐容與他也很熟稔的,問道:「你在宗人府,每日可忙?小羊跟阿鯉說好久不曾見你了。」
趙佑梧道:「因是剛去,是有些忙,但最近倒算空閒,改日會去看看他們的。」他看一眼馮憐容,「皇上准娘娘在這兒住幾日?」
「倒是未說,不過我想總還得住兩日罷,等鳳娘都適應了才好。」
趙佑梧點點頭:「我也住幾日,最好哥哥明日到就好了。」
兩人正說著,外頭又有人敲門,夏伯玉這回沒領人進來,而是先稟告說道:「四殿下,娘娘,安慶長公主來了。」
安慶長公主是趙佑梧的親姐姐,只是因不得趙佑棠信任,被禁止入宮,便是逢年過節也不得進來,可是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在這兒,不管如何,她都是自己的姐姐。
趙佑梧一時就有些猶豫。
聽說趙佑楨搬來靖王府住之後,安慶長公主還是見過他幾回的,金氏也認識她,她這次來,應是因為金氏要生孩子罷,也是好意。
「請她進來罷。」趙佑梧想了想,始終還是沒有隔斷這份親情。
只是安慶長公主一進門,沒想到馮憐容竟然也在這兒。


☆、第125章 婚配
她愣了愣,仔細瞅了一眼,才發現真是她,忙上前見禮。
「鳳娘也是有福氣,竟然勞娘娘過來相看。」安慶笑瞇瞇的,上下打量馮憐容,驚奇她並沒有多少變化,其實她們已經有好些年沒有見到了,已是有些陌生。
尤其是馮憐容。
她對安慶長公主的印象還停留在那日在扶玉殿外,她尋貓時的樣子,容貌妍麗,貴氣逼人,便是宮中嬌嬌公主的模樣,而現在的安慶卻變了很多,雖則膚色仍是白皙,可神色憔悴,早已沒有當年的意氣風發。
興許是在謝家過得並不如意?
可當年皇太后替她挑的謝家三公子,聽說也是溫柔體貼的,照例說,也該與永嘉一般呢。
馮憐容起身笑了笑道:「也是皇上關懷,特意叫我來的。」
安慶聽到趙佑棠,心裡並不高興,勉強一笑。
那會兒趙佑棠不准她入宮,堂堂公主遭受此等待遇,她在謝家都抬不起頭來,背地裡哪個不笑話她?說是說公主,可該有的體面全都沒了,起先幾年相公對她還算不錯,可後來便漸漸淡了,先後納了兩房側室,她看不過眼說兩句,他就說她心胸狹窄,謝夫人也不管,只任她受委屈。
安慶知道這都是拜趙佑棠所賜。
不然她有永嘉這樣的底氣,豈會過成這種光景?
她強壓下怒氣,問道:「鳳娘進去多久了?我之前還怕來晚呢。」
「快有三個時辰了。」趙佑梧也開始沒有耐心。
他立在屋簷下,負手從左走到右。
安慶輕聲問:「四弟,你現也大了,何時來謝家坐坐?你還沒見過你侄兒侄女呢。」
趙佑梧抬起頭看她一眼。
年幼時,他與安慶的感情是很好的,那時候母妃得父皇寵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是唯獨一個太子之位不曾得到,可惜當年他年紀小,並不知母妃的心思,後來母妃,父皇先後去世,他心裡是悲痛的,但也還是懵懵懂懂,哥哥也不與他說清楚。
還是這幾年,他才漸漸明白那些來龍去脈。
但到底隔了那麼久了,竟已變得像是別人的事情。
他暗地裡歎了一聲。
眼見曾經朝氣蓬勃的姐姐變為今日的婦人,他點了點頭:「等有空,我自會來謝家拜見。」
他猜得出來安慶過得不好。
自打母妃死後,胡氏一族也煙消雲散,他與哥哥常年住在宮中,安慶又能有什麼依靠?故而她剛才問起的時候,竟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趙佑梧拒絕。
聽到他願意,安慶歡快的笑起來,好似見到了一絲曙光。
雖然她厭惡趙佑棠,可她兩個弟弟卻得了趙佑棠的任用與信任,不管手中權力大不大,朝中文武百官都會給上幾分面子,假如他們來謝家一趟,那麼多少也能給緩解下她現在的處境。
誰叫這世人,都是這般勢利呢!
一旁的馮憐容聽著,自是沒插口。
這當兒,忽然就聽聞嬰兒的啼哭聲,三個人的目光全都往裡看去。
鍾嬤嬤笑著出來,叫道:「是個千金呢,母女平安!」
馮憐容當先就走了進去。
穩婆已經給嬰兒擦乾淨拿了棉布包起來了。
金氏滿頭大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快給她擦擦。」馮憐容吩咐,一邊坐過去跟金氏道,「要是困了,就先睡會兒,等下再用飯,不過最好還是吃一些。」
金氏卻往外張望:「相公,還沒回嗎?」
馮憐容安慰道:「說是快了。」
金氏歎口氣,但想到女兒,又笑起來:「剛才穩婆說,女兒胖乎乎的,有六斤重呢。」
「可見是個健康的孩兒。」馮憐容笑道,「我生得那三個,也差不多這麼重,如今長得都很好,故而你也不用擔心的。」又叫穩婆抱來看,「孩兒剛生下來,真的全都一個樣兒。」
她是怕金氏頭一次見到孩子,難免覺得奇怪。
金氏一聽釋然了,原來才生下的小孩兒都是這樣的,不是她的孩兒長得醜。
二人說著話,安慶在旁邊忍不住就皺了皺眉。
要說她還見過金氏幾面呢,馮憐容肯定沒她這麼多,可這二人說起話來很是親熱的樣子,倒是把她撂一邊,她上前道:「鳳娘,我給你帶了些山參來,你正是要補身體的。」
金氏連忙道謝,言辭間很客氣:「勞煩姐姐跑一趟,我還不好招待。」
「要招待什麼,你就該躺著,後面坐月子要小心了。」安慶叮囑道,「可不要起來,不然落下病根,那是很麻煩的。」
金氏點點頭。
廚房端了清淡的粥湯來,金氏喝得幾口便要休息了。
幾人都退出去。
趙佑梧因是男人,剛才也沒走近,只立在門口,看到自己侄女兒一眼,也是很滿足了。
安慶隨後便告辭。
馮憐容因金氏生孩子,之前也沒好好吃飯,光是擔心會不會順利,女人生孩子總是有危險的,眼下算是順利度過,倒也餓了,與趙佑梧二人好好吃了一頓。
趙佑梧笑問:「娘娘可吃得慣?比起宮裡御廚,那是差得遠了。」
「宮裡的吃多了,鄉間小菜都會令人吃驚呢,怎會覺得差,正好好換換口味。」馮憐容說著抬頭瞧趙佑梧一眼,見他丰神俊朗,已是個風流倜儻的年輕男子了,當下笑道,「將來你搬至寧王府,我定會與皇上說一聲,給你送個御廚去。」
趙佑梧哈哈笑了:「那我多先謝謝娘娘了。」
他吃住方面比趙佑楨精細,也是挑剔了一些,可自己也不覺有什麼,倒是痛快承認。
馮憐容吃完,因也累了,進去客房休息。
趙佑梧是趙佑楨的親弟弟,這靖王府,趙佑楨一早就給他備好了專用的廂房,故而都不用收拾,自去歇著了。
到得第二日,馮憐容起來又去看金氏,金氏雖然生孩子沒出什麼意外,可頭一胎,還是有些困難,花盡了力氣,人瞧上去很沒精神,金太醫也說損耗的多,得好好調養。
馮憐容叫她多休息,又看看奶娘,這奶娘是一早就尋好的,瞧著也沒有不妥當的,不過因趙佑楨還未回來,她打算再住幾日。
這一去確實就有一陣子了。
她不在延祺宮,反而趙佑棠還天天去,這日帶著趙承煜也過來吃飯。
說起來,趙承煜自打生下來,好像就沒來過延祺宮,因方嫣的教導,他與哥哥弟弟也不親,故而便沒有機會,還是趙佑棠教育過了,他才與那二人親一些。
眼下不免好奇,四處打量這宮殿。
趙承衍拉著他就去看葡萄架:「再過一個月這葡萄就得長大了,到時你過來啊,我請你吃。」
趙承煜抬頭一看,果然就見綠油油的葡萄籐上掛了好些小葡萄,這葡萄的顏色是淡紫色的,他在園子裡雖然見過很多花,可葡萄是第一回見,不由得歡喜道:「好啊。」又問,「好不好吃?」
「好吃,很甜的,有點兒酸,母妃還會拿這個釀葡萄酒呢,到時候我也請你吃啊。」
趙承煜嗯了一聲。
趙承衍道:「你既然來了,咱們玩陞官圖罷,往常我跟弟弟兩個人,太少了。」
趙承煜看了看趙佑棠。
趙佑棠看他們相處的不錯,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去玩罷,不要拘束了,跟自己哥哥弟弟有什麼客氣的,平常你也可以來找他們玩兒,再看看你妹妹。」
妹妹這詞對趙承煜更陌生了。
因趙徽妍還小,很少出來,他尋常也沒有機會見。
趙承衍又拉著他去看趙徽妍。
趙徽妍這會兒也一歲半了,粉嘟嘟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咧嘴一笑,能叫人的心都軟了。
趙承煜看著也喜歡,伸手摸摸趙徽妍的小手,暗自心想,可惜這妹妹是他們的,他的母后現在都住去長安宮了,父皇雖然說是懲罰,可是他知道,母后再也不能回來了。
又如何還能生個小妹妹?
他小小年紀,眼裡透著傷感。
幾個孩子去玩陞官圖了,趙佑棠四處轉轉,這延祺宮還是延祺宮,除了少了馮憐容,沒有任何變化,可不知怎麼,他就是覺得空落落的,以往每回來,總是心情愉悅,現在她不在,任誰也不能叫他那麼高興了,哪怕是孩子們。
他坐在馮憐容的書房,拿起她練字時寫得宣紙看。
不可否認,她的進步還是很大的,已不遜於那些學子,一筆一劃都透著柔情,像是三月裡的春光灑在上面,滿是暖意。
也不知道,她這會兒在幹什麼?
趙佑棠今兒用膳食不知味,算一算,她都去了七天了。
就不想回來?
那金鳳娘不是已經生下孩子了嗎?
他吃著吃著,忽地就把筷子一頓。
四個孩子嚇一跳。
「爹爹怎麼了?」趙承衍眨巴著眼睛問,「是不是想母妃了?」
旁邊伺候的宮人都抿嘴一笑。
趙佑棠臉上挨不住,斥道:「食不言寢不語,好好吃飯。」
趙承衍看出他生氣,連忙低頭用飯。
趙承謨自然也不敢說了,只伸出筷子夾了個蝦球給趙徽妍吃。
趙承煜也縮著頭不吭聲。
他們在內心都是怕趙佑棠的,雖然知道那是他們的父親,可隨著年歲的增加,也知道他們的父親與旁人不同,還有一個名字叫皇帝,在這天下,生殺予奪,十分輕易。
當然,這個念頭在他們腦中,如今還是模糊的,到得將來,才會越來越清晰。
等到四個孩子吃完,趙佑棠便出了延祺宮,路上就吩咐嚴正準備馬車。
嚴正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要去哪裡。
馮憐容這會兒將將洗漱完,脫了外衣,散了頭髮,鍾嬤嬤也走了,她正要關窗子歇著,誰料到一隻修長的手突然伸出來,擋住了窗欞,馮憐容嚇得花容失色,啊的一聲就叫起來。
叫完了,才見一個人立在窗外,月光下,只見他面如美玉,一雙眼眸流光溢彩,渾身洋溢著尊貴之氣。
「皇上?」馮憐容訝然,吃驚道,「皇上怎麼來了?」
外頭鍾嬤嬤敲門,急問道:「娘娘,怎麼了,出了何事?」
馮憐容剛要回答,就見趙佑棠伸出手指放在唇間搖了搖。
她只得中途改口道:「沒什麼,是我看錯了,以為有隻老鼠呢,嬤嬤去歇著罷。」
趙佑棠嘴角抽了抽:老鼠?
若是真有危險,她定然不會這麼說的,更別提外頭那麼多護衛,鍾嬤嬤叮囑幾句這便走了。
馮憐容輕輕呼出一口氣:「剛才皇上嚇死我了,怎麼不從門口入呢?」
趙佑棠心想便是想嚇你呢。
「他們並不知朕來。」他伸手去捏她的臉,「你怎麼還不回宮?」
語氣裡掩飾不住的質問。
馮憐容的臉被他揪得疼,卻心裡一喜,笑道:「皇上想我了?」
「誰想你!」趙佑棠挑眉道,「這兒是靖王府,你不過一個客人,一直打攪別人做什麼?我看你,是不是想打算偷偷溜出去玩兒,所以才一直住著?」
馮憐容無言,真把她當玩心重的小孩子呢!
「我還不是擔心鳳娘,二來,三殿下還未回來,不過這兩日也打算回宮了。」她揶揄的道,「誰想到皇上迫不及待的來看妾身呢。」
她微微仰著頭,月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蒙了層光輝似的,嘴角兒微翹,露出的笑容比夏日裡的果子還甜,趙佑棠把她臉拉近些,隔著窗就狠狠吻了下去。
那滋味,就跟酷暑裡吃了個冰西瓜一般,渾身舒服。
他好一會兒才放開她。
馮憐容揉著嘴唇道:「皇上還是走罷,一會兒被人發現可不好。」
這兒四處都是護衛,常來巡查的。
誰知趙佑棠把身子往前一探,竟然從窗口翻了進來。
馮憐容不由自主往後退去,那表情好像是看到了什麼亂闖的壞人一樣。
趙佑棠臉一黑:「你怕什麼,怕朕吃了你?」
「難道,不是?」馮憐容心想,大晚上的,他還進來,意圖也太明顯了。
趙佑棠一想:「確實。」
他回身,兩隻手一伸把窗子給關上了。
屋裡這會兒蠟燭早滅了,有些暗,趙佑棠上前幾步,猛的就把馮憐容給抱起來。
她現只穿了裡衣,薄薄一層,體溫從他手上傳來,叫他的身體也越發的熱。
他抱著她往床上一坐,手很不老實的到處遊走。
馮憐容被他摸得臉色通紅,壓低聲音道:「皇上當真要……可這是在靖王府啊,萬一一會兒鍾嬤嬤要進來怎麼辦?就算不是,這萬一被他們聽到聲音呢。」
趙佑棠咬住她耳朵道:「那你憋著點兒,別出聲。」
馮憐容只覺羞死了:「皇上,不如我明兒就回宮。」
「不用。」趙佑棠正興奮的很,在宮裡,他們兩個不知道歡愛多少次了,可在別處,好似沒有,這種感覺極其刺激,他猛地就把她壓在身上,「這兒不錯,你記著,別出聲,不然可怪不了我。」
這可苦了馮憐容了,做這種事,情不自禁就得出點兒聲,往常也不怕別人聽見的,可在靖王府,自然不行,她可不想被別人聽見,到時候說出去,怎麼見人啊。
可偏偏趙佑棠玩得狠,來了一次又一次,馮憐容就差沒咬件小衫在嘴裡了。
只聽得床頭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刺激得二人好像在浪濤裡顛簸。
好一會兒,趙佑棠才停下來。
馮憐容腿上,股間全是汗,伏在床頭半死不活,原來憋著不出聲,比想像中還要累人。
趙佑棠平躺下來,伸手摟她在懷裡。
這天氣,還是有些兒熱的,二人身上都不乾爽,馮憐容扭著身子埋怨道:「這下可好了,要水都不行了。」
趙佑棠道:「要不我避一避,你洗個澡?」
「算了。」便是看不見人,可這空氣裡瀰漫著的味道怕也瞞不住人,馮憐容鼓著嘴兒,氣哼哼戳了他一下,「便是忍一天都不行,這兒可是別人家啊。」
太不禮貌了。
趙佑棠好笑:「那又如何,朕要在誰家不行?」
這話是不錯,可能在明面上做嗎?馮憐容橫他一眼。
趙佑棠伸手也掐了她一把:「你就不想朕,這幾日都不回來?朕來臨幸你,你還不高興?」
馮憐容聽了又有些想笑,說來說去,他還惦記這件事兒呢,還說他不想自己。
二人正說著,外頭鍾嬤嬤忽然敲門,輕聲道:「娘娘……」
兩個人的身子都是一僵。
趙佑棠心想,這鍾嬤嬤幹什麼啊,大半夜的突然過來,可他現在什麼都沒穿,怎麼才好?雖然剛才玩得盡興,可被人知道,他也不願意,當下輕手輕腳的就拿衣服。
馮憐容也是被驚到了,不過又一想,鍾嬤嬤年紀大了,時常起夜的,可能是聽到他們說話?
她握住趙佑棠的手,叫他別動,二人屏氣凝神,鍾嬤嬤聽得會兒,又沒聲音了,只當馮憐容是說夢話,當下又走了。
二人鬆了口氣。
趙佑棠憤憤道:「鍾嬤嬤恁多事,該是要告老還鄉了。」
「她這是關心妾身。」馮憐容道,「總是皇上不好,弄得偷偷摸摸的。」
趙佑棠側過頭,邪笑一聲:「剛才你不也舒服得很?要不朕明兒再來?」
馮憐容嚇得,忙道明日就回宮。
趙佑棠抱著她柔軟的身體仍不捨得,但明日還要早朝,說得會兒便翻窗出去。
這事兒夏伯玉是知道的,一早就知會了附近的護衛,故而他們不曾被打攪,也只有馮憐容傻的以為護衛真的都不知曉,其實是只瞞著靖王府的人罷了。
到得第二日,馮憐容不敢再住,辭別金氏連忙回宮。
幸好沒過幾日,趙佑楨回來了,見到妻子順利生了女兒,滿心歡喜,很快就來宮中當面向趙佑棠道謝。
時間飛逝而過,一眨眼便到第二年秋天,工部尚書夏大人拿了壽山皇陵圖給趙佑棠看。
歷來皇帝登基幾年,便會早早定下皇陵事宜,以便以後駕崩,不至於手忙腳亂,而且這皇陵也一定會經過皇帝親自審核,趙佑棠看了幾日,大致也同意了,只幾個地方稍許修改了一下。
夏大人拿到圖紙,看到皇后的放棺之地四周竟然要求刻花,心道這主意倒是新鮮,不過這花瞧著眼生,竟是往常不曾見過的,後來把樣子描畫下來,去問過好些花匠,才知此花乃是生長在湖木哈高山上的野花。
當真是奇怪。
夏大人滿心疑惑,但自然也不敢有任何疑問,連忙使人去建造皇陵。
這日鳳娘生得女兒瑜兒週歲,馮憐容使人送了兩套尚服局精心做得衣衫,並一對金鈴,一對玉珮,趙佑棠過來,她就與他說了,趙佑棠笑道:「你想得周到,是該這樣,等她大一些,叫他們常帶過來,與徽妍做個伴。」
馮憐容道:「好啊,妾身也是這麼想的,還有一事,關於佑梧的,皇上該給他選個妻子了罷?上回在靖王府,妾身看他也是該娶妻了。」
趙佑梧今年已二十了。
趙佑棠唔了一聲:「朕一直忙於政務,倒是忘了,就是不知……」他笑起來,「罷了,也與佑楨一樣,問問他喜歡什麼樣兒的,朕覺得這個法子最穩妥,現佑楨跟她妻子可是琴瑟和鳴。」
「等到四殿下成親,皇上還得記著給他送個御廚。」她把當日的事情一說。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這饞嘴兒。」
過得幾日,他就把趙佑梧叫來:「還是容容想到的,朕也覺得,你是該成親了,不妨與朕說一說,想娶個什麼樣的妻子。哪位官員家裡的姑娘,你若有喜歡的,朕也可以滿足你。」
他這兩個弟弟做事都很有分寸,也能擔當一面,故而趙佑棠越來越喜歡他們,不吝嗇那些恩賜。
趙佑梧一笑:「臣弟好似也沒見到喜歡的。」
「哦?」趙佑棠笑道,「可見你眼光很高。」
趙佑梧道:「其實也不是,只要性子溫柔些,笑起來甜甜的就行了,當然,長得也得好看,但京都女子有些都很傲氣,要麼太過拘束,又或市井氣,左右沒有看得上眼的。」
他身為寧王,身份高貴,長相俊美,其實早就不知道多少人搶著要把女兒嫁與他,他性子又不似趙佑楨樸實,故而見過的女人不少。
趙佑棠心道,高也確實不高,沒提到才情,這性子溫柔,好看,笑起來甜,不傲氣……他想著,臉色忽然就沉下來,忍不住就抬頭看了趙佑梧一眼。
這小子一直住在宮裡,年少時也常去延祺宮,該不是看上馮憐容了罷?不然找個妻子還得找個那麼想像的?


☆、第126章 母儀天下(一)
趙佑棠的臉陰了,趙佑梧自然看得出來,想了想道:「其實皇上也不用為臣弟費心,姻緣一事不可強求,臣弟並不著急成親,又不是女兒家。」
「你說的也是,可你這年紀再待在宮裡並不合適,朕看你擇日就搬出去罷。」趙佑棠雖然懷疑他心儀的女子是像馮憐容這般的,可又不好直接點出來。
趙佑梧倒是一怔。
因按照趙佑楨的情況,他也得成親了才搬至王府,誰想到趙佑棠會讓他提早出宮。
趙佑棠觀他面色,淡淡道:「鳳鳴街上正有一處大宅,便賜予你做寧王府。」
趙佑梧跪下謝恩。
這事兒之後,沒過多久,寧王府打掃修葺完,趙佑梧就要搬家了,他特意過來與侄兒侄女,馮憐容辭別,馮憐容對此事一點不知情,驚訝的問道:「你要搬走了?」
她低頭看看兩個兒子,他們肯定捨不得。
在宮裡,除了趙佑棠外,他們與趙佑梧相處的最是好了,趙佑梧因與他們年紀相差不是很大,不止是叔叔,也是朋友。
有些話,他們還只跟趙佑梧說呢。
果然趙承衍已經紅著眼睛拉趙佑梧的袖子:「四叔不能不走嗎?我去求求父皇。」
趙佑梧摸摸他的頭道:「我就是住出去了,你與阿鯉想我,也一樣可以來寧王府。」
趙承衍心裡難過。
馮憐容歎一聲:「本以為要等到你成親呢,皇上也是,不知道著急什麼,不過……」她頓一頓,又高興起來,「住在外頭也是好事,你可與你哥哥嫂子親近親近了,也沒有那麼多規矩,你會過得更加舒服些。」
她對趙佑梧是有些瞭解的,比起趙佑楨來,他做事靈活,性子也略為不羈,宮裡的沉悶並不適合他,他更像是京都風流瀟灑的公子哥兒,白日縱馬觀花,夜晚遊船聽曲,享盡人間富貴。
「一會兒記得把劉御廚也帶走,我現去傳個話。」她還記得此事。
趙佑梧微微一笑:「多謝娘娘。」
他便是走了,也會記得曾在延祺宮度過的歲月,那時候父母離世,哥哥又遠走他鄉,只有在這兒,他才得到幾分溫暖,幾分家的感覺,這是馮憐容,還有兩個侄兒帶給他的。
他也打心裡眼喜歡馮憐容,雖然她比他大了九歲,可是他從一個孩子成長為男兒,她卻還是當年那個給他掏過耳朵的馮憐容,假如可以,他定也要找個如她一般的女子。
想到這兒,他眉頭一挑,忽地笑了出來。
莫非皇上突然叫他搬出去,是為此事呢?他不知不覺洩露了自己的想法,叫趙佑棠發現了。
見他發笑,趙承謨道:「四叔,你在外面可要好好照顧自己,莫吃酒吃多了,醉的……」
他沒說完,趙佑梧一把摀住他的嘴。
趙承衍噗嗤笑了。
馮憐容一臉疑惑。
趙佑梧臉兒發紅,見趙承謨求饒了才放開他。
趙佑梧又抱了抱趙徽妍,小姑娘三歲多了,肌膚似雪,眼眸如水,活脫脫一個小馮憐容,不過比起她的母親,將來想必還要漂亮些。
趙徽妍聲音軟糯糯的:「四叔要走啦?」
「是啊,到時候小兔兒過來,四叔帶你去街上玩。」
「好啊。」趙徽妍拍著小手,「聽母妃說,街上可好玩呢,賣什麼的都有,但是要用錢買的,我還沒錢呢。」她對這些事情並不太清楚,但說得一本正經。
趙佑梧笑了,摸出一個小金錠給她:「這是錢,你拿好了,以後來寧王府,四叔帶你用這個去買東西。」
趙徽妍連道好。
過得會兒,他與眾人告辭。
趙承衍兄弟兩個一左一右拉著他,送了老遠才回來。
馮憐容安慰道:「寧王府又不遠,你們想去見他,與皇上說一聲便是了。」
但兩孩子還是心情低落。
趙佑棠過來用晚膳,馮憐容告知他,說道:「原本不是說等他成親之後的,現妻子也沒給他挑一個就搬出去了,他一個大男人,沒人處理內務,如何是好?」
趙佑棠瞧她一眼,見她滿臉關切之情,冷哼一聲道:「那也不用你操心,又不是沒丫環婆子。」
「下人怎麼抵得了妻子呀,妾身看皇上還是早日給他選個合適的姑娘。」說著,她又好奇,「不知道四殿下喜歡什麼樣的呢,該不是也像三殿下一般的喜好罷?」
這個問題,趙佑棠不想答。
馮憐容看他不說話,表情還很奇怪,驚訝道:「莫非更加特別?」
是很特別,趙佑棠點點頭:「所以朕也不知怎麼給他選,叫他自己想辦法罷。」
天下只有一個馮憐容,他倒是膽子大,還想要個相像的呢!
馮憐容也不問了,只暗自心道,這兩兄弟的喜好怎麼一個比一個古怪啊,真是看不出來。
入冬後,因後位空懸已有年餘,朝中大臣猜測帝心,陸續就有人上奏疏,提議立新後,至於人選,除了馮憐容也無旁人,當然,也有人看後宮空虛,希望皇帝再次選秀的。
趙佑棠早有想法,與皇太后商量。
皇太后道:「便立馮貴妃了,哀家看她這幾年管著後宮也無差錯,宮裡上下無有怨言的。」
這倒是真心話,因馮憐容有善心,最不喜宮人黃門仗勢欺負,故而有冤屈的申訴上來,都能得到公平對待,是以作惡的人便越來越少了,宮裡呈現出少有的一團和氣。
趙佑棠頗是得意,就像自己被誇獎了一樣高興。
雖然馮憐容有時候會犯傻,狠不下心,可她的優點也是不可抹殺的,他笑了笑道:「那朕擇日就命禮部造冊封後了。」
皇太后道:「哀家最後只願她能好好對待承煜。」
這是她最後,也是唯一的擔憂。
畢竟趙承煜不是馮憐容的親生兒子,卻又是太子,這等尷尬關係,並不是那麼好處理的。
趙佑棠也清楚,倒是無言以對。
雖然他知道馮憐容一定會善待趙承煜,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並不是你希望往好的方向發展,便一定能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正如當初他與方嫣,誰也沒有想到會變成今日的結果。
他也與皇太后一般這麼想著,可若事與願違,到最後,不可避免,他仍得做出決定。
消息傳到延祺宮的時候,眾人都歡喜鼓舞。
唯獨馮憐容一人惴惴不安。
這兩三年多,她管著後宮,後位一直空懸,趙佑棠也沒有晉封任何妃嬪,也沒有選秀,時間久了,誰都可以猜到他的想法,他是要立自己為皇后的,她不是不清楚。
可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她還是有些惶恐。
畢竟是皇后,曾經她便是放大了膽子,也絕不敢肖想過一絲的位置。
可今世,卻好像來得太容易了,就跟做夢一樣。
本來當個貴妃就已經出乎她意料,皇后,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她也怕自己做不好。
她一向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大的能力。
鍾嬤嬤道:「怕什麼呀,娘娘,其實與貴妃也差不多,娘娘便當只搬個地方就好了,旁的,還不是與現在一樣嗎?要說往好裡想,便是幾個孩子都得叫娘娘母后親娘了,這不是娘娘喜歡的?」
那會兒孩子生下來都是娘啊娘的叫,只她那身份,到後來都得改口為母妃,鍾嬤嬤哪裡不知道,馮憐容對此還是有些在意的,畢竟那是自己的親生孩子。
作為母親,哪個不喜歡聽孩子叫娘?
故而馮憐容聽到這個,還是高興的,笑道:「那倒是。」
趙佑棠這日召禮部官員吩咐下去,封後可是一件大事,光是準備,起碼都得要幾個月,是以已經定了的事情,等到真的要封後,也得等到明年春天了。
等到眾官員一走,趙佑棠問嚴正道:「你去庫房把那些上供的玉石都找來。」
嚴正一怔,沒聽明白:「皇上,什麼玉石?」
「就是那些大塊還未打磨的。」他想一想,「上品的羊脂玉,白玉,黃玉,都搬來。」
嚴正抽了下嘴角,那得多少啊,也不知道要幹什麼,他忙就去了。
過得會兒,他尋了四個黃門把那些玉石陸續抬上來。
因實在太多,也不能放在御桌上,全都堆在地上。
趙佑棠站起來,圍著走了一圈,然後蹲下來,拿著這個看看,那個看看,最後挑了一塊純黃色的美玉,這玉看起來就跟淡黃的果肉似的,非同尋常,這是塊少見的黃田石。
他自個兒瞧著都很滿意,稱讚道:「這個作印章不錯。」
嚴正嘴巴張得老大。
鬧半天,原來是要給馮憐容做塊寶璽。
這未來皇后啊,面子可真大!


☆、第127章 母儀天下(二)
一入冬,天就冷得厲害,茫茫大雪過後,更是凍入骨髓,只幸好殿裡仍是暖和,即便是乾西的幾處宮殿,也一樣如此。
知春把炭火燃了,與知秋輕聲說話。
知春道:「一會兒莫與仙姑說,這等事情,只會教她更加難熬。」
自打方嫣被廢之後,她們跟隨方嫣一起住到了長安宮,因不是尋常的妃嬪,方嫣便是連殿門都不能出的,可就是這般禁錮著,也過去三年了。
知秋咬了咬嘴唇道:「馮貴妃竟然能做到皇后呢,可惜咱們娘娘沒她心狠,被她害得落到這個地步。」
知春噓的一聲:「你莫胡說了,貴妃娘娘真是這般狠毒,這幾年便是短了這兒份例,又如何,可她也沒有,炭火豐足,膳食也不差,現今能保持便是好了,你莫給仙姑火上澆油。」她頓一頓,「再如何,咱們也回不去。」
她知道知秋心裡不服。
畢竟她們原先都是坤寧宮的人,旁的宮人黃門再怎麼都是低一頭的,可現在,不被人欺負都算好的了。
還有別的地方,自然也不如以前光鮮。
知秋撇撇嘴:「我還需要澆油,馮貴妃要做皇后,便是我不說,仙姑還不是會知道,這種事哪裡能瞞得過去……」
還未說完,就聽後頭方嫣的聲音傳來:「馮憐容要當皇后了?」
二人回頭一看,方嫣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她穿了身褐色的襖子,面色蒼白,可眼睛卻又像是一團火似的。
知秋忙閉上嘴。
方嫣幾步上來,喝道:「是不是,你快說。」
知秋只得道:「是,聽說明年春天便要舉行封後大典的。」
方嫣哈哈笑起來:「她果然還是如願了!」
知春暗地裡歎氣。
方嫣笑得一會兒,只覺滿心悲涼,她這輩子一路順風順水,從太子妃做到皇后,又生下嫡子,本該是得意萬分的,誰料到好好的富貴命偏被她自己給毀了。
便是馮憐容手段了得,也是她自己不會做人。
這三年多,她被困在這裡,擁有最多的就是時間,從最初的憤怒絕望,到後來的平靜,她日思夜想,想著這些年她是如何一步步走錯,如何走到今日,如何從皇后變成了仙姑。
假如可以重來一次,她一定會比以前做得好,只可惜,世上卻是沒有後悔藥的。
她現在明白了,這世上,她最應該付出心力的乃是趙佑棠,除了他,旁人又算得什麼?他一句話,就把自己輕易的打落在地。
馮憐容便是因他,才能贏了自己。
方嫣坐下來,微微搖一搖頭,她被這些回憶折騰的時時感覺到痛苦,現在唯一能叫她覺得安慰的便是趙承煜了。
他已經慢慢長成了一個少年,生得文雅俊俏,有幾分像趙佑棠,也有幾分像她。
只要他還是太子,她便是再熬幾年,十幾年,又如何呢?
馮憐容,有一天,她還會與她對上的。
方嫣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一口飲下去。
知春與知秋立在旁邊,不敢說話。
方嫣開口道:「我這兒還有一些銀錢罷。」
她的聲音比起往昔,低啞的多,因哭得太多,嗓子都有些壞掉了,她的容顏也迅速的蒼老下來,竟像是個四十歲的女人。
可她的心境卻不太一樣了。
知春忙道:「自然有的,其實也沒怎麼動過。」
方嫣瞧她們一眼:「不管如何,你們都跟定我了,便是心中不滿,也只能如此,咱們這是在一條船上。」她與二人道,「這些銀錢你們拿著,我旁的什麼都不要,只讓我知道承煜的消息便行了。」
知春與知秋互相看一眼。
二人最後還是收了。
反正她們不收,方嫣已經打定主意,定然還會送與旁人,既然如此,何必不要。
方嫣笑了笑,抬頭看向窗外。
春天也不遠了啊。
封後大典便在三月十八,馮憐容一大早起來,就見殿裡眾人萬般忙碌,因她今日不止封後,還要搬至坤寧宮。
鍾嬤嬤腳不沾地,眼見她起來了,喝道:「珠蘭,快些來給娘娘梳頭。」
寶蘭又捧了冊封皇后時要穿的衣物來。
馮憐容瞅一眼,只見厚厚一疊,便覺心下沉重,再瞧見那頭冠,只覺脖子都疼了,上頭好大四隻金鳳凰。
鍾嬤嬤道:「不管如何,也得撐著,這封後大典可不像那會兒冊封貴妃,得好長時間呢,娘娘莫失了禮數。」
她知道馮憐容有時候是不太著調的,這麼大的人了,會像個小姑娘似的叫人不放心。
馮憐容笑道:「這自然會,只是瞧著就覺得累人。」
「便是累人,那也是值當的,天下誰人不羨慕娘娘?」鍾嬤嬤拿起素紗單衣,深青色鑲醬紅色邊繡三對翟鳥紋的蔽膝先給馮憐容穿上,最後在外頭又套上深青色,繡有十二等五色翟的褘衣。
珠蘭那邊頭髮梳好了,給她戴上一頂珠冠,上有九龍四鳳,中鳳口銜一刻大明珠,頂覆翠蓋,下垂珠結,其餘九龍三鳳銜珠滴。前後左右共有珠翠雲四十片,珠花十八,翠鈿十二等等,重的馮憐容只覺頭上壓了個兩個大金元寶。
這麼一打扮下來,眾人的目光都直了。
馮憐容照照鏡子,只見裡頭的自己確實有些陌生,難怪都說人要衣裝來襯托,這身皇后禮服當真不同凡響,端得是華貴奪目,威壓四溢。
她伸出腳來。
珠蘭蹲下來給她穿青襪,鞋履用青綺所制,飾以描金雲鳳紋,鞋頭綴明珠三顆。
她站起來,輕輕呼出一口氣。
三個孩子此時也都來了。
趙承衍看著自己的母親,笑道:「母妃這樣穿,真認不出來呢,還是平常好看。」
馮憐容摸摸他的頭:「可不是,我也這般覺得。」
趙承衍卻躲開了:「孩兒大了,母妃可不能再摸孩兒的頭了,還有,也不能叫孩兒小羊,那羊整天咩咩咩的,哪兒像我。」
他可是堂堂的皇子。
馮憐容輕笑道:「大了也還是我的小羊,咩咩的小羊。」
趙承衍抽了下嘴角。
趙承謨道:「哥哥,以後得叫母后了。」
「是啊,是啊,母后。」趙徽妍撲上來,拉著馮憐容的手道,「外頭停著好大一輛車呢,要帶母后出去啦,父皇在等著呢。」
那是皇后專用的鳳輦了。
馮憐容問:「太子呢?」
趙承衍搖搖頭,表示不知。
趙承謨最是喜歡觀察人,說道:「應是在皇祖母那兒等著。」
方嫣被廢之後,除了趙佑棠,與趙承煜最親的反而是皇太后,趙承煜也愛往那兒去,趙承謨知道,他始終與他們是有隔閡的,哪怕細微的一個動作眼神,總也是透露了他的想法。
他上去拉住馮憐容的手,笑道:「母后,咱們走罷。」
馮憐容給兒女牽著,坐上了鳳輦。
她要先去皇太后那兒拜見。
因這些年她的表現,皇太后對她坐上皇后之位也沒有什麼不滿,畢竟方嫣已經被廢了,此事不可挽回,宮裡總要有位新的皇后,而馮憐容總是知根知底的,她輕聲對趙承煜道:「你母后來了,快去迎接罷。」
趙承煜抬起頭來,看見一身盛裝的馮憐容。
他往前慢慢走去。
馮憐容衝他微微一笑,好似春日裡的桃花:「原來你真在這兒呀。」
「是的,」趙承煜吸了口氣道,「是,母后,孩兒恭賀母后。」
這聲母后,他叫得有些困難。
畢竟曾經這個稱呼,他是叫方嫣的,只是世事變遷,他沒有想到今日會叫馮貴妃為母后,當然,依他現在的年紀,他已經知道是為何了。
所以即便有些困難,他還是順利的叫了出來。
馮憐容在這瞬間,暗地歎了口氣。
她做了皇后,趙承煜便也算是她的孩子了,可面對他,很難說沒有心結,畢竟他是方嫣的兒子。
只這情緒始終得藏著,人總要往前看,興許她與趙承煜真能相處的不錯呢。
她上前拜見皇太后。
皇太后道:「多餘的話哀家也不說了,這些年你做得很好,以後這後宮便全交予你,你好好盡責便是。」
馮憐容應了一聲聲。
別過皇太后,她便前往乾清宮。
趙佑棠早就在門口等著,他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厚重的禮服裹在身上,卻並不顯得突兀,她其實也是合適穿這身的,只是這樣的打扮生生壓去了她的素淨,好似在雪地裡開出了艷麗的花。
他嘴角微微翹起,伸出手來。
馮憐容把手放在他掌中,輕聲道:「皇上,妾身都出汗了,好重好熱啊,一會兒頭昏眼花,皇上得提醒妾身啊。」
趙佑棠噗嗤一聲笑了:人還是那人,穿什麼都改不了。
他道:「朕叫他們奏樂時間縮短了,應不會太久。」
馮憐容大喜:「皇上真好。」恨不得就貼上去,拿腦袋蹭他幾下,這種事兒居然也能縮短呢。
看她穿著這身衣服,面上卻偏偏是小貓諂媚似的表情,趙佑棠嘴角抽了抽,不忍相看,咳嗽聲道:「快走罷。」
他牽住她的手往前而去。
她落後一步,仍是以前的樣子。
趙佑棠走得會兒,腳步一頓,回頭道:「往後,你該要與朕並肩而行了。」
馮憐容抬起頭來,有一些恍然。
他目中有鼓勵之色:「過來。」
明黃色的龍袍好似太陽般耀眼,落入她眼裡。
在她的世界裡,他又何嘗不是她的太陽?可現在,他與她的距離竟是可以那麼近了。
她的眼眸裡光芒璀璨,她慢慢的走了過去。


☆、第128章 雙喜臨門
大典之後,馮憐容坐了趙佑棠的龍輦一起回來。
鍾嬤嬤頭一個就把她的珠冠摘了。
馮憐容呼出一口氣:「舒服好多。」又展開手,讓珠蘭把褘衣除下,只穿了素色單衣斜歪在羅漢榻上,眼眸微微瞇著,便是趙佑棠在旁邊,她也忍不住的犯困。
趙佑棠見狀,叫孩子們自行出去玩樂。
她感覺身子輕飄飄的,囈語道:「好像剛才的曲調還在耳邊。」
趙佑棠視線順著她臉兒往下,只見她裡衣微微鬆開,露出丹紅色的抹胸,脹鼓鼓的,他略一遲疑,伸手給她掩上道:「怎麼困成這樣,像喝醉酒似的。」
馮憐容也沒聽清,只往他懷裡鑽。
不一會兒竟這般睡著了。
趙佑棠好氣又好笑,心道她這身子是越發嬌貴了,只起早些,站了會兒便累成這樣,遂命寶蘭取條薄被子來。
寶蘭便去了,遇到鍾嬤嬤,說道:「娘娘在榻上就睡了,皇上都在呢。」
「什麼?」鍾嬤嬤一愣,這麼無禮的事情好似馮憐容還未做過,可見確實是困,她想起一事,忽地一跺腳道,「哎呦,瞧我這老糊塗,因娘娘要封後,忙裡忙外的,竟忘了。」
寶蘭奇怪:「什麼事兒?」
「你啊,娘娘的小日子一直沒來,可不是推遲了。」
寶蘭一想,果然是,頓時面露喜色:「那該不是……」
鍾嬤嬤道:「還不快去請金太醫。」
現今朱太醫年事已高,去年便退了,而金太醫得馮憐容看重,自己醫術也越發了得,在太醫院的地位那是數一數二的,只能力強,負擔的責任也大,金太醫長年累月都住在太醫院裡。
鍾嬤嬤抱著被子過去,見馮憐容真是睡著,不過這睡姿,也是天下頭一等了,拿皇上的大腿當枕頭呢。
「皇上。」鍾嬤嬤迫不及待的稟告好消息,輕聲道,「娘娘可能是有喜了,奴婢已經叫寶蘭去請太醫。」
趙佑棠自然高興,但又有些惱意:「難怪她這般累,怎麼你沒早些察覺?」
這確實是鍾嬤嬤疏忽,她立刻跪下來道:「還請皇上贖罪。」
雖然是被封後大典給影響了,可錯誤還是錯誤,故而她也不辯駁。
要是換成以前,趙佑棠肯定就要懲處她了,但這會兒卻擺擺手:「罷了,起來罷,以後莫再犯了。」
這是馮憐容看重的人,且也不過是幾日的事情,便是早知道,封後大典一早定下的,也不方便更改日子。
鍾嬤嬤戰戰兢兢站起,往後退去。
馮憐容聽到些聲音,翻了個身。
趙佑棠伸手輕輕碰觸了一下她的臉頰,微微笑了笑,說起來,也是該有個孩子了,自打趙徽妍出生之後,這都有五年了,他以為她這年紀已是不太好懷上。
誰想到,卻在今日,她給了他一個驚喜。
真是雙喜臨門。
他握住她肩膀,把她扶起來。
馮憐容便醒了,揉著眼睛道:「什麼時辰了。」
「仍是上午呢。」趙佑棠一彈她額頭,「還在迷糊?」
「啊!」馮憐容叫道,「我剛才睡著了?」
「可不是,還睡在朕的身上。」
馮憐容臉有些燙,不好意思道:「剛才覺得累,不知不覺便這樣了,耽誤皇上時間呢。」
趙佑棠沒說話,叫珠蘭給她拿套裙衫來。
馮憐容剛穿上,金太醫就來了。
「快些給她看看。」趙佑棠道。
金太醫忙上來給馮憐容把脈。
馮憐容一頭霧水,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好好的突然請太醫,不過見趙佑棠跟鍾嬤嬤,寶蘭珠蘭都是一副嚴肅的樣子,只得住了口,讓金太醫可以安心探查病情。
過得會兒,金太醫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是有喜了。」
馮憐容愣在那兒。
趙佑棠開懷大笑:「好,好,這是朕第五個孩子呢。」
他賞了金太醫。
延祺宮裡眾人都歡欣鼓舞。
三個孩子聽說,也都圍上來,一致都要求馮憐容生個妹妹。
馮憐容無言,這是想生女兒就能生的嗎?而且剛才看金太醫的意思,好像又是個兒子。
「你好好養胎,朕瞧孫婕妤做的也不錯,你多數交予她,莫累到了。」趙佑棠叮囑,「你現年紀不小了,剛才金太醫都說,得多加休養,才能順順利利的。」
馮憐容聽了倒傷心,握住趙佑棠的手道:「妾身可是人老珠黃了?」
女人總是怕聽到這一句:你年紀不小了,她也一樣。
趙佑棠瞅瞅她的臉:「還行,皺紋不多。」
「已經長皺紋了?」馮憐容大急,「哪兒,哪兒?」
看她那慌亂的樣子,趙佑棠道:「怕什麼,朕還不是有呢,誰人不老?」
「皇上不一樣。」這世上,男人女人在一起,從來都只看女人的容貌,男人有錢有權,身份顯赫,多得是女人愛慕,別說趙佑棠還是皇帝了,天下間最最尊貴的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自然什麼都不怕的。
可她呢?
這些年,他一直都很寵她,因她還不算老,二人也有感情在,可再老一些就不能看了,故而哪怕都是真實的,可她也覺得不太真,像是哪一日隨時便會消失了一般,哪怕她今日登上了皇后之位,這種顧慮始終都會有,隱藏在她的心底。
但這不是怕,只是到那一日,她總是會傷心,但也只有這樣了,作為皇帝的女人,大抵結果都是一樣的。
她十分清楚,可人總是貪心。
她總是希望他能永遠的這樣對待自己,希望那一日永遠也不會到來。
珠蘭拿了小銅鏡給她看,對著光,她隱隱看見眼角伸出了淺淺的皺紋,眸色猛地一黯,恨不得就哭了。
趙佑棠未免覺得她大驚小怪,女人三十歲才長了皺紋出來,已經保養得很是好了,其實她看起來還是很年輕的,哪裡真像那麼大歲數的人,他把小銅鏡扔到一邊:「朕又沒嫌棄你,亂想什麼。」
「現在是沒有,以後……」
「就說你胡思亂想,以後的事你又知道?」趙佑棠拉她起來,「天色也不早了,該搬的還得搬,朕同你去坤寧宮。」
馮憐容抿抿嘴,只得跟他走了。
男人就是心粗,有時候一點兒不知道她的心思。
剛才說句以後也不嫌棄,她不就高興了,偏不說,她哼了哼,好想掐他一把,但瞧他腳步匆匆的,又似很忙,想剛才還讓她睡在他腿上,她又笑起來。
二人到得坤寧宮,趙佑棠帶她四處走一遭,說道:「你有想添置的東西,儘管說,如今你是皇后,用不著與任何人交代。」
馮憐容道:「也不用,妾身看這樣挺好的。」
「什麼不用,你好好想想,總有喜歡的。」
馮憐容只得點點頭。
這坤寧宮因是方嫣住過的,她其實並不喜,假如可以,她還寧願住在延祺宮呢,可宮裡的規矩便是這樣,她也不好說,大概習慣了就好了。至少對趙佑棠來說,好似沒什麼不對的地方。
說來說去,男人跟女人就是不同。
她在糾結於過去的經歷,他卻早就拋之腦後了。
延祺宮裡的東西陸續搬過來,從此後,馮憐容便是坤寧宮的主人。
這日,宮裡妃嬪都來恭賀。
她是皇后,那是理所當然的,馮憐容想到她做妃嬪時,每日最不喜歡的便是去請安,尤其是冬季,當下自然也能明白妃嬪們的想法,故而她當即就免了她們日後的請安,改為一月一次,這樣對誰都好。
等到那些貴人走了,孫秀道:「娘娘就是大度,不過這般善待她們,就怕她們更是疲懶。」
馮憐容歎口氣:「她們也不容易,多幾次請安,我也不會多長塊肉,算了罷。」
孫秀笑道:「這倒也是,是了,還忘恭喜娘娘有喜了。」
馮憐容一笑:「怕是以後要麻煩你。」
「怎麼會,反正我時間多得是,便是不忙,也沒有旁的……」她頓一頓,拿帕子掩住嘴角,笑道,「現管著事兒,還覺挺有意思,娘娘請放心交給妾身罷,多多歇息。」
馮憐容聽她這麼說,心裡其實有些尷尬。
往常是妃嬪的時候,她管不了什麼獨寵不獨寵的,可當了皇后,還獨佔著皇上,便是面對那些妃嬪,也是說不出的奇怪之感,等到孫秀走了,她把鍾嬤嬤叫來,二人走到裡間。
鍾嬤嬤看她這臉色,關切的發問。
馮憐容道:「我這是皇后了,是不是要勸皇上……」
「勸皇上做什麼?」
「還不是那些事。」馮憐容垂下眼眸道,「宮裡好些妃嬪呢。」
「哦。」鍾嬤嬤明白了,自家主子這是不適應從妃嬪到皇后的變化,歷來正妻,都講究賢惠大度,作為皇后,原本是該勸皇上雨露均沾,多多開枝散葉的,畢竟多子多孫,那是福分。
可現在宮裡,除了趙承煜都是馮憐容一個人生的。
馮憐容惴惴不安的看著鍾嬤嬤。
鍾嬤嬤笑道:「娘娘笨呢,宮裡又沒有規定皇后該是如何的,什麼勸誡不勸誡,皇上真要看上哪位貴人,娘娘就是要攔也攔不住,不是?何必傻的還要勸皇上去。」
馮憐容點點頭,她當然也不想勸:「就是看到那些妃嬪,很是……」
「那就少看看好了,這也是她們的命,與娘娘無關。」鍾嬤嬤開解馮憐容,「娘娘是覺得當皇后突然有了負擔?其實還不是一樣呀,皇上喜歡娘娘,不管娘娘是皇后,還是貴妃,都沒什麼區別,娘娘往常怎麼做還是怎麼做好了。」
馮憐容聽她一席話,也慢慢穩住了。
是啊,只是個稱呼換了,她還是她,何必因為當了皇后,就真要變成皇后的樣子?再說,她也不擅長那個。
她握住鍾嬤嬤的手:「謝謝嬤嬤了。」
鍾嬤嬤笑著看她。
她現在的樣子,宛如當初剛剛入宮,那會兒,她也是樣樣都教她的,只是她那會兒也不是很聽話,倒是命好,入了皇上的眼,這些年她一成不變,皇上也喜歡了她這麼多年,自然要永遠這麼下去了。
鍾嬤嬤旁觀者清。
馮憐容解了這個心結,也覺輕鬆。
不過皇后的事務還是很多的,宮裡內務各項採辦,雖然很多交予孫秀,但數目龐大的都得她親自審查,審查完得按上皇后的寶璽,趙佑棠親自拿了寶璽給她。
「剛剛完工的,看看喜歡不?」
馮憐容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大的印章,除了趙佑棠的玉璽外。
這寶璽是淡黃色的,不似趙佑棠的那塊顏色深,可卻顯得柔和,整個印章為正方形,上頭雕刻了一隻兇猛的獸,張牙舞爪,馮憐容指著道:「這是什麼呀?」
「螭虎,皇后的寶璽都得刻這個。」趙佑棠其實覺得不合適馮憐容,但皇后該有皇后的威嚴,不然他命人弄個小白兔上去,想著就是一笑。
馮憐容已經拿著寶璽看來看去的了。
「按個試試。」他說。
馮憐容把寶璽沾了紅泥,在宣紙上一按。
只見四個紅色大字「皇后行璽」出現了,字體端正大氣,又隱隱透出風雅。
「真好看。」馮憐容笑。
趙佑棠瞧著也很滿意。
「不過這字有些眼熟呢。」馮憐容指了指「行」上的一撇,「略正,末端又很輕揚,」還有這個,她指向「璽」字,「那個玉字裡頭的點,妾身總覺得不好寫,皇上還教過呢。」她說著猛地頓住,看向趙佑棠。
「怎麼?」趙佑棠面色略有收斂,比剛才立直了。
「這該不是皇上刻的字罷?」她疑惑。
趙佑棠挑眉道:「朕能有這閒工夫?你當朕整天沒事幹呢?」
馮憐容心想,倒也是。
可是這字真的好像啊。
真不是他寫的?
趙佑棠微微側過頭,打算死不承認。
天知道他刻這四個字花費了多少工夫,本來也是不會的,一時興起,不止寫了,還想親自刻,結果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他都懊惱自己幹什麼要攬這個活了。
他幹什麼待她這麼好啊!
所以等到刻好,他決定死都不告訴馮憐容,省得她又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有多喜歡她。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能認出來。
不過他不承認,馮憐容當然沒辦法,暗自揣測一番,仍是覺得定是他刻的,不然幹什麼親自送過來,早該在冊封的時候一併給了她了,所以,這寶璽對他來說是不一般的。
既然不一般,那肯定是他花費了功夫的東西。
她越想越高興,自個兒笑得嘴巴都裂開來。
趙佑棠在旁邊抽嘴角,不要臉的肯定還是覺得是他刻得!
「朕還忙,走了。」他怕馮憐容一會兒又問他。
結果馮憐容抓住他道:「等等。」
趙佑棠正待發問,就見她拿起寶璽猛地往自己手背上一按。
他嘴巴一下子張大了:「你……」
馮憐容又快速的在他另外一隻手上按了一下,一邊咯咯笑道:「並一起也是我皇后娘娘的寶璽呢,這下誰也不欠誰了。」
原來,她是想起那日他用玉璽按在她手上的事。
這豬腦袋,趙佑棠氣得,當日他按下去可不是為好玩,瞧她這傻樣,還一點不知道他的心意,這些年,她真是光吃飯不長腦子啊,他搶過玉璽,抓住馮憐容的手,啪啪就按了下去。
不過癮,又挽起她袖子,在她手臂上也按了兩下,眼見他盯著自己的臉了,馮憐容嚇得轉身就逃。
趙佑棠一把抓住她,寶璽舉得老高:「還鬧不?真當朕拿你沒辦法?」
「不敢了。」馮憐容摀住臉,「別按臉,那東西洗起來可疼呢。」
紅泥得搓啊搓的,才能下來。
趙佑棠冷笑:「那你還往我手上蓋!」
馮憐容委屈:「這不是玩嗎,我幫皇上洗,好不好?」
趙佑棠一聽,總算放下了寶璽。
旁邊的宮人也才從震驚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馮憐容不敢怠慢,忙叫他們去打水。
寶蘭珠蘭拿了水跟胰子來,馮憐容把趙佑棠的手放進金盆,現在她是皇后,這洗臉洗手的也都是金盆,她拿手給他搓啊搓的,又怕弄疼他,洗個手洗了好久。
趙佑棠差點睡著了。
回過神一瞧,嗯,差不多了,他又給馮憐容洗手。
兩人光洗個手花了半天。
「朕看給你父親封個侯爵。」他忽然說起話來。
馮憐容忙道:「不用。」
「怎麼不用,你都是皇后了。」
「反正是不用,父親也不會喜歡的,只會覺得是種負擔,畢竟沒有立下大功啊。還有,妾身哥哥已經是那麼大的官了,就因為妾身是皇后,馮家還得封爵,叫外頭人怎麼想,咱們家都不是貪圖富貴的人。」馮憐容誠懇道,「皇上的好意妾身心領了。」
趙佑棠揉著她手背,默默聽著,稍後道:「也罷,反正你總是這樣,這個不要,那個不要,都不知道你到底要什麼。」
馮憐容的手不由一緊,心道,她要得不過是他的喜歡,最好是永永遠遠的,只喜歡她一個。
可這是多麼難說出口的話啊。
也多麼難實現。
所以這只是她的癡心妄想,事實上,根本也不可能。
畢竟人生才過去了一半。
趙佑棠抬起頭看她。
她卻已經低下頭去。
映入眼簾的,是他修長的手,正在溫柔的給她洗那些紅泥。
她的眼睛一熱,胸腔裡竟是又暖又痛的感覺。
馮憐容做得皇后之後,身邊的宮人黃門個個都得了賞賜,其中黃益三,大李更是一躍成為少監,尤其是黃益三,做了司禮監的少監,不過他與嚴正一般,多數還是跟隨在主子身邊。
他的主子自然還是趙承衍。
眼下太子,皇子的年紀已經漸漸大了,雖然還沒什麼矛盾,可各自身邊的人心思都十分之多,只是平日裡收斂著,都不露出絲毫端倪。
因趙佑棠對他們管束很多,誰也不敢冒險。
這日黃益三抽空到得乾西,就見裡頭一個黃門走出來,輕聲與他道:「黃公公,一切如常。」
黃益三點點頭,拿出銀子給他:「你還是好好盯著,別叫人發現了。」
那黃門笑道:「自然,奴婢又不是傻子。」他頓一頓,「不過仙姑與平日裡可不同了,上回把銀子都交予兩個宮人,只叫她們打探太子殿下的消息,現就是知道有了新皇后,也不惹事呢,瞧著是要安安穩穩的熬下去。」
黃益三笑了笑:「聰明點兒的,是這樣,看來仙姑是變聰明了。」
那黃門略略低下頭:「不過太子殿下還是會來。」
「仍有人看著?」黃益三問。
「是。」那黃門沉吟會兒道,「看著是看著,但依奴婢瞧,太子殿下是有些不耐煩了,畢竟是個主子,誰願意有人這般每次都監視著呢,什麼話都不好說。」
黃益三笑起來:「這是人之常情。」
「公公說的也是。」黃門朝他拱拱手,悄悄退了下去。
黃益三四處看一眼,嘴角挑了挑,也走了。
因兩個兒子都大了,趙承謨也搬了出去,這回跟著住坤寧宮的就只有趙徽妍一個,馮憐容這日在看賬本,小姑娘也歪過來看。
馮憐容笑道:「怎麼不去描紅呢,看這個眼睛不疼?」
「珠蘭手裡這是算盤?」趙徽妍問。
「是啊,這是算賬的。」
趙徽妍笑道:「老是描紅賞花的,都沒意思了,娘,我要學這個。」
馮憐容道:「那怎麼行,你可是公主,算賬這種事都有旁人做得,你學琴棋書畫都好,唯獨不能學這個,被你父皇看見了,都得說你。」
趙徽妍嘻嘻笑:「父皇才不會說呢,父皇最喜歡我了。」
馮憐容抽了下嘴角:「誰說的,你做得不對,父皇就得說你。」
「可好沒意思,瑜兒也不常來宮裡,母后,不如你帶女兒出去玩啊?」趙徽妍是個性子很活潑的小姑娘。
馮憐容道,她倒是想呢,可皇宮哪裡像尋常人家,不然她早出去幾百回了。
二人正說著,就見金蘭笑瞇瞇的進來道:「娘娘,公主,快來看小兔兒,才上貢來的,長得像貓呢,說是叫獅子兔。」
趙徽妍一聽,拔腳就走。


☆、第129章 疑心
因她以前還小,光是忙著學說話走路,哪裡想過養什麼東西,可長大了,就常覺得悶,這回聽說有小兔兒,跟自己的乳名一樣的,自然是大為歡喜。
她直奔到外頭,院子裡放著個小木箱子,她走過去探頭一看,就見裡面並排蹲著兩隻小兔子。
一隻渾身漆黑,一個白白的,身上有幾團黑色,它們的毛特別長,油光水亮的。
趙徽妍扭頭就問馮憐容:「娘,這小東西真是兔子嗎,跟娘說的不一樣呢。」
馮憐容去看了看,也是驚訝:「是啊,毛怎麼這麼蓬,難怪剛才金蘭說跟貓似的。」她雖是覺得奇怪,可還是彎腰把那只漆黑的抱了出來。
小兔子很是溫順,一動不動。
送來的小黃門道:「回娘娘,這兔兒是遼東總兵吳大人上貢來的,本也不是景國出的,不知什麼稀奇種,當地人說是叫獅子兔,只望娘娘與公主喜歡。」
「原來如此,怪不得與咱們見過的兔子長得不一樣。」馮憐容捧著兔兒給趙徽妍玩,「你現在不覺得沒意思了罷。」
趙徽妍伸手摸摸兔子,感覺就跟摸個綢緞似得,笑道:「是啊,有兔兒玩啦,這兔子真漂亮,毛真長。」說著眼睛一眨,「娘,一會兒我抱給大皇兄看,就說是他那一類的。」
馮憐容噗嗤笑起來:「別去氣你大皇兄,他現在最討厭別人叫他小羊。」
趙徽妍嘿嘿的笑,一會兒又嚷著要喂兔子。
小黃門說道:「這兔兒就愛吃草,現天暖,到處都是鮮草倒是容易,等天冷了,就吃曬乾的草,這些也不用娘娘,公主費心。」
馮憐容道:「那你去取了來罷,幾天一送,也省得每日來回跑了。」
小黃門道是,這就走了,稍後就推來一小車。
母女兩個蹲著看兔子吃草,津津有味。
小黃門回頭就去稟告趙佑棠。
趙佑棠大概也想像得出什麼情景,微微一笑。
等到傍晚,三個孩子從春暉閣出來,大李道:「公主剛剛派人來,請太子殿下,皇子們去,說是皇上送了兩隻十分少見的兔兒。」
趙承衍覺得自己是大人了,挑眉道:「兔兒是女孩兒看的,咱們有什麼可瞧呀。」
趙承謨笑道:「既然妹妹相請,自然要去一趟的,陪母后吃頓飯,不是很好?」又側頭看趙承煜,「二哥去不去?」
他們是一家團聚,自個兒總是格格不入,趙承煜心裡不想去,可不得不去。
父皇經常叫他們兄弟相親,他不能讓父皇覺得他不喜歡兄弟,妹妹,甚至於不喜歡母后,事實上,他確實也不怎麼喜歡,可要說厭惡,也談不上。
只是親不起來。
因為他沒有像他們,在馮憐容身邊那樣長大。
趙承煜點點頭:「去啊,正好見見母后。」
三人這就去了。
看到哥哥們來,趙徽妍抱著漆黑的兔兒給趙承衍看:「大皇兄,看這烏雲兒毛長罷,可愛罷,快來抱抱,小羊跟兔兒本來就很好的呢。」
趙承衍的臉黑了:「怎麼好了?」
「都吃草的啊。」趙徽妍眨巴著眼睛,「小羊哥哥,你也喜歡兔兒罷。」
趙承衍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臉:「早說了,不准提小羊,我是你大皇兄,壞兔兒,看我怎麼罰你。」
趙徽妍卻撒腿跑了。
「你別逃。」趙承衍追她,兩個人在屋裡追來跑去的,一會兒他就追到妹妹,伸手撓她的癢癢。
趙徽妍咯咯得笑,差點在地上打滾,連聲討饒。
馮憐容看著也不說,反正這兄妹兩個常常打鬧的,不過奇怪的是,趙徽妍總是喜歡找趙承衍,卻從來不敢惹趙承謨。
好一會兒,趙承衍才收手,給趙徽妍把衣裳拉拉好,兩人又高高興興的說話。
趙承謨抱著另外一隻玩:「這兔兒確實第一回見。」
「聽說是別國的,大老遠送來。」馮憐容瞧瞧趙承謨的臉,「瞧你光長個兒不長臉的,怎麼還是那麼瘦。」
趙承謨笑道:「就是長個頭上去了,母親,這兔兒是哪兒上貢的?」
「遼東總兵。」馮憐容想了想,「好似剛才說是吳大人?」
她對這些人都不太記得住,這日才有人提起,隔幾日她就忘了。
趙承謨哦了一聲,這人好似舅父曾提過,如今舅父調任吏部,吏部是管官員陞遷的,權高位重,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結,舅父也常來宮裡與父皇商議大事,遇到他們,總是會說上幾句。
而這吳大人在舅父口中,卻不是能堪以大任的,他手頓了頓,把兔兒給趙承煜,衝他一笑:「二哥,你也抱了玩玩。」
趙承煜本不想抱,可對著他的目光,只得接了,與馮憐容說些祝安康的話。
馮憐容道:「我瞧你衣服常穿得不多,可要注意別著涼了。」
趙承煜點點頭。
晚上,幾個孩子在這兒吃了頓飯,回去時,路上趙承煜遇到一個小黃門,小黃門正提著燈籠,手裡拿了包藥。
趙承煜認識此人,他是在長安宮當差的錢申,他心裡突然一跳,停下腳步,問道:「你這藥是怎麼回事?」
錢申道:「方仙姑病了,奴婢是剛抓了藥回來。」
趙承煜忙問:「仙姑,她嚴不嚴重?」
可憐他連母親都不能說。
錢申道:「有些重,好幾日都不曾好呢。」
趙承煜心想他也好久不曾去見方嫣了,當下就要去,花時見狀忙攔著趙承煜:「殿下,現天不早了,不如等明兒再說?」
「今兒明兒又有何區別?」趙承煜不聽,跟著錢申就去了。
方嫣這病倒是不假,已經臥床幾日,只她沒想到趙承煜會來,當下就瞪了錢申一眼,錢申一縮脖子退到後方。
趙承煜道:「是我問他的,倒不關他的事兒。」
方嫣歎一聲:「我這病也無妨,你也不必來看我。」話雖是這麼說,可眼睛卻盯著趙承煜不放。
畢竟趙承衍不能常來的,一年又能見幾回?
趙承煜四處看一眼,只見青燈寡淡,長安宮處處都透著一股衰敗之感,他想到剛才坤寧宮裡,那又是另一番景象,兩相對比,心頭不免酸澀。
想當年,他的母親也是皇后,可如今卻落到這個地步。
該是怪誰呢?
聽聞是母親自己做錯,可這樣的懲罰也實在太重了!
正想著,卻聽後面哎喲一聲,原是錢申想討好趙承煜那幾個黃門,倒了茶來,不小心潑在其中一個叫萬思順的人身上。
「奴婢該死,這就領您去擦一擦。」錢申忙帶著萬思順走了。
萬思順嘴裡罵罵咧咧的。
「殿下,也該回去了。」花時眉頭皺一皺,提醒趙承煜。
不管如何,那都是廢掉的皇后,便算是親生母親,又於趙承煜何益?花時覺得,趙承煜該是完全與她斷絕了親情才好。
畢竟處境已是很尷尬了。
趙承煜卻揮揮手:「你們出去,讓我自個兒待一會兒。」
花時一怔。
趙承煜叫道:「滾出去!」
花時側頭看一眼,見趙承煜眼睛都有些紅,連忙就與眾人退了出去。
方嫣道:「承煜……」
「母親。」趙承煜卻趴在了她床頭,「孩兒只想安靜一下,母親以前常說孩兒是太子,是宮裡除了父皇外,最最尊貴的人,可現在孩兒與母親說幾句話,他們都得盯著。孩兒做什麼,也得前思後想,怕這個,怕那個,孩兒,只覺得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他這等年紀,原不該承受這些。
方嫣自然心疼,攬著他的肩頭道:「承煜,你再忍忍,你切莫惹你父皇生氣,以前是我連累你,才害得你如此。」
趙承煜哭起來。
二人說得會兒,趙承煜才出來。
花時歎了口氣,又朝旁邊的萬思順看了一眼。
這萬思順是皇上早早就調來的黃門,專門跟在趙承煜身邊,說是說奴婢,可實際上,是專門盯著太子的。
花時湊過去道:「萬小弟,好歹仙姑也是殿下親生母親,這樣也是人之常情不是?萬小弟你向來聰明,因看得出來,殿下是個念情的主兒。」
萬思順沒說話。
不過他心裡想的是,太子再怎麼樣都不是皇帝,再說,他壓得寶絕對不在趙承煜的身上。
所以,過得幾日,他照例去稟告趙佑棠。
趙佑棠聽著皺了皺眉:「你說沒聽見他們母子兩個說話?」
「回皇上,是的,本該奴婢是該在場的,可被潑了茶水,硬是被領著去擦,等回來,他們也說完了,聽說殿下還命旁人都退下的。」
趙佑棠臉色不由得一沉。
這幾年,他怕趙承煜被方嫣影響,確實管得比較嚴,如今看來,趙承煜根本也不該去看她。
想必這潑茶一事又是她的餿主意,倒不知與兒子說了什麼!
但願趙承煜別昏了頭腦。
趙佑棠拿起下面奏疏繼續來看,結果才看一眼,這臉色就有了變化,京畿地區竟然鬧蝗災了!
這於農家來說,那是毀滅性的打擊,因為蝗蟲很難對付,它們來時氣勢洶洶,去時莊家顆粒無收。
這是一個噩夢。


☆、第130章 考察
可偏偏百姓還不敢撲殺蝗蟲,因蝗蟲來時,就跟大漠裡的黃沙似的,茫茫一片,看起來神武非凡,有些人尊稱它們為蝗神,遇到這等事,不思方法,反而領頭燒香磕頭,祈求上天保佑。
百姓們中有愚昧的便一應跟著,旁人眼見無法戰勝,也只能寄希望於老天。
這樣,自然更是滅不了了。
趙佑棠一早就聽聞過此等傳言,召見幾位大臣,任命了捕蝗使,言道:「若有祈天者,屢教不改,殺無赦。」隨即令他們領兵即刻出發。
這捕捉蝗蟲不亞於一場戰爭,人的數量上是一定不能少的。
餘下大臣陸續退下,唯有馮孟安沒走。
趙佑棠道:「蝗災屢屢發生,每幾年,總有事出,倒不知如何防之。」
馮孟安道:「近幾年京畿多年乾旱,想必蝗災與之有關,當年黃曜所寫捕蝗考,就提到蝗蟲喜乾燥,今年發作,應是如此。」
「捕蝗考?」趙佑棠手指輕敲了兩下桌面,「黃曜後人現在何處?」
「臣倒不知,不過殿下想啟用,自是不難。」馮孟安道,「原本黃家也是清白人家,聽說當年被抄家,是有隱情。」
趙佑棠抬眼瞧瞧他:「看來你這捕蝗考還有下文,罷了,朕會命吏部徹查。」他瞭解馮孟安,因他從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馮孟安頷首:「皇上聖明。」
看他走了,趙佑棠伸手捏了捏眉心。
馮孟安出來後,也沒有馬上出宮門,而是去春暉閣一看。
這回他們是在跟著王大人唸書,原本周彥文是伴讀,不過周彥文年紀大了,永嘉長公主惦記他終身大事,領著回去找媳婦了。
故而現在只有趙承衍兄弟三個。
馮孟安看得一會兒,正要走,肩膀上卻落下一隻手,他回頭一看,竟是趙佑棠來了,連忙行禮。
趙佑棠負手笑道:「朕也喜歡在這兒看他們。」
閒暇時,他是會這麼做的。
因為這不只是他的孩子,也是景國將來的希望。
馮孟安道:「殿下與大皇子,三皇子都很聰穎,那是景國之福。」
趙佑棠點點頭,他這三個兒子天賦是很高,想必隨了他了,因方嫣跟馮憐容都不是多聰明的人,故而提到兒子,他是頗為得意的。
他隨後召一個黃門上來,說了幾句,那黃門就去了門口。
王大人看見,走過去,那黃門耳語幾句便又告退。
王大人咳嗽一聲,施施然走回。
馮孟安有些奇怪,立得會兒就聽王大人道:「現京郊外田莊正在鬧蝗災,這蝗災,下官也曾提過,如今倒想聽聽殿下,與皇子們的建議。」
原來是考三個兒子呢。
馮孟安抿嘴一笑。
趙佑棠略略抬起頭,面色專注。
只見趙承衍第一個就回道:「自然是要抓了。」
王大人:「如何抓?」
「用手啊!」趙承衍大嗓門,「不然用網也行,就跟撲蝴蝶似的,不然就用火燒,再不然,不然吃了!不是說難民挨餓嗎,這蝗蟲想必跟蟬蛹似的,不難吃。」
王大人聽得嘴角直抽。
趙承煜跟趙承謨都忍不住噗嗤笑起來。
王大人擺擺手:「莫笑,其實也不錯,就是……大皇子,蝗蟲可不能亂吃,吃多了會鬧肚子的,到時候找大夫也是一團亂。」
趙承衍撓撓頭,嘿嘿一笑。
趙佑棠在外頭也摸了摸下頜,他這大兒子生性大大咧咧,活潑好動,有時候說起話來也是這般橫衝直撞,但這法子不算錯,乃基本之法,也算是正常的。
王大人朝剩下的二人看去。
趙承煜也看趙承謨:「三弟可有好的法子?」
趙承謨心道,想讓他先說呢,先說就先說,只怕說了,他在下面更是難答。
他站起來朗聲道:「捕蝗考裡提到,蝗蟲喜乾燥,要避免蝗災,除了大哥所說滅蝗之法,防治也一樣重要,故而若遇到乾旱,需提早訓蝗蟲卵滅之。另外,捕蝗之法,我以為,除了百姓,兵士等人力,也可用雞鴨對之,兩者乃天敵,除了餵飽雞鴨,也能滅蝗,不是兩全其美?」
趙承煜的臉色在此時已是很難看了。
其實捕蝗考他也看過,原想著趙承謨年紀小,應不知,他在最後可以好好發揮,誰料到不止全被趙承謨說光了,他還有一些自個兒的想法。
趙承煜只得道:「三弟說得很是周全,全是依捕蝗考之言,不過用雞鴨,我覺得不易實行,畢竟不是家家戶戶都養的,如何來那麼多雞鴨?若蝗蟲不除,豈不是浪費糧食。」
趙承謨笑了笑:「二哥說的是。」
他也不提自己到底覺得是對是錯。
王大人卻道:「蝗蟲自古就有,一直不得消除,只要有可行之法,或可都拿來試試。」他也開始講自個兒知道的捕蝗法子。
外頭二人聽著,趙佑棠道:「那雞鴨之法可是捕蝗考中的?」
「不是。」馮孟安道。
趙佑棠笑起來:「那倒是阿鯉獨創的了,不說對錯,總是難得。」
馮孟安最是喜歡這個外甥,雖然他在三人中年紀最小,可他說的話,趙承謨總是能很快的理解,這等悟性非是常人可以做到的,而且記性也特別好,他說的,下回問起,他總是記得一清二楚。
可在趙佑棠面前,他卻不好這樣直接誇獎,未免顯得太過偏心,便沒有接這個話。
趙佑棠看他一眼,若有所思,稍後問道:「你瞧朕這三個兒子,哪一個最是聰明伶俐?」
馮孟安一怔。
這二人雖然是君臣,可趙佑棠除了把他當臣子,還有一些別的,馮孟安知道,那是因馮憐容是他妹妹,故而趙佑棠與他的關係還是有些親的。
可這個問題,趙佑棠是頭一次問。


☆、第131章 鶯飛草長(一)
到底他是以皇帝的身份,還是以妹夫的身份?
要知道,這兩者之間區別很大。
馮孟安再如何鎮定自若,這會兒也有些頭疼,回道:「殿下與兩位皇子各有千秋,以臣看,都是大器之才。」
趙佑棠斜睨他一眼,淡淡道:「那依你這舅父的眼光看呢?」
「這個……」馮孟安心想,既然他這麼問了,如不好好回答,便是刻意隱瞞,他目光投向窗內,笑道,「臣較為喜歡三皇子。」
這才是真心話嘛。
趙佑棠笑了笑道:「阿鯉這孩子是比較出眾,不過說到重義,還是小羊最是心善,至於承煜,他是有些中規中矩了,但好在肯下苦功。」
在三個孩子中,趙承煜是最為刻苦的一個,便算是回東宮了,也總看書看到很晚,趙佑棠是知道的,這一點,其他兩個孩子都不及他。
馮孟安道:「尺有所長,寸有所短,確實如此。」一邊卻暗自揣測,不知今日趙佑棠與他說這些,可有別的意圖。
作為馮憐容的哥哥,他對於趙承煜這太子,顯然是不可能支持的,只明面上,絕不會表現出來。
二人說得會兒,馮孟安自告辭走了。
蝗災過後,雖捕獲上萬擔蝗蟲,但田地依然遭受了重大損失,趙佑棠便免了這年的賦稅,又吏部還黃家清白,他升黃曜後人為捕蝗使,一門心思細研除蝗之法。
卻說馮憐容當得皇后之後,每逢節禮,四處都有上貢,全是些珍奇玩意兒,眼見庫房都放不下了,她與趙佑棠商量,是不是以後就停了,畢竟勞民傷財。這些東西,她一輩子也用不完,那些官員找尋來,又得花費功夫,不過是為個討好。
趙佑棠倒也同意,隨後就由她下了懿旨。
因孫秀除了重大決議,負擔了大部分的瑣事,馮憐容念她有功,請求趙佑棠晉封孫秀為惠妃,她自個兒安心養胎,偶與趙徽妍玩玩兔兒,教她書法,時間一晃而過,到得冬日,她順利生下一個男孩兒。
趙佑棠賜名為趙承睿,乳名冬郎。
見馮憐容一連給他生了四個孩子,這回又是男孩,故而趙佑棠也沒再聽馮憐容的,執意封了馮澄為長興侯,賜下千頃良田,一時馮家當真是潑天的富貴。
這日馮家人入宮,唐容與黃氏穿得花團錦簇,喜氣洋洋,黃氏這會兒也給馮孟安生了兩個孩子了,不過小兒子尚小,今年才四歲。
唐容一來就道:「托娘娘的福,這回家裡的錢真是幾輩子都花不完了。」
那田莊賜下來,她與馮澄去看了看,聽說光是每年莊稼收入就有上萬兩銀子,把他們驚得半天回不過神。
馮澄當時就道:「這些銀錢,哪裡用得掉,皇上也是……」
他真不知道怎麼說,他是個容易擔憂的人,怕趙佑棠太看重馮家,有時候反而會引來災禍。
唐容倒不覺得,就是覺得自個兒的日子變得太快,從貴人的娘,這會兒成為皇后的娘,又是侯爺夫人,她也是花了好久才慢慢冷靜。
馮憐容道:「既是皇上心意,你們收了,好好享福唄。」
她原本是覺得也不必了,可趙佑棠非得要賞賜,她也不可能哭著喊著阻止的,總是件喜事兒。
「不是才去過蘇州,這回就換成金陵好了,娘,我這是不能到處走,不然早四處玩玩了,反正家裡有嫂子呢,現今下人也多罷?」
黃氏笑道:「多,好些個婆子丫環呢。」一邊推了兩個兒子來問安。
馮憐容看兩個侄兒長得都像馮孟安,笑著一人送了一塊玉珮:「聽說大元都考上秀才了,真是個好孩子。」她多賞了大元一套文房四寶。
馮孟安笑道:「他這年紀不是應該的,我當年還比他早一年考上呢。」
「哥哥的性子真是一點兒沒改啊。」馮憐容打趣,「原以為做了禮部侍郎,總是老成一些。」
眾人都笑起來。
「那是在娘娘面前。」黃氏伸手輕拍一下馮孟安,「在外頭,可不是常板著一張臉呢,有時候我就說,生怕別人不說欠他錢。」
馮孟安哈哈笑了。
看得出來,二人夫妻感情很融洽。
馮憐容躺在床上,渾身暖洋洋的,只覺父親母親當真是好,生出這樣的哥哥,與父母一樣,只鍾情於一人,這家裡,自然便沒有一絲不快。
三個孩子也來湊熱鬧,外祖母外祖父,舅父舅母的喊,與兩個表哥表弟也玩在一起。
她笑盈盈的瞧著,好似此刻也不需要再有言語。
過得兩三個月,她月子就出了,這一個孩子,她自個兒都不用怎麼帶,除了新添的奶娘柳氏外,趙徽妍對這個弟弟特別有母愛,小兔兒也不玩了,成日裡,見弟弟醒了,就陪著玩,覺得十分新奇,逗弄弟弟。
趙佑棠過來,見著了也好笑:「你這孩子,光是看著弟弟呢。」
「弟弟好有意思。」趙徽妍走過來,趴在趙佑棠的膝頭,「之前還不知道睜眼睛呢,後來就會看人了,還認識我,見著我就笑,還會發出奇奇怪怪的聲音,比小兔兒好玩多了!」
趙佑棠摸摸她的腦袋。
小姑娘長得越發的美,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比山上的泉水還清澈,皮膚又是嫩的好像一戳就能破似的,小嘴兒一張一合,說句話就能吐出芳香來。
「比小兔兒好玩,那能比小馬兒好玩嗎?」趙佑棠問。
「小馬兒?」趙徽妍眼睛亮了,「騎得馬兒嗎?哥哥他們常說去騎馬,還有將軍教呢,偏我要去,他們不肯帶!」
她順勢就告狀了。
「還不是怕你摔著了。」馮憐容卻替兩個兒子說話。
趙佑棠笑道:「月底朕帶你去,正好你哥哥們也學學射箭,現在這腕力怕也夠了。」正說著,就覺察出一股目光直盯在自己臉上,不用猜,那定是馮憐容了。
這等時候,她就跟孩子似的想耍賴。
「皇上,我也要去。」果然,趙徽妍還在,她就開始拉著他袖子撒嬌。
趙徽妍瞧瞧母親,抿嘴一笑。
她人小鬼大,這會兒就找借口走了。
馮憐容便更不矜持,整個人貼他身上:「現在爹跟娘整日裡遊山玩水呢,不止去了金陵,昨兒來信,說又去渭南,打算把五嶽都看遍了。」
她語氣裡說不出的羨慕。
趙佑棠摸摸她腦袋,跟剛才對自個兒女兒一樣的寵愛:「便是不帶徽妍,也得帶你呢,你比女兒還要纏人。不過五嶽,朕可去不了,只這京城四處,倒也不難。」
馮憐容笑嘻嘻的親他一口:「這就夠了,皇上,妾身要求也不高的。」
「朕要求也不高。」趙佑棠目光移到她胸口,「你坐月子時,欠朕的該還了。」
馮憐容臉一紅,任由他抱著進去。
到得月底,一眾人浩浩蕩蕩就去了圍場,這回也不止帶了四個孩子與馮憐容,因趙佑楨在京城,他把兩兄弟也叫去了。
趙徽妍跟堂姐趙瑜坐在馬車裡,小姐妹嘰嘰喳喳的,趙徽妍道:「我弟弟可好玩了,你下回來看看。」
趙瑜潑她冷水:「現在瞧著是好,大了指不定就跟混世魔王似的,我弟弟呀,現成天喜歡扔東西,有回拿鏡子砸我臉上,差點給破相了。」
她指給趙徽妍看。
趙徽妍哎呀一聲:「那我得注意點兒。」又瞧她的臉,「你這胭脂挺好的呀。」
趙瑜好笑:「本來就是娘娘賞的,咱們家用的跟你的一樣呢。」又偷聲與她說,「跟你講個好笑的,四叔前幾日打架了,回來被我爹罵了一通。」
「哦?」趙徽妍驚訝,「四叔竟會打架,跟誰呀?」
「不知是誰呢,只知道好像為個姑娘,我娘說,四叔總算是開竅了,只那家姑娘也不好求。」
「怎麼會?」趙徽妍道,「四叔可是寧王,京城裡的姑娘,看上哪個不能娶?」
她生下來便是尊貴的公主,除了父母疼愛,哥哥也護著,自是滿身傲氣,趙瑜瞧瞧她,心道她是高高在上,可娘說,他們王府的人,卻不能如此,仍是要低調行事,才能保全了。
故而她年紀雖比趙徽妍小,卻個性內斂,說道:「我也不知呢,娘見我小,哪兒會與我說這些。」
趙徽妍倒更好奇了。
雖然她與趙佑梧沒有兩個哥哥親,可記憶裡,還是常見他來的,便很有幾分好感,是以等到車行到城外,她掀開車簾朝趙承衍招手。
趙承衍如今已是十四歲的少年了,因身量高,瞧著倒像是十六七歲的人,他一開始就騎了馬,而趙承煜與趙承謨兩個人是坐馬車的。
黃益三看見,立即便告訴趙承衍。
他打馬過去,低頭看妹妹。
趙徽妍神神秘秘道:「哥哥,四叔原來有意中人了呢。」
趙承衍自然歡喜:「那四叔是要成親了啊?」
「我也不清楚。」趙徽妍道,「你與四叔那麼好,何不去問問?」
趙承衍一聽,朝前看看,只見趙佑楨跟趙佑梧二人正並肩騎行,便道:「等會兒到了,我去問。」
趙徽妍就把車簾放下了。


☆、第132章 鶯飛草長(二)
趙佑棠與馮憐容坐在另外的馬車裡。
二人磕磕碰碰的撞了好幾下,趙佑棠才放開她,雖說每次坐車都是這個結果,但他好像就是控制不住,非得被磕到了才滿足。
也不知道是什麼怪癖。
馮憐容用帕子按了按嘴唇,見沒有出血,當下放了心,她就怕腫了給孩子們笑,如今他們都大了,哪裡有瞧不明白的。
也就他總是急吼吼的,沒人瞧見時就愛不分場合,好似喜歡這種刺激。
她拿起頭上插的小玉梳,把兩邊凌亂的地方稍許梳一下。
趙佑棠笑道:「上回被風吹得跟野丫頭似的,現在知道整潔了。」一邊卻拿過她這梳子,在她後面梳了把,又重新給插到右側的髮髻上。
馮憐容道:「皇上還不是個野小子,光說妾身呢。」她興致勃勃,「一會兒皇上還與妾身騎馬嗎?」
她很懷念那次他坐在她後面,她恣意馳騁的情景,還有那句話,到現在回想起來,心都會跳的快了。
她身子又重新依回到趙佑棠懷裡。
趙佑棠伸手輕撫她臉頰:「你想這樣,朕自然陪你,不過朕得先看看孩子們的箭法如何了。」
馮憐容點點頭,伸手抱住他的腰:「一會兒叫妾身也看看皇上的箭法。」
趙佑棠笑了:「朕可沒有疏忽鍛煉,你等著瞧。」
雖然這麼說著,他下意識就伸展開手臂搖動了兩下,馮憐容抿著嘴笑,可見他還有些緊張呢。
畢竟他整日繁忙,便是有開弓射箭的時間,也是不多,空閒還得看她,看孩子們,說起來,他是天下間最尊貴的人,可也是天下間最為操心的人。
馮憐容想著又心疼,手抱得更緊了:「皇上還是多多休息,把事情交託於大臣們,其實便是早朝也不用每日去的。」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說了,趙佑棠道:「朕知道。」
聽他語氣淡然,便知他是又沒有聽進去,馮憐容暗地裡歎了口氣,卻也不好多說,女人家嘮叨多了,可是被男人嫌的,她也不想變成這種人。
只能平日裡待他更好些,事無鉅細,都叫人看顧著,巴望他哪一日可以意識到,其實人生在世何其短呢,便是有那通天的權勢,到最後還不是歸於黃土?
馮憐容死過一回,對這些身外物,權勢總是看得破。
可趙佑棠顯然不是,但想想,他是有雄心大志的人,真看破了,怕也是意志消磨了,也會變得不像他,倒是個難解的結。
馮憐容一路思索著,就聽外頭車伕吁得一聲,隨即馬車就停了。
眾人都陸續下來。
在圍場守衛的兵士過來拜見,趙佑棠叫他們牽合適的馬兒來,趙承衍見狀,慢慢踱到趙佑梧身邊,忽地叫聲道:「四叔。」
趙佑梧回頭笑道:「好小子,想嚇我呢?」
趙承衍嘿嘿的笑,拉著他走到一邊問:「四叔,聽說你有意中人了?」
趙佑梧一怔:「哪個說的?」
可這話剛出來,他就猜到是誰了,趙佑楨肯定不會,那除了他那侄女兒,也沒有別人,定是與趙徽妍說了。
小孩子便是好奇,這不傳到趙承衍這兒來了。
趙佑梧虎著臉道:「別瞎說。」
趙承衍側著頭笑:「四叔,你臉都紅了,怎麼瞎說。」
趙佑梧抽了下嘴角:「一會兒你箭射歪了,被皇上訓斥,我可幫不了你啊。」
「啊,別啊。」趙承衍急了,「我不說還不行嗎,四叔,你別生我氣,先教教我訣竅,怎麼打獵。」他做事有些毛糙,趙佑梧也知道的,可他卻喜歡這個侄兒。
因與他在一起,特別輕鬆,當然,這也與趙承衍年紀有關,畢竟他是最大的,那麼與趙佑梧的感情也最深。
二人很快就湊一起去了。
趙徽妍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趙承衍沒套到話,她這哥哥從來就不精明,可見也靠不了她的了。
她便去與馮憐容說。
馮憐容心裡雖也好奇,卻板著臉道:「小姑娘家管這些,快些騎馬兒罷,你父皇給你挑了一匹特別溫順的。」
趙徽妍還是小孩子,心思也轉去馬兒上了,一路奔到趙佑棠那兒。
趙佑棠給她找了匹棗紅小馬,才三個月大的,上前抱住她放在馬背上,趙徽妍興奮的直笑:「叫它跑快點兒。」
「急性子,哪有才騎就跑的,小心摔了。」趙佑棠親自牽著馬兒給她引路。
趙佑楨也給趙瑜找了匹棕色的小馬。
兩父親一人牽著一匹,駝著女兒。
兩女兒笑得歡快無比。
趙佑棠跟趙佑楨說話:「你上回舉薦的人,朕覺得可以,明兒就升他做你副手,不過你難得回家一趟,還是多住幾日。」
趙佑楨笑道:「多謝皇上,臣也想多住一陣子,不過洪水不等人啊。」
「說得好像景國就你一人懂這些。」趙佑棠好笑,「朕命你多待一陣子就多待一陣子,咱們也好久不曾見到了,另外,你上回差點溺死不記得了?哪有這麼拚命的!」
趙佑楨只得同意。
二人說得會兒,牽著馬兒回來。
趙佑棠就帶三孩子去射箭。
他自己先示範,眾人都圍過來。
趙佑棠拉了一下弓,往馮憐容瞟了眼,她立在人群中,穿一身寶藍色的騎射服,分外顯眼,那顏色襯得她的肌膚也更白了,腳下蹬一雙鹿皮靴子,手裡拿著馬鞭兒,端得是英姿煞爽,叫人不注意都難。
他嘴角微微一挑,不過眼神往右錯了一下,就看到趙佑梧不知何時竟立在她旁邊。
二人雖然差了九歲,可趙佑梧這幾年歷練下來,也成熟了,長身鶴立,風流瀟灑,今日穿了身玄青的騎射服,與馮憐容站一起,看著倒也珠聯璧合。
趙佑梧還不知低頭與她說了什麼,她嘴唇微啟,巧笑倩兮。
趙佑棠眉頭皺了皺,側過頭,拿起弓箭時,恨不得就往趙佑梧扔過去,不過自個兒突然又發笑。
那二人又有什麼,趙佑梧再怎麼樣也不敢動那個膽子,至於馮憐容,她這滿顆心還不是在自己身上。
可輪到射箭時,他卻無端緊張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羽箭搭在弓上往後直拉,在極其專注的瞄準後,手一鬆,只見羽箭如飛一般往前刺了過去。
馮憐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緊緊盯著那箭,直到它穩穩的刺入靶心,她才鬆了口氣,隨之而來的便是欣喜。
她朝他看了過去,滿臉笑容。
趙佑棠假裝沒看到,其實心裡也鬆了口氣,他又連射了兩箭,全都中了靶心。
眾人都歡呼起來。
他這才看向她,帶著居高臨下的驕傲與得意。
馮憐容走過去,稱讚道:「皇上真厲害!」
趙佑棠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馮憐容看看他的弓:「上回倒沒仔細瞧,原來這弓那麼大的。」
趙佑棠突然起了壞心眼,把弓給她:「你來試試。」
馮憐容自然沒注意,伸手就去接,結果那弓到她手上,她才知道竟有那麼沉,她一下子就彎了腰,叫道:「好重啊!」
趙佑棠哈哈笑了。
「母后,我幫你拿。」趙承衍過來,「母親力氣真小,這弓啊,孩兒們都拿得動的。」
「那是因為你們練過啦。」馮憐容不服氣,撅嘴道,「要我打小兒練,准不比你們差的,你得意個什麼。」
趙承衍看她這樣子,只得道:「是啊,是啊,母后練了,肯定也厲害,孩兒們及不上。」
趙佑棠無言,現她對著兒子也能撒嬌了。
趙徽妍也過來,撲到趙佑棠懷裡道:「父皇,女兒也要學這個!」
趙佑棠好笑:「你母后都拿不動,你能拿得動?」
「那女兒以後學,成不成?」趙徽妍摟住父親的脖子,「女兒學了這個,以後便也能跟著父皇出來打獵了,不止就在後頭騎騎馬,聽說大姑母也會的,那不是公主也能學嗎?」
「好,以後教你。」對女兒,他總是來者不拒的,「下回朕命人給你做一副輕便的,也不用使太大的力氣了。」
趙徽妍連連點頭:「父皇真好。」
父女兩個說得會兒,趙佑棠吩咐三個兒子道:「你們來射一箭看看。」
趙承衍性子急,自然是第一個,只見這箭力道是猛,可準頭差了些,離靶心還有一段距離,輪到趙承煜,射得準一些了,可是還是沒到靶心。
最後是趙承謨,一箭射出來,快要到靶子時卻掉了下去。
眾人都笑起來。
可見他力氣是小了些,不過他年紀本也最小,腕力不夠也是正常的。
趙承謨神色自然,
趙佑棠叫人把靶子往前移一段距離
這回趙承謨再射,卻是一箭就中了靶心。
趙佑棠露出滿意的神色,笑道:「你力氣再大一些,倒是能趕上朕了,這把弓送與你,你回去好好練練。」
這算是個獎勵。
趙承謨謝恩,笑著接了,有意無意往趙承煜看了一眼。
趙承煜的心情自然不太好。
畢竟他是太子,可現在趙承謨樣樣都超過他,他面上無光。
趙承謨見狀,唇角一抿,笑了笑。
比起哥哥的遲鈍開朗,他顯然不是這等人,到他這個年紀,已經知道太子與皇子的區別,這就像今日父皇與兩位叔叔的距離。
雖然他還未沒能完全想得通透,可趙承煜對他來說,卻絕對不是親近的人。
那麼將來的事,誰又能知道呢?


☆、第133章 競爭
兒子們射完箭,趙佑棠就帶著他們去打獵,馮憐容教趙徽妍,趙瑜騎馬,趙徽妍看著母親熟稔的姿勢,十分羨慕。
她起先並不知馮憐容竟會騎馬。
「母后什麼時候學會的呀?」趙徽妍問,「怎麼沒帶女兒去。」
「那會兒你還小,怎麼帶,說起來,我也好幾年沒來這兒了。」馮憐容把韁繩給她自己拿,「你現在大了,等學會騎馬,以後咱們可以常來呢。」
趙徽妍笑道:「好,那我今兒就得會了。」又與趙瑜說,「你也學著,到時咱們一起過來玩。」
趙瑜道:「咱們家裡也有馬兒的,只是我不太喜歡。」
「你便只喜歡琴棋書畫,做做女紅,學得個大家閨秀的模樣,將來好嫁人,是不是?」趙徽妍打趣。
趙瑜臉紅了,啐道:「胡說。」
比起趙瑜,自家女兒便顯得有些肆無忌憚,馮憐容伸手一拍趙徽妍腦袋:「姑娘家,哪裡能把嫁人放在嘴邊,你啊,要多跟瑜兒學學呢。」
趙徽妍其實並不認同,她覺得女兒家不必得局限這個,不過也不反駁,嘻嘻一笑道:「不說就不說了,咱們騎馬。」她一拉韁繩,小馬兒就慢慢走了。
三人騎了好一會兒,趙徽妍跟趙瑜都能獨立騎馬了,那些男人們才回來。
趙承衍老遠就在叫:「母后,咱們打到只豹子呢!」他很快就騎過來,翻身下馬,眉飛色舞道,「是我跟二弟一起打到的。」
「哦?」馮憐容倒是心驚,「沒受傷罷?豹子可要吃人的呢!」
「沒,再說,它看到咱們只管逃的。」趙承衍嘻嘻笑道,「晚上有豹子肉吃了,那豹皮瞧著也好,叫人剝下來與母后做個披風。」
趙承謨也騎了過來:「食珍錄裡說,豹肉談不上好吃,還不如野雞味美。」
趙承衍斜睨他一眼:「你咋什麼都知道啊,不過這豹肉便算不好吃,我也得吃,總是個新鮮。」
「那也行,算是大補的,正好給哥哥們補補,下回射箭也不用多射上兩箭了。」
那豹子皮實,他們年紀小,不能一箭洞穿了,故而二人追了好一陣,才齊齊發箭把它給制服,趙承衍好笑:「倒不如說給你補補,自個兒騎個馬還差點摔跟頭,你說你瘦胳膊瘦腿兒的,不更得補呢?」
趙承謨咳嗽一聲:「我是還未到哥哥這年紀。」
「得了。」趙承衍道,「你是懶不說,我與二弟練習時,你光顧著在旁邊曬太陽睡覺。」
不過也奇怪,他這弟弟不太用功,可不管是講官詢問,還是父親考察,他總是不會令人失望。
趙承煜最後才到,這會兒也是春光燦爛,畢竟打到一隻豹子嘛,說到底,他還是個少年,容易滿足,趙佑棠剛才還誇獎了他,自然高興。
「要是能再打到一隻猛虎就好了。」趙承衍還在遺憾。
「聽說這兒已經沒猛虎。」趙承煜道,「本來有幾隻,都在皇爺爺那會兒被打死了。」
「哦?」趙承衍好奇,「皇爺爺這麼厲害啊!」
「還有二叔祖父,他打仗百戰百勝的,幾隻猛虎算什麼?」趙承謨道,「可惜咱們都沒見過他。」
他指得是肅王。
其他二人也露出仰慕的神色,肅王雖然是個藩王,可他的本事一點不比歷史上的名將差,是個不世出的將才。
「那要不要求父皇請肅王來一趟?」趙承衍道,「景國也常打仗,那些個外夷總是除不盡的,咱們學得一些,將來也好派上用場呢。」
趙承煜與趙承謨都道好。
三人就去與趙佑棠說。
趙佑棠笑道:「你們叔祖父是年紀大了,不然早前也來過京城的,既然你們想與他學習學習,朕便請他跑一趟。」
三個孩子都很高興。
趙佑棠順勢也與他們講一些兵法之道。
馮憐容見他們父子幾個其樂融融的,一時也不去打攪,自個兒打馬跑了幾圈,難得出來,她玩得很盡興,過得會兒才回,把馬兒牽到草棚子裡。
趙佑梧也在,正看著馬兒吃草,馮憐容心裡一動,想到趙徽妍說的,好奇之心藏不住,笑道:「四弟搬出去也幾年了,寧王府沒個王妃可不好。」
趙佑梧抬頭看看她。
「若是有合意的,你與皇上說一聲,自會給你張羅。」馮憐容也不好與他細談,畢竟不是她的親弟弟。
她說著這就要走,趙佑梧輕咳一聲叫住她:「其實……」
馮憐容側頭,露出詢問的表情。
「有是有。」他頓了頓,臉有些發紅,「只沒想到竟已定親了。」
馮憐容眉頭一挑,難怪趙徽妍說什麼不好求,原是這個意思,那既然已經定與旁人家,是不合適的。
說出去,也有損那姑娘的名聲。
馮憐容安慰道:「那是與你無緣了,天下好姑娘何其多,你將來自會有個合意的妻子的。」
趙佑梧眉頭皺了皺,他最近有些心煩,可又不知與誰說,他輕聲道:「可她那未來夫婿也不是好人。」
馮憐容眼睛微微睜大:「怎麼?」
「我命人打聽,此人生性風流,在家中有四五個通房……要不是家世好討得便宜,輕易也娶不得她,她是,可惜了。」
大戶人家,其實男人有通房是常事,只聽趙佑梧的意思,那人可能還不止這些,馮憐容問:「那姑娘到底是誰家的?」
趙佑梧略低下頭:「是上林苑左監副張大人的三女兒。」
上林苑,顧名思義,就是專管種植養殖的,其實這圍場也算是上林苑管的,真正的權利麼,與這個官職完全沒有關係。
怪不得馮憐容要說那姑娘的未來夫婿家世好,想必那張家過得不太如意,她問道:「那夫家?」
「戶部尚書華大人的二公子,但是個庶子。」
兩相比較,確實是一個天一個地,故而那公子便是庶子,那姑娘也算得上是高嫁了,畢竟都是看家世的。
馮憐容道:「你莫要衝動,我會與皇上提的。」
趙佑梧卻搖頭:「不必,我只是,娘娘問起,說一說罷了。」
馮憐容笑起來:「你既然信得過我,也許我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呢。」
「我有法子。」趙佑梧道,「不過需些時日罷了。」他年輕的臉上自信滿滿,「她離嫁人還早,娘娘無需為我操心這個。」
馮憐容更是好奇了:「好,將來有結果了,定帶來與我瞧瞧,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叫你這麼上心呢。」
趙佑梧淺淺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說著出來,那邊趙佑棠與兒子也講完了,趙承衍三個過來與趙徽妍,趙瑜一起玩,趙佑棠來找馮憐容。
「不是要與朕騎馬?」
馮憐容原本已玩得足夠,可他說起,她便又叫人牽馬。
趙佑棠笑著坐在她後面,伸手抱住她的細腰。
馮憐容就帶他馳騁了會兒,騎到很遠才停下,此刻也不拿韁繩了,任由馬兒在草地上閒散的走著。
趙佑棠也不說話,把下頜擱在她肩頭,聞著她的髮香,只覺愜意。
這是難得的一天,如此放鬆。
他閉起眼睛,昏昏欲睡。
馮憐容想到趙佑梧的事情,笑道:「四弟有件棘手的事情了,不知他可會娶到那個姑娘,還是個已經訂了親的。」
趙佑棠一下子精神好了,挑眉道:「還有這事兒?他與你說的?」
「是啊,我說給他想想法子,他也不要,好似胸有成竹。」
趙佑棠冷笑道:「死小子倒是出息了,搶人媳婦。」
馮憐容輕笑一聲:「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似那姑娘的未來夫婿並不是良人,若真如此,我覺得也挺好。」
「怎麼好了?」趙佑棠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說,指不定那姑娘自個兒也喜歡呢,他要是做出強娶的事情,看朕怎麼罰他!」
他態度嚴肅,卻又不是真的那種生氣,馮憐容回過頭問:「那皇上若有看上的,便是那姑娘再合心意,也不會想法子娶了?」
她的臉近在咫尺,一雙春水似的眼睛含笑的看著他。
趙佑棠怔了怔,忽地笑道:「若那人是你,朕怎麼也要搶過來的。」
馮憐容的心就跳快了,嗔道:「不正經,妾身這是好好在問呢。」
「朕也是好好答的。」他湊過去,吻住她的嘴唇。
因馮憐容扭著頭,兩人姿勢彆扭,他索性抱起她,叫她側著坐在馬背上,他一隻手拉著韁繩,才好好的親起來。
最後,自是換做他騎馬了。
等到回到宮裡,天都烏沉沉的,這一日,從早玩到晚,眾人都很盡興,也很是勞累,故而用完晚膳,都早早的歇著去了。
到得第二日,膳房才開始收拾豹子肉,這等吃肉的猛獸,不比旁的,肉都有些腥氣,故而花費的時間也多,燉個豹子肉,直到晚上方才好。
各個宮裡都派了人來取肉。
東宮,元和殿,英華殿的人撞在一起,這幾個黃門自然都是認識的,東宮的蘇漢端了御廚指的,本就要走了,卻聽到膳房的人在跟那兩個宮裡的黃門說話,他由不得停了下,往後一退,偷偷往裡看去,卻見他們給了那兩黃門一人一小盅去火的湯。
耳邊就聽他們說:「這豹子肉燥,吃完還得去去火,這才對身體好呢。」
蘇漢火了,幾步進去說道:「怎的沒給我?」
膳房的人臉色一變,顯然不知道他會聽到,忙堆起笑道:「哪能不給的,只是原本準備了幾盅,一早就擺好的,誰知道被不打眼的東西給摔了,奴婢等會兒自然會補上。」
蘇漢道:「補什麼,這個給我不就得了。」
他指的是趙承衍的那一盅。
膳房的笑笑:「那是給大皇子的,摔的是殿下的。」
蘇漢恨得牙癢癢。
若是尋常,哪裡有不巴結太子的道理?便是真摔了太子的,也得拿大皇子或者三皇子的給補上,莫說,還不定摔了太子的。
他也不多說,氣憤的甩著袖子走了。
膳房的忙道:「還不去令煮一碗來,一會兒送去東宮。」
他們也不是真敢得罪趙承煜,只趙承衍跟趙承謨,他們也一樣不敢得罪。
蘇漢一路回去,越來越惱火,雖然他這主子是太子,可如今的處境真還不如一個皇子,那些人表面上好似還過得去,可心裡一個個只怕都打著別的主意的。
他剛到門口就與花時說這件事。
裡頭趙承煜聽到一些,皺眉道:「還不端進來,我都餓了。」
花時便叫蘇漢走了,親自拿過來。
趙承煜問他:「什麼去火的湯,可是膳房短了這兒的?」
「也不是……」花時斟酌言辭,笑了笑道,「是之前摔了,現還沒煮好,怕是一會兒就端來了。」
趙承煜沒吭氣,其實他大概也能猜到一點兒。
因這不是第一回了,膳房的人愛巴結大皇子,三皇子,唯獨對他反倒平平常常,但也不會膽子大到欺負人。
可這種感覺總是叫他不太舒服的。
只是,他也只能忍著。
花時看他默默地吃飯,心裡頭也焦心,輕聲道:「殿下得空還是得常去皇上那兒,父子兩個感情好,比什麼都重要,那些人還不是都看在眼裡呢。」
宮裡眾人為何會看重那兩個,還不是因皇上與他們感情深厚?
不過幸好都搬出來了,其實現在三兄弟與皇上相處的時間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要趙承煜能得皇上喜歡,這太子的位置自然就能保得住。
趙承煜還是沒說話。
不過,他是比往常去坤寧宮去得勤了,總是有問題請教趙佑棠,像是個勤奮好學的孩子一般。
到得秋天,肅王來了一趟宮裡,趙佑棠好好招待了他。
現今肅王年紀也不輕,頭髮已是花白,就是性子仍沒什麼變化,見到趙佑棠,不似旁的宗室誠惶誠恐,他大大咧咧,談笑自如。
趙佑棠令三個兒子隨著他學習了一陣子。
肅王身經百戰,在兵法上很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甚至還編寫了一本《戰策》,這次來,就留下與他們參考。
趙承衍三兄弟受益匪淺。
這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眼見趙承煜常往趙佑棠那兒跑,父子兩個時有話說,黃益三多少就有些著急,這樣下去,自家主子可怎麼得了?
在他看來,趙承煜是方嫣生的,必不是個好東西,將來一旦登上帝位,鐵定會對趙承衍兩兄弟下手。
若不把他拉下馬,他不甘心。
「主子也該常去見見皇上。」黃益三對趙承衍道,「太子殿下現今走得很勤,昨個兒為個水車都得往坤寧宮去一趟,這戶部的事兒又管得了他什麼?」
趙承衍奇怪:「他自去他的,我沒事兒往坤寧宮跑幹什麼,不得打攪父皇?有這功夫,還不如陪陪母后呢。」
他天生就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黃益三心裡可惱了,因馮憐容做了皇后,他這就是嫡長子,怎麼就不能做太子?
黃益三打算點醒趙承衍,壓低聲音道:「主子,您好好想想,殿下可不是您的同胞弟弟,將來若是……」
他話未說完,就聽後頭傳來腳步聲,當下立時住了口,回頭一看,原是趙承謨來了。
趙承謨今兒穿了身淡紫色的錦袍,面如冠玉,這幾個月,他長得極快,已經只差趙承衍半個頭了,一雙眸子向他看過來,光華璀璨,卻又像帶著無形的壓力般,叫黃益三忍不住就往後退了一步。
「奴婢見過三皇子。」
趙承謨並不理他,與趙承衍笑道:「大哥,我剛剛得了一副好弓,正合適大哥呢,咱們去試試?」
趙承衍自上回打獵之後,對射箭十分有興趣,越來越喜歡,道了聲好極,立時就站起來往外走。
趙承謨落後幾步,眼見黃益三就在身側,他淡淡道:「下回再叫我聽見你與大哥說這樣的話,別怪我告訴父皇。」
黃益三的臉色一下子慘白,額頭上瞬時出了冷汗。
「奴婢,奴婢不敢。」
趙承謨看也不看他一眼,逕直往前走了。
這些黃門因利益的關係,有時候便想掌控自己的主子,說得好像是為主子好一樣,可事實上,還不為他們自己?
他大哥這種性子,要真聽了黃益三的話,那才會壞事呢!
不過黃益三此人,本事還是有一些的,只要他不帶壞趙承衍,也不是幫不上忙,趙承謨沉吟片刻,又繼續往前走了。


☆、第134章 代閱奏疏
最近天漸漸熱了,馮憐容雖是有孫秀分擔了大部分事務,但也不是特別空閒,只她並不喜歡這些,都交予寶蘭珠蘭來管。
如今這兩個也是老資格的宮人,她很是放心,這日吩咐廚房幾句後,自去裡頭歇息。
因坤寧宮裡寒冰源源不絕的送來,並不炎熱,反而跟春天似的,她一覺就睡到下午,打著呵欠起來,便聽到外頭算盤聲辟里啪啦,還有鍾嬤嬤的聲音:「公主,快別算了,一會兒娘娘看到……」
正說著,馮憐容已經出來,披一件杏黃色繡玉蘭花的寬袖衣,頭髮也沒梳,惺忪著眼睛,嘴裡道:「徽妍,你又調皮玩這個了?」
趙徽妍嘻嘻一笑:「我算清楚了,叫母后少操心,可不是好,怎麼能算調皮呢?」
她現今五官已經長得明朗,齊集了父母的優點,無一處不美,今兒穿了套淺湖色纏枝梨花的襦裙,頭髮梳成花苞頭,嬌俏可愛,便是不聽話,馮憐容見到她也是愛極了,到底就統共這一個女兒。
也正是這樣,趙徽妍在宮裡那是地位高高的,趙佑棠也縱著她,便是永嘉長公主不喜馮憐容,可她自己沒有女兒,看到趙徽妍,也是寵她,小姑娘的東西盡往宮裡送。
如今趙徽妍擁有的,都不比馮憐容的少。
馮憐容走到她身邊,板著臉道:「我一早說過,姑娘家不該學這個,你便是以後嫁人,自是有人打點的,哪兒用得著……」
「怎麼打點,萬一那些人糊弄我,欺我看不懂,偷了我的錢呢?」趙徽妍抓住她袖子搖了搖,「便叫女兒學學罷,瞧女兒多聰明,無師自通的,寶蘭珠蘭都說我算得快呢。」
馮憐容一戳她腦袋:「琴棋書畫你不愛,盡喜歡些別的,不過你真願意也罷了,你父皇都教你學了箭術呢。我這兒不准你,你又光顧著說你父皇的好。」
趙徽妍忙道:「怎麼會,母后最是好了,我學這個,也是看母后勞累。」她叫馮憐容坐下,指著賬本一一說給她聽。
馮憐容看她一臉認真,又很欣慰,雖然這女兒被萬般寵愛,性子也有些驕縱,可是做起事來一板一眼,身邊的宮人也訓得服服帖帖,小小年紀就知道學著管家了,也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少有的。
她伸手拍拍趙徽妍的手,笑道:「好了,我知道你能幹,不過稍後再說,為娘要先去乾清宮一趟。」
趙徽妍知道她是要去看父親,也沒有纏著去,乖巧的點點頭。
馮憐容讓珠蘭梳了頭,又命人去膳房一趟,這就往乾清宮了。
趙佑棠聽說她來,臉上就露出笑意,擱了筆道:「怎麼突然來了,這等天氣,你最不愛出門的。」
「還不是聽說皇上有些咳嗽。」馮憐容從小黃門手裡拿過食盒,從裡頭端出一碗湯,「才叫膳房做出來的川貝雪梨豬肺湯,雖然皇上喝著藥,可這總比藥好喝罷,還有效果呢。」
她把碗放在趙佑棠面前:「不冷也不熱的,正好吃。」
趙佑棠卻不動:「不見朕忙著?」
馮憐容瞟一眼,明明剛才放了筆的,這回又拿起來,她抿嘴一笑,拿起銀調羹舀一勺送他嘴裡:「皇上這麼忙,還是妾身餵著好了。」
趙佑棠一本正經的吃下去。
馮憐容很快就喂完了,叫人把東西撤下,又拿帕子給趙佑棠擦擦嘴:「也不打攪皇上了,今兒天熱,皇上多多休息。這些奏疏便是看不完,也有明天呢。」
她叮囑幾句就要走,趙佑棠卻一把拉住她,也不管旁邊有沒有黃門,就將她抱在自己腿上。
她今兒穿得一身淡雅,就跟枝頭的玉蘭花似的,不說那碗湯,便是瞧見她,都覺得十分解暑,故而好似她一走,這天又得熱起來,他倒是不捨得。
馮憐容臉一紅,老夫老妻的了,他還總是這樣,幸好那些黃門宮人都識趣的低下頭,挪得更遠一些。
趙佑棠聞到她身上的香味,身子不由自主就有些反應,馮憐容感覺到,燥得更厲害,畢竟這兒是乾清宮的書房,不似旁的地方。
趙佑棠也知,呼吸了幾口氣,想忍下去。
馮憐容道:「出來時,徽妍正給妾身算賬呢,可見這抓周也挺準的,她那會兒不是拿了算盤,這一手功夫,要是個普通人家的男兒,做個賬房先生都是足夠的。」
趙佑棠笑起來:「她是像朕,冰雪聰明。」
馮憐容嘟嘴:「怎麼說到聰明,皇上個個都說像您呢?」
她不服氣。
「難道還能像你?」趙佑棠低頭親親她的左耳垂,上頭垂了顆雪白的玉墜,帶來微微的涼意,「非得要說像你的,也只有承衍了。」
馮憐容立刻就道:「他又不笨!」
趙佑棠噗嗤一聲笑起來。
馮憐容說完,才知道自個兒說錯了,什麼不笨,怎麼自個兒又承認自個兒笨了?
「還說不傻。」趙佑棠微微歎氣,「你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也別不滿足,這天下像你這麼傻,這麼好命的有幾個?」
馮憐容哼了一聲,扭著要下來:「反正承衍便是像我,也不笨。」
趙佑棠握住她的腰不給她動:「承衍是個大大咧咧的,沒有心機,朕也不是不喜歡,你突然生氣幹什麼,坐好了。」
「坐著為何?」馮憐容道,「皇上不是說忙嗎?」
「是忙啊,你看這麼多奏疏。」
書案上高高一疊,馮憐容數數,起碼得有上百卷,她嘟囔道:「這些大臣怎麼天天都有這麼多事情啊。」
「你看看不就知了?」
馮憐容一怔:「妾身看?」
「看罷。」趙佑棠拿了最上頭的給她,「朕正好累了。」
馮憐容就有些吃驚,畢竟宮裡早有規定,後宮不得干涉朝政大事,是以便是皇后,從來也不會去看奏疏的,除非是皇帝年幼,那麼無可奈何,興許皇太后作為皇帝的母親,可以一看,旁的好像就不行了。
當然,她也只知道這些。
看她猶猶豫豫的不伸手,趙佑棠道:「一邊兒說關心朕,一邊兒叫你看看,你都不肯,可是也怕累?」
「怎麼會,只是……」
「行了,廢話少說。」趙佑棠硬是塞了一卷奏疏給她。
馮憐容只得大著膽子看一眼,結果就噗嗤笑了起來,好似看到多好玩的事情:「這張大人怎麼跟婦人似的,便是蔣大人多納幾房側室,又與他何干,竟然說蔣大人不能勝任知府。」
趙佑棠也笑道:「可不是,朕也覺得他們是像個婦人,」
因官員之間不合,沒有別的法子了,就會拿些芝麻大的事情做文章,也是嫌他不忙,每回看到這些,他也是惱火的很。
「換一卷。」趙佑棠道。
馮憐容問:「那剛才那個,皇上如何處置?」
「自然是不理了,還能如何,難道朕還要不准蔣大人納妾?」趙佑棠暗自心想,這關他屁事啊!
馮憐容就去拿別的,這回看了卻是歎口氣:「又是請求發賑災糧的,湖州乾旱呢。」
趙佑棠就拿起筆,手從她身後伸出來,在上頭批了一行字,馮憐容看是准許的意思,又隱隱有些擔憂。
這幾年不是風調雨順的,不知道國庫可充盈呢,不過馮孟安就稅收,土地上做了很多努力,遏制那些王公貴族,鼓勵農人,也分發了好些農田予農人,想必應是進展順利的,不然趙佑棠也不會一點兒不猶豫了。
馮憐容又繼續往下看,這一卷竟是勸趙佑棠擴充後宮,延綿子嗣的,她心頭一跳,不知道怎麼說,暗道,這些人真是管得寬,皇上要選秀,自然就會選了,要他們多嘴什麼。
她心裡自是不喜歡。
趙佑棠看她不說話,便接過來,掃了一眼,嘴角微微挑起來:「說起來,確實是好久不曾選秀了。」
馮憐容悶悶的道:「皇上要是想,妾身自會張羅。」
趙佑棠嗯一聲:「那得多多選些美人了。」
馮憐容胸更悶了:「天下美人定是不少的,皇上便是要,成千上百也容易。」
趙佑棠側頭一看她的臉色,更是想笑,自打那回蘇琴的事情之後,他便知道她的心思,雖然小心眼,可他倒也不反感。
只這些年過去了,她還是一樣,沒個長進,藏也藏不住,但要她說不肯,她又是絕不會說的。
趙佑棠不置可否,把這奏疏放一邊。
馮憐容當然也不會主動再提。
氣氛這會兒有些微妙時,外頭小黃門稟告道:「太子殿下來了。」
馮憐容連忙從他腿上下來。
趙佑棠的眉頭卻微微皺了皺。
他聰明如斯,哪裡看不出來趙承煜的意圖,這孩子大了,想得也多了,便有些焦急,一心想保住太子的位置。
可明明另外兩個孩子也沒有表現出要爭,更何況,他對他們也是一視同仁的。
那麼,趙承煜這樣做又是何必?
趙佑棠道:「叫他進來。」
趙承煜踏入書房時,就看到馮憐容也在,他微微怔了怔,才上前行禮道:「見過父皇,母后。」
趙佑棠詢問:「天氣這麼熱,你不在宮中避暑?」
趙承煜沒有立刻說。
他最近常往這兒來,自然是有他的目的,是為討好趙佑棠,與他培養好父子感情,可馮憐容在,他忽然就有些心虛,這臉色便不太自然了。
說起來,還是因他年紀小,總是沒有大人那般老練。
他對另外兩個哥哥弟弟是有防備心的,對馮憐容也是一樣。
馮憐容見狀就笑道:「我也不打攪你們父子說話。」她這就要走。
「不必,你坐著。」趙佑棠眼眸瞇了瞇,他是看出來了,他這兒子對馮憐容仍是生分,到底不是她生的,哪怕過了這些年,感情還是沒有多少進展。
不然換做趙承衍,趙承謨,豈會這樣,說個話還得避著馮憐容。
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他與皇太后。
其實他還是皇太后養大的呢,可這又如何,二人永遠都不會像真正的母子,他對皇太后,也不過是盡個基本的孝道。
皇太后便是有什麼意見,其實又哪兒做得了主?
趙佑棠想著,便覺得有些煩躁,這臉色也開始陰沉起來。
旁邊兩個人看著,心裡不免緊張。
都說帝心難測,便是馮憐容在他身邊多年,有時也確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比如現在,好好的突然就變臉了。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趙承煜更是不用說了,他本來就怕趙佑棠,這會兒臉色也有點兒白。
趙佑棠擺擺手:「都下去罷。」
二人連忙就告辭走了。
趙承煜出得乾清宮,跟在馮憐容身側,輕聲道:「母后,父皇是怎麼了?」
他不知道,以為趙佑棠是之前與馮憐容發生了什麼。
馮憐容歎口氣:「我也不知,大概是累了。」她安慰趙承煜,「總是與你無關,皇上這兩日身體也不是很舒服,還要看這些奏疏,心情容易不好,你莫往心裡去,有什麼話,等過上幾天再去與皇上說好了。」
她神態溫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叫人看著也容易心情安靜下來。
趙承煜點了點頭:「孩兒知道了。」
馮憐容笑道:「你既然得空,不如明兒來坤寧宮坐一坐,小羊,阿鯉都要來吃飯呢,明兒是端午節呢。」
端午節是要吃粽子的。
趙承煜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道了聲好。


☆、第135章 端午
到得端午這日,春暉閣也不開課了,趙承衍與趙承謨早早就來坤寧宮,馮憐容見到他們兩個,就叫人拿雄黃酒來。
兄弟兩個自然知道她要做什麼,趙承衍是連忙避開了,嘴裡叫道:「母后,孩兒都這麼大了,還塗什麼啊。」
端午節,拿雄黃酒塗在耳鼻上,可以避蟲毒,所以每年馮憐容都得給他們抹一下。
可趙承衍今年不肯了,覺得自己頂著這麼高的個子還塗雄黃酒,很是丟臉,那是小孩子才需要做的事情!
他跑得遠遠的。
趙承謨卻不像他,主動微微蹲下身子,讓馮憐容塗抹。
他已經比馮憐容長得高了。
看到一張俊臉伸過來,馮憐容笑瞇瞇的拿酒輕輕抹在他耳朵鼻子上:「還是阿鯉乖,不似你哥哥,越是長大越是不聽為娘的話了。」
趙承謨笑道:「哥哥不過是想有個大人樣兒。」
「那你不想嗎?」
「我已經是了。」趙承謨眨眨眼睛。
他與趙佑棠長得十分相像,馮憐容看到他,常覺得自己是看到趙佑棠年輕時的樣子,不過好似還要英俊些,興許是有父親的讚許,母親的疼愛,他比起當年的趙佑棠,更多了一些自信,以及少年人身上難得見到的氣度。
想起趙佑棠的評價,趙承衍與他對比是有些遜色了,他雖然是長子,可總沒有這個弟弟來得聰敏沉穩。
馮憐容伸手給他整整烏髮壓的玉冠,欣慰道:「阿鯉是個大人了,但有句話道,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你跟小羊便是年紀再大,母后還是會替你們擔心。」
趙承謨笑道:「那便擔心好了,不擔心,孩兒還會難過呢。」他站直身子,瞅瞅馮憐容頭上戴的石榴花,從袖中摸出一個簪子來,「母后以後都戴這個罷,真花可是會凋謝的。」
這是一枝長玉簪,通體透紅,上有六朵石榴,鮮艷嬌嫩,見這雕工也是精湛,馮憐容驚喜道:「你哪兒買的呀?」
「孩兒從來沒送過母后貴重些的禮物,前兩日叫四叔幫著買的。」他正說著,趙承衍已經衝過來,叫道,「我也出了錢的!」
馮憐容看他來,伸手就在鼻子上塗了雄黃酒,趙承衍冷不丁被偷襲,哇哇大叫著跳開。
趙承謨抓住他胳膊:「母后,快來。」
馮憐容趕緊又給趙承衍耳朵上也塗了點兒,趙承衍急了,拿起雄黃酒,卻不敢冒犯馮憐容,只往趙承謨臉上塗。
兄弟兩個一番打鬧,臉上塗得到處都是,完了,互相看著又哈哈笑起來。
「母后,孩兒給你戴起來。」趙承謨抹了把臉,把石榴簪子戴在馮憐容的左發側,滿意的笑道,「這種顏色,襯母后最是美了。」
趙承衍也湊過來瞧:「是啊,我說要這種紅玉罷。」
「是我說要石榴花的。」
趙徽妍這會兒才出來,老遠就道:「聽說你們送母后簪子了,我的呢?」
趙承衍道:「你要什麼啊,你首飾還嫌不多?」
「討厭,難道哥哥沒想送我?」趙徽妍穿了身杏紅繡蘭草翠鳥的襦裙,脖子上帶個瓔珞項圈,腰懸珠玉金玲,走起路來,不時有清脆的聲響,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小小年紀,已是有幾分風華絕代的氣質。
畢竟她長在宮中,不似馮憐容小家碧玉出身,趙徽妍是如同趙佑棠一般,自小就帶著尊貴氣的。
趙承謨笑道:「自然買了,就在大哥手裡呢。」
趙承衍一聽就跑,回頭道:「你來追,追到就給你。」
那兄妹兩個每回見面,不打鬧一番都不成,趙徽妍在院子裡追了好一會兒,趙承衍看她頭髮真要亂了,這才停下來,把一套六個金鈿插她頭上。
趙徽妍合適戴珠光寶氣的首飾,這不但沒讓她看起來俗氣,反而更為耀眼。
馮憐容看看三個孩子,笑道:「一會兒你們三嬸,堂妹,堂弟,四叔都得來,也別再鬧了,叫人笑話,都多大的人了。」
三人笑著稱是。
稍後趙承煜與靖王府,寧王府的人遇上,一起過來,趙徽妍拉著趙瑜就去了裡間,馮憐容與金氏也有話說,因趙佑楨常不在京裡,金氏便是宮裡常客,這妯娌兩個越來越親密了,跟那兩個小姐妹一樣。
趙佑棠是最後來的,來時就見馮憐容竟然在包粽子,一時倒好奇:「怎麼會裹粽子?」
「還不是徽妍呢,說要自己包粽子,結果膳房把粽葉送來了,她包了幾個又覺沒意思。」所以她給包攬了。
不過瞧著手法卻是熟練,趙佑棠笑道:「看來你一早便會。」
「是啊,妾身在家裡就跟著母親學的,原本以為忘了。」她拿著手裡的粽子晃一晃道,「這個給皇上吃,放了好些肉,那肉燉了好久,酥軟的很,光就單個吃都好吃呢。」
只是肉多,瞧她說得好像是多好的東西,趙佑棠嘴角挑了挑:「那你一會兒怎麼認出來?」
「這個啊,妾身也想好了。」她拿細草繩打了個結,「看,這個結不一樣,兩個耳朵,旁的妾身就只打一個。」
她很是得意。
趙佑棠好笑:「好,那朕就等著吃了。」他坐在旁邊看,見馮憐容又裹了幾個,倒是手癢,也拿起粽葉來,學著她的樣子做成個兜狀,往裡頭填米,結果一不小心填多了,發現餡兒放不進去。
馮憐容道:「得放少些,一開始放一勺米,然後放餡兒,再放點兒米……」
「本來就要做個白米粽子。」趙佑棠打斷她,「你當朕不知道?」
好吧,死要面子,馮憐容也不拆穿他了,笑瞇瞇道:「白米也挺好,沾點兒糖吃。」
「可不是。」趙佑棠像模像樣包好了,又拿起粽葉來,這回是好好做了,舀了不少棗子進去。
馮憐容偷眼一看,笑笑,她就愛吃紅棗的,看來他記得她這個喜好。
趙佑棠又做好一隻,得意洋洋叫四個孩子來看:「怎麼樣?」
四個孩子齊道好。
趙佑棠道:「不過這是給你們母后吃的,朕就包這一隻了。」他擦擦手,施施然站起來。
馮憐容心道,那只白米粽子不算啊,倒不知一會兒落到誰口裡了,不過他既不提,她繼續不拆穿他。
結果煮粽子的時候,膳房這馬屁拍的,趙佑棠做得那只單獨拿出來煮,端上來的時候也是單獨端。
馮憐容好氣又好笑。
不過吃一隻皇帝親手裹的粽子,也是少有的口福了。
到得晚上,眾人才去景仁宮,與皇太后用晚飯。
席間,皇太后問起趙佑梧:「你這妻子還沒娶到呢?」
還是閒暇時,趙佑棠與皇太后說的。
皇太后也說胡鬧,但也不管趙佑梧,她與趙佑棠都不算親,別說這一個胡貴妃生的兒子了,這會兒也是好奇問問。
趙佑梧卻笑道:「正當要稟告母后呢,孩兒已派人去提親,就差擇個好日子了。」
「哦?」皇太后笑起來,「那倒是好事啊。」
其實皇家子孫成親,多數都是上頭指的,像他這等確實少見,馮憐容這會兒忍不住問趙佑棠:「到底是怎麼成的,不是都定親了?」
趙 佑棠雖說叫趙佑梧自己想法子,可實際上還是關心的,他想起錦衣衛說的,挑了挑眉道:「死小子出陰招唄,知道那華二公子喜歡走馬鬥狗的,尋人與他一起玩樂, 灌醉了,便以那張三姑娘為賭注。結果華二公子也是頭腦糊塗,一時答應,當然,本也以為是玩笑話,便真賭了,還輸了。」
馮憐容啊的一聲:「確實是個混小子。」
也不知道她說的是誰,趙佑棠繼續道:「華二公子清醒後自是不承認,可這賭約卻傳出去了,張家惱火,尋上門來,華二公子矢口否認,可華大人知道他的脾性,狠狠打了一通,張家隨之便退親了。」
他悠悠然:「此事錯在華家,不過張三姑娘總會受些影響,現三弟去提親,他這等人這等身份,張大人豈會拒絕?」
「那四弟真是如願以償了。」馮憐容感慨,「四弟這事兒行的不正,但華二公子也確非良人,未來妻子哪兒能當成賭注,便是醉了,嘴巴也得管管牢啊。」
趙佑棠不置可否。
這樁婚事被破壞,主要還是華二公子的缺點被趙佑梧摸到了,有道是暗箭難防,確實如此。
當然,他這缺點也是太過了。
二人這番話是躺著說的,因端午節,趙佑棠多喝了點兒酒,頭有些暈,故而早早就清洗了,馮憐容也是。
趙佑棠摟著她,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有時候說得漫無邊際,兩人能把怎麼用棉花做被子都扯出來,馮憐容想著也好笑。
這在以前,他們是不這樣的,可漸漸的,就什麼話都說了。
當然,說過之後,總還有點兒別的,趙佑棠剛要翻身,就聽外頭有聲音的,像是宮人黃門在商量事情。
真是打攪興致,他皺眉道:「何事?」
嚴正在外頭輕聲道:「也,也不是大事兒,長安宮有個黃門被打死了。」他頓一頓,「是殿下下令的。」


☆、第136章 成親(一)
趙佑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好的端午節,突然弄出死人的事情,哪個的心情都不會好,但死了個黃門確實不算大事,不可能勞他起來處理。
他重新躺好,一時並不說話。
馮憐容也不知說什麼。
長安宮乃是方嫣住的地方,既然與趙承煜有關,那他今晚定是去看方嫣了,可怎麼會弄出人命來?
趙承煜在她看來,性子還是挺好的,雖然與她不親,可平日裡很是聽話,就是稍許顯得有些沉靜。
照理說,他應該不會命人把黃門打死啊,難道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二人這邊各有想法。
那邊長安宮裡,趙承煜卻臉色慘白,問花時道:「怎麼會死了,明明只叫他們打了兩板子的。」
花時安慰道:「許是身體太弱,不過現在死也死了,反正關不了殿下的事兒,也是他自己不好,害得方仙姑吃錯藥,病得更重。」
趙承煜咬了咬嘴唇:「也是,仙姑的處境本來就很……」
他歎口氣。
最近幾年,方嫣的身體好像一直不太好,他每回來,就見方嫣好似更瘦了些,常常強打起精神與他說話,因為端午節,他過來看看,誰料到這次她竟然都病得起不來,一問才知,原是有個小黃門去御藥房抓藥,弄丟了一味藥,這病才纏綿許久。
他一氣之下,只當這兒的人胡亂欺負方嫣,想殺雞儆猴,命人打小黃門一頓,結果就出事了。
花時道:「殿下快回去罷,這兒的事奴婢自會處置。」
趙承煜點點頭,低垂著頭走到方嫣的床前。
方嫣雖然有些虛弱,可腦子是清醒的,她知道趙承煜這孩子是為了幫他立威,可她一個廢掉的皇后,怎麼也不可能有威信了,真要有那一天,她便不會再住在這兒。
「承煜,以後這種事你莫再做,那小黃門怕是一時疏忽,但你罰了他,他也不該有怨尤,你可是太子,便是要他命也沒什麼。你不要多想,再說,你也不是故意的。」
趙承煜道:「我知道。」
方嫣拍拍他的手:「你沒空也別來了,有空,也該去皇上那兒,我無事,再怎麼樣,我會把身體養好的,我還要看著你呢。」
看著她這兒子登基坐上皇帝的寶座,那麼將來,她還是皇太后。
現境況如此,她除了等待,也不能做什麼。
趙承煜暗地裡歎一聲,這便走了。
他睡了一個不太安慰的覺。
人有時候面對危險,總是會有種直覺的,所以他有心思,到得深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著,只是第二日,他的擔憂就成真了。
宮裡漸漸在傳他心狠手辣,只因為弄丟一味藥,就把人活活打死,說他草菅人命。
然這也是事實,畢竟人是真的打死了,也確實是他下的令,這不是謠言,趙承煜知道後,心慌意亂,怕趙佑棠對他有不好的印象,主動去乾清宮解釋。
「孩兒也不知怎麼回事,本是輕罰的,誰料到就死了。」他聲音微顫,「孩兒早知如此,便不打他了。」
趙佑棠淡淡道:「他既做了錯事,受些懲罰也是該得的,你不必誠惶誠恐。」
他看趙承煜一眼,他真是的誠惶誠恐。
趙佑棠便擰了擰眉。
他向來也厭惡黃門宮人的這些惡劣行徑,若他是趙承煜,看見自己母親因這個原因病重,只怕也是要打那黃門的。
趙承煜本是做得不錯,可他現在急著來辯解,好似還後悔做了這件事,這就讓趙佑棠反而不喜了。
男人本就該有擔當,他又是主子,這般縮手縮腳成何體統?
趙承煜被他看著,一顆心越發跳得急速。
趙佑棠忽然就歎了口氣。
說來說去,他這兒子還是怕自己不喜歡他罷?他就那麼在意太子這身份?可便是在意,也不該如此表現。
想當年,他對那帝王之位也是心嚮往之,然而,他那會兒連太子都當不上呢,可在先帝面前,卻也不會是這般模樣。
患得患失,到最後總是會容易失去的。
他這二兒子的悟性還是差了點。
趙佑棠叫他回去好好看書,別再想這個事兒。
趙承煜看出父親這瞬間的淡漠,一下子只覺一顆心掉到谷底,萬分懊悔之前那事兒,早知道,他何必要打人呢。
他退出乾清宮。
趙承衍聽說了,與趙承謨道:「原來二弟還真打死人了呢,真沒看出來,要說我,我還不敢,母后鐵定會責備。」
馮憐容對這種做法一向不贊成,罰歸罰,可取人性命還是得三思。
趙承謨唔了一聲:「好像是真的。」
他顯得並不太關心,趙承衍便也不再提。
他走後,趙承謨問大李:「黃益三最近真的去過長安宮?」
大李垂首道:「是。」
大李跟黃益三早前雖然一起伺候馮憐容,可自打一人跟了一個皇子後,二人的立場便也不同了。
在大李看來,為了趙承謨,他隨時都能出賣黃益三,畢竟趙承謨才是他的主子,而在兩位皇子之間,他也只能效忠其中一位。
那就是趙承謨,他只會盡全力輔佐趙承謨登上太子之位。
因為那是他的本分。
見趙承謨沉默不語,大李道:「黃益三應還有後招,雖然主子告誡過他,可他仍是不死心呢。」
「只要不碰大哥便是,其他的隨他罷。」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哪怕最後被父皇發現,那也是黃益三自尋死路,畢竟大哥的性子擺在那兒,父皇不會懷疑到他的身上。
趙承謨展開書卷,低頭看書。
過得幾日,寧王府就與張家定了日子,就在兩個月之後,因張家三姑娘本就要嫁人的,那嫁妝自是有,而趙佑梧更不用說,趙佑棠關心兩個弟弟,自打那年要給他娶妻的時候,聘禮就已經叫內宮監打好,一樣是現成。
是以也沒什麼好著急,一切按部就班。
聽說四叔很快要成親,趙承衍與趙承謨不知多高興,早早就與馮憐容說,那天一定要去寧王府,與趙佑梧好好吃頓酒,恭喜他成親,馮憐容自然答應,也與趙佑棠說了。
「叫他們不要吃得東倒西歪,在寧王府丟人就成了。」趙佑棠吩咐。
馮憐容好笑:「怎麼會,兩兒子何時給皇上丟臉了?」
趙佑棠問:「承煜沒說去不去?」
「怕是還沒來得及說呢。」她那兩個親兒子常來,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趙佑棠心想趙承煜好似與兩個叔叔也不親的,這孩子,怎麼看怎麼叫人擔憂啊,他眉頭微微皺了皺,一邊問起冬郎。
他這小兒子才六個月大,是個活潑好動的主兒,馮憐容笑道:「能吃能睡的,就是晚上愛哭,把奶娘弄得累死了,得兩個輪流著來哄。這孩子,也不知像誰,別個兒好像晚上不愛哭的。」
「白天睡多了罷?」趙佑棠道,「你白天給他把眼皮子撐了,晚上自然累得睡了。」
馮憐容噗嗤一聲發笑,說到養孩子,趙佑棠是一點兒沒經驗,這種話都能說出來,叫她怎麼回才好,他也就孩子大了,才會費心點兒,。
到得七月二十八,趙佑梧就要娶妻了,那日趙承衍與趙承謨早早得就穿戴好,兩個人立在馮憐容面前,馮憐容看得笑容滿面,自家兒子就是俊啊,看這臉,這個頭,將來定是個風流人物。
「你們父皇說了,別多喝酒,到時候出了醜,皇上得罰你們。」
趙承衍笑道「怎麼會,酒又不是什麼好喝的,母后放心好了,我會看著弟弟的。」
趙承謨斜睨他一眼,暗道他看著他還差不多。
趙徽妍走過來:「母后,女兒也要去!」
「皇上不准你去,人多口雜的,你一個女兒家,還是公主怎麼能去,便是你四叔的家也不成。」
趙徽妍氣得一撅嘴,她已經求了好久了,可父親母親就是不鬆口。
看她小臉失望的,趙承衍笑道:「母后說得對,這成親又不是旁的日子,好些客人呢,院子裡都擠得滿噹噹的,你去幹什麼?等以後,我帶你再去玩兒。」
「以後能去?」她看馮憐容。
馮憐容道:「能去,我給你父皇說。」
到時候,她一准沾個便宜,跟著一起去玩。
趙徽妍這才高興了。
趙承煜稍後來了,三個兒子一起與馮憐容道別,後又去乾清宮一趟,三人才坐了馬車出皇城去了。


☆、第137章 醉酒
寧王府內張燈結綵,賓客滿堂,只趙佑梧此時也不在府裡,騎馬去迎花轎了,三人下得馬車,被人迎到堂內。
他們雖還是個少年,可這一來,就引起很大轟動,賓客們紛紛前往拜見,一時耳邊只聞贊語。
這三人,一個是太子,另外二人雖是皇子,可一樣深受皇帝的喜愛,莫說還有些變數在裡頭,故而這些人都是一視同仁,沒有個孰輕孰重的。
趙承衍最耐不住,問趙佑楨:「四叔什麼時候回來?去了多久了?」
趙佑楨笑道:「還是個急性子,迎娶新娘自然沒有那麼快的,到時還得繞著城內走上幾圈,撒些喜錢呢,得有半個時辰罷。」
趙承衍皺了皺眉:「恁麻煩。」
「怎麼麻煩,以後你娶妻也一樣如此。」趙佑楨好笑,請他們進去坐,「大元兄弟兩個也在,你們正好一起說說話。」
這大元便是馮孟安的兒子馮廷元了,小兒子還小,叫馮廷譽,跟著父親母親一起來吃喜酒的。
趙承衍聽聞,拔腳就走,老遠便叫道:「表弟,二表弟!」
馮廷元拉著弟弟應聲出來。
「見過太子殿下,大皇子,三皇子。」他有馮澄這樣的祖父,為人上頭的規矩絲毫都不差。
趙承衍一拍他肩膀:「在這兒就叫咱們表哥了,什麼太子皇子的,累不累?」
馮廷元嘻嘻笑道:「也好。」
「可惜你不能常來宮裡,咱們一年不過見幾次面。」趙承衍自小就見過他,只是次數少,不過有這份親情在,二人之間絲毫不生疏,他眼睛一轉,與趙承謨道,「不如下回咱們與父皇說,叫廷元來當陪讀好了,與咱們年齡也相當,不似彥文表哥那樣的,這都娶妻生子了。」
趙承謨一開始也不答,只問趙承煜:「二哥覺得如何?」
趙承煜心道,自然不好了,他們已經是兩兄弟,對他一人,再來個馮廷元,那又是馮憐容的侄兒,肯定是與那二人親的,與他又有何關係?
可他卻不能說出來,只道:「人多熱鬧。」
趙承衍一撫掌:「可不是,咱們春暉閣太冷清了,哪裡像那些書館,這麼多人,要我說,咱們春暉閣也該如此,這樣互相之間也能討教討教,做什麼都有意思。」
趙承謨道:「那得讓母后多生幾個了。」
春暉閣又不是普通書館,除了太子皇子,陪讀都不允許多的。
趙承衍抽了一下嘴角:「母后便是再生十七八個,那也比咱們小太多了,怎麼頂得上用,你盡胡說。」
趙承謨哈哈一笑。
馮廷元也笑起來:「表妹跟冬郎可好?表妹怎的沒來?」
「她想來的很,只是父皇不准罷了,至於冬郎,白白胖胖的,不知道多能吃,就是愛哭,母后有點兒頭疼,不過大一些應會好的。」趙承衍道,「外祖父,外祖母還在四處玩呢?」
「是啊,這回是去嘉定府了,說要看峨眉山。」馮廷元笑道,「應是要到年前才能回來。」
三人熱絡的說著話,馮廷譽是還小故而插不上嘴,可趙承煜與他們一般年紀,卻覺得自個兒是個外人,只立在旁邊聽著,便是歡聲笑語再熱鬧,他也只覺得冷清。
父皇平日裡說什麼兄弟友愛,他們兩個是友愛了,可自己呢?
他低垂著頭,偶爾嘴角牽一牽,符合著笑笑。
趙承謨轉眸看他一眼,又把頭側了過去。
過得一會兒,趙佑梧迎新娘回來,寧王府大門口放了無數炮仗,只聽得震天的響聲延綿不絕。
眾人都來相看。
三兄弟也很好奇,畢竟他們是頭一次看到成親,興致勃勃,一路跟著去了正堂,見夫妻二人拜過天地之後才回宴席上。
金氏對趙佑楨道:「一會兒記得叫四弟少喝點兒酒。」
趙佑楨笑道:「他那麼聰明,還要我提醒?你倒是叫那些女客莫要待久了,聽說那張姑娘,哦,得叫弟妹了,是個怕羞的,別被嚇到了。」
金氏應一聲,笑著帶趙瑜去了。
趙佑楨稍後出來,眾人都上前與他喝酒。
趙承衍笑道:「咱們也去。」
「大哥莫要忘記母后叮囑的話。」趙承謨提醒,依趙承衍的酒量,隨便喝兩盅怕就得被放倒了。
趙承衍道:「喝一點兒又沒事,我自有主張的。」
他不顧趙承謨的勸,仍然上去湊熱鬧。
趙承煜沒去,拿起面前的酒盅喝了一小口,酒入腸子暖烘烘的,倒是意外的叫人舒服,他一連喝了好幾口。
趙承謨問道:「這酒好喝?」
「還不錯。」趙承煜笑了笑,「你試試?」
趙承謨便放在唇邊抿了抿,一笑道:「不是很辛辣,是還不錯。」
趙承煜一盅酒吃了,又倒了一盅。
見他連喝了這麼多,趙承謨道:「四叔娶妻是大喜事,可見二哥也很高興,不過莫要醉了,至多再喝一盅。」
他拿起酒盅,自己也吃了一口:「去年叔祖父來,便是好酒,有日父皇與我,還有叔祖父飲下不少呢。」
趙承煜一怔:「何時的事,我如何不知?」
「大哥也一樣不知。」趙承謨笑道,「是父皇召了我去的,說是叔祖父想考我兵法,結果就喝起酒來了,一共喝掉五壇,叔祖父說我與父皇相像,都是能喝酒的。其實哪裡,這酒,我也不過只能喝上五盅。」
趙承煜一聽,氣就直往上衝,竟連肅王都說趙承煜像父皇!
是啊,他們每個都是這麼想的,趙承謨比他更像父皇,他一個太子,到底算什麼?他握住酒盅一口就干了下去。
不過五盅,他又不是喝不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眼見他惱火,花時連忙勸道:「主子,可不要這麼喝啊,一會兒醉了如何是好!」
「你別管,我又不是喝不了,就這麼點兒酒罷了。」趙承煜聽也不聽,一氣喝了五盅,笑道,「如何,不是沒事兒?」他很是得意。
花時一腦袋的汗。
趙承謨笑道:「二哥可真厲害,我便是能喝這些,怕也走不了路了。」
可剛說完,趙承煜腦袋就漲得發疼。
趙承謨見狀命人去把趙承衍找回來。
趙承衍也是喝了一些,不過還好沒醉,趙承謨道:「咱們也該回去了,不然母后得擔心呢。」
趙承衍道好,側頭看到趙承煜,吃了一驚:「怎麼二弟的臉這麼紅,醉了不成?去與四叔喝過酒了?」
「我,沒醉!」趙承煜叫起來。
「他喝了五盅酒呢。」趙承謨彎唇一笑,「自然得這般了。」
「五盅啊!」趙承衍道,「好厲害。」
「厲害?」趙承謨道,「我也能喝,只是輕易不喝罷了。」他一拉趙承衍的胳膊,先行往馬車走去。
三人回到宮中,馮憐容聽說趙承煜喝醉,忙叫人送了醒酒湯去,又見兩個兒子沒什麼,少不得責備,說道:「怎麼沒看好承煜?你們怎麼做哥哥,弟弟的!」
趙佑棠也在,挑了挑眉。
趙承衍忙道:「誰知道呢,怕是高興罷,好些人都喝醉了。」
馮憐容又看向趙承謨。
趙承謨誠實道:「是孩兒的錯,不該提起那回與叔祖父的事,說孩兒能喝五盅酒,後來攔也攔不住二哥,非得吃了五盅。」
這不是瞎逞能?
趙佑棠皺眉,趙承謨說得那事兒是真,他自然不會怪趙承謨,只怪趙承煜不能喝還喝那麼多下去。
他擺擺手,叫兩兒子去歇著。
那邊趙承煜醉得頭腦糊塗,一路上吐了幾回,話也說得不少,喝下醒酒湯才舒服一些,一覺睡到第二日午時。
他沒想到,他這輩子的命運就因這次醉酒被毀了。
醒來後他就見到花時白著一張臉,看到他,神情極為複雜,像是有好些話要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趙承煜這心裡就是咯登一聲,他瞭解花時,花時這樣子,肯定是發生了大事,他嚥下一口口水,才問道:「怎麼回事?」
花時低垂著頭不吭聲。
「快說!」趙承煜一拍床沿。
花時歎口氣,他也是沒想到會有這檔子事兒,可這怪誰呢,只怪自家主子不謹慎,人道酒不是個好東西,萬萬沒錯。
「昨兒主子喝醉後說了幾句話……」他是一宿沒睡,便是萬思順那裡去求過了,也不成,甚至還動過殺了萬思順的念頭,可萬思順死了,皇上更得懷疑。
要說這人,也是鐵石心腸,主子小小年紀,喝醉酒,胡言亂語也是人之常情,怎麼就非得當成真心話呢!
趙承煜一聽,手就顫抖起來,他隱隱約約記得,自己好似是說了什麼,他心情本就不好,又喝醉酒,原是不該的!為何,他要犯這種錯?
他張開唇,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道:「我,到底說什麼了?」
「主,主子,」花時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都有些不忍心說,「主子說不要當這太子了,還提起皇上,好似說什麼偏心……」
其實醉酒時說的話也是含糊其辭,哪裡真能辨認,但好似他是吐出這麼個詞,被有心人聽見,加油添醋,變成了不得了的事情。
趙承煜一下子癱軟在了床上。


☆、第138章 聽聞
花時看他臉色一下子白了,知道他是害怕,忙又安慰道:「主子莫要擔憂,其實不過是醉話,便是被皇上知曉,應也不會如何。」
趙承煜搖搖頭。
花時這話說得好沒底氣,可見他與自己一樣,束手無策。
因這雖然是醉話,可有道是酒後吐真言,其實他內心何嘗不是這麼想的?他為了太子這個位置,整天逼著自己努力刻苦,不能落後於那兩兄弟半分,十分勞累,有時候,他真的是不想做了。
可是,那也只是一剎那的想法。
他是太子,是將來的帝王,這個位置,他絕不能拱手讓與別人!
他突然又起來,命宮人給他穿衣服。
花時問道:「主子要吃什麼?」
「不吃了。」
趙承煜擺擺手,洗漱完就去了景仁宮。
皇太后也是才起,聽說他來,笑道:「你來那麼早,可是要陪哀家用飯?」
趙承煜點點頭,強笑道:「是的,皇祖母。」
皇太后觀他面色,想一想,命眾人退下。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皇太后與趙承煜的關係算是不錯,一來方嫣此前病中,她幫著帶過一陣子,二來,趙承煜長大後,常陪伴她,故而比另外兩個孫兒都要來得親。
是以皇太后對這個孫子確實有幾分感情。
趙承煜低聲道:「昨日孫兒不小心吃醉酒,說了混賬話。」
皇太后一聽,笑道:「這有什麼,喝醉酒自是要說胡話的。」但頓一頓,她明白了趙承煜來的目的,看來這胡話說得不是時候,他那麼緊張,應該是與皇上有關了,皇太后的眉頭皺了起來。
趙承煜道:「但這些話非孫兒本意。」
皇太后道:「胡說又怎會是本意,這誰人不知?」她笑了笑,寬慰趙承煜,「你年紀還小,在喜宴上吃了酒,自然是有些不適應,莫多想。」
趙承煜看皇太后是支持他的,心情好了一些,嗯一聲,笑道:「皇祖母快些用早飯罷,可不能叫孫兒耽擱了。」
皇太后就命人端來早膳。
花時這會兒立在趙承煜身後,歎了口氣,這宮裡,自家主子如今能依靠的也只有皇太后了,可就是不知道起不起得了作用。
畢竟皇太后連廢後都不能阻止,又能做什麼呢?且死馬當做活馬醫罷。
主僕兩個都有些惴惴不安,幸好過去幾日,趙佑棠並沒有任何反應,皇太后這日見趙佑棠來請安,免不得就想試探一下。
不過這醉酒不醉酒的倒不好說,母子兩個閒話幾句,皇太后問道:「等明年承衍這年紀也該封王了罷?那會兒靖王,寧王差不多都這時候,過兩年還得娶妻,哀家看哪家有合適的姑娘,得提早給他留著了。」
她語氣很輕鬆,就像是在關心孫兒。
可趙佑棠是何等人,他立時就想到趙承煜來過景仁宮的事情。
那天趙承煜在醉酒時說的話,他聽萬思順回稟過,當時不用說,自然是生氣了,兒子抱怨父親偏心,哪個父親會高興?還說什麼不當太子的胡話,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把趙承煜叫來訓一通。
只因太子確實不是那麼好當的,這個身份承擔了太大的壓力,且方嫣又被廢,作為廢後的兒子,滋味更是不一般。
他可以理解他這二兒子的處境,但作為父親,作為一個帝王,卻也對這兒子失望,畢竟趙承煜不只是他的兒子,他還是一個太子,未來的儲君。
如今皇太后提到封王的事情,可見是與之有關。
她也怕自己會廢了趙承煜,另外立別的兒子?
趙佑棠微微笑了笑道:「封王自是要封的,但現今也不去藩地,朕覺得不用著急,再緩兩年罷。」
皇太后這心裡就是咯登一聲,但也沒往下說,這些年她早已習慣趙佑棠的性子,一旦他說了怎麼做,基本上就是無法更改的,不用說,還是這等大事。
她點頭道:「皇上說得甚是,既然如此也罷了,反正總歸都在京城。」她很自然又說到趙承煜,「這孩子當真是辛苦了,上回來看哀家,只見都瘦了一圈呢。皇上也對他莫要太過嚴苛了,畢竟還小,不是那麼懂事的,得慢慢來教。」
趙佑棠聽出來她是在給趙承煜求情。
他點點頭:「朕知道,不過承衍,承謨與他一般學習的,倒沒什麼,這孩子是負擔太大了,心思太重。」
皇太后聽了這話,倒不知說什麼。
因這話很中肯,趙承煜確實心思重,當初也是個單純的孩子,現今是越來越不愛說話,就是陪著她,有時看起來也有些陰鬱。
皇太后歎一聲:「他本也不是如此,皇上,到底他沒個……」說到這兒,她住了口。
趙佑棠眉頭一挑,莫非想說沒個生母在身邊?
可當年,他也一樣沒有,何時會這樣患得患失?他這兒子,身上少了一股毅力與決斷,總是柔弱了些。
他搖搖頭站起來,與皇太后告辭。
隔了幾日,趙佑棠召見幾位重臣,尋常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兒,他總是會與重臣商議大事,可方嫣那兒聽說了,卻急得不知為何是好。
至於她為何會知道,那自然得歸功於她那兩個宮人。
因那筆錢還是很多的,而太子,皇子年紀越來越大,鬥爭一般也會越加激烈,各自身邊的宮人黃門,總是很默契的就湊成一團。
知春與知秋拿了這錢四處打點,還是會聽到一些消息。
這次,便是聽說趙佑棠好似與幾位大臣說了太子的事情,當然,具體談話的內容,誰也不知,但零星幾個字眼也夠叫人猜測的了。
知秋低著聲音道:「興許是因上回殿下醉酒,說了不合意的話呢……」
知春忙打斷她:「你莫要胡猜,若真是,怎麼會過了這麼多天?當初就該有動靜,或是因別的事兒。仙姑,您不要著急,只是提到殿下,未必就是有事。」
方嫣搖搖頭,淒聲道:「我連日來做了好些噩夢,可見是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知春道:「夢哪能當真呢?」
「怎麼不當真?有時鬼神都能入夢,我兒將來必是真龍天子,故而那些神靈才會來提醒,我叫你們一打聽,可不是如此?幸好是提早些知道……」方嫣撐著坐起來,叫知春拿紙筆來。
知春便取來了,一邊問:「仙姑要寫什麼?」
「寫信。」方嫣道,「一會兒你送去給皇上。」


☆、第139章 快刀斬亂麻
知春一聽就犯難了。
自家主子當初就是被皇上廢掉的,如今寫信過去,皇上願不願意看,可是難說。
「仙姑,要不您再等等。」她心裡還有一層隱憂,生怕方嫣好心辦壞事,要說趙承煜今日這個結果,本來就與方嫣有莫大的關係,這萬一寫封信過去,火上澆油,那可如何是好?
可方嫣卻不聽,淡淡道:「你儘管送去便是,我只是想與皇上見一面。」
幾年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只是提這一個要求,也不算過分罷?
知春只得答應。
方嫣道:「你手上的銀錢儘管使了,若是不夠,我這兒還有些首飾。」
因當年皇太后的原因,她雖然被廢,可帶走的東西並不少,平日裡也不曾被苛待,手頭是不緊的。
知春道:「這倒是不用。」
眼見方嫣寫完,她拿著信就走了。
乾清宮裡,唐季亮與嚴正道:「有黃門說,知春在外頭探頭探腦的。」
嚴正挑眉:「知春?那不是長安宮的宮人?」
「正是。」唐季亮壓低聲音道,「不用說,定是方仙姑派來,為太子殿下的事情。」
二人正說著,一個小黃門進來稟告:「兩位公公,這是方仙姑送與皇上的信。」
「信?」那二人面面相覷。
方嫣竟然給皇上寫信?
唐季亮冷笑道:「皇上定是不會看的,我看不如交還給她。」
嚴正卻把信拿過來,皺一皺眉道:「你如今還不知皇上的性子?這信看不看另說,咱們可不能私下做了決定,既是有這事兒,那定然還是要告知皇上的。」
唐季亮道:「皇上正忙著看奏疏呢,哪兒有這個空。」
「那就等著。」嚴正把信塞袖子裡。
方嫣若是皇后,那必是要提早送進去,可廢後麼,總比不過景國大事。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
趙佑棠擱下筆,正打算去坤寧宮,就見嚴正正在門口,見到他,躬身把一封信送過來:「皇上,這是方仙姑寫與皇上的。」
趙佑棠一怔。
過得片刻,他伸出手把信拿了,打開來看。
方嫣出自世家大戶,一手字自是拿得出手的,很有幾分功力,趙佑棠只見上頭寥寥幾行,大意是請他過去長安宮一趟,她有話與他說,言辭極為懇切,不似她一貫的態度。
趙佑棠把信疊好,塞到袖子裡,與嚴正道:「去長安宮。」
唐季亮吃了一驚,沒想到趙佑棠不止看信,還要親自去看方嫣,果然皇上的心思,不是那麼好猜的。
嚴正忙命人跟在後頭一起前往。
方嫣左等右等,本以為趙佑棠不會來,結果正當要用晚膳的時候,他到了。
長安宮裡眾人都被驚動,紛紛跪下叩見。
方嫣叫知春扶著在門口迎接。
這幾年,他們一直都不曾見過,算算,該是有七八年了罷?趙承煜已經從一個孩子成長為少年,在趙佑棠的印象裡,方嫣的樣子都已經模糊,不過等到他再次看到她,卻驚訝她的變化。
這些年,他原本只當彈指而過,原來於方嫣來說,並不是如此。
她老了,老得叫他有些心驚。
她的頭上竟然已經長出了白髮,面色也很是憔悴,像是大病初癒的樣子,趙佑棠道:「你坐下罷。」
他語氣不是很冷硬。
方嫣道謝,坐了下來。
趙佑棠卻並沒有坐,淡淡問道:「你要見朕,是為承煜的事情?」
他單刀直入。
方嫣這心裡就是一驚,他們夫妻感情雖然不好,可她對趙佑棠的說話方式是瞭解的,他如此直接,一點兒緩和都沒有,那不是一個好的兆頭,她左右看一眼,示意宮人退下。
趙佑棠見狀,也叫旁人退下。
屋裡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方 嫣回道:「回皇上,確實如此,妾身雖則在長安宮,可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承煜,為此,妾身也知罪,可他總是妾身的兒子,叫妾身不掛念,絕無可能。」她猛地跪 下,因力道猛,發出咚的聲響,雙眼通紅的懇求,「但妾身連累承煜,把他置於此等處境,妾身也是後悔,可不管如何,他仍是皇上的兒子。」
趙佑棠道:「他自然是朕的兒子。」他挑起眉頭,不太耐煩的問,「你可也是怕朕廢了他?」
方嫣臉色一變,當初趙佑棠提到廢她,後來便真的廢了她。
如今,她還未提,他便已經提了!
「皇 上!」方嫣的眼淚一下流出來,「皇上可不能廢了承煜,他到底做錯何事?便是有錯,也是因妾身這個母親!」她這回也是下了決心了,膝行往前道,「承煜不如就 放在皇后娘娘名下,原本也該如此,他將來定會好好侍奉皇后娘娘的,妾身……」她一咬牙,「若皇上擔憂妾身的事情,妾身今日便可了結自己,只望皇上看在這些 年的情分,還有太皇太后,方家當年的扶持,莫要廢了承煜。」
趙佑棠倒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
可惜。
若她那時有此等覺悟,何至於會落到今日這種境地?
現已是晚了。
前幾日,他便與大臣說了太子一事,無人反對,事實上,廢後之子,原本也難當太子,他已給了趙承煜機會,或許要求高一些,可他若是能達到,他也並不是不願相信他這個兒子。
只趙承煜卻擔不得如此大任,在感情上,他與馮憐容,皇子公主們不親厚,在為人處事上,又不夠通達,莫說別的,他將來做了皇帝,很難令人放心。
趙 佑棠看著方嫣道:「你也莫要說什麼了結自己,你死了,承煜便少了一個關心他的人,他不容易撐下去,所以你得好好活著。作為父母,孩子們未必樣樣都能叫你如 意,他便是不做帝王,過得逍遙快活,也未必不可。」他頓一頓,「阿嫣,你也該放下了,別把唯一的兒子給毀了!」
方嫣一聽此話,渾身劇震。
「皇上!」她大叫一聲,「皇上,你不能對承煜如此無情啊!他如何承受得了?」
趙佑棠沒有回答。
他起身走了出去。
在廢太子一事上,他是對趙承煜無情了,他無法否認,也不會否認。
皇家有時候就是這麼殘酷。
父與子,兄與弟,轉眼間反目成仇。
他仰起頭,微微歎了口氣,但該做的決定還是得做,若說錯,便是他這個父親錯了,假使一早就知道結果,當日興許就不該立了趙承煜,他吃盡了先帝不早立太子的苦頭,可到頭來,自己也是錯了。
過得幾日,趙佑棠就下旨廢了趙承煜。
時間拖得越久,對趙承煜的傷害也就越大,他快刀斬亂麻。
但是這個舉動還是叫眾人都萬分吃盡。
馮憐容捏緊了手裡的筷子,不可置信的問鍾嬤嬤:「是真的?怎麼此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鍾嬤嬤心想,風聲大著呢,只是誰也沒有告訴馮憐容罷了。
馮憐容沒胃口了,歎口氣道:「承煜得多傷心啊,他……他一向好好的,怎麼皇上會做出這種決定?」她想起趙承煜的眼睛,不經意間總是盈滿傷懷,叫人心疼。
雖然他們不算親近,可趙承煜對她還是很有禮貌的,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她完全沒有想到,趙佑棠會突然廢了他。
「我去看看他。」她站起來。
鍾嬤嬤道:「莫去了,娘娘,聽說二皇子在景仁宮呢。」
已經不是太子,自然就是皇子了。
馮憐容又歎了口氣,叫兩個兒子,趙徽妍過來,與他們說道:「承煜遭受此等打擊,你們見到他,可要好好安慰。」
趙承衍點點頭,問道:「可父皇怎麼會廢了二弟呢?也沒瞧見二弟做什麼壞事啊。」
他跟馮憐容是一個性子的,什麼事兒都不多想,自打趙承煜是太子之後,他就沒想過自己也是有機會當太子的,故而趙承煜被廢,他只覺得滿肚子的疑惑,又很同情。
馮憐容道:「我也不知,不過這等事可不能去問承煜。」
趙承衍皺眉道:「怎麼會,孩兒哪有這麼傻!在二弟面前,自是不會提的。」
「孩兒覺得,仍是如往常的態度待二哥就行了。」趙承謨此時開口道,「便是安慰,好似也不太好,他聽了只會更加傷心。」
馮憐容想想也是,便不再叮囑。
趙承煜見過皇太后,又去長安宮裡,與方嫣哭了一回。
方嫣這回是真的絕望了,原本以為自己被廢,至少還有個兒子,可誰想到,兒子也是一般的命運,她是哭得呼天搶地,直道兒子可憐,兩個人好似把一輩子的淚都流掉了。
但總有流完的時候。
方嫣想到趙佑棠說的,對他是恨到了極點,可他說的那句終是有理,在這世上,除了她,還有誰會真心對趙承煜好呢?便是他這個父親,也是殘忍如斯!
「兒啊,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傷心了!」她擦擦眼睛道,「便不是太子,你也仍是皇上的兒子,將來也一樣會有所作為的。」
趙承煜抽泣道:「父皇,他,他還會當孩兒是兒子?」
「自然,你父皇。」方嫣咬一咬牙,「只是覺得你不適合當太子,並沒有別的,他還是喜歡你的。」
趙承煜沉默。
他對這話半信半疑。
相信,是因為趙佑棠這些年對他的培育,畢竟也是付出了心血,他是關心自己的,可是為何,他又非得要廢了自己呢?到底他哪兒做得不好?是因為三弟比他更聰明?
那父皇,是更喜歡三弟了?
他有好些的問題想問父親,可是,他不敢。
他已經真真切切的嘗到了作為皇帝的威嚴,他是個太子,未來的儲君,可只憑父皇一句話,便煙消雲散。
方 嫣道:「你現在也還是個皇子,今日的傷心藏在肚子裡,你還是要好好學習,聽你父皇的話,與你大哥,三弟相處融洽,將來也一樣是榮華富貴,至少與你三叔,四 叔是一般的。」她甚至微微笑起來,「承煜,其實做皇帝也沒有什麼好的,你看你父皇成日困在京城,日理萬機的,哪裡有你三叔,四叔這樣逍遙,想去哪兒便去哪 兒呢。」
「你不是也曾說過,想四處遊歷嗎?」
趙承煜點點頭:「這倒也是。」
他到底年紀小,聽母親安慰,心情終是舒朗了一些。
而方嫣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捫心自問,她當然希望趙承煜做太子,做將來的皇帝,可事實上,趙佑棠最後那句不要毀了兒子,實在太叫她膽戰心驚,她不由想到懷王的結局。
如果趙承煜不甘心,惹出什麼事兒,可能結果也是一樣。
她已經徹底見識了趙佑棠的殘酷,便是他親生兒子,恐怕他也是下得了手的。
所以,便是這樣了,她再也幫不了趙承煜,他若能過得快活,也只能如此。
方嫣這麼想的時候,只覺前塵往事,真是如夢一般。
如果當初她能看開,又如何會這樣?
她長長歎了口氣。
不過自家兒子被廢,總是還得立個太子的,不用說,自是要在那三個裡頭選,那三個實打實的同胞兄弟,卻不知會不會有場精彩的大戲,只是,與她,到底是無關了。


☆、第140章 離別
趙佑棠廢了趙承煜,心情自然也不太好,便是馮憐容那裡,他一連幾日也沒有去,直到這日趙佑梧帶妻子來宮中拜見皇太后,馮憐容才見到他,他臉色陰沉,聽唐季亮說,發了好幾回脾氣。
馮憐容暗道,自個兒要廢了趙承煜,又不高興,在宮裡當差的人是可憐啊。
不過她也心疼他。
畢竟那是他的親生兒子,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想必他廢他,也是有理由的,只在皇家,這父子關係鬧不好就成大事,傷人傷己。
皇太后這會兒對趙佑梧道:「你成家了,皇上也放心,好好待你妻子。」
她雖然笑著,面上卻有幾分疲憊。
趙佑梧應了一聲道:「兒臣會記住母后的話,也不打攪母后歇息了。」
皇太后沒有挽留。
趙承煜被廢掉,她沒能阻止,心裡總是有幾分難過,故而實在是提不起多少精神,起身去了裡間。
幾人從景仁宮出來,馮憐容笑著看張氏:「既然來了,不如去坤寧宮坐坐?」
張氏長得小巧玲瓏,只到趙佑梧的肩膀,眉目精緻,笑起來臉頰上有兩個梨渦,十分甜美,馮憐容暗道,難怪趙佑梧要搶了來,當真是個惹人憐的美人兒。
張氏有些拘束,看了趙佑梧一眼。
趙佑梧笑道:「娘娘相請,你便去罷。」
張氏這才點頭:「就怕叨擾娘娘。」
真是個乖巧的人,馮憐容道:「你既嫁與四弟,咱們便是一家子了,就如同尋常人家走親戚一般的,你無需拘著,想你三嫂,也常往這兒來,以後你們可一起。」
金氏比起張氏,性子要爽朗些,不過張氏將將嫁人,有些害羞也是常理。
其實女人們聚著,只要不是不合,很快就能熟絡的。
張氏又點點頭。
趙佑梧鼓勵的握了一下她的小手。
趙佑棠在旁邊看著,心裡暗道,他自個兒挑的妻子果然與馮憐容有幾分相像,都是小鳥依人般的嬌美,不過再如何,仍是不同的。
他早說了,馮憐容只有一個,他這一個張氏,總覺得哪裡還差了點兒。
個子矮了些?皮膚也沒那麼白?
不過又關他何事,趙佑棠懶得想了,與趙佑梧道:「朕今日也難得空閒,你與我去下幾盤棋。」
趙佑梧領命。
張氏則隨馮憐容去坤寧宮。
趙徽妍聽說她來,抱著冬郎過來相見。
她雖然年紀不大,可帶孩子卻好得很,冬郎很喜歡這個姐姐,給她抱著卻是一點兒不吵不鬧。
張氏一早聽聞宮裡有個公主,第一次得見也驚訝她的美貌。
馮憐容與她閒話家常,張氏慢慢就不太緊張了,心想皇后娘娘果真與趙佑梧說的一般,親近和善,完全沒個架子。
她便也把她當嫂子一樣對待,二人相談甚歡。
到得下午,小夫妻才告辭回去。
趙佑棠這日才來坤寧宮用晚膳,不過看得出來,他心情仍然不是很好,便是趙徽妍都看得出來,不敢像往常那樣對父親撒嬌,纏著說這個,說那個的,早早就帶著弟弟避去了側殿,莫說馮憐容。
二人這麼多年,哪裡會不瞭解。
可馮憐容如今畢竟是他妻子,好些話還是敢說的。
看趙佑棠歪在羅漢榻上看書,她命宮人都退下去,也脫了鞋爬在榻上。
趙佑棠斜睨她一眼,只見她上身穿了件淺碧色紅繡石榴花的小衫,襯得肌膚如玉,就跟外頭的月光一樣,有瑩瑩的光。
他驚奇道:「你這是上了什麼粉了?」
「他們新近呈來的,好似裡頭有些珍珠。」馮憐容看他盯著自己,不由一笑,「皇上喜歡?」
「挺好看的。」他伸手摸摸她的臉,光滑粉嫩,「不錯,不似那些油膩膩的,合適你。」
「那得叫他們多弄幾盒來了。」她身子歪過去,很自然的倚在他手臂旁,瞄到他手裡的書,笑道,「皇上竟然在看笑林計?」
這書裡頭都是一個個小段子,有些好笑,有些不太好笑,要放在以前,趙佑棠肯定是不會看的,但現在他看了會兒了,也沒見有什麼高興的樣子。
趙佑棠把書一扔:「無甚意思。」
看這個還沒有抱著她有意思,他伸手就把她摟過來。
馮憐容見他這是無處排遣,柔聲道:「皇上自打廢了太子之後,便沒與妾身說起此事,甚至來都沒有來坤寧宮。」
趙佑棠手一頓,淡淡道:「你總歸知道了。」
「這天下也無人不知了,只皇上既然已經下了決定,也廢了,為何卻鬱鬱寡歡?」她抬頭看著趙佑棠。
趙佑棠道:「朕如何不歡了?」
「這臉板成這樣,還叫歡?」她伸手戳戳他的臉,「瞧,一點兒笑容都沒有,今兒便是徽妍都被皇上嚇得不敢說話。」
趙佑棠沉默下來。
「妾身去看過承煜,他面上雖然無甚,可也不是什麼都不知的年紀,如何會不難過?可皇上也不曾去見他。」她手掌蓋在趙佑棠的手背上,「皇上既然是擔心他,又何必要勉強自己,不表露出來?」
趙佑棠被她說中心事,雖然有些著惱,可又覺得心頭湧上一點輕鬆。
趙承煜是他廢掉的,作為父親,豈會沒有歉疚之情?可他又不知該如何處置,故而這些天,不管是忙,還是閒,都覺得不舒服。
馮憐容看他沒有否認,說道:「承煜有很多喜歡的東西,不如皇上賞一些給他?」
這二人之間的裂痕得慢慢來了。
趙佑棠唔了聲,過得會兒看看馮憐容,本想問一句話,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他之所以沒有告知馮憐容就廢了趙承煜,還是因為依她的性子,定是要勸阻的。
此事對她來說,何是對,何是錯,想必也模糊的很。
問她,也只是平添煩惱罷了。
他自己要做什麼,一切還是得他自己來承擔。
但他聽了馮憐容的話,第二日,就賞了趙承煜一套筆墨紙硯,因他喜歡寫字,算是對了他的喜好。
這對趙承煜來說,總也是一些安慰。
過得幾日,趙佑棠又賞他一匹寶馬,一套弓箭。
一個月之內,陸續賞了好幾次。
趙承煜之前再如何沒想過,也知道他這父皇的意思,他這是因廢了自己太子之位,在表達歉意。
趙承煜前思後想,心裡也是酸澀。
可無論如何,他總是自己的父親,又是當今天子,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夠爭氣,沒有讓父親滿意了。
故而趙佑棠召見他時,他已是豁然開朗。
看著立在下方的兒子,趙佑棠面色也很柔和,微微笑了笑道:「李大人說你又去聽課,朕看你不用勉強,不如再多休息一陣子。」
趙承煜道:「兒臣閒著反倒是不好。」他頓一頓,「父皇賜的東西,兒臣都很喜歡,多謝父皇。」
「喜歡便好了。」趙佑棠道,「承煜,不管如何,你都是朕的兒子,若有什麼別的想要的,可與朕說。」
趙承煜聽聞,猶豫道:「父皇,兒臣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兒臣想出去看看,四處見識一下,就如同三叔一般,還請父皇准許。」
趙佑棠一怔,只當趙承煜想離開傷心之地,更覺愧疚,這面色就暗了幾分,可他既然要走,散散心未必不是好事。
趙承煜忙道:「父皇,兒臣並不是為別的,只是想開闊下眼界,將來自然會回來的。」
他眸色一片晴朗,竟是沒有陰鬱了。
雖然他已經不是太子,可他也卸掉了這層包袱,按照趙佑棠的表現,正如母親說的,父皇還是關心自己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自怨自艾?
過去了總是過去了,他應該重新開始。
「不過,兒臣還有一個請求。」趙承煜有些惴惴不安的道,「如果可以,希望父皇可以對仙姑放寬一些。」
方嫣已有所覺悟,趙佑棠想了想答應了,問道:「你想何時啟程?」
「就這兩日。」
趙佑棠點點頭:「出外要多加注意,雖然朕准許,可每年仍是要回來幾次,不能見你一面都遙遙無期的。」
趙承煜道好。
趙佑棠建議說:「不如先去山東,朕當年去山東,對那兒印象不錯,現今山東知府陸大人為人正直,心繫民生,你雖是遊歷,也可學些事情。」
趙承煜笑道:「那兒臣便去山東。」
父子兩個說了好一陣的話。
聽聞趙承煜要走,兩兄弟都來相看,趙承衍羨慕道:「我也想去呢,不如我去求了父皇,咱們一塊出去?」
趙承煜瞅趙承衍一眼,要說他這大哥,他是從來都不把他當成競爭對手的,聽了這話也有些好笑。
「你便是去求,父皇也不會准許。」
趙承衍撓頭:「為何?」
「不為何,你試試便知。」
趙承衍更是一頭霧水,問趙承謨:「你可知?」
趙承謨道:「我知,因你沒有二哥聰明,故而得留下來好好聽課,聽得差不多了,父皇才能放你出去。」
趙承衍氣得要去抓他,他閃身躲過了,一邊笑道:「玩笑話而已,只大哥你是長子,必是要留在宮中的。」
嫡長子的意義不管是在皇家,還是尋常人家,都是一樣重要。
趙承衍遺憾:「可惜了,我倒是真想去睢陽呢,看看三叔。」他說著眼睛一亮,「二弟,你也可去睢陽,聽說那兒風景很好,到處是山山水水。」
趙承煜點點頭:「我會去的。」
趙承謨這時送給趙承煜一盒徽墨。
這徽墨乃是稀世精品,為當年被稱為墨妖的程大師所制,十分難尋,趙承煜驚訝道:「你倒是捨得?」
「我還有一盒,沒什麼不捨得的。」趙承謨微微一笑道,「希望你用此墨多多寫信回來,不要叫咱們擔心。」
二人目光對在一起。
趙承煜拿了徽墨:「好,我會常用,你在宮中,可要好好聽課,有道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將來,趙承謨的見識未必會有自己寬廣,他們二人,便是他此時不是太子了,可總也有高低之分。
這宮裡,唯有趙承謨才是他的對手。
趙承謨笑了笑:「還請二哥放心,我必不會鬆懈的。」
他也瞧著趙承煜。
這幾年,他成長的很快,自然早早就清楚他與趙承煜的關係,並非不相信這個二哥,只當年母親跪在方嫣面前,這一幕永不會叫他忘記。
雖然那時年幼,可他現在已是明白,他與趙承煜永遠都不會成為真心以待的家人,既然不相信,既然懷疑,那麼便只能消除這個懷疑了。
可此時此刻,他也沒有多少歡喜,畢竟那是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少年。
只是命運,叫他們不能成為親密的兄弟。
趙承煜很快就離開了京城,回頭看去,只覺心裡又有些惘然。
離開了,好似這皇宮已與自己沒有干係,可是,或許哪日回來,便又與自己有脫不了的干係。
誰知道呢,順其自然罷。
趙承衍,趙承謨送走他,與趙徽妍一起回去。
趙徽妍畢竟還是個小姑娘,突然擰著眉說道:「二哥被廢了,那宮裡便沒有太子了,倒不知,父皇何時會再立一個呢。」
她瞧瞧大哥,又瞧瞧三哥,心想,會立哪一個呢?
並排走著的兩個兄弟一起都頓住了腳步。


☆、第141章 菜地
太子?
趙承衍心想,二弟被廢了,是該要立個太子的,不過此前他好似從來沒想過,他側頭看一眼趙承謨。
「三弟,這太子你當最好了,我將來可是要學三叔四叔的。」
他覺得做藩王最是逍遙,不用每日都拘在皇宮裡,他反正坐不住,要不是膽子不夠大,真想直接請父皇准許他住到外頭呢。
這樣他就可以經常與趙佑梧一起玩樂了。
要說他這性子,當真還是個小孩兒,趙承謨道:「大哥,以後這等話莫再說了!」立太子一事,哪裡是他們好置喙的,趙承衍還說得好像兒戲一般。
這是可以讓來讓去的嗎?
能做決定的,只有他們的父皇。
趙承衍被他嚇一跳,怏怏然道:「不過隨口一說。」
趙承謨無言。
趙徽妍也一句不敢再提。
她雖然年紀小,但老早就看出這兩位哥哥的區別,趙承衍雖然是老大,卻是可以隨便打鬧的,他也不會計較,而趙承謨看起來沒什麼脾氣,她卻一點兒不想招惹他。
因他的眼睛認真看過來的時候,總是會叫人不敢犯錯誤。
這路上,三人便不再說話。
回到坤寧宮,馮憐容道:「承煜走了,想必你兩個哥哥也悶的很了,以後春暉閣少個人,更是冷清。」
趙徽妍點點頭:「是啊,光是大眼瞪小眼呢。」
馮憐容笑起來,戳她腦袋:「別這麼說你哥哥。」
趙徽妍想到剛才的事情,表情又變得神神秘秘,拉著馮憐容去裡間。
二人坐下來,馮憐容問她要說什麼。
「便是太子的事兒,我說不知道父皇會立誰呢,結果大哥說最好讓三哥做,三哥就生氣了,不許大哥再提。」
馮憐容皺了皺眉,壓低聲音道:「這是大事兒,你怎麼也胡說呢?倒是承謨懂事,這本就不該提,太子什麼的,立也好,不立也好,你以後一句都別說。」
她雖然經歷的不多,可趙佑棠當初怎麼當上太子,她是知道的,這回趙承煜又被廢掉,對馮憐容來說,只覺得這太子之爭太過殘酷。
她是一點兒都不願意去想。
只現今宮裡沒太子了,如今怕是要落到她這三個兒子頭上。
馮憐容心煩,作為母親,她可不希望她的孩子們將來會為這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不過說起來,他們兄弟間算是友愛的,應當不會罷?
趙徽妍看她擰著眉,很是擔憂,忙道:「母后,女兒以後定不會提了。」
「乖啊,徽妍,你知道就好。」馮憐容也不想了,「這是你父皇的事情,咱們別管,除非他們鬧起來。」
要是將來他們三個真的相爭,她肯定要會好好教訓他們的。
鍾嬤嬤在外頭聽著,默默歎了口氣。
這確實難辦。
歷來在皇家,這都是頭等大事。
趙徽妍此時笑道:「母后,咱們不說這個了,出去摘葡萄嘛,已經都熟了,今年再做些葡萄酒,給三叔四叔都送些去,還有外祖家。」
馮憐容很高興:「好啊,今年比往常結得更多了,我看能做十幾壇呢。」
二人攜手出去,幾個宮人忙拿了剪子,竹匾跟在後頭。
趙徽妍個子還矮,剪個葡萄得站在小凳子上,但她爬上爬下的,卻很歡快,母女兩個不一會兒就剪了兩大竹匾。
「難怪說農人豐收的時候那麼高興呢,確實有意思。」趙徽妍歪著頭道,「母后,要不咱們還種些別的?」
「好啊。」馮憐容也興致勃勃,「你說,種些什麼?」
她始終是個女子,兒子是男子,說話總是說不到一處去的,不似趙徽妍這個女兒,她漸漸長大,胭脂水粉,首飾衣服,哪樣不能說。
她們才是最親近的人。
趙徽妍掰著手指數:「女兒看,咱們日常吃的有白菘,花菇,青筍,綠豆,蕨菜,黃瓜,茄子……這些都能種罷?」
「花菇可不好種,那是長在林子裡的樹上的,還有青筍,也不行,別的倒是可以。」馮憐容叫黃門請花匠來,「這些可比種花容易多了,只要地肥就行了,就是不知這院子弄成這樣,你父皇會不會不高興?」
趙徽妍嘻嘻笑道:「怎麼會不高興,有新鮮的菜吃呢。」
「咱們哪日吃的菜不新鮮?」馮憐容好笑。
「這個……」趙徽妍眉毛一挑,「那不同,這是咱們親手種,親手摘的,父皇肯定喜歡。」
她拉著馮憐容,四處去看,商量這兒種什麼,那兒種什麼。
這邊熱烈討論著,那邊趙佑棠卻在頭疼立太子的事情,雖然廢掉太子沒多久,那些大臣卻已經在建議立趙承衍為太子了。
趙承衍如今作為嫡長子,確實毋庸置疑,可這回趙佑棠卻不想那麼著急就立下。
他把這些奏疏都暫時扣下,走出了書房。
一到坤寧宮,就見母女兩個都在院子裡,還有花匠,不知馮憐容吩咐了什麼,花匠連連點頭。
趙佑棠走過去:「是想種什麼花?」
眾人都上來行禮。
馮憐容笑道:「徽妍說要種些蔬菜呢,妾身覺得挺好的,剛才便與花匠說這個,只不知道這院子該如何安排。」
趙佑棠對這個可不是很感興趣,淡淡道:「把好好一個院子弄得像個田地。」
「皇上不准啊?」馮憐容立時就露出失望之色。
趙徽妍也著急,盯著趙佑棠看。
這母女兩個雖然年紀相差的多,可這眼神倒真個是一模一樣,瞧著一點不忍心拒絕,好像自個兒說個不字,她們得多傷心一樣。
趙佑棠咳嗽一聲:「罷了,你們想中就中了,不過原先的不能動了。」
這兒一片憐容花,那是他的,可不能叫這些個蔬菜給蓋住了。
馮憐容笑道:「這是自然,原本就有些花兒才好看呢,不然綠油油的也沒意思,不過菜種好了,那兩隻兔兒也能放出來玩。」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你這菜到底種了給人吃的,還是給兔兒吃的?」
「都吃,小兔兒能吃掉多少啊。」馮憐容道,「皇上莫小氣了,還跟個兔子搶呢。」
趙佑棠:這叫小氣嗎?
趙徽妍在旁邊撇嘴道:「那些人也是的,上貢來的不知道挑一對公母,弄到現在,也沒有生下小兔兒呢。」
她前段時間可著急,心道養了這些時日,兔子也又肥又壯了,怎麼就沒小兔兒,結果叫人一看,兩隻全是公的,可把她氣得。
趙佑棠又笑起來。
趙徽妍拉著他袖子道:「父皇,你叫他們再送兩隻母的來,這樣有小兔子了,也可送表妹兩隻呢,她每回來,老盯著看,還有四嬸指不定也生個女兒,哪夠送得。」
趙佑棠自然答應。
母女兩個看他沒有不准,更是興奮,規劃一番,在葡萄棚那兒再搭一個棚子,種些黃瓜絲瓜,都是爬籐的,旁邊再弄塊地種些菘菜,青菜,地下還能種黃豆,綠豆。
看她們這樣兒,趙佑棠暗地裡歎口氣,好好一個坤寧宮成養菜大棚子了,不過見妻女這般高興,他又捨不得說,自個兒背著手進去了。
宮中寂寞,她們不似他有那麼多的事情處理,想來種種菜也能打發時間。
等到用完晚膳,趙徽妍去跟冬郎玩,趙佑棠跟馮憐容在裡間說話。
馮憐容閒來無事,翻花樣看,心想得空得給冬郎做幾身小衣服,趙佑棠見她聚精會神的,說道:「你這每日除了這些,也好學學琴棋書畫。」
她這字是長進不少,畫嘛,趙佑棠想到她最愛畫的蛋,頭就疼,這水平別說一般,他覺得都不好拿出去見人。
至於琴棋,琴是不見她學得,棋嘛,永遠都贏不了他。
馮憐容懶洋洋道:「學來做什麼呀,皇上平常連下棋也沒空與妾身玩。」
「怎麼沒用,像這會兒,你就可以給朕彈個琴聽聽了。」趙佑棠歪在羅漢榻上,瞧著她一雙如春蔥般的手,以前倒不覺得,現在看看,也是浪費了這一雙好手。
想必撫在琴弦上定是優美的很。
馮憐容笑道:「行,皇上說了,妾身得空便學一學。」她說著放下花樣圖,「說到彈琴,其實妾身娘親也遺憾,說沒能叫妾身像個正經的大家閨秀,其實那會兒窮,哪裡請得起琴師學呢。倒是現在好了,娘親能圓了她的願望,去江南玩了。」
趙佑棠看她一臉憧憬:「你倒是真的很喜歡出門。」
「是喜歡。」馮憐容道,「可能也跟妾身自小的生活有關,妾身可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
趙佑棠伸手攬過她:「要不咱們寧縣住兩天?那邊也有些江南山水的意境。」
因趙承煜的事情,他心頭總不是很輕鬆,也許該散散心,同時也滿足他這皇后的願望,可謂一舉兩得。
馮憐容大喜過望:「真的?咱們何時去?」
「看你急得,朕得把事情交代下再走。」趙佑棠沉吟一會兒,「總得兩日罷。」
「孩子們也去?」
「他們去什麼,就朕跟你去。」他頓一頓,「徽妍也去罷,兩兒子還是留這兒,省得玩得心野了,成天想出去,跟你似的。」他捏捏她的鼻子。
馮憐容立時就把頭拱到他懷裡去了。


☆、第142章 一家三口
趙佑棠既然做了決定,第二日就召馮孟安入宮。
要說朝中大臣,他現在最信任的便是馮孟安,一來他本身便有能力,二來,自然是因馮憐容的關係了,不過信任歸信任,他始終沒有讓馮孟安坐上尚書的位置,他做吏部左侍郎已經好幾年了。
為此,馮孟安心裡也明白,趙佑棠仍是在考察他,吏部尚書位列六部之首,被稱為天官,那是真正的位高權重,故而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勝任的。
聽說趙佑棠要去寧縣,馮孟安還是吃了一驚:「皇上是要巡查民情?」
趙佑棠笑起來:「朕有你們這些官員,民情還需親自體察?不過是想與皇后出去玩樂。」
馮孟安也笑了。
歷來皇帝出巡,名義都假借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事實上,多數還不是為個玩樂?且還勞民傷財,沿途官員為孝敬皇帝,也是大肆搜羅世間珍奇異寶,只為討得皇帝歡心。
趙佑棠現在這麼說,卻是誠實的很。
馮孟安問:「那大皇子,三皇子,公主也去?」
「只公主隨行,朕叫你來,除了日常政事,便是他們二人了。」趙佑棠道,「承衍此前提起伴讀的事情,朕一直忘了與你說,你家大元早早考上秀才,將來必是棟樑,朕看也入春暉閣聽課罷。」
馮孟安大喜,他是個有野心的人,現太子被廢,以後的太子必是出自那二人,自家兒子伴讀,別說此前就有交情,以後朝夕相伴,感情自然更為深厚,他低頭道:「大元能伴兩位皇子唸書,是他的福氣。」
趙佑棠又道:「旁的也無什麼,朕只是提前與你說一下,明兒還得召見其他大人。是了,你原先在寧縣待過兩年,可有印象深刻的地方?」
「回皇上,要說寧縣景色秀麗的,除了明湖便是雲中亭了。」他笑一笑,「那明湖現正是個好去處,這秋天,定是開滿了野菊了,湖上還有蒼鷺野鴨,娘娘見到必是喜歡的。」
他知道趙佑棠對馮憐容的喜愛,不然依前者的性子,便是要散心,也未必就會觀景,怕主要還是為自己的妹妹。
當然,世人皆知皇后的受寵,不然這些年也不會一次都沒有選秀了。
趙佑棠聽馮孟安描述的,也不由得想到那次他偷偷帶馮憐容出來,二人遊船的情景,她確實是會喜歡的,他點頭笑道:「那朕一定得去了。」
等到明日他又把餘下的事情吩咐幾位大臣,便準備帶馮憐容,趙徽妍去寧縣。
趙承衍是滿心的不高興。
不知道為何趙佑棠不帶他去,可他也不敢違抗,只心情不好的很,馮憐容安慰道:「你現在還小……」
一句話沒完,趙承衍道:「妹妹還要小呢!」
趙徽妍在旁邊幸災樂禍:「誰讓父皇喜歡我呢,大哥還是在宮裡好好唸書罷!」這是羨慕也羨慕不來的。
馮憐容瞪了女兒一眼道:「皇上對你們兩個兒子是有期望,不似徽妍,女兒家,將來能做什麼,男兒才不一樣,都是要擔當大任的,怕你們現在就貪玩,將來成不得事。等你們大了,叫你們父皇覺得可以滿意了,自然會准許。」
趙承衍還是悶悶不樂。
趙承謨卻笑道:「母后,妹妹儘管痛快的玩幾日,我會照看好大哥跟弟弟的。」
趙承衍皺眉道:「我還要你照看?」
「自然,看大哥恨不得就跟冬郎一樣,哭鼻子呢。」
冬郎雖然還小,可好似也感覺母親要走,確實是纏著哭了幾回。
趙承衍被他說得倒是有些羞愧了,只得板著臉道:「母后放心,孩兒沒什麼,不過看母后,妹妹都是女子,我若是去,路上也多個照應罷了,別的有什麼。」
可路上不但有趙佑棠,還有好些個護衛呢。
馮憐容也沒拆穿他,笑道:「承衍真周到,不愧是當大哥的,還想著咱們安危呢。不過咱們出去幾日,大元要過來,你們也多個伴。」
「真的?」趙承衍又高興了。
他的情緒是全都顯露在外面的,一絲一毫也瞞不住人。
馮憐容看看他,又看看趙承謨,也不知這兄弟兩個,怎麼就那麼不一樣,至於另外一個,現還小,又不知會是哪種性格。
等一切準備好,一家三口與皇太后告別,就出城去寧縣了。
趙佑棠這回還是沒有大張旗鼓,全部從簡,在他看來,一旦公開了皇帝皇后的身份,就沒有意思了,這樣走到哪兒,那些人就跪到哪兒,反而是影響心情。
趙徽妍坐在馬車上,一路嘰嘰喳喳,時不時的掀開車簾往外看,見到人多的地方,恨不得就下去走走。
馮憐容瞧著好笑,又覺得女兒可憐。
想她小時候,可不像她這樣被困在宮裡,便是那些大家閨秀,雖說二門不邁,可家族間互相走動還是有的,不像趙徽妍,除了一個表妹,也不認識旁的小姑娘。
趙佑棠見她這眼神,不由提醒:「你可不能太縱著她,她總是公主,便是這回出來,也是朕的興致。」
他疼愛歸疼愛,可這疼愛只拘於皇宮怎麼任她們娘兒倆折騰,可要去外頭隨便折騰,他是不許的。
馮憐容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撇了撇嘴兒道:「皇上的話,妾身能不聽?只是瞧著徽妍不小了,都沒什麼朋友。妾身看大一點兒,是不是可以去宗室家裡坐坐?」
這些都算是皇帝的親戚。
趙佑棠想了想點頭:「這倒也行。」
看他准許,馮憐容暗自高興,女兒去,作為母親,到時陪著一起,也是可以的罷?
她嘴角就彎起來。
趙佑棠假裝沒看見,一年出來三四回,也是在容許範圍之內,叫她傻乎乎偷個樂好了。
這寧縣離京城有點兒遠,中間還需住一晚客棧。
打尖這事兒,趙佑棠去山東曾嘗試過,可另外兩個是完全沒有,別提多興奮了,趙佑棠道:「一會兒下來,別皇上,父皇的叫,一准把掌櫃,夥計給嚇倒了。」
這個馮憐容有經驗,忙道:「妾身會叫相公的,徽妍,你記得喊爹爹,娘,別父皇,母后的叫,還跟小時一樣。」
趙徽妍立時就道:「爹爹,娘,容易的很,女兒絕不會喊錯。」
趙佑棠笑起來:「娘子,那咱們下去罷。」
馮憐容踩著踏腳下來,趙徽妍最後一個,叫趙佑棠抱下來的。
三人進得客棧,此時正是晚飯時間,下頭坐得滿滿的,趙徽妍道:「爹爹,女兒餓了,咱們先吃飯,好不好?」
夥計早就迎上來,只是一眼,便只這三人定是京都富貴人家的,不說這身上穿得衣物,便是這渾身散發的氣度就不一樣,忙就說道:「請三位客官上雅間。」
嚴正這回已經辦好了打尖的事情,隨口就點菜,那些菜式被他念出來,把夥計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都是什麼啊,廚師真做得出來?
看他眼珠子都要掉了,馮憐容道:「上幾個你們的拿手菜就好了,也不要多,四五樣,葷素搭配。」
夥計這才回過神,說了幾樣,馮憐容聽著不錯就點了。
趙佑棠看看嚴正:「你也是糊塗了,這些菜,他們做得出來?」
別說是個縣城,便是在京都,又有幾家飯館的廚子能燒得好的,
嚴正低下頭:「大爺說的是。」
他吩咐那些護衛也去用飯。
因隱瞞身份,他們個個也都打扮成了隨從的模樣,一般人也不會往宮裡猜。
菜端上來,趙佑棠嘗了嘗:「也算不錯了,難怪附近幾家都沒這家人多,看來也是有道理的。」
趙徽妍也吃了幾口,卻似不喜歡。
她自小在宮裡的,嬌生慣養,這方面倒是與趙佑梧有些像,要求高,馮憐容卻不一樣,只要讓她出來玩兒,她沒有任何嫌棄的,就數她吃得最多了。
晚上,馮憐容跟趙徽妍睡,趙佑棠睡在隔壁。
趙徽妍拿起被子聞了聞:「哎,一點兒不香,瞧著也不是新的。」
「你要跟宮裡一模一樣,那下回別出來了,不然就是住到皇家別苑去,但那又有什麼意思呢?」馮憐容道,「總是圖了這頭沒那頭,是不是?光看你想怎麼著了。別說明兒出去玩,你指不定還走得累,要不你明兒就回宮。」
「別啊,娘。」趙徽妍忙道,「只是隨口說說,我睡還不成嗎?」她往被子裡一鑽,眉毛還是皺了皺。
馮憐容笑起來,躺下去道:「外頭的人過日子跟咱們天差地別的,有時候吃口飽飯都是難求呢,自然好些地方都不精細。」
「那娘還老是想出來?」
「你不想出來?」
「女兒是因為沒出來過,可娘以前不是在宮外長大的嗎?」
「正是這樣,才特別想,你還小懂什麼?富貴再難得,有時候也未必比得過自在啊。」馮憐容道,「不過女兒家,還不同男兒,總是看夫婿的,這又不一樣了。」
要不是宮裡有趙佑棠,又喜歡她,她重生這一回,當真寧願再死了。
趙徽妍笑笑:「女兒將來也得嫁個像父皇一般的。」
馮憐容刮她鼻子:「不羞,才多大呢,說這個。倒是你大哥,沒幾年還真得娶妻了,不知道選個什麼樣的才好。」說到這個,她真有些恐慌,沒當過婆婆呢。
趙徽妍道:「大哥還不是好說,娶個性子溫和的就行了,大哥好相處。」她伸手抱住馮憐容,「娶個咱們喜歡的就好了,以後天天看見,可不能叫咱們不舒服。」
馮憐容摸摸她腦袋:「給你娶,還是給你大哥那?」
「都一樣。」
「壞丫頭,叫你大哥知道,得又鬧你了。」
趙徽妍咯咯的笑。
母子兩個說了好一會兒才睡。
早上,趙佑棠左等右等的,二人才姍姍來遲,坐了馬車重新前往寧縣,這會兒倒是沒多久到了。
趙徽妍下來,只見寧縣比起之前路過的地方還是很大的,路上行人也不算少,她拉著馮憐容就往街上鑽:「娘,咱們到處看看去啊。」對她來說,便是那些吆喝聲都很有趣。
趙佑棠道:「忙著走什麼,把帽兒戴上!」
帷帽他一早命嚴正準備好了,人多的地方就得用上,他這一個妻子,一個女兒都是貌美如花,可不是讓別人瞧的,別說還有那些個登徒子,看著跟蒼蠅一般噁心。
兩人就戴了,三人這才去玩。
一路下來,趙徽妍買了好些東西,除了吃的,連那些用竹子編得鳥兒都買了十幾隻,身後跟的人提得滿滿。
到得下午,又去明湖。
這時候正是秋天,湖邊開滿了野菊花,什麼顏色都有,還有雪白的葦穗,紫色的蒿草,它們圍在湖的四周,那湖就像一顆綠色的寶石鑲嵌在中間,趙徽妍看得眼睛一亮,奔過去。
她歡呼起來,驚得湖上蒼鷺齊飛。
「真是太美了,跟畫一樣的。」趙徽妍叫道,「娘,快來呀。」
馮憐容也提著裙子過去。
兩個人立在湖邊探頭探腦,指著野鴨道:「什麼鳥兒竟那麼好看,是鴛鴦嗎?這麼像。」
「這是綠頭野鴨。」趙佑棠無言,兩個傻的,明明是京都身份最貴重的女子,這會兒就跟沒見識的農人入京一般,一驚一乍,幸好是沒有旁人在。
不過又好笑,因她們也是真的歡快,故而什麼都顧不得,什麼都能說。
母女兩個沿著湖走了大半圈,實在累了,才坐下來。
早有隨從設下桌椅,便是一早來此的遊人,也統統驅趕了出去。
趙佑棠抬頭看看藍天,看看湖水,看看這些水禽,又聽母女兩個在旁邊說些胡話,心情也是難得疏朗。
其實做個普通人,大概也是很好的。
嚴正又不知從哪裡買了條船,稍後一家三口都坐上去,趙佑棠見這湖裡到處是魚,一時興起,又命人弄了魚竿,他坐在船尾釣起了魚,馮憐容坐在旁邊,一聲不吭,倒是趙徽妍耐不住,老是要說話。
馮憐容道:「一會兒你爹爹釣了魚上來,別怪不給你吃。」
趙徽妍這才把嘴巴閉好。
直到趙佑棠釣上來了,她才歡叫起來,一跳,這小船都跟著蕩漾。
趙佑棠也很得意,見到是條肥美的鯽魚,又把魚竿甩了下去。
這一下午後來就光釣魚了,趙佑棠一共釣了八條,又教妻子女兒釣,其樂融融。
釣好了,傍晚就在湖邊起火,烤了魚吃。
三人吃得油光滿面,心滿意足的回去休息。
這幾日確實玩得痛快,跟尋常出來遊玩的百姓一樣,只最後還是被人打攪了,清平侯江昭善因是皇太后的哥哥,消息總是靈通些,得知趙佑棠在此,連忙過來拜見,並請趙佑棠去莊上一住。
他算是趙佑棠的舅父,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趙佑棠看在皇太后的面子沒有拒絕,因本也玩得差不多,再住兩日就該啟程回京,便帶著馮憐容與趙徽妍去了江家的田莊。


☆、第143章 雙生女
清平侯本是封得皇太后的父親,不過他早前去世,侯爵就落在江家長子頭上,這江昭善平日裡並不干實事,領個閒差罷了,但宮裡也一年來上兩回,見見皇太后這個妹妹,故而馮憐容也是認識的。
就是趙徽妍不太記得。
馮憐容道:「算起來,是你舅祖父了,你五歲時見過一面,他送你一對玉兔兒的。」
江家雖然沒出什麼風雲人物,可出了一個皇太后,而太皇太后也是與江家沾親帶故的,故而這些年,江家都是屹立不倒,家中富裕不必說,出手都是貴重的東西。
趙徽妍曾收到的玉兔兒,那是整塊好玉雕琢而成,不是凡品。
她聽著,點點頭。
到得江家田莊,三人下得車來。
江昭善因得知此事,早早就叫人準備好地方,這上房便整個讓給他們住。
趙佑棠沒有拒絕,他也心知肚明,江昭善找上來是為何。
原先看在皇太后的面子,江家一帆風順,可皇太后總是會慢慢老的,江家的將來得靠誰呢,自然是要巴結好他這個皇帝,然而作為皇帝,平日裡被人討好,那是家常便飯,他也從不放在心上。
他們討好歸討好,他以後要如何對待,那也還是他的事情。
作為皇帝,豈能因為這些就改變?
在他看來,這些臣子想要永久的榮華富貴,首先便是得放聰明點兒,雖說水至清則無魚,但該收斂的就得收斂,在能力範圍之內,把事情做好,其實做好這兩點,也不是太大的難事罷。
可問題是,好些人就是不明白,故而明年落馬的官員就沒少過。
沒了頭上烏紗帽兒,又能做什麼呢?
趙佑棠搖搖頭。
馮憐容已經帶著趙徽妍去上房了。
她這輩子也是第一回上田莊,新奇自是新奇的,從上房後邊出來,經過一個後院,打開門就是一望無際的良田,好些農人正在遠處蹲著收割莊稼,歡聲笑語不時傳來,可以聽出他們的喜氣。
趙徽妍笑道:「娘,咱們回去還是得把東西種起來呢。」
這次出門,本來她們原定的種菜就沒弄。
馮憐容笑道好。
趙佑棠進來,換了身外袍,才見母女兩個又進來。
馮憐容道:「剛才出去看了看,說起來,皇上賜了一大片田地予妾身家裡,妾身也是沒瞧過,不知今年是不是也豐收了。」
「便是不豐收又如何,總不至於連稅錢都交不出來。」
當然,這項舉措是他登基之後幾年才改的,景國雖說地大物博,但真正可以種植的肥田也不算特別多,又好些集中在權貴手裡,這些人不收他們的賦稅,那就得全攤在百姓頭上。
百姓那是越過越苦,故而他才改了過來,清算好土地,權貴不得隱瞞真正的田里數量,這樣國庫才能充盈。
將來遇到天災,也有足夠的錢糧去賑災。
這些年,他對那些富人是有些苛刻,不過始終還是留有一線,因天下任何事,都是物極必反,有時候,便是皇帝,又如何真的能隨心所欲?
少了規矩,少了平衡,什麼都做不成。
而馮憐容自是不明白這些,她只知道趙佑棠做什麼都是對的,至於她憑什麼判斷,自然是天下太平,百姓沒有怨言。
嚴正在外頭道:「熱水都準備好了。」
在外面,最不方便的就是洗澡,而莊上顯然是最好的地方,馮憐容與趙徽妍過去一看,趙徽妍道:「看來這浴桶都是新買來的呢,瞧瞧這光亮,便是沒用過的。」她一笑,「不過也該,總不能用舊的。」
馮憐容道:「快些洗了,一會兒還得吃飯,聽說廚房準備了好些菜餚。」
「那可好。」趙徽妍撫掌道,「尋常館子裡燒得真不好吃,我每回都沒怎麼吃飽呢!」
「挑三揀四的丫頭!」馮憐容嗔她一句。
二人各自在浴桶洗了。
馮憐容回來穿了身海棠紅遍地散金的襦衫,下頭一條素白雲綾長裙,外頭又一件鵝黃輕紗罩衫,她這年紀甚少還有人穿這些顏色的,可她穿起來絲毫不覺突兀,襯得人反而多了幾分嬌艷。
她進來就朝趙佑棠盈盈一笑。
趙佑棠暗道,今日在莊上,少不得要讓趙徽妍自個兒睡了。
這些天因住客棧,趙徽妍小,才叫她們母女睡一起,說起來,白白搶了他的地方,今兒可不能再叫趙徽妍霸佔著她娘親了。
三人歇息會兒,稍後就去正堂,這等夜晚,卻是因他們來,莊裡弄得燈火通明,恨不得張燈結綵,像是有大喜事似的。
江昭善迎他們坐下,笑道:「光是吃個飯,怕皇上,娘娘,公主無趣,故而下官請了伶人來歌舞助興。」
趙佑棠淡淡道:「甚好。」
他並沒有拒絕,江昭善自然高興,吩咐下去。
此時桌上已是擺滿了果盤糕點,美味佳餚,香味撲鼻,下首右邊坐著彈琵琶彈琴的伶人,屋裡很快就響起絲竹之聲。
這會兒門大開,馮憐容往前一看,就見兩個女子穿著桃紅色長袖舞衣翩然而來,腳步輕盈如雪,落地無聲,真像是飛進來似的,再看那二人,生得也是國色天香,尤其特別的是,竟然一模一樣。
趙徽妍的眼睛也是瞪得老大,低聲同馮憐容道:「怎麼像是一個人似的?」
「這是雙生女呢。」馮憐容解釋,「一個母親同天生下兩個女兒。」
趙徽妍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那是極為難得了?」
「自然。」反正她是沒見過生了雙生兒女的,今日也是頭一回見,真真是奇妙,有些聽說長大了就不太像了,可這一對,真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趙徽妍笑道:「她們跳的舞也很好看,比宮裡好些人都美。」
這兩人像是心有靈犀,確實一舉一動都是完全相同的,沒有一點偏差,這身段也是風流,該瘦得瘦,該豐滿的豐滿,便是馮憐容在宮裡,也沒見著這等妙的人。
她隨著她們的動作,也是看得入迷。
那二人跳著舞,有一人轉而到撫琴人身邊,那人忙就讓了,她坐下來伸手彈琴,與剛才那人的琴藝相比,竟是一點兒不差,雙手跟翻花似的好看,可見其嫻熟。
另外那姑娘便隨著她的琴聲在周圍跳舞,水袖好似有靈性一般,怎麼卷,怎麼翻,十分自如,她身段也柔軟,任何動作都能跳得隨意。
好像這舞也不是練習許久似的,而是天生便會。
趙佑棠看著,往馮憐容瞧一眼,她像是很喜歡,深深的被驚艷到了,嘴角帶著笑意,他便又轉過頭去。
他們三人都看得很專心。
江昭善由不得伸手撫起鬍子來,看來把這兩個姑娘擺出來果然沒有錯,便是宮中,又哪裡有這等人才?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說起來,要不是身份低微,就是做個妃嬪,也不是難事。
但便是這樣,以後入了宮,得皇上青睞,還是可以封個妃嬪的,歷來又不是沒有,女人要討男人歡心,從來就不是憑家世身份的,不過是姿色性情。
馮憐容看了會兒,忽然心頭一動,轉頭朝趙佑棠看去。
他仍是聚精會神呢,看這眼神,也是欣賞的,手指還輕輕敲擊著桌面。
馮憐容一時不知什麼滋味,她看向江昭善,江昭善還沉浸在高興之中。
他已經有把握,他把這對姐妹送給趙佑棠,趙佑棠必是會接受的,男人嗎,哪個不一樣,就是皇帝,也是相同的,別說他專寵皇后,可皇后哪裡沒有年老的一天?
誰都會喜歡年輕的小姑娘。
江昭善自己可是有很多側室通房的,哪怕他年紀已六十出頭了。
不過他倒是有些不捨得,這兩人他也是極費心思尋到的,一開始哪兒知道趙佑棠會來,也是巧,可對方既是皇上,那便是割塊肉,他也得捨得。
馮憐容皺了皺眉,她不太高興。
女人在某些時候總是敏感的,哪怕她此時還不確定。
雙生女子終於表演完了,趙佑棠賞了他們,回頭就見馮憐容在吃東西,他問道:「廚子燒得如何?」
馮憐容道:「還可以,比這幾日吃得自然好多了。」
怎麼說,江昭善也是侯爺,吃喝這方面定然是精細的,別說他們在這兒,定然是叫廚子格外用心。
江昭善鬆了口氣。
趙佑棠也吃起來,可不知為何,隱隱有種奇怪的感覺,只他看看馮憐容,她好似還是跟前幾日一樣,當下也就沒有擺心上了。
晚上,趙徽妍自去歇息,沒纏著馮憐容了,他還是如往常一樣與她歡愛,一宵春意濃濃。


☆、第144章
江昭善抽空就跟嚴正表達了這個意思,要把這雙生女送與趙佑棠,在這下人跟物什一樣的時代,送個人都不用親自跟趙佑棠說,就當跟送禮似的。
但嚴正還是得稟告一聲。
趙佑棠聽完,點點頭:「那就帶回去罷。」
嚴正便去回話。
江昭善喜不自禁,過來與雙生女說話。
「以後你們跟著去了皇宮,可莫要忘了本侯這舉薦之情。」他這話的意思很明顯,將來得寵,得記著回報。
雙生女一名綠珠,一名紅玨,得知這消息,倒也高興。
畢竟江昭善一個糟老頭子,哪裡及得上正當盛年的皇帝,別說這皇帝還生得英俊無匹了,當即就雙雙拜倒,稱不忘這恩情。
江昭善提點兩句:「你們雖年輕貌美,但入得宮後,莫得意忘形,多多討好皇后娘娘與公主,本侯看她們應也欣賞你們這等才情的。」
雙生女互相看看,暗道,女人間再如何欣賞,真的涉及到別的,比如皇上的寵愛,那這欣賞必是要被拋在腦後。
可她們還是點點頭。
總歸跟誰都一樣,那江昭善的夫人聽說也是個惡毒的,雖然江昭善好些側室,可庶子庶女是一個都無,既然如此,到哪兒不是一樣?
她們這等身份,總是與地上的泥一般。
江昭善看她們順從,又叮囑一會兒便告辭走了。
雙生女這事兒瞞不住,當然也無人隱瞞,莊上的人知道,暗地裡就會說兩句,很快就被幾個宮人發現,珠蘭這回也是跟著來的,心想這等事怎麼也得告知馮憐容罷,當下便與她說了說。
馮憐容聽完,心情就不太好了。
珠蘭道:「也就是個玩意兒,不過是新奇些,娘娘知道便是,她們入得宮,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畢竟是低賤的人,與宮裡的歌姬是同等的。
馮憐容沒說話。
趙佑棠進來,就見她坐在窗前,一動不動的也不知想什麼。
他上前笑了笑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馮憐容道:「妾身不去了,皇上帶徽妍去罷。」
她提不起多少興致。
看這臉色,便知是不高興,趙佑棠挑眉道:「怎麼,誰惹得你?」
馮憐容心想,還不是他呢,好好的要帶著雙生女回去,不知在想什麼!這些年沒有選秀,想必是為難他了?
也是,看這兩個小姑娘年輕粉嫩的,樣樣都精通,任誰見到了都難免起心思,是以他也不問自己一句,這就做主了,怪道說人老珠黃,總歸是有這一天的。
她被趙佑棠寵了這些年,總是覺得不夠真實,總覺得有一日定是要變的,今兒便像是到這一天了。
可她好似也不是特別悲傷,只是胸口空空的,像是什麼都沒有,此刻,她也不想與趙佑棠說話,只想安靜的坐著,等著這情緒過去。
然而,趙佑棠卻看出來了,她是在生氣。
只她最是喜歡出來玩樂,在這其間,能叫她生氣的事情定是很少的,莫非是為那雙生女?也只有這個了。
趙佑棠好笑:「朕要帶那雙生女回宮,你不樂意了?」
他親口承認,馮憐容心頭一跳,怎麼如此正大光明!她皺眉:「有什麼不樂意,總是皇上喜歡的。」
「可你跟徽妍不是也很喜歡?閒暇時看看不錯。」
馮憐容撇撇嘴兒道:「妾身是喜歡,不過總沒有皇上喜歡,還沒有生出要她們的心,不過皇上看上便算了,妾身能有什麼好說的呢。」
趙佑棠眉頭皺了皺,他原本可沒想那麼多,不過一對伶人,瞧著有點意思帶回去,畢竟看妻女也是喜歡的,空閒看看她二人表演,也是不錯,可在馮憐容嘴裡說成什麼了?
好似自己是為個女色,帶回宮要臨幸的!
他還不至於如此!
他冷下臉:「你真這麼想?」
馮憐容道:「妾身怎麼想,又有何干,不過憑皇上怎麼想了。」她雖然不樂,可到底也不想與趙佑棠有衝突,笑了笑道,「皇上不是想出去走走嗎,別再耽擱了,等天色晚了可不好。」
她把心頭苦澀壓回去。
每當遇到這種事,她總是不想面對,即便是這些年過去,仍是一樣。
別說她以前是貴妃,便現在是皇后又如何,他要做什麼,誰也阻攔不了,別說不過是女人。
歷來帝王哪一個不是如此?
趙佑棠看她這笑比哭還難看,不由側過了頭,問道:「你真沒有旁的話與朕說?」
馮憐容猶豫了下道:「若皇上想妾身相陪,妾身這就……」
她仍是不肯說實話。
說她不願他帶那一對雙生女回去。
說她不喜歡。
在這等事上,她總是那麼彆扭,趙佑棠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她如此,可今兒不知為何,卻越來越是惱火,他一如既往的寵她,從沒有碰過別人,難道她就不知道他的心思?
卻仍是胡思亂想,一遇到別的女子,就覺得他必是會臨幸他人。
也不知她腦子怎麼長得!
趙佑棠忽地就冷笑起來:「不用你陪,那綠珠紅玨最好不過了,朕去找她們陪朕出去!」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馮憐容只覺自己渾身都僵住,竟是連手指都不能動一下,魂兒也像是飛走了。
珠蘭在外頭聽到,一邊吩咐白蘭出去看看,一邊就來安慰馮憐容:「娘娘,皇上不過是氣話,娘娘莫要著急啊!」
馮憐容置若罔聞。
因趙佑棠不知多久沒在她跟前發過脾氣了,現在為那雙生女,他竟然那麼凶狠,她明明都沒有說什麼了,他要帶,她便讓他帶回宮,這樣難道都不行?
她鼻子酸的厲害,站起來一咬牙道:「沒什麼,我有何著急的,咱們也出去玩玩。」
珠蘭驚訝道:「娘娘要去哪兒啊?」
「去雲中亭罷,前幾日盡在觀湖呢,那雲中亭也沒空去看。」馮憐容叫珠蘭拿衣服,「簡單些的,還要爬山。」
珠蘭道:「要不要去與公主說一聲?」
馮憐容正在想,之前出去的白蘭回來道:「皇上帶公主出去了。」
馮憐容聽了,就想問他到底有沒有帶綠珠跟紅玨,可卻沒問出口,他帶不帶又如何,總是會帶回宮的,看昨日他對這雙生女的欣賞,將來有的是機會一起散步呢!
她賭氣換上衣服,就朝外頭走。
可這會兒天卻不太好了,原本燦爛的陽光被雲朵遮蓋了一些,已是有些陰。
珠蘭其實不敢擅自做主,問馮憐容:「娘娘是不是等皇上回來?」
「等什麼,我是皇后,出去走走又有什麼?皇上不也去玩了嗎?」馮憐容的心情實在是不好,她是真的想散心,出去一趟,她興許就平靜了,等再見到趙佑棠,她也不會有什麼。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珠蘭只得叫車伕駕車而來。
江昭善聽說馮憐容要出門,當下立時就來了,畢竟他是這兒的主人,馮憐容從這裡出去,萬一出點兒事,他這腦袋也保不了的,連忙阻攔道:「娘娘,這事兒得等皇上啊,娘娘這麼一走,皇上問起,下官該怎麼回答?還請娘娘諒解,再等一會兒罷。」
可馮憐容看到江昭善,心情只會更加不好。
畢竟這雙生女是江昭善弄來的,還當著她這正妻的面,算什麼?
馮憐容沉聲道:「你讓開!信不信本宮砍了你腦袋?」
江昭善看她這般溫和的人,板起臉來竟也有幾分威嚴,倒是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就跪下來。
馮憐容坐上馬車,喝道:「快走。」
車伕哪裡敢不聽,自然就走了。
江昭善這才擦了腦門上的汗站起來,幸好還是有護衛跟著,想必不會出事,他暗自安慰自己,但願馮憐容能早些回來,這樣明兒他們就回宮了,也就關不了他的事情。
趙佑棠這會兒正跟趙徽妍在田間散步呢,只是他臉一直沉著,趙徽妍剛才問他,為何馮憐容不來,他推說是累著了,可趙徽妍倒是看出來了,她這父親母親怕是吵架了。
「父皇,要不咱們還是回去?」趙徽妍道,「母后應該是睡了起來了罷?」
「急什麼。」趙佑棠心道,馮憐容不肯來,就叫她在家裡等著,讓她這榆木疙瘩,盡把他往壞裡想,他硬邦邦道,「等到傍晚再回去。」
最好叫馮憐容急得找過來才好呢。
趙徽妍抬頭看看天色:「可是天好像不好了,會不會下雨?」
趙佑棠聽聞,也看了看,果然天色越來越暗,他想起昨兒江昭善說的,這兒好久沒有下雨,雖然不至於乾旱,但也是有些久了,那下雨該是好事。
這麼想著,又有些不甘,那不是必得回去?
此時,有人疾跑著過來,見到趙佑棠便稟告:「皇上,娘娘,剛才出去了。」
「出去?」趙佑棠挑眉,「去哪兒?」
「說是去雲中亭。」那人也是個護衛統領。
趙佑棠立時大怒:「什麼!你怎麼不攔著她?」
護衛統領忙跪下來:「下官不敢。」
就連江昭善這等候爺也不好攔著,他算什麼?對方好歹是皇后,他小心翼翼說道:「不過護衛也跟著去了,想必娘娘一會兒就會回來。」
趙佑棠臉色更加陰沉。
原來他剛才想錯了,還以為馮憐容雖然不高興,仍是會乖乖等著,誰料到她還使性子出去玩樂!
真有她的!


☆、第145章
趙徽妍聽得母親去雲中亭,忍不住抱怨道:「母后怎麼沒帶我去呀?父皇,咱們要不要追上去?」
她拉住趙佑棠衣袖,仰頭一看,卻見他一張俊臉十分嚇人,當下忙住了口。
趙佑棠自然不會去追,他堂堂皇帝,因妻子出門便巴巴追上來,還要不要臉面?只吩咐護衛去找。
結果護衛還未回來,就下起漂泊大雨,狂風吹得門窗一陣抖動,院子種的花草有些竟然被連根拔起。
這是一場少見的風雨。
趙徽妍臉色都白了,哭道:「怎麼雨這麼大啊,母后會不會有事?」
宮人安慰道:「公主莫著急,娘娘帶了不少護衛去的,不過是下雨,能有什麼,過一會兒就停了。到時候娘娘自會回來,公主還是先用午膳,餓到了可不好。」
趙徽妍卻不肯吃。
她擔心馮憐容,只站在窗口往外看,外面的天黑沉沉的,那雨好像也不是雨,像是天上有條河不停地流下來似的,怎麼流都流不完。
趙佑棠這時也才真正的著急起來,他在屋裡走來走去,不知道馮憐容此刻會在何處。
「會不會已經到雲中亭了?」他問嚴正。
雲中亭倒是不遠,嚴正道:「若是途中沒有耽擱,應是到了,那兒有處廟宇,卻是能躲一躲的。」
可若是沒到呢?
這等天氣,就是兩軍對陣,都得停歇下來,趙佑棠越想越是惱火,拿起手邊茶盞猛地往下一摔,喝道:「再派人去找一找!找不到,別回來見朕!」
嚴正抽了下嘴角,暗道怎麼找啊,護衛出去能站穩都不錯了,還找,這茫茫大雨,前方一丈都看不清,哪裡能摸得到雲中亭去?但他也不敢說什麼,召了護衛統領,又派出去二十五人。
果然是如他所料,一點音訊全無,只聽到外面狂風暴雨聲,絲毫不歇。
屋裡還有一隻困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嚴正瞧著,恨不得能站在屋簷下去。
他怕趙佑棠又突然對他發火,怕這火燒得太旺。
他服侍他多少年了,從來沒見過這等樣子,原本天下萬物都是掌握在他手裡的,有時便是煩惱,也絕不會叫人覺得手足無措。
可現在,除了等待,像是什麼都不能做了。
嚴正正擔心著,就見趙佑棠突然推開門,說道:「拿傘來。」
「皇上,您不能出去啊!」嚴正嚇傻了,連忙跪下,「皇上可不能有任何閃失,再說了,這麼多護衛出去,定是會有結果的,還請皇上再等一等。」
趙佑棠卻不聽,就這樣立在門口。
嚴正看著他的背影,心頭發冷,他這是要固執到底了,他就是勸又有何用?只好拿了傘出來。
只是不想剛走到院子裡,那傘就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他使出吃奶的勁道都握不住,只聽刷的一聲,傘竟然被活生生吹裂了,斷成了兩截。
這竹子做得傘當真就跟豆腐似的脆弱。
嚴正傻愣愣看著,又一陣風吹來,他再也撐不住,身子一搖撲到在地,泥水濺了趙佑棠一身。
嚴正嚇得癱了,趴在地上磕頭不止。
趙佑棠見狀只得又退回。
難怪一個人都沒有回來,根本也不能走路,他只覺一顆心沉到谷底,馮憐容現在在外面,不知道該有多怕!
她本就不是膽子大的人,可恨自己此前為何要那麼氣她?
明明知道她在意,卻不肯解釋。
他坐立不安,想著又恨起馮憐容,就是他這樣做了,她也該忍一忍,怎麼脾氣如此之大?他是不是太寵她了,縱得她不分場合,便是皇后,哪裡又能不與他說一聲就私自出門的?
活該!
這回也叫她受些教訓,定會知道錯了。
他一會兒一個想法,好似這樣才能派遣掉時間。
嚴正渾身濕透也不敢去換衣服,在旁邊暗地裡拜便了天上所有的神佛,早些讓馮憐容平安歸來,這樣他就不會倒霉了。
他實在無法想像萬一馮憐容出點兒事,趙佑棠得變成什麼樣子。
這時,有宮人來稟,說趙徽妍還不肯吃飯,趙佑棠才想到女兒,連忙頂著風雨走過去,幸好兩個廂房隔得不遠。
只是他過去的那會兒,衣服已然半邊濕透。
「父皇。」趙徽妍抹著眼睛,「母后還沒有回來呢。」
「朕知道,已派人去尋了,你乖乖吃飯,一會兒你母后看你餓著肚子,定是會心疼的。」趙佑棠柔聲說道。
趙徽妍問:「那父皇吃了沒有呢?」
趙佑棠沒說話。
他當然也沒有胃口吃。
趙徽妍歎口氣:「那父皇跟女兒一起吃罷?吃完再等母后,父皇要是餓到了,母后還不是心疼?」
這話說的趙佑棠不好反駁,父女兩個把飯菜吃了。
這飯菜已經發涼,可是連拿去熱一熱都不行。
只因風雨太大,便是撐著傘出去,一會兒功夫,人就得全濕,傘也是護不住,得被風吹得不見蹤影,就是熬到廚房那兒,拿回來也是個問題。
故而兩人只能將就下,幸好天氣不冷。
趙佑棠來了,便一直沒再走,與趙徽妍在一起,彼此還能有個安慰。
這場雨足足下了三四個時辰才停下來。
原本久旱逢甘霖乃是好事,可這雨太大,反而是過猶不及,對莊家造成了很大的傷害,莊上一片忙碌,而江昭善還有別的事兒心煩,因馮憐容還未回來,他生怕會連累到自己。
畢竟是他請來作客的,現在只後悔當初要起貪心,為討好趙佑棠,這下可好,怕是倒頭來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眼見外頭平靜,他連忙也派了很多人去找馮憐容。
時間實在耽擱的太長了,趙佑棠這會兒哪裡再坐得住,叮囑趙徽妍幾句,大踏步就出了院子。
嚴正正領著護衛統領過來。
那統領臉色難看得很,見到趙佑棠就跪下來。
貼身護衛的表情他再清楚不過,當下心頭就是咯登一聲,有那麼一會兒竟然不敢發問,只是立著,過得片刻才問:「娘娘人呢?」
統領磕頭道:「回皇上,下官沒找到娘娘,齊山從山腰崩下來,擋住了去路,跟著娘娘的護衛也還一個未回。」
「什麼,齊山崩了?」趙佑棠呆若木雞,「怎麼可能?」
「因是今日這場暴雨引致,山石滑落,索性並不算嚴重。」統領道,「下官已經命他們繼續尋找了,好似娘娘並未上雲中亭,有人目睹娘娘上了山腰便返回的,就因下雨……」
趙佑棠打斷他:「什麼好似,到底上沒有上雲中亭?」
若是上了,既然山石滑落,她在山頂的雲中亭,那是更加危險不過的事情了,便是有護衛又如何擋得住天災?
趙佑棠只覺心頭隱隱作痛,硬生生壓住只問統領。
統領一怔。
看他竟然答不出,趙佑棠一腳就踹了上去:「你如何調查的?有人目睹,到底是親眼瞧見還是看錯了?觀雲中亭的人每日不少,莫不是旁的大戶,哪家沒有車馬?到底有沒有看見她?」
那統領被他踢得一口血吐出來,驚得魂飛魄散,忙道:「回,回皇上,因下雨怕也看得不真切,下官,下官這就再去。」
「還不快滾?」趙佑棠喝道。
統領連滾帶爬的走了。
趙佑棠立在院中,胸口起伏不定。
嚴正小聲道:「怕是娘娘覺得不妥,應是中途就回的。」
他想安慰趙佑棠,若不是在山上還好說。
趙佑棠卻置若罔聞。
他心如亂麻,畢竟過去那麼久時間了,便是不在山上,為何還沒回來,又不是很遠的距離。
還是她回來時正好遇上山石滑落?
還是她在雨中迷了路?
可是那麼多的答案,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兆頭。
因事實上,她就是沒有回來。
趙佑棠拔腿就往外走,嚴正跟上去的時候,就見他翻身騎了拴在外頭的,也不知是哪個護衛的馬,一甩馬鞭就馳了出去。
嚴正嚇得臉色慘白,大聲呼喊護衛跟上。
就在這片刻功夫,他已經疾馳到了遠處,地上泥濘,一路濺起泥水,把他衣袍弄得污濁不堪。
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擔心已叫他無法忍受。


☆、第146章 夢中夢(一)
齊山山腳此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皇家護衛,也有江家的家丁,俗話說人多好辦事,但因山石滑脫,這尋人的任務格外艱難,等趙佑棠到達之時,他們還是一無所得。
趙佑棠下馬看著滿地的泥石,心頭的煩躁湧上來,踩著就往上頭走。
護衛們連忙攔住。
「皇上,剛才還滾了不少石頭下來呢,皇上萬萬不可冒險!」統領跪下來懇求。
若是皇帝也出了意外,他們一家的腦袋都不夠賠的。
「可派人上去看過?」趙佑棠收回腳。
統領道:「回皇上,下官去瞧過了,上頭並無娘娘蹤跡,但又不知詳情,故而……」
他正稟告呢,一個護衛上來道:「皇上,有人見過娘娘!」他面露喜色,伸手就把身旁一個和尚往前一推,「你快把來龍去脈說了。」
那和尚來自於雲中亭附近的廟宇。
他死裡逃生,才醒轉過來,聽聞有人問起馮憐容,自告奮勇上來稟告。
「你見過他?」趙佑棠目光落下來。
他雖一身衣袍盡沾泥水,顯得有些狼狽,可眸光輕輕一瞥,卻是叫人心生膽寒,和尚聽到「娘娘」二字,再見到趙佑棠,渾身忍不住發起顫來,想他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得見龍顏呢!
他 整個人都趴在地上,只道:「小人原是去山下化緣,回來正巧遇到大雨,小人就想在山中樹下躲一躲,結果便遇到娘娘,小人當時就想竟有這等……」他不敢造次, 原是想稱讚幾句,到底是沒說,繼續道,「如今小人回想,便是聽那丫環喊了娘娘的,說是要趕回田莊去,只那會兒風雨極大,有些樹都倒了,小人後來也沒聽 清。」
他頓一頓,聲音突然輕了:「但像是發生什麼事兒,小人聽到幾聲驚叫。」
趙佑棠起先還鬆了口氣,既然馮憐容提早走了,那定然能躲過這場災難,誰想打這和尚說到後面,又叫他一顆心提起來!
這驚叫到底是誰發出來的?
到底出了何事?
他又回到了原先的狀態,揮手叫那和尚退開,吩咐幾位統領道:「這兒只留幾人,旁的在五里之內四散去尋。」
他直覺,馮憐容應該不在此處。
那和尚說連山間的樹木都倒塌了,她定是被驚到了,大雨茫茫,是不是出去就迷了路?
會不會那些護衛跟丟了?
趙佑棠轉身離開齊山。
嚴正這會兒才趕到,滿頭的大汗。
看到趙佑棠出來,心想娘娘必不是在齊山,忙迎上去道:「皇上,您還是在莊上等候罷!侯爺生怕人手不夠,已經請知縣衙門派出所有衙役了,應是很快就會有消息。」
趙佑棠眉頭皺了皺。
這等時候,叫他等,還不如叫他死呢!
他一刻都坐不住。
他又翻身上馬。
嚴正急得不知道怎麼辦好,可看著勸也勸不了,只得牽著馬兒跟上。
趙佑棠親自去尋,自然也是跟了一隊的護衛。
結果走到半途,就見前頭有護衛過來,只是不見馬車,趙佑棠看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幾人卻是專門跟著馮憐容的,他心下一沉,雙腿一夾馬腹,韁繩扯得馬兒吃痛,箭一般飛馳出去,轉眼就到了對面。
護衛看到是趙佑棠,全都下馬跪見。
「娘娘人呢!」他一聲大喝。
護衛都不敢回答。
倒是珠蘭在後頭哭道:「皇上……」
趙佑棠抬起頭,才發現雖然沒有馬車,可是竟然有一輛牛車,他大踏步走過去,只見牛車上躺著馮憐容,她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一樣,平常時候不覺得,只此刻見到,她竟是那麼嬌小,在這一輛大車上,小得好像天地間一朵花,隨時被風一吹,就能飛到天上去。
她的臉色也是一樣,不是那樣沉重的白,而是像雲朵,輕飄飄的。
她躺在那裡,穿著農人粗糙的衣服,溫柔如水的眼睛微微閉著,再也不想睜開來。
趙佑棠直勾勾的看著她,動也不敢動。
他想問一些什麼,可是卻張不開口,他渾身的血液凍住了,每呼吸一口氣都覺得疼痛。
見他這樣,珠蘭忙道:「皇上,娘娘只是昏過去了,馬兒被樹砸到,受驚了,娘娘沒坐穩,後來摔了出來,馬車也壞了,因大雨,咱們也不好識路,等到雨停,才借了農家的牛車……」
趙佑棠聽著,彎下腰,慢慢伸出手輕撫在馮憐容的臉上。
她的臉冰冷,不似活人,可卻是柔軟的,輕輕的鼻息呼出來,像是一下子就解了他的痛苦。
他又恢復了活力,抱起她就上了馬。
嚴正面上總算了人色。
謝天謝地,娘娘沒有出事兒!
咱們皇上有救了,所有人都有救了!
他一鞭子甩下去,跟著趙佑棠往前疾奔。
很快他們就到了田莊。
每次出來,為防生病意外,都是帶了御醫的,這回也是,趙佑棠抱著馮憐容去廂房,嚴正忙著通知金太醫。
趙徽妍得知找到馮憐容了,也連忙過來,只是看到自家母親竟是人事不知,猛地就哭了起來,握住馮憐容的手道:「母后,您怎麼了?快些醒來啊。」
趙佑棠輕聲道:「莫吵,一會兒叫御醫看了,自會好的。」
他命人端熱水來,親手給馮憐容擦臉,期望這溫熱可以叫她醒轉。
可金太醫到了,她還是沒有動靜。
「如何?」趙佑棠等了會兒了,金太醫才收回手。
金太醫心裡焦灼,馮憐容這次的病是他遇到最為棘手的,說是棘手,多半便是靠運氣,簡單些來說,馮憐容就是撞到腦袋,傷到裡頭了,有些人是很快就能好,有些人或是過幾個月,而有些人躺著,慢慢就死了。
他完全不能準確的告知馮憐容會何時醒來。
他斟酌言詞道:「這是震到腦袋了,娘娘後腦腫起,可見傷的不輕,只不見外傷,算是好的,至於如何痊癒,下官也不知,只姑且用針灸一試。不過娘娘福澤深厚,皇上不用太過擔心。」
有時,這病能不能好,便是看命,而馮憐容的命顯然是很好的。
可趙佑棠哪裡聽不出來,大怒道:「你的意思是,未必治得好?還得先試試?」
「皇上。」金太醫跪下來,「人之大腦,複雜萬千,下官醫術淺薄,委實不敢斷言。」
在皇帝面前,他不敢有絲毫隱瞞。
趙佑棠一口悶氣堵在心口,叫他上不能,下不能,他閉了閉眼睛,心裡卻是知道若能救馮憐容,金太醫又如何敢不傾盡全力?
原本,他就是馮憐容最為信任的御醫啊!
他現在這樣說,只能說明馮憐容這一撞,非比尋常了。
趙佑棠只覺渾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微微擺了擺手。
嚴正便請金太醫去準備,稍後給馮憐容針灸。
趙徽妍坐在旁邊輕輕抽泣,她沒有想到今日上午一別,會是這種結果,早知當初,她該陪著母親,這樣,就算是出去,她也會與母親一起出去,興許母親就不會摔出馬車。
然而,一切都晚了。
她趴在床頭,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可要說後悔,這會兒最後悔的便是趙佑棠。
他尋到了馮憐容,他安靜了,可這安靜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可怕,此時,他寧願都沒有尋到她,那麼,或許再去找一找,就能看到她滿臉笑容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不是現在這幅樣子。
趙佑棠走了出去,等到金太醫針灸完,他才回來。
馮憐容還是沒有醒。
他坐在床頭,只覺時間過得如此之慢。
「嚴正,」他突然站起來,「問問金太醫,能不能帶娘娘回宮。」
嚴正便去問了,稍後回來稟告:「平穩些便無妨。」
趙佑棠立刻就宣佈回宮。
他再不想待在這兒了。
聽說他們要走,江昭善過來相送,那一對雙生女也隨之過來,一人拿著一個包裹,嚴正見狀抽了下嘴角,與江昭善道:「你還要不要腦袋了,還不叫她們滾?一會兒讓皇上看到,小心你的命!」
現在還敢送人呢。
江昭善一聽,嚇得面無人色,連忙叫那二人躲起來。
嚴正也抹了把汗。
現在不能出現任何刺激皇上的事情或人,後果不堪設想啊。
一行人連夜啟程,到第二日傍晚回到了宮裡。
趙承衍兩兄弟聽說他們回來,一開始高高興興的過來,誰料卻發現馮憐容昏迷不醒,當下都忍不住哭起來,加上趙徽妍,兄妹三個哭成一團,都守著馮憐容不肯走。
宮裡一片愁雲慘霧。
趙佑棠一連七天沒有上朝,馮孟安忍著悲痛代為執政,或有奏疏,則有趙承衍兄弟倆觀之,商量過後再行答覆,無法判斷的,一律擱置。
而馮憐容對此一無所知,她昏昏沉沉睜開眼,卻見屋內點著豆大的油燈,比起往日裡燈火通明,顯得特別昏暗,而鍾嬤嬤正對著燈光,聚精會神的在繡花呢。
「嬤嬤?」她輕呼。
鍾嬤嬤放下針線活,笑著過來道:「主子總算醒了,餓不餓?」
「餓倒是不餓?」馮憐容問,「承衍,承謨呢,我才回來,他們怎不來看看我?」
鍾嬤嬤奇怪道:「主子在說誰呢?承衍,承謨是誰?主子該不是病糊塗了罷?哎,也是娘娘可惡,不過為罰寧妃娘娘,叫主子跟著一起淋雨,主子原本身子便不大好,如何承受得住!」
娘娘?寧妃娘娘?
馮憐容瞪大了眼睛,她到底在哪兒?
主子……
難道她竟又變回了馮貴人嗎?


☆、第147章 夢中夢(二)
鍾嬤嬤看她呆若木雞,忙伸手摸摸她腦袋,喃喃自語道:「還好,倒是不燙,主子,可是腦袋還暈呢?」
馮憐容點點頭:「是有些兒暈。」
她四處看一眼,發現這屋裡擺設,無一與坤寧宮相同,幾下辨認也發現了,這兒原是凝香宮的傾雲閣,是她前世所住的地方,比起坤寧宮,自然是十分寒酸,莫說那些金珠玉樹,便是稍許貴重的東西,也一樣沒有。
她歎了口氣,原來不是貴人,而是良媛。
不過那也是低位份的存在了,與貴人相差無幾,更何況,選秀之後,多了好些妃嬪,都有晉封的。
寧妃……
馮憐容想著,面色一下子僵了,那是蘇琴嗎?
原來是天紀二年了,這會兒她給趙佑棠生了一個兒子,方嫣正是最恨她的時候。
馮憐容心頭酸澀。
一時也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鍾嬤嬤道:「主子若是還在不舒服,明兒請安便別去了,娘娘不過是殺雞儆猴,哪裡真把主子擺在眼裡。」她冷笑一聲,「不過是鬥不過蘇琴,拿別人出氣罷了。」
說起來,這皇后是當得窩囊,自打選秀之後,聽說皇上就沒去過坤寧宮,不是在寧妃娘娘那兒,便是在陳昭儀那兒,前者雲淡風輕不屑一顧,後者是綿裡藏針,沒一個好對付的。
可憐自家主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馮憐容這會兒也想起來了,方嫣便是因蘇琴有回請安遲了,把氣撒在她頭上,命她出去淋雨受罰,她後來便病得了好幾日。
當年那些日子,如今想起來,真不知是何種滋味,一個天一個地呢。
「我明兒還是要去的,嬤嬤記得叫醒我。」不過馮憐容現在只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自然要出去看看。
鍾嬤嬤見她如此,便點點頭:「去便去罷,只站遠一些,別又被那壞心眼的逮住了。」
她也確實氣憤。
這些年她是看著馮憐容怎麼苦過來的,本來憑她這相貌得了臨幸,以後也不是難事兒,可恨總有人作梗,不是阮若琳,便是方嫣,自家主子又不爭氣,漸漸皇上就忘了她,一直到登基,又有新人入宮,更是沒個期望。
這樣悲慘,方嫣竟然還拿她作筏子,鍾嬤嬤就有些口不擇言。
馮憐容道:「嬤嬤別擔心,我只是去請個安能有什麼。若是不去,真追究起來,也不是好事兒。」
鍾嬤嬤想想也是,便道:「還是吃些飯罷。」一邊讓銀桂端來飯菜。
寶蘭珠蘭上來伺候她用飯。
這些丫頭都還年輕呢,包括鍾嬤嬤也是十幾年前的樣子,馮憐容瞧著,又很親切,笑意盈盈,只是這飯菜吃在嘴裡味道很不好,畢竟這些年她早習慣了王御廚的手藝,再來又有心事,便沒有吃多少。
晚上也早早歇著了,她躺在床上,盯著淺青色的蚊帳發呆。
傾雲閣對她來說,還真是冷清,雖然原本是早就慣了的,可沒有孩子,沒有趙佑棠,這宮裡寂寥的更什麼似的,到得夜深,像是空無一人,她慢慢閉上眼睛。
第二日,鍾嬤嬤喚了她起來。
馮憐容還是似夢非夢,見到鍾嬤嬤的樣貌,仍是分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伸手讓珠蘭穿衣服。
鍾嬤嬤在旁邊看著,心疼道:「主子真是瘦,還是得多吃點兒呢,便是不得寵,人還是要活下去的不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若是旁的,自是要堅強不息,可寵愛,真是與青山有關?
女人年紀越大,該是越無望罷?
想來前世,她也是這般想的,越來越是消沉,飯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耳邊不時聽著他如何寵愛旁人,那是錐心的疼痛,他也與她有過肌膚之親,也曾纏綿過,可他那麼絕情,後來再也沒有見她。
馮憐容看著鏡中自己,堵的心口直痛。
別說那會兒她沒有得寵便是這等難受,更何況還得寵過?
她當真要去瞧一瞧?
鍾嬤嬤道:「主子要是不去,也罷了。」
不過是宮裡可有可無的人,去不去,皇后根本不在乎,說到底,誰又會在乎,只她們這些奴婢而已。
馮憐容卻站起來:「走罷。」
她微微昂起頭,臉色平靜。
屋外的太陽剛剛升起,光輝落在她臉上,照的她睫毛都微微發亮。
鍾嬤嬤瞧一眼,忽然發現,這等神情她好似從來不曾見過,不像以前,馮憐容總是垂著頭,不似現在這般自信淡然,她渾身的氣度不太一樣了。
馮憐容往坤寧宮而去。
現在的坤寧宮還是方嫣在住著。
路上遇到孫秀,孫秀笑著道:「你病好了?本來以為你今兒不出來呢。」
「好了,該請安的還是得請安呀。」馮憐容也笑笑。
孫秀目光一閃,總覺得馮憐容哪兒不對。
哦,她沒有稱呼她婕妤娘娘。
她語氣裡竟然是同等的。
但孫秀也不以為然,不過差了一個位份,便是自己高一些又如何,總也是不得寵的,要說宮裡便屬那兩個最入得皇上的眼,就是不知陳昭儀會生個男孩還是女孩出來,若是男孩,將來可是有好戲看呢。
她總是能自得其樂。
不知不覺,就到坤寧宮。
馮憐容遠遠看見儀門,剛要進去,衣袖卻被孫秀一把拉住,悄聲道:「看,皇上竟來了呢。」
遠處,趙佑棠果真來了,他尚且年輕,與當年的太子一般無二,馮憐容的呼吸不由得都停住。
孫秀道:「莫要發呆,快些走罷。」
可馮憐容的腳卻抬不起來,只因她不止看到趙佑棠,還看到他身邊的蘇琴,她穿著一襲雪青色銀繡蘭花的裙衫,襯得氣質越發清冷,如高空上的流雲一般。
趙佑棠側頭瞧著她,嘴角帶著淡淡笑意。
那是一種極深的欣賞。
他身後還跟著陳昭儀。
陳昭儀與蘇琴又不一樣,模樣是個可人兒,笑起來分外甜美,眉眼彎彎,不過她雖然現有身孕,比起蘇琴受得寵愛,還是差一些。
馮憐容目光從她二人臉上掠過,又重新回到趙佑棠的身上。
這一幕,她原先何嘗不曾見過?
可自己那時落魄,見到他,只知垂著頭,不敢有一絲的冒犯,到得後來,更是不用提了,她深知自己再也不會有機會,她愛著他,卻沒有去爭取過。
是啊,一絲一毫都不曾有!
若是當初,她不是這樣,又會如何呢?
哪怕只叫他看見自己最美的時候。
為何她沒有這等勇氣?
想起前世重重,再見到他,馮憐容不由得癡了。
直到趙佑棠立在她面前,孫秀急得扯她袖子,她才回過神。
她微微抬起頭,看向趙佑棠。
她也尚且年輕,眉目溫婉,身著一襲丁香紅的裙衫,只身材纖細瘦長,迎風欲倒,卻是一副風流花姿。
趙佑棠一時竟認不出,又見她雙目璀璨,堪比星辰,其中情誼綿綿,好似他二人乃千古佳侶,她前來尋之,他心頭忽地一動,轉眸間,已想起她原是馮憐容,當年那個分外膽小的貴人。
「馮良媛?」他目中露出幾分溫柔,「聽說你病著,已是好了?」
他面上的冷冰消瓦解。
馮憐容百感交集,原來他還是記得她的!
她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晶瑩的淚珠順著面頰滾落到枕上,滑入繡有大紅牡丹紋的被子裡,趙佑棠坐在床前,滿臉胡茬。
他已經守著她九日了,可她一點兒也沒有醒轉的徵兆。
嚴正看著極為著急,趙佑棠這樣子已經好幾日了,誰也勸不了,他跪在地上懇求道:「皇上再這樣下去,只怕等不到娘娘,皇上自個兒就要病了。皇上您得多歇息會兒,多吃點兒東西啊!皇上這樣,不知道多少人擔心,皇上,整個景國還需要皇上啊,皇上如何能病了?」
趙佑棠淡淡笑了笑:「病了倒好了,不用這樣看著她。」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不用那麼清醒。
不用日日期待她可以醒過來。
不用怕她死,不用怕自己再也見不到她。
不用怕將來孤寂的一生。
不用怕這些。
他從來沒有這樣怕過。
每個黑夜都叫他恐懼,深怕這一天過去,她會沉睡的更深,深的聽不到他在叫她,深的,睡得更是香甜。
她面上並無痛苦,分外的平靜,她……
趙佑棠又往她看去,卻忽然見到她面上濕漉漉一片。
「阿容!」他聲音免不了顫抖,「阿容,你哭了?」
嚴正嚇一跳,只當趙佑棠是急得瘋了,可站起來一看,他卻不是胡說,馮憐容真的是在哭。
嚴正欣喜若狂:「皇上,娘娘有救了,奴婢這就去請金太醫!」
他拔腿就跑。
趙佑棠搖著馮憐容的肩膀:「阿容,你快醒來!是不是夢裡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朕一定給你出氣,容容?你聽到沒有?」
可馮憐容只是哭,並沒有反映。
趙佑棠搖得一會兒,面色忽然猙獰起來,伸手掐住她脖子道:「馮憐容,你再不醒來,以後也不要醒來了!朕跟你一起死了算了!」


☆、第148章 一世一雙人
他的聲音好像雷霆般在她耳邊炸開。
馮憐容只覺自己要死了,呼吸都透不過來,好像有一雙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要把她的命取走一般。
「皇,皇上……」
她拼盡全力的張開嘴唇,吐出幾個字。
趙佑棠的手猛地頓住了。
「容容?」他抱起她,伸手拍拍她臉頰,「剛才,是不是你?」
他的身體其實也到了崩潰的邊緣,有時候會出現幻覺,所以馮憐容突然出聲,他雖是驚喜,卻也不太相信。
馮憐容慢慢睜開眼睛,看到一張削瘦的臉,眼窩深陷,面色青白,可是五官仍是那樣俊美,絲毫挑不出瑕疵。
她以為仍在夢中,暗道,怎麼他變成這樣了?這又是哪一年的事情?
看她一雙妙目盯著自己,一臉茫然,趙佑棠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馮憐容,你是不是傻了?連朕都認不出來?你活該躺這麼幾天,竟然敢私自出去,怎麼沒把你摔死!」
他說出的話如此惡毒。
那是氣成什麼樣了?
馮憐容看他眼裡怒火旺盛,才記起此前的事情,她為雙生女一事生氣,去雲中亭散心,結果遇到大雨,馬兒受驚,她從車廂裡摔下來。
後來發生什麼,她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難道如他所說,她昏迷了幾日?
「皇上。」她忙伸手抱住他,「妾身叫皇上擔心了,是妾身的錯,皇上是不是沒睡好,沒好好吃飯……」她說著就哭起來,終於明白他為何憔悴如斯。
她身在夢中不覺痛苦,他卻度日如年,難怪他那麼生氣。
若是換做他,她定然也要活不下去的。
看她梨花帶雨,把臉埋在他懷裡哭個不止,趙佑棠目光又柔和下來,只這幾天的怨氣還是發洩不出,仍是恨得想揍馮憐容一頓。
這會兒嚴正領著金太醫來了,隨後跟著的還有三個孩子。
「娘您總算醒了。」趙徽妍頭一個就撲上去,抱著馮憐容的胳膊嚎啕大哭,「女兒還當娘醒不過來,每晚都做噩夢,娘,你這回可不能再暈了!」
往日裡不覺得,天天與馮憐容在一處,有時還嫌她管得多,可現在才知,有些事是沒有徵兆的,說發生就發生了。
她不知道多怕失去母親,父親又沉浸在痛苦中,要不是還有哥哥,叔嬸等人安慰,不知道怎麼熬過去。
馮憐容也哭,抱著她道:「是娘不對,以後再不這樣了。」
趙承衍與趙承謨也紅了眼睛,立在床前,看著馮憐容的目光滿是欣慰,以及後怕,總算這一劫是過去了。
趙承衍道:「孩兒與三弟去廟裡求了簽,便是說上簽呢,果然娘就醒了。」
「來,都給娘抱抱。」馮憐容招手。
三人一窩蜂的鑽在她懷裡。
不過個個都大了,她的胸膛沒那麼寬廣,趙承謨靠一靠便讓出來,只讓趙徽妍整個人賴在馮憐容懷裡不走。
金太醫要把脈,她也坐著不動。
只馮憐容醒了,自然便不會有事,金太醫開了些養身體的方子便告辭了。
趙佑棠這期間卻是沒發話,臉陰沉的立在那裡。
三個孩子也感覺到了,見馮憐容沒事兒,心知父親母親定然有話說,與馮憐容講幾句,就乖巧的走了。
鍾嬤嬤與寶蘭珠蘭在遠處看著,各自抹了抹眼睛,也不敢靠近過來。
屋裡便又只剩他們二人。
馮憐容柔聲道:「皇上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趙佑棠冷聲道:「該要吃的不是你?」
「妾身不急。」馮憐容道,「妾身躺著不動能有多勞累,倒是皇上,」她支起身子,想要下床,趙佑棠站得有些遠,她碰不到他。
可到底幾日沒動,渾身軟綿綿的,她十分費勁,只得抬頭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趙佑棠板著臉過來,一推她:「亂動什麼,還不知道歇著!」
馮憐容輕呼一聲,露出痛苦之色。
趙佑棠又被嚇到了:「怎麼,頭又疼了?」
「皇上這麼推妾身。」她微微皺眉。
「朕……」趙佑棠現在內心非常複雜,怨恨她為個不必要的人差點丟了命,又欣喜她能醒過來,故而對馮憐容是又愛又恨,恨得牙癢癢的,又想抱她在懷裡好好疼愛一番,又想抓著她狠狠抽兩下屁股。
故而他說不出的心煩。
馮憐容兩隻手卻環抱上來,誠心誠意道:「皇上,妾身錯了,妾身知錯,以後再不會做這些傻事!」
趙佑棠垂眸看她,挑眉道:「你知道哪裡錯?」
「知道。」馮憐容伸手摸摸他的臉,好似囈語般的道,「皇上,妾身雖然昏迷不醒,可是妾身見著皇上了呢。」
「見朕?」
「是啊,在夢裡,可說是夢,又不像是。」馮憐容道,「總是很長的夢,好像妾身一輩子都在裡面了,只是並不歡快。」
「哦?」趙佑棠想到她的眼淚,詢問道,「夢裡朕欺負你不成?」
「可不是!」說到前世,馮憐容那是一腔的苦,「皇上有好幾個寵妃,妾身在宮裡,不過是良媛罷了,便是到死也是呢。」
「不可能!什麼亂七八糟的夢,朕怎會如此待你?你……」他頓一頓,氣憤的說道,「整天腦子裡都不知道想什麼,就說這事兒,你為個雙生女生氣,至於嗎?朕在你眼裡,就是這等好色之人?」
他一下子問了出來。
若是往常,她怕是不敢置評,可現在,她並不想隱瞞,就是因為她從不敢說,所以才有了這次誤會。
馮憐容正經道:「妾身是這麼想的,故而才會生氣,怕皇上喜歡她們,雖說她們身份低微,可畢竟也是女子,莫說別的,便妾身是女子,也由不得被吸引,所以妾身害怕。」
她第一次說了大實話。
趙佑棠盯著她瞧了瞧,忽地笑道:「怎麼,不鬧彆扭了?你這性子,真當朕不知?」
馮憐容道:「皇上知?」
「怎會不知。」不過是個小醋罈子,只埋在心裡的醋從不敢潑出來罷了。
趙佑棠嘴角帶著笑意問:「除了這個,沒別的了?」
馮憐容一怔。
自然是有的,在夢裡,她已然明白自己的心,她這兩世,不求別的,只求他的喜歡,只如今,這心似乎也越來越大,她已容不下他還有旁的女人。
若真到那一天,她不知道自己會如何難過。
可是,這話真能說嗎?
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她可以向皇上所求的事情嗎?
她心頭沉甸甸的,這是她心底最深的願望,從來不曾也不敢去想,哪怕是當了皇后,她怕趙佑棠會為此不喜她,會為此破壞了他們二人的關係。
她只能縮著腦袋,不叫自己有這樣的盼望。
只是,人生還長著呢,他們還有好些日子要度過,或許有一日,他又會添了許許多多的妃嬪,或許那日,她早已人老珠黃。
或許……
或許,她已經不在乎了罷?
便是想著這些,她覺得自己可以忍耐,誰想到一個雙生女就叫她忍耐不了。
她不知是錯是對。
她的眼睛慢慢濕潤了,兩隻手握在一起,好像在握著自己的心臟。
趙佑棠看著她,見她這等痛苦的掙扎,伸手扶住她腦袋往懷裡一按:「說你傻,便是真的傻,你我夫妻多年,又有什麼不好說的?你不過想朕只喜歡你一個罷了。」
馮憐容腦袋裡轟隆一聲,他怎麼知道的如此清楚?
她的臉頰燒起來,可聽他語氣如此寵溺,不像是追究的意思,她大著膽子微微把腦袋抬起來問:「皇上,不怪妾身?」
怪什麼啊,一早就知道的事,再說哪個女人沒點兒醋心呢,不過得看男人願不願意罷了。
趙佑棠歎口氣:「瞧你笨頭笨腦的,當真是叫人心煩,你說說,你會什麼,琴棋書畫沒有精通的,哪裡像個大家閨秀?也就朕受得了你。」
突然就嫌棄起她來了,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馮憐容扁著嘴道:「還說不怪……」
他挑眉。
「妾身本來就笨,皇上又不是不知,說什麼受得了。」她眼睛忽然睜大了,眸中煥發出逼人的光彩,抱住趙佑棠的胳膊道,「皇上,你答應妾身了啊?」
「答應什麼?不過受得了你而已。」
「不是啊,剛才不是說只喜歡妾身一個的。」
「那是你自己希望的好不好?」
「不是啊,明明皇上知道妾身的意思,皇上說受得了的。」馮憐容看他溫和下來,立時就得寸進尺。
直到鍾嬤嬤端了清淡的米粥來,還在時不時的問一句。
可趙佑棠卻不理她了,聽而不聞。
兩個人一起吃了頓飯。
馮憐容雖然沒得到確切的答案,可經此一事,她已然明白他的心意,只恨自己笨拙,不相信他,這些年真是白白得了他的寵愛。
以後還得再給他多生幾個孩子。
眼瞅著她要吃第二碗粥,趙佑棠猛地搶過來,斥責道:「你瘋了,幾日沒怎麼進食,胃怎麼受得了?明兒再吃!」
差點把碗摔了。
脾氣真是越來越大啊,馮憐容盯著他的俊顏,暗想,哼,也只有她才受得了他呢,兩不相欠。


☆、第149章 前世今生
不過,過得幾日,馮憐容活蹦亂跳的,可以下床了,趙佑棠卻病了。
也不怪這病突然,他從不曾這樣疲勞過,身心俱損,只強撐著而已,現在馮憐容好了,他渾身鬆懈下來,自然就承受不住,這事兒把馮憐容嚇得不輕,日夜守在床前。
幸好金太醫說不嚴重,不像馮憐容那次,趙佑棠只用調養歇息幾日就能好。
她這才放心,但也不肯走,索性帶著冬郎搬來乾清宮住。
宮人稟告皇太后。
皇太后聽了一笑了之,並不插手。
經過上回之事,她已然明白馮憐容的地位,那是牢不可破的,作為女人,她甚至都有些羨慕,當年她曾期望先帝也是如此,與她白頭偕老,情比金堅,可結果,那不過是她一人的幻想。
現在兒子,兒媳可以有這樣的感情,也是幸事。
這人世間,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此?
或者說,又有多少人能這般幸運?
隨他們去罷。
什麼乾清宮,坤寧宮,只是宮殿的名字罷了,如同她這皇太后的名號,若是能有選擇的機會,當年她便是死了也不願入宮的。
她派人去問問病情。
趙佑棠這會兒正在睡著,馮憐容小聲道:「剛剛服過藥湯,應是要睡到下午了,今日精神已是好一些了,你與母后說,不用太過擔心,保重好身體。」
宮人這就走了。
馮憐容坐在床邊看書,冬郎一歲多的年紀,正是好動,她叫寶蘭帶著出去玩兒,從窗口看出去,他小腿兒邁得紮實,走得很穩呢。
馮憐容嘴角翹了翹,笑起來,又看看趙佑棠。
他仍在沉睡,只眼皮子有時會微微顫兩下。
她不知道,他已經走入了夢鄉。
這是一個極其真實的夢,故而他坐在書房裡,怎麼看怎麼覺得詭異,不止自己變年輕了,嚴正也變回了當年那個白淨的小子,還有黃益三,竟然也在跟前當差。
可黃益三此人,他不是早早就派去延祺宮了,後來又是跟著趙承衍的。
「嚴正。」趙佑棠喚他過來,問道,「現在是天紀幾年?」
嚴正道:「回皇上,是天紀二年。」
趙佑棠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就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
嚴正嚇傻了:「皇上!」
他不明白趙佑棠為何突然做出這種舉動。
趙佑棠咧著嘴,感覺手臂上一疼,暗道,這莫非不是夢?可怎麼可能,明明現在已經是天紀十六年了,他招招手叫嚴正再走近一些,然後給了嚴正一拳。
嚴正被他打得摔倒在地上,嚇得渾身顫抖,爬起來跪著道:「皇上饒命!」
趙佑棠卻問他:「疼嗎?老實說。」
嚴正自然不敢隱瞞:「疼。」
趙佑棠越發覺得稀奇,皺了皺眉問道:「娘娘在哪兒?」
「娘娘……」嚴正遲疑道,「不知皇上說哪位娘娘?」
還有幾位?
趙佑棠道:「自然是說馮憐容了。」
嚴正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皇上,皇上是問馮良媛?」
趙佑棠一聽這話,立時就想到了馮憐容說的夢,一時竟不害怕,只覺得有趣,難怪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看來因她說的那事兒,自己也做夢了,他笑起來:「你接馮良媛過來。」
嚴正一愣。
結果趙佑棠又來一句:「算了,朕去看看她。」
嚴正差點暈倒。
他不是出現了幻覺吧?
這馮良媛不知道多久沒有侍寢了,怎麼皇上突然記起她不說,還想親自去看她?
在哪兒燒得高香啊!
「她現在住在……」趙佑棠出去後問。
「回皇上,在傾雲閣。」
這麼破的地方!
趙佑棠皺了皺眉。
他很快就到了傾雲閣。
馮憐容這會兒正歇著,這兩日身體日漸消瘦,人也不舒服的很,她剛要合上眼睛,就聽見鍾嬤嬤極為興奮的聲音,好像撿到什麼大元寶一般,在她耳邊道:「主子,主子,您快些起來。」
「怎麼?」馮憐容有氣無力。
鍾嬤嬤其實自己也不相信,見鬼似的道:「皇上,皇上來了啊。」
「什麼?」馮憐容猛地坐起來,可想到什麼,又蔫巴巴的躺下去,「嬤嬤別胡說了,皇上怎麼會來,嬤嬤是不是看錯了。」
「怎麼看錯,就是來了。」
正說著,就聽外頭一陣慌亂,馮憐容往前一看,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大踏步而來,只瞬間功夫就到了她床邊,她一顆心差點撲出來,垂頭看著眼底一片明黃之色,忙下床來見過趙佑棠。
「把頭抬起來。」趙佑棠道,他極好奇馮憐容在夢中的樣子。
馮憐容蚊蠅般的聲音道:「妾身,妾身不敢。」
細細的,柔柔的,沒有印象裡的嬌憨。
趙佑棠道:「那你倒是敢不聽朕的?」
馮憐容身子一抖,忙抬起頭。
她容顏削瘦,襯得一雙眼睛尤其的大,怯生生的像林中的小鹿,可便是這樣,那也是馮憐容,趙佑棠目光又落下來,見她只穿了雪白的單衣,身材纖細,像是被風一吹就倒似的。
他眉頭皺的更緊。
怎麼夢裡,她這麼慘呢,明明他把她養的白白胖胖的,現在該豐滿的地方都很瘦!
他吩咐眾宮人黃門出去。
馮憐容見就剩他們兩個,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靠緊了床榻,她低垂著頭,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趙佑棠往前走兩步,伸手就把她摟在懷裡。
她一聲輕呼,身子繃緊了。
趙佑棠能感覺到她的緊張,柔聲問道:「你怕朕?」
馮憐容不知怎麼回,微微抿了下唇。
她不敢隨便說話。
趙佑棠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只覺這頭髮也不似平日裡的柔滑,不過這香味倒是熟悉的很,忍冬花的味道,他嘴角挑了挑,垂眸又看看馮憐容,她略有些蜷縮。
年輕的臉看上去清麗又惹人憐愛,就是這幅姿態叫人不太喜歡。
他身為皇帝,要什麼女人沒有,她這等樣子只會懷了興致,若他不知是她,哪有閒工夫去哄著她,怕她受驚呢。
馮憐容啊馮憐容,難怪你在夢裡只是良媛。
真是個老鼠膽子!
他捏住她下頜抬起來:「你以後不用怕朕,想說什麼便說什麼。」
馮憐容眼睛瞪大了,這是什麼意思。
「來,說說你娘釀的葡萄酒。」趙佑棠抱著她坐到床上,笑著道,「你不是很想見你父母嗎?你與朕好好說話,朕指不定就會讓你家人進宮一趟了。」
「真的?」馮憐容的眼睛一下子迸發出了光輝,她的五官立時生動起來。
趙佑棠道:「君無戲言。」
馮憐容輕聲道:「不過,不過皇上為何要說這個?」
「哦,有回朕聽人說馮大人的娘子會釀酒,朕便有些好奇。」
馮憐容笑起來:「娘是會釀酒的,妾身入宮時,娘釀得葡萄酒就很好喝了,顏色也好看,娘覺得買葡萄貴,還買了田種了葡萄呢。」
說起她的家人,她滿眼都是感情,可笑容裡卻又帶著哀傷,叫人不忍。
趙佑棠握住她的手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也不知。」馮憐容道,「金大夫說先看看,吃些藥試試。」
趙佑棠道:「金大夫,怎麼沒請朱太醫看?」
馮憐容又不知怎麼回了,只偷眼瞧瞧他。
算起來,隔了有一年了罷,他單獨與她在一起,離得那麼近,他的手還握著自己的手,只讓她覺得好像在做夢似的,也許真是做夢,他不像他了,對她那麼好。
趙佑棠說完才發現不對頭,也是,一個良媛怎麼有資格請朱太醫。
「一會兒朕會讓朱太醫來看看。」雖然是夢,他也不想虧待了她。
馮憐容大吃一驚:「這不太好,皇上,妾身如何能讓朱太醫來看。」
「如何不行,朕的話,誰人敢不聽?」他垂眸看著馮憐容,她花容失色,像是因受到這樣的優待而不敢置信,雖然這是夢,可這情感卻那麼真實,人也那麼真實,好似她是另外一個馮憐容,活在這世界,做著她的良媛。
他低下頭猛地親住了她的嘴唇。
馮憐容唔的一聲,便再也無力了。
他享受著她的甘美,又有一種奇特之感,吻得一會兒,他道:「你沒長手嗎,還不抱住朕?」
馮憐容被他連番嚇到,立時就把手抱上來。
他很久才離開她的嘴唇,低聲在她耳邊問:「如何,喜不喜歡?」
馮憐容羞得滿臉通紅。
「說。」
她不敢不說,只得道:「喜歡。」
她又怎會不喜歡,這是她原本就夢寐以求的事情,只是她不敢去想,便現在發生了,她也不敢相信,也罷,就當是一場夢,已是到了這個境地,她還怕什麼呢。
趙佑棠把她慢慢放倒,二人纏綿在一起。
外頭的宮人黃門個個都驚喜萬分,尤其是鍾嬤嬤,高興得都哭了,連連拜謝老天。
好一會兒,他才起來,因見她還在生病,倒是不敢太過盡興,只道:「以後莫要這般拘束。」
馮憐容紅著臉,咬著嘴唇輕輕嗯了一聲。
他立起來要走。
這一走,或者這夢就結束了,馮憐容如此著急,忍不住大著膽子拉住他袖子。
他回頭一看,她滿眼依戀。
這一下,倒是有她的影子了。
孺子可教也。
趙佑棠道:「朕還會回來的。」
馮憐容就高興起來,慢慢放開手,乖乖的拿來他的腰帶。
趙佑棠笑著道:「要不我封你為貴妃?」
「啊?」馮憐容嚇死,連連搖頭,「妾身何德何能,再說,皇上不是要封寧妃娘娘為貴妃的?」
「寧妃,誰?」趙佑棠挑眉,在夢裡,他當真有好幾個寵妃不成?
馮憐容遲疑了一下:「是蘇琴娘娘啊。」
趙佑棠無言。
這夢裡,竟然還有蘇琴?
「她當什麼貴妃啊。」趙佑棠道,「便是你了,朕這就召見禮部尚書。」
他很快就走了出去,一邊讓嚴正請朱太醫給馮憐容看病,結果路上就遇到兩個妃嬪,除了蘇琴外,另外一個他並不認識,趙佑棠伸手捏了捏眉心:「這兩個……」
嚴正問:「皇上是說寧妃娘娘與昭儀娘娘?」
看來是自己的寵妃了,趙佑棠抬頭看去,蘇琴還是那般模樣,論容貌,確實是頗吸引人,至於那個昭儀,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可見並不是真實的人,倒不知馮憐容嘴裡說的,好幾個寵妃,可是她們?
他與她做的是不是同一個夢?
趙佑棠真有些糊塗了。
怪道說莊周夢為胡蝶,胡蝶不知莊周,人在夢裡,也是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可管他呢?
這兒有馮憐容就夠了,多有意思。
趙佑棠見二人上前請安,問道:「你們可知馮良媛生病了?」
陳昭儀一愣,回道:「回皇上,好似聽說過,只不知嚴不嚴重。」
趙佑棠眼眸微微一瞇:「既知生病,你為何不請太醫去看看?總都是妃嬪。」
陳昭儀被噎住,有些不敢相信。
蘇琴在旁邊也很奇怪,那馮良媛雖說是潛邸老人,可並不得寵,皇上今日突然起興去傾雲閣,也是出於她意料的,聽說還臨幸了,更是叫她吃驚,這事兒皇后自然高興,倒是陳昭儀過來與她說話,二人逛園子。
這就遇上趙佑棠了。
二人面上都有些驚訝,趙佑棠看了便很惱火,暗道馮憐容你在這夢裡,怎麼就這麼叫人瞧不起呢!
都知她不在他心上。
趙佑棠道:「以後你們也不要叫她馮良媛了,朕打算晉封她為貴妃。」
這話倒是不亞於晴天霹靂,那二人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蘇琴,因趙佑棠原是要封她為貴妃的,那馮憐容憑什麼,常年不得寵,也無子。
她面色已是發白,原先只當趙佑棠愛她,看來也不過如此。
君王之愛當真是如煙花一般。
這等侮辱,她也不想受著,蘇琴轉身就走。
陳昭儀撫著自己肚子,卻是強笑道:「馮良媛當真是有福氣呢。」
她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以後總是不差的。
趙佑棠看她一眼,心道,這二人一個自持才華,清高萬分,一個擅長演戲,深有心計,什麼東西!竟然還是他的寵妃?這二人,怎麼看都不是真心喜歡自己的。
趙佑棠過得幾日就晉封馮憐容為貴妃。
既然是夢,沒有什麼是不能做的,他心頭不解恨,只隔一日,就廢了方嫣,封馮憐容為皇后。
滿朝嘩然。
可趙佑棠不在乎,馮憐容得他寵愛,日日就豐盈起來,病也好了,她不再害怕他,與他漸漸親近,二人感情越發濃厚,她甚至還有喜了,不過趙佑棠沒等到她生下來,就被馮憐容搖醒。
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已是夜晚。
馮憐容急道:「真怕皇上也跟妾身一樣不醒呢,幸好。」她彎下身子扶他坐起,「該吃飯了。」
趙佑棠藉著燭光看她,忽地一笑道:「朕也在夢裡看到你了。」
馮憐容驚訝道:「真的?」
她說的「真的」時候,眼眸與嘴角總是微微彎起來,像個驚喜的孩子,叫人看著就喜歡,趙佑棠伸手捧住她的臉頰,印上一吻道:「自然是真的,不過朕已經封你為皇后。」
馮憐容迫不及待就叫他說夢中之事,聽完眼裡滿是淚花,伏在他懷中道:「難怪當初……是妾身太笨拙了,不知皇上喜好。」若是一開始她便是如此,當年也不至於悲慘,白白錯過。
趙佑棠笑起來,拍拍她腦袋:「不過是夢,瞧你傷心成這樣,放心,在夢裡你過得很好,別人都叫你仁善娘娘呢,成天往外撒錢救苦救難的。」
馮憐容噗嗤一聲又笑了,過得片刻,她抬起頭道:「皇上,妾身喜歡你。」
趙佑棠一怔。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她一字一字都說得情動無比。
趙佑棠臉頰竟是有些熱,柔聲道:「朕知道。」
馮憐容湊過去親他。
在她嘴唇將將要到的時候,他道:「朕也喜歡你。」


☆、第150章 夫妻
今年的上元節不同往日,因趙佑棠答應馮憐容,故而她可以回娘家,自然,還是低調行事,並不叫人發現。
馮憐容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前一天晚上睡也睡不好,大早上起來就吩咐宮人黃門收拾這個,收拾那個,都是她要帶回去送與家人的,趙徽妍鼓著小嘴道:「父皇真壞,居然不准女兒跟去。」
這事兒她幾個孩子自然也知,可再三請求趙佑棠,他就是不准。
故而趙徽妍生氣著呢。
他們都說她最得父皇喜歡,可哪裡比得上母后嘛,現在母后是要什麼就有什麼,怕是天上的月亮星星,父皇也得想法子給她摘下來呢。
「娘去求求父皇呀。」趙徽妍只好找馮憐容下手,「母后說的話,父皇肯定准許。」
馮憐容道:「我又不是沒求過,你父皇什麼脾氣你不知道?我再說下去,指不定連我都不准了。」
趙徽妍氣道:「原來母后是為保自己呢!」
馮憐容一笑:「那當然,為娘在這宮裡多少年了,才能回家一趟,能被你一個小丫頭給毀了?你乖啊,等這回我見過你外祖父外祖母,以後自會幫你求情的,叫你也出去玩玩。」
趙徽妍哼一聲:「討厭。」
她扭身走了。
馮憐容也不管她,趙佑棠說小孩子不能太慣,不像她是大人了,反正怎麼著性子已經長好,旁的人可不一樣,想想也是,他們還小,一旦習慣出去,只怕宮裡一點兒都待不住。
那可不是亂了規矩?
趙佑棠還是很有原則的。
趙承衍跟趙承謨一會兒也來了。
趙承衍手裡提著一盞花燈,笑瞇瞇道:「娘,這個送去給廷譽玩。」
馮憐容瞅一眼,笑道:「你二表弟還差這個呀?」
他們馮家現在是潑天的富貴,錢多的花不完,唐容經常為此發愁,問馮憐容要不要拿一些,或者填充國庫也好,不過趙佑棠哪裡肯,送給岳父岳母的東西拿回來,豈不是叫天下人恥笑,故而這錢還是每日在增多。
馮澄與唐容每回出遊,就拿一些救濟窮人,也算是添些功德了。
趙承衍聽馮憐容這麼說,嘿嘿笑道:「這不一般啊,娘,您看著。」他伸出手一碰花燈,那花燈竟然就轉了起來。
這還不神奇,神奇的是,轉起來的時候,上頭畫得花鳥好像跟活了似的,叫馮憐容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外頭能買到的。」趙承衍笑道,「專程叫宮裡巧匠做的,價值千金。」
趙承謨接口道:「還有三盞,一盞給妹妹,一盞給弟弟。」
「那另外一盞呢?」馮憐容問。
「給娘啊。」趙承謨從身後取出一盞,只見上頭畫了一個美人兒正在放風箏,微微仰著頭,花燈轉起來的時候,那風箏真在天上飛一般,美人的笑容也像是緩緩盪開。
馮憐容眉眼彎彎的笑:「真好看,那為娘等會兒就拿著去你們外祖家玩了。」
趙承謨遞給她。
馮憐容瞧他一眼,問道:「這畫莫非是皇上畫的?」
趙承謨眨眨眼睛:「娘知道就是了,切莫說孩兒說的,其實做花燈也是父皇吩咐的。」
趙承衍抽了下嘴角:「父皇叮囑的,你還都說了。」
馮憐容伸手摸摸趙承謨的臉:「還是阿鯉最乖了,放心,為娘假裝沒聽見。」她拿起花燈,仔細瞅了瞅那美人兒,因畫有些小,並不十分清楚,可怎麼看,都跟自己有點兒像。
也是,他除了畫她,還能畫誰呢。
誰叫他只喜歡自己一個。
馮憐容沾沾自喜又很是驕傲,這種感覺就像是得到了整個天下。
其實又何嘗不是?
於她來說,趙佑棠本來就是她的天。
馮憐容笑嘻嘻的提著花燈走進去。
趙徽妍跟冬郎也得了花燈,已經拿著玩起來。
到得天色有些暗,馮憐容換了身尋常的衣服。
她已經在暗暗想像,家人見到她會是怎樣一種表情,想著又歎了口氣,那個家,她離開十幾年了,物是人非,小院子換成了大院子,已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地方了罷?
但是那麼寬大的宅院,他們定然住得很是舒服。
馮憐容坐著馬車前往宮門,待到路上,馬車忽地停下,門簾一掀,就見趙佑棠的頭探進來。
「皇上?」馮憐容笑起來,「皇上來送妾身了?」
「誰送你?」趙佑棠不止頭探進來,整個人也進來了,往她身邊一坐。
馬車立時又往前而行。
馮憐容側過頭看著他,奇怪道:「莫非皇上要帶妾身去哪兒?」
可她是要回家啊。
趙佑棠道:「便是去你家。」
「什麼!」馮憐容的眼睛瞪大了,「皇上,要去,妾身家?」
「不行?」
「不行。」馮憐容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他們會嚇到的,皇上在,他們都不敢好好說話,皇上還是挑個別的地方去玩罷。」她搖著他的袖子,「皇上。」
可她即便撒嬌了,趙佑棠也不理,淡淡道:「朕去岳父岳母家看看怎麼了,別囉嗦。」
馮憐容不敢說話了。
過得會兒,馬車出宮,馮憐容忍不住問:「那皇上是一早就打算與妾身去的?怎麼沒告訴妾身一聲?」
趙佑棠嘴唇動了動。
其實他一開始不想去,可不知為何在馮憐容要走前,他就開始坐立不安,一會兒問嚴正今兒會不會下雨,一會兒又問路上有沒有宵禁,又問派了多少護衛去。
可答案樣樣滿意,他還是坐不住。
也不知是不是因那次她出事,他得病了!
馮憐容一旦要離開皇宮,離他有些遠,他就心神不寧。
這不就跟了來。
馮憐容看他不回答,忽地笑了笑道:「皇上想去也沒什麼,說起來,妾身不知道幻想過多少次,皇上能與妾身一同回娘家,跟尋常夫妻一樣呢,真去了,倒圓了妾身的願望。」
「哦?」趙佑棠挑眉,「那你怎麼不早說?」
馮憐容倚到他懷裡:「不過是奢望。」
趙佑棠嗤笑一聲:「你最大的奢望都達成了,還在乎這個?」他伸手捏她耳朵,「你這是貪念!果然朕太縱容你了。」
「妾身也很縱容皇上啊。」馮憐容掰著手指頭道,「給皇上掏耳朵,剪指甲,洗腳,洗澡,包餃子,按摩,梳頭,哦,還有生孩子。」
趙佑棠道:「生孩子也算啊?」
「當然了!」馮憐容道,「不過這是妾身的肚子縱容你。」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把手放她肚子上,戲謔道:「肚子啊,那你還得再縱容朕幾回,再來兩個孩子罷。」
馮憐容道:「再來,得要女兒了。」
「兒子女兒都一樣,反正三個兒子,朕也知足了。」趙佑棠說著,倒是想起立太子一事,他還沒有做下決定。
不過已經讓兩個兒子平日裡處理些事情了,有時候奏疏也會叫他們看看,各自擬個答覆,要說在把控全局上,定是趙承謨出色些,只這孩子內斂深沉,便是他,也不是能一眼看到底的,而趙承衍就簡單的多。
他把身子往後靠去,面色沉靜。
馮憐容知道他又在想事情了,便沒再打攪他。
馬車很快就到馮家大院。
吳氏正吩咐下人擺菜,唐容早已不管事,她儼然是馮家的掌事夫人,聽到有人來稟,說有客人,當下倒是奇怪。
因上元節,尋常也不走親訪友的,都是在家中團聚,現在怎會有客人?她跟著出去,誰知道從馬車上走下一人,穿著深紫色錦袍,面如冠玉,不怒而威,吳氏只看一眼,腿就軟了,差點跪下去。
嚴正快步上去,耳語幾句。
吳氏勉強站直了。
車上此時又走下一人,自然是馮憐容。
吳氏這下倒是有心理準備,皇上不會無緣無故來他們家,定是與馮憐容有關的,她對馮憐容卻沒有害怕的感覺,面上已是露出笑來。
她呼出一口氣,上前兩步親自迎他們進去,但卻並沒有稱呼。
因趙佑棠的意思,她不敢洩露他們的身份,至於府裡下人,自然是不認識的,只覺得這二人週身華貴,定是來自於名門世家,難怪夫人會這般恭敬,又在心裡好奇這二人到底是誰,畢竟往常來往的家族他們都是知道的。
吳氏直接與他們去了正堂,馮澄,唐容幾個正與兒子,孫子說話呢,就見吳氏領著二人進來。
吳氏知曉他們必定也很震驚,當下就先屏退下人。
門一關,除了趙佑棠與馮憐容,屋裡眾人全都跪了下來。
馮憐容歎口氣,瞅一眼趙佑棠,她就說嘛,他去了,他們一家都得不自在,瞧瞧過個上元節,還得先磕頭下跪呢。這雖然是她心願,可因趙佑棠的身份,總是會格格不入。
趙佑棠咳嗽一聲,聲音微低的道:「都起來罷,便當朕只是親戚。」
馮澄這輩子都沒想過皇帝會上他們家,還在糊塗呢,馮孟安就先起來了,他常見趙佑棠,二人算是親近的,故而他對趙佑棠的君威是有抵抗力的,他扶著馮澄與唐容起來,其他人也陸續跟著。
馮憐容笑道:「爹爹,娘,相公一會兒也跟咱們吃飯,你們莫要拘束。」
相公……
眾人都露出驚異之色。
馮憐容神態自若,他二人出去過幾次,馮憐容已是習慣的很了。
馮澄見狀暗道,這女兒真是膽子大了啊,居然敢叫皇上相公。
唐容卻是喜不自禁,與吳氏道:「那快些叫廚房再多添幾個菜,什麼山珍海味,叫他們都翻出來,看看……」
「不必如此。」趙佑棠打斷她,笑一笑道,「容容自小喜歡吃的,燒幾個罷。」
屋裡眾人的臉色又是一變。
不過這變化自然是高興,可見馮憐容的地位有多高。
唐容聽到這話,自然是越發喜歡趙佑棠,要不是因他是皇帝,恨不得就上去狠狠誇他一下好女婿,她一疊聲的道:「好,好,若蘭,你快些去吩咐。」
吳氏這便去了。
馮孟安笑著看馮憐容:「怎麼沒把孩子們帶來?」
「相公不准唄,怕太慣他們了。」馮憐容心想,也不知光剩幾個孩子了,他們這上元節怎麼過。
趙佑棠道:「朕已派人去同母后說了,母后自會叫他們去的。」
馮憐容想到花燈,笑著叫嚴正拿進來,朝馮廷譽招招手:「這是承衍,承饃送給你的,叫我帶來呢。」
「謝謝娘娘。」馮廷譽笑瞇瞇的行禮,他跟馮廷元一個性子,沉穩禮貌,又看看花燈,眼裡閃出光彩,「好漂亮的花燈呀!」
「我也有一個。」馮憐容把她那個晃一晃,「咱們出去拿著玩兒?」
馮廷譽連連點頭。
二人就走了出去。
說是說玩,其實馮憐容還是想看看自個兒的娘家如今是何等樣子,趙佑棠從後面而來,笑道:「就知道你會到處走呢,這宅院如何?」
「大,真大。」馮憐容道,「比我原先住的的地方大了十幾倍呢。」
「大些才好啊,你們馮家將來子孫滿堂,才不覺擁擠。」
「那倒是。」馮憐容笑道,「母親常懊悔沒能給父親多生幾個兒子,說馮家子嗣單薄,幸好大嫂生了兩個,現在只巴望兩個孫子將來好好開枝散葉了。」
趙佑棠笑笑:「只要有朕在一日,馮家總是好的。」
馮憐容握住他的手放在臉上蹭了蹭:「謝謝相公。」
二人走了會兒才把整個院子看完,回去正好用飯,桌上已經擺滿了美味佳餚,馮澄還在不相信,跟唐容道:「真是稀奇事了,皇上還能上臣子家用飯呢。」
唐容道:「相公難道看不出來,還不是為咱們家容容,尋常臣子家皇上能去?一會兒相公你輕鬆些,就當皇上是咱們女婿嘛,啊,不對,本來也是,你別弄這些君君臣臣一套,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就跟以前上元節一樣的。」
馮澄現在最是聽娘子的話,一口應了。
那邊馮孟安也叮囑吳氏與兩個兒子。
故而二人坐上八仙桌,旁人都盡量的不拘束,說說笑笑,其樂融融,言辭間也是講些日常的趣事。
馮憐容本以為這次會忍不住哭,誰料此次重逢在家中,並無一滴眼淚,只有胸腔裡滿滿的幸福。
大概這日子已經被她過得太甜如蜜了。
而家人見她如此得寵,更是沒有理由會哭,全都笑容滿面。
趙佑棠坐在馮憐容旁邊,臉上也帶著淺淺的笑意。
幾何時,他也幻想過與家人那樣融洽甜蜜,有疼他的母親,又關懷他的父親,可他這一生,都不會有了。
他曾想過,他或許只會有國,不會有家。
然而,他現在有了。
馮孟安笑道:「容容,你以前最愛看花燈,一會兒去不去?現在京都的花燈比起往前漂亮多了。」
馮憐容連連點頭。
後來想起什麼,才看一眼趙佑棠,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懇求。
趙佑棠自然不怪責她,笑道:「你都答應了,還要我說什麼?」
馮憐容高興得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相公跟我一起去嘛。」
那撒嬌的語調也不掩飾,酥麻酥麻的,趙佑棠都替她臉紅,忙唔了一聲,生怕他不肯,她兩隻手都纏上來,成何體統。
眾人都心領神會,偷偷的笑。
用完飯,二人就出了去,本來馮孟安也要去,後來一想,何必打攪那二人,卻是找個借口拖延了。
馮憐容還跟小孩兒一樣,手裡提著花燈,只她戴著帷帽,旁人也瞧不見臉,就是花燈太過精緻,總有人盯著看個不停,甚至還遇到富人,上前詢問價錢的,被趙佑棠一張黑臉嚇了回去。
「招搖過市,說的就是你。」趙佑棠握住馮憐容的手緊了緊。
馮憐容嘻嘻一笑:「那麼好看的花燈不拿出來,放在家裡可不是浪費?也浪費了做這花燈之人的心血。」
趙佑棠冷哼道:「那也是為你做的,旁人能看一眼是天大的福氣了!」
瞧這高傲的樣子,馮憐容抿嘴笑道:「等回去,我就把花燈供起來,看一整年可好?」
她眼裡閃著狡黠之色。
趙佑棠神色又冷淡下來:「關我何事,又不是我做的。」
馮憐容噗的一聲笑了,抬頭指著遠處極為亮堂的地方:「那兒像是花燈最多呢,走,咱們快些去看看。」
她當先走在前面,趙佑棠幾是被她拉著,旁邊行人如織,紛紛從身邊掠過,四周花燈璀璨,耀眼動人,可在這瞬間,不存在一般。
他隨著她的手,行走在路上,只願跟著她,便像是可以到極樂人間了。
馮憐容仰頭看著花燈,笑道:「當真比以前熱鬧多了,瞧那邊猜燈謎的,好些人啊,還有賣吃食的。」
她興致勃勃,不知道多興奮,拉著趙佑棠又去猜燈謎。
卻不知茫茫人海,他眼裡只有她一個。
眼見馮憐容盯著個花燈在看,不知是何謎底,他握住她的手越來越緊,一字一頓道:「執子之手。」
馮憐容眼睛一亮,叫道:「白頭偕老,啊,原來謎底是這個呀!」
趙佑棠看著她眼睛,哭笑不得,捧住她的臉道:「是,我的謎底便是這個,執子之手,白頭偕老。」
馮憐容才知他的意思,一時呆了。
他親上來,隔著面紗覆蓋在她唇上。
週遭人群一陣喧嘩。
馮憐容的一顆心砰砰直跳,整個人都僵住了,暗道,怎麼會在街上,好些人啊,真羞死人了。
他放開她,拉著她就走,俊臉也不由泛紅。
一時情動,竟是無法自持,他這生為這女人,當真是犯癡了。
馮憐容這回跟在他後面,輕聲道:「什麼白頭偕老,分明是三生三世,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也要嫁給你的。」
趙佑棠腳步頓住,過得片刻,輕聲笑起來:「是朕說錯了。」
馮憐容心想,他其實並不知,可她知命運的神奇,所以就是要三生三世,不,十生十世才好呢!
不管如何,他們都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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