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寵妃1

馮憐容上輩子無榮無寵,死的還早,重生在十七歲,發現自己又入了宮。
馮憐容覺得自己真冤!
馮憐容打算什麼也不要想了,該吃的吃,該喝的喝,該睡的睡,就這麼著了。
結果老天爺良心發現,讓她混成了寵妃。

內容標籤:宮斗 重生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馮憐容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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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憐容一直覺得,自己與趙佑棠的緣分太淺。所以這輩子,她只想不虧待自己,吃好喝好睡好,再把攢到的錢給家人,也就圓滿了。結果,她不止做了這些,還給他生了孩子,做了寵冠六宮的娘娘。
本文雖是宮斗文,但溫情治癒,不管是趙佑棠與馮憐容的溫馨逗趣,還是二人教導孩子的過程,以及皇家與宗室之間的來往,都表現出了人性上的關懷。當然,爭鬥亦無可避免,在平和中添上驚心動魄的幾筆,讀來清新自然,引人入勝,不失為一部佳作。



☆、怎麼過
□  大清早,馮憐容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涼,寶蘭拿來漱口的熱水,又有沾了青鹽的馬毛刷,她閉著眼睛,昏頭昏腦洗刷一通,珠蘭又用浸了溫水的手巾給她擦臉,這眼皮子才勉強睜開。
  她兩手一張,讓她們把衣服穿好。
  這會兒還是大冬天,雪堆的老高,馮憐容坐著吃饅頭的時候,就聽外面一陣陣鏟雪的聲音,刺耳的有些叫人牙疼,她不由歎了口氣。
  「主子,很快就到春天了,你再熬一熬,以後去請安,也就不會冷了。」鍾麼麼跟哄孩子一樣的安撫。
  馮憐容心想,就算過了,明年還有冬天呢,她低頭啃饅頭,就著一小碗赤豆粥,一碟醃筍,還有一碟臘鴨塊,也算吃得滿足。
  「這就走罷。」她立在門口,看到外面一片濃黑,宮牆立在陰暗裡,像是連綿的山一樣,叫人透不過氣。
  寶蘭忙給她披上大氅,再招來兩個小太監在前面掌燈,一路就往東宮內殿去了。
  結果走到半路,後頭孫貴人孫秀趕了來。
  她與馮憐容一起住在東宮的扶玉殿裡,除了她們,還住了一個阮若琳,都是剛剛冊立的貴人,其中只有阮若琳侍寢過太子。
  故而孫秀一來就說道:「昨兒殿下又把阮姐姐叫去了,我起夜時正巧看到她回來,斗篷上全是雪,白森森的。」
  她語氣裡滿是酸意。
  馮憐容衝她笑:「早晚輪到你,又羨慕什麼呀。」
  孫秀小臉紅了紅,扭捏道:「要是,也是姐姐你,姐姐可不比阮姐姐長得差,就是可惜了還沒見著殿下。」
  「見沒見著都一個樣。」馮憐容的語調很悠遠,她上一輩見太子見得夠多了,但到死也是無榮無寵,死得還早,她算算,現在她也只有六年好活了。
  這六年,她到底怎麼過呢?
  自打馮憐容前段時間醒來,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她有點怨恨老天爺,為什麼要讓她重新來過,又為何非得入了宮,假如還沒有,她定是想盡辦法不讓自己進來的。
  劉秀看馮憐容忽然好似沒了魂一般,伸手在她面前晃兩晃:「馮姐姐,你怎麼了?可是病還沒有全好呀?」
  之前馮憐容剛被冊立為貴人就得了病,躺床上昏昏沉沉的,別說見太子了,就是人都認不清,上一輩這麼一耽擱,她三個月後才見到太子。
  那會兒人也沒精神,在太子面前戰戰兢兢的,太子都沒願與她多說兩句話,馮憐容心想,這一世倒好,這麼早病就痊癒了。
  「我沒事,咱們趕緊走罷,一會兒晚了。」馮憐容把大氅裹裹緊。
  東宮裡,太子妃也才剛起。
  她們到的時候,阮若琳已經在了,幸好是在暖閣裡,她們等著倒也不冷,宮女給她們上了熱茶。
  若是平常,孫秀定然還要與她說話,可阮若琳在,孫秀就不太愛開口。
  阮若琳這人有些清高,孫秀小家小戶出來的,有時候說話未免幼稚,阮若琳雖然不怎麼,可臉上那股子鄙夷之色,就叫她受不得。
  暖閣裡一片靜默。
  太子妃過得一會兒終於出來,穿著緋紅金繡牡丹襖,雍容華貴,坐下後語氣淡淡道:「現天兒冷,難為你們了,廚房熬了銀耳羹,一人一碗暖暖身子。」
  三人連忙謝恩。
  看著熱氣騰騰的羹湯,馮憐容吃不下去,她剛才已經很飽了。
  孫秀跟阮若琳卻都端起碗。
  孫秀吃得尤其快。
  阮若琳慢吞吞喝了兩小口。
  屋裡又是很安靜。
  「阮貴人。」太子妃忽地開口,「聽聞你屋裡銀絲炭用的差不多完了?」
  阮若琳顯然沒想到太子妃會提這個,她自來嬌貴,一到冬天,炭是從早到晚的用,沒碳的事情,身邊人前兩日才同她說,還沒來得及想法子。
  「回娘娘,將就也夠用到春天了。」但阮若琳不蠢,宮裡不管哪個妃子,還是太子的側室,用什麼都是有定額的,別的人現還有,她用光了,便是她不對。
  太子妃笑了笑,纖長的手指拿起銀匙在白瓷碗裡攪動了兩下道:「咱們雖說是女子,幫不得什麼,可這幾年連著旱災,百姓們日子不好過,咱們在宮裡,能省著就省著點兒,父皇去年的龍袍都沒有新做一件呢。」
  阮若琳聽了頭皮發麻,又有些噁心。
  不過是多用了炭,還把皇上扯出來,太子妃自個兒用的碳是她們的兩三倍,怎不提?可這話打死她也不會說出口,只捏著拳頭應了聲是。
  這當兒,忽聽宮人道,說太子回了。
  屋裡眾人都吃了一驚,包括太子妃都站起來。
  只因太子一個月有二十來日都要去春暉閣聽課,這講課的要麼是滿腹經綸的大學士,要麼是經驗老道的朝中重臣,原本今早他是不可能回內宮的。
  太子妃詢問道:「殿下沒去春暉閣?」
  「戶部出了點兒事,王大人去處理了,暫休一日。」太子坐下,朝下方三人看去,目光落在馮憐容的臉上時,似有些疑慮。
  太子妃解釋:「這是馮貴人,前些時間病了,現才好,」又招手讓馮憐容過來,「叫殿下看看,人都還沒見過呢。」
  馮憐容今兒穿了件棗紅色折枝梅花襖,碧青平紋棉裙,也沒怎麼上妝,光是頭上插了兩支長短金簪。
  她有那麼片刻的停頓,才穩當的走過去。
  耳邊聽太子道:「聽你提過,我說呢,記得像是有三個的。」
  他聲音裡帶著少年的爽朗,又有一些些的低沉,不是特別悅耳,可是卻容易叫人記住,馮憐容慢慢抬起頭來。
  太子便瞧見一張清清爽爽的臉。
  馮憐容也瞧見了太子。
  過去六年的時光像是忽然就沒有了,太子還是她原來第一次見到的那樣。
  馮憐容有些激動,有些心痛,又有些說不出的惘然,可是當她想到自己的結局,她又平靜下來。
  「妾身見過殿下。」她問安。
  那雙眼眸在燭光下幽靜又明亮,太子問她:「你叫什麼?」
  「馮憐容。」
  「馮憐容。」太子念了一遍,微微笑起來,「誰憐花容悴,思君如流水,這名兒有些詩意,你父親做什麼的?」
  「妾身父親是戶部郎中。」馮憐容的聲音溫溫軟軟,不徐不疾的道,「父親平日裡便愛好吟詩作對,但當日予我這名兒,卻是因母親名字裡有個容字。」
  太子笑道:「你父親倒是情深之人,這名兒好,女兒家,誰不盼人憐?」
  他語氣裡有了一些溫柔之意,馮憐容臉兒稍紅,不答這話。
  太子妃道:「你先下去罷。」
  太子也便不再與她們說話,只跟太子妃閒說些家常。
  那別的人再待在這裡便很沒意思,偏偏太子妃又不讓她們走,還是太子回頭道:「你們退了罷。」
  她們才能離開。
  出來後,阮若琳的臉色不大好看。
  她原以為侍寢了幾日,太子的態度總會不一樣,誰料到竟是一眼也沒有多看她,反倒是馮憐容剛剛病癒,引得太子與她說話。
  「炭的事情,到底怎麼傳出去的?」阮若琳側頭質問紀嬤嬤。
  紀嬤嬤忙道:「這事兒是該好好查查,也不知哪個多嘴的說了。」又教導阮若琳,「主子啊,奴早說過,要省著點兒用,主子偏不聽,這些炭哪兒能這般浪費,又是有暖閣的,便是出來走走,也不用都燃著。」
  「怎麼省?」阮若琳皺眉,「就這樣,我手腳都還生凍瘡了呢,在家裡時,哪年冬天不用掉上千斤炭,不知宮裡還窮過我家了。」
  紀嬤嬤差點捂她的嘴兒。
  「光是你我說說,怕什麼?」阮若琳一拂袖子走了。
  紀嬤嬤唉聲歎氣,回頭看看孫秀跟馮憐容,只覺得自己命苦。
  怎麼就給分來伺候這個小祖宗!
  那兩個多聽話啊,鍾麼麼跟小鍾麼麼常說,怎麼教怎麼聽呢,連頂嘴兒都沒有的,紀嬤嬤嫉妒死了。
  馮憐容回到屋裡,珠蘭把大氅給她脫下來。
  「別的也脫了。」馮憐容問,「炕上還暖著罷?」
  「主子要歇息?」
  馮憐容點點頭。
  鍾麼麼一聽就忍不住了:「大冬天老是睡怎麼能成,一天又吃得多,以後長肉了,那得多難看。主子,不是奴多嘴啊,原本今兒就該好好裝扮下,看看,見著殿下了罷?奴怎麼說的,主子每日都不能懈怠,主子現在老後悔了罷?」
  她只後悔上一輩沒吃好睡好,最後還沒得太子的寵,那六年白白的浪費過去,最後她什麼也沒有得到。
  馮憐容轉身就爬到了炕上。
  外頭,鍾麼麼很是喪氣,這一個祖宗,也開始不聽話了。


☆、順序亂了
□  馮憐容起來的時候,正好是午時。
  金桂從膳房拿來一碗煨羊蹄,一碗黃芽菜炒雞,一碟蝦油豆腐,一碟香乾菜,並蘿蔔圓子湯,放在桌上,能沾了半邊。
  馮憐容漱漱口,便坐下來。
  寶蘭給她布菜,鍾麼麼怕她吃得多,在旁邊指指點點,這個少吃點,那個不能吃,馮憐容斜睨了她好幾眼。
  不過到底也沒怎麼,上輩子,鍾麼麼伺候她六年,什麼好處沒撈著,後來,她臥病在床,鍾麼麼哭得眼睛都要瞎了,四處想法子,但還是沒能救得了她。
  可這真心她還是看在眼裡的。
  鍾麼麼仍跟以前一樣倚老賣老:「都說不聽老人言要吃虧呢,以前也有幾個主子不管不顧的,當自己年輕,長得好看,就能討人喜歡,可下場都擺在那兒呢。所以這人那,就是要謙虛些,別看著有些人那樣,自個兒也有樣學樣的。」
  在說她跟阮若琳學,馮憐容好笑,阮若琳的結局她知道的清清楚楚,學誰不好呢。
  她揮揮手:「罷了,都撤了罷。」
  鍾麼麼滿意,笑著叫人端水來。
  馮憐容剛洗了把臉,就聽外頭傳來一聲慘叫。
  她側頭又聽,那聲音卻沒了。
  「是阮貴人那兒呢。」鍾麼麼道,「今兒被娘娘說了用炭的事情,定是不能了了,倒也不知是哪個說出去的。」
  她們這扶玉殿,阮若琳住在正殿,她跟孫秀一東一西,雖說都有獨立的地方,但還是近的很,那麼大的聲音自然兩邊都聽得見。
  「聽著像是喜兒。」寶蘭道,「她聲音尖,八成是她喊的。」
  「不能罷,喜兒那麼老實,怎麼會去告狀?」珠蘭驚訝。
  鍾麼麼伸手一個個敲過去:「人不可貌相,說了多少遍了,越是看著老實指不定就越壞,你們最好記著點兒,還有,阮貴人那兒的人別去惹,平日裡也別搭話。」
  兩個丫頭連忙點頭。
  孫秀一會兒來了,也與馮憐容說炭的事情。
  她有些幸災樂禍:「阮姐姐沒炭用了,以後不知怎麼過呢,怕只能天天待在暖閣裡,幸好我省著點兒,倒是能用到開春,姐姐這兒還多麼?」
  「多呢,我一早病著躺炕上,炭倒是沒怎麼用。」
  孫秀嘻嘻笑,打量馮憐容一眼:「姐姐,今兒殿下見到你了,指不定要你侍寢呢。」
  馮憐容搖頭:「誰知道。」
  反正上輩子太子見到她,就跟沒見到一樣的,等了好久,才命她去侍寢,這一次,她也不太樂觀,當然,她的表現比以前好多了。
  馮憐容照常過了幾日,這天,她還跟原先那樣早早準備歇息,太子屋裡的小黃門來傳,說是太子要她過去。
  這就是侍寢的意思了。
  馮憐容吃驚,沒想到被孫秀說中了,難不成她那次露面,挺合太子的胃口的?不然怎麼就叫她了呢。
  鍾麼麼跟寶蘭,珠蘭幾個高興壞了,幾個人連忙給她端水洗澡。
  冬天麼,不像天暖,就是她們這些貴人,也不太清洗全身的,故而也確實有些髒東西,鍾麼麼瞪大了眼睛,指揮幾個丫頭動手。
  馮憐容差點給她們搓哭,恨不得一層皮都掉下來,但鍾麼麼還是不放過,叫她們幾個再洗乾淨點兒,務必一手搓下去,什麼都沒有。
  等到洗完,馮憐容都像個蝦子了,到處都紅通通的。
  幸好不是傷,一會兒也就好了。
  鍾麼麼又要給她精心上妝,這回馮憐容沒聽她的,說不上最好,不然碰一碰掉粉也不是好事兒,鍾麼麼權衡再三,給她上了稍許,眉毛畫了畫,嘴唇潤了潤。
  至於穿得衣服,從內到外都是全新的,鍾麼麼給她挑了件梅紅金繡蓮花團紋交領小襖,裙子是藕色百褶棉裙,頭髮叫玉珠梳了個單螺,只插了一根六梅花合心長金簪。
  「這就走罷。」鍾麼麼看著馮憐容,忽地有種送閨女出嫁的心情,不過這是大好事,她現在只擔心馮憐容到時候的表現,該教的都教了,一切都要看她的造化。
  馮憐容披上件狐皮大氅就跟那兩個小黃門走了。
  太子住的正殿一般太子妃都不合適去,別說那些奴婢,故而侍寢的話,也是他那兒的人來迎,鍾麼麼跟宮女都跟不得。
  馮憐容走到路上,只覺寒風刮的臉疼,她拿出帕子來,把那一點點粉也擦掉了。
  到得正殿,她慢慢走進去,兩個小黃門便在後面把門一關。
  本以為自己會很鎮定,但這會兒馮憐容還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像是在耳邊響起來似的。
  她開始想,等下見到太子該說些什麼,結果卻發現太子竟然在吃飯。
  她的眼睛微微張大了一些,低頭行禮,叫了聲殿下。
  太子放下筷子,抬眸看看她,眼裡有些笑意。
  「今兒王大人提起你父親。」他忽地說道。
  馮憐容不免緊張:「妾身父親怎麼了?」
  「別擔心,王大人是稱讚你父親。」王大人是戶部左侍郎,今兒太子聽他講課,王大人便拿上回戶部的事情為例提了一提,稱馮大人做事果斷,關鍵時候,敢下決定,沒有讓事態嚴重,但這些他不可能與馮憐容細講。
  聽到父親被肯定,馮憐容高興的笑,眼睛亮閃閃的道:「父親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官。」
  她臉上滿是崇敬之色,這父女之間感情定是好的,太子想到自己,不免有些惆悵,拿起桌上酒盞喝了一口道:「你坐下陪我吃罷。」
  馮憐容一怔。
  她今兒是來侍寢的,現在這順序不對啊,怎麼要先陪吃飯那?
  可她沒有拒絕,甚至連不敢都沒說,就坐下來。
  旁邊伺候的宮女給她拿來碗筷。
  太子問:「會喝酒麼?」
  馮憐容道:「不是很會,但也可以陪殿下喝一點兒。」
  太子笑笑,讓宮女給她倒一盞。
  馮憐容看著琥珀色的酒,拿起來嘗,本以為酒勁足,會辣口,結果意料之外竟是不難喝,她連吃了兩口。
  看她左臉頰上梨渦一現一隱,太子嘴角挑了挑。
  馮憐容往桌上掃一眼,看中了道煨筍蹄花。
  給太子與太子妃做飯的御廚可不比她們的,馮憐容知道,那御廚很厲害,什麼都能燒,豬蹄也是擅長的,所以她就有些饞,可伸出筷子去夾時,半途又縮了回來。
  太子奇怪:「怎麼不吃?」
  馮憐容老實道:「怕把臉吃花。」
  太子笑了。
  馮憐容臉微微發紅。
  太子道:「吃罷,吃完洗個臉就是。」
  可是,吃豬蹄的樣子也不好看,馮憐容還記得自己是來侍寢的,搖搖頭道:「晚上吃這個會積食,殿下也少吃點兒。」
  太子唔了一聲。
  「那便不吃了。」他叫人端水洗漱。
  馮憐容喝了幾口酒而已,便只漱口。
  宮女叫她坐到裡間等,那是太子平常休息的地方,床,桌椅,櫃子都有,全是紫檀木,花梨木這些貴重的木料所做。
  因這兒暖,馮憐容脫了外面的襖子都還有些熱,但也沒法子,她默默坐在床邊上,腦子裡有些亂。
  不一會兒,太子便來了,她同他一樣,也穿得少,只著一件春秋天的夾袍。
  馮憐容見他來了,想站起來。
  太子笑道:「坐著罷。」
  馮憐容便往旁邊挪過去一點。
  太子坐到她身邊,往她臉上看了看,她什麼粉都沒有上,因年輕,這皮膚就跟剝了殼的熟雞蛋一樣有光澤。
  「你頭暈不暈。」太子看她臉紅,「這酒後勁有些大。」
  「不暈,是被熱的。」馮憐容摸了摸自個兒的臉,很燙。
  「哦?沒想到你還挺能喝呢。」太子笑。
  他長得像他祖父,眉目俊秀,一雙眼睛尤其顯眼,那眸光總是像水一般流動著,光華閃耀。
  馮憐容看著,只覺自己要癡了,太子不管是前一世,還是現在,都俊美的很呢,她笑著道:「母親喜歡親手釀酒,妾身幼時便常會喝到一些,怕是這樣,便不容易醉。」
  太子問:「都釀什麼酒呢?」
  「杏花酒,桃花酒,梅子酒,後來咱們國也種上葡萄了,我娘又試著釀葡萄酒。」馮憐容的記憶中,與父親母親,哥哥在一起的生活是上輩子裡最幸福的事情,所以她的聲音格外溫柔,帶著點兒沉溺,「不過葡萄酒娘沒有做過,好幾次釀出來,都酸得很,娘嫌葡萄賣得貴,一狠心買下田自個兒種了葡萄,那葡萄熟了,一串串掛著,可好看了。」
  「後來做出好葡萄酒了麼?」
  「後來……」馮憐容說著覺得不對,怎麼陪完吃飯又要說怎麼釀酒了呢,她抬起頭往太子看過去。
  那樣子有些呆,好像在問,你怎麼要問這些呢?
  太子噗得笑了。
  馮憐容越發覺得奇怪,她上一世來侍寢,太子可沒有那麼多話說,她也沒敢說話,她那時候一看到他,心就跳得厲害,氣也透不過來,又牢記著要謹言慎行,根本就沒法開口了。
  看她有些失魂,太子的手伸過來,一下就把她摟在懷裡。


☆、自在
□  他的胸膛很寬闊,他的手臂也很有力。
  馮憐容的臉靠著他胸口,只覺自己好像在做夢。
  那時候,她多久沒有再碰到他了啊,一直到死都沒有。
  可是,現在他在抱著自己。
  「殿下?」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恍惚,「殿下是真的呀?」
  「嗯?我還能是假的?」太子笑了,有點兒懷疑她還是醉了,不然怎麼會說胡話呢,他手指撫到她臉頰上。
  馮憐容感覺到他的手指,身子像被電了似的,抖了一抖。
  太子察覺,低頭看她:「害怕了?」
  她記得,第一次可疼呢!
  馮憐容把頭埋在他懷裡,點頭:「怕。」
  樣子嬌憨嬌憨的,惹人憐惜。
  太子怔了怔,以前侍寢的沒哪個會說怕啊,不過看起來,是很疼的,他摸摸她的頭:「別怕啊,我會輕點兒的。」
  他伸手把她頭上的金簪拔了。
  烏黑的頭髮落下來,又滑又軟,帶著淡淡的香氣,馮憐容抬起頭,杏眼含著水汽,霧濛濛的,像是黑夜裡被雲遮住的星星。
  太子低頭就吻了下去。
  馮憐容的腦袋裡轟得一聲,本來還亂七八糟的,一下子什麼想法都沒有了,就像外面的屋頂,下滿雪,白茫茫的一片。
  直到那刺痛襲來,她才找回一點兒知覺。
  她伸手緊緊抱著太子的後背,好像要把自己嵌入他胸膛一般,到最後也沒有放開。
  這時已是夜深。
  馮憐容躺在那裡,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太子俯身看著她問:「可有哪裡不適?」
  馮憐容聽到他聲音,一下就把眼睛睜開來,可是剛動一下,她就輕哎了一聲,人都弓了起來。
  比上一次還疼好多。
  馮憐容都要哭了。
  可這兒是太子休息的地方,像她們這種身份是不適合留下來過夜的,她對這個很清楚,雙腿一屈便想坐起。
  太子皺眉道:「不是還疼麼,急什麼,再休息會兒。」
  「可是……」馮憐容猶豫。
  「你那麼想走?」太子問。
  馮憐容連忙搖頭:「不是。」
  「那就別走。」
  太子手臂一伸,把她攬過來。
  馮憐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哪裡還記得什麼規矩了,整個人都窩到他懷裡,手抱住他的腰,就跟抱住一個軟枕似的。
  太子好笑。
  這小貴人挺自在啊,一點兒不拘束,叫她幹什麼就幹什麼。
  兩個人躺著一動不動,太子不說話,馮憐容也不說,她有個太子殿下抱著,正舒服呢,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太子忽然道:「你娘後來有沒有釀出好葡萄酒了?」
  馮憐容還在困著,回道:「釀出了,我入宮前,還喝過呢,很甜,有點兒酸,那顏色也好看,我娘本來說咱們家不富裕,爹不是會掙錢的,哥哥唸書還要花錢,便想去賣酒來著,到時候咱們家指不定就能開個酒莊,我也能幫娘賣酒……」馮憐容說著說著就哭起來。
  可惜酒還沒賣呢,她就被選入宮了,再也沒見過娘親,見過父親,見過哥哥,連死都沒有。
  馮憐容悲從心來。
  太子嚇一跳,俯身看她。
  這哭雖哭,卻是梨花帶淚,一點兒不醜。
  他歎口氣,這丫頭被選入宮,估計想家裡人想狠了。
  「別哭了,以後有機會,我讓你見見你家人,可好?」他安慰她。
  「見我家人?」馮憐容聽到這句,一雙眼眸好似能蹦出天上的光來,她直勾勾的盯著太子問,「殿下,您,您說的是真的?是真的麼?」
  太子下意識便道:「當然。」
  馮憐容立時就跪下來,給太子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妾身先謝謝殿下了!」
  她的眼淚還沒有止住,可嘴角卻已經溢出笑來。
  那模樣叫人心酸。
  太子輕輕一歎:「人之常情,你收拾收拾回去罷。」
  馮憐容這會兒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可是她卻不能不抓住這次機會,她道了聲殿下恕罪,趕緊把衣服穿好。
  外面兩個宮女一見她出來,就領著去外頭了。
  太子看著她走,暗道,原先不過是隨口安慰的一句,如今看來,以後倒真要兌現了,不然那丫頭不知道會怎麼傷心失望。
  大冬天的,越晚越冷。
  馮憐容到院子裡時,牙都在上下碰著了。
  鍾麼麼倒是很高興,這待得越晚越好啊,可惜啊,還是回來了,不過像這種殊榮,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她印象裡,皇上是太子那會兒,也就一個貴人在那裡過過夜,但也只數次罷了,而且皇上登基後,那貴人又一點兒不受寵了,沒多久就因病逝世。
  所以說,這伺候皇上,太子都不是好預測的事情,瞬息萬變。
  「快些把熱水抬來,主子洗洗便睡了。」鍾麼麼吩咐寶蘭,又看看馮憐容,未免心疼,小姑娘第一次,定是疼的,可伺候的又是太子,也不知受沒受委屈,但就是受了,也得當恩惠。
  她先拿溫水給馮憐容擦擦臉,又把手爐換了炭給她拿著。
  馮憐容總算暖了點兒,等到泡在滿是熱水的木桶裡時,她一下就睡了過去。
  寶蘭跟珠蘭手腳更輕了些。
  鍾麼麼看到她胸口上有些淤紅,卻是眉開眼笑,馮憐容的胸是很好看的,不大不小正正好,她對寶蘭道:「看看,我這一套扭捏法還是有用的。」
  寶蘭跟珠蘭都紅了臉。
  鍾麼麼看著沉睡中的馮憐容,小聲道:「主子以前就是聽話,不然能有這麼好一對?你們下回也試試。」
  兩丫頭心想,試了給誰看呀!
  三人給馮憐容洗完,把她輕輕喚醒,馮憐容一刻不耽擱的就爬到床上去了。
  第二日,卻是比以前更早的醒了,愣是被叫醒的。
  馮憐容氣不打一處來,惱火的看著鍾麼麼。
  她昨兒伺候太子,身心俱疲,晚上也沒有睡好,做了好些關乎前世的夢,這會兒真是痛苦極了,腦袋裡好像有人在拉鋸子一般。
  鍾麼麼道:「就是因昨兒,你更得早些呢。」
  一句話叫馮憐容醒悟過來。
  誰讓她是個妾氏呢,上頭有太子妃,她揉著難受的眼睛,呵欠連天。
  就是到了太子妃那裡,頭還暈乎著,然後太子妃說了幾句話,就讓她們退了,孫秀湊過來道:「姐姐,怎麼樣,被我猜中了罷。」
  馮憐容道:「猜中一半,好似殿下正巧聽到我父親的名字,才想到我呢。」不是因第一次見面,如此說來,可能她以後的命還是跟以前差不多,不過太子對她承諾了那事兒,這對馮憐容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孫秀笑道:「總是侍寢過了。」
  馮憐容看出她難過,上一世,她是墊底的,現在卻搶在孫秀前頭了,便安慰道:「殿下肯定會想到你的。」
  孫秀嘻嘻一笑,湊到她耳邊問:「殿下……溫柔不溫柔呀?」
  平日裡見到,太子看起來是很溫和的,可是這溫和也只表現在他說話的時候,一旦不說話,他安靜的坐著,卻又不一樣,叫人無法逼視。
  「殿下挺好的。」馮憐容回憶起來,笑著道,「還叫我陪著吃飯呢,昨日不知為何,殿下吃的很晚。」
  「哇,真好!」孫秀挽著馮憐容的手臂搖了搖,「殿下肯定很喜歡姐姐的。」
  「只是恰好而已啦。」馮憐容可不想相信這種話。
  太子喜不喜歡誰,說實話,就算給了她那六年的時間,她仍是弄不清楚。
  回到屋裡,馮憐容又開始打呵欠。
  鍾麼麼這回沒說她,忙叫她去睡一會兒。
  炕上熱乎乎的,馮憐容剛閉上眼睛,就沉沉睡著了,這一覺便到了中午。
  看她從炕上下來,鍾麼麼像從地上撿到金子一般,兩隻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亮閃閃的盯著她道:「主子,主子,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馮憐容還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鍾麼麼為啥興奮成這樣。
  「殿下賞東西給你了!」
  「什麼?」馮憐容一下子清醒了,「賞什麼了?」
  她鞋子也沒穿好,急匆匆的就往外頭走,等走到堂屋時,才看見桌上端端正正擺了一碗紅通通的煨筍蹄花。
  那是昨兒她想吃後來沒有吃的。
  寶蘭,珠蘭都在高興的笑。
  馮憐容卻是百感交集,也不知自己該笑還是該哭。
  曾經的那六年,她不是沒被賞過,但只有冰冷冷的金銀首飾,這熱乎乎的卻是頭一遭,馮憐容又覺得自己在夢中了。
  太子為什麼會突然賞她這個?
  難道說昨兒自己伺候的挺好?
  可馮憐容回想起來,卻只想到自己傻乎乎,沒有控制住的哭泣。
  男人心,也是海底針吶!
  馮憐容漱一下口,就吃起來。
  不得不說,心情還是挺好的。
  鍾麼麼笑道:「主子可記得了,以後要再侍寢,還跟昨兒一個樣,看來殿下喜歡呢,主子如今知道,聽奴的不錯罷?」
  馮憐容差點嗆到。
  以前聽鍾麼麼的,便落到那個結局,如今她不想再重蹈覆轍,在有生之年,她只想做個自在些的人。
  人生是那麼苦短呢。
  他見她,她歡歡喜喜,他不見,她也不想再悲傷了。 


☆、大年夜
□  待到晚上,馮憐容又要用飯,剛坐上飯桌,赫然就見午時吃了一半的蹄花還在擺著,那形狀看起來已是有些慘不忍睹。
  「這個怎麼還在呢?」馮憐容問,她們這些貴人雖不至於很奢侈,但也不會說,一道菜還能吃兩頓的。
  更何況,這還是蹄花,吃過一回,模樣實在是難看了些。
  鍾嬤嬤卻道:「這可是殿下賞的,怎麼好扔了?扶玉殿裡,哪個能吃到這些,扔了可不是遭人恨麼。」她把蹄花端到馮憐容面前,「奴已經專門叫廚房熱過了,主子吃光了才好呢。」
  可午飯時,她已經吃得夠多了。
  馮憐容皺眉:「又不是什麼多貴重的,能招什麼恨,嬤嬤把蹄花拿去廚房叫人熱,才好笑呢,那些宮人不知道怎麼說我。」
  鍾嬤嬤道:「他們敢說,主子這是對殿下的恭敬!」
  聽到這番言論,馮憐容無言。
  恭敬什麼呀,她覺得跟捧人臭腳一樣的,後來還是沒吃一口。
  但這事兒倒是在東宮傳遍了。
  這日去給太子妃請安,太子妃都提起來,問道:「怎麼會是蹄花呢,你瞧著不似愛吃這個的。」
  馮憐容道:「便是沒吃過這道菜,當日見到就有些饞。」
  她在心裡默念,千萬不要提晚飯的事兒,太丟人!
  阮若琳聽了撇撇嘴,當真是小家子氣,見個豬蹄都忍不住,後來還捨不得扔,叫廚房熱了晚上再吃,真真是噁心。
  太子妃笑了笑,沒有再說。
  孫秀面色卻有些黯然。
  現在就她沒有侍寢了,本來也不是很急,可小鍾麼麼天天的說,往外探頭探腦的,倒是弄得她很緊張,好似再不侍寢,以後這日子都沒法過了,又聽到太子賞吃的給馮憐容,心裡也是免不了失落。
  但是,她很快就打起精神來,下午跑去找馮憐容玩象棋。
  她知道馮憐容喜歡玩這個。
  結果馮憐容連輸了五盤,抓著她就不給跑了。
  孫秀又同她玩了好一會兒,馮憐容勉強贏到一盤才舒服些。
  她玩這個,鬥爭心有些強,就是很不厲害,可偏偏就是喜歡,總覺得把這個玩好的便是聰明的人,她也愛看別人玩。
  只是自己常輸,弄得有些鬱悶。
  孫秀笑道:「姐姐多練練就好了,其實也不是多難的。」又揉自己的肩膀,「哎喲,真是不能再玩了,我這兒都酸了。」
  「珠蘭,你給她捏捏。」馮憐容誇珠蘭,「她手藝好呢,跟鍾麼麼學的。」
  孫秀被捏了幾下,果然渾身舒服,扭過頭道:「讓白蓮給珠蘭學學,成不成?」
  誰料鍾麼麼道:「那是我祖傳的,學什麼,我只教給這屋裡的,珠蘭,你可不能到處亂教啊,不然看我怎麼罰你。」
  孫秀撇撇嘴:「嬤嬤還真兇呢,我跟姐姐像親姐妹一般的,你這麼見外。」
  鍾麼麼笑了笑,雲淡風輕似的:「只是像,要真是親姐妹也罷了。」
  小鍾麼麼看不過眼:「咱們都姓鍾,往上數是一個祖宗呢,你這小氣婆子,咱們還不屑學呢,主子,奴沒那祖傳的,一樣揉的你舒服。」
  小鍾麼麼胖墩墩的身子就挪過來,兩隻肉手給孫秀按壓。
  孫秀在那兒直咧嘴。
  這兩方的人,自打各自主子被選入宮,就常在一塊,耍嘴皮子是見慣的,不過馮憐容不願強迫鍾麼麼,也就沒提這事兒。
  等到孫秀幾人走了,雪兒又來了。
  她是阮若琳跟前的宮人,不過並不是來見馮憐容的,而是跟鍾麼麼說話,鍾麼麼聽了一會兒就把她趕走了。
  「什麼事兒?」馮憐容問。
  鍾麼麼沒好氣道:「還不是那位主兒,不是沒炭了麼,想出錢問咱們買,說是外頭三倍的價。」她呸的一聲,「臭錢還使到宮裡來了,咱們能惦念她那點銀子?」
  馮憐容也道:「自是不能賣的。」
  「本來就是麼,娘娘都知道的,要賣了,不知道怎麼看主子呢,就是手裡緊,也不能貪圖她這些。」
  「緊也不緊的。」馮憐容道,「一個月都有十幾兩呢。」說著想到什麼,「寶蘭,你把那些銀錢都拿來。」
  這屋裡,寶蘭管錢財,珠蘭管首飾,另外兩個金桂銀桂,管屋裡貴重的器具,每日都要拿軟巾子好好擦拭一回的。
  寶蘭就去裡間從花梨木三櫥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青銅盒子,上頭有個黑鐵大鎖,她在袖子裡摸摸就把鑰匙取了,把鎖一開給馮憐容瞧。
  四四方方的盒子裡擺了三個大銀錠,一個銀錠有十兩重,馮憐容一個個拿起來看看,心裡暗暗高興,原來都有三十兩銀子了。
  那要是一年,她少說也能存六十兩,兩年的話,指不定能有一百兩,到時候,家裡一定可以改善下生活的。
  不過那會兒,哥哥是不是要娶妻了?
  當年,她記得哥哥要娶吏部郎中秦大人的三女兒,她還叫人送了銀子去家裡,可惜他們沒有要,又送回來,說她在宮裡過得不容易,自個兒留著傍身。
  馮憐容長長歎了口氣。
  也不知她後來早逝,父親母親,哥哥會傷心成什麼樣。
  馮憐容把銀錠又放回去,叮囑道:「好好收著。」
  等到有一日她見到家人,一定會說服他們拿走的,這樣自己也能安心些。
  天氣現在還是很冷,阮若琳的炭已經用完了,每日便只能待在暖閣,不說她,就是屋裡幾個也受不得,常找借口去別個兒主子那裡蹭點兒暖意。
  阮若琳就總發脾氣。
  紀嬤嬤勸不得,又沒有法子,倒是給鍾嬤嬤求了求,兩個婆子在宮裡幾十年交情,鍾嬤嬤被她磨得受不了,給出了個主意,後來紀嬤嬤就在惜薪司的一個奉御黃門那裡買到一些,算是緩了緩。
  一轉眼,就到春節。
  宮裡跟民間一樣,也是要大大操辦的。
  殿門貼春聯,還放炮仗,屋裡也多了好些年貨,就有一樣不同,家人沒得團聚,就是與太子見一面都不可得,因這晚上,太子與太子妃是要與皇上,皇太后,皇后,還有皇子公主們他們一起過大年夜的。
  扶玉殿裡,便只她們三個貴人湊一桌。
  宴席擺在阮若琳那裡,桌上有十六樣菜,雞鴨魚肉都不缺,另外還有八樣廚房精心做出來的點心,一壇果子酒。
  可她們吃得並不暢快,三人同期進來的,離家有大半年了,在家又都是被疼的姑娘,這等時刻,如何不想家。
  孫秀頭一個哭:「我就想吃我娘做得餃子,比這些都好吃。」
  阮若琳這會兒沒有不屑,只歎了口氣。
  馮憐容鼻子也有點兒酸,可是她覺得自己現在稍微有些奔頭了,心裡想歸想,卻並不是很難過,她只期待著那一日的到來。
  三個嬤嬤都勸,叫她們高高興興的,總是過節呢。
  結果三個人東西沒怎麼吃,把果子酒全喝掉了,嬤嬤們攔都攔不住,尤其是紀嬤嬤,竟然被喝醉掉的阮若琳扇了一個巴掌。
  鍾嬤嬤跟小鍾嬤嬤都呆了,暗自慶幸運氣好,沒有伺候阮若琳。
  孫秀也有點兒醉,馮憐容是最好的,她娘是真的會釀酒,她扛醉性好呢。
  所以到第二日,她腦子很清醒,不像阮若琳,走路都有些東倒西歪的,紀嬤嬤給她灌了好些醒酒茶。
  阮若琳差點吐了,但也不得不喝。
  年初一,她們要隨太子妃去皇太后,皇后娘娘拜年呢。
  她們這樣的妾氏,一年中,也就那麼幾天才能見到那兩位後宮裡身份最尊貴的女主人。
  紀嬤嬤輕聲抱怨:「早給主子提醒了,喝了兩口酒就記不得!」
  阮若琳白她一眼。
  孫秀驚訝的看著馮憐容:「姐姐倒是沒什麼呀,我這腦袋,現在還有些暈。」
  「我沒事兒。」馮憐容叮囑,「你也喝些醒酒茶,省的到時候失禮就不好了。」
  她們都是太子的妾氏,要是行為不當,那是給東宮抹黑。
  孫秀點點頭。
  三人一會兒就去往東宮。
  太子與太子妃都在,太子穿著玄色滾紅邊的錦袍,外頭披一件烏黑的狐皮大氅,身姿如竹,沉靜如雪,遠遠看見,誰都想多看一眼,可走近了,卻又誰都不敢再看一眼。
  太子妃叮囑她們注意言行。
  一眾人便前往內宮。


☆、下棋
□  皇太后住在內宮西北方的壽康宮,平日燒香拜佛,不太露面,尋常殿裡也很冷清,但今兒不一樣,殿裡滿噹噹的都是人。
  皇上,皇后,皇上的妃嬪,東宮的人,皇子,公主,都圍在她身邊。
  皇太后笑容滿面。
  她長著一張四方臉,即便是年輕時,看五官,應也算不得美人兒,然而,她一直很得先帝的寵愛,生了三個兒子,長子順當的做了皇帝,另外兩個兒子也一樣得先帝喜歡,先後在富饒繁華的府封王。
  輪到太子拜年,皇太后笑得更是慈和,招手道:「來,快坐哀家身邊,瞧瞧,都瘦了,便是再好學,大冬日的也緩一緩,想你父皇這年紀,那會兒還給哀家耍賴,說這等天氣就該休息兩個月呢。」
  她這口氣,就好似皇上還是個孩子一般。
  眾人都陪著笑一笑,誰也不敢插話,皇上的面色有些不愉,可也沒有發作。
  太子坐到皇太后右側,笑道:「父皇比孫兒聰明的多,可以少用些功,有道是笨鳥先飛,孫兒自然不能懈怠的。」
  
  「太子真是一刻也不放鬆呢。」胡貴妃聞言,對三皇子,四皇子道,「你們可要向太子哥哥好好學學呀。」
  胡貴妃是宮裡最受皇上寵愛的妃子,身份僅次於皇后,但人卻生得比皇后美的多,哪怕育有二子一女,風采仍不遜當年。
  皇太后眉頭微微一挑,並不說話。
  四皇子卻已經奔到皇上身邊,歡喜的道:「父皇,孩兒已經會背論語了,孩兒背給父皇聽呀。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
  他只有八歲,口齒卻伶俐。
  皇上很高興,把他抱著坐在腿上,語氣親切的問:「可知是什麼意思?」
  四皇子脆生生道:「原憲問,不好勝、不自誇、不怨恨、不貪慾,這可否算是仁呢?孔子答覆,可謂難得,是不是仁,我卻不知。」他歪頭問,「父皇,這算是仁麼?」
  皇上笑道:「等你長大了,細細思考一回,就能明白了。」一邊還拿自己的額頭去碰了碰四皇子的。
  皇太后見狀,臉色微沉。
  但皇上卻好似沉浸在天倫之樂裡,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
  胡貴妃笑得格外甜美。
  馮憐容忍不住朝太子看一眼。
  他靜靜的坐著,嘴角竟也帶著笑意,好像看到這一幕,是多麼高興的事情,然而,他這輩子都沒有得到過皇上對待四皇子的那種慈愛。
  馮憐容想起前世種種,心裡忍不住為他有點兒疼。
  太子妃心情也不好,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看向皇后。
  皇后卻是面色淡然,不怒不喜的,朝馮憐容幾個招招手道:「你們過來,叫太后娘娘見一見。」
  她們三個是皇后親自挑選定下的,當時皇太后因身體不適,並沒有參與,如今倒是過去一兩個月了。
  三人連忙上前。
  皇太后點頭道:「好,好,都是百里挑一的人兒,在宮裡,可住得慣呢?」她目光落在馮憐容的臉上。
  她穿著棗紅團紋的襖子,蜜合色棉裙,頭髮梳成單螺,打扮的乾淨利落,在三人中,是最為顯眼的。
  馮憐容道:「回太后娘娘的話,妾身自小便在京中長大,倒沒有住不慣的,而且這兒有暖閣,還有炭,比妾身家裡暖多了。」
  她說的很順暢,沒有任何畏懼,臉上還帶著點兒笑,梨渦一現,甜甜的。
  皇太后覺得她挺討人喜歡,也笑了笑,又看看另外兩個,隨之道,「你們既入得宮來,別的沒什麼,只需謹記自己的身份,好好服侍好太子,太子妃,可知道了?」
  三人都稱是。
  皇太后便賞了一匣子東西給她們。
  拜見完皇太后,也就沒她們的事情了,不似皇上的妃嬪,還能留下來與他們一起享用大年初一的早膳,她們三個照原路返回。
  阮若琳忍不住就發脾氣:「大早上的,連飯也不給吃。」
  紀嬤嬤嚇死,壓著聲音道:「小祖宗,你有話也回去說啊!再說,怎麼就沒飯吃了,一會兒自然會有的。」
  阮若琳哼一聲:「我這都餓死了。」又問她們,「你們餓不餓?」
  孫秀不理她。
  
  馮憐容這時道:「阮貴人,你最好改一改呢,可別害了自己。」
  阮若琳冷笑起來:「怎麼改,把吃過的蹄花再熱一熱,是麼?這種事情我可做不出來!」她一甩袖子,蹬蹬蹬的往前走了。
  不過看在同是貴人的份上,想提醒她一下,怎麼就要說蹄花呢,馮憐容羞惱的咬牙看了鍾嬤嬤一眼。
  鍾嬤嬤笑瞇瞇,小聲道:「阮貴人是在嫉妒主子呢,別說蹄花,就是菜花,她都吃不到。」
  馮憐容:……
  回到屋裡,她把大氅脫了,坐著喝水。
  寶蘭把皇太后賞的小匣子拿來,打開給她看,只見裡頭有兩個刻有吉祥如意四字的小金錠,還有兩支鑲了大珠的金釵,以她們的身份,賞得不算少了。
  在印象裡,好似前一世,也是賞的這個,馮憐容叫她把金錠收起來,又讓珠蘭把金釵插她頭上試試。
  「好看。」珠蘭稱讚道,「太后娘娘給的就是不一樣呢。」
  鍾嬤嬤給她們補充知識:「太后娘娘的東西,是專門由一個工坊做的,裡面的匠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這京城的名匠都比不上。」她看看金釵,「唔,這個手藝算是差的了,怕是新進來的匠人做的。」
  寶蘭,珠蘭都誇讚:「嬤嬤懂得真多!」
  「也不看看我多大歲數,當白長了呢?」鍾嬤嬤道,「你們以後自然也會知道的,給主子擺碗,準備早膳了。」
  二人就去忙了。
  大年初一一過,這天兒就慢慢的開始有些暖,至少大雪很少有了,馮憐容每回起來也不用那麼難受。
  這日晚上,太子派小黃門來接她。
  鍾嬤嬤特意在馮憐容耳邊叮囑幾句,喜滋滋的把她送走。
  這回,太子不在吃飯。
  馮憐容進去暖閣後,臉就開始發紅。
  太子笑道:「熱罷,把外衫脫了。」
  馮憐容臉更紅了。
  可她也不能不脫,就算太子叫她光光的,那也得照脫。
  她自個兒寬衣解帶,好不容易把外面的襖子弄下來,裡頭就只穿了柳綠色的裌衣,太子的暖閣比起她們的,就是熱,只用穿個春天的裙衫便已足夠。
  太子審視她一眼道:「還是春天好,冬天穿的胖乎乎的,不好看。」
  這樣多好啊,婀娜多姿的。
  馮憐容也看太子:「殿下也是穿得少,好看呢。」
  太子就笑起來:「我這是英俊呢,什麼好看,好看是形容姑娘的。」他用下頜示意,「過來坐著罷。」
  馮憐容就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現還早得很。」太子隨意問道,「你尋常什麼時候睡的?」
  「冬天的話,酉時罷,春天差不多是戌時了,夏天太熱,妾身就睡得比較晚,可能要到亥時初呢。」馮憐容看向他的書案,上頭擺著好些東西,筆墨紙硯,書卷,連象棋都有。
  太子道:「跟我也差不多。」又見她在看棋盤,便問,「會玩這個麼?」
  馮憐容高興的點點頭:「會,就是下得不太好。」
  太子一笑:「那咱們試試。」
  他叫馮憐容坐過來一些。
  馮憐容這才看清了那棋盤,原是跟她用的不一樣的,而是白玉做就,那些縱橫之處又用金液澆築,簡直是富麗堂皇呢。
  怎麼以前她沒見過?
  馮憐容放下一子,又聽叮咚脆響,聲音悅耳,不由好奇的看看手中棋子道:「原來這也是玉做的,可那麼暖呢。」
  「暖,自然就是暖玉做的,不然這等天氣,拿著不就涼了?」
  馮憐容愛不釋手摸了下:「妾身用的是楸木做的,也不冷,摔了也不壞,不過殿下這個棋盤實在太好看了,便是貴了些。」
  她說完,把「炮」放了下去,兩隻眼睛盯著對面太子的棋子,好像一隻等著狩獵的小獅子。
  說是小獅子,自是因為不可怕了,反倒是叫人好笑。
  那是全幅心思都放上頭了,本來太子還想就棋盤再說兩句的,倒是也沒心思說了,與她認真下起象棋來。
  結果馮憐容在這方面就是個繡花枕頭,看著氣勢很足,卻連輸了三盤。
  太子贏得很不爽,對手的水平實在太差了!
  最後一盤,太子都沒好好下,只盯著她看。
  卻見馮憐容竟是全身心投入,時而興奮,時而懊悔,時而高興,時而生氣,五官好像都在跳舞似的。
  太子忍不住就笑起來,把棋子一丟:「算了,這盤算你贏了。」
  看得出來,她是真得很想贏他,並不是說故意的,只是力有不逮。
  馮憐容皺皺眉:「怎麼能算贏了呢,殿下厲害,妾身自知不敵,不過也不會說,輸了當贏了的。」
  「哦?聽起來很有志氣呀。」太子笑。
  馮憐容握拳道:「反正妾身總有一日會厲害的!」
  太子唔了聲道:「那我等著呢,下回你來贏我。」又一推棋盤,「也不早了。」
  馮憐容沒反應過來,就被太子拉起,摟到懷裡去了。
  她比他矮一些,頭正好抵在他下頜上。
  馮憐容的心咚咚的跳起來,連耳朵都在發紅。
  他低下頭,聞到她發間清香,那味道像是能讓人看見春天枝頭剛剛綻放的綠意似的,很是奇特。
  「這是什麼香味?」他好奇。
  馮憐容道:「是忍冬花。」
  「忍冬花?那不是入藥的?」
  「是的,不過妾身很喜歡,在宮外就常用這個,這回也帶了一些進來。」她微微抬頭看向太子,帶著一些期望問,「殿下喜歡麼?」
  太子沒有說話,低頭把答案送入到她雙唇裡。


☆、棋譜
□  馮憐容享受著他的吻。
  只覺全身蔓延著說不出的滋味。
  原先她是那麼愛他的,在宮裡這幾年,沒有別的奢求,只求他能多看她一眼,然而,她像是不配擁有的人,上天也苛待她,叫她早早死去。
  這一世,又會如何呢?
  馮憐容不知道自己這一世是不是也真的只能活那麼久,她伸手抱住太子的腰,把自己更加的貼緊了他。
  只是這一刻,沉溺進去。
  再次躺下的時候,她精疲力盡,只覺剛才自己好像是條蛇,要把到手的獵物給牢牢捆住,可是卻被人打到七寸上,叫她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她微微蜷著身子,半天沒回過神。
  太子命人伺候洗浴。
  馮憐容聽見,連忙起來穿衣。
  太子看一眼她:「你也清洗了,省得回去再洗,這裡熱,比較舒服。」
  馮憐容有些吃驚:「在,在這兒?」
  「嗯,宮人也可伺候你的。」
  與太子在一處洗澡,馮憐容也沒不願的,但忽然想到沒衣服可換:「殿下,妾身沒帶衣服呢,叫他們去拿,好像也挺麻煩的。」
  太子想了想,也就沒有勉強。
  見她穿好,他想起一件事:「下回吃不完的也不要再熱了。」
  馮憐容臉燒起來:「不是妾身,是鍾嬤嬤要熱的。」
  她的表情有些羞憤。
  太子哈的笑了:「哦,那你自己沒有想這樣?」
  「沒有。」馮憐容搖頭,「這些菜都是第一頓好吃,熱一熱,味道就差很多,殿下賜給妾身,原也是想妾身吃得高興麼。」
  太子唔了一聲:「可不是,下回別聽你嬤嬤的。」眼見她頭髮亂糟糟,他伸手給她順了一順,又拿起一縷放鼻尖聞了聞道,「這味道好,以後都用這個。」
  馮憐容沒想到他是真的喜歡,可是,她前一世也用過,卻不見他提。
  她歡喜的笑道:「好。」但很快又問,「不過妾身老是用這個,殿下會不會聞著聞著又膩了呀?便是妾身自己喜歡忍冬花,也不常用呢。」
  這是大實話,還把太子給問住了。
  太子認真想了想道:「那就用個幾天忍冬花,再用別的,換著來。」
  馮憐容又道好,高高興興的走了。
  太子看著她背影,見她絲毫沒有停頓,快步的走了出去。
  等到馮憐容回到扶玉殿,鍾嬤嬤笑得滿臉開花的上來。
  這回待的比上回更久了!
  鍾嬤嬤替她高興,問道:「在殿下那兒做什麼啦?」
  「下象棋了。」
  鍾嬤嬤又問:「下了幾盤,主子輸贏?」
  馮憐容心想,還問輸贏呢,也太看得起她了,她想贏都贏不了,她沒好氣道:「輸了,輸了四盤!」
  「好,好,就該輸麼,主子要贏殿下做什麼呀。」鍾嬤嬤還是老一套。
  馮憐容沒理會。
  她覺得下棋就要有輸有贏才好玩,太子總是贏沒意思,她總是輸一樣沒意思。
  可惜,她偏贏不了。
  寶蘭跟珠蘭上來服侍她洗澡。
  那木桶裡之前就放了熱水了,這會兒有些涼,珠蘭就讓人又添了一些,這就剛剛好了。
  鍾嬤嬤在旁邊叮囑她:「奴給主子說得姿勢可用著了?也是難得服侍太子一回的,可別浪費了機會,知道不?這要能懷上孩子才是大喜事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也都盼著的。」
  馮憐容有些臉紅。
  鍾嬤嬤在她出去前,便是說這個事兒,讓她完事後,盡量把臀部墊高了躺一會兒。
  可是,這也太難為情了,她怎麼好意思在太子面前做這個?再說,她被折騰的一點沒力氣,早就忘掉了,好不好。
  鍾嬤嬤看她這樣子,便道:「也別怕羞,殿下還能說主子呢?原本選了三個貴人來,便是為這個麼。」
  早在兩年前,太子便娶了太子妃,原先太子妃也懷過孩子,誰料到動了胎氣,孩子沒了,後來就再也沒有懷上,連御醫都說不準,皇太后這才讓皇后給太子選幾個貴人來,無非也是為了子嗣。
  故而她們去侍寢,也從不避孕的。
  馮憐容只得點點頭。
  可是她心裡明白,太子第一個孩子不會是她生的。
  到得第二日,太子又送了東西。
  這會兒不是吃的,是六卷棋譜。
  鍾嬤嬤笑道:「殿下還一次一個樣呢。」
  她沒有上回太子送蹄花時那麼雀躍了,可能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的興奮點總是高一些。
  倒是馮憐容特別高興。
  比得了蹄花高興多了。
  「這是梅花譜呢,嬤嬤,尋常地方可沒有,我往常在家時,也同哥哥下象棋。哥哥比我厲害些,他教我看棋譜,後來便提到梅花譜,說這是一個高人寫的,陸陸續續出來一些,可全卷,無人見過,有人想用千金換還未得呢!」
  
  她把梅花譜恨不得放嘴上親一親。
  鍾嬤嬤見她高興,也笑了笑:「那是成主子所願了。」
  馮憐容點頭,又問鍾嬤嬤:「殿下送我這麼好的東西,我是不是……」
  她回送他什麼好呢?
  鍾嬤嬤笑了:「哎喲,傻主子,殿下什麼好的沒有,你又有什麼?無非下回見到殿下,好好伺候。」
  馮憐容道:「我每回都伺候的挺好呀。」
  「那就保持住,別讓殿下膩了。」鍾嬤嬤告誡,「奴要教的都教了,就看主子能不能發揮,有時候也別太怕羞了,主子入這宮裡,便是一輩子伺候殿下,又有什麼,說句不好聽的,等人老珠黃,也沒意思了不是。」
  這都是大實話。
  可馮憐容聽著,鼻子就開始發酸。
  還人老珠黃呢,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管這麼多。
  有棋譜就看著唄。
  她坐下興致勃勃的翻閱,又讓寶蘭拿棋盤棋子來,給她把棋局擺好,她自己照著棋譜,下了老半天玩。
  太子妃那裡也知道了。
  李嬤嬤道:「看起來,殿下還挺寵馮貴人的。」
  「總比寵阮貴人好罷?」太子妃挑挑眉,「勿論寵哪個,殿下是該有個孩子了。」她最看重這個,別的沒什麼。
  太子妃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給太子,也早就接受一夫多妻的命運。
  便是她父親,家裡還三個妾氏呢,別說太子,那是有一日要君臨天下的,三宮六院難道空擺著不成?
  李嬤嬤知道太子妃大度,可未免替她心疼:「娘娘,還是把藥吃著,總是會有轉機的。」
  太子妃眼裡閃過一絲黯然。
  她微微閉了閉眼睛,起來道:「去看看皇祖母罷。」
  壽康宮裡,皇后也在,正親手給皇太后夾核桃吃。
  這兩婆媳是表姨母與表外甥女的關係,平時便很親近,以前皇后就常來,後來年紀大一些,那是三天兩頭的來。
  太子妃進去給她們問安。
  皇太后叫她坐旁邊,笑瞇瞇道:「這核桃是西安府進貢來的,殼薄的很,你看你母后一夾就破了,你嘗一個。」
  皇后遞給太子妃核桃肉。
  太子妃吃了,笑道:「真香,比京城賣的是好。」
  「要不怎麼會進貢呢?」皇太后叮囑,「每天吃四五個就行了,吃多了也不消化,」又看皇后,「你也莫要夾了,自個兒吃。」
  皇后淡淡道:「反正閒著無事。」
  「無事,你就光夾核桃了?天天無事,我也沒這麼多核桃給你夾!」皇太后莫名的就有些火氣上來。
  皇后放下夾子,擦了擦手。
  她還是慢條斯理的。
  太子妃今兒來有事,並不耽擱的說道:「皇祖母,孫兒媳聽說,皇上怕三弟,四弟跟不上,要給他們單獨請大學士什麼的來教呢。孫兒媳覺著不太好,殿下與他們是親兄弟,在一起唸書還能培養感情麼,怎麼好分開來學。」
  這事兒還得從年前說起了,胡貴妃天天吹枕頭風的,說四皇子年紀小,跟著太子一起唸書,學不到什麼,畢竟都是要先顧著太子的麼,所以皇上便有了以上決定。
  皇太后唔一聲:「是有這事兒,不過你別忙操心,定下來還早著呢。」
  太子妃心裡還是著急,她怕那兩個吃獨食,萬一皇上派了更加能幹的大臣去教他們,不定會教出什麼。
  可皇太后這樣說了,太子妃也沒法子,稍後便告辭走了。
  皇太后看看皇后,她還是面無表情。
  「太子妃比你還緊張呢,你好歹是他母親。」皇太后語氣有些怨念,「卻是連提都沒有提一句。」
  皇后淡淡道:「兒媳也不是他親生母親。」
  「那也是你養大的,不是,難道就沒感情?」皇太后語重心長的道,「我知道皇上傷了你的心,可他是皇上麼,哪個不是喜新厭舊的,你就擺出這副樣子來?以後莫要上我這兒了,後宮諸多事情還要你來管呢。」
  「不是有胡貴妃麼,兒媳瞎忙什麼。」皇后道,「兒媳只養著身體,不要早死就得了。」
  皇太后氣結。
  皇后又道:「母后不要兒媳來,也便罷了,以後可沒人給您夾核桃吃。」
  「我身邊都是死人那?」皇太后怒。
  「沒兒媳剝的好,您看看,一個個肉都是完整的。」
  皇太后一看,果然如此。
  她長長歎了口氣:「罷了,你要來,來便是了。」
  皇太后也怨自己,當年或許不該硬要她做了兒媳婦,卻又沒能護得了她,好好一個姑娘蹉跎成這樣。
  皇后身子一側,又坐下來。


☆、講官
□  眼見天兒漸漸暖了,馮憐容便讓珠蘭叫大李折一些梅花來。
  這兒雖是皇宮,可一入冬,也是顯得陰沉沉的,非得到春天,整個宮殿才亮堂起來,柔和起來。
  再擺些花,便更叫人喜歡了。
  珠蘭很快就拿了好些梅花回來,有淡紅的,有黃的,還有一些綠葉,笑瞇瞇說道:「奴婢想著光是花兒不好看呢,就叫大李還摘了綠葉。」
  伺候馮憐容的除了鍾嬤嬤,四個宮女,還有四個小黃門,李善平,李石,方英孫,曹壽,那兩個姓李的,就被稱為大李,小李。
  「是不好看啊,幸好你想到叫他摘葉子。」馮憐容誇道,「真聰明,這糖醋胡蘿蔔賞你了,吃去罷。」
  現在也沒什麼水果,胡蘿蔔用鹽醃一下,再烘乾了,吃時拌些糖醋跟酒,那是很好吃的,酸酸甜甜,十分爽口。
  馮憐容就拿這個當零食。
  珠蘭謝了,把胡蘿蔔端走,叫上寶珠,金桂,銀桂一起吃。
  馮憐容在那兒插花玩。
  紅的插一支,黃的插一支,再配些嫩嫩的綠葉,也是好看。
  混到晚上,小鍾嬤嬤來了。
  馮憐容剛吃了晚飯,正在院子裡散步消食呢。
  鍾嬤嬤奇怪,問道:「怎麼不伺候你主子那,跑來這裡?」
  小鍾嬤嬤笑得那是一個得意:「剛才黃門來接咱們孫貴人啦,你們沒聽見動靜那?」
  原是炫耀來著。
  鍾嬤嬤撇撇嘴:「孫貴人害怕的慘叫了還是?不然咱們為什麼要聽見呀?我還當什麼呢,咱們阮貴人都去了兩回了。」
  小鍾嬤嬤哼一聲:「孫貴人以後也一樣的。」
  鍾嬤嬤就不說話了,不過在心裡鄙夷小鍾嬤嬤。
  他們阮貴人被召了侍寢,還被太子賜蹄花跟棋譜呢,她也沒有四處招搖呀,孫貴人不過是第一次,又有什麼好說的?
  鍾嬤嬤扶著馮憐容的胳膊:「主子,天黑了,咱們進屋去罷。」
  她懶得理小鍾嬤嬤。
  小鍾嬤嬤討了個沒趣。
  馮憐容沒有說話,倒不是對於孫秀被召見,有什麼不高興,說起來,兩個人上輩子也算同病相憐呢,都不怎麼樣,以後也是看各自的運道。
  馮憐容與鍾嬤嬤進屋。
  結果沒過多久,銀桂進來小聲道:「孫貴人回來了,剛才曹壽在門口,看得清清楚楚的,說孫貴人一進來就哭呢。」
  鍾嬤嬤瞧瞧天色:「這還早啊,怎麼就回了?」
  上回馮憐容第一次,起碼比這個晚了一個時辰。
  鍾嬤嬤想到剛才小鍾嬤嬤的言行,嘴角微微一挑,淡淡道:「這下那嬤嬤也要哭了,哎,就說凡事別急麼,都有變數。」
  這語調少不得有些幸災樂禍。
  馮憐容斜睨她一眼。
  鍾嬤嬤又歎氣:「看來孫貴人怕是觸霉頭了,倒不知為何呢。」
  馮憐容便想去看看孫秀,可是一想,好像又不太好,她去的話,這會兒一定不是個好時機。
  她攏一攏袖子睡去了。
  第二日早上,馮憐容去給太子妃請安,順路就去看看孫秀有沒有走。
  結果孫秀飯還沒吃好,兩隻眼睛有些腫,像是昨兒哭了一陣子的。
  馮憐容嘴巴張了張,想問昨兒到底出什麼事,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不太擅長安慰人。
  萬一孫秀說了委屈,她怎麼勸她呢?
  馮憐容就只笑了笑,溫溫柔柔的道:「你慢慢吃啊,我等你。」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
  孫秀隨便就吃了兩口:「走罷,再吃就遲了。」
  馮憐容便同她一起走了。
  孫秀見她仍是一句沒問,倒是憋不住,傷心的道:「我肯定在被人笑話了,以後都沒臉見人。」
  馮憐容吃了一驚:「怎麼了?我……」她頓一頓,「我只聽說你哭過,別的都不知呢,又有什麼事要被人笑話?」
  孫秀白著臉道:「殿下沒碰我,就叫我回了,這事兒能不傳出來麼。」
  馮憐容眼睛瞪得老大。
  她們這些貴人去侍寢,旁邊都有宮人記錄的,以便將來有喜了對得上號,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孫秀第一天侍寢會這樣。
  「那殿下叫你去做什麼呢?」
  孫秀道:「下棋。」
  馮憐容心想,這不是挺好的,看來太子是喜歡下棋,便奇怪道:「後來怎麼了?」 
  孫秀又恨不得要哭了:「本來下得好好的,也不知怎麼回事,殿下就叫我回去了,好像不大高興,我也不知哪裡沒做好。」
  馮憐容同樣想不明白。
  兩個人說著便到了東宮內殿。
  太子妃沒說什麼,孫秀自個兒倒覺得殿裡不管哪個宮人,肯定都在笑她,那頭一直都低著,出來還被阮貴人嘲諷了幾句。
  孫秀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馮憐容也沒再說什麼,她現在這樣,是該要靜一靜。
  壽康宮裡,皇太后正與太子坐一起。
  「你父皇也是想你專心學習,佑楨,佑梧比你小很多,尤其是佑梧,王大人,章大人講的,他也聽不太懂。」
  太子點點頭:「他們這年紀原是該打好基礎,現在同我一起聽課,有些勉強。」
  皇太后微微一笑:「那你覺得,讓哪位大人教他們為好呢?」
  太子想了想道:「不如就李大人罷,李大人講的課,孫兒至今都歷歷在目,他博學多才,字字珠璣,勿論孟子,還是尚書,都能講的通俗易懂。前段時間李大人因病休假,如今身體又大好了。」
  皇太后會心一笑。
  這個人選,她與太子想得一模一樣。
  胡貴妃想要別的大臣教她兩個兒子,那就教去唄,這李大人在朝中也是重臣,當年做講官時,哪個不推崇?就是脾氣差一些。
  皇太后很快就與皇上說了。
  皇上也知道李大人的本事,自然答應。
  結果他把這話與胡貴妃一說,胡貴妃急了,一雙眼眸水汪汪的發紅起來。
  看著她要哭了,皇上奇怪:「怎麼,這李大人哪兒不好?」
  「也不是不好。」胡貴妃顰眉道,「妾身是聽說李大人很嚴厲的,就是教太子的時候,都恨不得動過戒尺呢。」
  「嚴師出高徒麼。」皇上拍拍她的手,笑道,「你不是說怕兩個孩子不成器?」
  他實在是太過寵愛胡貴妃,這等要求,本是有些過分。
  可胡貴妃還是不滿,楚楚可憐的問:「皇上,能不能換一個呢,妾身瞧著侍講學士金大人就不錯。」
  皇上皺了皺眉:「母后都已經給李大人說過了,明兒就來。」
  胡貴妃的臉色立時蒙上了一層陰翳。
  皇上卻還笑道:「母后也是關心楨兒,梧兒,不然豈會親自過問,李大人以前可是教過佑樘的,就是先帝都對他極為讚賞,要不是身體好了,還不會再來做講官呢。」
  胡貴妃心知也不能再說服他,誰讓皇太后在皇上面前,一向是個慈母的樣子,雖然因太子,母子兩個偶爾有些僵,可感情還是擺在那裡的。
  而且胡貴妃也清楚皇太后的厲害。
  想當初,那些文武百官拼了命的上奏疏逼迫皇上立下太子,背後哪裡沒有皇太后的推波助瀾?
  可惜皇上竟然一無所知!
  胡貴妃眼眸瞇了瞇,倚在他懷裡道:「妾身知道皇上疼楨兒,梧兒,他們必會好好跟著李大人學的。」
  反正總歸李大人是有本事的,只要不跟著太子一起便是,假以時日,他二人也必能趕上太子的學問。
  胡貴妃只是希望自己的兒子不輸於太子,既然皇太后已經做了主,她也不至於硬要皇上改變主意,這點分寸她還是有。
  到得三月,宮裡眾人都已換上夾衫。
  太子妃正在看書呢,知春笑著道:「剛才嚴正來說,太子一會兒過來吃飯呢。」
  太子妃忙放下書。
  李嬤嬤在旁叮囑,太子愛吃這個,太子愛吃那個,太子妃精挑細選,叫廚房準備了十二樣,平日裡只她一人的話,六個菜便足夠。
  她算是個節儉的,皇太后為此也誇過她好幾次。
  差不多酉時的時候,太子來了。
  李嬤嬤笑道:「娘娘就等著太子呢,都沒心思做別的。」
  太子看一眼太子妃,又看看滿桌的菜,笑道:「又不是難得來的,何必那麼隆重,坐罷,想必你也餓了。」
  太子妃坐於他右側:「倒也不餓,只是擔心殿下每次都那麼晚,傷了胃呢。」
  「都有點心吃的,怕什麼。」太子與太子妃閒話家常,忽地想到欽天監得的結果,同太子妃道:「聽說,過幾日有日蝕呢。」
  太子妃嚇一跳,臉都白了:「天狗食日?這怎麼是好?殿下,是哪一日呀,可要記得千萬別出來。」
  見她驚成這樣,太子本來要說的話嚥了回去,改口道:「就在大後日,那你躲好一點兒啊。」
  太子妃連連點頭。
  太子不再吭氣,低頭吃飯。


☆、日蝕
□  這日蝕的消息不久也傳到扶玉殿。
  鍾嬤嬤一大早起來,就在那兒雙手合十的拜老天,馮憐容看她神神叨叨的,自然覺得奇怪了。
  「嬤嬤是在求什麼呢?」她問珠蘭。
  珠蘭也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主子,聽說明兒有日蝕!」
  也不怪她們驚慌,實在是因日蝕的名聲很不好,自古以來,只要提到日蝕,必定連帶著厄運二字,就連皇上都要避著日蝕,這天一切從簡呢。
  所以殿裡的人都很害怕。
  唯有馮憐容很從容,她想了想,哦一聲,原來是這一天了啊。
  她記得上一世也有日蝕的,她那時也害怕,生怕自己看一眼日蝕,以後一輩子都倒霉,那天宮裡一切問安都停止了,她就躲在屋子裡。
  現在回想起來,看不看日蝕,跟倒霉不倒霉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不看,還不是一樣呢?
  馮憐容吃著金玉羹,問鍾嬤嬤:「嬤嬤,這日蝕怎麼看?聽說光這麼看,眼睛會瞎的,是不是?」
  鍾嬤嬤臉色發白的問:「主子問這個幹什麼,難不成主子還要看那?」
  「我是想看看啊。」馮憐容很自然的道,「好多年才出一回的,為什麼不看?」
  鍾嬤嬤嘴巴張的能吞進一個雞蛋,她幾步上來,拿手往馮憐容額頭上一摸,叫道:「哎喲,也不燙,主子怎麼就說胡話了!」
  馮憐容撇撇嘴:「我就想看,嬤嬤給我問問去,怎麼才能不傷眼睛。」
  鍾嬤嬤死都不去,各種嚇唬馮憐容。
  可馮憐容是死過一回的人,能怕什麼啊。
  然而,鍾嬤嬤仍是不配合,四個宮女也是膽兒小的。
  馮憐容把羹喝光了,抹抹嘴出去外面,眼見大李在外頭靠著牆頭發呆呢,就叫道:「大李,你過來。」
  大李一聽這溫軟的聲音,高興的都沒魂了。
  他在這兒當差,都是聽鍾嬤嬤,寶蘭幾個的吩咐,尋常馮憐容連話都不跟他講,這會兒竟然親自出來喊他名字。
  大李一溜煙的跑過來,恭謹道:「主子,有什麼吩咐奴婢的?」
  馮憐容問:「你知道怎麼看日蝕麼?」
  大李以前是個男兒,沒去勢前,也是到處混的,這日蝕的看法麼,他聽人說過,當下就道:「回主子,這容易得很,拿一大盆油就行了,到時候天狗出來,主子不要抬頭,光看油,聽說裡頭清清楚楚的。」
  馮憐容很高興:「你說的是真的?」
  「奴婢可不敢騙主子。」
  「那你明兒去幫我辦,弄一大盆油來。」馮憐容讓寶蘭取銀子給他,「剩下的就給你了。」
  大李謝了,連說辦妥。
  鍾嬤嬤在屋裡大呼小叫,勸馮憐容不要看。
  馮憐容不理她。
  結果鍾嬤嬤中午抗議,說不吃飯了。
  馮憐容還是不理。
  鍾嬤嬤呢,人是不壞,可她以前這幾年,都是鍾嬤嬤叮囑她要這樣,要那樣的,一直到她去世。馮憐容心想,這輩子她不要鍾嬤嬤管了,可是鍾嬤嬤必定不願意,那這次就當給鍾嬤嬤提個醒兒。
  她是可以不管鍾嬤嬤死活的,哪怕鍾嬤嬤不吃飯,她也不會屈服。
  這天下,本來就不該奴婢管著主子啊。
  雖然這奴婢打心眼裡是為主子好。
  馮憐容歎一聲,繼續看棋譜去了。
  鍾嬤嬤氣得頭疼,眼見她打定主意,最後沒法子,晚飯還不是照樣吃進肚子。
  後來孫秀聽說她要看日蝕,也是來勸,可馮憐容仍是沒有改變主意,孫秀不敢看,也就管不了了。
  到得第二日,大李去東宮膳房弄油,廚房的奉御孫俞便問怎麼要這麼多油,雖說宮裡油不算精貴的,可這也太多了。
  大李就說馮貴人要看日蝕,這話把孫俞嚇一跳。
  大李把銀子掏出來:「您說這油要多少銀子,這些足夠了罷?」
  孫俞笑了笑:「要什麼銀子啊,李小弟,你就把這油拿去罷,反正多著呢,就記得給我在馮貴人面前說個好,你看成不?」
  他們膳房平常也沒什麼人好高攀的,孫俞給馮貴人熱過蹄花,反正他知道太子就只賜過馮貴人一個人吃食,這也是不同罷。
  他捨點油算什麼。
  大李想一想划算,便答應了,端著油回去。
  結果他沒走多久,黃益三又來要油。
  孫俞這回不太奇怪,問道:「莫不是殿下也要看日蝕?」
  黃益三是太子身邊的隨侍,反倒是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剛才馮貴人身邊的小黃門也來要油了,就是說馮貴人要看日蝕呢。」孫俞笑道,「馮貴人膽子還挺大的。」
  黃益三點點頭:「那你這兒油還夠不夠?」
  「怎麼不夠,就是不夠,吃得花生油也得給殿下拿去啊。」孫俞連忙叫打雜的把油端來,給黃益三弄了一大盆。
  黃益三拿著油走了。
  太子這會兒在正殿的院子裡等。
  黃益三把油放下,本來要走的,後來一想,太子興致勃勃的要看日蝕,這馮貴人也要看日蝕,是不是得跟太子說一聲?
  在他看來,太子對馮貴人算是好的,侍寢兩次,就賞了兩次呢。
  他想了想說道:「殿下,馮貴人也要看日蝕呢,之前奴婢去拿油,孫管事說,馮貴人已經派人把油拿走一盆了。」
  這事兒實在出乎太子意料。
  其實他原本想請太子妃一起看的,結果太子妃嚇得花容失色,也是讓他大大失了興致,沒想到馮憐容竟然有這等膽氣。
  他笑道:「你去把她接來。」
  黃益三立刻就去了。
  扶玉殿裡,大李正給大油盆挪位置。
  馮憐容叫他放在院子西邊,那邊遮擋的東西少,看起來更清楚。
  大李還記得孫俞,說道:「主子,這油是孫奉御送的,本來奴婢說想出錢買,孫奉御說主子要的,便算在他頭上。」
  馮憐容點點頭,意思知道了。
  她想了一下,孫俞好像後來是升任為尚膳監少監的?反正這人頭腦比較靈活,不然也不會升那麼快了。
  畢竟尚膳監上頭一個掌印太監,還有左右少監,監丞,典簿,下面那奉御,長隨,有幾十個呢,個個都想爭上頭的位置,有時還誰也得不到,不定哪日就從別的十二監轉一個過來當頂頭上司。
  鍾嬤嬤見她油盆都擺好了,又在裡面長吁短歎。
  寶蘭大著膽子過來,勸道:「主子,還是不要看了罷,看嬤嬤著急的。」 
  馮憐容道:「你們不看便是,別攔著我。」
  語氣很是堅決,寶蘭只得又退下去。
  這時候,黃益三領著兩個小黃門來了。
  鍾嬤嬤聽到,這人一下子精神就上來了,蹬蹬蹬的跑出來,笑瞇瞇道:「可是殿下有什麼吩咐啊?」
  黃益三道:「殿下叫貴人過去呢。」
  時辰不對啊!
  鍾嬤嬤雖然也懷有期待,可沒想到真是召貴人過去的,她又有點兒驚慌。
  畢竟宮裡也避諱白日宣淫麼!那太子怎麼還讓主子過去呢?像他這等清貴的人不像是做得出這種事兒的,再說了,就是對她們主子的名聲也不好,嚴重點就得來個「狐媚惑主」的罪名!
  她正在七想八想呢,馮憐容問黃益三:「殿下怎麼這會兒要見我?」
  黃益三看一眼大油盆,笑道:「殿下邀貴人一起看日蝕。」
  鍾嬤嬤差點一屁股坐下來。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不過她一腔的不高興勁全沒了,日蝕不是個好東西,可是太子是啊,太子想看,還叫她們家主子一起看,那是無上的榮耀啊!但她又想起一事兒,忙問:「就叫了咱們貴人?娘娘在麼?」
  「就馮貴人。」
  這下鍾嬤嬤更高興了,連忙拉著馮憐容進去換衣服。
  日蝕再怎麼樣,也不是什麼吉相,它讓那麼多人害怕,馮憐容心想不可能看日蝕還穿著盛裝罷,所以她立時拒絕了鍾嬤嬤,就穿了這一身素裝隨黃益三去正殿了。
  太子見到她就笑起來:「你真要看日蝕啊?」
  「是的,殿下,妾身那邊油盆都已經擺好了。」馮憐容往太子這邊的大油盆看,這大油盆又跟她的不一樣,她的是大銅盆,太子的是黃燦燦的大金盆,能亮瞎人的眼睛。
  「來,過來這兒。」太子叫她坐一起,問黃益三還有多久時間。
  黃益三看看書房外面的日晷,回道:「若是欽天監那裡沒有算錯的話,大概還有一刻鐘。」
  那是快要開始了。
  馮憐容把頭抬起來。
  這會兒天上有雲,不是個大晴天,雲朵飄啊飄的,時時把太陽擋住,倒不見有多少陽光,也不刺眼。
  她正看著,眼前忽地一黑。
  太子把手壓在她眼睛上道:「瞎看什麼呢,一會兒太陽出來,傷了眼睛。」
  馮憐容被這親密的動作弄得全身都麻了。
  這些天,侍寢的事情,賞賜,走馬觀花似的在眼前閃了一遍,以前的太子真的從來沒有對她這樣過啊,她心想,自己該不是真的要轉運了?
  她大著膽子把手放在太子的手背上,嬌聲道:「那殿下一直按著,妾身眼睛就不壞了。」
  太子笑道:「說什麼呢,一直按著,你還怎麼看日蝕?」他一按她腦袋,「頭低了,看著油盆,別抬起來。」
  他把手挪開。
  馮憐容眼前又一片光明。
  不過太子順勢就握住了她的手,在這起風的天,格外的暖。


☆、大金盆
□  馮憐容偷偷笑了笑,轉頭一眨不眨的盯著油盆去了。
  太子見她一點不害怕,倒是真奇怪:「別人都說看了日蝕會遇到不好的事情,為何你不怕?」
  他是大男人,她可是小姑娘。
  馮憐容道:「本來也怕的,後來想想,妾身每日起來,吃飯,請安,閒著,睡覺,哪一日不一樣,就是見到的人每天也差不多,看個日蝕又能改變什麼。我現在覺著,可能日蝕就跟天上的風,下的雨一樣,沒什麼區別呢。」
  它能改變什麼?
  能改變她命運的只有太子。
  在這一刻,她從未有那麼清楚的認識到。
  太子看她變得一本正經的臉,揚了揚眉:「沒想到,你看得挺透徹啊,其實這日蝕就是個天象而已,不然欽天監怎麼可能預測得了?你想啊,這天下,什麼時候天災人禍是可以準確的算出來的?」
  這下馮憐容更明白了,用力點點頭:「是啊,殿下這麼一說,還真是呢,不過……」她又有疑問,「那為何大旱了,欽天監算不出什麼時候會下雨呢,有時候還得要皇上去祈雨?」
  「這個啊。」太子認真想了想,「下雨乃是常事,不足以引起整個星象的變化,日蝕就不一樣,一旦它要出現,必是會出異象的。」
  馮憐容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那就像水面下的魚兒,小魚動來動去,咱們根本也瞧不見,但是大魚一躍,這水就嘩啦一下的,叫人不發現都難。」
  太子笑了:「嗯,你說的也沒錯,不過日蝕已成規律,更加容易判斷些。」他也沒有細講,手掌緊了緊,發覺她手背有些涼,就叫黃益三去拿條大氅。
  黃益三很快就取了來。
  太子自己披了,把半邊搭在她身上。
  馮憐容很自覺的就把身子歪了過去,半倚在太子懷裡。
  太子低頭瞧她,見她嘴角噙笑,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
  他也笑了笑。
  這會兒風就更大了。
  天都開始變得烏沉沉的,四周的雲散開來,此時太陽發出來的光芒並不是很亮,也不是平常的那種黃,而是泛著白,馮憐容變得有些緊張了,盯著油盆不敢眨眼。
  突然,就有個圓圓的黑影往太陽遮過來。
  她忍不住一聲輕呼。
  「殿下,真有,真有天狗呢。」她對這些到底一無所知,哪裡會不驚奇。
  太子道:「這是……」
  他想告訴馮憐容這是月亮,可是一想萬一她要繼續問下去,他又得解釋,那可關係到一大套的學問了,他也只從欽天監那裡得知些皮毛,哪裡能說得清楚,也就沒再說,嗯了一聲。
  眼見天狗慢慢的把太陽一點點蠶食。
  馮憐容渾身緊繃。
  太陽啊,真的要沒有了!
  她又能理解為何大家都會害怕日蝕了。
  因為沒有太陽,人就難以活下去,地都不能種了,吃什麼呢?
  天狗,快些走罷!
  她兩隻手捏成了拳頭。
  太子忍不住笑道:「沒事兒的,一會兒就出來了。」
  「哦。」馮憐容吁出一口氣,不好意思的笑笑,「雖然知道,可是,還是好緊張呢!」
  正說著,太陽最後一點光都沒有了。
  天地間一片漆黑。
  四周好像極安靜,安靜的跟死去了一樣。
  馮憐容一動不敢動。
  幸好太子的手還握著她的,她才不至於驚得叫起來。
  過得片刻,那黑影退回去,太陽又露出來了,光芒萬丈。
  馮憐容呼出一口長氣,總算好了!
  雖然只是短暫的片刻,她卻能感覺到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太子拿起她的手道:「你出汗了。」
  馮憐容才覺得手上濕漉漉的,臉一紅:「剛才天黑了,好嚇人。」
  太子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攤開她手心,慢慢給她擦了擦。
  馮憐容整個兒呆住了。
  她覺得太子做這個,比天上出現日蝕還要來的神奇。
  她的心跳得亂七八糟。
  太子擦好了,跟黃益三道:「把油盆收拾收拾。」
  黃益三就去了。
  馮憐容剛才被太子那麼弄了,有點兒傻,這會兒正想說些什麼,就聽有人喊走水。
  她心頭一跳,才猛地想起來。
  在前一世,好像也聽說太子這兒起火的,像是很小的火勢,沒什麼打緊,只是那時她還沒侍寢過,又被日蝕驚嚇的躲了一天,反倒是對這場火沒什麼想法。
  如今過了六年,她也不是起初那個特別懵懂的姑娘,這火勢伴隨著日蝕,一定是有不一樣的意義的。
  這意義……
  她轉頭看了太子一眼。
  嚴正過來稟告:「沒燒起來,已經沒事了。」
  太子點點頭,站起來對馮憐容道:「你先回去罷。」
  馮憐容不敢說不走,她應了一聲。
  只是走到殿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也在看她。
  往常那兩次她都走得極快,今兒卻是異常的慢,迎著陽光,他看見她一雙眼眸裡盛滿了擔心。
  可明明,她也聽說火已經滅了。
  太子微微笑了笑。
  他眉眼舒展,沒有絲毫的擔憂,像是放晴的天一樣。
  馮憐容渾身一鬆。
  她知道太子是什麼樣的人,那些困難,那些阻礙,都是不能擋住他的腳步的,他是將來的真命天子,這些伎倆算什麼呢?
  馮憐容笑一笑,轉過頭,腳步輕快的走了。
  太子這才問嚴正:「怎麼回事?」
  嚴正回道:「今兒因日蝕,剛換下的衣服沒及時拿去洗,就燒起來了,也不知誰人做的,個個又都躲起來,找不到人問。看守廚房的兩個黃門,剛才也在屋裡,問起來,一無所知。」
  太子問:「那剛才喊走水的是誰?」
  「是叫常林的小黃門。」
  太子眉頭一挑:「好好問問怎麼發現的。」
  嚴正道:「是,奴婢也已把他關起來了。」
  太子便要去書房。
  結果走了兩步,又回頭對黃益三道:「把金盆送給馮貴人去。」
  黃益三端著盆就呆住了,他剛把金盆裡的油倒進桶裡。
  嚴正也忍不住瞧了一眼太子,心想,這送什麼不好,送金盆。
  太子被兩個人瞧著,皺眉道:「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兩個人忙應一聲,快步走了。
  太子這會兒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心。
  他也是第一次看日蝕,雖然早從歷史記載中得知是什麼樣的,可是遠沒有親眼所見的,那麼叫人心驚,故而一片漆黑的時候,他也難免緊張,只不過在感受到馮憐容的緊張時,又好了些,想到她臨走時的回頭,他又笑了笑。
  他這貴人倒也不笨,還擔心別的事兒呢。
  他把帕子放進袖子,進屋去了。
  卻說馮憐容一路回到扶玉殿。
  鍾嬤嬤等到日蝕過後,就一直等在那兒,見到她,哎喲一聲:「可回來了,奴這心老吊著,生怕出什麼事呢,沒什麼罷?殿下跟主子好好的罷?」
  馮憐容道:「看的時候沒什麼,就是後來殿下那兒著火了。」
  「什麼?」鍾嬤嬤大驚,「起大火啦?」
  「小火,已經撲掉了。」馮憐容進屋,打了個呵欠。
  她看日蝕看得累了。
  鍾嬤嬤卻在唸唸叨叨的:「怎麼這會兒起火呢,這可不是個吉兆啊,奴怎麼說的,這日蝕看不得罷,主子非要看,這下好了,哎呀,這可怎麼辦呢!」
  馮憐容撇撇嘴:「剛才殿下叫我去,嬤嬤不是急吼吼的,還要我穿好點兒麼,這回馬後炮什麼呀。」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她發現她這主子越來越不好對付了。
  馮憐容反正不擔心太子。
  這火的事情,上一世也有,跟她看日蝕根本沒關係,她跟銀桂道:「去廚房要點兒東西吃,我餓了。」
  銀桂就問:「主子想吃什麼?」
  馮憐容心想這日蝕的事情恐怕對廚房影響也挺大的,估計忙著呢,她就簡單點了幾樣,一個青菜燒熟蛋皮,一個豆腐球湯,一個燒素麵筋,一個炒雞片就完了。
  銀桂剛走,黃益三把金盆送來了。
  鍾嬤嬤眼睛瞪得老大。
  前兩次還好說,一個是吃的,一個是看的,這金盆,怎麼用啊!
  馮憐容也頭疼。
  怎麼太子一時興起,是會送這些東西的?她以前聽說過沒有,馮憐容想了想,發現自己也記不得了。
  「要不拿來洗臉?」馮憐容問。
  鍾嬤嬤道:「這麼大,怎麼洗啊?」
  珠蘭笑道:「這盆大,泡腳好啊,主子,比原先那個銅盆好,。」
  「胡說,太子賞的,能拿來泡腳?」鍾嬤嬤訓斥,「這是對太子不敬呢,瞎說什麼,別害了主子。」
  珠蘭不敢說話了。
  馮憐容心想,這金盆那麼大,放著供著也不好,佔地方呢,要放角落不用罷,太子一片心意,也不好。
  寶蘭這時道:「要不種水仙花罷,裡頭弄些鵝卵石,也挺好的。」
  眾人都無語。
  最後還是馮憐容拍板:洗腳。
  金盆洗腳。
  她估摸著,這盆估計就是給她洗腳的,不然太子傻了啊,弄這麼大一金盆給她,不過她還是搞不太懂太子的意思。
  好好的送一個洗腳盆給她幹什麼呢?
  不過,這感覺挺好的,銅盆換金盆啊,一下子貴氣起來了不是。


☆、自傷一千
□  但凡扶玉殿裡有點兒事情,東宮內殿那裡定然是知道的。
  此刻,李嬤嬤心裡就不舒服的很。
  這馮貴人罷,一開始還看不出來,瞧著那麼單純的小姑娘,沒想到心機如此之深,竟然趁著大傢伙兒去躲日蝕,尋到了機會陪太子,太子還賞了個金盆給她。
  宮裡頭,能用金盆的可不是尋常人。
  那貴人有什麼資格?
  李嬤嬤難免就要提醒太子妃。
  太子妃聽了,自然就有些想法。
  畢竟她是太子妃麼,太子看日蝕竟然都沒有跟她講一聲,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裡,而且,日蝕這東西又有什麼好看,不是什麼吉相,只會招來厄運,這不,那邊就起火了。
  太子妃起身就去往皇太后那裡。
  皇太后正歪在榻上,叫宮人給她捏腿。
  她一把年紀了,見多識廣,並不怕日蝕,剛才就在屋裡頭看著外面明明暗暗的,還想到她第一次聽到日蝕這個詞,那會兒才六歲,他們武安侯府也是亂成一團,唯有武安侯一人不怕。
  她被母親抱著躲進屋裡。
  那天,也是這樣,明瞭又暗,暗了又明。
  她父親看了日蝕,但父親這一生都是榮耀的,也正因為如此,她當年才會做了皇后。
  太子妃的到來打斷了她的回憶。
  皇太后笑著問道:「怎麼這會兒來了?」
  太子妃有些焦急:「祖母,殿下那裡起火了呢。」
  「哦,是為這個。」皇太后笑笑,「不過是小事兒。」
  這種事竟然說成小事。
  太子妃一怔。
  皇太后道:「火不是都滅了麼,別急慌慌的。」
  「可是。」太子妃正色,「祖母,孫兒媳還不是怕有人借這個做手腳麼。」
  皇太后瞧她一眼。
  這孫兒媳笨是不笨,就是年紀還輕,不夠穩重,但凡有些風吹草動,就坐不住,這以後要當了皇后,人不得累死呢?宮裡一天到晚的,出的事兒還能少?
  「既然來了,就陪我吃個飯,這日蝕弄得我胃口也不大好,你也沒吃罷?」皇太后偏不理會。
  太子妃心裡火燒火燎的,但也沒法子,只得陪著吃了點兒。
  從壽康宮出來,太子妃迎面就碰到太子。
  太子也是因日蝕過後,來給皇太后問安的。
  「殿下。」太子妃行一禮。
  太子笑了笑道:「怎麼你先一個人來了?」
  太子妃心想還不是為那起火呢,這麼嚴重的事情,一個兩個卻還悠哉哉的,她問道:「殿下,誰放火的,可查出來了?」
  李嬤嬤就在那兒乾著急。
  一見面,光顧著問這個幹什麼啊!
  太子的笑容淡了一些:「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好。」
  「怎麼查不好,嚴刑拷問便是了。」太子妃提醒道,「殿下,這火燒的這麼巧,難道殿下不知為何?」
  太子略略皺眉:「阿嫣,稍安勿躁。」
  太子妃心想,她怎麼能不急躁。
  他這太子之位來得多麼艱辛,原本早在六年前,皇上就該封他為太子,可是卻一直耽擱下來,明眼人皆知,皇上是想立三皇子為太子呢,要不是群臣極力反對,只怕早已成事。
  如今他雖則成了太子,可路還長著,誰知道會不會再有波折,但凡是一點小事兒,指不定就能引起變動。
  太子妃歎了口氣,面上憂色甚重。
  太子沒再說話,轉身往前走了。
  李嬤嬤忙道:「娘娘,您這是何必呢,殿下又不是小孩兒,還能不知道如何去做?」
  太子妃道:「他若知道,就不該去看日蝕!」
  這節骨眼上,就該夾起尾巴做人,安安穩穩的等著皇上以後駕崩,順當的登上帝位。
  李嬤嬤知道她在生氣呢,還是怪太子沒有告訴她,他要去看日蝕,不然太子妃定然是要阻攔的。
  李嬤嬤勸道:「等會兒娘娘還是好好與殿下說話,殿下是個有雄心大志的人,斷不會放棄的,不然也不至於如此勤奮。」
  太子在學習上面花的時間很多,太子妃也知道,她咬了咬嘴唇:「他還不如多陪陪皇上呢!」
  她快步走了。
  李嬤嬤頭疼。
  太子見到皇太后,兩個人倒是一句沒提走水的事情,皇太后只問:「你看日蝕,叫了馮貴人了?這馮貴人是……」
  太子便道:「那日年初,皇祖母問她話的那個。」
  「哦,是她呀。」皇太后想起來了,「笑得挺甜的,長得也好,不過其他兩個貴人也不錯,怎麼我就聽說你光賞她呢?還有一個甚至,都還未侍寢?」
  太子笑一笑:「個個都賞了,到時候,可是皇祖母補貼孫兒呢?」
  皇太后就笑起來,又正色道:「尋常人家都講究多子多福,別說咱們宮裡了,你父皇,兒子就少。」
  太子知道皇太后在提醒他,不要獨寵一人。
  只是,這兒子多了,難道就是好事?
  太子點了點頭,並沒有接話。
  到得第二日,宮裡就四處在傳日蝕那天,下天火了,燒了太子的衣服,其中意思不言而明,是說太子不德不正,老天爺都不喜歡。
  這風聲一起,朝中就有人煽風點火,上奏疏要皇上重新考慮太子的人選。
  可這太子不過才立了兩年多,還是文武百官中大多數臣子齊力促成的,如今這奏疏竟然敢要皇上改變主意,可想而知,那幾位官員自然就成了眾矢之的。
  只幾天功夫,就被彈劾的滿頭包。
  然而,皇上一直沒有動靜。
  這日,永嘉公主進宮。
  她是皇上第一個女兒,也是皇后親生的,個性囂張跋扈,一來就進了皇上平日裡批閱奏疏的乾清宮。
  皇上對這個女兒極為寵愛,不止因是嫡長女,也因永嘉公主與他性格相投。
  皇上喜歡聽曲兒,永嘉公主也喜歡,皇上喜歡觀魚,永嘉公主也喜歡,皇上喜歡吃臭烘烘的豆腐,別的人避之不及,永嘉公主也喜歡。
  幾乎皇上喜歡的,永嘉公主就沒有不喜歡的。
  這樣的女兒,即便性子強悍了些,皇上仍是願意包容她。
  「父皇。」永嘉公主一來就撲入皇上懷裡。
  她雖然嫁人了,可性子沒有變,宮裡,沒有哪個公主有她這般放肆的,皇上卻一點不生氣,笑著拍拍她的手道:「婉婉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幅畫可是真跡?」
  他在書案上把一幅畫攤開來。
  永嘉公主從上到下瞅了一眼,眼睛瞇起來,仔細觀察片刻方才道:「假的,李賢作畫善用禿筆,這畫可不行,父皇,哪個給您收羅來的,可以抽他幾板子了。」
  皇上哈哈笑起來:「眼睛真尖,不枉我從小教你鑒賞這些。」
  永嘉公主道:「還是得父皇厲害呀,名師出高徒。」
  皇上更高興了,又拿了幾幅書畫出來。
  二人倒是看了好一會兒。
  永嘉公主眼睛都酸了,揉了揉道:「父皇,您光顧著觀賞這些呢,沈大人幾個如此不像話,您倒是沒罷了他們的官。」
  皇上臉色微沉。
  「女兒是看他們專給父皇找麻煩,這是兒戲的事情?父皇也是花了好久時間才下定決心立下太子的,他們這是誰給的膽子呢,為這點事就敢上奏疏。」
  皇上其實本來心情就差,剛才稍微好一些,聽到這話,又不好了。
  永嘉公主點到為止,笑嘻嘻的道:「父皇,女兒就不打攪您了,女兒去看看皇祖母跟母后。」
  皇上擺擺手。
  永嘉公主這就走了。
  結果剛到殿門口,就遇到胡貴妃。
  永嘉公主呵呵笑了笑:「母妃,您這是來給父皇送飯吃呀?」
  她眼睛看著一個宮女,那宮女手裡提著食盒,不用說,定是胡貴妃親力親為,精心烹製的湯羹了。
  她這父皇就愛這一口啊。
  胡貴妃也沒料到會撞見她,笑道:「你才來的?駙馬人呢?」
  「我自個兒來的。」永嘉公主挑眉,「母妃,省得這飯菜冷了,還是快進去罷。」她叫小黃門給皇上通報。
  結果小黃門出來,低頭小聲道:「皇上說忙,叫娘娘先回去。」
  胡貴妃這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永嘉公主得意的笑了:「哎喲,母妃,看來您這來的不巧啊,父皇剛才與我看了大半日的書畫,確實也乏了。」
  胡貴妃氣得手指頭都在抖。
  這永嘉公主永遠都是她的剋星!
  「母妃還是等會兒再來罷。」永嘉公主調侃的口氣,「就是可惜這菜,熱一遍,味道就不好啦。」
  胡貴妃一語不發,掉頭就走。
  永嘉公主哼著歌去了皇后那兒。
  「母后。」她立在門口,輕聲喚道。
  皇后笑著招招手:「傻站著幹什麼呢,還不進來。」
  永嘉公主就撲入她懷裡,兩隻手抱著她的腰不放,撒嬌道:「母后都不想念女兒,女兒不自個兒來,母后便從不叫女兒來。」
  皇后笑道:「你嫁人了,自然就待在夫家了,怎麼還能常入宮呢?今兒來又是為何事?」
  提到這個,永嘉公主就高興:「還不是為佑樘呢,我就知道,定是胡貴妃做的好事,只可惜,她這招是殺敵一百,自傷一千!」


☆、第11章 安慶公主
  皇后聽到這話,反應不大。
  永嘉公主就把剛才的事情告訴皇后。
  「父皇都沒有見她,這回定是生氣了。」她嘻嘻一笑,「胡貴妃當自己是什麼呢,父皇再怎麼寵她,她也不過是個妃子,她兒子再怎麼樣也當不得太子的。」
  皇后看她眉飛色舞的,勉強笑了笑。
  她對皇上已經死心,胡貴妃受不受寵,她不想知道。
  永嘉公主見她如此,不免傷心。
  她千方百計得父皇喜歡,最後是為了誰?
  可是她的母親,卻一點鬥志都沒有了!
  幸好皇太后不似皇后這般,獎勵了她,送她一匣子走盤珠,她才不至於哭鼻子。
  「是諸暨上供來的,你自小就喜歡這個,拿去做副頭面罷。」
  永嘉公主打開一看,只見裡頭珠子個個都是渾圓的,大的有大拇指頭那麼大,小的跟小拇指頭差不過,白色,米黃色,粉紅色的都有,她很喜歡,笑著道:「謝謝祖母。」
  皇太后柔聲道:「你也別怪你母后了,你母后為你,可算是盡心的。」
  永嘉公主嗯了一聲。
  只是在她嫁人後,母后更是一蹶不振。
  她看不得如此。
  她不想胡貴妃這輩子都得逞!
  永嘉公主忽地笑瞇瞇道:「皇祖母,二皇妹是不是該嫁人了?」
  皇太后斜睨這孫女兒一眼:「今年十六了,你這麼一說,是該要嫁人,不過胡貴妃把她當個寶似的,尋常也不上我這兒來,你看看,哪裡有你這麼懂事。」
  永嘉公主笑道:「皇祖母,二皇妹不知道孝敬您,可您不能與她計較呀,她這婚事還是要您來操心。」
  「我是得琢磨琢磨,不過還得看你父皇的意思。」皇太后知道永嘉公主人小鬼大,自打她出生後,就與胡貴妃鬥得不死不休的,只是最後也沒能分出個勝負。
  要問皇上,哪個更寵些,可能他自個兒也說不清楚。
  永嘉公主高高興興得去看她的太子皇弟去了。
  馮憐容這會兒正在看棋譜。
  寶蘭給她擺棋局,做她對手,倒是輸了兩局了。
  見她笑瞇瞇的,鍾嬤嬤最近卻為她的任性頗為失意,便說道:「寶蘭懂什麼下棋呢,主子要厲害,不是奴說,怎麼也得要個兩三年不是。」
  馮憐容嘴角抽了抽。
  這鍾嬤嬤記仇呢。
  她哪裡不知道自己棋藝不行,這不假裝自個兒是高手,高興一下麼,她天天這麼閒著,自得其樂容易麼?
  鍾嬤嬤還要說風涼話。
  馮憐容一生氣,就把棋子給甩了。
  鍾嬤嬤又有些後悔,陪笑道:「奴是開玩笑呢,主子,主子你日日看棋譜,哪裡會不進步呢?下回再跟殿下去下棋,殿下肯定也得誇主子的,來來,繼續玩罷。」
  馮憐容看看她,這是罵人又給吃顆棗子?
  鍾嬤嬤是真把她當小孩兒看。
  馮憐容道:「寶蘭你下去罷,鍾嬤嬤你來擺棋局。」
  鍾嬤嬤就呆住了,她好歹是嬤嬤,不是。
  「老奴這……」
  「來擺。」馮憐容小臉一板。
  鍾嬤嬤只得坐上去。
  只是這手還沒摸到棋子呢,太子妃那裡來人傳話,說叫她一起去賞花。
  馮憐容怔了怔。
  她自打重生這一回,太子妃也就早上見見她們,其他時辰從來不會這樣的,這有點兒詭異啊。
  鍾嬤嬤也奇怪,問道:「別個兒貴人可叫了?」
  來人說也叫了。
  鍾嬤嬤鬆口氣,對馮憐容道:「幸好不是叫主子一個人,奴擔心呢,都說樹大招風,主子這一連得了殿下三回賞,娘娘心裡定是不太快意的罷?主子覺得呢?」
  馮憐容心說這還用問麼。
  喜歡才叫奇怪呢。
  只不過,做了太子的正室,又有什麼辦法?就像她,她也不甘心為人妾室,誰知道就被選上了,就是死了重活了,還是妾室,她這一肚子的冤也沒處說。
  馮憐容歎口氣。
  她懶洋洋站起來:「給我找身衣服。」
  寶蘭就去了。
  鍾嬤嬤想了想,不太放心,也過去給她挑來挑去的,最後選了一件湖色纏枝花的夾衫,一條月白素裙,鞋子也不是顯眼的,柳黃色繡竹紋的繡花鞋。
  馮憐容一看,這比她現在穿得還要素。
  好歹是賞花啊,怎麼弄的自己像個罪人,做賊心虛呢?她可不覺得自己犯了什麼大錯。
  「嬤嬤,我這是宮人呢,還是貴人啊?別過去了,娘娘都認不出我來。」
  鍾嬤嬤聽得就笑了:「也罷,也罷,是奴太小心了。」
  她給馮憐容換了條撒花的百褶裙。
  馮憐容穿上,珠蘭給她梳個靈虛髻,左右插上只珠釵就算完了。
  幾個人出去。
  小鍾嬤嬤正好也同孫貴人出來。
  她見到鍾嬤嬤就套近乎。
  二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小鍾嬤嬤道:「上回是我自找兒的,非得說什麼有第二回呢,這不主子的運道都給壞了,大姐啊,咱們好歹是同宗,你說說,你們馮貴人怎麼就招殿下喜歡呢?」
  鍾嬤嬤哪兒理她。
  她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小鍾嬤嬤啊,難道讓孫貴人搶自家貴人的風頭?
  再說,她也真不知道。
  就像這回看日蝕,要不是馮憐容偏要看,也不會被太子叫著一起了。
  鍾嬤嬤雖然不願承認,可也覺著,好似自己已經起不了什麼作用,她這主子越發像隔壁的阮貴人了,根本也不聽她的。
  見鍾嬤嬤嘴巴很緊,小鍾嬤嬤求道:「咱們主子到現在還未侍寢呢,你就說個法子罷。」
  「說法子?」鍾嬤嬤笑了笑。
  「是啊。」小鍾嬤嬤滿眼期待,她那主子侍寢不了,她這嬤嬤也就沒前途了。
  誰料鍾嬤嬤道:「每天求菩薩唄,誠心點兒!」
  小鍾嬤嬤氣得一個倒仰,咬牙切齒道:「花無百日紅呢,大姐,你也莫要這麼得意,以後也不知什麼樣兒的。」
  鍾嬤嬤道:「我可從未得意,就是心裡得意,可曾在你面前顯擺呢?哎,這人啊,得要知足不是。」
  小鍾嬤嬤被她刺了刺,臉都紅了。
  鍾嬤嬤也沒再理會。
  馮憐容跟孫秀走一塊。
  孫秀問她:「殿下那金盆你用的還慣?」
  一早聽說太子賞了個金盆,孫秀早就來瞻仰過了,當然,這滿心裡是酸溜溜的。
  早知道,她當日也看日蝕了,這不,馮貴人看了日蝕,也沒什麼不好的。
  馮憐容道:「挺亮的。」
  別的她也沒什麼想法。
  孫秀在心裡嘖嘖了兩聲。
  看起來,馮貴人都有寵妃的派頭了,太子送的東西,就這一句評價,不說感恩戴德的,多說些好話,也不供起來,還拿來洗腳呢,倒不知她是不是真的能一直受寵,她想到自己,又是憂傷。
  上回好不容易太子見她,卻被自己搞砸了,下回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一眾人剛出了扶玉殿,沒走幾步,也不知從哪裡就竄出一隻貓來,那速度太快,刷的一下跑過去,驚得幾個宮人忍不住都發出驚呼聲。
  那貓兒好似也被嚇到,喵喵連叫。
  後面就有一個少女快步奔來,蹲下身,柔聲招呼那貓兒,她身份還跟著兩個宮人。
  貓兒見到主人,轉身又跑回,輕盈的跳到她懷抱裡,拿舌頭在她手背上舔舐。
  這少女渾身貴氣逼人,正是安慶公主,皇上的二女兒,她長得與胡貴妃十分相似,眉目如畫。
  她朝幾人審視一眼,認出是太子的兩個貴人,目光立時就有些不善。
  「剛才哪個踩了我的貓兒了?」她厲聲詢問。
  聲音卻如黃鶯般清脆動人。
  鍾嬤嬤頭一個道:「回二公主,這貓兒誰也沒踩著的,只是從前面跑過去呢,倒是咱們被嚇了一跳。」
  這是實話實說,要真踩了,那貓兒得慘叫不是。
  安慶公主看向她,挑眉訓斥道:「你是什麼東西,誰問你呢?叫你主子來答。」
  鍾嬤嬤氣得胸口疼,可這安慶公主也是得皇上喜愛的,她又哪裡敢反駁。
  她的主子便是馮憐容了。
  馮憐容微微皺眉。
  她上一輩雖是無榮無寵的,可遭遇過得事情也少,這安慶公主,平生就與她從未有過交集,這回怎麼就遇上她了?這貓兒可是安慶公主的命根子呢,她嫁人都帶著去的,還有四個奴婢專門飼養,不比一個主子差。
  她上前說道:「剛才鍾嬤嬤都說了,二公主,妾身確實也沒瞧見誰踩了貓兒。」
  安慶公主打量她,見她一張臉雖是素淨,可眉毛,眼睛,鼻子沒一樣長得不好的,倒是個美人兒,便問道:「你是哪位貴人?」
  「妾身姓馮。」
  「馮貴人。」安慶公主挑眉,再看看旁邊的孫貴人,便知馮憐容定是陪著太子看日蝕的那個了。
  宮裡現在都知道這事兒,太子看日蝕,降天火了,原本該廢了不是?結果倒不知為何,母親竟被連累,父皇不願見她。
  安慶公主心裡來氣,輕慢的看著她道:「我看就是你踩的罷?你過來,給我雪團兒梳梳毛,我指不定還能饒過你。」


☆、第12章 過夜
  要換做以前的馮憐容,這會兒可能會害怕,可她死過一回了,要說現在能讓她害怕的人,算起來,怎麼也輪不到安慶公主。
  馮憐容笑了笑道:「我沒踩,故而也不需要公主饒命。」
  她看鍾嬤嬤一眼:「咱們走罷,久了,娘娘會等呢。」
  鍾嬤嬤眼睛瞪的老大,沒想到她主子氣勢很足啊,與安慶公主說話,絲毫都不膽怯的。
  她不由想起馮憐容剛入扶玉殿的頭一天,那會兒她膽子多小呢,像個小兔子一般,現在不過才幾個月而已,與當時已不像同一個了,不過這是大好事!
  在宮裡,你弱小,別人就敢騎在你頭上。
  如今怎麼著,自家主子也算得太子喜歡的,怕什麼?
  鍾嬤嬤扶著馮憐容的手,挺著胸就往前走了。
  安慶公主氣得銀牙暗咬,叫道:「你給我站住!」
  馮憐容理都不理,像是沒聽到一樣。
  孫秀跟小鍾嬤嬤面面相覷,也跟著走了。
  安慶公主沒法子,總不能還叫宮人攔著罷,比一比,兩邊宮人的人數也差不多,難不成還能打架?可她又不甘心,一路就跟過去,一直到東宮內殿。
  阮若琳已在這兒了,正坐著吃瓜子。
  太子妃也剛來。
  馮憐容幾人上去行禮。
  這還沒開口呢,安慶公主就上來道:「大嫂,馮貴人踩了我的貓兒了!」
  太子妃眉頭一皺,問馮憐容:「可有這事兒?」
  「沒有,妾身沒踩。」馮憐容道,「剛才大傢伙兒都在呢,若是貓被踩了,自然看得見的。」
  安慶公主哼了哼道:「你們定然是互相偏幫了。」
  跟這種不講理的公主,馮憐容沒話好說,只等太子妃裁決。
  太子妃淡淡道:「既然馮貴人說沒有,便是沒有了,二妹,你這貓兒要真哪兒傷著了,不若尋個獸醫看看?」
  安慶公主倒是有些驚訝,太子妃竟然沒有趁她的意。
  她原想著,這馮貴人既是陪太子看日蝕的,怎麼著,太子妃心裡也應不喜歡她罷,怎麼她把刀遞到太子妃手裡,太子妃竟然也沒有接?真是奇了怪了。
  安慶公主氣呼呼道:「我會看著辦的,不過這事兒沒完!」
  她惡狠狠瞪馮憐容一眼,轉身走了。
  馮憐容被這無妄之災也弄得不大歡快。
  太子妃這會兒道:「去園子裡走走罷,今兒天氣不錯。」
  幾人就去御花園。
  這園子,馮憐容也難得來,她們這些貴人,平常都是在扶玉殿,輕易不太出門的,倒是聽說皇上那些妃嬪是常來賞玩,現今園子裡的花陸續都開了,確實好看,各色的花兒都有,那香味,紛紛往鼻子裡鑽。
  阮若琳走在最後面,她最近情緒有些低落。
  畢竟太子一直也沒見她,她是怕自己就此便不行了。
  太子妃同她們說了幾句,幾人來到一處亭子時,她回頭說道:「你們入宮也差不多有半年了,不似才進來的,有些事兒心裡要有個譜兒。」她掃了馮憐容一眼。
  真正的目的來了,哪兒是賞花,分明是來聽訓誡的。
  馮憐容垂眸。
  就聽太子妃說道:「殿下還年輕,以後你們伺候著,要分得清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別只知道一味的順從殿下,所謂賢良,你等也是一樣的。」
  馮憐容聽著有些刺耳。
  這日蝕的事情才過,就提這一茬,分明就是在指她。
  阮若琳瞧馮憐容一眼,恭敬著問太子妃:「娘娘,那若是有人犯了錯,娘娘能說說怎麼懲治麼,也好有個警示。」
  太子妃挑了挑眉:「得看什麼事兒了,我今兒也是提醒你們,別忘了自己的本分。」
  阮若琳道:「妾身自是不忘的。」
  馮憐容還記得年前,阮若琳是怎麼驕縱,這回對著太子妃,倒學會示好了。
  孫秀也投來同情的目光。
  這些事情,馮憐容以前見得不少,只是從沒有與她扯上關係,現只是被太子賞了幾次,這就扯上了。
  她也沒做什麼反應,與孫秀一樣,應了聲是。
  回去時,鍾嬤嬤臉色就不太好。
  果然來的時候還是想的太順當了,以為喊了別的貴人,就不是針對自家主子,其實還不是一樣呢,為拿主子做個範例,只幸好是提一下,沒有說單獨拎出來責備的。
  可這要下去,怎麼得了?
  鍾嬤嬤也來同馮憐容講:「以後得收斂些,下回殿下再叫主子去,主子也注意著些。」
  「怎麼注意?」馮憐容問。
  鍾嬤嬤答不上來了,總不能讓自家主子故意伺候的不好罷?
  這種事,傻子才幹呢!
  晚上,太子那裡的小黃門來接人。
  鍾嬤嬤心想,哎喲,今兒太子妃才說了主子的,太子又要主子侍寢,也不知太子妃那兒怎麼樣呢,但也不能不去,這臨時不能說得了病,不好伺候罷。
  鍾嬤嬤滿腹心思的看著馮憐容出了扶玉殿。
  到得東宮正殿,太子正在內室坐著。
  這會兒天也不冷了,自然不再燒炭,就是夜裡還有點兒涼,門窗都關的緊緊的。
  馮憐容一過去,太子就叫她在對面坐著。
  「看看你棋藝可進步了。」他把棋盤拿出來。
  馮憐容一聽,臉就紅了:「沒有呢,這棋譜好複雜,妾身雖說天天在看,但記著也不容易,別說能活學活用了,肯定還是跟以前一樣的,一盤都贏不了的。」
  太子笑道:「唔,那我也不欺負你了,咱們不玩這個。」
  他又把棋盤收了,往西邊床上一坐,叫馮憐容過去。
  馮憐容走到他面前。
  太子手一伸,就把她抱在懷裡。
  他低頭聞她頭髮,發現還是忍冬花的味道:「今兒沒換呢?」
  「怕太子沒聞夠,等過幾回再換了。」
  太子笑起來:「好。」
  他把她頭上的珠釵拔了,她的頭髮披散下來,烏黑黑的,襯得臉更為素白。
  馮憐容坐在他腿上,這臉越發的紅了,太子撫弄著她的頭髮,一邊問道:「今兒都做什麼了?」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馮憐容就委屈。
  「之前也沒做什麼,光是照著棋譜下棋呢,下午娘娘說是叫咱們賞花,妾身就去了,結果路上遇到二公主,非說我踩了她的貓……」
  太子挑眉:「還有這事兒?後來怎麼著了?」
  「也沒怎麼著,妾身沒踩,自然不會承認的,二公主就一路跟到娘娘那裡呢,想讓娘娘懲罰妾身,娘娘也沒有理會。」
  要說太子妃,因他的關係,也是極為厭惡胡貴妃的,哪裡會幫安慶公主,他這皇妹也是沒腦子,太子道:「然後呢,就去賞花了?」
  馮憐容想說不想說的,嗯了一聲。
  太子抬起她下頜:「沒了?」
  「沒了。」她垂著眼皮子。
  太子噗的笑起來:「瞧你這樣兒,什麼都在臉上呢,還沒了,是太子妃說了什麼罷?」
  馮憐容咬了咬嘴唇。
  「她說什麼了?」太子問,「別怕。」
  馮憐容其實本來也不高興,便道:「娘娘要咱們分清楚好的,壞的,說不能一味的順從殿下。」
  太子眼眸微微瞇了瞇。
  還真召集貴人說訓了,看來他這妻子是夠操心的啊,生怕他這麼大的人還分不清好壞呢。
  他嗤笑一聲:「好壞,是要懂得分辨。不過這世上的事,是好,是壞,可不是別人說了算。你也瞧見過日蝕了,覺得壞麼?這樣的天象,多少年才出一回,沒見到,是個遺憾。」
  馮憐容很贊同:「妾身看完了,後來做夢都夢到呢,夢裡比那天看到的還要有意思。」
  太子笑了:「可不是。」
  馮憐容道:「就是不知道下回什麼時候再出,到時候,妾身還陪殿下看。」
  這就是孺子可教也,太子笑了笑,低頭吻住她的嘴唇。
  再放開時,她微微睜眼,見他清俊絕倫的臉就在上方,嘴角帶著一抹笑,說不出的好看,能把她的魂都吸走了,馮憐容心頭一蕩,勾住他脖子,主動又把嘴唇貼了上去。
  太子怔了怔,但也是片刻的功夫,就被她的舌頭攪的渾身發熱起來。
  他兩隻手游移不定。
  馮憐容渾身發燙。
  太子看著她紅通通的臉頰,忽地湊到她耳邊促狹的問:「阿容,你覺得,咱們一會兒要做得事兒,是好的,還是壞的?」
  他一雙眼眸光芒閃動,比燭光還要亮,還透著一股子邪性。
  馮憐容呼吸就透不過來了,覺得喉嚨好幹,渾身都在出水似的,她現在就想著做這事兒,那定然不是壞的,可是她怎麼好意思說是好的,她把腦袋鑽到他懷裡,嗔道:「妾身不知道了,反正殿下,殿下問這個,肯定是壞的。」
  她身子頂到他身上,太子再難把持,猛地就壓了下去。
  這次比起前兩次,更持久了些。
  馮憐容這回不是沒有力氣了,反是精神渙散。
  太子也累了,拍拍她光滑的背:「睡罷,一會兒再洗。」
  馮憐容嗯了一聲,也是迷迷糊糊的。
  兩個人一覺睡到大半夜,後來醒了,太子還是沒傳人,又把馮憐容折騰了一回。
  等到洗完澡,熱氣過身,渾身透著舒服,馮憐容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太子就沒讓她走,兩個人摟著一起睡了。


☆、第13章 些許的寵
  馮憐容早上醒來,就發現自己在太子的內室裡。
  她差點跳起來。
  其實大半夜那一回,她已經很困很睏了,她平常都睡得挺早的,昨兒睡得死沉的被太子弄醒,給搗鼓了半天,她覺得是在做夢,結果才知道不是。
  原來她真的留在這裡了。
  「貴人醒了?」外頭宮人詢問。
  馮憐容忙穿好衣服出來。
  宮人問:「貴人要吃什麼,殿下吩咐的,叫貴人用完早飯再回去。」
  不止讓睡,還給吃早飯呢。
  這太子的廚子可是御膳房裡的,不似她們用的,馮憐容心想,不能推卻這好意,她認認真真點了六樣,有點心,有粥,甚至還有小籠包子。
  宮人很快端來,馮憐容高高興興的吃完就回去了。
  鍾嬤嬤倒是一晚上沒睡好,眼睛下面烏青青的,見到馮憐容,都要哭了。
  那是歡喜的眼淚。
  自家主子不負眾望啊,還真跟太子過夜了。
  鍾嬤嬤道:「還餓啊?」
  「吃過了,蝦肉小籠包真好吃。」馮憐容稱讚。
  鍾嬤嬤眼睛閃著光:「還吃飯了啊,跟殿下一起吃的?」
  「沒有,殿下去聽課了。」馮憐容想著,有些小遺憾,要是太子在就好了。
  鍾嬤嬤喜不自禁:「殿下是真把主子放心裡了,你看看,去聽課,還惦念著給你吃飯那,哎喲,觀世音菩薩,地藏菩薩,彌勒佛喲,老天保佑咱們主子要是一直這麼得寵就好了,奴保證天天吃素呀。」
  她亂念一氣。
  馮憐容皺眉,天上要真有菩薩,看她那麼不誠信,早就一道雷劈下來罷?
  平日裡都不見她燒香的。
  馮憐容道:「再給我拿身裡衣來,昨兒都沒換呢。」
  因是太晚了,便也沒差宮人來拿,她洗完澡光著就睡了,今兒起來,還是穿的昨天的衣服。
  寶蘭忙就去了。
  馮憐容又洗了一下,從內到外的換了一身。
  卻說太子在聽課,今兒精神也不太集中,有兩次差點就一頭撞到書案上。
  黃益三在那裡抽嘴角。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太子會打瞌睡呢。
  看來馮貴人挺厲害呀。
  黃益三怕講官發現,伸手推了推太子。
  太子清醒了,勉強聽完,回頭就補睡了一會兒。
  下次,看來不能半夜那個了。
  太子其實也是第一回這樣,也不知昨兒怎麼鬼使神差的,醒過來,發現自己抱著個光溜溜的身體,就沒有忍住,可能見她睡得太香了,看起來又特別美,他起了壞心,愣是把她給弄醒了。
  早上他起來時,她一點反應都沒有,睡得跟死過去一樣。
  「殿下,是不是要傳午膳了?」宮人進來,要太子點膳。
  太子一擺手:「今兒不在這裡吃。」
  說完就出了去。
  黃益三跟嚴正兩個跟在後面。
  他們只當太子是要去內殿找太子妃呢。
  結果,太子竟然去了扶玉殿。
  兩個人目瞪口呆。
  這可是大白天啊!
  太子尋常時候都不回內殿的,這次竟然來這兒呢。
  他們這邊驚訝,那邊鍾嬤嬤幾個更是驚得要暈過去,就是馮憐容都差點打翻了手邊的碗。
  她正在吃午飯呢,就聽說太子來了。
  馮憐容臉色都白了幾分,不是說不歡喜,實在是太驚訝,在印象裡,她好似不記得太子有過這種舉動,在趙佑樘做太子的這段時間,她甚至覺得,他都不曾喜歡過任何人。
  哪怕是太子妃。
  可是,他竟然來她這兒了。
  馮憐容快步過去,給太子道了萬福。
  太子進去一看,問:「在吃飯?」
  「嗯。」馮憐容還有點呆呆的,「殿下……吃了沒有?」
  「沒有。」太子道,「就在你這兒吃罷。」
  「啊?」馮憐容嚇住了。
  在她這兒吃飯?
  她回頭瞧瞧桌上的膳食,小聲道:「怕殿下吃不慣呢。」
  太子笑了。
  他很自然的坐下來,目光一掃,只見有四個菜,一個是青菜雞圓,一個是醬石花,一個茄餅,一個筍湯。
  雖然不算精緻,倒是清清爽爽的,就跟三月的天一樣,顏色也好,叫人看著挺有食慾。
  鍾嬤嬤見狀,連忙叫珠蘭去拿碗筷。
  珠蘭興奮的手都抖了,在路上差點拿不穩。
  她弓著身子把盛了飯的碗放在太子面前。
  太子道:「坐啊,傻站著幹什麼?一會兒得涼了。」
  馮憐容坐過去。
  太子拿起筷就吃。
  馮憐容卻不吃,她看著太子,覺得鼻子好酸,差點要哭,她哪裡想過,太子有一日會到她房裡來,同她一起吃飯呢。這種情景,上輩子她都不曾敢幻想過。
  他這是算,寵她一些了麼?
  太子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看馮憐容:「你是打算光看看我就飽了?還不吃呢?」
  馮憐容連忙拿起筷子,夾了飯往嘴裡塞,又時不時的看看他,越看越覺得好,連吃飯的樣子都那麼叫人著迷。
  難怪自己上一世那麼喜歡他啊。
  太子吃頓飯,被她看了幾十次,心裡好笑,這丫頭癡起來也是直愣愣的,生怕別人不知道呢。
  吃完飯,他還不走。
  屋裡鍾嬤嬤,宮人都自覺站遠。
  馮憐容道:「殿下不去聽課啦?」
  「還沒到時辰呢。」太子笑笑,「講官也要吃飯的麼。」
  馮憐容點頭,未免拘束。
  她從來沒在這兒招待過太子。
  「殿下,打算做什麼呢?」她想了想,還是問一下比較好。
  太子問:「你平常吃完午膳都幹什麼?」
  「看書,繡花,要麼出去走走。」馮憐容道,「最近都在看殿下送的棋譜呢。」
  太子點點頭,在屋裡走了幾步,忽地就發現了大金盆,它靠牆放著,金光閃閃,也很難不讓人注意到。
  「這個,你拿來幹什麼了?」他好奇。
  馮憐容道:「洗腳啊,不大不小正好呢。」
  太子的臉色就有些古怪。
  他送的時候其實沒想過會有什麼用途,只覺著兩個人一起在裡面看過日蝕的,就當留個紀念麼,結果她拿去洗腳。
  ,  「洗腳……嗯,」太子又慢慢笑道,「挺好的。」
  他記得她的腳小巧玲瓏,又成日見不到光,很白很白,好像冬日裡的雪一樣。
  在金燦燦的盆子裡洗,應該挺好看的。
  這麼一聯想,他又想到昨兒的事情了,身體少不得就有些熱。
  其實他自己也奇怪呢。
  又不是第一次跟女人親近,可不管太子妃,還是阮貴人,好似都跟馮憐容不一樣,馮憐容給他一種很奇異,很親切的感覺,好像她一早就認識他,已經在他身邊好多年了。
  有時候,她看著他,眼裡也會充滿了感情,不是那種單薄的,而是濃到化不開的深情。
  太子想著,微微笑了笑,說道:「你同我出去走走。」
  太子要跟她散步呢。
  馮憐容又震驚了一回,但豈會不高興,幾步上來與他肩並肩。
  兩個人剛要出門,就聽一聲嬌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妾身見過殿下。」
  馮憐容回頭看去,原來是阮若琳來了。
  她今兒這一身裝扮艷麗非常,上著玫瑰紅金繡折枝海棠紋夾衫,裡頭穿月白色中衣,下頭系一條淺碧遍地玉蘭暗紋百褶裙,頭梳飛天髻,左右插著赤金紅寶釵,眉眼都精心描繪過,確實是美的很。
  馮憐容心想,太子來扶玉殿這麼大的事情,整個殿裡的人估計都知道了,只怕一會兒,孫貴人還得來呢。
  太子看一眼阮若琳,叫她起來。
  阮若琳笑道:「沒想到殿下今兒會來扶玉殿呢,這會兒,是要與馮妹妹出去麼?」
  太子嗯了一聲,便沒有話了。
  阮若琳這心裡就跟被針紮了似的難受。
  剛才聽紀嬤嬤說太子跟馮憐容一起吃飯,她根本也不信,誰想到是真的。
  可馮憐容憑什麼啊?
  當初第一個侍寢的可是她!
  阮若琳咬牙看看馮憐容。
  她穿得並不算精緻,只一件綠柳色繡竹紋的夾衫,一條月白色挑線裙,卻不知怎的,這臉兒雖沒如何化妝,卻流轉著說不出來的光華,氣色好得驚人。
  阮若琳就更氣了。
  想當初,馮憐容一來就病懨懨的,初時,太子都沒見著她,誰知道她的運道竟那麼好呢。
  太子示意馮憐容走。
  阮若琳眼見這機會又要沒了,快步上去道:「妾身也是要去賞花呢,殿下不會嫌棄妾身罷?」
  她不能輸給馮憐容,也不能一輩子就這麼過去。
  太子皺了皺眉。
  他剛要說話,孫秀又來了。
  孫秀也是與阮若琳一樣,盛裝打扮好的,也正因為這樣,才來遲了一些,不然她們早一會兒,可能太子還在吃飯。
  太子看著這二人,忽然之間,興致全都沒了。
  他對馮憐容道:「下回再說罷。」
  馮憐容自然不能說不好的。
  太子笑了笑。
  這笑容多少彌補了馮憐容的一點遺憾。
  眼見太子走了,鍾嬤嬤恨得狠狠的瞪了那兩個貴人一眼。
  這不是壞自家主子好事麼!


☆、第14章 打臉
  那兩個貴人也很失望。
  尤其是阮若琳,她刀子般的眼神落在馮貴人身上,冷笑一聲道:「你別得意。」
  馮憐容心道她什麼時候得意了?
  她高興歸高興,可得意是沒有的,太子一時之寵,不到頭,誰都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她沒有傻到以為太子會一直喜歡她。
  或許,太子根本也還沒喜歡,不過是貪圖新鮮罷了。
  他這樣的人,有那麼多的事情要處理,以後整個國家,全天下百姓都要依仗他的,哪裡有多少精力用在女人身上,當然,將來他也許仍是會有那麼一兩個特別喜歡的人,可是馮憐容沒有自信把自己算在裡面。
  她稱不上冰雪聰明,但至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馮憐容轉身進屋。
  阮若琳看她連話都不說,只當她瞧不起自己,跺一跺腳就跑出去了。
  孫秀進來,笑著看馮憐容:「姐姐,你現在真是得殿下喜歡呢,連娘娘都要比不上了。」
  「胡說什麼呢?」鍾嬤嬤急忙發話,「主子是主子,永遠也越不過娘娘的。」
  孫秀吐一吐舌頭:「是我說錯了,只是羨慕姐姐。」
  鍾嬤嬤在旁邊直翻白眼。
  等到孫秀走了,鍾嬤嬤就告誡道:「現在主子得些寵,可要忌憚小人了,指不定哪一日就使壞。」
  鍾嬤嬤在宮裡幾十年,見過的事情多,這些妃嬪間的鬥爭從來都是無休無止的,光是現任皇帝,就是胡貴妃再受寵,皇帝也不是說不去碰的妃嬪,哪裡能平靜下來。
  那惠妃不就生了三公主麼。
  胡貴妃背地裡也不是沒給惠妃下絆子,有回惠妃差點就被打入冷宮,但又挺了過來。
  馮憐容道:「嬤嬤也不要想那麼多,順其自然罷,該注意的注意些便是。」
  她招來寶蘭,兩個人又下棋去了。
  太子在馮憐容那兒吃飯的事,很快就傳到太子妃耳朵裡。
  這不亞於是在打太子妃的臉。
  只因她才把三位貴人叫去訓誡了一番,太子那邊就讓馮貴人侍寢,侍寢不說,還留她住了一晚,最後,竟然還親自去扶玉殿,跟一個貴人一起吃飯,不是打臉是什麼。
  太子妃平日裡度量再大,也受不了。
  眼見她就要去找皇太后,李嬤嬤趕緊阻止她。
  「娘娘啊,去不得!」
  太子妃氣道:「怎麼去不得?他什麼不好學,要學皇上呢!」
  李嬤嬤聽到這一句,才知太子妃是真的氣狠了,幸好她早早就叫人把門關著,不至於說走漏風聲,像這種話怎麼能叫別人聽見?作為兒媳婦,哪裡能這麼說皇帝公公呢。
  「娘娘,殿下這次是過分了些,可是娘娘也得自省一下啊。」李嬤嬤道。
  「我哪兒有錯?」太子妃大為委屈,「自打我嫁給他之後,哪一日不是在替他著想,他倒是好呢,可顧著我?如今竟然這般寵一個貴人,還把我放在眼裡麼。」
  李嬤嬤歎息一聲:「可娘娘去見太后娘娘又有何用?當初便是太后娘娘的主意,再說,不過是吃頓飯,又有什麼。」
  宮裡並沒有定下規矩,說太子不能在貴人那裡用飯的,像皇帝,太子他們,寵什麼人,只要不為此亂了朝綱,不至於寵妾滅妻,便由不得別人來管,當然,太子還好一些,至少上頭有長輩。
  可就為這個,太子妃氣沖沖的去見皇太后,那一定不是個好法子。
  太子妃又慢慢冷靜下來。
  李嬤嬤鬆了口氣,抹一把汗,她跟著太子妃,自然是希望她將來做皇后,母儀天下的。
  「娘娘,越是這個時候,娘娘越要體貼殿下才對啊。」李嬤嬤又開始勸,「千萬不要跟殿下對著來,娘娘一向懂事理,何必為一個貴人傷了與殿下的感情呢?」
  太子妃聽了未免心傷。
  她不是不想與太子恩恩愛愛的,可不知為何,二人卻是越行越遠。
  她一直都在盡力保住他的太子之位,希望他順順當當的,然而,他卻不瞭解她的苦心。
  太子妃咬了咬嘴唇道:「這回便聽嬤嬤的。」
  但下回,她可不是那麼好打發了,她不想像自己的婆婆一樣,有名無實的做個皇后,那些貴人偶爾寵寵可以,但要是想踩到她頭上,那可是做夢呢!
  太子妃沒有發作,倒是馮憐容反而有些後怕,雖然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然而,在太子妃的角度,興許會覺得她不安分。
  人呢,總是這樣的,不是誰,便不知誰的愛恨。
  眼瞅著就到四月中。
  這會兒天氣更加宜人,皇太后與皇后也難得的到園子裡走一走,皇太后吩咐宮女把一些妃嬪請過來玩,還命人原地設置桌椅,準備邊賞花邊聽曲兒了。
  結果有宮女回稟,說胡貴妃染病臥床,不能前來,請太后贖罪。
  皇太后慢條斯理道:「胡貴妃這病病得挺久啊,倒是有十來天了。」她命宮女,「請朱太醫過去瞧瞧。」
  到場的妃嬪聽到的,有些就在偷笑。
  誰不知道胡貴妃這病是為什麼呢,不過因皇上沒喝她的湯羹,又被永嘉公主氣到了。
  這朱太醫去瞧,只怕胡貴妃又得灌下不少苦藥呢。
  皇太后手一擺:「都坐下罷,或有愛看的花兒的,自看去。」
  她話說完,立時就有絲竹之聲響起。
  皇太后四處看看,只覺園子裡花木茂盛,一派欣欣向榮之景,心情也頗是不錯,她跟皇后道:「前幾日皇上還提起安慶的事情,說是該嫁人了,你猜他提的誰?」
  「誰?」皇后詢問。
  皇太后又不直說,只道:「原本這事兒皇上該先同你說,你現在一無所知,心裡可也舒服?」
  皇后笑了笑:「又不是我養大的,橫豎有母后做主呢。」
  皇太后真是恨鐵不成鋼:「是有哀家呢,不過哀家能活幾年卻是未可知,到時候,你也如此?可是要把位置讓給胡貴妃呢?你真要有這個心,索性趁著我還在,就給做了主,叫她當皇后了!」
  皇后心頭一震。
  她坐著,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這十幾年,她是對皇上越來越失望,可是說到甘心,又如何甘心?
  她只是把這愛恨都吞下去,不想再記起來。
  然而,皇太后這句話卻還是觸動到了她。
  這些年,她不問世事,都是皇太后一力處置的,可是皇太后也老了。
  她抬頭看看自己的表姨,見她兩鬢都已經花白,自己卻還在一直依賴她,雖說當年是她要她做了太子妃,然而,愛上太子,卻不是他人強迫的,也正因為有這愛,才有後來的恨。
  不然任他多少女人,又如何?
  這宮裡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皇太后道:「就這件事兒,你與皇上去說說罷,我看西寧侯的兒子宋讓不錯,原先說的長興侯,這不住的遠麼,以後要見一面都難得很,皇上想必也不捨得。」
  皇后這回沒有拒絕,應了一聲。
  皇太后心道果然說自己要死了,她才肯動一動,不過也還來得及,胡貴妃正瞎鬧呢,她被寵了這些年,連輕重都分不清了!
  過幾日,皇后果然就去皇上那裡。
  聽說她來,皇上很是驚訝。
  他這個妻子,已經不理會自己多年,皇上挺客氣,甚至站起來迎接她。
  皇后進來,淡淡道:「皇上,妾身有事要說,是關於安慶的。」
  她說話一直都這樣,從不拐彎抹角。
  皇上這臉也拉了下來:「安慶怎麼了?」
  「母后同妾身說了,皇上看不如……」皇后說著,忽地想到皇太后,又想到自己的女兒永嘉,這心裡就很糾結,她哪裡不知道她們的期望,只是她能做到麼?
  皇后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皇上。
  第一個想法,就是他也老了些,仔細看的話,鬢角都有白髮,她微微歎息,也許,這些事是該有個了結了,如今他老了,她也老了,是不是不該再抓著舊事不放?
  皇后就笑了笑,順勢坐下來:「畢竟是咱們兒女的事情,以後安慶嫁出去了,皇上也是希望常見到她的罷?」
  她這一笑,仿若回到當初。
  皇上發怔,他有多少年沒見過她笑了?
  怎麼她這年紀,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皇上的表情立時也變得柔和了一些:「那皇后的意思是?」
  「母后與妾身都覺得西寧侯的兒子宋讓挺合適的,皇上您看呢?」
  「宋讓。」皇上唔了一聲,「朕再考慮考慮。」
  其實論到顯赫,自然是長興侯府更加好一些,所以皇上起先才看中的,不過這西寧侯麼,也差不了多少,他看著皇后道:「皇后午膳還未用罷,不若跟朕一起?」
  皇后一聽,這心裡就犯噁心了。
  不過來說一說事情,她還沒想要跟他吃飯呢!他難道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皇后道:「不吃了,妾身最近胃口不好。」
  她站起來,告辭走了。
  皇上原以為她是來示好的,結果又一次被拒絕。
  想想他這輩子,被皇后拒絕多少次了?就為寵幾個妃子,可哪個帝王不是如此呢,就她醋勁那麼大!
  皇上也火了,砸了個東西。


☆、第15章 泡酒
  皇太后聽說了,又在那裡捏眉心。
  她這頭疼病肯定是為這個得的!
  那二人都一把年紀了,還吵吵鬧鬧的,眼見消停了幾年,只當會緩和些,這不叫皇后去一次,結果又鬧得不愉快。
  皇太后也是想死心了,但始終還存有一線希望。
  這時宮女景華來報,說是懷王與懷王妃已經到宮門口了。
  皇太后立時高興起來。
  懷王是她的小兒子,封地就在京都附近的華津府,每年這時候都要入京拜見的,要說三個兒子中,她最疼愛的就是懷王,懷王與皇上的感情也很好,故而當初才封的那麼近。
  景華笑道:「隨行又有十幾輛車呢。」
  皇太后搖搖頭:「總是恨不得把府裡的東西都搬來,往常與他說的都白說了。」
  雖是責備,滿眼卻都是笑意。
  天下母親,哪個不喜歡孝順的兒子呢?
  過得一會兒,懷王夫婦便到了,還有三個孩子。
  兩個兒子,一個十七,一個十四,一個女兒才八歲。
  懷王妃也是書香門第出來的,父親是戶部左侍郎,她人生得端莊大方,很有大家閨秀的氣質,皇太后十分喜歡她,這二人一進門,皇太后倒是先叫她過去。
  懷王妃笑道:「母后,路上淑兒一直擔心,見到您總算是好了。」
  「淑兒怎麼了?」皇太后忙去看郡主趙淑,伸手道,「淑兒快來,叫祖母抱抱。」
  趙淑一下子就撲到她懷裡,哭道:「淑兒夢到皇祖母在吃東西,噎著了,淑兒急的很,又沒有辦法……」
  皇太后笑起來:「不過是夢麼,傻孩子,能有什麼,看看,皇祖母好好的呢,又不是小孩兒,還能吃東西吃得噎著了啊?」
  「是她自個兒之前噎了,也不知怎麼就做這夢呢。」懷王過來道,「淑兒快下來,你皇祖母抱著你累呢。」
  皇太后擺擺手:「淑兒輕的很,怎麼會累?」
  她抱趙淑坐下。
  趙淑乖乖的倚在她懷裡。
  懷王笑道:「淑兒特別喜歡您,我問起來,就說皇祖母這兒可口的東西多,對她又好,這小饞貓兒,說得咱們華津府好像沒什麼好的了,只是廚子,是比不上這兒的御廚。」
  皇太后便道:「淑兒那會兒在我這兒住了兩年,再回去,是不慣的,也不怪她。」
  當年趙淑得過病,怎麼也治不好,懷王只得送她入京,叫這兒的太醫來看,為治這病,趙淑就在宮裡住了一陣子。
  懷王又叫兩個兒子來見皇太后。
  祖孫三代其樂融融的。
  太子剛從春輝堂出來,嚴正便稟告此事,說皇太后也叫他與太子妃過去,見見懷王一家。
  太子便先回內殿。
  前段時間,因在貴人那處吃飯的事情,太子妃雖說不計較了,可二人總歸有些隔閡,李嬤嬤就叫太子妃趁著懷王過來,趕緊與太子和好,兩個人好了,那些貴人還算個什麼事兒呢?
  太子妃也就聽了,打扮得好好的等著太子。
  結果二人剛出門口,太子妃忍不住就道:「三皇叔總是往這兒來,不太好呢,當初這封地就封的近了些。」
  太子的眉頭皺起來。
  李嬤嬤在心裡哎喲一聲。
  這太子妃啊,怎麼就那麼喜歡說這些呢,太子自個兒心裡豈會不清楚,她就非得要說。
  太子果然無話。
  太子妃也氣了。
  夫妻兩個,親密無間的,什麼不能說呢,她也是為提醒他一下啊,怎麼他就這麼沒有耐心!李嬤嬤還說叫她好好的,她好了,他會好麼?她可是太子妃,不是那些貴人,成天要跟他風花雪月!
  兩個人後來一句話沒說。
  懷王在宮裡住了一陣子,這幾日馮憐容就念叨要泡酒。
  可鍾嬤嬤知道了,並不同意:「好好的泡什麼酒呢,主子可是貴人啊。」
  馮憐容笑道:「給殿下喝的,成不成?」
  最近太子常見她,對她好,她也願意為他做些什麼,可想來想去,太子真不缺東西,她便想泡酒給他喝,因在家中,母親常弄這些,她倒是學會一點兒,加上太子也會喝酒,她覺得挺不錯。
  鍾嬤嬤立刻就道:「成,成,要泡什麼酒?」
  「我記得娘親常泡了給爹爹與哥哥喝的,可以明目解乏呢,最適合看書的人。」她想了想,報出幾味藥材,「有肉蓯蓉,遠志,五味子,續斷,覆盆子,好像還有山萸肉。」
  鍾嬤嬤就把大李叫來。
  結果大李還沒跑到跟前,也不知小李從哪兒衝來的,急吼吼道:「嬤嬤,有什麼事兒吩咐啊?」
  鍾嬤嬤好笑,兩個小子還爭呢。
  不過大李上回給弄了油盆,這回就給小李做點事情。
  「主子要些藥材,弄得到麼?」鍾嬤嬤問。
  小李忙道:「這好辦啊,宮裡藥房就有。」
  鍾嬤嬤嗤笑一聲:「沒有御醫開的方子,人家會給你?」
  小李就呆了。
  鍾嬤嬤搖搖頭:「愣頭愣腦的,還不知道藥房的規矩呢,這主子要的藥材,也一樣要開方子,你把胡大夫給請過來,快去,要麼金大夫也行。」
  小李忙就去了。
  這兩位大夫雖說也是出自太醫院,可品級是最低的,不夠格給皇帝,皇太后,太子,太子妃等人看,就只有貴人,昭儀這些,生病了才會叫他們來把把脈。
  小李很快就領著金大夫來。
  馮憐容一見到他,心就砰的一跳。
  往年的回憶上來,令她心臟都發疼。
  那年就是金大夫給她看的病,可是沒看好,金大夫是個好人,使出了全力,甚至還幫她請了吳太醫來,然而,也是回天乏術,她還是沒能活過來。
  見馮貴人盯著自己,金大夫的臉慢慢紅了,金大夫還年輕呢。
  鍾嬤嬤見馮憐容失態,忙伸手拽了拽她袖子。
  馮憐容這才回過神。
  「金大夫,麻煩您給我看看,我要泡個酒,這幾味藥材對不對。」她的語氣分外的客氣。
  金大夫有些受寵若驚,他聽馮憐容報了,點點頭道:「沒什麼不對的,不過再加一味川牛膝,一味巴戟天就更好了。」
  馮憐容又問:「我是打算泡了給殿下喝的,金大夫,您是不是能確定沒什麼不對的地方?」
  聽到是給太子喝,金大夫沉吟一會兒道才:「沒錯,殿下可以喝,而且貴人這份心意不錯。」
  得到鼓勵,馮憐容很高興。
  鍾嬤嬤給金大夫塞了些銀子。
  金大夫沒有要,笑道:「咱們本分之事麼,貴人也沒什麼閒錢的。」
  馮憐容心想,金大夫就是個好人那,還這麼正直。
  等到金大夫開了方子,鍾嬤嬤親自送他走了。
  小李拿著方子去抓藥。
  馮憐容又讓大李去酒醋面局弄一壇醇酒來,叫另外兩個小黃門曹壽,方英孫去買個搗藥的。
  這些都不是難事。
  只半日功夫,東西陸續到手。
  鍾嬤嬤好奇:「現在怎麼做?」
  馮憐容挽起袖子。
  「哎喲,主子還要親自動手呢,這麼多人呢,何須主子,說說便得了。」鍾嬤嬤勸道。
  馮憐容不肯。
  一來自己泡的有誠意,二來,她實在閒啊。
  她就想找點有意思的事情做。
  馮憐容自個兒把藥材洗了,等藥材干了,又在那裡搗藥。
  結果這藥還沒搗好呢,太子來了。
  馮憐容手裡拿著藥杵,還沒來得及放下。
  她奇怪,怎麼就沒人通報,一路來了?
  其實太子是直通通進來的,誰見到,他都沒讓說,省得一會兒阮貴人跟孫貴人又來,他嫌煩。
  「在幹什麼?」太子進來就看到她坐著,手裡拿個藥杵,他湊過去一看,藥臼裡好些藥材,大部分都碾碎掉了,那藥味很濃,散發出來,盈滿了整個房間。
  馮憐容呆呆的道:「是,是……」
  「是什麼?」太子眸中笑意深深,「是在給我泡酒麼?」
  馮憐容瞪大了眼睛,藥杵啪嗒一下就掉回了臼裡。
  太子好笑:「你做什麼,我不知呢?」
  這段時間,那些人都知道馮憐容得他的寵,但凡她有個什麼風吹草動的,他們都會告訴太子,這不今兒才聽完課,黃益三就說馮憐容叫人去抓藥,又是買酒的,要泡酒給他喝。
  他這就來了。
  馮憐容卻有些生氣,她本來想等酒泡好了再給他的,現在倒好,這都還沒做呢,什麼驚喜都沒有了。
  她拿起藥杵默默的搗藥。
  竟然不理太子。
  旁邊一干宮人都捏了把冷汗。
  鍾嬤嬤心說,膽子真大了啊,還敢跟太子使小性子了。
  她差點沒忍住要插話。
  太子卻沒有任何不快,拿手捏捏她的臉問:「怎麼,還生我的氣了?」
  「沒有啊,妾身這不忙著麼。」馮憐容也不敢一直不說話,只是聲音悶悶的。
  太子是個聰明人,倒是很快就明白她為什麼這樣。
  「得了,下回你酒泡好了,拿來給我,我再不許別人告訴我,行罷?」
  馮憐容一高興:「真的?」
  「真的。」
  「但是,殿下已經知道了啊,就是我把酒拿來,殿下不也知道是什麼酒嗎?」馮憐容搗了會兒,才發現剛才白高興了。
  太子哈哈笑起來。
  馮憐容被耍弄了,氣得繼續搗藥。


☆、第16章 兄弟之間
  太子一直等到她把藥材放入壇中才走。
  這泡酒麼,在春夏天,大概要五日,時間很短,所以很快就能喝了。
  鍾嬤嬤卻有點兒擔心:「會不會喝了有事兒啊?」
  雖說金大夫都確認沒問題的,可太子是誰啊,那是將來的皇帝,萬一出點差錯,還能得了?不止她,就是連馮貴人的腦袋都得搬家呢,鍾嬤嬤自然不能大意。
  馮憐容很淡定的道:「會有人先試的啊。」
  鍾嬤嬤一想,這倒是。
  不過她還是沒有掉以輕心,那罈酒早晚都叫人看著,生怕有心人壞事。
  馮憐容自然也沒有阻止她。
  卻說胡貴妃躺在床上已有一段時間了,可是皇上一直沒有來探望,胡貴妃的心都要碎了。
  要是往常,別說臥床了,但凡是小病小災,只要皇上聽到,哪日不來看她的?
  這個法子不行了。
  胡貴妃立刻就病好了,她也不想再硬著頭皮喝苦藥。
  「聽說懷王一家還在呢?」她問。
  宮女慧心道:「回娘娘,是的,不過奴婢聽說,過幾日便要回華津府了。」
  胡貴妃冷笑起來:「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有什麼必要每年都來一趟?別的王可不像懷王這般的,他以為他與皇上的感情有多好呢,當宮裡是自個兒的家,愛來就來。」
  她一點不喜歡懷王。
  慧靈笑著進來道:「娘娘,三皇子,四皇子過來看您了。」
  胡貴妃忙就叫宮人準備些吃食,叮囑道:「讓廚房送些炸鴿蛋,乳餅,還有蜜桔來,他們才聽完課,定是餓了。」
  三皇子,四皇子進來,向胡貴妃行一禮。
  胡貴妃招手就叫他們近前,摟在懷裡,左看右看的。
  這兩個兒子都長得像皇上,只三皇子稍許平庸些,四皇子卻聰明伶俐,胡貴妃最疼愛他,她知道,皇上也是一樣的。
  「母妃病好了麼?」兩位皇子問。
  胡貴妃笑道:「好了,舒服好些呢。」
  廚房很快就送來吃食。
  胡貴妃催他們:「趁熱吃,瞧瞧你們,都瘦了,最近唸書辛苦罷?」
  「不算辛苦,就是……」四皇子低下頭,有些委屈。
  三皇子道:「李大人要求嚴苛,但凡字哪裡寫的不好,都要重寫上一百遍呢,四弟年紀還小,就有些吃不消。」
  胡貴妃很心疼,紅著眼睛道:「梧兒乖,真難為你了,可還是要好好學呢,皇上知道梧兒那麼刻苦,定是很高興的,梧兒不是也希望你父皇能多疼疼梧兒麼。」
  四皇子嗯了一聲。
  胡貴妃溫柔得摸摸他的頭,又問三皇子:「李大人今兒都教了些什麼?」
  三皇子猶豫著還沒說呢,四皇子搶著道:「教咱們君臣之禮,還說就是兄弟間,也不是一樣的,太子哥哥對我,還有三哥來說,便是君……」
  他話還未說完,胡貴妃這臉色已是難看之極了。
  這李大人,怎麼教書的?
  她原本希望李大人教她這兩個兒子像教太子一樣,讓他們學問淵博,知書達理,會治國,會打仗,而不是讓李大人訓她這兩個兒子呢,什麼君臣之禮,現在太子是皇上嗎?
  胡貴妃怒不可遏。
  三皇子道:「母妃息怒,李大人也不是只教這個,今日正好說到禮記。」
  可胡貴妃哪裡聽,她覺得這李大人必須要換掉了。
  然而,現在皇上都不理會她,如何去辦成呢?胡貴妃頭疼。
  三皇子年紀大一些,十三歲了,已明白生母的心思,然而他天性樸實,卻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他也不明白,為何母親非得要爭這個位置。他一點兒不覺得當皇帝有什麼好的,相比較起來,做個藩王還自在一些。
  三皇子說道:「母妃,您也不要去與父皇說了,李大人教得挺好的,雖然四弟累一些,可字比以前寫的好多了,是不是,四弟?」
  四皇子點點頭。
  胡貴妃瞇起眼睛道:「也罷,這事兒不急,不過你們有些聽聽便算了,李大人也不是樣樣都明白的。」又問他們騎射課,本朝對內雖算得上安定,可外夷虎視眈眈,歷代皇帝都有親征的經歷,豈能不懂騎射。
  結果四皇子告狀:「大哥送三哥一把牛角弓呢。」
  三皇子來不及阻止,忙把頭低了下去。
  胡貴妃生氣:「你要他的弓做什麼?」
  三皇子不吭聲
  「你難道還缺一張弓?你也是皇子,什麼沒有?」胡貴妃斥道,「給我還給他,聽到沒有?」
  三皇子只得答應。
  二人出得殿門,三皇子把身邊人都驅走了,看著四皇子道:「四弟,以後你不要什麼都告訴母妃。」
  四皇子奇怪:「為何,她可是母妃啊。」
  三皇子低聲道:「咱們這是為母妃好,四弟,母妃每日也很忙的,咱們樣樣都告訴她,這不是給她添麻煩麼,以後你有要問的,問我便是了,知道不?」
  四皇子皺了皺眉:「這不是騙母妃麼。」
  三皇子生氣了:「那你儘管告訴,以後也別指望我帶你玩了。」
  四皇子忙道:「三哥,我聽你的,不說了,三哥,你莫要再生氣。」
  宮裡孩子少,二皇子早早封王出去了,太子唸書花的時間多,這兩人是同胞兄弟,有點兒相依為命,感情是極好的,四皇子也喜歡粘著三皇子,三皇子這才又露出笑臉。
  等回到他所住的景陽宮,三皇子把那張弓拿了出來,既然答應了胡貴妃,那肯定是要還的,不然以後胡貴妃肯定還得問他。
  三皇子歎口氣,當時太子送這弓,他很喜歡,用著也稱手,真是可惜了。
  他去往東宮。
  太子見到他,就笑道:「正好呢,陪我一起吃飯。」
  三皇子道:「不用了,大哥,我……」
  太子發現了他手裡的弓。
  他微微笑了笑道:「三弟,你是想同我去射箭玩?」
  「不是。」三皇子囁嚅。
  他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在四皇子沒出生,沒長大前,他,二皇子,太子都是在一起唸書的,太子常常帶著他與二皇子玩兒,教會他們很多東西。故而三皇子雖然常被胡貴妃提醒,可是太子一直對他很好,他無法仇視這個大哥。
  太子心下瞭然,說道:「我瞧著這把弓對你來說是大了一些,下回我再尋個合適的送你?」
  他伸出手。
  三皇子鬆了口氣,這話不用自己說了,他紅著臉把弓放到太子手裡。
  太子接過弓,放在桌上。
  三皇子抱歉道:「大哥,打攪你吃飯了。」
  「沒事。」太子問,「你真不同我一起?」
  「不用了。」三皇子道,「我那邊可能也擺好飯了,省得浪費呢。」
  太子笑笑:「好。」
  三皇子便告辭走了。
  太子又回頭看了看那把弓。
  當初見三皇子喜歡射箭,他才尋了送與他的,結果有人很不滿意。
  太子冷笑了一下,把弓交給嚴正道:「收起來罷。」
  嚴正也不敢多說一句,忙拿著弓走了。
  皇上用完晚膳,出來走一走消食。
  他一直都有這個習慣,尤其是天暖的時候,幾乎是雷打不動的。
  今日走到御花園時,卻聽到一陣清幽的琴聲響起,打破了黃昏的安靜,他不由駐足,側著耳朵聽,那琴音起初是清越動聽,到得最後,卻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裊裊不絕。
  皇上微微歎了口氣。
  這琴音他早前常聽的,後來胡貴妃有次傷了手,已經有三四年沒有彈奏,這次未免勾起二人當時琴瑟和鳴之景。
  皇上朝著深處走去。
  沒多遠,就見一個窈窕身影坐著花叢中,側面美艷動人,一雙玉手如紛飛的蝴蝶,輕盈的落在琴上。
  皇上心中不免一蕩。
  他已經許久不見胡貴妃了。
  腳底下這時發出撲的一聲,他不小心踢到一塊石頭。
  胡貴妃回過頭,露出驚訝之色。
  「皇上。」她站起來,又很小心翼翼,「妾身打攪皇上雅興,妾身這,這就走。」
  她命人抱琴。
  皇上道:「愛妃急什麼呢。」
  胡貴妃眼睛就紅了,低頭道:「妾身知道皇上不想見到妾身。」
  皇上笑了笑:「那愛妃還在這裡彈琴?」
  無人不知他傍晚會在此散步。
  胡貴妃小聲哭起來,捂臉道:「可是妾身又很想見皇上,誰讓皇上得知妾身病了也不肯見,妾身受不了……是妾身貪心了,不該來此,又惹得皇上厭煩。」
  這話老實的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皇上的心就軟了。
  不管胡貴妃是裝病,還是來此彈琴,不過是為看看他。
  她滿心裝得還是他啊。
  哪怕他最近對她那麼不好,她仍是一心一意的喜歡他的。
  皇上走上前去,把胡貴妃攬在懷裡,輕拍道:「都多大的人了,還以為自己是小姑娘呢,這衣服穿那麼薄,不冷?」
  胡貴妃今兒穿了身鏤空的繡花小衫,外罩玫瑰紅紗緞長身衣,確實是十分鮮嫩的打扮,她伏在皇上懷裡害羞道:「還不是為皇上那,當年皇上最是喜歡妾身穿這樣的。」
  她抬起頭來,嘴唇正好就在皇上臉頰一劃。
  香味撲鼻而來,皇上就有些心猿意馬了,擁著胡貴妃便往回走。
  胡貴妃嘴角挑起來,笑得比蜜還甜。


☆、第17章 這樣喝酒
  皇上當天便宿在了長春宮。
  皇太后得知,這頭又疼起來。
  才多久呢,胡貴妃就把她這兒子給哄回來了。
  不過也對,有皇后這樣一根木頭作比較,胡貴妃風情萬種,不用猜,都知道哪個勝,這宮裡也沒有比胡貴妃長得更好的,皇太后早上喝了碗牛奶,吃了幾個乳餅,就不想吃了。
  皇上還給來她請安。
  皇太后看他不順眼的很,這會兒懷王還在呢,皇太后免不得就心想,要是當年給懷王當皇帝,哪裡還有這些破事?
  懷王做起事情可比皇上牢靠多了。
  只可惜,皇上是嫡長子,無論如何,都應當他來當太子的,說起來,是有些委屈懷王了,論到才幹,他原是最合適當皇帝的人。
  皇太后道:「你三弟正是要回去了。」
  皇上看一眼懷王,問道:「不多待幾日呢?你們在,母后這兒也熱鬧些。」
  懷王笑道:「府裡總有些事情要處理,也不能長久在外面的,得亂套了。」
  可趙淑伏在皇太后懷裡不肯起來,撒嬌道:「皇祖母,淑兒不想走呢,能不能住這兒啊?還跟小時候一樣,住一段時間,母親再把淑兒接回去,行不行?」
  懷王妃嗔道:「胡說什麼呢,別再煩你皇祖母啦!」
  皇太后倒是挺喜歡趙淑。
  這宮裡確實孩子少,也就三公主一個人年紀小一些,可是三公主性格悶,不愛說話,每回來,就坐在那兒發呆,她問幾句,三公主才答幾句,不像趙淑,特別天真可愛。
  看皇太后猶豫,皇上道:「不如就讓淑兒住著罷,到時候想家了,朕再派人把她送回去。」
  懷王妃忙道,「淑兒任性呢,怕累著母后。」
  皇太后這會兒也下決定了:「便這樣罷,要麼,你們不捨得淑兒,倒也罷了。」
  「怎麼會,母后喜歡,那是淑兒的福氣。」懷王妃自然答應。
  趙淑也很高興,摟著皇太后的脖子不放。
  懷王臨行時勸皇上:「佑樘雖然還年輕,但能文能武的,心胸又開闊,只需歷練歷練,皇上便會對他更多一些信心。」
  皇上聽了,點點頭:「你都這麼說,佑樘自是好的。」
  皇太后很滿意。
  皇上雖然有時候固執一點,但懷王說的,他總能聽得進去。
  要是懷王能在京城就好了,皇太后心想,興許經常勸勸皇上,什麼事情都能順利一些,不過這也是她剎那間的念頭,畢竟懷王的封地是在華津府,不是說要改就改的。
  懷王一家稍後便告辭離京。
  這會兒,馮憐容做得泡酒也好了。
  像是心有靈犀,當晚太子便召她去正殿。
  馮憐容叫小黃門提著這罈酒便去了。
  太子一見到她就問:「這抬得什麼呀?」
  馮憐容愣住了,他這不是一清二楚的麼,怎麼還問,但明白過來之後卻是滿心的甜蜜,笑瞇瞇的道:「殿下,這是妾身親手做的泡酒呢,喝了能明目解乏的,裡頭有好些藥材,殿下每日喝上兩次,準保舒服。」
  太子露出驚喜之色:「沒想到咱這小貴人還會做這個呀,我來嘗嘗。」
  黃益三忙就把罈子口打開。
  濃郁的酒香撲出來,夾雜著一些藥香味兒。
  黃益三取了一壺酒出來,倒上一盞。
  太子也不等人試,直接拿了就喝下去。
  黃益三跟馮憐容都嚇住了。
  馮憐容尤其驚嚇,她雖然知道照著母親做的流程,一定沒有事情,可也沒想到太子竟然沒有讓人試試就喝了,她連忙拿過酒壺倒了一盞,往嘴裡灌,結果這酒是醇酒啊,她嚥下半口,五官就抽起來,覺得喉嚨裡好燒。
  太子噗嗤笑了。
  這傻姑娘!
  「給我。」他一手包住她後腦勺,頭低下去堵在她嘴上。
  馮憐容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舌頭就撬進來了。
  她口裡的酒慢慢流進他嘴裡。
  他全都喝下,順便狠狠吻了她一會兒。
  等到放開的時候,一看馮憐容,見她整個臉都成了紅綢布。
  那紅的,恨不得能滴出血來。
  再轉頭一看,小黃門跟宮女都站的遠遠的去了。
  「怎麼,不就親了一下,傻了啊?」太子伸手拍她的臉。
  馮憐容不敢看他。
  剛才她竟然餵他喝酒!
  馮憐容這會兒心都要跳出來了。
  她受不了這刺激。
  太子自個兒在那裡樂。
  馮憐容好一會兒才有勇氣說話,可她正要開口的時候,太子又倒了一盞酒過來放她面前:「喝了。」
  「喝了?」馮憐容傻眼。
  太子又道:「像剛才那樣。」
  馮憐容臉又騰地紅了,雖然這紅已經看不出來。
  太子等著她。
  馮憐容聲音微顫的道:「殿下喜歡,喜歡這樣喝酒?」
  「是啊,來罷。」太子笑瞇瞇。
  馮憐容只得把酒含在嘴裡。
  太子又湊過來。
  這樣玩了幾次,馮憐容的腿都沒力氣了,就想自己化成酒澆在他身上,從他每寸皮膚裡滲進去,再也不要出來。
  太子看她人都軟了,坐也坐不穩,自然就抱著進了裡屋。
  這一晚上,兩人都帶著酒氣,頭暈乎乎的,馮憐容只覺自己一直飄在天上呢,醒來都不記得做了什麼,就是屋裡一團亂,衣服扔的到處都是,還有件被撕破了。
  馮憐容回想起來,好像太子剛剛挺野的。
  她感覺了一下,難怪一陣陣發疼呢。
  太子過來抱她:「今兒也別走了。」
  馮憐容當然高興,可是太子最近對她好,她隱隱又有些擔憂。
  她想了想道 :「妾身還是回去罷,現在天也不冷呢。」
  太子微微瞇眼,審視她一眼:「怎麼,你不想留在這兒?」
  馮憐容沒有吭氣。
  要說願不願意,哪怕是天天睡在他身邊,與他一起醒來,她又豈會不願意。
  但她始終是個貴人。
  黑暗裡,似乎能聽到她發自內心的歎息聲。
  雖然她的身體是那麼眷戀自己,太子與她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這種渴望,她總是緊緊的抱著他,像是死都不願意放開似的,可是,這會兒卻要走。
  他把她腦袋按回自己懷裡道:「睡罷,別想別的。」
  溫暖瞬間就捲住她,馮憐容腦袋又迷糊起來。
  是啊,想什麼別的呢,這一刻,他在身邊就夠了,哪怕將來,有那麼多的變數。
  她伸手抱住他,再也沒有猶豫的便睡了。
  到得第二日醒來,太子竟然沒有去聽課,馮憐容睜開眼睛便瞧見他,驚訝道:「殿下,您怎麼還在呀?」
  太子好笑:「你想累死我那,聽課也有個休息的時候。」
  馮憐容哦了一聲。
  原來是休沐日呢。
  她又高興了,這樣的話,可不是就能跟太子一起吃早飯了麼。
  見她傻兮兮的笑,太子挑眉:「在想什麼?」
  「在想御膳房裡做的蝦肉小籠包真好吃。」
  「饞貓兒。」太子躺平,把她摟在懷裡道,「還有什麼想吃的,等會兒一塊叫罷。」
  馮憐容就在那裡掰著手指頭數。
  等到二人起來,她足足點了十二樣。
  太子心道,挺能吃啊,不過又很喜歡,只因裡面有八道竟然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
  二人用完一頓飯,馮憐容就回去了,她又做到了上輩子沒有敢想的事情,整個人神清氣爽。
  鍾嬤嬤也為她高興。
  這會兒,安慶公主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上回皇后沒說成,皇太后便找皇帝講了此事。
  結果一聽,皇帝改口了,竟然要把安慶公主許配給吏部尚書楊大人的嫡孫楊太復。
  楊大人何許人也,現今皇帝也不是每日上朝,朝中大事,很多都是楊大人拿主意,然後再由皇帝做最終決定,然而,這最後結果基本都不會有什麼變動,還是楊大人一開始就擬定的。
  這樣一個人,自然是手握重權。
  那楊大人的孫子楊太復也是個才學出眾的年輕人,楊大人的兒子沒什麼出息,唯有楊太復是被當成他的繼承人的。
  不用說,這定是胡貴妃的意思。
  皇太后保持頭腦冷靜,沒有一巴掌呼在皇上的臉上,而是面色和悅的與皇上說:「皇上一向疼安慶,哀家看,這回也不能隨便嫁了,雖說父母之命,但安慶也是我看著長大的,總不能說不叫她心裡有個數罷?」
  皇上心想這倒是,上回永嘉公主也是與駙馬見了一面的,頗為滿意,這才願意嫁了,這回也不能厚此薄彼。
  「還是母后想得周到,朕就叫找個機會叫安慶看看。」
  皇太后就笑起來,又柔聲問道:「胡貴妃身體可好一些了?要還是不行,再讓朱太醫瞧瞧,可憐見兒的,躺了那麼多天呢。」
  皇上知道胡貴妃是裝病的,反倒是有些心虛,覺得對不住皇太后這份關心,略低下頭道:「已經痊癒了,讓母后擔心,其實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著涼了。」
  皇太后點點頭:「那就好,皇上也注意些身體,最近有些忽冷忽熱的。」
  母子兩個說了會兒閒話,皇上稍後便告辭。
  皇太后端起茶盞,冷笑了一下,心想,胡貴妃倒是會打好算盤,就是不知道她嬌養出來的女兒,可有這等心思?


☆、第18章 妻妾
  前夜下了一陣瓢潑大雨,早上起來的時候,馮憐容只當已經停了,結果這雨還是稀里嘩啦的,門前花木被打的一個個都蔫了,再看看天色,烏沉沉的,像冬日裡的清晨一般。
  她起床就打了個噴嚏。
  鍾嬤嬤忙道:「今兒穿厚一些,冷呢。」
  原本前幾日還是春暖花開的,好些厚衣服都放了起來,寶蘭跟珠蘭一陣好找。
  馮憐容穿上,吃過早飯這便去內殿請安。
  她稍許晚了一些。
  小黃門進去通報,說馮貴人來了。
  太子妃這會兒正與阮若琳,孫秀三人說閒話,聞言眉頭挑了挑,淡淡道:「叫她在外頭等會兒,長長記性,別個兒可都來了,不是說天兒不好,就不用守規矩。」
  這話一出,阮若琳嘴角就翹了起來,心道馮憐容最近水漲船高的,一個月,太子見了她十幾回,總算是遭到報應了。
  也是活該。
  這人啊,可不能一個人獨佔那麼多好處呢。
  而孫秀只把頭低了些。
  她羨慕馮憐容,也怨恨自己的命,到現在都沒有侍寢太子,但她還沒有絕望,人這輩子長著呢,太子妃現今囂張,可也不知以後會如何,至少,她看得清楚,太子對馮憐容更寵愛些。
  故而她對太子妃這個舉動沒有什麼高興勁兒,反倒是頗為看不上。
  小黃門又回去同馮憐容說了太子妃的意思。
  鍾嬤嬤聽了萬分惱火,當時就說道:「還下著大雨呢,娘娘真這麼說的?」
  小黃門道奴婢可不敢亂傳。
  鍾嬤嬤回頭看馮憐容一眼,安慰道:「主子,就只站一會兒罷,想必娘娘很快就讓主子進去的。」
  馮憐容輕輕吐了口氣出來。
  她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鍾嬤嬤叫寶蘭把傘打得靠過來一些,珠蘭也一樣。
  這樣兩把傘一起撐開,也好讓馮憐容不被雨水打到。
  可惜天公偏偏不作美,雨一點不小不說,風還更大了,小小油傘能擋得了多久,雨從下方全都溜進來,一片一片的雨絲飄過去,只一會兒功夫就把馮憐容的裙角淋得濕透。
  鍾嬤嬤急啊,這樣下去還能得了,她對看門的小黃門道:「你再去問問呢,興許太子妃就讓貴人進去了。」
  小黃門斜睨她一眼,語氣淡淡:「嬤嬤,娘娘有話,難不成還能不傳過來?嬤嬤就死心罷,定是沒有動靜呢。」
  鍾嬤嬤就在原地打轉,可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好主意。
  馮憐容的腿漸漸都凍麻了,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了冰塊一般,但她忽然也發現,自個兒心裡並沒有想像的那樣害怕,難受,只因這處罰是為太子對她的寵愛。
  這份喜歡一直讓她受寵若驚,每當她想到以前,都像是在做夢。
  但今日站在雨裡,卻叫她覺得有真實感了。
  正因為真實,才有如今太子妃的慍怒。
  馮憐容心想,世上怎麼會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她該承受的也是要承受的。
  她的心情又平靜了一些。
  過得一陣子,太子妃讓她進去。
  阮若琳嘲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見馮憐容好像落湯雞一般,她發出微不可聞的輕笑。
  太子妃淡淡道:「往後切莫遲了,這就回去罷。」
  鍾嬤嬤急忙忙扶著馮憐容走。
  一等到扶玉殿,她又讓四個宮女去弄熱水。
  馮憐容很快就洗上了熱水澡。
  然而,她還是病了。
  這一病,人就燒的很厲害,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
  鍾嬤嬤請了金大夫給她看。
  這等事情,自然也很快就傳到太子的耳朵裡。
  太子皺眉,問黃益三:「真病了?」
  「是,都去抓過藥了,好幾味藥呢。」
  太子臉色沉下來。
  不過他並沒有發作。
  自小到大,皇后與胡貴妃之間發生的事情他見得多了,如今他娶妻又納妾,這是早晚的,只他沒有想過,會那麼早的爆發出來,當然,他也沒有認真的思考過,如今想想,他是對馮憐容太好了一些,對她的好,也放肆了一些。
  但凡女人,還是正室,又豈會樂意?
  馮憐容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太子起身去了扶玉殿。
  鍾嬤嬤見到太子,就想告狀,恨恨的告太子妃一狀,不過還是忍住了。
  鍾嬤嬤還不至於一點不知道規矩,說好聽點兒,自家主子是貴人,可難聽些,就跟那些大戶人家的側室沒有兩樣的,太子妃是誰,那是八抬大轎抬來的正室夫人,不過讓妾室淋下雨,又如何?
  鍾嬤嬤不敢在太子面前說太子妃的壞話,只紅著眼睛說:「貴人還頭昏著呢,晚飯都沒有吃。」
  太子坐到床邊看馮憐容。
  她臉紅紅的,不是異常的紅色,一看就是病出來的,只是,卻平添了一份嬌艷,就是這樣眉頭緊鎖,也是動人,他握住她的手,輕喚道:「阿容,好些了沒有?」
  這聲阿容把馮憐容弄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視線裡有些模糊的太子的臉,但是她不太確定。
  「殿下?」她弱聲道,「是,殿下嗎?」
  太子心疼了,竟然病得連人都認不清了,他對嚴正道:「你把吳太醫叫來。」
  嚴正呆住了。
  這吳太醫是太子專用御醫之一,尋常哪裡會給一個貴人看病呀,而且還不是皇上的妃嬪,這不合規矩。
  可太子盯著他,他不去都不成。
  吳太醫聽說也是吃了一驚,不過他不是古板的人,要死守什麼規矩的,再說,這太子就是將來的皇帝,難道他還違抗不成?貴人便貴人罷,貴人指不定以後就是貴妃,他真不去,以後太子記恨,他就等著死罷。
  吳太醫趕緊來了。
  太子等他看完,問道:「嚴重麼?」
  吳太醫沉吟會兒:「是有點兒麻煩,不過好在年輕……」又頓一頓,「馮貴人身體原本也需要調養。」
  瞧著人挺精神的,身上也不是沒肉,怎麼還要調養呢,太子道:「那你一會兒方子都開了,治病的,調養的,還有哪裡,什麼婦人科,你都看看。」
  婦科都出來了,吳太醫忍不住看太子一眼。
  「那沒問題。」吳太醫道,言下之意,要懷上孩子不難。
  太子面色緩和了些。
  吳太醫稍後就開了四個方子,但藥材卻不多。
  他們這些經驗老道的大夫,只對症下藥,不是說用藥越多就越好的。
  鍾嬤嬤把金大夫開的給吳太醫看:「多了幾味呢。」
  吳太醫掃一眼,搖搖頭:「還有得學呢。」說著,又把方子看看,這會兒點了點頭,「還是有些本事的。」
  鍾嬤嬤一聽,看來以後都得叫金大夫了。
  金大夫人是年輕呢,但聽吳太醫的口氣,將來肯定有前途。
  鍾嬤嬤忙讓大李小李去抓藥。
  太子又去看了看馮憐容。
  馮憐容這回清醒過來一些,說道:「讓殿下擔心了,妾身其實也沒什麼……」
  「誰擔心你呢?」太子有些生氣,「光知道淋雨,不會回去?」
  太子妃下得命令,她怎麼能……
  馮憐容眨巴著眼睛。
  太子歎一聲,探探她額頭,那裡還燙著呢,他慢慢低下頭。
  馮憐容忙往旁邊挪:「會過給殿下的。」
  他要是為此生病了,她這罪可大!
  太子只得又直起腰。
  「那你好好養著罷。」他看出來了,他在這兒,她也不輕鬆,便告辭走了。
  鍾嬤嬤又坐過來,笑瞇瞇道:「殿下親自來看主子,多關心你啊,主子得快些好了,又能伺候殿下。」說著頓一頓,眉頭皺起來,「罷了,也不急。」
  今日太子妃這舉動很明顯就在警告馮憐容,叫她收斂點兒,別獨佔著太子。
  她們這等貴人有時候也只能避開太子妃的鋒芒。
  馮憐容默默閉起眼睛。
  卻說太子妃今兒做了這事,李嬤嬤也擔心,畢竟現在太子比較寵愛馮貴人,不然也不會專見她一個了,李嬤嬤生怕太子知道了會責怪太子妃,少不得要說兩句。
  太子妃卻不怕:「他要是來指責我,我就去找太后娘娘說理。」
  她身為太子妃,還沒有辦法治那些貴人了?
  如果是,她還要這個身份幹什麼,太子儘管廢了她好了!
  太子妃這氣也不是憋了一天兩天。
  結果李嬤嬤白擔心了,太子一直都沒有做出反應,見到太子妃的時候也並沒有提起此事,好像他並不知道一樣,然而,他早就去看過馮憐容了。
  這間接表明,太子是承認太子妃這個身份的。
  李嬤嬤鬆了口氣。
  幸好太子跟皇上還是不一樣的,不然這內殿也得亂了套了。
  這段時間,馮憐容自然就沒有侍寢,她的病也沒有好,太子妃倒沒想到她身體這麼嬌,不過被雨淋一下,病那麼久,她起先的目的只是為警醒馮憐容,沒想過要她生病,倒是派人來瞧了瞧,叫她好好休養,等到痊癒了再請安不遲。
  鍾嬤嬤暗地裡就撇嘴,這會兒裝什麼好心,自個兒是正室沒籠絡住太子,無能麼,偏看不得妾室受寵,光拿貴人出氣呢。貴人也沒做什麼啊,太子叫著去,總得好好伺候,這是本分麼,又有什麼不對的。
  她這邊憤憤不平的,馮憐容倒沒什麼,照樣吃喝不誤,就是大夫叮囑不能吹風,這才不出門。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這日馮憐容正在看書呢,金桂聽小李說了幾句,面上一驚,跑來說道:「旁邊望霞殿住進兩個貴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妻妾,這會兒太子正處於怎麼尋找平衡中,女主受委屈啦,不過很快會補回來滴~


☆、第19章 母女


重生寵妃
作者:久嵐 作 者 推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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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鍾嬤嬤奇怪了,這要選貴人,總得有個風聲呀,怎麼她們事先一點不知,突然就來了?
  難不成不是經過皇太后,皇后之手的?
  馮憐容也是把手中書放下來。
  在她印象裡,並沒有這回事兒,趙佑樘在做皇帝之前,直到他登基,便一直只有三個貴人,怎麼會多出來兩個呢?
  眾人都在猜東猜西的,小鍾嬤嬤來了,與鍾嬤嬤頭靠頭說道:「你不知哪兒來的罷?」
  鍾嬤嬤忙就側身問道:「你知道?」
  小鍾嬤嬤嘿嘿笑了兩聲:「也是才打聽到的。」
  「快些說罷你,還吊人胃口呢!」鍾嬤嬤可沒耐心等,「要不說,我進去了,反正多幾個也是常事,早些晚些麼。」
  小鍾嬤嬤拉住她,皺了皺眉道:「別裝的跟什麼似的,難道你就不擔心?我可聽說了,那兩個貴人都是如花似玉的,不比你們馮貴人長得差,人家那原是要服侍皇上的人。」
  「什麼?」鍾嬤嬤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道,「原先就在宮裡的?」
  「是啊,宮裡這些還少呢?沒被寵幸的幾十上百,這兩個……」小鍾嬤嬤意味深長,「說是說皇上開口的,看太子身邊人少,希望早些開枝散葉。」
  鍾嬤嬤明白了,回去就告訴馮憐容。
  馮憐容心道,原來是這樣。
  正當二人說話呢,那兩個貴人就來了扶玉殿。
  頭一個先拜會了馮憐容。
  兩個貴人一個叫高梨花,一個叫張瑤。
  鍾嬤嬤一看,果然生得不錯,高梨花高挑美艷,張瑤一看就是江南來的,溫婉端莊,書香氣十足,像是念過不少書的。
  馮憐容與她們閒說幾句,態度極為平淡,那二人自然告辭走了。
  鍾嬤嬤道:「是不用與她們親近。」
  這兩人就算做了貴人,想必日子也好過不到哪兒去。
  事實上,確實如此。
  馮憐容因這兩個人,渾身壓力也是驟然一減。
  太子妃注意力全被轉移了。
  每日就在給那兩個貴人臉色看,想著怎麼把她們弄走。
  馮憐容都覺得可憐。
  原本好好的美人兒,不管伺候不伺候皇上,日子總是平平靜靜的,這下可好,送到這裡,出自那人之手,太子妃能不把她們當成敵人?以後但凡出點兒錯,就是滅頂之災。
  不過她也只能同情一下,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吶。
  等到那二人不成了,可能太子妃又會想到她的。
  卻說皇帝還惦念安慶公主嫁人的事情,找機會就叫她見了見楊太復。
  結果好事辦成壞事,這一見,安慶公主炸毛了,比起永嘉公主,她是沒有她高調,可從小嬌生慣養出來的,還是任性的很,那楊太復罷,長得實在差強人意,安慶公主一點兒看不上,當時就跟皇帝說不肯。
  皇帝耳根子軟,從小沒有多少主見的,女兒不肯就算了,反正朝中文武百官多得是呢,哪家的兒子不行?
  他想想,要麼還是長興侯的兒子好了。
  皇帝就去同胡貴妃說:「還是朕原先想得好,那楊大人的孫兒,總是不合適的。」
  胡貴妃心裡咯登一聲:「皇上不是答應讓安慶嫁給楊太復的麼,怎麼忽然又改變主意?」
  「不是安慶不願意麼。」
  胡貴妃道:「她還小麼,哪裡知道這些,嫁個相公就光看樣貌了?皇上別煩心,妾身自會勸勸她的,她小孩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上何必那麼看重她的想法?」
  皇帝皺了皺眉,他想到永嘉出嫁那年,皇后別的一無所求,只同他說,永嘉必得嫁個自個兒中意的,他當時也應了。
  現在,胡貴妃卻是不一樣。
  他審視胡貴妃一眼道:「朕只當你很疼安慶。」
  胡貴妃笑了:「妾身怎麼會不疼呢,只安慶還是個小姑娘呀,哪裡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
  「安慶看到楊太復,就說不喜歡,至少她並不喜歡啊。」皇帝心想,嫁人麼,總會有個喜好的,難道自己還會一點不知?
  胡貴妃仍然堅持說道:「楊太復年少有為,安慶嫁給她,才是沒嫁錯人。」
  皇帝聽了就有些不舒服。
  年少有為是好事兒,可安慶不喜歡也得嫁,這不是強人所難?他們又不是需要與別家聯姻來維護利益的那些人家,安慶是公主,不同常人,何必要如此?
  他沒有再說話。
  胡貴妃只當他答應了,一頭就去勸安慶公主。
  可安慶公主不遂她心意,死活的不答應,胡貴妃好說歹說的,仍是沒有成功,她生氣了,只得下黑臉逼迫安慶,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安慶公主性子剛烈,拿了剪子出來要絞頭髮。
  景華對皇太后道:「是真的,鬧得不可開交呢。」
  皇太后慢悠悠喝掉半碗燕窩,站起來道:「瞧瞧去。」
  外頭鳳輦準備好,她坐了便去往安慶公主那兒。
  聽到皇太后來了,胡貴妃不免心慌,迎出來道:「勞煩太后娘娘親自來了,安慶不過是發小孩子脾氣。」
  「發什麼脾氣,要剪頭髮呢?」皇太后從鳳輦裡出來,淡淡道,「可是你惹得她不高興了?」
  胡貴妃神色一斂:「妾身只是來看看安慶的。」
  皇太后挑眉:「哦,那你可以走了,我進去看看。」
  胡貴妃就有些著急,可皇太后都說了,她倒是不敢造次,只得不甘的離開。
  安慶公主這會兒也不再鬧,只是兩隻眼睛哭腫了,不過她還是與胡貴妃一條心的,並不說她的壞話,皇太后也不著急,只坐著安撫,只一會兒功夫,皇帝也來了,問起緣由。
  皇太后道:「還能有什麼,自是胡貴妃要她嫁人,皇上是沒見到呢,我晚一些來,安慶都得要去當尼姑了。」
  皇帝的臉沉下來。
  胡貴妃說什麼勸,原來就是用這樣的手段!
  她怎麼能這麼對自家女兒呢?
  「也是奇了怪了,安慶不肯就罷了,為何非得要她嫁給楊太復?女兒家麼,有個人好好疼就是了,那楊家權利再怎麼大,又如何了,胡貴妃也是,皇上,是不是該晉封下胡家?我看胡大人做個侯爺還不夠呢。」
  若是平時,別人說胡貴妃的壞話,皇帝自是不高興,可他現在已經對胡貴妃不滿,皇太后這話,就是往燒著的柴火裡添油,恰到好處的叫皇帝怒上加怒。
  他算是知道胡貴妃了,什麼疼女兒呢,這不就要靠著女兒拉攏一個有權勢的親家麼?
  皇帝咬著牙道:「安慶這事兒,就交給母后了,母后瞧著好的,安慶也願意,便行。」
  皇太后道:「我一把年紀了,還管這些,你讓皇后去辦罷,上回永嘉不是嫁的挺好,夫妻恩恩愛愛的,那嫁人麼,人好就行了,別的不說,皇上您還缺錢缺勢呢?」
  皇帝嗯了一聲:「是該讓皇后來辦,這事兒原本也不該她一個貴妃插手!」
  看他臉上滿是怒氣,皇太后心中暗歎。
  他少時登基,便是她幫著處理政事,又有一大幫能幹的大臣,這不,他本人就沒怎麼長大,皇太后說起來,也是有些後悔。可事已至此,也算了。
  至少這兒子還聽聽她的,只要在太子一事上不再折騰。
  皇太后便去同皇后說。
  皇后不太願意,心裡想安慶嫁誰關她屁事呢!
  她只管自己女兒,現永嘉嫁得好,另外一個兒子雖說不是親生,但也不讓她操心的,皇后基本上就等著養老,但最後還是禁不住皇太后軟硬皆施的,只得接手過來。
  胡貴妃自然又不高興了,自己親生女兒的婚事竟然讓皇后去處理,那還能有個好姻緣?
  她又要去找皇上。
  皇上不見,第二回給她吃了閉門羹。
  這次嚴重一點,她就是彈琴,那邊也不理了。
  胡貴妃終於消停下來。
  鷸蚌相爭,惠妃得利。
  皇上最近就去了她那兒,惠妃難得有這個機會,自然是百般溫存。比起胡貴妃,惠妃年紀輕了不少的,有些地方,胡貴妃比不得,皇帝賞了惠妃不少東西。
  胡貴妃得知,氣上加氣,這次真得氣的病了。
  皇后正兒八經的開始給安慶找駙馬。
  過得一陣子,馮憐容的病就好了,又侍寢過幾回,自那回淋雨事件過後,太子比以往收斂很多,不過每回見她的時間都挺長的,她總是待到很晚才回扶玉殿。
  最近天氣越來越熱,馮憐容精神也不太好,這幾日吃得就比平常少一些。
  看她躺在美人榻上蔫兒吧唧的,鍾嬤嬤不得不上心。
  自家主子平日裡可不是這樣的,哪怕熱呢冷呢,都挺能吃,她想了想,忙讓大李去請金大夫。
  馮憐容在裡頭聽見,問道:「怎麼去請大夫呢?」
  鍾嬤嬤道:「看主子不太舒服,還是看一看罷。」
  她作為主子身邊的嬤嬤,主子有點兒風吹草動,她都不能鬆懈的,這個月,主子的小日子推遲了幾日,尋常罷,都很準的,最多上下兩天,鍾嬤嬤豈能不多想,那可是大事呢。
  現在是該要確認一下了。
  她虔誠的對天拜了拜。


☆、第20章 有喜
  金大夫很快就來了,聽鍾嬤嬤一說,這面色都嚴肅了幾分。
  馮憐容伸出手給他。
  金大夫很認真的仔細把脈。
  過得許久,他才確認的一點頭,笑容滿面道:「貴人有喜啦,恭喜恭喜。」
  馮憐容眼睛瞪得老大。
  她有孩子了?
  「大夫,您沒看錯?」她忙問金大夫,「我真的懷上了?」
  金大夫笑笑:「是啊,肯定沒錯的。」
  他雖然年輕,可喜脈還是辨得出來,馮憐容這脈搏動得很分明,應該馬上差不多都要滿一個月了。
  鍾嬤嬤大喜。
  幾個宮女也是欣喜萬分。
  要知道,太子可沒有孩子啊,這萬一自家主子一索得子,那是天大的福氣!
  鍾嬤嬤塞了錠銀子給金大夫:「大夫您莫推遲了,以後貴人需要您多照看那。」
  金大夫笑了:「嬤嬤高興的糊塗了罷?哪還用得上我那?」
  鍾嬤嬤一拍腦袋,果然是!
  馮憐容肚子裡那是太子的孩子,指不定就是太孫,定是要太醫常來看的,金大夫還不夠格呢,但她也不會收回銀錠,笑道:「怎麼也是您頭一個看的,這喜氣,您不沾沾?」
  金大夫就沒有推辭。
  等到太子聽完課,黃益三立時就把消息告知。
  太子疾步就往扶玉殿去了。
  結果碰到太子妃。
  這種大事,無人會瞞,太子妃定會知道,她先是派人告訴皇太后,皇后一聲,這才往扶玉殿來,所以只比太子早一會兒。
  太子妃見到太子,笑道:「殿下也來了?」
  太子點點頭,示意她不必多禮,又去看馮憐容。
  馮憐容正端端正正的坐著呢,剛才聽太子妃各種警戒,這個不准,那個不准的,害得她緊張的要死,動都不敢亂動,這會兒看到太子,那眼神別提有多可憐。
  見她這樣,太子自然是想去抱一抱,可太子妃在,他也不合適這樣,便只能當做沒有看見。
  太子妃又叮囑幾句,這才完結了一番長篇大論。
  看得出來,她很重視這個孩子,還能親自來一趟,說的也都到位,就這點,太子還挺滿意。
  太子妃也說得口渴了,這便要走,她看著太子:「殿下……」
  太子道:「你先走罷,等會兒吃飯時,我也有事情與你說。」
  前面一句叫太子妃惱火,可後面太子說一起吃飯,太子妃面色又緩和一些。
  畢竟馮憐容懷的是他的孩子,在意些也是人之常情,而且這段時間,他也給過她面子了,總比以前好上許多,太子妃便先行走了。
  太子過去擁住馮憐容,揉揉她的腦袋笑道:「你還挺爭氣呀,這就懷上了。」
  突然來這一句話,馮憐容未免莫名其妙,什麼叫爭氣呀,她壓根兒就沒想過會有孩子。
  因為上一世,太子第一個孩子並不是她生的,而是太子妃,所以馮憐容剛才知道自己有喜了,也是吃驚了好一陣子,命運就是複雜啊,千變萬化的,叫人總也猜不到。
  太子看她一臉懵懂,忍不住捏她的臉,在她耳邊道:「你當我出那麼多力,只為舒服那?」
  馮憐容整個人僵住了。
  原來他每回弄她這麼久是為這個啊!
  她皺了皺眉:「早知道……」
  「早知道?」他問。
  她低聲道:「嬤嬤教了幾個姿勢的,說是容易有,可我,我不好意思做,我也不知道殿下想我生呢。」
  太子嘴角抽了抽。
  他年紀不小了,要個孩子不過分罷?可她居然都沒有想到這些。
  「你說說,你到底是為什麼來當貴人的。」太子一敲她腦袋,「真是塊大木頭,以後別生個孩子出來,也跟你一樣。」
  馮憐容吐舌頭:「要是個女兒的話,像妾身不挺好的。」
  「怎麼好了?」太子瞧她還得意。
  「殿下不是挺喜歡妾身麼,若是個女兒,長大了,有個人跟殿下一樣疼她,也夠了呢。」
  太子輕笑:「臉皮可比以前厚了,誰喜歡你呢?」
  馮憐容小聲:「不喜歡還抱著人家。」她身子在他懷裡扭一扭:「那妾身下來了,反正也不討喜歡的。」
  太子一下子抱得更緊,低頭咬她耳朵:「越發會使性子了,當我在這兒,就不能罰你啦?」
  她的臉頰立時紅了。
  宮人都很知情識趣,這會兒早不見人,太子的手不安分起來,在她身上到處撫摸,這天氣穿得又少,跟光的也差不了多少的,馮憐容忍不住就發出些許聲音。
  太子本是弄她玩兒,到後來自己差點把持不住,一想她有孩子了,不好同房,當下才住了手。
  馮憐容卻一下收不回來,緊緊抱著他不放。
  太子的頭上開始冒汗,咬牙道:「別胡來了,你忘了你有喜呢?」
  馮憐容頭腦清醒了,埋怨得看他一眼。
  抱是他抱的,摸也是,她原先也沒有想怎麼樣,是他弄得兩個人都跟起火似的,馮憐容臉上滿是紅潮,渾身難受,她現在對這事兒吃到甜頭了,跟以往也不太一樣。
  太子摸摸她的頭:「等過幾月再說,你現在這胎兒可不穩呢。」
  幾個月啊。
  馮憐容心一顫,問道:「那殿下幾個月都不見妾身啦?」
  太子看她著急,微微一笑道:「怎麼,現在不見我都不成了?」
  聽他這麼一問,馮憐容的心就直沉下去。
  她忽然想到一開始她是怎麼告誡自己的,那會兒,她早就打定主意,不要把一顆心都放在太子身上,他見她,她歡歡喜喜的,他不見,她也不要難過。
  可是,怎麼才過去那麼一段時間,這就不一樣了?
  馮憐容心想,是他對她的好,讓她忘乎所以了,竟然只當他會一直這樣呢,這怎麼可能?
  他以後要當皇帝的,哪怕妃嬪不多,可出眾的總有幾個。
  馮憐容慢慢吐出一口氣來,笑道:「見不到殿下自然叫人傷心了,不過妾身會好好養胎的,殿下放心罷。」
  太子看著她,有片刻的沉默。
  兩個人都那麼熟悉了,豈能看不出彼此的情緒。
  太子笑了笑道:「就是不見你,孩兒,我總要見的,就你這樣的,我還不放心呢。」
  可馮憐容還沒能從這種心境裡出來,便是太子這樣說了,她也覺得剛才被自個兒當頭一棒敲了下,清醒了好些。
  她始終還是她,太子也始終還是那個太子。
  她不能抱有太多的期望。
  太子隨後便去了內殿。
  太子妃已經叫人準備好晚膳了。
  太子道:「過幾日我要去趟山東。」
  太子妃吃驚,這是要出遠門了啊,她忙問道:「怎麼突然要去山東呢?何時決定的?」
  「就前幾日的事,今年山東又爆發旱災,顆粒無收,父皇提起,我便想去看一看,父皇已經准了,到時候,我隨同賑災錢糧一起前往。」
  太子妃知道去年出過大事,那回便是關於賑災糧的,山東好些官員被貶,被撤,也有被砍頭的,亂的很呢,她自然擔憂,說道:「殿下何必挑這個時機?殿下要有所作為,不必非得去山東。」
  太子看她一眼,淡淡道:「不好好安撫山東,難免禍及別府,到時候生出大亂,更是民不聊生,我此去,也是為國家安定。」
  太子妃想了想,倒是明白了,點點頭:「那殿下路上務必小心些。」又想起馮憐容的事情,「也不必擔心馮貴人。」
  太子沒想到她會主動說起這樁事,原本他還想提醒她呢。
  看來,太子妃是真看重這個孩子,不像做假。
  太子的笑容溫和:「辛苦你了。」
  這頓飯倒算是難得的融洽。
  那邊皇太后,皇后得知馮憐容懷了孩子,皇太后立刻就派朱太醫來了。
  朱太醫的醫術可是太醫院數一數二的,尋常只給皇上,皇后,皇太后三人看病,可見皇太后的重視。
  馮憐容又給把了回脈。
  朱太醫稍後就告知皇太后,說一切安好,只要順順當當的,不出什麼事兒,這胎兒是鐵定能安全生下來的,皇太后就又派了兩個嬤嬤,四個宮女來。
  她這屋,人一下子就多了。
  皇太后還賞了一匣子珠寶,皇后跟太子妃知道,也忙賞了些東西。
  鍾嬤嬤笑道:「等生下來了,還要賞更多呢,主子有福呀。」
  可馮憐容沒那麼高興,因為她知道太子要去山東的消息了,她記得上一世,太子也去的,當初山東還出了瘟疫,皇太后聽說,急忙派人去山東,要太子趕緊回宮。
  當然,太子沒出什麼事兒,可這次,她懷了孩子,命運已經改變,那太子的命運呢?
  馮憐容心想,是不是要阻止太子去山東?
  但她如何阻止?
  太子做事是很果斷的,只要做了決定,自是無法更改,憑她一個貴人,怎麼能勸得了他,她也不能透露重生的事情。
  馮憐容急得幾晚上沒睡好,早晨起來,嘴上居然呼出兩個泡。
  可把鍾嬤嬤嚇的,那兩個嬤嬤也害怕,又把朱太醫請來看了一回,朱太醫便叫馮憐容稍安勿躁,又說初次懷孩子,情緒是有些波動,叮囑了好幾句,也沒開藥。
  兩個嬤嬤也是各種勸,她們怕馮憐容有個不好,孩子沒了,她們的腦袋保不住。
  馮憐容忙抱歉幾句。
  她沒想到嘴上會起泡啊。
  太子這會兒來告別,最後看她一面,就要去山東,這不,也見到她那兩個大泡了。


☆、第21章 分別
  馮憐容知道丑,拿紗巾把臉蒙起來。
  太子好笑,扯了紗巾道:「遮什麼啊,說說,都幹什麼了,還起泡,朱太醫雖說沒事兒,可以前也不見你這樣的。」
  馮憐容老實道:「知道殿下要去山東呢。」
  太子嗯了一聲,他大概也猜到她是擔心他,果然如此。
  「那邊大旱。」她看著他,想跟他說,叫他不要去。
  太子道:「正是因為大旱才去呢,你啊,別瞎想了,山東離這兒也不遠,我帶了好些人的。」
  為這事兒,皇太后還不是一樣,千叮囑萬叮囑。
  馮憐容心裡知道勸不了他,可一句不說,她又忍不住,只能盡可能的提醒道:「反正殿下不要樣樣事都親力親為,那些人餓著好久了,誰也不知道會做什麼,指不定會搶錢搶糧呢。還有啊,這些地方一旦出了災害,人的身體不好了,各種怪病都會生出來,治也治不好的。」
  「怪病?」這句話叫太子若有所思。
  馮憐容也不打攪他。
  過得一會兒,太子才開口:「你說的沒錯,是該謹慎些,我等會兒便去太醫院一趟,再多帶幾個大夫。」
  太醫院的大夫,應該對治療瘟疫是有些把握的,至少能控制住罷?
  馮憐容稍許放心。
  太子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挺聰明的麼,還能想這麼多。那你現在別擔心了,我護衛有,大夫也有,吃穿住行,都很妥當的,大概兩三個月就回來,倒是你,自個兒注意些,平時走路別摔了,也別亂吃東西……」說到這裡,他頓一頓,「給我做膳的那廚子,你很喜歡罷?」
  馮憐容每回在他那裡吃,都吃得挺高興的。
  她笑道:「喜歡,做得好吃呢。」
  「那就留給你用,你有什麼愛吃的,問過朱太醫,再叫他做,別自作主張。」
  馮憐容滿心的甜,太子對她還是很仔細的,她問道:「那殿下帶什麼廚子去呀?」
  「隨便哪個,反正路上都在走呢,吃廚子的,不如嘗嘗各地的特色,等到山東了,那些官員也會給我準備,你不用管這個。」太子對生活要求並不精細,他很多事情上是不拘小節的。
  所以那一年,他才會親自領兵,深入荒漠,沒有好吃好喝的,人都瘦下一大圈,但因此也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他不止有雄才大略,也有對百姓的寬厚仁愛,在他的領導下,最初的幾年盛世輝煌,馮憐容記得他是個好皇帝,至少一開始的時候是,而未來,她無從得知。
  她眼裡滿是愛慕之情。
  太子瞧這眼神恨不得都化作柔情絲繫在自己身上了,不由一笑,低下頭吻她。
  馮憐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毫不猶豫的回應。
  他們要分別幾個月了,不管如何,她肯定會很想念他的。
  兩個人一番熱吻,許久才分開。
  太子這就走了。
  馮憐容看著他背影,鼻子一酸。
  她伸手摸摸肚子,暗道,孩兒啊,你也要一起想著你父親平安回來呢。
  太子回到正殿,他那幾個心腹已經在指揮宮人打點行裝了。
  太子對黃益三道:「你就不要跟去了。」
  黃益三一急:「殿下,這怎麼成?」
  太子道:「我這一走,不知宮裡宮外,你還是留下來。」他沉吟片刻,「萬一馮貴人那裡出事兒,你記得先去求見皇祖母,或有別的,通知余石,別做些沒用的,耽擱時間。」
  他是相信皇太后的,也知道這一路,自己能當上太子,皇太后起了很大的作用。
  對於子嗣,皇太后與他一樣看重。
  至於余石,他是二十六衛親軍指揮使之一。
  黃益三雖然不捨得,可也應了。
  太子交託與他,那是信任。
  黃益三道:「請殿下放心,奴婢哪怕不睡覺,都不會鬆懈的。」
  太子伸手拍拍他肩膀以示鼓勵。
  過得半日,一切都準備好,太子就去與皇太后,皇上等人辭行。
  他這一走,就感覺整個東宮都是空落落的,哪怕是太子妃都不太有勁兒,孫秀幾個貴人去請安,她常不露面便讓她們走了,而馮憐容,自是不用去的,只安心養胎。
  這日太子御用大廚,王齊派人來問馮憐容,可有合適的人給他打個下手。
  馮憐容奇怪了,怎麼這大廚還能缺這些人?
  平常他怎麼給太子燒飯的?
  鍾嬤嬤笑瞇瞇的解釋:「主子,定是王大廚摸不準主子的喜好呢,你想想,殿下親自點他給主子燒飯,他這不也擔心麼,怕主子吃得不高興,故而要個熟悉主子口味的,給他時時提個醒兒。」
  馮憐容心想,自己這地位越發上去了啊,以前她哪兒吃得上王大廚親手燒的,別說還能挑三揀四。
  鍾嬤嬤問:「主子覺得選哪個好?」
  馮憐容對廚房的人不太熟,自然也記不太清名字,她皺了皺眉,忽然想到那天日蝕,大李去取油時好像提到過誰的。
  是孫俞?
  她想起來了,笑道:「就那個叫孫俞的罷。」
  鍾嬤嬤便去回了。
  王大廚立馬就把孫俞叫了去。
  這對孫俞來說,那是喜訊從天而降。
  要知道,王大廚可是御膳房的廚子,管理御膳房的黃門都是高級別的,他一個奉御在裡頭真算不得啥,也就只能給人打下手,不過孫俞很高興,他借此不就能多認識人了麼。
  他抽空過來見大李,再三感謝,還往他手裡塞銀子。
  大李沒要:「不過一句話麼,還得謝謝貴人呢。」
  「這我知道,只貴人,我也見不著呀。反正李小弟你記著這句話,只要貴人有要我出力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李好笑,就一個廚房裡的事兒,能有什麼:「能讓咱們貴人吃得滿意就行啦。」
  孫俞連忙保證。
  自此後,王大廚燒的飯菜自然是越來越合馮憐容的胃口。
  畢竟馮憐容以往點什麼菜,孫俞差不多心裡都有數,給王大廚一說,王大廚就知道什麼菜,怎麼燒了。
  故而短短時間,馮憐容這臉就開始發圓。
  有日仔細照鏡子,她自己都嚇一跳,摸了摸心想,這不行啊,等太子回來,她都胖成什麼樣了,還能看呢?
  馮憐容本身長得還是很好的,鵝蛋臉,水汪汪的眼睛,皮膚又白,沒什麼缺點,她知道太子寵她,與長相的原因肯定也離不開關係。
  「今兒要少吃點了。」她同鍾嬤嬤講。
  鍾嬤嬤道:「少吃什麼啊,肚子裡孩子還得吃呢。」她一邊伸出手給她在臉上按,「每日這樣揉揉會好一點兒,主子現在只是臉上肉一點,以後整個人都得腫了,難道還能不吃飯那,只要生下來了,再慢慢減就好。」
  馮憐容上輩子沒生過孩子,倒是不太清楚,聽鍾嬤嬤說得有道理,也就罷了。
  下午,太子妃又派人來看,問這問那的,沒有一點兒疏漏。
  原先鍾嬤嬤還怕太子妃使壞呢,送來的東西一樣樣叫人嘗過才吃,後來才發現,太子妃倒是真心的,她甚至還吩咐孫秀幾個貴人不得送吃食給馮憐容。
  鍾嬤嬤慢慢的就沒那麼杯弓蛇影。
  不過她這也奇怪,太子妃一早還對馮憐容不滿的很,可懷上孩子了,竟然態度來了一個大轉變。
  鍾嬤嬤忽然又有心思了。
  最近皇后終於給安慶相中了駙馬,乃是謝家三公子,人是長得風流倜儻,才華也有,而且謝家也是書香門第,只不太顯眼罷了。
  安慶一開始並不肯,畢竟這皇后與她生母是水火不容的,她不相信皇后能找個好的,結果自個兒一看,當時就喜歡上了。
  這謝三公子謝安,不止容貌英俊,人還很溫柔,說起話來跟春風拂柳一樣的,安慶滿心高興。
  皇太后聽了笑笑,到底是小丫頭,少女懷春,這會兒早把胡貴妃拋到腦後去了。
  想當年,胡貴妃要親手撫養三個孩子,她就沒有阻止,一早便料到這胡貴妃人是精明,可眼界狹窄的很,教出來的能有幾個好的?
  也就四皇子天賦不錯,能說會道,其他兩個,一個是胸無大志,一個天真任性,雖說皇后這人性格上也有缺點,可她教出來的兩個孩子還是好一些。
  至少太子當得起這個身份,而永嘉,個性雖則跋扈,卻未犯過錯誤,還特別的會維護皇后與太子,可見是個重感情的。
  皇太后就與皇帝說了,擇日給安慶完婚。
  皇帝很滿意,看來皇后並沒有因為安慶是胡貴妃的女兒,就給隨便選了,那不是個以公謀私的女人。
  謝三公子是個好人選,不比永嘉的駙馬差。
  皇帝親自去與皇后商量婚事。
  皇后看在皇太后的面子,沒有跟他拉臉,還留他吃了頓飯。
  皇帝吃完飯,眼見皇后坐在對面,眉眼清淡,自有一股嫻靜如水月的氣質,這就賴著不想走了。
  皇帝輕歎:「想來朕也有多年未歇在此處。」
  皇后淡淡道:「那皇上肯定睡不慣了,還是住您的乾清宮去罷,來人,送皇上。」
  皇帝這臉一下子黑的,比夜晚的天好不了多少。
  皇后看他氣沖沖走了,鼻子輕輕一嗤。
  當年他說什麼一雙一世人,她親信他,為個胡貴妃,她也原諒了他多次,如今多少愛恨都消磨掉了。
  現在做個名義上的夫妻,面上和和順順的,她無所謂,反正孩子也大了,可若他想破鏡重圓,那是做夢呢!


☆、第22章 山東一行
  太子走了半個多月,終於到達山東,只見哀鴻遍野,處處餓殍,慘不忍睹,他沿路就命士兵發放了一些糧食。
  到得山東府,因一早得知太子駕到,整個山東府大小官員全都早早出來迎接,加起來也有上百號人,排了老長的隊伍。
  太子掃一眼,叫他們各自報名,又問可有人沒來的。
  眾官員暗自慶幸,還好沒有缺席,這不太子就惦記上了?
  其中唯有三名官員沒來,太子聽了,記在心裡也沒有發話,稍後就叫嚴正派人去調查一番。
  又去用宴席。
  因他這身份擺在這裡,眾官員哪裡敢怠慢,弄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太子淡淡道:「我此行來山東,不是為遊玩,今日就罷了,明日一切從簡。」
  為首的山東知府連忙道:「殿下所言甚是,是小人們鋪張浪費了,還請殿下贖罪!」
  太子瞧他一眼,又對眾人聲音清朗的道:「去年山東知府被斬,想必眾位都知道原因,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只希望此次眾位能團結一致,叫山東安穩渡過難關。」
  眾官員連忙應是。
  太子用完飯就在大廳一一召見他們,詢問災後如何安置災民,又如何重建房屋,開始農事等事情。
  官員們出來,個個都面色凝重。
  他們原以為太子不過是個年輕人,誰想到看問題一針見血,他們往往說上一段話,太子問一句,就要叫他們膽戰心驚。
  太子直到深夜才回臥房休息。
  這休息的地方也是山東知府一早安排好的,就在衙門府邸內。
   嚴正派去的人回來,他聽了就過來稟告道:「有一名官員染病,還有兩位知縣,都因事務纏身,沒有來,都是旱災最嚴重的地方,全部田地都已乾涸。其中一位方 知縣,救助了不少百姓,家中一貧如洗。還有一位何知縣,甚為有趣。」說到這兒,嚴正笑了笑,「這等時候,還請人來表演傀儡戲給災民看呢,又幫那些災民去尋 活計,折騰的很。」
  太子聽了點頭:「挺有意思,另一位方知縣你再查查,這等時候沽名釣譽的也不少。」
  嚴正應一聲。
  太子在山東住了十來天,因有他坐鎮,眾官員沒有敢偷懶鬆懈的,形勢漸漸好轉,一切都按部就班,可是,在西邊華縣忽然爆發了瘟疫出來,一時又有些亂。
  因為瘟疫這急病傳染性強,一個沒控制好,會死很多人,太子忙把幾位太醫院帶來的大夫叫來詢問。
  能當上太醫的自然不同凡響,對瘟疫各自都有不同的見解,太子想了想,叫他們把藥方都獻上來,然後把華縣得病的人分成幾部分,一部分人服用一種藥方,等看哪個藥方有效了,再大量熬藥送去。
  很快,瘟疫就被抑制住了,沒有大規模的蔓延開來。
  太子鬆了口氣,想到他臨行時,馮憐容說的話,心想倒是被她想到了,他這會兒也有個心理準備。
  不過山東有瘟疫的消息還是傳到京城,皇太后仍有些擔憂,派人去山東,結果去的人回來,說太子去華津府了。
  皇太后滿心奇怪。
  來人道:「山東的瘟疫已經被太醫們控制住,沒死多少人,殿下為此繁忙多日,眼見都穩妥下來,便是要回京的,只順路去了一趟華津府,見見懷王。」
  皇太后才明白過來。
  作為太子,向來深居宮中,尋常不出門,這次去山東,一來也是因為太子不再是十來歲的毛頭小子,已漸趨成熟,二來是他自己請命,皇帝想看看他的本事,才同意的,沒想到他還去了華津府。
  不過皇太后也沒有諸多思慮,她對太子是放心的,心想應該很快就回京了。
  這會兒馮憐容懷上孩子也有兩個月,除了臉圓一些,別的沒什麼不一樣,就是口味奇怪了點兒,把王大廚折騰的夠嗆,總要一日燒上好多菜,有時候馮憐容只吃一碟,有時候又吃好多。
  而鍾嬤嬤成日就在想,主子這肚子裡的孩兒是男是女,問題是,這男女罷,難說,就是經驗老道的太醫都有看走眼的時候,所以也沒有個確定的說法。
  這日孫秀過來看馮憐容。
  兩個人擺了棋盤打上三盤,馮憐容居然贏了一盤。
  孫秀嘖嘖笑道:「看來殿下送的棋譜還是有用呢,這不姐姐開竅了,還能贏我了。」
  馮憐容也很高興:「也不枉我看了多日。」又叫寶蘭切西瓜吃,「這瓜兒又沙又甜的,跟糖一樣呢,你也嘗嘗。」
  孫秀並不拒絕,拿了來吃,笑瞇瞇道:「是好吃,如今你這兒,就沒有不好的,這瓜兒還是太后娘娘賞下來的罷?」
  母憑子貴,如今雖說不知道是男還是女,她已受到多方關注,要說,馮憐容也是有些壓力的,她常想,這萬一哪兒出了問題該怎麼辦呢,都不好交代。
  「要不咱們出去走走罷。」馮憐容歎口氣,「老是悶著也難受,嬤嬤,我就在御花園動一動,朱太醫也說要這樣好呢。」
  鍾嬤嬤不放心的看孫秀一眼。
  孫秀嘴角抽了抽,暗想就是給她十個膽子,她都不敢動那個念頭啊!
  只是同為貴人,馮憐容如今順風順水的,她來投個好,也是常理,她這叫良禽擇木而棲,與馮憐容關係做好了,以後自己也有個依靠不是,反正孫秀覺著,要得太子青睞,那基本是沒什麼戲。
  但她還得在宮中生活下去,一直到老呢。
  比起阮若琳,孫秀算是通達點兒,也是因為痛定思痛,覺得這是唯一的出路,反正太子妃,她是不願巴結了,看著也是不得太子的心的。
  「你們扶著姐姐走,還能有什麼,我反正離遠一點兒,省得磕磕碰碰。」孫秀表明態度。
  小鍾嬤嬤白了鍾嬤嬤一眼。
  鍾嬤嬤也不能草木皆兵,馮憐容總得出門的,就叫寶蘭珠蘭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扶著出去。
  動靜傳來,阮若琳這屋的宮人往外張望幾眼,靜梅小聲道:「原來是馮貴人去園子遊玩呢。」
  現在已是到夏末,沒有先前那麼熱了,阮若琳正歪著看書,聞言一下就把書扔在地上,眸中閃著怒火,還不解恨,隨手一揮,又把茶盞也給打碎了。
  她對馮憐容的仇怨日積月累,已是很深。
  想當初可是她第一個侍寢,若沒有馮憐容,肯定會繼續下去,結果馮憐容被太子召見後,就再也沒有她的份了,如今馮憐容竟然還懷上孩子,就連太子妃都呵護非常,她原還想期待太子妃打壓馮憐容的,這會兒豈能不恨?
  將來對她來說,已經沒有盼頭了!
  紀嬤嬤哎喲一聲:「主子這是幹什麼呀,好好的發什麼脾氣。」
  阮若琳冷笑:「不幹什麼,我也去瞧瞧。」
  「主子就莫湊熱鬧了。」紀嬤嬤忙道,「好些人圍著呢,主子何必自討沒趣?」
  阮若琳挑眉,瞪著紀嬤嬤道:「怎麼,那園子就她逛得,我逛不得?她再怎麼有喜,也不過是個貴人,與我是一樣的!」
  紀嬤嬤沒法子,只恨剛才靜梅多嘴,這不捅了馬蜂窩了。
  紀嬤嬤告誡:「主子去歸去,可別做什麼啊。」
  她看得出來,阮若琳對馮憐容的不滿。
  阮若琳沒吭聲,叫靜竹,靜梅把衣服拿過來給她換,等到她們走開,她眼見手邊箱籠裡擺著針線,手一伸,就挑了幾根長針藏在袖中,這一舉動,紀嬤嬤也沒有發覺。
  只一會兒功夫,她就穿好衣服去了御花園。
  馮憐容正跟孫秀隨意走著呢,阮若琳一見孫秀,嘴角挑了挑,笑意盈盈道:「兩位貴人都在呢,正好,咱們既然遇見了,一起四處看看,現在還有好些花兒開著。」
  鍾嬤嬤見到她,眉頭一皺,但也沒說什麼。
  現在主子有喜,她能不找事兒就不找事兒,這阮若琳罷,也是貴人,來走一走,她管不著,只照顧好主子就行。她就不信這麼多人,阮若琳敢怎麼樣,這不是找死呢。
  馮憐容敷衍一笑,只管與孫秀在前頭走。
  阮若琳在後面。
  幾人到得一個池塘邊,馮憐容要去觀魚,她左右有宮人圍著,孫秀身邊又是幾個,難免混成一片,這會兒阮若琳也慢慢走過去,眼見她們看得專注,她眼眉間浮起毒辣之氣,正當要把長針抽出來時,馮憐容卻忽地說:「也站不動了,咱們還是回去罷。」
  眾人都轉過身。
  阮若琳皺眉,只得把針收起來。
  鍾嬤嬤奇怪道:「怎麼突然要走了?」
  其實馮憐容才出來一會兒呢,按照以前,應還是要走一陣子的。
  馮憐容自然不會告訴鍾嬤嬤真實的原因,笑了笑道:「今兒好像挺乏的,也不知怎麼回事呢。」她側頭看了看阮若琳。
  阮若琳心虛,被她一看,面色就有些僵,握著長針的手微微一抖。
  其實,馮憐容是想到阮若琳當初怎麼死的了。
  現在這情況跟那會兒大差不差,也是在這池塘邊,只是懷了孩子的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還沒有出現的妃嬪。


☆、第23章 回京
  因這回憶,馮憐容自然會忌憚阮若琳,哪裡還會留在此地,當下便轉身走了。
  阮若琳抱著偷襲的心思,最後沒有得逞,心裡就跟被貓兒撓著一般難受。
  去年,她被選入宮,也不是心甘情願,但侍寢過後,只當太子會鍾愛她,結果現實讓她失望,以後的日子像是能一眼看到頭,什麼都沒有意思了。
  阮若琳看著宮牆,拿出針,往自己手腕上一扎,鮮血立時冒出來,痛得她渾身發抖。
  這是真實的,一點兒不是做夢。
  紀嬤嬤看見,嚇得臉都白了,叫道:「主子,主子,你這手怎麼了?」一邊連忙喚來靜竹,靜梅給她包紮。
  阮若琳嗤笑道:「還不如叫我死了呢!」
  她煩躁透了。
  「別胡說啊主子!」紀嬤嬤又被嚇了一回,「主子年紀輕輕說什麼死呢,這不還長著呢,主子切莫灰心啊。」她苦口婆心道,「任何事都得有耐心,好些人都熬了十幾年呢不是,主子好吃好住的,又何必如此?」
  阮若琳笑笑:「好吃好住?我稀罕麼,我原本在家中不是好吃好住呢?」她忽然呸的一聲罵道,「也就那賤人運氣好,她長得不如我,也不見得比我聰明,你說她憑什麼呢?」
  紀嬤嬤急得都要哭了。
  怎麼自己這麼命苦要伺候阮貴人啊!
  這話要被別人聽見還能得了?
  紀嬤嬤看著阮若琳,真是傷心,原先她也不是這樣的,記得阮若琳剛剛入宮時,什麼規矩不好,人也長得美,不然當初太子也不會第一個叫她侍寢了,怎麼短短工夫,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主子,您就別說了罷,好好休息,睡一覺,會舒服點兒。」紀嬤嬤已經不知道怎麼勸她。
  阮若琳也是很沒精神,去休息了。
  靜竹小聲跟紀嬤嬤道:「主子這樣,咱們是不是得看緊點兒,以後……」
  要她做了什麼出格的事兒,她們這些宮人都得跟著倒霉。
  紀嬤嬤點頭:「是要盯著,你們一定不能鬆懈了!」
  二人都應一聲。
  卻說皇太后那裡得知太子去了華津府,但事實上,他並沒有直接前往,而是在路途停頓了一段時間,表面上是巡查沿路民情,可私底早派了心腹先行去華津府探查。
  直到半個月之後,他才進入華津。
  懷王得知,萬分驚訝。
  他知道太子去山東的事,卻並不知會上這兒來,他連忙打點一番,親自去城門口迎接。
  叔侄兩個閒話幾句,懷王笑道:「山東事宜必是處理妥當了罷,不然也不至於還有閒心來此。」
  「官員們都很盡力,我反倒沒費什麼心。」太子環視一圈,「早聽聞華津富庶秀美,今日一見,果是如此,剛才沿路也是安定繁華,侄兒真需向三叔多多學習呢。」
  懷王搖頭:「都是華津知府的功勞,前些時間,也有巡撫來此,我不過遊山玩水,能管什麼。」
  太子笑笑。
  二人一路入府。
  懷王妃與兩個兒子在此等候,懷王妃笑瞇瞇道:「佑樘你來這兒竟也不提前告知,這不都沒什麼準備麼。」
  「也是一時想到淑兒,才來的。」太子道,「上回你們入京,想必沒料到淑兒會留在京城,侄兒心想順道來一趟,把淑兒平常喜歡的物什帶過去。二來,難得出京,不免玩心起了。」
  懷王拍拍他肩膀:「你想得真周到,不過既然來了,就多住幾日罷,三叔帶你去四處走走。」
  太子並不推辭,笑著道好。
  這一住又住了好幾日。
  直到八月底才回京。
  路上,太子也不要坐車,嚴正給他牽來一匹高頭大馬,他翻身上去騎了一段路,叫嚴正把夏伯玉叫來。
  夏伯玉是錦衣衛指揮同知,負責太子出巡一事,這是他肩負的重任,不過除此以外,他也是太子的心腹,之前去探查懷王,便是他部署的,這會兒打馬上來,躬身問候。
  太子正立在路邊一處茶寮下,見到他,面色溫和。
  夏伯玉早前就被派來護衛他週身安全,這幾年,也因他暗地裡出力,夏伯玉與禁軍指揮使王齊的官途才會如此順暢。
  「以你所見,懷王如何?」太子問。
   夏伯玉派人多方考察,心中已有結果,不疾不徐的說道:「懷王此人極不簡單,他在華津府,甚至周邊城縣都很得民心,諸多擁戴,加之懷王曾數次率軍北征,在 軍中影響也很大。現華津府有六萬大軍閒置,皆對他唯命是從,就在殿下還未入府時,懷王才親自去視察過將士操練。」他頓一頓,「戰馬也足,多購置母馬,馬欄 俱滿。」
  太子越聽,面色越嚴肅,眼眸微微一瞇道:「此事不必與其他人提起,我自有主張。」
  夏伯玉應一聲,退開了。
  嚴正與另外一個小黃門唐季亮互相看一眼,心裡少不得都生些涼意出來。
  他們這些黃門,一般太子只交代些簡單的事情,而別的,都是要用到夏伯玉這類人的,所以他們根本不知這事兒,如今聽起來,這懷王不妥當啊!
  怪不得太子不直接回京,要來華津府。
  但話又說回來,懷王此人溫和似水,彬彬有禮的,就是對待他們黃門都不端架子,真會有這種野心嗎?
  他們有點兒懷疑。
  不過依他們的身份,太子不出聲,他們也沒膽子敢主動提這事兒,只把自己當聾子一般,什麼都沒有聽見。
  他們也只有常變成聾子瞎子,這命才能長久。
  嚴正跟唐季亮又去裝聾作啞了。
  太子在九月初終於到京。
  他在山東樣樣事情都處置得當,皇帝自然是知道的,親自迎了他回來,隨行的還有皇太后。
  太子有些意外。
  皇帝笑著看他:「佑樘,你長大了,朕很欣慰。」
  太子忙道:「兒臣也是謹遵父皇教誨。」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
  他雖然寵愛胡貴妃,愛另外兩個兒子也勝過太子,可他並不是一個昏君,對於事情的判斷能力還是有的,不然這國家也不至於有二十來年的平穩,這次見太子做事井井有條,不止安頓好災民,還把瘟疫的事也給處理好了,期間並未出現任何紕漏,作為父親,也很高興。
  不過他有疑慮,問道:「沒抓到幾個貪官呢?」
  太子道:「兒臣沒查處這些,事有輕重緩急,兒臣只想著先把賑災的事情辦好,這些官員,貪也好,不貪也好,只要能起到作用便可。父皇不是說過,世上的貪官根本是除不盡的麼?兒臣也是這麼想的。」
  皇帝笑起來:「也是,慢慢來,為今之計是安定百姓,貪官麼,確實什麼時候查都可以,再說,你親自去,他們也不敢露出尾巴。這一查,耽擱時間不說,人心惶惶,反而生出事來。」
  父子兩個難得的說得融洽。
  皇太后在一旁心想,沒有胡貴妃,只怕皇帝是要把太子放在心上疼的,真是可惜了這孩子!不過依胡貴妃現在這德性,早晚也得把那份恩愛消磨殆盡。
  她問太子沿路的事情,噓寒問暖。
  太子道:「孫兒沒事,去見過三叔,三叔好好款待了孫兒,休息好了才回來的。」又笑一笑,「淑兒不是在這兒麼,孫兒想著興許三叔三嬸有些東西需要捎過來呢,果然三嬸拿了好些衣服,還有淑兒喜歡的物什。」
  「你倒有這份心。」皇帝又誇獎,「淑兒有你這個堂哥也是福氣。」
  太子笑了笑,走幾步,忽地道:「這回瘟疫的事情,幸好有馮貴人提醒,兒臣才多帶了幾位太醫去,不然還有點兒忙不過來。」
  「哦?」皇帝挑眉,他想了想,記不起來馮貴人是誰。
  皇太后笑道:「是她啊,還挺聰明伶俐,」又對皇帝道,「是懷了你孫兒女的那個貴人。」
  皇帝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大笑道:「好,好,那可是我第一個孫兒女啊,賞!」
  隨著這聲賞,三人進入內宮,皇后,太子妃,三皇子,四皇子,還有兩位公主都在。
  太子來之前就聽黃益三說了,太子妃很是盡心盡力,他態度自然也好,上去握住她的手道:「這段時間辛苦了,宮裡大大小小事情都要你看管著,人都瘦了。我從華津府帶了不少布匹珠玉回來,等會兒你瞧瞧可喜歡。」
  他修眉俊眼,眸中光華比她頭上髮飾還要來得閃耀,太子妃被他看著,臉忽地就紅了。
  她忙道:「也不算什麼,總是分內之事。」
  殿中已擺了接風宴,皇帝道:「想來你一路也吃了不少苦頭,一會兒吃完飯,好好歇息歇息,這聽課麼,也緩兩日再說。」
  太子謝過皇帝。
  一眾人往殿內走去。


☆、第24章 睡早了
他回京的消息早也傳到各處。
馮憐容萬分歡喜。
她是多想他呢!
可是等到傍晚,也沒見太子來,倒是等來了皇帝賞的東西。
一柄白玉大如意,十二匹布,兩盒子珍珠,雖然不算貴重,可勝在是皇帝親自賞賜的,這就是無上的榮耀了,鍾嬤嬤笑得合不攏嘴,同馮憐容道:「是殿下在皇上面前說了主子好話呢。」
不然皇帝哪兒會賞。
馮憐容心裡就甜絲絲的,心想他到底是太子,一回來就直接見她這個貴人,那肯定是不合適的,畢竟還有太子妃呢,其實只要他平安的回來,只要他心裡記著她就行了。
馮憐容想通了,胃口大開,一連點了八樣菜,肚子吃得圓滾滾的睡去了。
卻說太子與太子妃閒聊一會兒,太子問:「馮貴人現身體如何?」
「挺好的,朱太醫說很穩當。」太子妃笑笑,「殿下可是要去看看?」
太子妃是在表現自己的大度,太子順水推舟:「那我去看一眼馮貴人,一會兒再回。」
意思是晚上還是要歇在她這兒的,太子妃忽略了那點兒不高興,等太子走了,想起一事,問李嬤嬤:「皇上怎麼會突然賞馮貴人?」
剛才太子一直在,她倒是不好問。
李嬤嬤道:「聽說是馮貴人提醒殿下多帶些太醫去的。」
太子妃眉頭皺起來。
看來這馮貴人在太子心中的地位還真高,這一回來,雖說沒有急吼吼的就去見,但還是想著讓她在皇帝面前留個好印象,這會兒又熬不住,仍是去了。
太子妃那點兒不高興越來越大。
李嬤嬤忙勸道:「畢竟是懷了殿下的孩兒的,總是不一樣,娘娘再忍忍,等她生下來就好了。」
太子妃沉著臉,好一會兒才說話:「也是,不過仗著姿色麼,以後殿下還能缺了美人?」
她握著茶盞,像是要捏碎了它。
太子很快就到扶玉殿。
看門的幾個黃門連忙跪下,太子一路就進去了。
鍾嬤嬤看到太子,眼睛一下瞪的老大,她也只當太子不來了呢,忙道:「寶蘭,快,快去把主子叫醒了。」
太子詫異:「她睡了?」又擺手,「別去叫了。」
寶蘭止住腳步。
太子這心裡未免有些不快,他以為馮憐容肯定會等著呢,他原本是不必那麼著急來的,這還不是怕她見他不來,心裡難受麼,這倒好,居然舒舒服服的睡覺去了。
他往裡面走,一邊道:「你們在外面等著。」
直到他在床邊坐下,馮憐容還是一無所知。
太子身子往前傾了一點,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她。
她臉兒胖了,圓嘟嘟的,乍一見到,竟然有些陌生,太子挑眉,這是怎麼吃飯的啊,才分別三個多月,臉就這麼圓了。不過想一想,也好,她吃得多,說明肚裡孩兒也健康呢,到時候生下來肯定也是胖墩墩的。
他伸手就想捏她的臉,要碰到時又移開,只拾起她一縷頭髮,放在鼻尖嗅了嗅,淡淡的清香,正是忍冬花的味道。
他的臉不由自主貼得更近些,好把她看個清楚。
馮憐容仍是沒醒,呼吸均勻,嘴角還微微翹著,好像在做什麼美夢。
他微微一歎,怎麼就那麼早睡了,竟然也不等上一等,他那麼多的話也說不了。
太子又看了會兒方才離開。
鍾嬤嬤心頭著急,幫馮憐容解釋:「主子站在門口等了好久的,後來覺著殿下才回來,定是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也不方便來,主子才睡下的。主子因殿下平安回來,很高興,比平日裡多吃了好些飯呢。」
太子聽著,笑了笑。
等到第二日,馮憐容起來,聽說太子來過了,急得斥責鍾嬤嬤怎麼不把她弄醒。
鍾嬤嬤冤枉:「殿下下令的,奴婢哪兒敢呢!」
馮憐容拿著小圓鏡照了又照,灰心喪氣道:「嬤嬤,我這臉兒,躺下來你知道多難看麼,又大又圓的,肉都掉下來……」她無法想像被太子這樣看著,不定自己懷了孩子,還打呼呢。
鍾嬤嬤忙道:「沒有,主子胡說呢,要殿下覺得丑,哪兒會看那麼久不是,瞄一眼就走了。」
「他看了許久的?」
「是啊,好一會兒呢!」寶蘭,珠蘭連忙作證。
馮憐容這才安心,拿著兩個手開始揉臉了。
到得第二日,太子用過早飯,等到皇帝早朝過後,他便去求見。
皇帝正坐著,像是剛看完奏疏,見到他來,笑了笑道:「不是叫你休息的,怎麼這會兒來了?」
太子恭謹道:「兒臣有一樁事情,想問問父皇。」
皇帝隨意道:「你問罷。」
太子便道:「聽聞皇祖父重病臥床時,便讓父皇削弱各地藩王,父皇登基後也聽從了,只兒臣奇怪為何父皇沒有實施到底?現厲王,懷王,晉王,魏王四王,仍是沒有變動,而當地雖有知府,但知府亦聽命於他們,不亞於一個小國。」
皇帝怔了怔,手指輕敲桌面道:「你怎會問起這個。」
「兒臣此去華津,略有疑慮。」
皇帝唔了一聲,沉吟片刻後道:「那四處常有外夷騷擾邊界,朕是想以不變應萬變,如今四王尚算安分,何必多此一舉。」
太子微微皺眉。
他想了想道:「有外夷,何不派遣大將前去坐鎮?」
皇帝道:「那也是一樁麻煩事,如今朝中大將,能堪以大用的也沒幾個。」他說著有些不耐煩,「此事朕已考慮過,如今還不是時候,佑樘,你還得多向朝中大臣學學,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明白的。」
太子見狀,自知不能多說,只得應一聲告退走了。
他走出殿門,抬頭看著高遠的天空,微微歎了口氣。
其實他知道父皇的顧慮,只是這樣姑息下去,總有一日,尾大不掉,會釀出禍端來。可惜,這事兒他還不能與皇太后商量,誰讓懷王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呢?
他若說了,興許皇太后會說他多疑,畢竟懷王沒有什麼異動。
太子心事重重。
嚴正也替他擔心。
現在皇帝每有一樁事情沒處理好,將來就是個爛攤子,還不是要太子去收拾!
太子慢慢往外走去。
剛出儀門,卻見兩個黃門捧著一疊東西,急匆匆的從對面而來。
因那二人有些鬼鬼祟祟的,他不由問道:「這些是什麼?」
小黃門見太子發問,倒不好不答,低頭回道:「是皇上要看的書法畫卷。」
太子對皇帝的喜好哪裡不瞭解,皇帝特別喜歡搜羅歷朝名家之畫卷,以及書法字帖,一般都是老舊的,然而,現在這畫卷,不管是宣紙還是外面包的布帛,怎麼看都新的很,他便有些奇怪。
其中一個黃門心虛,手一抖,上頭一卷畫卷咕嚕嚕的滾落下來,正好滾到太子腳邊。
太子本來就疑惑,拾起來略一展開,臉騰地就紅了,他把畫卷重重放回黃門手裡,那黃門嚇得身子直抖。
太子一句話未說,拂袖走了。
嚴正跟黃益三暗自心想,定是畫了什麼齷蹉的東西,不然太子會是這種表情?
沒想到,皇上這把年紀,還喜好這一口啊!
嚴正忽地想到一樁事,這面色越發古怪起來。
黃益三瞧他一眼,本待要問,可這會兒沒時間,只得閉了口。
太子一路疾步而去,好一會兒,氣惱尷尬的情緒才消散。
嚴正跟黃益三兩個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的。
太子停住腳步,回頭斥道:「連個路都走不快,平日裡吃得飯都去哪兒了?明兒開始,一早起圍著東宮跑十圈!」
嚴正,黃益三的臉都綠了。
這東宮可不是一座宮殿啊,除了正殿,旁邊有扶玉殿,望霞殿,還有春暉閣,絳雲閣等另外四座宮殿,範圍很大,跑十圈不得累得趴下呢?
可他們完全不敢吭氣。
畢竟皇帝是太子的父親,太子不經意發現了皇帝的癖好,心裡肯定窩火著呢,他們這些奴婢這會兒自然就是受氣包。
兩個人低聲應了聲是。
太子哼一聲,往前走了,但此刻他也提不起精神做別的。
黃益三見此,說道:「要不殿下去扶玉殿,看看馮貴人去?」
兩個人不是昨兒沒說上話呢,反正現在也不用聽課,閒著也是閒著。
太子想到馮憐容,心情好一些,這就去了。
黃益三壓低聲音問嚴正:「你老實說,剛才到底想到什麼了?」
這兩小黃門一起進來,一起服侍太子的,互相之間就跟親兄弟一般,誰也瞞不住誰。
嚴正抬頭看看太子,眼見他走得急,才小聲道:「皇上還吃那些藥丸呢,你說說,這年紀了,哪吃得消,但我這也不敢跟殿下說,殿下不得七竅生煙呢。再說,咱們也不能跑上二十圈罷?」
黃益三連忙點頭:「不是大事兒,吃就吃唄,有太醫呢。」
他心想,吃這個吃多了,死早點兒不是好事麼,反正不用告訴太子,叫他操這個心。
兩個人互相點點頭,趕緊往前走了。


☆、第25章 主動
馮憐容這回沒睡,她還在為昨日的事情懊悔呢,就是下午困了,也沒去歇息,結果等來了他。
她高興的,笑得比糖還甜,立在他對面,細細的打量他的臉龐。
「沒有瘦呢。」她欣慰。
人也還是那樣,穿著件湖藍單袍,跟月下青竹般,叫人一看就怦然心動。
太子見她又是癡傻樣兒,哼了一聲道:「昨兒怎麼就睡了?你便知道我不來?」
竟是興師問罪的語氣。
馮憐容忙道:「早知道殿下來,妾身哪怕瞌睡的要死,也會等著的!妾身只是覺著殿下才回京城,與皇上興許都有好些話要說,妾身這就……」
她越說越覺得心虛。
即便他可能不來,她也應該等一等啊,怎麼自己就去睡了?
她偷偷抬眼看太子,見他正注視著自己,眼神頗為奇怪,馮憐容心裡一跳,交代道:「妾身得了皇上賞的,知道殿下記著妾身呢,這渾身就滿足的很,吃飽喝足了,困得攔也攔不住,就,就睡了。」
太子聽得噗嗤笑起來。
這才是老實話。
他往前一步,把她摟在懷裡,跟摸一個貓兒似的:「這就高興了?沒見著我,你也能滿足啊?你也睡得著?」
馮憐容道:「懷了孩子好容易困的,再說了,怎麼會見不到殿下呢,早些晚些麼。」又伸手抱住他的腰,上下摸著,感覺到他堅實的身體,她安心了好些,把頭埋在他懷裡,輕聲呢喃道,「反正殿下總會來的。」
是啊,他總會來的,她不用急。
就是他不來,她也不應該急。
太子聽到這句,心裡竟有些酸,原本尋常姑娘家嫁入夫家,離別三月,如何不想見一見呢,別說還懷了他們兩個的孩兒,可是她只能等著他來。
太子歎口氣,抱著她坐下:「以後想見我了,叫李善平他們來說一聲。」
馮憐容吃驚道:「這可以麼?」
「有什麼不可以的,你可是我孩兒的娘。」他低頭要看看她的肚子,結果映入眼簾的是一對高聳的胸脯,勒得緊緊的。
比記憶裡大了不少,太子的目光定住了。
被人看著那裡,馮憐容臉刷的紅了,拉一拉裙衫道:「新做的衫兒都好大,妾身穿得還是原來的,有點兒小。」
新衣服不是沒有,太子妃給她做了好一些,不過都不顯身材,專是等大肚子時穿的,可她要見太子,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麼,但衣服就顯得不太合身,她自個兒也被勒得有點兒難受。
「挺好的。」太子又看一眼,不免有些心猿意馬。
馮憐容低著頭,突然就不知道說什麼了,只覺得身體裡蠢蠢欲動,渾身緊張起來,這呼吸也沉了一些。
太子聽見,心跳也不由加快,抬起她下頜,就往她嫣紅的唇上壓了下去。
兩人好久不曾這般接觸,彼此的心都是一麻一沉的。
馮憐容身子一下子軟了,只知道緊緊箍住他,好像不抱著,人就會掉下來似的。
這場面未免香艷旖旎。
宮人們都退開些。
太子親了會兒,就覺渾身燥熱,恨不得把懷裡的人給扒光了,不過在這兒不合適,而且,他也不知馮憐容現在能不能同房,萬一傷到孩兒可不好了。
他慢慢放開她。
馮憐容還閉著眼睛,一臉沉溺的樣子。
他拍拍她的臉,打趣:「睡著了啊?」
這種時候怎麼可能睡著麼,馮憐容捂臉,小聲道:「晚上,殿下見不見妾身啊?」
她難受的很,就想他進入自己,這三個月,想他,也想別的。
太子聽她說這個,臉色微紅,咳嗽一聲道:「你說你……」可眼見她滿是期盼的目光,那臉兒又嬌艷似花,他改口道,「我先問問朱太醫去。」
馮憐容大喜,就想在他嘴上再啃幾口。
太子這回認真問起孩子的事情。
馮憐容道:「還沒動靜呢,才四個月,聽說到五六個月時,會踢肚子。」
太子好奇:「踢了,一定要告訴我!」
馮憐容點頭,又道:「妾身現在每日都看棋譜,還念出來叫他聽呢,以後這孩子下棋肯定很厲害的。」
太子好笑:「你自個兒學的怎麼樣了?別還指著孩子來贏我。」
馮憐容不服氣:「我厲害一些了。」
太子哦了一聲,叫人擺棋譜。
兩人下了幾盤,馮憐容全輸了,氣憤的看著太子。
太子只管笑,末了說道:「讓你,你又不高興,自個兒慢慢琢磨。」
馮憐容哼一聲,摸著肚子道:「孩子,你給娘爭氣點兒,以後贏你爹爹啊,知道不?」
太子輕哧:「沒出息,果然指著孩子呢。」
「就指著了,他可是妾身的心肝肉。」馮憐容笑嘻嘻,又歎一聲,「可惜朱太醫不肯告訴我,到底是兒子還是女兒,總是說,說不準的。」
「等生下來自然就知道了。」太子摸摸她的頭,他心裡有點兒數,不過朱太醫也不是說確定的,但他沒什麼想法,是男是女都一樣,又不是只生一個了,兒女都全了才好呢。
他站起來:「我來了也好一會兒,你累了罷,快些去休息。」
其實馮憐容不累,她就想黏在他身上,不過太子這麼說了,她也不會講出來,只乖乖點點頭。
太子就走了。
馮憐容坐了會兒,又有點後怕,跟鍾嬤嬤道:「剛才我說那個,殿下會不會生氣?」
她主動要侍寢呢。
現在想想,自己有點兒厚臉皮,哪裡合適這麼說的。
鍾嬤嬤笑道:「不會,生氣的話,還跟主子說這麼多話呢,主子做得很好,該這樣還得這樣不是,殿下也是個男人,這男人麼,普天下都差不多的。」
馮憐容皺了皺眉,又搖搖頭:「剛才也是我冒失了。」
主要她太想他了,有道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三個月就跟三年一樣久呢,她情難自禁提出這要求,以後自然不會的。
卻說太子回到正殿,稍後就派人去問朱太醫,馮憐容能不能同房的事情。
朱太醫那眼神,黃益三都不好告訴太子。
按照朱太醫的意思,太子又不是只有馮貴人一個貴人,除了太子妃,還有其他四個貴人呢,怎麼著就非得馮貴人,這不還懷著孩子麼,胡鬧!
朱太醫就是這個意思。
可黃益三不敢不問啊,還是頂著朱太醫的目光,纏著問了個清楚。
朱太醫就道行動慢一些便可,不要過激,還說了幾個姿勢。
黃益三滿臉通紅的跑回來了,跟嚴正訴苦:「下回換你去問!」
嚴正:……
黃益三去告訴太子,太子忍了幾日,晚上就把馮憐容接到正殿。
兩人慢慢的,慢慢的熬了一晚上。
太子才發現這真不是好玩的事情。
滿足是滿足了,可也磨得人渾身沒力氣。
二人清洗完,馮憐容很不好意思,覺得累著太子了,抱歉道:「就這一回了,妾身以後還是好好養胎。」
太子回想起她剛才的樣子,調侃道:「那比三個月還長得多,你忍得住?」
馮憐容臉紅,忍不住也得忍啊。
她現在這樣子,果然是不好伺候他的,別說以後肚子還大起來了。
太子道:「再說罷,先睡。」
兩個人抱著就睡了。
結果她入睡的快,太子就不一樣了,睡著睡著,就在想,自己半夜會不會撞到馮憐容的肚子,又或者翻身碰到她,太子後悔了,兩個人不應該睡一起啊!
可是低頭看一看馮憐容,她窩在他懷裡,睡得別提有多香。
太子不忍心叫醒她,只得自個兒提心吊膽了一晚上。


☆、第26章 召見
早上馮憐容醒來的時候,破天荒的發現太子竟然還在睡著。
要是以往,哪次不是太子先醒的。
他向來自律,基本每日到點不用宮人來喚,自己就起來了,可今日,他閉著眼睛睡得很熟。
馮憐容高興的側過身子,好好看了他一回。
太子面色安然,既沒有平日裡年輕人的神采飛揚,也沒有將來成為帝王似的冷峻威嚴,他只是安靜的睡著,不知憂喜,沒有任何戒備的躺在她身邊,離得那麼近。
馮憐容越看越喜歡,只覺自己重生一回,太得老天垂憐了,她興許也該每日燒香拜佛?別的不求,只求每月有那麼一次,她能在太子身邊醒來就好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太子才醒,一睜開眼就看到馮憐容一臉癡樣的看著他。
「一大早就犯傻。」太子摸摸她腦袋,「說說,看了多久了?」
馮憐容道:「也沒多久,就想一直看下去呢。」
太子好笑:「看著不膩?」
「不膩。」馮憐容搖頭,又笑,「要是孩兒生下來跟殿下一模一樣就好了,妾身就可以天天看他了。」
太子皺起眉頭:「意思是,有孩子就不要我了,是罷?」
馮憐容:……
她發現自己說錯了,可又收不回來,那臉兒糾結成一團。
太子噗嗤笑了:「傻,我還跟自己孩兒吃醋呢?」一把摟過她來,揉著胖乎乎的臉頰問,「早上吃什麼,想好沒有?」剛說完,竟然連打了兩個呵欠。
馮憐容吃驚:「殿下沒睡好啊?
太子心想怎麼睡得好啊,手腳都不敢亂動,他故作嚴肅道:「等你生下來之前,不准留這兒了!」
以後他還要聽課呢,這怎麼行,再說也不安全。
馮憐容鬱悶了,剛才她還想著求神仙,以後每月能有一次,結果幾個月都不給睡這兒。
不過轉念一想,他之前還溫柔繾綣的抱了她一晚上,這會兒又不准了,定是有原因,馮憐容忽然臉上就笑開了花,把頭往太子懷裡蹭了蹭道:「殿下真疼妾身,妾身一定會養好胎的。」
太子嘴角一抽:「誰疼你呢?」
馮憐容只管笑。
都為她沒睡好了,不是疼是什麼。
太子被她看得,臉竟然微微發紅,咳嗽一聲道:「起來罷,還賴著!」
馮憐容便笑瞇瞇坐起穿衣服,看到太子也起,又屁顛顛給他拿來裡衣,親手給他穿上,繫好,披上單袍,再把自己也收拾好,兩人才出去用早飯。
等她回扶玉殿的時候都巳時中了,鍾嬤嬤拉著她上上下下的瞧,她雖然高興馮憐容得寵,但也擔心她肚子裡孩兒呢。
「沒出什麼問題罷?」她緊張地問。
馮憐容摸摸肚子,燦爛一笑:「好得很呢。」
她很想把太子為顧慮她沒睡好的事情說給鍾嬤嬤聽,後來還是打消念頭,這種事,自己擺在心裡歡喜歡喜就行了,說出來,指不定傳出去,那又不好了。
鍾嬤嬤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的拜老天。
這件事兒太子妃自然不會不知道,故而一大早起來,心裡就堵得慌。
太子在外三個多月,身邊沒帶女人,照理說應該多歇在她這兒,結果才幾個晚上,就要見貴人,而且這召誰侍寢不好,竟然召馮憐容,她可是懷了孩子的。
有這個必要麼?
太子妃恨得牙癢癢,不過這當口,不可能罰馮憐容,她懷著孩子呢,也只得把這口氣嚥下去。
李嬤嬤開解道:「娘娘千萬別再跟殿下置氣了,殿下這回回來,跟娘娘不是挺好的,朱太醫都說,您這段時間的調養頗有成效,如今身體也比先前好了,所以娘娘啊,您一定得忍著,人這輩子還長著呢,不是?娘娘站穩了,什麼事兒都好說。」
要說馮憐容,她也有羨慕的地方,那就是她懷上孩子了!
太子妃狠狠閉了閉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我聽嬤嬤的。」她叫宮人來,「把殿下從華津帶回的珠玉布匹拿一些送給五位貴人去。」
李嬤嬤欣慰的笑了,是啊,這時候還得更大度些。
太子妃又添一句:「把好的挑出來,都送與馮貴人。」
她目光微冷。
馮貴人得寵,旁的貴人可不定會服氣!
這些東西很快就送到扶玉殿。
華津富饒,又有多處山脈,玉石是極有名的,尤其是羊脂玉,這批裡面就有兩樣羊脂玉打磨的,一對玉鐲,一把芙蓉花擺件,成色都非常好,除了這些,還有十八匹衣料,綾羅綢緞,什麼都有,春夏秋冬都囊括了。
鍾嬤嬤嘴巴張得老大,她不敢相信是太子妃叫人賞下來的,畢竟馮憐容才侍寢過太子啊,不罰都算好的了,居然還賞東西呢。
可宮人也不會胡說,那定是真的。
馮憐容摸一摸這些,也覺得燙手。
但她猜得出來,太子妃做這個,多半是為她自個兒,好讓太子另眼相看,馮憐容不會傻的覺得太子妃是真心包容她,事實上,這也是強人所難。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是真心願意與其他女人一起共享丈夫的。
馮憐容深知這一點,可她也無可奈何。
有時候,命是逃不掉的,只能既來之則安之。
「嬤嬤,我用這個給殿下做幾套裡衣好不好?」她看過去,拿起一匹雪白的羅布,這布摸上去軟滑軟滑的,做裡衣一定舒服。
她不知道如何回報太子的寵愛,想來親手做些衣物,應是可以的。
鍾嬤嬤笑道:「主子怎麼老是想著這些呢,奴婢早說了,殿下什麼都不缺,主子光伺候好就行了,主子想想,你這裡衣做了,殿下哪日穿了,正好被娘娘看見,又如何?」
太子什麼東西沒有,這衣服是數不清的,一天一套的換,何必非得要做一套,被發現了招人恨。
馮憐容歎口氣。
鍾嬤嬤說的也有道理。
她指指這個:「那用這個給我做幾套罷。」
鍾嬤嬤道:「這麼多,主子再挑挑,反正收也收了,就大大方方的,都拿去做了算了,等孩子生下來,這又有好多漂亮裙衫穿。」
馮憐容一想也是,高高興興得挑了幾匹出來,一邊道:「殿下好像挺喜歡柳綠,杏紅,這些鮮嫩的顏色,不過也確實好看,跟春天一樣的有生氣,我這就多做幾件兒罷。還有這個,做些裡衣,全是雪白的也沒意思,有些花色也挺美的。」
鍾嬤嬤叫銀桂都記下來。
馮憐容見馬上要入冬了,又指了一些鮮艷的錦緞做襖子,挑完了,才坐下來吃一點寶妝餅,喝幾口瑪瑙糕子湯。
自從有喜之後,她這兒吃得東西從不斷,花樣也是多,每天都不重複,王大廚就怕她吃膩了。
鍾嬤嬤過來笑著道:「主子真要為殿下,不妨多想想殿下喜歡什麼,主子就多費些功夫,反正成日裡不是都閒著麼。」
馮憐容嗯了一聲,托著腮想了半日,過得會兒靜悄悄的進去裡屋了。
鍾嬤嬤站在門口一看,只見她正一臉專注的用自個兒教的法子揉胸呢。
鍾嬤嬤差點就笑出聲,怕馮憐容發現了害羞,連忙走了。
這會兒太子正在內室看書,皇太后忽然派人來請他過去。
太子當時就有些奇怪。
他雖然與皇太后感情不錯,可是皇太后很少會叫他去,除非主動請安,要麼是有大事商量,他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可有預感,這回應是關於馮憐容的,這不他們才過了一晚上。
他整一整玄色單袍,去往壽康宮。
皇太后笑著招招手道:「過來坐罷,咱們祖孫兩個三月未見,也是好些話沒有講呢。」
太子就坐過去。
二人閒說一會兒,皇太后看得出來,太子也知道她要說什麼,當下也不再轉彎抹角了,問道:「聽說你昨兒召馮貴人侍寢了?」
「是。」太子面色很自然,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還懷著孩子呢。」皇太后挑眉,「你這才回來,只在太子妃那裡歇了幾晚上,就召貴人了,你說這合不合適?」
太子心想,他原本第二晚就想馮憐容侍寢呢,後來還不是忍了幾日,就為這個。
他微微一笑回道:「馮貴人為孫兒開枝散葉,如今與孫兒分別這麼久時間,這都過了幾晚上了,孫兒覺得見一見也不過分,別說她還立了一功。」
皇太后聽了,拿起茶喝,抿一抿嘴道:「我只是提醒你,佑樘,你父皇寵愛胡貴妃,朝中大臣紛紛反對,你要以此為戒。」
太子這回沒有再反駁,頷首道:「孫兒明白,也一直銘記皇祖母大恩。」
在這件事上,他不會忤逆皇太后,雖然他心裡清楚,大臣們只是為立太子之事與皇帝產生紛爭,若太子早早立了,又不動皇后根本,皇帝要寵哪個妃子,哪裡輪得到大臣們來干涉?
只他現是太子,這話題就不好展開說了。
皇太后看他態度恭敬,笑一笑道:「你從小就沒讓我操心過,這回有了孩兒,我知你是高興,馮貴人也有福氣,這麼快就懷上了,等她生下了,自是要厚待她的。」她話鋒一轉,「不過這孩子麼,還是得交由嫣兒來養。」


☆、第27章 醉翁之意
太子一怔。
這句話好像一把大錘突然從天而降,砸的他有點兒手足無措。
不過等到回過神,他才發現,這又無可厚非。
歷代妃嬪,但凡皇后沒有孩子的,只要她想認養一個,底下妃嬪無人敢不從,而且也一貫遵從這個規矩,不然當初他也不會交給皇后來養大了,他的生母可是在他七年那年才去世的。
如今他的孩兒也是一樣,誰讓太子妃無子呢。
所以皇太后的要求,也不能說沒有道理。
皇太后繼續說道:「佑樘,人無完人,嫣兒再怎麼樣,她總是一心為你的,孩兒交到她手裡,沒有什麼好不放心。那馮貴人到底年紀輕,也還不懂事呢,這等時候,怎麼好來伺候?再過幾年,應是會明白些事理,到時候她再生個孩兒,自然也就能養好了。」
皇太后對昨兒那事兒仍是不滿,她跟太子妃想得一樣,太子不是只有一個貴人,為何非得要馮貴人侍寢,因為前車之鑒,她心裡也擔心馮貴人會成為像胡貴妃一樣的存在。
不過她說得並不重。
但凡能留有餘地,她就不說重話。
所以即便她那麼不喜歡胡貴妃,卻還是能保持好她與皇帝的感情,就因為她知道皇帝喜歡胡貴妃,她不去碰觸那個逆鱗。
然而,她這兒媳婦,孫媳婦的腦袋都不太清醒。
一個個原本聰明大方的,結果偏偏都犯傻,也不想想,他們這等人,豈會從一而終呢?不管是皇帝,還是太子,他們注定是要三宮六院,無數女人的,作為正室,就該懂得進退有度,掌控全局。
她當年便是這麼過來的,所以才坐穩了皇后的位置,成為現在的皇太后,兒子也順順當當的做了皇帝。
眾人皆道先帝寵愛她,可有誰知道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先帝難道就沒有寵妃麼,不,先帝照樣喜歡過很多妃子,只是,那些妃子都沒能成為皇后罷了。
太子一直沒有說話。
皇太后見他如此,心頭微沉。
沒想到那馮貴人如此得他寵了,只是換成太子妃來養育,他如此果斷的人,竟還會猶豫不決。
「佑樘……」皇太后又要勸。
太子此時道:「還望皇祖母贖罪,唯此一事,孫兒不能答應。」
「什麼?」皇太后面現怒意,「佑樘,你別兒女情長,這子嗣問題非同小可,假使當年你不是皇后養大的,如何能做太子?」她嚴厲道:「太子必是皇后之子,這等祖訓,任誰也不能違抗的!而嫣兒無錯,亦無失德,你萬不能廢了她。」
太子心中一凜。
他知道皇太后句句在理,可是卻難以狠下心來,想到馮憐容輕撫肚子的表情,心裡竟像被針紮了一般刺痛。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道:「孫兒自小便是被母后養大,對此再清楚不過,天下孩兒,沒有一個不是想留在親生母親身邊的,我的孩兒也是一樣。」
這話未免有些大逆不道,皇太后一下坐直身子,質問道:「莫非你在怪皇后待你不好?」
「不,母后待孫兒很好,常教很多世間道理,最終也造就了今日的孫兒,只是……」太子目中閃過一絲哀色,輕聲道,「母后卻也與孫兒稱不上親近。」
短短一句話,瞬時叫皇太后的心軟下來。
她其實又哪裡不知皇后的性子。
當年太子是她硬塞給皇后養的,就為讓她坐穩位置,可是皇后顯然沒有把太子當成親生兒子來養大,雖說教他成人了,可是像對待永嘉的那種感情卻是沒有的。
皇太后看著太子的目光漸漸柔和起來。
說起來,她這孫兒也是命苦,父親不喜,母親不愛,唯有她這祖母尚有幾分真心。
皇太后緩緩說道:「佑樘,你也別生怨氣,當年唯有這樣,你才能做太子!」
太子道:「孫兒沒有埋怨,也一直感激皇祖母,母后大恩,只是總有些遺憾,故而孫兒對此頗是牴觸,更何況此事也不太合適。」
皇太后詢問:「怎麼說?」
太子正色道:「當年母后年近三十才養了孫兒,而阿嫣年紀輕輕,何怕以後無子?孫兒是覺得把孩兒交予她,將來阿嫣自己又有兒子,那長子該如何自處?」
皇太后顯然漏算了這一點。
她皺了皺眉,由不得沉思起來。
若馮貴人生的孩兒正如朱太醫說的,是個兒子,把他抱與太子妃撫養,將來被立為太子,以後太子妃又生一個兒子,那是她親生的,未必就不會生出換太子的心思,那麼,兄弟兩個……
退一步講,就算暫時不立太子,兩個孩子都是太子妃養大,等到懂事之後,又豈會不生出相爭之心,偏偏又是同父異母,可比一般的情況來得複雜。
皇太后不敢想下去了。
太子乃國本,容不得半點含糊。
除非太子妃真的生不出來,那也罷了,而現在確實是早了一些,她不過才二十二,並不是沒有可能。
皇太后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也罷,哀家其實何嘗不希望你與阿嫣有個孩兒呢,佑樘,你是將來的帝王,有些事情,是要分清楚的,不可亂了倫理朝綱。」
太子知道她在說什麼,緩緩點頭:「皇祖母的話,孫兒銘記在心。」
別說他只是太子,就是帝王,他的父親,要立一個太子也不是隨心所欲,到最後,還不是為大臣左右,立了他麼?
他雖則年紀輕輕,卻早已明白人生的無奈,所以很多時候,他也只能忍,只有忍過去了,將來他才能君臨天下。
祖孫兩個說得一會兒,皇太后乏了,太子告辭。
他直接去了內殿。
太子妃心裡有數,笑瞇瞇的迎上來道:「殿下怎麼這會兒來了?」
太子也是一笑:「剛才祖母與我說話,提起馮貴人的事情。」
「哦?」太子妃略一頓,嘴角微露喜意,問道,「什麼事兒?」
太子看她一眼,坐下來道:「這段時間你對馮貴人很是關心,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祖母誇你賢惠,是辛苦你了。」
太子妃謙遜道:「那孩子可是殿下的孩子,妾身如此,也是應當的。」
太子道:「祖母還說,這孩子生下來,便由你養了,你覺得如何?」
他單刀直入,有些突然,太子妃心想,凡正室無子,妾室生下來的,哪個不是由正室來養,她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遂回道:「既是皇祖母的意思,妾身莫有不從。」
她絲毫不曾猶豫,奪人孩兒,面色不改。
太子眸色微沉。
他的母后再如何,卻不似太子妃,當年也不是主動要養他的,即便養了,也時常讓他去見一見他的親生母親,而他這太子妃卻不見得會有這等寬和。
她這段時間精心養護馮憐容,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為那孩兒呢!
太子挑一挑眉:「不過祖母又改變主意了,這孩兒還是由馮貴人來養大。」
太子妃的臉色瞬時就變了。
早在很久前,她就明白皇太后的心思,知道這孩子必是要給她養的,所以她待馮憐容無微不至,就是希望她能順利生下來,誰想到太子竟然說皇太后改了心意。
她的手不由自主按在桌面上。
李嬤嬤立時為她捏了把汗。
她看得清楚,剛才太子是為試探太子妃呢,如今只要太子妃露出理解之色,也便罷了。
可太子妃一直沒有說話。
李嬤嬤著急,忙上前道:「殿下,娘娘……」
「退下!」太子喝退她,仍是等著太子妃回應。
李嬤嬤雖然沒能把話說出來,可也提醒了太子妃,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道:「既然祖母如此說了,妾身自然也聽從。」她說著,想到這幾個月的期待,未免痛苦,淒聲道,「若孩兒在妾身身邊長大,妾身必會把他當成親生孩子一般看待的。」
太子聽到這句,心頭又忽生憐憫。
當年那孩子若保住了,如今早已會說話了罷?
他不由得歎了口氣,他這妻子雖然不得他的心,可也未必不苦,天底下哪個女人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在這一刻,太子原本對太子妃的不滿消散了一些。
太子站起來道:「你聽朱太醫的,好好養著身體,以後定然會有孩兒的。」
太子妃一怔,她抬起頭看他。
他眼裡有安撫之意。
太子妃的眼睛忽地就紅了。
剛才所有的難過好像都沒有了,什麼話都比不上太子這一句來得重要。
她拭一拭眼睛,嘴角卻滿是笑意的道:「妾身定會養好身體的,不讓殿下失望。」
太子點點頭,轉身走了。
從內殿出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累。
先有皇太后,後有太子妃,都需要他應對得當,作為一個男人,太子當真覺得妻妾成群不是一件好事。
見他面有倦色,黃益三輕聲道:「殿下要不要去歇息會兒?」
太子嗯了一聲,結果去的方向竟然是扶玉殿。
這時候已是接近黃昏了,馮憐容正要享用她豐盛的晚膳呢,就聽說太子來了,她連忙站起來。
太子一句話不說,幾步去了裡間。
馮憐容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情況?
她看向黃益三跟嚴正。
兩個小黃門其實也不知道,可既然太子來了,定是要見馮貴人,當下只示意她跟進去。
馮憐容這就去了,鍾嬤嬤往裡探了探頭,只見太子竟然躺在馮憐容的床上,鍾嬤嬤這驚得,差點一顆心跳出來,這不合規矩啊,太子不能這會兒,在這裡,叫主子侍寢罷?
可她也不敢進去,只面色緊繃的立在外面。
馮憐容看到太子躺著,也是驚嚇,坐到他床頭問道:「殿下是不是哪兒不舒服?這,這是要……」
太子輕聲道:「過來。」
馮憐容心想怎麼過去啊。
「躺著。」太子又道
馮憐容哦了一聲,順從的脫了鞋子躺他身邊。
太子伸手就把她摟在懷裡。
馮憐容奇怪的要命,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可是她感覺太子好似也不想說話,便也不開口,結果只安靜片刻,馮憐容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咕」的叫起來。
自打孩子有四個月之後,她胃口不像以前忽大忽小了,而是非常的大,她這不本來就要吃飯呢,沒吃成,肚子自然就不樂意了。
可馮憐容怕驚醒太子,急得要死,拿手輕拍肚子,小聲道:「別吵啊,一會兒給你吃,別吵。」
她嘟嘟囔囔的,太子噗的笑起來。
馮憐容忙道:「妾身不是故意的。」
「你故意吵醒,看我還饒你?」太子仍是躺著,聲音有些飄忽的道,「你知道今兒出什麼事了?」
「什麼事?」馮憐容忙問,難怪太子不太正常,那應是大事了。
太子卻又不知如何說了,忽地歎口氣道:「算了,也沒什麼。」
馮憐容聽出他的疲倦,柔聲道:「殿下是不是為此勞累了?那要不,妾身再陪你睡一會兒?」
「再睡一會兒罷。」太子拍拍她的後背。
馮憐容抱住他的腰就睡了。
結果沒兩下,她的肚子又叫起來。
馮憐容急得啊,又要去跟肚子裡的孩子溝通。
太子抓住她的手道:「亂拍什麼啊,這肚子能亂拍?小心出事兒,算了,去吃飯。」
他起來。
馮憐容也忙起來,讓寶蘭她們擺飯。
看這架勢,太子是在要這裡用了,幾個宮人一陣忙碌。
廚房那裡也多炒了兩個菜過來。
二人坐下來。
馮憐容確實餓了,只是才拿起筷子,就聽太子道:「喂我吃。」
她這筷子啪嗒就掉了下來。
別說鍾嬤嬤幾個了,就是兩個小黃門都像被自己口水噎到了一樣。
馮憐容茫然道:「喂殿下飯?」
太子挑眉:「不肯?」
原來自己真沒聽錯,馮憐容連忙夾菜。
今兒晚膳有錦纏雞,玉絲肚肺,龍眼白淞,蒸魚,豬肉竹節湯好幾樣,馮憐容拿起調羹,最底下擺蒸香稻米,中間擺一片肚肺,一塊雞肉,上頭再擺白淞,這雞肉罷,也是挑三揀四一番,選著最嫩的腿肉,一起送入太子嘴裡。
她每一調羹都仔仔細細的,還不帶重樣,一會兒底下擺魚肉,中間放點兒油菜,上頭再放些稻米,一會兒又上面擺蘿蔔絲,中間擺飯,底下擺豬肉條。
太子吃了幾口,說道:「以後孩兒生下來了,可不准這麼喂。」
馮憐容一臉不明。
「慈母多敗兒。」太子道,「讓他該怎麼吃怎麼吃。」
馮憐容:「……哦。」又問:「那喂殿下?」
「繼續。」
馮憐容又餵了幾口,太子才自個兒吃飯,不然像她這樣精細,等他吃飽,飯菜早冷了。
二人用完,馮憐容瞧了太子好幾眼。
她實在不清楚太子這是怎麼了。
好好的竟然叫她餵飯呢。
不過她挺高興的,喂太子吃飯這種事,也算稀奇了,以後還不定有這個機會呢。
看她滿心樂意的,一臉陽光,就是這黑夜都遮擋不住,太子心情總算好一點兒了,他為她今兒忤逆了皇太后,她也餵飯給他吃了,算是兩清罷。不過還是她佔了便宜,瞧這樣子歡喜的,哪裡像他,當時手掌心都出了汗。
太子又想叫她侍寢了,但想想還是打消了主意。
見他要走,馮憐容送他到門口。
今兒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明月高掛在空中,把宮殿染了一層銀色。
太子轉身道:「回去罷,一會兒著涼了。」
馮憐容點點頭。
太子就走了。
結果走了好遠,回頭一看,她還立著呢。
月光下,那個身影已經小小的了,小的只有他手掌那麼大。
太子忽然明白,她其實一直都在擔心他,因為他什麼都沒有說。
她後來也沒有問。
太子呼出一口氣,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來。
他腳步輕快的往正殿去了。


☆、第28章 病倒
到得十月,因早就挑選好吉日,安慶公主這便要嫁給謝三公子。
胡貴妃急得晚上都睡不好,可她深知這事兒也沒法阻止,因為說是說皇后定下來的,可背後有皇太后呢,她能怎麼辦,皇帝那裡,還不見她,胡貴妃想來想去,也只能屈服。
總不能賠了夫人又折兵,她這女兒她還得哄回來。
胡貴妃帶著好些東西就去看安慶公主了。
安慶公主只是在嫁人這事兒上與胡貴妃不合,心裡還是向著她的,見胡貴妃真心實意的來看她,兩個人自然就和好了。
十月十八日,安慶公主出嫁,宮裡熱鬧了兩日,馮憐容聽鍾嬤嬤說,那嫁妝光是兩匹馬拉的都有二十車,不說別得了。
馮憐容心想,萬一她這孩兒是女的,將來不就是小公主麼,也是一樣的待遇呢,就是不知道會嫁給什麼樣的人家。
不過有太子這樣的父親,應該不會差的。
她笑瞇瞇的摸著肚子,這會兒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像個球一樣,天氣又冷,就不太出門,只安心養胎。朱太醫說,到明年二月,她的孩子就要出生的,馮憐容能感覺到一個生命正在她肚子裡逐漸的強壯起來。
而她這關注度也更加提高了,這日皇太后就派人送來上百斤銀絲碳,說是不用節省,這一整個冬季,任何定額都高了好多,不過多數都體現在吃食上。
馮憐容一看單子,只見上頭寫了四頭羊,兩頭豬,兩頭牛,二十隻雞,十隻鴿子,五隻鵝,四十隻鵪鶉,凍蝦肉十斤,各類魚二十斤,核桃五斤,白糖兩斤,香油五斤等等,寫滿了一張宣紙。
馮憐容瞠目結舌,這叫她哪兒吃得完,別說三個月,就是半年,只怕還能剩好多。
鍾嬤嬤笑嘻嘻道:「這大冬日啊人冷,食量自會上來的,主子別擔心,就是吃不完,又不是扔了,可以挪到下一季去。」
「那倒也是。」馮憐容咽一下口水,「那今兒就燒個羊肉罷,還有蝦肉小籠包,鴿子再煮個湯。」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剛才還擔心吃不完,瞧瞧這胃口。
她勸道:「這麼多葷腥不能一塊兒吃,奴婢瞧著,就吃個羊肉得了,這冬天一吃羊肉,別的再進嘴裡不就沒味道了麼,那多浪費,主子要吃鴿子,明兒再做。」
馮憐容想想也對,就光點了羊腿肉,又叫寶蘭把她放值錢物什的盒子拿來,她最近得了好幾次賞錢,還沒細細看過。
寶蘭開了鎖。
馮憐容把裡面的金錠銀錠數了數,臉上笑開了花,不知不覺,竟然都有兩百多兩銀子了,比她想像中存的快,到時候見到父親母親哥哥,肯定會有好大一筆錢,她的娘親也不用開什麼酒莊了,夠用好久。
她想到家人,面上歡喜萬分,可過得一會兒又歎了口氣。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他們呢。
她叫寶蘭又收回去。
結果等到她站起來時,忽地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肚子,壓低聲音道:「嬤嬤,嬤嬤,真踢了!」
好像生怕驚動了肚子裡孩兒似的
一眾人都輕手輕腳圍上來。
馮憐容站著一動不敢動,過得片刻又感覺有人在她肚子裡踢了一下。
她覺得好神奇啊。
鍾嬤嬤笑道:「是這樣的,以後經常會動兩下,主子,這孩兒肯定健康呢,是個活潑的小主子!」
馮憐容急著就叫大李過來,說道:「你隨便跟嚴正他們哪個說,告訴殿下,孩兒會踢腿了。」
大李應一聲,笑嘻嘻的快步走了。
這會兒太子已經開始聽課,嚴正等人也不好打攪,直等到傍晚才跟太子說。
太子忙就來扶玉殿。
結果孩兒很給面子,他一來,就在馮憐容肚子裡活動呢,太子把手烘熱了貼在她肚子上,立刻就感覺到幾下彈動,這心裡說不出的歡喜,原來孩子在肚子裡是會這樣的。
可惜當年那一個,還沒長那麼大就沒了。
太子湊過來一些,哄道:「可要順利長大了,爹爹給你糖吃啊。」
馮憐容噗嗤一聲笑道:「這小孩兒才生下來怎麼吃糖啊,殿下這條件一點兒不誘人。」
太子斜睨她:「那你說,說什麼?」
馮 憐容撫著肚子,醞釀了一會兒說道:「孩兒啊,你聽著,娘在跟你說話那,現在你還小,所以要在娘的肚子裡,但是那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比外面的世界 差多了。但是你不要怕,只要你可勁兒的長,很快就能出來啦。到時候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還能看見太陽,看見藍天呢,你也不會孤單了,以後有爹 爹跟娘陪著你,長大了,還有夫子教你唸書呢。」
她滿臉溫柔,好像真的能看見一個小孩兒似的。
太子聽著,微微一笑,眸光像是湖泊一樣安靜。
他想到自己的生母,當年懷他的時候,定然也是如此,只是卻不能親手撫養他長大,就是見一面,她也萬分拘謹,不敢說出多少關心的言辭,可是他看得出來,他的生母是愛他的,所以她才能忍住。
有時候,忍受比表達出來要困難得多。
太子伸手把馮憐容攬在懷裡,摸摸她的頭道:「不要光說孩子,你也要平平安安的,每日不要吃太多,我聽人說,到時候不好使力,到時候……」他頓一頓,「我也幫不了你,你可要自己爭氣點!」
馮憐容點點頭:「朱太醫叮囑過的,我這也吃得不算多,飽了就不吃了。」
太子心說飽了你也吃不下啊。
馮憐容看他不信,把袖子一卷,伸出來光溜溜的胳膊:「您瞧瞧,沒長什麼多少肉呢,別看著我臉兒胖,其實還好的。」
「你身上什麼樣兒,我不知道?」太子好笑。
馮憐容這臉就紅了,嗔道:「在說正經事兒呢!」
太子嗯道:「那你繼續。」
「朱太醫說,我雖然吃得多,不過腸胃挺好的,下去就消化完了,都會化作力氣的,而且,我之前動得也不算少,所以沒什麼的。」她解釋的很仔細,像是自己想過了,怎麼好怎麼來。
太子就放心了。
兩人說得一會兒,太子才走。
小鍾嬤嬤跟紀嬤嬤都站在門口看,面上嫉妒之色滿滿的。
如今這馮貴人當真是上了太子的心了,懷著孩子呢,太子照樣不要別人侍寢,她們那兩個主子是廢掉了,兩個人歎口氣,各自回屋。
太子剛要進正殿,後面一個小黃門追上來,氣喘吁吁道:「殿下,太后娘娘請殿下趕緊移步乾清宮,皇上病倒了。」
太子一驚,連忙往乾清宮而去。
其實皇帝是在永安宮暈倒的,那永安宮是惠妃住的地方,雖說太醫來時已經收拾過了,可太醫們是什麼人,一下子就摸出來了,皇上正是才經歷過魚水之歡。
現皇太后十分生氣,已著人把惠妃看管起來,也把皇帝移到了乾清宮。
畢竟這事兒傳出去,有損皇家體面。
太子來得時候,皇后也已到了。
他們二人都不知內情,詢問皇太后。
皇太后不可能說實話,只道:「皇上這年紀,總是有些小病小災,太醫們還在看呢,想必是沒事兒的。」
她語氣雖是輕鬆,可那擔憂還是藏不住。
皇后,太子忙安慰幾句。
不一會兒,皇帝另外幾個孩子來了。
皇太后抬頭看去,竟然見到胡貴妃也跟著三皇子,四皇子一起過來,她的臉色一沉,說道:「哀家可沒有召見你。」
胡貴妃哀求道:「太后娘娘,就讓妾身瞧瞧皇上罷,要不,妾身在外面兒等,只要皇上無事,妾身自會回去的。」
三皇子,四皇子也一樣用懇求的眼神看向皇太后。
皇太后暗地咬了咬牙。
這胡貴妃她早晚得收拾,只現在好像還不是時候,她壓下怒氣,說道:「既然來了,那也罷了,坐著罷。」
胡貴妃謝恩,小心翼翼坐在下首。
三皇子,四皇子一左一右立在她後面。
皇太后見狀,眼睛微微瞇了瞇,但到底還是沒出聲。
屋裡一時靜默。
太醫們好一會兒才出來。
皇太后忙問情況。
幾個太醫交換了一下意見,最後朱太醫說道:「皇上這身體需得好好調養了,這段時間務必要靜休,切勿再主持早朝,過多批閱奏疏。」
那可不是小病了。
皇太后看朱太醫目光閃爍,心知還瞞著事兒呢,不好當面說,就把朱太醫叫到裡間,只剩他們兩個人了,她才問。
朱太醫歎一聲:「皇上服用過藥物,恕小人直言,皇上這年紀已是知天命了,可還沉溺女色,委實不應當……」
皇太后大怒:「這些宮人無法無天了!」
她不是不知道藥物的事情,此前也處置過一些宮人,結果竟然還有人膽子那麼大給皇帝尋來。
皇太后的腦袋直髮疼。
她這兒子,她最瞭解不過,因國家大事兒不太需要他操心,加之生性浮躁,人到中年,越發是不能自律了,不然又何來胡貴妃這等寵妃,日夜混在一處風流。光這一個還不夠,別的但凡美一些的,也都臨幸過,只忘得也快。
可加起來多少人了,皇帝就一個,能行?
皇太后慢慢坐下來,沉默好一會兒才道:「可有得治了?」
朱太醫道:「只要皇上修身養性,還來得及。」
皇太后鬆了口氣:「那就這樣罷,該開的方子你都開了。」又頓一頓,「今兒皇上也是吃了藥?」
朱太醫點點頭,就是吃了藥才龍精虎猛啊,但這力氣是借藥力上來的,一用完,人就垮了,日積月累,自然是受不得。
皇太后擺擺手讓朱太醫走了。
皇帝也醒了,眾人都進去慰問。
不過只片刻功夫,皇帝就以勞累的借口,把他們趕出來,皇后等人連話都沒有說上。
只有皇太后瞭解內情。
他這兒子沒有失憶,知道自己是怎麼暈的,這不也覺得羞愧麼,不好意思面對家人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皇帝只見皇太后一個,他感激皇太后把他抬到乾清宮來。
皇太后少不得訓誡幾句,若是往常,念及他的身份,皇太后是不會如此的,可今兒她也是惱火之極。
皇帝被說了,自然也不太高興,可到底還是聽完了,說道:「母后說的是,是朕的錯,不過朕見母后,乃是為國家大事。」
皇太后心想,竟然還記得這個呢,也不算太昏頭!
她心裡早有主意:「皇上要靜養,可文武百官不能少了主子,我看就讓佑樘暫代皇上罷,也好讓他多多學習,看看皇上往常是如何掌管一個國家的。」
皇帝其實本來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要楊大人來做監國大臣,畢竟楊大人有經驗,平時好多重大事情也是他決定,而太子才幾歲,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做得好?
皇帝皺眉:「朕看不妥。」
皇太后道:「怎麼不妥?那皇上想要誰來呢?」
「自然是楊大人了。」
皇太后冷笑一聲:「楊大人這年紀不比哀家小罷?哀家自問也活不了多久,這楊大人的身體又能好得到哪兒去?皇上,似他這種大臣,世間少有,如今全權交給他處理,皇上是想累死楊大人那,以後皇上身體好了,再去依靠誰?」
皇帝回答不出了。
人生七十古來稀,這楊大人也是七十好幾的人了,走路都有些顫巍巍,只怕精力確實跟不太上,皇帝想一想道:「那李大人也行啊。」
皇太后一拍桌子:「皇上是想把一整個國家交給這些大臣了是罷?佑樘可是你兒子,你竟不信他?」
「朕也不是不信。」皇上忙解釋,「只是佑樘沒有什麼經驗,朕也是怕他搞砸了,這可不是小事。」
「他 山東大旱不是處理的挺好?我看佑樘完全可以勝任。」皇太后不肯退讓,「如今皇上要養病,竟然寧願相信外臣,也不願相信自己的兒子,叫文武百官如何看待佑 樘?即是如此,當初又何必立他為太子?再怎麼樣,也該是佑樘,李大人等人不過是臣,最多也就起個輔佐的作用,如何能代替皇上掌控天下?」
她步步緊逼,皇帝慢慢躺下來道:「朕也累了,不與母后再爭辯,既然母后覺得佑樘可以,那就讓他試試罷。」
皇太后這會兒又柔聲道:「哀家也是為咱們皇家著想,這人的貪心可說不定,皇上一旦放權,以後要收回來也難說,太子再如何,那也是皇上的兒子。」
皇帝想一想也是,比起大臣,他這兒子可聽話多了。
「母后說的是。」皇帝這回真想通了。
皇太后便叫他養好身體,又叮囑外頭守衛,不准任何妃嬪進入。
朱太醫都說了,現在不近女色還能挽救,再放任下去可難說,皇太后還是關心皇上的,畢竟那是她的兒子,雖然不是很合心意,但她也不願他真的出什麼事情。


☆、第29章 太子監國
不過皇帝身邊的近侍就遭殃了。
只一夜功夫,死了十幾個,還有一些,命雖然還在,活罪難逃,一時宮人人心惶惶。
珠蘭一大早就在與寶蘭說這個。
他們這些奴婢,最希望的是得到主子重用,但最怕的卻是被主子連累。
因為往往很多事情,是主子吩咐的,但到最後背黑鍋的都是他們,主子絲毫無損,死的也是他們。
鍾嬤嬤淡淡道:「有什麼好說的,跟哪個主子全靠運氣,這人啊,生來就是這樣,自個兒能怎麼辦,要我說,咱們命都算不錯的,跟著馮貴人呢。」
寶蘭,珠蘭連忙點頭:「嬤嬤說的是。」
馮憐容呢,很好伺候,幾乎沒有脾氣,只讓她吃好喝好就行了,平日裡要求也不多,最多叫她們陪著下下棋什麼的。
外頭銀桂聽見,笑著進來插嘴:「豈止不錯呀,現今我出去一趟,遇到好些宮人,他們都主動來搭話呢。」
鍾嬤嬤不免得意:「那是,誰叫咱們貴人受寵,不過你們在外頭注意點兒,有句話這麼說的,樹長太高的話,總是容易被大風吹倒,咱們貴人就是,你們別惹什麼麻煩,哪個不長眼的要你們在貴人面前提這提那的,一概別理會!」
四個宮女都應了聲是。
鍾嬤嬤很滿意,又出去跟大李小李等四個黃門耳提命面一番。
她可是見過很多所謂得寵妃嬪的下場,沒幾個好的,雖說現在貴人很得太子的心,可誰知道以後呢,鍾嬤嬤見識過太多的變數,有些得寵個兩三年,有些得寵個個把月就沒了。
鍾嬤嬤雖然時常處於高興中,可也常常保持著警惕。
最近馮憐容離生產越來越近,鍾嬤嬤其實也很擔心呢,只怕她猜想的那樁事會發生,可她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萬一被馮憐容知道,會動胎氣也不一定的。
鍾嬤嬤微微歎了口氣。
這會兒,馮憐容起來了,她現有喜,也不會定時起床,但也不能太晚,耽誤了早膳,所以基本在巳時前肯定會起。
鍾嬤嬤忙叫銀桂去傳早膳。
馮憐容還跟往常一樣,先是與肚裡孩子交流幾句,這才拿起筷子開吃,只吃到一半,銀桂在外頭說,阮貴人來看她了。
「就說我不便見客。」馮憐容吩咐。
銀桂與紀嬤嬤說了。
阮若琳聽見,氣得一張臉發紅。
她才看見那些宮人端了早膳進去的,那肯定馮憐容是要用的,怎麼竟然說沒空?
她瞇起眼睛,惱怒道:「我都聞到飯香了,你們貴人不正在吃麼?」
馮憐容聽見,在裡面道:「我不喜歡別人打攪用膳。」
聲音直傳到外面,阮若琳轉身就走了。
鍾嬤嬤跟四個宮女都很奇怪。
其實馮憐容並不是誰都不見的,像孫秀來,她每回都見的,只一旦是阮貴人,她總是各種借口。
不過也好,鍾嬤嬤心想,這阮貴人瞧著就不是善茬,一次次來,指不定為是要做什麼壞事呢。
馮憐容則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確實害怕阮若琳,當初阮若琳一直不得寵,性子就有些瘋瘋癲癲,才會去害別人孩兒,現在興許還沒到那個時間,可誰也不知道會不會仍是這樣,她不敢冒險。
她伸手輕輕撫摸肚子,她的孩兒,她是一定要保護好的。
等到馮憐容用完早膳,黃益三來了,說太子今日開始要早朝,故而最近都不得空來,叫馮憐容好好養胎,別胡思亂想。
這話裡意思,不是太子不寵她了,只是忙不過來。
馮憐容開心的啊,笑嘻嘻道:「知道了,叫殿下注意身體,不要太過勞累了。」又問黃益三,「那泡酒喝完沒啊?」
「也不太多了,奴婢昨兒才看太子喝的,還有這麼點兒。」黃益三比劃了一下,罈子裡就只兩三寸高。
馮憐容心想,那又得泡點酒了。
等到黃益三走了,她就讓金大夫來一趟,開了方子讓大李小李買藥材,她閒著,叫珠蘭磨墨,自個兒練會兒字。
她的字算不得丑,不過她心想孩兒生下來了,太子那麼忙,她總要多花些時間在孩子身上,那教寫字是起碼的,她覺得她現在的字不太好意思拿出手。
結果照字帖寫到兩行字,「不辭橫絕漠,流血幾時干」時,她的手一頓,筆尖壓下來,染了好大一塊黑墨。
珠蘭驚訝道:「主子,怎麼了?」
馮憐容抬起頭,看著珠蘭,暗道不好,她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成泰三十八年,那年也是太子監國,發生了一樁大事呢。
太子此時在朝堂上已經待了一會兒了,這龍椅,他還不能坐,故而坐在側邊,這會兒底下大臣在議論朝貢國哈沙被附近真羅侵佔土地一事。
有些大臣支持管。
有些大臣不支持,說哈沙平日裡態度就不太謙遜,出事情了才知道示好,天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兩邊說來說去,激烈時竟一副要吵架的趨勢。
太子面色沉靜。
他現在總算知道當初他的父皇是怎麼被那些大臣逼著立下自己為太子的,雖然這事兒他很感激,可內心裡總有隱憂。
如今看來,自己也沒有白擔心。
實在是日積月累,大臣們的威信有時候比皇帝還強。
太子趁他們說得口乾舌燥之際,朗聲道:「不管哈沙以往如何,哈沙王既主動求助,也不能拒之門外,不然其他朝貢國必定寒心。張大人,還請你即刻派使者前往哈沙,調停哈沙與真羅兩國紛爭,若實屬真羅不對,本國絕不會坐視不理,叫他們好自為之!」
張大人乃禮部尚書,立時應聲。
別的大臣又要反對,說勞民傷財。
太子並不理會,問起稅收事宜。
為首的魯大人直言道:「殿下初主持早朝,該當廣聽意見。」
太子看向他,淡淡道:「我已聽了半個時辰了,按魯大人的意思,早朝是不是要延遲幾個時辰才對?我雖是第一次參與早朝,但也知道任何決議每拖半分,都有可能引起事態變化!」
魯大人的臉立時黑了。
眾大臣終於噤聲。
王大人,李大人,章大人的臉上卻笑瞇瞇的。
他們都做過太子的講官,完完全全的太子黨,這會兒眼見太子鎮得住場面,自然是老懷安慰。
而太子下朝時感慨,做個皇帝,真不容易啊,尤其是有這麼一群大臣。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大臣們還是很能幹的,只是精力太過旺盛,這樣的情況,就是要多找些事情給他們做!
太子興匆匆的回正殿去了,一點兒看不出來他有什麼挫折感。
身後兩個小黃門嚴正,李安立時也高興的很。
只有太子穩了,他們才有好日子過。
皇太后聽人把朝堂的事情稟告了一下,也微微點頭,說道:「把奏疏也拿一部分交給太子去批閱,皇上要靜養,奏疏也不能多看。」
宮人就去乾清宮告知執筆太監黃應宿,黃應宿答應一聲,回頭取奏疏。
皇帝這會兒還躺著呢,也確實是身體虛,不然平時要他躺上半日,什麼都不做,那會要了他的命。
「太后娘娘說,要讓殿下批閱一部分奏疏。」黃應宿先行稟告皇帝。
皇帝點點頭:「拿去罷。」
竟是一點不反對。
黃應宿眼珠子轉了轉道:「聽說今兒殿下在朝堂上很威風呢,一干大臣很是心服口服,殿下也無所畏懼,奴婢心想,殿下膽子還挺大的。」
皇帝一聽愣住了,他想到當年剛剛登基時的情形,他第一次主持早朝,要不是皇太后在身邊,肯定都要逃走了。
沒想到他這兒子竟然這麼厲害。
黃應宿又道:「看來皇上可以安心靜養了,有殿下在,想必沒什麼問題。」
皇帝心裡又是咯登一聲。
黃應宿拿著奏疏要走。
皇帝在身後道:「拿來,朕這還看得動呢,都把朕當廢人了!豈有此理!」
黃應宿臉上微露笑意,又把奏疏放回來,輕聲道:「是太后娘娘吩咐的,現在皇上您不准,這要奴婢怎麼去回稟呢?」
皇帝冷冷道:「回稟什麼,朕是皇帝,這奏疏不該朕看?」
黃應宿連忙道是。
可皇帝並不方便起來,就對黃應宿道:「你念給朕聽。」
這一天奏疏皇帝自個兒看完了,但最後很多意見竟然是黃應宿給決定的,皇太后得知奏疏沒有被太子看,也是大怒。
不過她忍著沒有發作。
她這兒子到底是皇帝,論起來,她是無權干涉任何政事的,既然皇帝暫時不肯放下這個權利,她也不好強迫他。
而太子自然沒有什麼反應,他習慣忍耐了,在這節骨眼上,他絕不會走錯一步。
這幾日,京城開始下雪了,沒日沒夜的下,地上總是鋪著厚厚一層雪,掃了,一會兒又被覆蓋住。
太子早朝回來,踩著雪,咯吱咯吱的響。
等他到正殿門口,拍掉袖口上落得雪花,剛要進屋,就見嚴正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他,笑道:「殿下,是馮貴人寫給您的。」
太子怔了怔,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有女人給他寫信呢。


☆、第30章 試探
他尚立在屋簷下就打開了信。
信箋上的字體還算端正,透出幾分秀氣。
「早膳有花姜餅,王大廚做得很可口,忍不住吃了三個,結果孩兒生氣,踢了妾身好幾下,妾身的肚子都痛了,看來他很不喜歡花姜餅呢!」
太子笑起來,又往下看。
「孩兒的力氣越來越大,可見十分健康,所以殿下不用擔心,妾身會順利生下孩兒的。只妾身最近莫名的擔心殿下,興許是懷了孩子,望殿下保護好自己,命守衛寸步不離,妾身也就安心了。」
他拿著信,停頓了一會兒。
再看後面,竟然只有一句話了:「妾身第一次寫信,字體難免不雅,請殿下莫怪,等妾身練好字了,若殿下喜歡,會時常寫信,殿下萬安。」
這麼短的信,他很快就看完了,只覺生出一股意猶未盡之感,他把信紙又翻過來看了看,那邊也是一片空白,確實沒了,他心想她又不是沒有閒工夫,既然寫了信來,為何不寫長一點?
太子把信折好,塞到袖子裡。
他直接去了書房。
嚴正也不用吩咐,挽起袖子就給太子磨墨。
太子提起筆,想到馮憐容低垂著頭,慢慢寫出這些字,嘴角又微微露出笑意,他大筆一揮,給她寫了封回信。
嚴正側頭看去,嘴角抽了抽。
「等墨跡干了,給馮貴人送去。」太子吩咐,「再把余石叫來。」
嚴正應一聲。
卻說馮憐容寫了信,心裡也有些惴惴不安,其實她原本並不想打攪太子,可那件事如鯁在喉,叫她完全無視,根本也做不到。
她只能盡力,就是不知太子看了,可否會放在心上?
結果嚴正一會兒就來了:「殿下也寫信給貴人了。」
馮憐容大喜。
她幾乎是懷著虔誠的心慢慢把信打開。
鍾嬤嬤也偷偷側過頭看。
誰料到,信上只寫了三個字:勿掛念。
馮憐容忍不住撅嘴,好歹她還寫了幾句話的呢,怎麼太子真的那麼忙,竟然就寫了三個字?
不過這字還是挺好看的。
一手行楷,風骨灑落,可能她練上十幾年也未必能有這等韻味。
嚴正看她大失所望,提醒道:「貴人下回不妨多寫一點,現臨近過年,殿下確實也沒什麼空過來。」
他是看到太子翻了信紙的,這不是嫌棄信短是什麼。
馮憐容還是不太明白,但她更關心別的:「殿下看了我的信,可做什麼了?」
「見了余統領。」嚴正斟酌一下,還是回答她。
馮憐容心花怒放,說明太子是從善如流的。
嚴正笑了笑走了。
「剛才他說什麼多寫點兒,可殿下不是忙麼,哪裡有空看?」馮憐容又跟鍾嬤嬤說這個,不然太子不至於匆匆忙忙就給寫了三個字。
鍾嬤嬤也捉摸不透,可按理說,嚴正不會害馮憐容的,便說道:「那多等一陣子,再寫封去試試,殿下肯回主子,至少不討厭這個。」
馮憐容便說好。
到得十一月,太子監國整一月之日,有官員在早朝上提出削藩。
關於削藩,其實早在先帝未去世前,他就早早料到各地藩王必會成為國家安定隱患之一,只他明白的有些晚,還未實行下去便撒手而歸。
而他的兒子,現任皇帝也沒有完全的聽從,仍留有四位藩王握有大權,並且在削弱其他藩王時,還曾安撫過其他四王,意圖不引起紛爭。
太子想到這個,就有些惱火。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然都動手了,就動到底好了,偏只動一半,該硬的時候要軟下來!現在反倒是棘手。
他想了一路,正要到正殿時,下了決定,又轉過身去往壽康宮。
皇后也在,給皇太后夾核桃,皇太后瞧見他,面上就露出笑容:「正好,膳房送了烏魚蛋過來,你也愛吃的,坐下吃一個罷。」
太子行禮後坐下。
宮人給他拿來一碟烏魚蛋,太子吃了幾口,看皇太后在擦嘴了,便放下筷子道:「孫兒有件事兒想問問皇祖母的意見。」
皇后這就要走。
皇太后叫住她:「走什麼呢,佑樘說話還能避著你?」
皇后只得坐著。
太子也確實沒有要皇后迴避的意思,當下便道:「今兒有人提出削藩,還把皇祖父抬了出來,說父皇不遵循先帝旨意,是為不孝。」
皇太后的眉頭挑了起來。
大臣們支持削藩,她自然是知道的,沒想到皇帝都不早朝了,他們還給太子提,真是一群會找麻煩的!
她 冷笑一聲:「他們這是亂操心,現四位藩王,有兩位都是皇上的親兄弟,兄弟連心,才能保住趙家的江山,他們外臣自是不希望如此,藩王強大了,地方官勢必要削 弱。佑樘,你別理會他們,你二叔,三叔一心為國,打退了多少次外夷?你二叔甚至都負傷了十幾次,他們安安穩穩在京城,自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太子心道,果然皇祖母是向著兩位叔叔的,他今日斗膽試探,也更加確定了她的想法。
然而,削藩勢在必行,卻是不能拖延。
太子道:「孫兒自然清楚各地藩王的貢獻,只藩王權勢一大,不止地方官會受影響,就是皇權也一樣,不然皇祖父當年也不會要求父皇執行此項決議。」
皇太后一怔。
可她不是容易被說服的人,她淡淡道:「四位藩王忠心耿耿,如何威脅皇權?你皇祖父是多慮了。」
太子道:「只在京城之地,確實毫無察覺,藩王影響之大,本就在外。」
皇太后皺眉,她側頭看了一眼皇后,說道:「你對此有何見解?「
皇后還在夾核桃呢,只聽咯的一聲,核桃應聲而碎,她剝出完整的核桃肉放在雪白的瓷盤裡,擦擦手道:「兒媳別的大道理不清楚,只知道歷代藩王造反的事情不少,不過兒媳看二叔,三叔應該不會罷,不然當年這皇位也輪不到皇上了。」
此話一出,皇太后跟太子都露出驚訝之色。
這造反一詞,可不是隨便能講的。
皇太后咳嗽一聲:「我瞧你是越發不成體統。」
太子卻暗自好笑,也只有皇后敢在皇太后面前那麼直白的說話,而且這話明褒暗貶,什麼二叔三叔不會。
要是不會,皇太后會那麼小心的維持這三兄弟之間的感情?
皇太后就是太看重這三個兒子,又怕他們骨肉相殘,才費盡心機,造就今日的局面,不然皇帝能抵得住一群大臣輪番上陣?
說到底,最不願削藩的乃是皇太后。
屋裡出現了短暫的靜默。
還是皇太后先開口:「先問問皇上的意見罷。」
這等於沒說,太子最清楚不過,他這父皇的膽小拖延病。
他應一聲,站起來要告辭。
皇后也起了。
母子兩個一起出去。
太子頷首:「剛才多謝母后。」
皇后道:「謝什麼,我這說的都是老實話,只你祖母聽不聽得進去,那是另外一回事。」
太子默然。
皇后微微仰頭,看著他。
這個她親手帶大的兒子,日益的英俊成熟,越發像先帝,其實也難怪皇帝不喜歡他,一來因她生母不得寵,二來就是這個原因了。
當年,先帝也不太看好皇帝,她是太子妃的時候就感覺得出來,先帝最喜歡的乃是厲王,而皇太后最喜歡的又是懷王。
最後這太子立的還是長子。
就因為如此,先帝對皇帝常諸多挑剔,皇帝便很怕先帝,自然對太子也喜歡不起來。
「這事兒你莫要多提。」皇后難得的叮囑她兒子一句,「讓你皇祖母再好好想想,別著急了。」
「孩兒知道。」太子眼裡露出高興之色。
皇后很少為他說話,總是淡淡的,一點兒也不像個母親,然而,今日他知道,皇后總是關心他的。
見他如此,皇后心裡微酸,想再多說幾句鼓勵下,可到底還是說不出來。
這些年,她因與皇帝的感情糾葛,負了這兒子。
正如她想得,其實她能為太子做的,便是活得長久些。
只要她還活著,太子便永遠都是嫡長子,而胡貴妃做不了皇后,她的兒子便永遠只是庶子!
見皇后走遠了,太子才轉身回去。
結果沒到兩日,懷王來京了,懷王妃與兩個孩子沒來,就他一個,一來是為探望臥床不起的皇帝,二來順便接趙淑回華津府過年。
這無可厚非。
趙淑畢竟是他們的孩子,父母想念也是常理,皇太后笑道:「淑兒真是乖,不吵不鬧的,還時常陪我說話呢,不過也是該回去同你們聚聚。」她摸摸趙淑的頭,「等天暖了,再來祖母這兒,好不好?」
趙淑抱住皇太后的脖子:「好,淑兒最喜歡祖母了!」
懷王溫和的笑,又問皇太后:「剛才去看過皇上,好似也不太嚴重,怎得就起不來了?還讓佑樘監國?」
皇太后歎口氣:「別提了,你這大哥一向如此,不見棺材不掉淚呢,現在是好一些,到底靜養了一陣子,只不能累著,故讓太子來暫代。」
懷王笑起來:「也好,佑樘正好同大臣們學學,將來幫皇上多分擔一些。」
「是這樣的。」皇太后面色溫和,「你也不急著走罷,淑兒的一些東西我得叫人收拾收拾,你住上幾日再說。」
皇太后看著懷王,目光略微閃爍。
太子與皇后說的話,她是擺在心裡的,今兒這小兒子來了,她是不是應該試探一下?


☆、第31章 遇刺
懷王來的這日晴空朗朗,馮憐容正坐在窗前曬太陽,渾身暖洋洋的,只可惜她的心神不太安寧,鍾嬤嬤看著她的肚子,也一樣不太安寧。
倒是寶蘭珠蘭四個宮人嘻嘻哈哈的,在給馮憐容整理衣物。
剛才尚服局送來了新做好的襖子和裡衣,十分精緻,連包邊上都繡了花兒,這襖子還不是一式的長襖,短襖也都有,還有兩件薄一些的,腰身很細,一看就是給馮憐容生下孩兒再穿的。
珠蘭對馮憐容道:「真是用心了,這線好些都是金線,亮光閃閃的,主子穿了多顯富貴呢。」
鍾嬤嬤拿來一看,果然是比去年好多了,她嗤笑一聲:「都是些會見風轉舵的人。」又在馮憐容身上比一比,「倒是真合身,主子明兒就穿上罷,這裡頭看著棉花塞的也多。」
馮憐容點點頭,但仍是提不太起精神。
鍾嬤嬤心想,莫不是在盼著太子過來呢?可太子不是忙麼,哪裡能像以前,說句大逆不道的,以後皇帝駕崩了,太子做了皇帝,那還要忙呢,可不能這樣日日盼著了。
她剛想勸馮憐容一句,就聽見阮若琳的聲音。
鍾嬤嬤暗道,這阮貴人也是傻了,自家主子根本就不想搭理她,還三天兩頭的往這兒跑,幹什麼呢?
誰料到阮若琳在門口跟銀桂道:「殿下被歹人刺傷了,還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們倒是有閒心呢,像話嗎!」
馮憐容騰的站起來。
鍾嬤嬤也嚇一跳,可她覺得不可能,幾步走到外面,喝道:「阮貴人,你胡說什麼,還要不要腦袋了?」
「誰胡說,外頭禁軍跟錦衣衛都出動了,聽說殿下……」她頓一頓,忽地的又不說了。
馮憐容聽到這句,急得就往前走。
寶蘭跟珠蘭連忙扶住她,寶蘭一向謹慎內斂,頭一個就想到胎兒,握住馮憐容的手就重了些,說道:「主子,您可千萬別著急啊,動了胎氣可不得了!」
這孩兒大了,一旦動胎氣,極其嚴重,好一點兒的早產,孩子還能生下來,不好的,可就沒命了。
馮憐容腳步一頓。
是啊,她有孩子呢!
可她這心跳得七上八下的,慌得要死,怎麼好?
馮憐容忙問寶蘭:「金大夫說遇到這種,如何做的?」
她一時竟想不起來。
珠蘭伸手就給她順胸,一邊慢慢吐氣:「像奴婢這樣,主子,什麼都不要想,靜下心。」
寶蘭也扶她坐下:「是啊,主子,主子只要想著肚子裡的孩兒就是了。」
這會兒鍾嬤嬤也不理阮若琳了,走回來,眼見馮憐容原本面色紅潤的臉,此時白白的了,當下也是一驚,另外兩個皇太后派來的嬤嬤也圍上來,都叫她不要擔心。
阮若琳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冷笑一聲走了。
馮憐容坐在椅子上,呼氣吸氣,暗道今兒這事兒上一世發生了,這次又發生,那麼太子上一世是皇帝,這一世也還是會登基,一定沒事的,他一定沒事!所以他的孩子也不能出事!
不能!
快點靜下來,什麼都不要想了,馮憐容摸著肚子,在腦海裡不停的開導自己。
過得一會兒,她終於平靜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屋裡眾人鬆了口氣。
鍾嬤嬤道:「起來走兩步呢,是不是也都好?」
馮憐容走了走,一切如常。
鍾嬤嬤一屁股坐下,摸一把汗,憤憤然罵道:「那阮貴人定是成心的,不要臉的東西!」
她難得罵人,別說罵貴人了,這回也是氣狠了。
馮憐容緩了會兒道:「快叫大李他們去問問呢,是不是有這回事。」
鍾嬤嬤年紀大了,這會兒腿有點兒軟,手一揮讓寶蘭去。
寶蘭便出去跟大李他們說。
四個小黃門一聽事態嚴重,飛快的就走了。
這會兒,太子妃那邊才派人來。
知春立在門口往裡頭瞧了瞧,輕聲跟鍾嬤嬤道:「剛才出事兒了,殿下早朝回來遇刺,但無大礙,娘娘叫嬤嬤注意著點兒,別給馮貴人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也說沒什麼事,已經好了,省得動了胎氣。」
鍾嬤嬤聽到這話,老眼瞇了瞇,面上關切的問:「那殿下是真沒事罷?」
「是沒事兒,只傷到肩膀。」
「那娘娘派你來的,你路上沒耽擱罷?」
知春奇怪:「怎麼會耽擱,這種事兒,我也不敢慢啊,嬤嬤怎會問這個?」
要說他們東宮離早朝的地方還遠著呢,既然太子妃及時告知,按理說怎麼也該在阮若琳前頭啊,那阮若琳是如何得知這樁事的?鍾嬤嬤想不太明白,說道:「只是問問而已,我曉得了,必不會讓我們主子受到驚嚇的。」
知春這便走了。
而馮憐容早就知道了,鍾嬤嬤也不用瞞著,就把知春說的告訴馮憐容。
馮憐容徹底鬆了口氣,只想到他受傷,未免心疼。
可惜她卻不能去看他。
鍾嬤嬤安慰道:「等到殿下好了,自會來看主子的。」
馮憐容想想也是。
危機解除,太子安全了,她一下也放寬心,終於感覺到餓,要吃飯了。
銀桂忙去膳房。
而太子此刻正躺著,肩膀上剛包紮好,皇太后,皇后,太子妃,三皇子,四皇子,甚至懷王都在他身邊。
皇太后這會兒也是渾身鬆懈下來,剛才差點沒把她驚得暈了,她原本正猶豫要不要試探懷王呢,結果就出了這樁事,實在叫人措手不及。
幸好太子只是傷到肩膀,但想到那支箭若是往裡幾寸,指不定就插在他心口上,皇太后還是後怕不已!
「到底是誰指使的?」皇太后沖錦衣衛指揮使陳越大喝道,「查不出來的話,你們都小心腦袋!」
陳越忙應一聲:「下官必會查個水落石出!」
皇太后冷聲道:「這回行刺之人竟會出自錦衣衛,別說你查不查得出,就是你都有嫌疑。」皇太后看向禁軍統領余石,「你帶人協助審問,不管是錦衣衛,還是禁軍,甚至是宮人,黃門,該抓的都抓了。」
余石躬身答應。
皇太后說完,一陣喘息。
太子弱聲道:「皇祖母,您還是回去歇息會兒,孫兒已無事了。」
皇后也勸。
這當兒,皇帝來了。
他顯然身體還沒有好,走這一段路,臉色竟然發白,太子見到他就要起來,皇帝道:「這等時候,不必多禮,躺著罷。」
其餘人等,除皇太后外都上去行禮。
皇帝坐下來,皺著眉頭道:「怎麼會有這種事的,聽說還沒查出來?」
「死都不鬆口呢,也不知誰指使的。」皇太后冷聲道,「竟然想要佑樘的命,真是惡毒,我看必是宮裡的人,不然哪兒收買到的錦衣衛?」
「哦?」皇帝一怔,他還不知道是錦衣衛。
這錦衣衛原本可是護衛他們安全的。
皇帝聯想到自己的安危,也有些惱火:「豈有此理,是要好好查,錦衣衛一個個的底細都要翻出來。」他說著又看一眼懷王,「三弟來的不是時候啊,叫你碰到這事兒。」
懷王忙道:「也不知可有下臣幫忙的地方。」
皇帝道:「現今我這要養病,佑樘又傷了,正好無人主持早朝,你不凡多留幾日,等到佑樘傷好了再走。」
太子聽著,後背忽地就生出一股寒氣。
其實他這傷並不嚴重,那箭是擦著他肩膀過去的,只破了一點兒皮,說起來,馮憐容的直覺還真準,不過古話說,孩兒通神靈,指不定也真是因為她有孕,才那麼準。
但他想到即便是預測了此事,仍是受傷,心裡難免會驚詫。
到底是何人要他的命?
懷王推辭道:「這如何使得,下臣看佑樘的傷沒什麼事,至多幾日就好了,再說,下臣原本很快就要回去的。」
皇帝也就罷了。
太子妃則在袖中捏緊了拳頭,這昏庸的公公,竟然還想讓懷王監國呢,真是不知道怎麼想的!
這是要趁著太子受傷還想落井下石的打壓他的兒子?
太子妃恨死了,忍不住就暗地詛咒皇帝。
皇后這會兒也皺眉,不過她跟太子妃一樣沒有說話,她是心想,懷王怎麼暫代皇帝,那些大臣總是喊著要削藩的,懷王去,那些大臣不得鬧翻呢?
根本就不可能執行。
皇帝也是,年紀越大越糊塗,這病了一下,更是講話不著邊。
皇后袖手,面如表情。
皇帝坐得片刻,感覺就累了,這下便要回去,同太子道,叫他好好養傷,不要急著去早朝,反正還有大臣們撐著呢,一段時間也無事。
太子自然答應。
他雖然在早朝上行的是皇帝之事,可奏疏還捏在皇帝手裡呢,聽說執筆太監黃應宿如今風光的很,皇帝累的時候,批閱都是他代筆。
太子暗自冷笑,那黃應宿不過是投了皇帝的喜好,才一步步坐上這位置的,他向來看不順眼,以後也定是要收拾了那東西。
皇帝轉身就要走。
門一打開,冷風灌進來,陳越與余石雙雙而入,抱拳行禮道:「回稟皇上,太后娘娘,娘娘,殿下,犯人召了!」


☆、第32章
屋裡眾人都豎起耳朵。
陳越似有些猶豫,可到底也不能不說,垂下頭道:「乃是劉衡指使的。」
「渾說!」皇帝一聲暴喝:「再去拷問!」
他這大怒未免來得莫名其妙,可眾人細想了一下,才發現劉衡是誰。
這劉衡是在長春宮,胡貴妃跟前當差的管事太監。
他被扯出來了,胡貴妃還遠嗎?所以皇帝下意識的就否決了。
他不信胡貴妃會做出這等事,雖說他還在生胡貴妃的氣,一直不見她,可刺殺太子,他不能把這事兒與胡貴妃聯繫在一起。
然而,皇太后是信的。
要說太子死了,哪個會得利,自然就是胡貴妃,他那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必定就是太子了!
皇太后道:「陳指揮使跟余統領辛苦查出來的,怎麼皇上還要他們去查?」她看向那二人,「再接著去問問,這劉衡又是誰指使的,他一個管事公公總不會想不開要尋死罷?」
皇帝壓住怒氣道:「便是一個公公才不對,好端端的要刺殺太子?我看那行刺之人定是胡亂招供的!」
皇太后道:「是不是胡亂招供,問問證據不就是了。」
「他現在紅口白牙的,還不是想說什麼說什麼?」
皇太后冷笑,問皇帝:「那皇上打算如何?是就放著不管了?太子被刺,那是含糊不了的大事,若是姑息養奸,不最根問底,叫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如何看待皇上?咱們這宮裡,豈不是人人自危?」
皇帝啞口無言。
他臉上青筋直跳,忽地看了一眼懷王,問陳越:「那行刺之人為何非得今日刺殺太子?」
這句話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陳越道:「下臣也拷問了,是因今日懷王來京,原本犯人是想嫁禍於懷王,說他指使的。」
屋裡一時靜默。
懷王卻自嘲而笑:「看來本王原是做幕後主凶來了。」
皇帝問:「那是如何排除的?」
這話問的皇太后臉色一沉。
為救胡貴妃,他這兒子竟然要自己的弟弟來背黑鍋!
陳越回道:「因還問了其他宮人,錦衣衛,黃門,有人聲稱犯人常與劉衡見面,還曾收受過劉衡的銀錢,至於誣陷懷王一事,犯人只說是懷王口頭指使,後來才老實交代出劉衡。」
皇帝沒有得逞,陳越這番話還把懷王完全摘去了嫌疑。
皇太后忍無可忍,對陳越,余石道:「你們再去查,這劉衡定然非一人,他一個公公要刺殺太子做什麼?」
三皇子此刻的臉已然一片慘白,可他一句話不敢插口。
四皇子雖然年紀還小,卻聰慧無比,也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他嚇得握住三皇子的手,渾身都在發顫。
皇帝沒有法子,只得先讓他們去查了。
因劉衡被抓,胡貴妃聞訊而來,跪在門外求見。
冰天雪地的,一會兒功夫,她的臉就被凍的發紫。
皇太后看著她冷笑,這回胡貴妃不用自己出手,定也是沒有活路的,看她這兒子這回能怎麼辦?
三皇子,四皇子見母親跪下,也都跪下來。
皇帝讓胡貴妃進來。
胡 貴妃哭道;「皇上,劉公公是老實本分的人,他絕不會派人去刺殺殿下,他最大的嗜好也就是喝喝酒,那錦衣衛是在誣陷他。要說他們有過來往,也只是因有回劉公 公喝醉酒,摔倒了,那錦衣衛扶他起來,送他回的屋,劉公公覺得他人不錯,才……」她膝行而上,「非妾身看重身邊內侍,要護短,只劉公公委實不是這等人,妾 身是希望別出冤案。」
她這一番話情真意切,皇帝的眉頭越發緊皺。
皇太后冷笑道:「那為何只誣陷他,不誣陷別人呢?「
胡貴妃咬了咬嘴唇道:「妾身也不知,妾身只知道,宮裡要妾身命的人並不少!」
皇帝順梯子就下:「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皇太后氣結。
皇帝看一眼三皇子,四皇子,這事事關胡貴妃生死,他決不能退讓,反正太子好好的,何必要人抵命?
再說,他瞭解胡貴妃,她不是這種女人,即便有時候耍耍性子,或者為了兒子,會爭上一爭。
可是,她不會殺人的,尤其是殺他的兒子!
然而,現在劉衡被抓了,他因寵愛胡貴妃,胡貴妃被很多人嫉恨,誰知道劉衡會不會被人收買?
皇帝沉思一番,把目光轉向了太子。
他問出了一句叫人十分意外的話。
「佑樘,你如何看?」
這話充滿了危險,也讓太子陷入兩難之地。
整件事來得快如疾風,懷王來京,他被刺,皇太后與皇帝對峙,犯人招供,劉衡被抓,胡貴妃求情,而在這一刻,皇帝又把選擇權交給了他。
太子覺得自己是在一片迷霧中行走,只是,每走一步,前方慢慢的,也就越清楚。
他說出了答案:「兒臣覺得應與胡貴妃無關,劉公公可能也是被人誣陷的。」
除了皇帝,胡貴妃以及三皇子,四皇子以外,眾人皆露出失望之色。
要知道胡貴妃與太子,簡直是水火不容的敵對狀態,現在只要他一句話,就能把胡貴妃打倒,他卻沒有。
而且就旁人看太子這臉色,太子定是屈服在了皇帝的威勢之下,其實他心裡不是如此認為的。
皇帝卻很滿意,笑著道:「你果然明事理。」
皇太后氣得不輕,拂袖走了。
皇后深深看一眼太子,也離開了此地。
懷王暗道,這侄兒看著年少有為,原也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膽小鬼,與他這哥哥一樣,做不成大事。
只可惜了這一齣好戲!
他伸出手拍拍太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胡貴妃對太子的反應是有驚訝又得意,驚訝是太子竟然沒有落井下石,得意是太子終究是太子,不是皇帝。
可見她的地位是牢不可破的。
三皇子跟四皇子都投來感激的眼神。
眾人陸續走了,只剩下太子妃一個人。
太子妃已經氣得把手掌都掐出了血,她沒有想到太子臨時退縮,沒有料到太子會那麼害怕皇帝,明明只差那麼一下,就可以把胡貴妃打入萬劫不復之地的!
「殿下,剛才你為何……」太子妃忍不住要質問。
太子淡淡道:「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他累了。
那句話非他所願,可不得不說。
不管是為將來,為他,為皇太后,他都必須說出來。
太子妃咬牙:「妾身只是不明白。」
太子沒有回答她。
太子妃雖然滿心不甘,卻也不敢多說,只得走了。
太子坐在床頭。
嚴正跟黃益三等四個黃門,大氣都不敢出。
屋裡靜得連天上的落雪都好似能聽見。
然而,太子的心是灼熱的,就像被烈火烤了一般,他今日當著眾人委曲求全,說了那句叫人看不起的話,也許永不會被人理解,也傷了皇太后的心。
可是,他卻不能叫奸人得逞。
只因在他看來,假如那一支箭要了他的命,得利的絕不是胡貴妃,而是另外一個人。
到時候他死了,胡貴妃一定會被問罪,皇上與皇太后徹底鬧翻,皇上說不定會因胡貴妃之死大病不起,兩個皇子年紀還小,誰來監國?
那是一箭三雕之策!
太子忽地的站了起來。
他往夜色裡走去。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扶玉殿。
只見扶玉殿裡燈火通明,太子站了一會兒,默默出神。
嚴正跟黃益三隻敢遠遠跟著,連傘都不敢上來打。
這會兒馮憐容正在燈下翻看花樣,雖說尚服局會給肚裡孩兒做衣裳,可是她還是想親手做兩件,想她自個兒小時候,渾身上下哪樣不是母親縫製的。
母親說起來時,滿臉的驕傲。
到時候孩兒大了,再把那些小衣服拿出來給她看,說道:「那,這是為娘給你做的,瞧瞧,都穿不上了,你這孩子長得真快!」
她也想這樣。
她翻到一個五蝠圖案,問鍾嬤嬤:「這個不錯呢,還辟邪的,如今也不知孩兒是男是女,用這個,都能穿。」
鍾嬤嬤就歎口氣,她一直擔心的是將來馮憐容生下孩子會被太子妃抱走,只是她死都不會說,這會兒馮憐容還要做衣服,她心想,會不會做了都白做呢?
她看馮憐容的眼神就有些同情。
馮憐容奇怪:「嬤嬤怎麼了,覺得會累著我?」
「可不是會累著麼,主子何必要做這個,以後孩兒的衣服穿都穿不完呢。」鍾嬤嬤移開眼神,把花樣書一合,「主子這會兒好好休息就得了,別的什麼都不要管。」
馮憐容撅嘴,又打開花樣書:「那不行,我就得做,哪怕是一套,總要做的。」
兩人正說著,銀桂在門外驚訝的道:「主子,殿下來了。」
她聲音都都點兒抖,因為知道太子受傷了,怎麼也想不到會這個時候來的。
馮憐容騰地就站起來。
她速度太快,把鍾嬤嬤又嚇一跳。
太子已經走到門口了,一眼就看到她的大肚子,忙道:「你坐著罷,別過來。」
馮憐容見到他俊美的臉孔,整個人都覺得輕飄飄的。。
太子幾步就到她面前。
他身上好多雪花,白白的,乍一眼看去,就跟皮毛似的,馮憐容認出來,忙踮起腳,用手給他拍雪:「殿下怎麼傘都沒打呢,這樣不會著涼?你的傷……」
太子凝視著她的臉,笑了笑道:「怕你擔心,這不是來給你看看的。」
馮憐容聽到這話,眼淚嘩啦一下就掉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太子的名字趙佑樘,確實來自於歷史上某個皇帝的名,不過初衷很簡單,我只是覺得好聽,還有,這皇帝是唯一一夫一妻到底的帝王,就用了。
在這裡強調,咱們太子是個丰神如玉,俊美絕倫的美!男!子!所以請大家答應我,不要去百度這皇帝的臉,好嗎?以免像評論裡的童鞋聯想到那張臉就很尷尬>"<||||
因為我實在沒想好要不要改掉這名字啊……


☆、第33章 再喂一次
太子倒沒想到她會哭,單手把她摟在懷裡哄道:「哭什麼,見到我還不高興?」
「高興,就是高興才哭。」馮憐容哽咽,太子受著傷還跑來見她,她豈能不感動,簡直感動的要死了。
太子抬起她下頜看,果然是又哭又笑的,輕斥道:「當自己是孩子呢,什麼都忍不住。」
馮憐容嘟囔道:「見到殿下才忍不住的!」
太子又笑起來,揉揉她的腦袋問:「晚膳吃了沒有?」
「吃過了。」她仰起頭笑道,「本來擔心殿下,胃口都不太好,結果王大廚燒了羊雙腸呢,可好吃了,妾身以前吃過哥哥在攤子上買的,那時候就覺得很美味,今兒一嘗,真跟神仙肉一樣。」
看她這意猶未盡的樣子,好像一碗羊雙腸就擺在面前,太子忽地就嚥了一下口水。
他剛才滿腔的心思,一直都沒有吃飯。
「去,叫王御廚再燒一盆來。」太子吩咐。
嚴正跟黃益三高興壞了,他們就在擔心太子呢,眼見他終於餓了,要吃飯了,黃益三連忙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馮憐容立刻又擔心上了:「殿下怎麼這麼晚都沒有吃飯呢?是不是傷口疼?」
太子道:「沒事兒,只是見到你,就發現餓了。」
馮憐容的臉微微一紅,可是她沒有笨到被太子一句話甜言蜜語就糊弄過去,太子應該是為今日的事情煩心了,當年他其實傷得挺重的,那支箭差一點兒就戳到心窩,他整整躺了半年才好。
那年懷王監國,皇太后因太子受傷一病不起,對太子來說,都是極為沉重的打擊。
後來他傷好了,才慢慢重新掌控全局。
這一回,他應該不會像以前走得那麼辛苦。
馮憐容覺得自己還是幫上忙了,未免又很高興。
「再上一個清炒蒿筍罷?那是才長出來的,現正嫩著。」她提議。
太子就叫嚴正去要。
黃益三前腳剛到御膳房,嚴正後腳也來了。
王大廚聽說太子要吃飯,先是心裡一跳,畢竟很晚了啊,萬一是複雜的菜式,他這燒的慢一些,也不知太子會不會等不及,直到聽說是羊雙腸跟清炒蒿筍,他才鬆口氣。
黃益三看他笑嘻嘻的,奇怪道:「您這兒莫非有現成的?」
「是有啊。」王大廚道,「我這給馮貴人燒菜呢,但凡她喜歡吃的,我不得知道?不得時刻備著?這羊雙腸今兒才煮的,聽說馮貴人愛吃,這才又燉了些。殿下要吃再好不過,就還差一些火候,稍後就好了。」
黃益三撇嘴:「說的倒好像殿下沾了貴人的光。」
王大廚笑道:「還不是殿下疼貴人,不然我也不用不著伺候貴人,只專心給殿下一個人做膳了。」
黃益三點點頭:「那也是,您快些弄罷。」
他跟嚴正又回去了。
過得一會兒,那羊雙腸跟蒿筍就端了來。
蓋子一打開,熱氣騰騰的,只見白的是湯,綠的是蔥蒜,又有切成半寸長的羊腸,光是看色相就夠誘人,湯味還濃郁,蒜香十足,又飄著點兒辛辣味,太子更加餓了。
馮憐容忙道:「妾身喂您。」
他不是肩膀處受傷了嗎,當然不好亂動的,吃飯指不定會牽扯到。
她拿了一個雪白的小碗,把羊腸夾進來,再端在太子面前,夾給他吃,吃完又喂一口飯,再喂一口蒿筍。見到他要喝湯,又拿調羹盛了,吹涼一些再喂到太子嘴裡,一滴也沒有流下來。
太子吃得心滿意足,這眼神也越來越溫柔。
每回馮憐容把筷子,調羹放在他嘴邊,他就露出一個笑,好看得跟畫中的翩翩佳公子似的。
馮憐容覺得,她餵這頓飯,就是手酸死了也值得了。
眼見飯吃完,宮人就把碗碟都撤下去。
太子走到書案前,翻開她剛才在看的花樣本,問道:「這是做什麼的?」
馮憐容一說這個就興奮:「這是花樣圖呢,妾身打算給孩兒做幾件衣服,這些花樣就是繡在上頭的。」她翻到五蝙圖案,「妾身打算用這個,殿下再給妾身選一個罷。」
「你會做衣服,會繡花?」太子挑眉。
馮憐容道:「當然了,姑娘家都要學女工的,妾身雖然不擅長,但也會一二。」
太子不吭氣了。
馮憐容從他側面看過去,見他嘴角微微抿著。
好像是有點兒不太高興?
馮憐容歪著頭想了想,說道:「妾身本來也想給殿下做幾套裡衣的,在上頭繡個花什麼的,可鍾嬤嬤說不要做。」
鍾嬤嬤那個臉哦:主子啊,沒事提奴婢幹什麼!
太子朝鍾嬤嬤看了看。
鍾嬤嬤嚇得忙把頭低下去,弱聲道:「奴婢怕累著主子了。」
太子淡淡道:「會做就做幾套罷,我喜歡白色的。」
馮憐容高興壞了,太子叫她給他做裡衣呢,她連忙把花樣圖給他看:「那殿下喜歡哪個花樣?妾身到時候給你繡在衣擺,還有袖口上!」
她這會兒早忘了鍾嬤嬤提醒的,會被人嫉恨的事情了。
太子翻來翻去,選了一個四君子的,又選了一個蘭桂並芳圖,暗想兩個差不多了,她這會兒容易累。
馮憐容記下來,然後把花樣圖一放。
太子看看她:「孩兒的不選了?」
馮憐容這才記起初衷。
「選的!」她連忙又拿起來給太子看。
太子的嘴角越彎越大,給她選了一個瓜籐葫蘆的圖案。
馮憐容笑道:「以後他長大了,就給他說,是殿下給他選的。」
「哦?」太子道,「那會兒,這衣服他還能穿嗎?」
馮憐容:……
過得一會兒,她道:「妾身從他一歲做到五歲,那會兒聽得懂了。」
太子哈哈笑起來,摸摸她的腦袋:「三歲夠了,我的兒子一定聰明。」
「兒子……」馮憐容一臉迷糊,心道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兒子啊?朱太醫說不一定的,指不定是女兒呢。
不過她希望是兒子,那樣他會更像太子的!
不過女兒的話,比兒子親呢。
她忽然就很糾結。
太子看她這表情,問道:「在想什麼?」
「妾身覺得兒子,女兒都挺好的。」一副割捨不了的樣子。
太子給她出主意:「是兒子,就再生一個女兒嘛,是女兒,就再生一個兒子!」
多麼簡單的事情。
馮憐容道:「妾身娘家隔壁的梁夫人生了五個女兒呢,一個兒子都沒有!」
太子無言以對。
「咱們不想這個了,順其自然。」他忽然覺得這是個很大的難題,改日是不是問問朱太醫有什麼妙方可以控制生男生女的。
不過應該沒有,不然這世上還會有人發愁子嗣問題嗎?
兩人說得一會兒,馮憐容就累了,即便有太子在,她也困的很。
太子便叫她去睡覺。
馮憐容臨睡時,確認似的問道:「殿下的傷真的不重?」
剛才她想看看,他偏不給。
太子搖頭:「不重,不然我能待這兒?」
從酉時到亥時,算是很久了,不過他並不覺得,與今兒白日相比,這短短一會兒實在是飛快,像是轉瞬間就消失了一般。
興許,也因為是她。
他看著馮憐容,她笑意盈盈,一雙眼睛總是含著溫情,就跟這夜晚的燭光一樣,他在她身邊很舒服,用不著去想別的事情。
馮憐容被他忽然這樣注視,心砰砰砰的跳起來。
下一刻,她就見他低下頭,親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她有點兒暈眩,整個人都軟了。
太子伸手環住她的腰,想把她貼緊點兒。
結果,貼進的是大肚子。
太子把頭抬起來。
馮憐容摸著肚子,抱怨道:「這麼快就礙事兒了。」
以後孩兒活蹦亂跳的,還要礙事兒呢,她就記得自己好幾次撞破爹爹跟娘親在做親密的事情!
太子聽到,撲哧笑了:「瞎說什麼呢!孩兒聽見了,得生氣。」
馮憐容撇嘴,她本來正享受太子的吻呢,為這肚子,突然就沒了,生氣的該是她,不過再怎麼礙事兒,她也愛這個孩子的。
太子道:「等以後生下再說罷。」
現在連親一下都麻煩,別說同房了,這肚子太大,他也不可能冒險要她侍寢的。
「快去睡。」太子道,「不早了。」
馮憐容雖然捨不得,也只得去睡。
鍾嬤嬤叫寶蘭珠蘭去服侍,她自個兒跟出來,跟太子道:「今兒也不知怎麼回事,娘娘那兒沒派人來,阮貴人倒是來了,說殿下受傷,那聲音大的叫貴人聽見,差點動了胎氣。」
鍾嬤嬤平常不得罪人,可阮貴人這回實在太不像話了。
這麼大的人了,不可能不知道受驚會動胎氣,她還故意來說,其心可誅,鍾嬤嬤不想放過她。
太子妃之前告訴他已經吩咐宮人不要讓馮憐容知道,他還以為沒事兒,沒想到阮若琳竟敢如此!
他吩咐嚴正跟黃益三:「找幾個人把她押出來,嘴捂嚴實了!」
這會兒馮憐容要去睡,他可不想阮若琳的尖叫聲打攪到她。
嚴正跟黃益答應一聲,快步走了。


☆、第34章 搬家(一)
阮若琳還不知道自己大難臨頭,正跟紀嬤嬤在說炭的事情,她今年的仍是不夠用,紀嬤嬤氣得要死。
去年已經偷偷給她買過了,這會兒還不知道收斂!
紀嬤嬤說:「主子又不是不知道這炭難買,奴婢早說晚說的,主子怎麼就不知道省著點兒用?如今更是不如以前了。」
阮若琳聽了就要發火,只她剛想開口,就聽靜梅驚恐的聲音:「你們,你們怎麼……」
她轉過頭,連眼前的人都沒看清,立刻就被人扭住了手,下頜又是一痛,痛的她忍不住張開口,然後,一塊布塞進來,她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阮若琳嚇得差點暈過去。
為首的正是黃益三跟嚴正。
這兩個人中嚴正的話比較少,在一起時,基本都是黃益三說話。
「你們都給我好好閉上嘴,發出一點兒聲音,就跟你們主子一樣的下場!」黃益三長得眉清目秀的,平日裡看著很親和,但凶起來倒有幾分猙獰。
紀嬤嬤自然認得他。
那這麼對待阮若琳肯定是太子的意思,紀嬤嬤一張臉雪白,哪裡敢發出聲音,她心想,是為昨兒的事情呢,該死的阮貴人,果然還是要連累她們。
她現在就只想自己少被牽扯,一個字都不敢說。
其餘人等也是一般的。
阮若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們。
竟然一個人都不給她求情嗎?
黃益三再一聲令下,阮若琳就被押出去了。
秋華遠遠看見,跟春華小聲道:「你看看,那是不是阮貴人?」
春華定睛一看,還真是的,她驚恐道:「怎麼好像被人押著?嘴裡還塞著布條呢!」
兩個人連忙去告訴小鍾嬤嬤。
小鍾嬤嬤回頭跟孫秀道:「阮貴人這回要活不成了。」
孫秀撇撇嘴:「她活該,馮姐姐懷的可是殿下的孩子,她都敢去招惹,不是找死是什麼,不過早晚的事情罷。」
小鍾嬤嬤歎口氣:「但也怪不得她,同是貴人,如今馮貴人那麼受寵,又有孩子了,誰不嫉妒?這好處都讓一個人沾了,不服也是正常的。」
孫秀沒說話。
小鍾嬤嬤看著未免心疼,剛入宮時,她這主子小姑娘一個,活潑的很,現在成熟了好一些,不太愛說話了。
孫秀過得會兒歎口氣道:「嬤嬤,我雖然也不甘,可我不像跟阮貴人一樣,只委屈了嬤嬤。」
小鍾嬤嬤眼睛紅了:「主子人也挺好的,怎麼殿下就看不上!」
孫秀笑笑:「不然怎叫命呢?」
別說她,就是太子妃,太子還不是不喜歡,孫秀在這段時間,也看清楚了,一入宮門深似海,這宮裡不知道有多少跟她一樣的妃嬪,難道大傢伙兒就不活了?
她只有忘了這些,忘了什麼受寵不受寵的事兒,也是可以高高興興的。
可雖是這麼想,她的眼中仍是黯然。
阮若琳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這麼大的事情,太子妃自然會知道。
李嬤嬤道:「打了十幾板子,當時是沒死,現在也不行了,只這事兒原本該娘娘處置,卻要殿下親自動手,娘娘是不是去同殿下說一聲?」
去解釋她為何沒有立刻抓了阮若琳?
太子妃冷笑:「殿下被刺,我還有空管這些呢?不過想緩一緩,是他自個兒著急,馮貴人又沒有什麼,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的!」
李嬤嬤知道太子妃這是又膈應了。
自家相公把一個妾室看那麼重,誰都不舒服,可這妾室不一樣啊,懷了太子第一個孩子,再說,原本這後宅安定也該是太子妃要時刻注意著的,現在晚了一步,太子動手了,難道不是一個警醒?
「娘娘,再怎麼樣,您得表個態!娘娘您別忘了,上回那事,娘娘原本是要養這孩子的,後來太后娘娘改了主意,娘娘前後態度就不一致了,殿下會怎麼想?」
太子妃這才心頭一驚。
她連忙去往正殿。
太子受傷一事,因他退讓,便只處死了刺客,他的傷不重,照樣早朝,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
太子妃進去後,頭一個就道:「殿下應該休息幾日再去早朝啊。」
太子笑了笑:「無妨,動動口的事情。」
他叫太子妃坐。
太子妃直說道:「聽說殿下懲處了阮貴人,其實這事兒,妾身也是知道的,只當時一心記掛殿下,才沒有著手去辦,倒是叫殿下費心。」
太子審視她一眼,淡淡道:「那你可知昨兒阮貴人是如何得知我被刺的事情?」
太子妃一怔:「妾身不知。」
當時她們這東宮離得甚遠,照理說,阮若琳是不會那麼快知道的,可她竟然在她派人之前就已經去告知馮貴人。
太子看她這樣子,也知是沒有擺在心上。
他這妻子甚為看重別的,興許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小事。
太子略微皺眉:「阮貴人交代是她的丫環喜兒偷聽到的,只說的人卻不知是誰,沒有見著臉。」
太子妃心頭直跳,聽起來好像是有人故意透露給阮貴人?
可要說第一個知道這消息的,也就是她了。
看她面色很難看,太子安撫道:「我知與你無關。」
他雖然這麼說,可太子妃仍會覺得難堪,那是她沒有管好身邊人呢,她連忙道:「妾身一定會好好查的,不過阮貴人挨不住打,已經不行了。」
太子聽了,絲毫沒有憐憫之色,只說道:「那你安排下後事,扶玉殿正殿那裡,宮人也都可以撤走了。」
太子妃雖然覺得阮貴人那是自討苦吃,心裡卻又有些涼意。
為個馮貴人,他倒真是冷血無情!
有阮貴人這下場擺在面前,以後誰敢去碰馮憐容了?
太子妃又生了份恨。
她回去就跟李嬤嬤道:「到底是哪個說出去的,一定要查出來!也是時候給她們提個醒兒了,嘴巴都封牢一點!」
李嬤嬤不敢怠慢,事關太子妃管家呢。
東宮正殿人心惶惶,
後來查出是兩個年輕宮人不懂事,知道這消息,偷偷在園子裡說的,被出來摘臘梅的喜兒聽見。
太子妃立時就稟告太子,再把那兩個宮人杖斃。
這件事情馮憐容一直不知道,直到懷王帶著趙淑離開京城,過年前夕,她才發現好久沒有見到阮若琳。
不然她心懷鬼胎,沒事兒就要來串門的。
「阮貴人莫非生病了?」她忍不住就問起來。
要說別的人不告訴她,也是因為這事兒不吉利,畢竟死了麼,又是大過年的,可她要問,卻是不好不答。
鍾嬤嬤道:「阮貴人已經沒了。」
「什麼?」馮憐容大驚,雖說阮若琳以後也會死的,可沒有那麼早啊,「她出什麼事了?」
「她上回害得主子差點動胎氣,自然是要受點苦頭,殿下叫人打了,後來受不住。」鍾嬤嬤道,「主子管她幹什麼,她是咎由自取,原本也是要害主子跟小主子的命呢!」
馮憐容心裡不是滋味。
原來這一世,阮若琳竟是因為她而死的,而不是那個很得太子寵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為太子做得裡衣,上頭的花繡了一半,忽然就有些難受,阮若琳雖然狠毒,卻也是個可憐的人,她如今死了,興許也算是解脫罷。
馮憐容歎口氣。
鍾嬤嬤卻沒有她這份心思,冷笑道:「主子還為她歎氣呢,要奴婢說,她不在最好,清淨,主子不是本來也害怕見到她嗎?」
話是這麼說,可她沒希望阮若琳死啊。
馮憐容看一眼鍾嬤嬤:「嬤嬤,你的心變硬了。」
「主子受寵,奴婢這心不硬都不行,不然誰來護住主子不是?」鍾嬤嬤又一笑,「罷了,主子還是心善些好,殿下也喜歡。」
二人正說著,太子妃那裡派了知春來。
鍾嬤嬤請她進來坐。
知春不肯進,只在門口道:「娘娘說馮貴人很快就要生孩子的,這偏殿難免就有些小,以後小主子生下來,就顯得擠了,娘娘說過幾日就給貴人搬到正殿去。」
搬到正殿本是好事,那正殿是比偏殿大多了。
可是搬到阮若琳原先住的地方……
馮憐容聽著,這渾身上下就不太舒服。
阮若琳死了啊。
她不喜歡住在阮若琳住過的地方,哪怕擠,她也不想去。
鍾嬤嬤也是一樣的想法,可太子妃說的,她能怎麼回絕,只得勉強笑道:「難為娘娘這麼提咱們主子著想。」
知春笑了笑道:「現在提前告訴你們,就是叫你們早些收拾好,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再派人去正殿打掃一下。要是傢俱什麼的不夠用,貴人儘管派人來說一聲,娘娘都會給加以添置的。」
鍾嬤嬤道了聲好。
知春就走了。
鍾嬤嬤這心裡也是火大,可還得安慰馮憐容呢,說道:「那正殿可比咱們這兒大多了,陽光也好一些。」
馮憐容歎口氣,什麼都不想說。
「其實阮貴人這也不是死在那兒呢,沒什麼。」鍾嬤嬤又道,「主子別忘心裡去。」
馮憐容嗯了一聲:「反正也只能搬過去了,嬤嬤叫他們好好收拾罷。」
她低下頭繼續繡花。


☆、第35章 搬家(二)
知春回去,路上正好遇到李嬤嬤。
李嬤嬤不比宮裡一般的嬤嬤,她不止伺候過太子妃,也伺候過皇后,不過那時候只是個宮人,還沒升級為嬤嬤,人算老資格的了,所以太子妃特准她年前回家一次。
李嬤嬤見到知春就問:「你去幹什麼了?」
看著像是扶玉殿過來的,她就比較注意。
知春道:「去幫娘娘傳話,娘娘覺得馮貴人住的地方小了,想讓馮貴人搬去正殿住,我這是去提前告知一下的。」
李嬤嬤聽到這句,哎喲一聲,拔腿就跑。
知春在後面道:「嬤嬤您小心點兒,別摔跤了!」
可李嬤嬤心急如焚,這腿腳也比往常一下子靈活很多,只一會兒功夫就到正殿,滿頭的汗,腦袋也有點兒暈。
見她身子搖搖晃晃的,太子妃連忙叫知畫去扶著。
「嬤嬤這是哪兒不舒服?怎麼也不在家裡多待幾日?」太子妃還是很關心李嬤嬤的。
李嬤嬤等到好一些,回頭就叫知畫把門關上,才說道:「娘娘啊,您糊塗了!」
「嬤嬤這話什麼意思?」太子妃皺眉。
李嬤嬤道:「娘娘怎麼能讓馮貴人住去扶玉殿的正殿呢,那是阮貴人住的地方啊,總是不吉利的。」
原來是說這個,太子妃淡淡道:「怎麼不吉利了,阮貴人又不是死那屋,我也是看那偏殿小了點兒。她又不是什麼世家門第出來的,能有這麼嬌,一樣是屋子,就住不得了?」
「也不是住不得,只是這節骨眼上,娘娘何必無事生非?」
不過才幾日功夫,她回去一趟,太子妃就想到這昏招,李嬤嬤也是頭疼的要死,幸好她擔心太子妃,提早回來呢。
她苦口婆心的道:「娘娘早前也是盼著殿下有個孩子的,如今馮貴人這都要生了,那是大好事不是?娘娘啊,說句大不敬的話,您以後是要做皇后的人啊!她一個貴人算什麼?娘娘用得著大費周折?平日裡敲打敲打就得了,這大事兒上,您不能犯糊塗啊!」
太子妃不高興了,氣恨的道:「嬤嬤,連您都不向著我?」
李嬤嬤冤枉:「奴婢要不向著您,還費這唇舌幹什麼!娘娘,你要不相信奴婢,就去試試讓馮貴人住正殿!這馮貴人但凡出點兒事,娘娘,您想到後果了嗎?」
太子妃沒說話。
李嬤嬤又道:「這事兒也得告訴殿下罷,娘娘您告訴了嗎?」
太子妃又是啞口無言。
她確實還沒去說呢,而且她自個兒也知道去說了,指不定太子會生氣,可她就是不甘心。
雖然身為太子妃,早就知道太子必是會有妾室的,她只是沒料到太子會那麼寵馮貴人,這叫她不得不想到皇帝,想到胡貴妃。
胡貴妃多囂張啊,皇后都拿她沒辦法,她不想有一日自己也淪落到這個地步。
太子妃臉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了殺氣:「就算殿下恨我,我也得剷除了那禍根!」
李嬤嬤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可是,還是那句話,不到時候。
李嬤嬤決定給太子妃一下重擊,她吐出一口氣,面色嚴肅的說道:「娘娘就不怕殿下先廢了娘娘嗎?娘娘您,可是一個孩子都還沒有那!」
旁邊的知畫聽到這句,嚇得面無人色。
到底是李嬤嬤,竟然敢這麼說。
太子妃這臉也白了幾分,她瞪著李嬤嬤道:「你剛才說什麼!」
李 嬤嬤慢慢跪下來說道:「奴婢為娘娘可以赴湯蹈火,也願意為讓娘娘清醒,不惜一切,奴婢這話是不敬,可娘娘您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娘娘嫁與殿下,可不是為剷除 什麼小妾的,娘娘,您是太子妃啊,您若生下兒子,那他就是太子,是將來的帝王,娘娘的娘家也有無上的榮耀!娘娘,這些,您可別都忘了!」
太子妃渾身一震。
那確實是她的初衷,當年嫁過來時,不似母親,為她哭得傷心,她自己躊躇滿志,不止因為太子的英俊才幹,也因為他的身份,太子妃,將來的皇后,多麼叫人嚮往的位置!
而她嫁給他之後,也為保住他的地位,每時每刻都不放鬆。
現在,她竟然為一個貴人,浪費了那麼多的精力。
太子妃閉了會兒眼睛,身體慢慢軟下來,她往後靠了去。
過了好久,她才微微一歎:「嬤嬤說的對,您快起來罷。」
李嬤嬤不起,她後背也出了汗,身為太子妃的人,太子妃一旦倒下,她這輩子也沒什麼用了。
李嬤嬤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的職責便是匡扶太子妃登上後位。
「娘娘,那您想好怎麼做了?」
太子妃此刻已是疲累了,倦倦的道:「暫且讓她得意罷,那正殿就不搬了。」
李嬤嬤道:「那也不行。」
太子妃奇怪,又有點兒不耐煩:「說不搬的是你,現在要搬的也是你。」
李嬤嬤道:「娘娘都已經與那邊說了,如何好反悔?依奴婢看,索性就讓馮貴人搬到別的殿去住,不是更寬敞呢。」
太子妃暗道,好大的面子,一個人住一個宮殿!
不過剛才她被李嬤嬤當頭一喝,也想通了一些。
雖然有皇太后撐腰,太子是不敢廢她,可以後呢?太子妃在那一刻,是想到了阮若琳,她就這麼死了,可見太子無情起來,也是沒有餘地的。
捫心自問,她與太子的感情又有多深?
太子妃歎口氣:「也罷,那就搬到絳雲閣去罷,知畫。」她吩咐,「你再去扶玉殿跑一趟,就說正殿也不太合適,還是單獨的更加安靜些,舒服些,。」
知畫這便去了。
鍾嬤嬤還沒開始叫宮人收拾,屋裡的人都不太高興,即便馮憐容不表現出來不樂意,別的人也一樣不願意住到那正殿去。
故而見到知春又來,鍾嬤嬤這臉恨不得就拉長了,以為又要聽到什麼堵心的話。
結果知春竟然說是要他們搬去絳雲閣。
鍾嬤嬤驚訝的:「你說真的?可是之前不是說搬去這兒的正殿嗎?」
知春笑道:「娘娘說覺得那正殿也不夠大,畢竟小主子要在這兒長大的,還是更大一些比較好。」
鍾嬤嬤心花怒放,聽聽,說小主子要跟馮貴人一起生活呢。
看來不會抱走小主子了!
鍾嬤嬤笑容滿面:「娘娘考慮的真周到,咱們這會兒就收拾。」
等到知春走了,她連忙告訴馮憐容。
馮憐容鬆了口氣,總算不用住那兒了!
她真害怕做噩夢呢。
屋裡一眾人也興奮起來,以後自家主子不用跟別的貴人住一起,那是獨家獨戶,怎麼都比現在好。
不過鍾嬤嬤安靜下來之後又開始疑神疑鬼,太子妃變來變去的,到底想幹什麼呢?
身為馮憐容的心腹,她要時刻保持警惕!
卻說太子妃聽了李嬤嬤的,也主動去跟太子說讓馮憐容搬遷一事。
太子很滿意,其實他早先也想到了,只最近皇帝分了部分奏疏給他批閱,著實抽不出空,現在太子妃來說,再好不過。
他笑道:「絳雲閣不錯。」
太子妃就道:「那擇日,妾身就讓馮貴人搬進去,還有合適的奶娘,妾身過幾日也會選好的。」
皇室的孩兒生下來,沒有一個是母親自己餵奶的,都是奶娘代勞,宮外也專門有一個養奶娘的地方,那些奶娘除了撫養孩子,也常要貢獻奶汁,當今皇帝就喜歡這一口,隔幾日就要飲上一壺。
太子點點頭:「都你做主罷,不過奶娘選好了給馮貴人看看,主僕兩個總要性子相投。」
太子妃忍不住腹誹幾句,果然對她不放心,怕奶娘選不好呢!
「妾身知道了。」她還是答應下來。
太子也關心幾句:「年關了,你四處都要顧到,也莫累壞了身體,可以交給下面的,不必都親自去。」又說年禮的事情,「我這兒剛得了一些松蘿茶,你父親喜歡,你拿去一併送了。」
大過年,皇家之人也一樣互相送年禮,太子妃的父親就是太子的岳父了,每年節禮都到的。
太子妃心裡不免有些暖意,她側頭看了李嬤嬤一眼。
李嬤嬤便是說,太子是個明事理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寵妾滅妻,只要她做好了,太子也會換之以禮。
可惜她總是太急躁,太子妃又難得的自省一下,態度也更加溫和起來。
過得幾日,馮憐容就搬家了。
她還挺興奮的。
在記憶裡,她小時候也搬過一次家,一開始他們家是住在一個很小的院子裡的,哥哥連個書房都沒有,他們兄妹兩個一直睡到她七歲才分開,但也只是在中間隔了道牆,還是她那半邊大一點兒,哥哥住的就很小,安置了床,就只能再放兩張小椅子。
後來哥哥都在她屋裡看書,過了幾年,父親陞遷,他們家才住的寬敞些。
想到現在家裡,母親這會兒可能在窗上貼窗花,哥哥在寫春聯,父親會點評兩句哥哥的字寫得好不好,馮憐容的眼睛就有些紅。
如果她在家就好了。
可惜沒有如果。
鍾嬤嬤吩咐四個小黃門陸續把東西搬進來。
馮憐容歎口氣,摸摸肚子,又打起精神,去絳雲閣的正殿偏殿都看了看,發現這宮殿挺好。
「真是又大又亮呢!」她指指右邊偏殿,「以後孩兒就住那兒。」
「右邊是好一些,太陽照得多。」鍾嬤嬤看看四個宮人:「不過奴婢瞧著人好像不夠用,主子你看,孩兒生下來不得派兩個人日夜守著呢。」
另外兩個嬤嬤好笑,其中一個道:「這個就不用擔心了,孩兒生下來,太后娘娘定會派得力的人來的。」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她不太喜歡這兩個嬤嬤,不過幸好都很識相,平常不說話,像個影子似得。
可不管怎樣,她總一種被監視的感覺。
這感覺很不好!
不過太后娘娘是誰,有時候都能壓皇帝一頭的,還是老老實實的受著罷。
馮憐容又去看殿前的院子。
以前她們三個貴人住一起,那院子也是分成三份的,一點兒不大,現在獨歸她一個了,就顯得很寬敞。
院子的地上鋪著灰色發亮的大石磚,對著正殿的院子中央還堆了假山,假山上,還有四周都種了花草,不過這季節,也只有松竹還綠著,其他的都是黃蓬蓬一片,只能等春天才好看了。
她四處看看,心想以後孩兒生下來,長大了一些,在院子裡蹦蹦跳跳的,這地方大,很合適。
馮憐容很高興的笑了笑。
屋裡眾人一陣忙碌,先把正殿給收拾好了,馮憐容剛要進屋,就聽見殿外有奇奇怪怪的聲音,銀桂出去一瞧,笑嘻嘻回道:「主子,是一架屏風呢!殿下送給主子的。」
馮憐容忙走去看。
只見這屏風有十二扇,不知道是什麼木質做的,黑紫發亮,看起來就很貴氣,每扇屏風的底色全黑,上有不同的花卉,花卉還不是一般描畫出來的,而是用點翠鑲嵌成的。
馮憐容眼睛都瞪大了,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傢俱呢!
當然,她家裡窮,也不太去別人家串門,上一世又不受寵,見得本來就少。
抬屏風的黃門們累得要死,這東西太重,他們氣喘吁吁的,流了好多汗才把屏風給抬到正殿裡來。
鍾嬤嬤抑制不住的笑。
她在宮裡頭待的時間多,有些眼力,這屏風可是紫檀木做的,這是有史以來,太子送得最貴重的東西了!
「擺這兒罷。」鍾嬤嬤指揮,叫黃門再把屏風挪到正堂與裡屋之間。
本來這兩屋也沒門的,都是用垂簾格擋,現在有個屏風自然好了。
鍾嬤嬤吩咐完,又讓銀桂拿了些銀錢賞幾個黃門,他們一路搬過來,也夠累的了,黃門謝過,就告辭走了。
馮憐容伸手摸摸屏風,問鍾嬤嬤:「這得值多少錢啊?」
鍾嬤嬤好笑:「殿下還會缺這個嗎,給主子,主子就收,等下回殿下來,千萬莫問,倒顯得小家子氣。」
馮憐容哦了一聲,又笑道:「我知道了,這是殿下送的搬遷禮呢!」
可惜,只能收個禮物,人卻見不到。
他這會兒定然很忙,不過這麼忙還能記著這個,她還是應該很滿足啊,她笑嘻嘻的叫銀桂拿來針線籠,繼續給太子做裡衣去了。
到了午時,膳房送飯來。
馮憐容吃了一口,面上露出驚異之色。
珠蘭忙問:「怎麼了,主子,哪裡不對頭,這飯……」
「太好吃了!」馮憐容下一句就叫道,「王大廚的廚藝越來越好了,這米飯都燒的很不一般呢。」
她拿一個碟子給她們也嘗嘗。
鍾嬤嬤跟寶蘭,珠蘭都吃了一口。
寶蘭點頭:「真跟平日裡不同,很清香,好像還有點兒甜,又不是放了糖的。」
珠蘭也這麼說。
鍾嬤嬤吃了口,噗嗤笑道:「哎,一群沒見識的,這是明水香稻,那稻米全用泉水澆灌出來的,自然不一般,平常只有……」
「只有什麼?」馮憐容問。
鍾嬤嬤道:「只有太后娘娘,皇上他們才吃得著啊。」
馮憐容嚇一跳:「莫不是王大廚給不小心端錯了?那,那快點兒送回去。」
鍾嬤嬤又笑:「主子,這飯殿下也吃得著的,就是很少見,一般每年也就上供那麼一點兒,可能殿下就省給主子吃了。」
馮憐容感動的眼淚汪汪:「真的啊?」
「真的,主子趕緊多吃點兒。」
馮憐容連忙低頭吃飯,一粒米都捨不得浪費了。
夕陽西下。
文景街的一個院子裡,唐容剛做好飯菜,馮澄回來了,笑道:「老遠就聞到香味,今兒燒了鹹魚了?岳母來過?」
「是啊,叫她留下吃頓飯,非不肯!」唐容抱怨。
她這母親醃魚是一絕,到冬天,常送鹹魚過來,自個兒倒不捨得怎麼吃。
馮澄笑道:「岳母還不是怕麻煩你,她最疼愛你這個女兒了。」
唐容歎口氣,叫兒子馮孟安出來吃飯。
馮孟安本在屋裡看書呢,聞聲快步出來,叫了聲爹娘,就去幫著盛飯,擺筷子。
看他面色有些疲倦,唐容道:「也不要老這麼看書,以後眼睛看壞了可不得了,你見過你二舅的,瞅個人,眼睛老瞇著,多醜啊!」
馮孟安笑起來:「娘,兒子哪回不聽,只是馬上要會試了,自然用功些。」
「是啊,看著休息會兒就行了,沒什麼的,咱們馮家人的眼睛都好。」馮澄拿起碗,「快吃飯,一會兒涼了。」
今兒兩菜一湯,一個大蘿蔔蒸鹹魚,一個火爆大頭菜,湯是菠菜雞蛋湯。
他們尋常吃得都很簡樸,幸好唐容的手藝不錯,還是有滋有味的。
唐容吃了兩口,看一眼兒子,對馮澄說道:「相公,今兒劉夫人來過,帶了兩大盒東西呢,我是沒有要。」
那劉大人與馮澄是同袍,劉大人有個女兒待嫁,兩家原本也算不錯,本來唐容看中劉家的姑娘的,結果那會兒劉夫人不太肯,現在又熱絡起來。
唐容心裡來氣:「定是知道容容的事情了。」
馮憐容生了孩子,以後就是皇長子,眼瞅著太子監國,皇帝身體又不行,太子登基是指日可待,劉家人也開始心熱起來。
馮澄放下筷子:「是該回絕掉,咱們孟安又不是娶不到姑娘。」他說著,頓了頓,忽然長長一歎,「就是不知道容容在宮裡如何了。」
唐容其實下午已經哭過一回,現在眼睛又是一紅:「她這性子,也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在家裡,咱們都疼她,可宮裡,多難啊!她還懷了孩子。」
唐容又要哭了。
當年馮憐容被選入宮,她每晚都哭醒,生怕這女兒在宮裡活不久,這宮裡可是吃人的地方啊!
偏偏她這女兒單純,又沒什麼心眼。
後來聽說懷了孩子,真是出乎她意料的。
馮孟安安慰道:「娘別擔心了,妹妹懷了許久了,一直不都沒事,肯定能平平安安生下來的。」
「是啊,別哭了,娘子。」馮澄道,「明兒你去廟裡再求個簽,添點兒香火錢,咱們容容是個好姑娘,一定有福氣的。」
唐容擦擦眼睛:「也只能這麼想了,就是她生孩子,我不在身邊,不知道她怎麼辦呢。」
馮澄笑了:「宮裡還怕沒伺候的人,那穩婆肯定比咱們請來的要厲害,別說,還有那麼多御醫呢!娘子,咱們那外孫兒女可也是皇上的孫兒女啊!」
唐容想想也是。
馮澄給她夾一塊魚:「別傷心了,快吃,那是岳母的心意呢。」
唐容點點頭。
三人各自掩住對馮憐容的思念,低頭用飯。
即便知道興許很難再見到這個女兒,這個妹妹,他們也只能這樣生活下去,並且在心中期待著會有那麼一天,他們總會團聚。


☆、第36章 狩獵
壽康宮裡,皇后在皇太后這兒已經坐了許久。
只聽「咯」的一聲,皇太后目光一掃,皇后又夾碎了一個核桃,連著肉一起碎的。
她今日這般五次了,在平常決不會發生。
皇太后原本想等著她自己說,可看樣子是不會了,她淡淡道:「回去罷,你再待這兒,我腦袋都疼。」
皇后抿一抿嘴,放下夾子站起來,深紫色的鳳紋衣擺落在椅子上,微微發顫,她在猶豫,最後還是又坐下。
皇太后詫異,抬起眼皮瞧她。
皇后坐得端端正正的,雙手交疊在膝頭,不急不緩的說道:「母后,上回的事情,您莫要再生佑樘的氣了,他來請安幾次,您都把他拒之門外,他該多傷心呢。」
那次過後,她是沒有見過太子,但今日一向嘴硬的皇后肯為太子求情,也算老懷安慰。
皇太后道:「那依你之見,他做的對不對?」
皇后道:「他也沒有辦法,母后您不是不知。」
就算太子要追究,皇帝就一定會把胡貴妃處死嗎?她覺得不可能,到時候皇帝肯定會想到別的法子。
既然如此,太子又何必要為胡貴妃與皇帝過不去。
皇后又道:「不過他也該顧念母后之面,這是他不對,還請母后見諒。「
「顧念我做什麼?他從被立太子之日,就該不擇手段的坐穩這個位置。」皇太后冷笑一聲,「他做的沒錯。」
「那母后……」皇后糊塗了。
她想為太子求情不是一日兩日,只是她一直開不了口,怕皇太后還在生氣,原來竟是想錯了。
皇太后看她不明白,微微搖頭,歎一聲道:「你就是在宮裡再待上幾十年,也是一如往昔,沒什麼長進!」
皇后很淡然:「兒媳就是這個樣子。」
皇太后又被氣到,但也早就習慣了,斜睨她一眼道:「現在佑樘不是可以批閱奏疏了?皇上只以為他為胡貴妃得罪於我,便會抱有補償之心。你年幼時就認識皇上了,他這人是有缺點,可是人不壞。」
皇后不屑一顧:「如此說來,皇上是覺得胡貴妃欠了佑樘的人情,幫著她還呢?」她站起來,「那今日是兒媳多話了。」
皇太后看她如此,也頗為奇怪:「我原也想不到你會那麼早來替他求情。」
皇后不語。
稍後就告辭走了。
皇太后看著她的背影,想到先前種種,心中不由一動。
她忽然發現她這兒媳興許也不簡單。
就因為皇后總是對太子表現出一副淡漠的模樣,她才會對太子格外疼愛,覺得他可憐,久而久之,感情自然就不一般。
若當初皇后傾心撫養,只怕自己也不會在太子身上花費那麼多的時間與精力了。
也不會如此維護太子。
畢竟她有三個兒子呢。
皇太后閉起眼睛,往後慢慢靠在了大迎枕上。
太子剛批過奏疏,想起早朝時,前往哈沙的使者回稟,說真羅王十分囂張,並不願割讓土地,且還派兵再次攻打哈沙。
他捏了會兒眉心,擬了幾個人名出來,全是當朝武將。
不過只片刻功夫,他又把其中二人給劃掉了。
想起父皇所說,朝中可用將才極少,如今是時候提拔些年青才俊,他又重新寫下幾個人名,拿硃筆在上頭劃了一個大圈。
明兒就派他們前往哈沙,真羅不過是個小國,比起四處外夷,實在是不堪一擊,給他們練練手倒是不錯的選擇,也好從中選出更加優秀的人才。
太子想了會兒,把錦衣衛指揮同知夏伯玉添了上去。
夏伯玉得知,吃了一驚:「殿下希望下官去哈沙?」
「是,你充當監軍,把沿途所見,戰況,各將軍表現皆記下來,回頭詳稟。」太子面色溫和,「只委屈你不能在家過年了。」
夏伯玉立刻接受君令:「為殿下效力,乃下官天職,下官一定幸不辱命!」
太子點點,又問道:「父皇那裡可有何動靜?」
夏伯玉道:「仍如往常一般臥床休息,不過……」他頓了頓,「今兒早上,御藥房進獻了一顆藥丸,皇上服用過後,好似身體舒服不少。」
「御藥房一向進藥,有何不妥?」太子詢問。
夏伯玉道:「時辰不對,本來御藥房都是在午時進藥的,下官為此調查了一番,原來御藥房開了兩班子,說是皇上不滿他們的藥,叫他們立刻研製新藥,不然要砍他們的腦袋。」
太子心道這不是胡鬧!
御醫都是好好看病的,還能害了皇帝?又不是神仙藥,再說,他這父皇的症狀不是短期造成的,豈能馬上就藥到病除?
他沉吟片刻道:「你與余石說一聲,別的不用管了,回家好好準備下去哈沙罷。」
夏伯玉應聲而去。
太子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剛要出門,三皇子來了。
太子一怔,隨之笑道:「三弟,你曬黑了,可是常去射箭?」
三皇子點頭:「是啊,不過大哥沒空,不然倒是想邀大哥一起去。」他手一招,身後的小黃門立時就呈上兩盒東西。
「我記得大哥喜歡用李廷大師制的墨錠,說用之輕如雲,松如嵐,清如水,我已試過,確實如此。」
太子笑道,「李廷所制墨錠,如今可不太容易尋到。」
三皇子撓撓頭:「確實花了一番功夫,還請大哥笑納。」
太子沒有拒絕。
應是為胡貴妃一事,三皇子用心選的謝禮。
其實太子挺喜歡這個三弟的,他單純素樸,沒什麼心機,太子自己又沒有同胞兄弟,故而二人在春暉閣時,他對這個弟弟照顧有加。
太子叫嚴正接了:「我這會兒有空,要去城外圍場,你可想去?」
他最近早朝,又是埋頭批閱奏疏,也覺身體怪不舒服,便想去外頭跑馬狩獵,舒展下筋骨。這圍場便是皇家狩獵的地方了,只當今皇帝沒這個喜好,好多年不曾去過,反倒是他成年了,常愛去。
三皇子眼睛一亮,他到底還是個少年,對新鮮事物倍感新奇,再說,他射箭一向是在演武場,從來沒有射過活物。
那是個刺激的玩樂!
然而,他想到胡貴妃,又退縮了。
「我,我還是不去了。」三皇子怕胡貴妃責怪。
太子不以為意:「那下回你再隨我去,你如今是還有些小呢,那圍場總是不太安全,常有虎豹出沒。」
三皇子聽著,卻是眼睛越來越亮,一顆心歡騰跳躍,眼見太子要走,他叫道:「大哥,我跟你去!」
太子笑了,拍拍他肩膀:「走,正好給我看看,你的箭法如何長進了。」
二人並肩出去。
因是冬天,草木枯黃,許多動物都出來尋找吃食,他們收穫頗豐,一共打到十隻□子,兩隻野豬,三十隻兔子,五隻狼。
三皇子意猶未盡,玩得都不想回去。
眼見天要黑了,才戀戀不捨得隨太子回宮。
太子叫人把獵物送去御膳房,晚上給皇太后,皇帝,皇后那裡都端一些去。
黃益三這會兒拿來一樣東西:「殿下,馮貴人又給您寫信了。」
太子掃一眼,只見那信封鼓鼓的,像是塞了好幾張信紙,他微微一笑,把信拿過來,一邊就進屋去了。
這回馮憐容足足寫了五張信紙,細瑣的把孩子每天怎麼動都要寫清楚,又說明水香稻米真好吃,還說膳房做了好些點心吃食給她,就跟辦年貨一樣的。最後叫他注意身體,別把身體累壞了,還跟他講,要多動動,不能老是坐著看奏疏,她現在坐著,就腰酸背痛,走走就舒服好些。
太子看完,叫黃門磨墨,正待要寫什麼,忽地想到一個主意,叫黃益三找一張紅紙來。
黃益三立刻就去尋來了。
太子又叫他裁成方方正正的,方才挽起袖子寫了一個字在上頭。
嚴正一看,想到上回馮憐容見到三個字時的失望,這回才一個字,他忍不住就道:「殿下,您不多寫點兒?」
太子笑:「物以稀為貴。」
他叫嚴正送去絳雲閣。
馮憐容這信是中午寫的,結果就聽說太子去狩獵了,她還以為等不到回信,沒想到晚上送來了。
她興高采烈的去看。
結果就見一個字,一個福字。
馮憐容氣得啊。
討厭,小氣!
她寫那麼多字,他居然才回了一個。
不過幸好是春牌呢,她又樂呵呵叫寶蘭貼到床對面去。
鍾嬤嬤抽嘴角:「哪有把福字貼那兒的啊,怎麼也得貼門上啊。」
「這樣每晚睡覺,起來就能看到啊,我不管,就貼那兒去。」馮憐容使性子。
寶蘭只得去貼了。
嚴正聽著,笑著回去。
馮憐容見寶蘭貼好,立時就躺在床上看,心想這福字寫得真好看啊,她看著看著,越發覺得心裡暖烘烘的。
以前在家裡,春聯啊,春牌啊都是哥哥寫得,他們家從來不買現成寫好的。
殿下好像哥哥,給她寫春牌呢。
她摸著肚子傻笑。
太子見到嚴正,頭一個就問:「貼了?」
「馮貴人立刻就貼了,貼在……」
太子道:「貼在床對面?」
嚴正傻眼:你怎麼知道!
太子哈哈笑了:「傻,就知道她貼那兒。」
他一邊就想像馮憐容傻乎乎,喜滋滋的正看著他寫的福字。
不知為何,他雖然忙得沒空多見她,可是她卻總是那麼鮮活的出現在他腦海裡,就像親眼見到了一般。
「真傻!」他又低語。
嚴正看過去,只見太子雖然說傻,可是那笑容卻是前所未見的明朗。


☆、第37章 大開殺戒
馮憐容躺著看了會兒,鍾嬤嬤過來說:「剛才膳房派人來,說殿下狩獵打了好些野味,有兔子,野豬,□子,狼肉,問主子想吃什麼。」
「打了這麼多啊!」馮憐容流口水。
這野味可不比一般的雞鴨牛羊,平常吃不到的,兔子好一些,像野豬,□子,還有狼就少見了。
「野豬,」馮憐容頭一個就道,「燉個野豬蹄湯。」
她最近胃口大,還偏好這種濃肉湯,一點兒也不覺得油膩。
鍾嬤嬤搖頭:「那得好幾個時辰呢,明兒再吃罷,主子晚上想吃,得弄些簡單的。」
馮憐容略失望,想了想道:「那就□子好了。」
「□子肉味道大,得泡一天才行。」
馮憐容瞟鍾嬤嬤一眼,這不是在逗她麼,一共就四樣,兩樣都不能吃,她氣呼呼道:「那隨便好了。」
鍾嬤嬤笑起來:「要不奴婢給主子出個主意,做個撥霞供?」
「撥霞供?」馮憐容稀奇,「什麼東西啊?」
「那是咱們老家人常吃的,這撥霞供啊,就是兔肉片,吃得時候用風爐吃,兔肉片到時候叫王大廚切得薄薄的,用酒醬椒料醃一會兒,等到風爐安置好,裡頭的香湯一熱,就把兔肉片放進去……」
鍾嬤嬤還沒說完,馮憐容就催道:「那快去,快去,一會兒得晚了,好餓呢。」
鍾嬤嬤就知道她聽了要吃,趕緊讓黃門去御膳房說。
王御廚這會兒早就把幾樣野味簡單處理了一下,就等著那邊說吃什麼,結果來了一個撥霞供,王御廚心想,這主意好啊!
撥霞供是豫菜,也算是名菜了,聽他師父說,前朝是很盛行的,當時野兔得高價才能求得,可見多少人食之。
不過這道菜,兔肉固然重要,蘸料卻更費心思,他想了會兒,才開始動手。
馮憐容千盼萬盼的,終於見一個風爐先端上來,聞一聞,湯味濃郁,可往裡一看,湯水清澈,也不知放了什麼。
一會兒兔肉片也拿來了,馮憐容夾起來一看,薄得都透明了,能從這頭清楚得看到對面的珠蘭。
王御廚果然好手藝啊,就憑這刀工,在御膳房都得穩穩的。
她正想著,金貴銀桂又依次進來,在桌上擺上一疊疊的蘸料,五花八門,反正馮憐容是不知道都是什麼,銀桂就跟她說好幾樣呢,主子一樣樣吃過去,愛吃哪個就吃哪個,以後王大廚心裡也有個底兒。
這是馮憐容第一次用風爐,因皇太后,皇帝的口味,他們御膳房往常是從不弄的。
金桂又端了好些蔬菜進來,白淞,蒜苗,韭菜等。
馮憐容看得眼花繚亂,等到湯水滾了,寶蘭給她夾兔肉片放進去,只見一會兒功夫,這兔肉的顏色就跟雲霞一般的美,湯水恰恰成了澄清的天空。
「難怪叫撥霞供呢。」馮憐容選了一味蘸料,叫寶蘭給她蘸。
十二種蘸料沒有相似的,這頓飯當真是吃盡了天下滋味。
眼見也吃不完,她叫鍾嬤嬤跟四個宮人一起嘗嘗。
香味飄出來,大李幾個黃門在門口直嚥口水,大冬天的,他們可沒有這麼好命了,結果正當饞得要死呢,金桂拿了個大盆子出來,裡面放了好些:「主子賞的,說也要過年了,大傢伙兒都吃好點兒。」
大李笑嘻嘻的謝了,與其他三人拿筷子分享。
馮憐容吃飽喝足,一覺睡到大天亮。
眼瞅著明兒就初一了,若是往常,她也得去拜年,可如今有這大肚子,皇太后體恤,也不要她去了。
故而早上起來吃了新年膳,她就等著上頭髮賞,她們這些貴人,每年過節也都有賞錢的,還有布料,首飾,都是統一規格,果然一會兒就有小黃門過來傳旨賞東西。
馮憐容謝恩。
寶蘭忙把裡頭的青銅盒子拿出來,她已經瞭解馮憐容的習慣,每次得了這些都要數一數然後小心再存起來。
今年比去年,她得的更多了一些,金錠銀錠換算起來得有一百二十兩,數數這一年得的,馮憐容嘴巴大張,真是成倍的往上漲呢。
但這回她沒有全收回去,只放了金錠進去,還拿了些銀錠出來,分成九份,給鍾嬤嬤,四個宮人,四個黃門一人一份,鍾嬤嬤多一些,有四十兩,別的,一人二十兩。
加起來是一大筆錢。
鍾嬤嬤忙勸道:「主子何必這樣,伺候主子是咱們分內之事,哪裡能賞這麼多呢。」
「不多,我今年得了好幾百兩銀子,嬤嬤不是說,以後孩兒生下來,還得有很多麼,這些算什麼?都拿去罷,不然我得生氣了。」
馮憐容一直記得前一世的事情,她身邊這些人跟著她可苦呢,什麼好處都沒有,出去還盡讓人欺負,現在她好一點,自然對她們也要好些。
將心比心,她以前那麼落魄,她們也沒有嫌棄過她,還是一直都好好照顧的。
鍾嬤嬤見此,也只得收了,宮人跟黃門都來道謝。
馮憐容還給另外兩個嬤嬤也一份紅包,算是答謝這幾個月的看護。
兩個嬤嬤自然是喜笑顏開。
她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與皇太后稟告,過了十五,這便又去了。
皇太后聽完,點點頭:「一切無事就好了。」又頓一頓,「馮貴人如何?」
她派這兩個人去可不只為馮憐容肚子裡的孩兒呢,也是想瞧瞧她是什麼樣的人,雖然太子說服她暫時不動那孩子,可馮憐容要是不好,這孩子斷是不能給她養的。
兩個嬤嬤忙道:「馮貴人挺好的,毫無架子,沒什麼心眼。」
皇太后心想,當年胡貴妃還表現的沒有心眼呢,這不,孩子一生下來,就跟什麼似的,爭這個爭那個。
有時候,人變起來,快得很。
她擺擺手:「繼續看著罷。」
兩個嬤嬤應一聲。
胡貴妃最近就跟困獸似的,因太子監國,眼瞅著兩個兒子是沒有指望了,她心生恐懼,想當初她是怎麼跟皇太后,皇后作對的,以後太子一旦登基,還有她的活路?
胡貴妃這日就去求見皇帝。
原本皇太后下令不准任何妃嬪求見,可胡貴妃到底不一樣,就是黃應宿都得幫她忙,給皇帝通氣。
而上回太子被刺一事,皇帝明白自己的心始終是向著胡貴妃的,二人又再一次和好了
然而,胡貴妃一見到他就哭:「皇上這病,真是叫妾身擔心,昨兒還夢到皇上的病嚴重了,妾身驚醒後就一直就沒有睡著,才急著來見皇上。」
皇帝笑起來:「你這是胡思亂想,朕不是好好的。」
「可為何那麼久都不曾痊癒?」胡貴妃道,「整個國家還需要皇上呢,妾身就不信這些御醫一個都治不好皇上。」
皇帝歎口氣,他這不也急麼,不然也不會叫御藥房再煉藥丹了,他實在不想整日休養,連女色都近不了。
「一群庸醫!」皇帝生氣。
胡貴妃趴在他膝頭,顰眉道:「可要說庸醫,也不全是,他們治好了多少病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還有妃嬪,甚至是宮外的王公貴族,他們不知道救了多少,為何皇上的病,他們一籌莫展,這都好幾個月了!」
皇帝也不是笨人,聽到這話,怔了怔。
胡貴妃察言觀色,又說道:「不過皇上也莫要著急,幸好有殿下,裡裡外外都處理妥當,這不連過年都不耽擱,常請好些重臣商議大事,還有御藥房那裡,殿下也很關心的,常派人去看。皇上最近,您身體是不是還是好一些了?」
這話一出,皇帝不鎮定了。
他問黃應宿:「可是真的?太子當真請過重臣入宮?」
黃應宿道:「是請過。」
王大人雖然是講官,但也是重臣啊,他這不算欺騙。
皇帝臉色就變了,又問:「御藥房,太子也當真去視察過?」
黃應宿道:「皇上,如今錦衣衛,禁軍,哪個不聽殿下的命令,別說是御藥房了,天下調兵遣將,也在殿下手中,上回殿下還派人去了哈沙呢。」
皇帝大怒,啪得把書案上幾卷畫軸扔在了地上。
「難怪怎麼吃都吃不好,豈有此理,都在盼著我死呢!」他氣血浮躁,整張臉都成了豬肝色。
皇太后這會兒正在小憩呢,就聽景華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道:「太后娘娘,不好了,皇上出了乾清宮,去藥膳方了。」
「怎麼?」皇太后坐起來,頭還暈乎乎的。
景華下一句就道:「已經殺了三位製藥的師父,兩位御醫,還要殺朱太醫呢!」
皇太后刷的起來,連衣服都穿好,急匆匆就去往御藥房。


☆、第38章 一幅畫
錦衣衛指揮使陳越正等候在路邊,皇太后見到他就問道:「皇上不是一直在養病嗎,怎麼會突然去御藥房。」
陳越恭聲回道:「早上胡貴妃來過。」
皇太后冷笑起來。
原來如此。
看來又給她這個兒子灌了迷湯了!
她一路就到御藥房。
製藥師傅與太醫院的太醫們跪了一地,為首的正是朱太醫,皇帝這會兒要殺他呢,正要叫人拉出去,就聽皇太后來了。
眾人鬆了口氣,有些膽小的剛才一身都已經濕透。
皇帝心情很不好,對皇太后道:「母后來此作甚?」
「皇上是打算把所有人都殺了?」皇太后坐下來,喘了幾口氣道,「我這把年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行了,故而時時都離不開御醫,如今皇上要把他們都殺了,那不是要哀家的命!」
皇帝可不敢背上弒母的罪名,忙道:「朕沒有這個意思,只這些庸醫竟敢糊弄朕,試問朕如何能姑息下去?」
「怎 麼糊弄皇上了,他們兢兢業業的給皇上,給哀家看病,何時犯過錯誤!」皇太后緩緩道,「就拿朱太醫來說,皇上在三十二歲的時候,曾經有膽絞痛,是朱太醫每日 給皇上用針灸,足足兩個月才治好的。在皇上四十八那年,又得過紅斑病,又是朱太醫翻遍多少醫書才治好皇上的,在皇上五十歲那年……」
這些事情歷歷在目,皇帝皺眉,一擺手道:「朱太醫起來罷。」
朱太醫卻不起,磕了三個頭道:「下臣年事已高,死不足惜,下臣請求皇上饒過別的太醫,下臣願意一命換一命。」
皇帝惱火,還有不怕死的人呢!
皇太后看他一眼,繼續說道:「皇上三十八歲時扭到腰,是劉太醫一手推拿功夫給揉好的,四十歲時腹瀉嚴重,又是吳太醫細心治好的。皇上您從出生到現在,哪回不舒服不是太醫看好的?雖說是他們的職責,可,皇上,您不能如此濫殺無辜啊,得叫多少人寒了心!」
皇帝咬牙道:「那為何這會兒看不好了?」
「皇上這病本來就需長期調養,怎會一下子就痊癒?世間病都那麼容易治好,還會有人離世嗎?更何況,皇上這病不算嚴重,還請三思!」皇太后聲音柔和下來道,「若皇上覺得耽誤了朝政,那麼就一邊早朝,一邊休養,只是不要太過勞累,畢竟咱們景國不能少了皇上。」
皇太后十分清楚皇帝的心思。
他哪裡真是想殺人,不過是立威,讓眾人都知道他還是皇帝,只不過御醫倒霉,成為殺雞儆猴的那個雞罷了。
如今她請皇帝再次執政,自然是先要安撫皇好帝。
皇帝的面色果然緩和了一些。
皇太后又道:「佑樘到底年輕,還是要皇上好好教他,他自己也同我說,有些事情棘手,他不知道如何處理,所以有些是我幫著出主意的,又叫他請教朝中大臣,說皇帝在養病,不要事事都去打攪。」
這又是幫太子說話了,解釋了一些皇太后覺得在這時候,應當,必須要解釋的事情。
雖然她對胡貴妃如何挑撥皇帝並不清楚,可是憑著這些年的經驗,她還是摸準了門道。
皇帝點點頭:「這段時間也是辛苦他了,他是該再跟學官多學幾年。」
皇太后知道皇上的火氣已經過去,人也鬆懈下來,只是,一股疲憊感席捲而來,差點叫她暈倒。
終歸是老了!
也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年好活,可是,這兒子怎麼辦呢,皇太后真不放心皇帝,怕她死了以後,會亂成一團。
皇太后強自振作,說道:「皇上去歇息會兒罷,我這也累了。」
皇帝就先走了。
一眾人這才紛紛謝皇太后救命大恩。
皇太后看看朱太醫,笑道:「你這是一滴汗都沒流呢,果然好膽子。」
朱太醫歎口氣:「下臣一早就知這是腦袋系褲腰帶的活兒,無愧於心便罷了,只可惜下臣沒能勸得了皇上。」
他是惋惜那幾個枉死得人。
皇太后也歎了口氣,吩咐下去好好厚葬,撫恤家人。
下午之時,太子求見。
皇太后道:「皇上明兒開始要早朝。」
太子面色平靜:「孫兒知道,已去見過父皇,把事情都交代好了。」
他一早得知,就前往乾清宮,除了探望皇帝外,也表明自己的態度,對於皇帝重新親政,深表高興。
皇帝自然也沒怎麼,反正一切又回到他手裡了。
皇太后身子靠在椅背,說道:「這些年都委屈你了,不過佑樘,人只有經歷過這些,才能成長起來,你將來自會明白的。」
「孫兒無事。」太子道,「只是怕父皇的身體承受不了。」
皇太后輕歎:「那又如何呢,哀家是勸過了,是皇上自己聽不進去。」
這一刻,她面色冰冷。
太子看著皇太后,心頭一跳。
他又想到今日之事,回頭叮囑余石,再次加派人手,暗中盯著胡貴妃以及她的心腹,還有皇帝身邊那一干黃門宮人,甚至是皇帝的親軍侍衛。
他知道,生死之爭很快就要開始了!
到得一月,馮憐容已經做好了給太子的裡衣,給孩兒的衣服,這會兒正拿出來仔細檢查,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沒有繡好的。
鍾嬤嬤笑道:「好得很,瞧瞧這花兒繡的多精緻,主子的功夫是上去了。」
馮憐容斜睨她一眼:「嬤嬤就會哄我呢,我都不敢跟尚服局的衣服擺一起,那些才叫好,花都跟真的似的。」
「那怎麼同,她們是奴婢,主子是主子啊,主子這樣,已是很不錯了。」
「是啊,是啊,顏色也配得挺好的。」幾個宮人都道。
馮憐容笑嘻嘻,雖然知道一半是奉承,還是挺高興。
畢竟那是她親手做的。
她伸手摸摸肚子,已經在想孩兒穿起來會什麼模樣,只又有些擔心,問另外兩個嬤嬤:「太后娘娘請了穩婆沒有?」
「請了,早請了,一等主子有動靜,立刻就能來的。」其中一個嬤嬤笑道,「那穩婆可厲害了,在京城不知道多有名氣,那些王公貴族都是叫她接生的,這才能選到宮裡。」
那就是很有經驗的了,馮憐容稍稍放心。
就在這當兒,銀桂笑道:「主子,殿下來了。」
馮憐容也知道現在太子不監國了,當時也為他傷心過,可她是知道他的將來的,相信他會很快振作起來,也就不擔心了。
她笑瞇瞇的立在原地等太子。
太子進來,看到她這臉,心情就好。
這麵團子一樣的,好捏啊!
他上去就揉她的臉:「白乎乎的,跟包子似的了,裡頭什麼餡兒啊?」
一來就被打趣,還問什麼餡兒,馮憐容氣得眼睛瞪得老大:「蘿蔔餡兒的,裡頭好多蘿蔔絲呢。」
太子不喜歡吃蘿蔔餡兒的包子,她知道。
誰料太子哈哈笑了:「哦,沒吃過這種,叫我咬一口。」
他當真就咬下來。
馮憐容小心肝一顫,生怕自己被咬痛了。
結果太子在她臉上輕輕啃了啃就移到嘴上去了。
太子這方面作風豪放,時常當著眾人就這樣,故而那些嬤嬤,宮人見到太子來,很自覺地就紛紛迴避。
馮憐容給他親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被放開時,臉都憋紅了。
她大口喘了下氣,才正常,真好奇他怎麼不用中間休息會兒的。
「殿下,裡衣做好了。」她喜滋滋的拿過來。
太子拿來在身上比劃一下,只見剪裁倒是很合體,就是這繡的花,好像有點兒不那麼精緻,不過她又不是繡娘,也算可以了。
「還行。」他點點頭。
馮憐容這臉就垮下來。
還行就是不行的意思,她哪兒聽不出來,不然肯定說很好!
太子看她嘟著嘴,笑道:「我回頭就穿上,咱小貴人做的,肯定舒服。」
馮憐容又高興了,給他看小孩兒的。
兩人說說笑笑,太子忽然想到一事,走到她臥房一看,只見那福字還貼著呢,當下就皺起了眉:「上回不是叫你拿下來,這都一個月了,早過完年了,放這兒多不合適。」
「挺好的啊,可以放到明年過年呢。」馮憐容不覺得有什麼。
太子雖然高興,可每回來看到這裡貼著福字,他總覺得很奇怪啊,太不協調了!
「算了,我給你畫幅畫罷。」
馮憐容大喜:「真的?畫畫?」
「還騙你呢,現在就畫。」
太子說做就做,立刻叫嚴正去把他書房裡的筆墨紙硯都拿過來。
馮憐容心想,真挑啊,她這兒也有筆墨紙硯,他居然不用,還非得用自己的。不過他用的肯定都是最好的,她這些也比不了。
嚴正拿來後,就磨墨了。
太子醞釀了一會兒,拿起毛筆作畫。
馮憐容在旁邊,呼吸聲都小一些,生怕打攪到他。
過得好一陣子,太子才畫完。
馮憐容探頭一看,畫上一個美人兒正躺在花叢裡睡覺,人是側著的,面如白玉,眉目如畫,睡得很香很甜,好像在做一個美夢似的。
旁邊的花兒再好看,也只是襯托她的綠葉罷了。
馮憐容看得目不轉睛,忽然之間叫道:「殿下,這不是我嗎?」
怪不得這麼眼熟,不過她又嘻嘻笑道:「殿下把妾身畫美了。」
她哪有這麼美啊。
太子看她一眼,挑眉道:「誰說我畫的你,你睡起來就跟小豬似的,這人哪裡跟你像了,沒見過你這麼自吹自擂的人。」
馮憐容氣得跳腳,忍不住伸手捶了他一下,輕聲道:「討厭,真討厭。」
她不敢大聲罵他,雖然很想。
哪個喜歡被人說成是小豬嘛。
太子吩咐嚴正:「把福字拿走,貼這個罷。」
嚴正就去了。
屋裡換了一幅畫,立刻增色不少,比原先那個福字是好太多了。
馮憐容看著也喜歡:「果然還是畫好看啊,殿下畫的真好。」她伸手挽住他胳膊,疑惑道,「不過真的不是妾身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太子嗯了一聲:「不是,你想多了。」
馮憐容氣餒。
太子暗自心想,那天晚上,他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不過這會兒胖成這樣,她還覺得是她呢?
臭不要臉的。
他笑著把她摟過來。
馮憐容暗道,不是她就不是她了,反正都是太子畫的畫,管這麼多呢!
他給她寫福字,又畫畫,她夠滿足的了。
二人擁著,好一會兒才放開。


☆、第39章 做娘了
根據朱太醫說的,馮憐容大概還有半個月左右的樣子就要生產,故而祥雲閣所有人等都分外謹慎,絲毫不敢鬆懈,因天開始暖了,她住的又是單獨的宮殿,馮憐容最近倒是時常在院子裡散步,就是肚子沉甸甸的,走不了多久就得回屋休息。
那兩個嬤嬤也很忙,在絳雲閣與壽康宮兩地來回奔波,這幾日陸續就有孩兒的東西送來,一會兒是床,一會兒是被褥,一會兒連照顧孩兒的宮人都提早放過來了,還有穩婆。
皇太后說,在壽康宮還是有點兒遠,生怕來不及,所以叫穩婆也住在絳雲閣。
這話倒是叫馮憐容有些害怕。
不至於那麼點兒距離,自己就不幸出事兒了罷?
鍾嬤嬤安慰道:「也是這麼一說,主子們尋常生個孩兒,大多是無事的。」
這宮裡,要麼就生不下來,要麼是生下來了養不活。
其實在生的時候難產死掉的真不多,畢竟比起宮外,宮裡的御醫不是拿來看的,可比外面的大夫厲害多了,還有穩婆也是一樣,再者,各主子每日都是被精心伺候著,生孩兒也順利點。
「主子切莫害怕,這一怕,肚子裡的小主子也是知道的,可不是不好?」鍾嬤嬤換了個方式勸。
馮憐容立刻就恢復正常了,點點頭:「嬤嬤說得對,我這孩兒身體很好的,不會有事,我現在也有力氣呢。」
「可不是麼,主子放寬心。」
二人正說著,知春領著一個人來了。
鍾嬤嬤看來人打扮不像是宮人,就知道是奶娘。
知春道:「娘娘千挑萬選出來的,太后娘娘也看過,貴人您瞧瞧,可合心意。」
馮憐容一問,知道是給孩子餵奶的,這心裡就不太喜歡。
雖然她也知道宮裡頭都這樣,孩子都有個奶娘,沒有反而不可能,可她卻不太願意自己的孩兒給別的人喂大,她跟哥哥不都是喝他們娘親的奶的,怎麼宮裡就那麼麻煩。
「不能不要嗎?」她還是存點兒希望,問鍾嬤嬤。
鍾嬤嬤搖頭,斬釘截鐵的道:「不行,就得有個奶娘的。」
「可我也會有奶啊。」馮憐容道,「我喂不就行了。」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小聲在馮憐容耳邊道:「這一喂,就不好看了,主子,不是奴婢說你,主子這輩子就是伺候好殿下,你莫要忘了,這孩兒一天到晚的要喝奶的,主子能忙得過來?就是主子少喂一些,小主子到時候認奶,就不喝別個兒的,那也不成。」
馮憐容歎口氣,果然還是沒辦法。
「那我喝喝她的奶,成不?」她忽然又道。
屋裡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都是孩兒喝奶,主子喝什麼啊!
馮憐容也有些不好意思,臉紅了紅道:「我,我就看看,好不好喝。」
鍾嬤嬤無言,看看那奶娘。
知春掩著嘴兒,有點兒想笑。
奶娘俞氏很淡定,躬身道:「那奴婢就給主子嘗嘗。」
珠蘭忙給她一個碗兒。
俞氏拿著去側間了,不一會兒功夫,端來小半碗奶汁。
奶汁濃白稠密,聞著一點腥味都沒有,馮憐容就算不瞭解,也看得出來,這應該是好奶。
不過她還是覺得喝一下才放心,馮憐容遲疑片刻,就把碗放到嘴邊,淺淺嘗了一口。
味道挺好,淡淡的甜,但不似牛奶羊奶那麼濃郁。
她把碗給鍾嬤嬤:「嬤嬤也嘗嘗。」
鍾嬤嬤嘴角又在抽,勉為其難喝一口,大讚:「很好,這奶不錯。」她問奶娘,「你以前奶過幾個孩子?」
「兩個。」俞氏被誇讚了,也頗高興,不過眉宇間又有傷懷,畢竟自己的孩兒還沒長大呢,這就入宮了,只為掙點銀子。
鍾嬤嬤點點頭,對馮憐容道:「就她罷。」
馮憐容又看看俞氏,俞氏生得濃眉大眼,身上有一股子爽利氣,她笑道:「好,那就你了,記得以後好好帶孩子。」
俞氏應道:「是,主子。」
知春這就走了,回去稟告太子妃。
太子妃聽到馮憐容還喝奶,心道這是怕自己害她孩子呢?這麼謹慎,不過她現在也沒心思跟馮憐容計較。
她正為太子的將來擔心。
本來太子好好的在監國,誰曉得皇帝突然不顧自己的身體,又要重新親政,這不是怕太子奪權嗎?
也許在不久之後,皇帝指不定還要廢了太子,這不是沒有可能的。
太子妃很焦急,甚至還寫信回娘家,希望她父親也有些準備。
就這般過了半個多月,馮憐容有日起來,剛剛吃了一個八寶饅頭,肚子開始疼了,鍾嬤嬤見狀,連忙把穩婆叫過來。
穩婆問道:「才疼的。」
馮憐容點點頭。
穩婆就道:「再等等。」
馮憐容捂著肚子,不可思議,她這疼呢,還要叫她等等,一會兒孩子生下來了可怎麼辦才好啊!
鍾嬤嬤也是有經驗的人,安慰道:「別怕主子,這是才開始呢,你這會兒疼不算什麼,一會兒更疼了才是要生了。」
穩婆道:「是這樣的,別慌,疼得不一樣了,主子再叫。」她起來,吩咐幾個宮人,黃門去側殿準備生孩子的東西。
不慌不忙,太有大將風範了。
可馮憐容只想哭,雖然不是很疼,她也怕啊,她這會兒好想娘親在身邊,好想爹爹,哥哥。
見她眼睛紅紅的,鍾嬤嬤拍著她的手道:「主子,沒事兒的,別怕,肯定會順順利利的,小主子不是常在肚子裡動麼,這就是要出來了,你很快就要當娘了啊,主子。」
馮憐容聽她安慰,忽然覺得鍾嬤嬤挺像她的外祖母的,仔細一想,還真有點兒像,外祖母就是這樣,臉圓圓的,眼角周圍全是皺紋,眼神又特別慈祥,她想著,又覺得安心了一些。
雖然沒有家人在,可是鍾嬤嬤,身邊的人都對她挺好的,一會兒她生了,太子肯定也會知道,她不能叫他們失望了。
馮憐容又有了勇氣。
等到將近兩個多時辰後,馮憐容這痛才加劇,鍾嬤嬤趕緊叫人扶著去側殿。
皇太后等人那裡也都得了消息。
「一會兒你得有孫兒了。」皇太后朝皇后笑笑。
皇后躬身:「也恭喜母后成為曾祖母。」
皇太后哈哈笑了,同時頗為感慨:「倒是從未想過我能活到這把年紀,四世同堂,也算是難得!」她吩咐下去,「等會兒馮貴人生了,這些東西都拿去賞了。」
皇后懶洋洋起來:「那我也得去瞧瞧我那些個壓箱底的。」
「也不可太重,莫要叫嫣兒傷心了。」
皇后應一聲。
太子妃才是正妻,所以馮貴人,自然不會大賞的,但為太子開枝散葉也算是一功,該得的還是得有。
東宮正殿裡,太子正坐立不安,好幾次想去看看,都忍住了,因他這男人身份,尋常人家都不合適,別說他還是個太子呢。
「怎麼到現在還沒生下來?天都要黑了,」他問嚴正,「你再去瞅瞅。」
嚴正剛去,太子妃來了。
「殿下,莫要著急,這不是等閒功夫就生下來的,妾身聽說,有時候快一些三四個時辰,有時候就是一天也不一定。」
太子聽了心裡咯登一聲,生孩子不是很疼嗎,疼一天還能得了?
看他這臉色,太子妃自然不太高興,但這會兒她也不可能吃什麼醋,畢竟馮貴人是在生孩子呢,這是件大事兒!
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她就說些好話:「聽朱太醫說,馮貴人身體很健康,這穩婆又是有本事的,聽說從未失手過。」
太子唔了一聲,坐下來。
太子妃瞄到他書案上的宣紙,便伸手拿起來瞧,只見寫了好幾個名字,她笑道:「殿下在給孩兒取名字?」
不光有男孩的,還有女孩的。
不過正常情況,皇子的孩兒都有皇帝賜名。
太子妃心裡暗暗歎氣,太子不得皇帝的喜歡,這孩子也一定是,怪不得他自己先就取好了。
太子笑笑:「是的,就是還未定下。」
太子妃指著其中一個道:「妾身看叫本意不錯。」
太子不置可否:「以後再說。」
太子妃略不快,把宣紙放回去。
嚴正很快就回來了,這會兒是滿臉笑容,老遠就在喊:「殿下,恭喜殿下,馮貴人平安生下孩子了,是個男孩!」
太子大喜,拔腳就往絳雲閣去了,太子妃只耽擱一會兒,再出去,他人影都已不見。
鍾嬤嬤正在誇馮憐容:「主子,你真厲害,生得那麼快,就連穩婆都在說,本當主子養尊處優的,總要多花費些時間,誰想到那麼順利。」又把孩子抱給她看,「剛才喝了點兒溫水,不哭了,主子看看,在睡覺呢。」
馮憐容奇怪:「沒喝奶呀?」
「才生下來,不用急著喝的。」
馮憐容哦了一聲,探頭去看孩子。
只見這孩兒皮膚紅紅的,皺皺的,五官看起來既不像太子,也不像她,可不知為何,看著就好親切,她叫鍾嬤嬤拿過來一點,側頭往孩兒臉上親了親。
「還好,頭髮好黑呢。」總算這個長得不錯。
正說著,太子大踏步進來了。
鍾嬤嬤第一個時間就把孩子給他看。
太子驚訝的盯著自己的孩子,怎麼這臉這麼紅啊,他問道:「這樣沒事兒嗎?請太醫來看看。」
鍾嬤嬤笑著解釋:「殿下,剛生下來的都是這樣,等過段時間,五官才清楚,慢慢的就看得出來長什麼樣子了。」
太子笑起來:「那你好好抱著。」
他去看馮憐容了。
她躺在床上,滿臉疲憊,不過見到他時卻是笑嘻嘻的,好像一點兒沒有受苦的樣子。
太子奇怪:「不疼嗎?」
「疼啊,差點都疼得我暈過去,好像有人拿刀割我呢,一陣陣的,就像真的有塊肉從身上掉下來。」
太子聽得心一顫,連忙握住她的手道:「辛苦你了,阿容。」
馮憐容卻又一笑:「也沒什麼,生孩子都要疼的,幸好孩兒沒什麼,就是……」她有些愧疚,「孩兒長得不像殿下。」
就是自己孩子,馮憐容也還是覺得有點兒丑啊。
果然跟他一樣的想法,太子笑道:「剛才嬤嬤說了,以後就長好了,只是現在有點兒不好看。」
馮憐容鬆了口氣,她好怕孩子不像太子,男孩兒,總是要像爹比較好。
太子伸手給她攏一攏頭髮,問道:「吃過飯沒有?」
「沒吃呢。」馮憐容一摸肚子,「啊,才發現餓了,剛才疼得都不知道餓,就想休息休息。」
太子沒法想像她生個孩子是怎麼過來的,原本以為他一來,她定是哭得稀里嘩啦,誰知道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他現在才發現,馮憐容其實有他所不瞭解的堅強。
「快去膳房要,還愣著!」他斥道。
鍾嬤嬤忙過來:「殿下,要過了,因不知道主子什麼時候生好,所以也沒有提早端來,這會兒肯定要到了。」
太子這才罷了。
馮憐容也不太想說話,只把頭挪過來一點,靠在太子的胳膊上。
太子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頭髮,忽然發現這頭髮竟然有點濕,他一開始以為她洗過了,後來才想到,應是疼得流汗,把頭髮都給弄濕了。
那是流了多少汗,得多疼啊。
太子微微一歎,恨不得把她給緊緊抱在懷裡。
可是她現在都不太好動。
太子妃這時來了,一眼就瞧見這幕情景,心裡頭有些窩火。
馮憐容見到她,不敢放肆,把頭移了回去。
太子仍然坐著,胳膊的位置沒有動。
太子妃深吸一口氣才道:「孩兒妾身瞧過了,果然是健健康康的,馮貴人,你好好養身體,最近也不要走動,要吃什麼,儘管派人來說一聲。」
馮憐容忙謝過太子妃。
太子妃也就是來過個場,表達下關心,其實哪裡有話跟馮憐容講,她看看太子:「殿下也莫要打攪馮貴人休息了。」
太子嗯了一聲,雖然勉強,但還是要同太子妃去皇太后,皇帝皇后那裡一趟。
他站起來,往馮憐容看一眼:「你吃完就睡會兒。」
馮憐容點點頭。
他又加一句:「我稍後再來。」
馮憐容的眼裡露出笑意,滿是高興。
太子妃聽著,暗地咬了咬牙。
太子這才與太子妃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養孩子,我沒生過孩子,雖然寫之前會百度,但有時候眾說紛紜,可能也有出錯的地方,所以請大家發現了,踴躍發言~~
另外,本文修改了兩個地方,一個是國家這詞改成景國了,一個是厲王改成肅王。


☆、第40章 取名
寶蘭端著一碗燉得爛爛的蓮藕粥過來。
珠蘭扶馮憐容坐起,拿個枕頭放在她後背。
「聞著真香呢。」寶蘭舀一調羹,吹吹涼,送到馮憐容嘴邊道,「太醫跟穩婆都說剛生完孩子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所以膳房只煮了這個。」
馮憐容點點頭:「我現在胃口也不太好,吃完就睡了,你們幾個也去休息下,剛才跟著受驚了罷?」
寶蘭跟珠蘭都笑起來:「主子生孩子,是有點兒驚慌,不過更多的是高興,幸好主子跟小皇孫都平安。」
「是啊,小皇孫還乖,一喝完水就睡了,奶娘說抱著好重呢,得有七斤。」珠蘭笑嘻嘻。
「我瞧著也挺胖的。」馮憐容很高興,「那邊人都在看著?」
「看著的,嬤嬤已經吩咐過了,叫那四個宮人輪流,現在有兩個先去睡了,主子放心,就是晚上她們也得守著,再說,還有奶娘呢,咱們得空也會去瞧,主子就好好坐月子。」
鍾嬤嬤也過來道:「是啊,坐月子可不能有一點閃失,不然以後有得罪受,主子要看孩子了,說一聲便是。」
馮憐容應了,珠蘭給她拿走枕頭,鍾嬤嬤見她要睡,忙道:「再等會兒,一會兒賞賜該來了。」
果然沒多久,皇太后,皇后,皇帝等人賞的東西陸續送過來,不過她現在情況特殊,來封賞的黃門只在門口宣讀旨意就算了,她口頭道謝一番,用不著下床。
鍾嬤嬤等黃門走了,笑道:「好些東西呢,金銀珠玉,綾羅綢緞都有,主子先睡,一會兒再起來,奴婢詳細報知。」
馮憐容也實在沒力氣了,撐不住,頭剛沾到枕頭就睡著了。
卻說皇帝得了一個皇孫,也算高興,見到太子來,笑著道:「你如今也做父親了,做事需得更加沉穩些。」
太子應了聲是。
皇帝吩咐下去:「把孩兒抱來給朕瞧瞧,看看什麼樣子。」
皇太后忙阻止:「皇上,這孩兒才生下來不能受涼的,怎麼好抱出屋子,還是等幾日再說,我也是想看呢。」
皇帝就算了,點點頭,不再多說。
皇太后抬眸看他一眼,見他頗為疲累,眼睛下面發青,臉龐也是有些浮腫,故關切的詢問道:「皇上最近身體可好?聽說早朝多有停頓?」
皇帝聞言挺直腰桿道:「朕沒什麼,比起往前,精神還好上許多。至於早朝,朕是覺得沒必要天天如此,官員有什麼事情,可幾天回稟一次,還節省了時間,多做些實事。」
真是歪理啊,虧得她這兒子說得出口。
皇太后拿起茶盞,微微笑了笑:「那看來太醫們的藥起效果了,皇上莫要覺得好了,便忘記服用。」
其實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皇帝面色有些尷尬。
他其實哪裡好很多,是更差了,昨兒在長春宮歇了一晚,早上恨不得就起不了床,頭暈眼花的,然而他也不好停下來養病,又叫太子監國。
皇帝如今是有些騎虎難下,只好減少早朝的次數,而且批閱奏疏,也是力不從心,常讓黃應宿念,他躺著聽聽,再做些決定。
從壽康宮出來,太子一直沒有說話。
太子妃陪著走了一段路,問道:「殿下現今有何打算?難道就只看著不成?」
她是沒發現太子有什麼舉動,每日還是進出春暉閣,也還有閒心跟馮貴人花前月下,作畫寫詩。
太子淡淡道:「這等時候不能輕舉妄動。」
可太子妃很著急,她怕皇帝又出昏招,比如廢了太子,皇帝真要這樣,他們也只能坐以待斃。
太子看她一眼,安撫道:「你別擔心,急得未必是咱們。」
太子妃怔了怔。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急得是胡貴妃?
太子也不點破,他看起來雖然平靜,可是,又如何真的能平靜如水,只是,他知道急躁不能解決問題。
有時候,便只能等。
等著最合適的時機到來。
太子止步:「你去歇息會兒罷,最近很多事都讓你費心了,我去趟絳雲閣。」
太子妃皺了皺眉,可對太子這光明正大的態度,她也不好說什麼,只得道:「那妾身就先回了,不過馮貴人正在小月子裡,殿下莫要忘了。」她說著,心念一轉,又抬一抬下頜,「如今馮貴人已生了孩兒,可別的貴人竟還有未侍寢過殿下的,殿下,您對待她們,亦要公平些。」
太子嘴角挑了挑,她也活學活用,知道光明正大來提醒他了。
「我記住阿嫣的話了。」他微微一笑。
夜空下,這雙眸子真比星光還璀璨。
太子妃望著他,臉忽地就紅了。
在她心裡,他永遠都是世間最英俊的男子,不然當初她也不會那麼想嫁給他,只是,這幾年,他們並不融洽,她總是摸不透他的心思。
如今,偏偏又多了一個馮貴人。
太子妃眸中閃過冷意,她低下頭道 :「殿下記得就好,妾身告辭。」
她先回正殿了。
太子略微停頓,過得片刻,才去往絳雲閣。
馮憐容這會兒正睡著。
太子自然沒讓人弄醒她,只坐在床邊。
屋裡十分安靜,周圍的宮人都退得遠遠的,就是嚴正,唐季亮也都在門口等候。
太子就這麼坐了好一會兒,誰也不知道他想了什麼,就見他忽然站起來。
那是要回去了。
嚴正二人連忙站直身子。
結果太子剛走了兩步,馮憐容把眼睛睜開來,頭一句就喚道:「殿下,您要走了。」語氣裡難掩失望之色。
太子笑了,轉過身道:「你怎麼這會兒醒了,倒是巧。」
「才不巧呢,就因為殿下說稍後要過來看妾身,妾身這就沒睡好,就是睡著了,還老是夢到殿下,剛才就是的,覺著殿下坐在旁邊,看著……」馮憐容說著連忙抬起身子,坐起來,她這臉胖的啊,她不想他看到她睡著時的樣子,實在是醜。
太子急著扶住她後背,皺眉道:「你突然亂動什麼,不會扯到啊?」
馮憐容哎喲一聲,果然下面疼了,她摀住肚子,又是一聲驚叫:「嬤嬤,我的肚子怎麼還是那麼大呀!」
她之前太累沒想那麼多,誰曉得醒過來,肚子好大,可是,她不是生下孩子了嘛。
她這一驚一乍的,鍾嬤嬤不得不過來,說道:「主子,你這肚子得好幾個月才小下來呢,哪裡會這麼快。」
馮憐容一聽別提多沮喪了。
臉大不說,肚子還大,她可憐兮兮的看太子一眼。
太子噗的笑了。
鍾嬤嬤扶馮憐容坐好,又退回去。
太子坐在床頭,揉揉她的臉道:「大也沒什麼,我這除了揉小包子,還能揉大包子了。」
馮憐容聽得都要哭了。
這算什麼安慰的話啊!
看她心情一片灰暗,太子知道她在傷心什麼。
「我不嫌棄你,怕什麼啊。」
馮憐容又高興了,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太子願意哄她嘛,她還是要好好瘦下來的,不能真的那麼胖。
「殿下看過孩兒沒有?」她問。
「一直在睡呢,怕他醒了,還是過幾日再說,現在也還小,叫他多休息多休息,你也不要老纏著看。」太子心道,真的是好小一個孩子,看起來很脆弱。
他臉上流露出父親的關心,那是不同於平日裡對她的溫柔。
大概血緣就是這樣奇怪的。
馮憐容湊過來一些,握住他手臂搖了搖:「殿下,孩兒的名字您想好沒有啊?」
「想了幾個。」太子垂眸看她,「不過我挑來挑去,覺得承衍比較好。」
「承衍?」馮憐容眼睛閃亮,「趙承衍?真好聽!」
這名字她從未聽過,以前太子的孩子沒有一個叫這個的。
太子笑了笑。
她臉上沒有一絲猶豫,突然的歡快,可見是喜歡這個名字的。
「以後就叫他承衍。」他低下頭,在她額角親了親,「現在我來過了,你能好好睡了罷?」
馮憐容點點頭,手卻抓著他的胳膊不放。
太子好笑,她這是捨不得他走。
「那我再坐一會兒,看著你睡。」他故意逗她。
馮憐容的表情立時糾結起來。
她不想他看到她的睡臉,可是她又很想他留下來。
馮憐容想了想,咬牙把身子慢慢側過來,臉也側著,再把半個臉貼在太子胳膊上,這下整個臉就只露出一點點。
太子見狀也是無言了。
好嘛,還要想個兩全之策。
但是剛才他早就看飽了,好不好。
他輕聲發笑。
馮憐容當沒聽見,抱著他的胳膊,只覺得好安心,就跟自己的家人在身邊一樣。
太子坐著一動不動,今日她生孩子,一點兒也沒有同他訴苦,就是連哭都沒有,這條胳膊就借給她一下好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馮憐容的手才鬆了。
他慢慢移出來,手碰到她的臉頰,忽地一頓。
她的眼角竟是濕的。
他低頭看去,原來她在夢中原來睡得並不安寧。
他不由想到馮憐容的第一次哭泣。
看來,是想家了啊……


☆、第41章 永嘉的挑釁
太子回去後就吩咐嚴正,明兒拿兩百兩銀子,二十匹衣料給馮家,算是馮憐容生完孩子後的賞賜。
原本按照慣例,妃嬪生子,是只賞妃嬪個人,就是連消息,也不會與妃嬪的娘家去說,皇家尤其如此。
故而太子叮囑:「不要大張旗鼓。」
嚴正自然明白。
太子想一想,又補充一句:「還是等到休沐日再去,馮大人若是在家,容許他書信一封。」
雖然他當時答應過馮憐容會讓她見到家人,然而,現在不是時候。
他已經忤逆過皇太后一次,如今再為她求這個人情,對馮憐容也不是好事,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嚴正答應一聲。
過兩日,他親自出宮一趟,去了馮家。
唐容打開院門,只見外頭立著一個白白淨淨的小黃門,心裡頭難免吃驚。
嚴正笑道:「馮夫人,小人是奉殿下之命。」
唐容一聽,連忙請他入內,一邊就喚馮澄與馮孟安二人出來。
嚴正身後還跟著兩個禁軍,抬了個箱子。
馮澄,馮孟安與他見禮。
嚴正道:「因馮貴人順利生下皇孫,這是殿下的心意。」
他沒有說賞賜,而是說心意。
馮澄是個聰明人,當即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賞賜有時是與規制聯繫在一起,但心意就不必,說明這些東西是太子私底下送與他們的。
馮澄連忙道謝。
嚴正笑道:「馮大人有空的話,不妨寫封家書,小人可以帶回去。」
馮澄大喜,一疊聲的道:「有空,有空。」
馮孟安忙就去書房給父親磨墨。
唐容請嚴正坐下,給他端來茶水,因離過年也不算遠,家裡頭還有些點心,她也給端了來。
嚴正四處一看,只見這馮家當真簡陋,堂屋裡除了必要的桌椅外,什麼擺設都沒有,他想起那次隨太子去山東,那山東知府的府邸,就算收拾過,都比這兒富麗得多。
而馮澄本身也是個五品官,只比知府低一品而已。
看來是個清官。
嚴正對馮澄不免多了幾分敬重。
唐容坐不住,對嚴正道:「公公請在此等一等。」
嚴正點頭,心想,這馮夫人應也是有話要跟女兒說。
唐容快步就走了。
這時,馮澄已經寫了一大頁的內容,唐容進來,急著道:「相公,容容正在坐月子呢,我有好些話要叮囑,你得給我都寫進去。這等坐完月子也不能說就好了,還得要好好鍛煉,把人瘦下來,不然就一直胖著了,她在宮裡可不容易,不能生個孩子,人就毀了。」
馮澄道:「好,好,你快說。」
唐容講了一大堆的話。
這樣就三頁信紙了,馮澄看看馮孟安:「你呢?」
馮孟安道:「兒子沒什麼好說的。」
馮澄吹鬍子瞪眼:「難得能給容容寫封信,你竟然沒話說?」
馮孟安一笑,拿了個印章出來:「把這個給妹妹就行了,我想說的,都在上面。」
馮澄便罷了。
三人拿了書信與印章給嚴正,馮澄又是一番道謝。
嚴正告辭走了。
唐容眼睛紅紅的道:「今日總算是叫我放心了,看來殿下對咱們容容還是挺好的,不然也不會送這些來,還叫咱們寫信呢。」
馮澄嗯了一聲。
不過他不比婦人,作為馮憐容的父親,他自然希望太子可以一帆風順的登上帝位,只最近形勢有些複雜,皇帝抱病親政,應是對太子的不信任,太子可算處於下風。
幸運的是,皇帝並不得人心,最近早朝又不常來,越發引得百官不滿。
而京城各處又有些異動,不止是兵部,甚至包括五軍兵馬司,那兵馬司的指揮使乃是胡貴妃的父親鶴慶侯擔任的。
不知道,事情最後到底會演變成何樣。
馮澄心思重重。
嚴正帶回信與印章,挑了個時間又去了絳雲閣。
因有皇太后的人在,他只單獨與鍾嬤嬤說話:「這是馮貴人家裡捎來的,殿下也送去賞賜了,嬤嬤注意些,再給馮貴人。」
鍾嬤嬤聽得萬分高興,連忙應了。
她要找機會並不難,那兩個嬤嬤,與其他四個宮人,現在基本都在看著皇孫,不太注意主子,她很快就把東西給馮憐容。
馮憐容當時都不敢相信,把信打開來,只見字跡大開大合,遒勁自然,正是父親寫得無疑。
她的眼淚一下子落下來,等看完,都哭成了淚人。
又再看印章。
那是哥哥親手給她雕刻的,因哥哥除了看書,也喜畫畫,每回畫完,總會拿個印章出來,蓋上自己的名字,她年幼時,就纏著問哥哥要,哥哥說她還小,以後大了自然會給她刻一個。
後來,一直沒有,沒想到他還是記得的。
印章上,馮憐容三個字刻得特別的工整好看,四個側面,每個側面都雕刻了兩尾魚,她的眼淚又忍不住湧出來。
他哥哥的印章上就是有兩尾魚,她問起的時候,哥哥說,大的是他,小的就是馮憐容,他會永遠護著她這個妹妹的。
見馮憐容哭得不成樣子了,鍾嬤嬤忙道:「莫哭了,主子,月子裡,哭久了,眼睛會瞎,如今主子看到這些,應是知道家裡都好了。別再哭了,不然殿下可不是好心做壞事?」
馮憐容抽抽噎噎的停下來。
母親在信裡也說,不能哭的,她的眼睛不能壞。
她也要讓自己再變得美美的,好好的伺候太子。
馮憐容把信認真的疊好,與印章交於寶蘭,放在盒子裡鎖起來。
鍾嬤嬤拿來熱手巾給她擦臉。
不過月子裡,倒還不能少吃,也不能急於動的,馮憐容要瘦下來的念頭只能等到坐完月子了。
過得幾日,小皇孫從娘胎裡出來,也適應好了,最近睡得沒有以前多,馮憐容就能多看看他。
沒事兒就同他說話。
不過趙承衍實在太小了,完全沒法回應她,但看著他,就夠她高興的了。
這日銀桂進來道:「主子,永嘉公主來了。」
馮憐容嚇一跳。
她怎麼來了?
這永嘉公主作風高調囂張,在太子登基後,越發是京城裡首屈一指的風流人物,也頗得新帝信任,當年聽說永嘉公主府前車水馬龍,門庭若市。
可是,這些都與她沒有關係。
但今日永嘉公主卻來了,馮憐容有些緊張。
永嘉公主大踏步進來,神采飛揚。
她天生是個得意人,雖然母親不受寵,可是皇后地位穩固,她同時又得皇帝,皇太后的喜歡,婚姻也是順遂無比,又生得兩個兒子,沒有人不羨慕的。
馮憐容頷首道:「妾身見過公主。」
她還在月子裡,不便下床。
永嘉公主對此沒有說什麼,只看著馮憐容懷裡的孩子,吩咐道:「把皇孫給我瞧瞧。」
馮憐容手一緊,不過很快就鬆開了。
永嘉公主是趙承衍的姑母,要看他再正常不過。
鍾嬤嬤把趙承衍抱過去。
永嘉公主低頭看一眼,嘴角就上翹,嘖嘖兩聲道:「哎喲,真是個俊小子,以後肯定像你爹爹的。」
她語氣格外溫柔,馮憐容也笑了笑。
永嘉公主又伸出手,把趙承衍從鍾嬤嬤手裡抱來,一邊微微搖晃,輕聲跟趙承衍說話。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這個孩子。
馮憐容也越來越放鬆,身子往後微微靠了去。
永嘉公主看得一會兒,目光朝她投來。
馮憐容坐月子,自然是沒有做任何打扮的,又因生過孩子,人胖了大一圈,頭髮又是沒梳,實在沒什麼看頭。
不過五官擺在那裡,永嘉公主心想,就是這樣,也稱不上丑,看來果真是個美人。
難怪太子弟弟寵她了。
如今又生了孩子,更是不一樣。
她看著馮憐容說道:「這孩兒我一會兒抱去給皇祖母,皇上,母后看看。」
這也是應該的,馮憐容笑道:「孩兒是該見見他曾祖母,皇祖父與皇祖母的。」
永嘉公主微微發笑,低頭又看看趙承衍:「豈止是看看,我覺得我這侄兒本也不應當住在這兒。」
馮憐容一怔。
不住在這兒?
她忽地瞪大了眼睛。
永嘉公主看她吃驚的樣子,想到胡貴妃,當初胡貴妃生了孩子,皇祖母原本想要養的,結果她死也不肯,父皇寵溺她,成全了她。
結果胡貴妃這野心越來越大,就想她其中一個兒子當皇帝呢!
永嘉公主近乎於用欣賞的表情看著馮憐容在這一刻的驚慌。
馮憐容自然是想到了什麼。
她一個妾室,生了孩子,太子妃如果想養,無可厚非,因為太子妃沒有孩子,她的孩子是太子的,講究些來講,也可以是太子妃的。
這是作為妾室的悲哀。
馮憐容嚥下這苦澀,說道:「妾身本也笨拙,沒什麼經驗,確實也有點兒害怕會教養的不好,不知公主您有何建議?」
她的鎮靜叫永嘉公主刮目相看。
但她一向囂張慣了,挑眉道:「哦,我倒是還沒想到怎麼辦好呢,這就抱著我這侄子,去與皇祖母去商量商量。」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
馮憐容看著她的背影,心裡自然難受,可是她忍住了所有不該說的話。


☆、第42章 太子妃有喜
屋裡眾人都不太舒服。
鍾嬤嬤氣道:「永嘉公主就是這般的,一點兒不把人放在眼裡,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她來抱孩子。」
鍾嬤嬤是老資格了,對永嘉公主如何長大的,十分清楚。
永嘉公主的身份,注定她可以高高在上。
馮憐容深知這一點,她坐在床上,反而安撫鍾嬤嬤:「公主只是看我不順眼,既然是要抱去給太后娘娘他們看的,想必也沒什麼。」
鍾嬤嬤奇怪她怎麼那麼鎮定。
馮憐容心想,永嘉公主再不喜歡她,也不至於要害太子的孩子,她瞭解這姐弟兩個的感情,再說,她要攔也攔不住,到時候反而嚇到孩兒也指不定。
不過永嘉公主那句話仍是縈繞心頭。
太子妃到底有沒有生過那份心呢?
假如她想要,她這孩子也留不住的。
還是太子阻止了這件事?
如果是,馮憐容真覺得自己要高興死了!
見她一臉歡喜的樣子,鍾嬤嬤恨不得伸手敲自己腦殼,這主子瞧著生完孩子有變傻的趨勢啊!
卻說永嘉公主抱著孩子一路就去壽康宮。
皇太后哎喲一聲:「你這急性子,我只是說說,你就立刻抱了來,有沒有吹到風啊,孩子還小呢。」
永嘉公主笑道:「輦車都圍了帷幔,哪裡有風,我給遮得嚴嚴實實的。」她把孩子給皇太后,皇后看,「瞧瞧,長得真好,人也乖,路上不吵不鬧的。」
皇太后看著,滿臉的慈愛。
「這頭髮真黑,與佑樘小時候一樣。」皇后笑道,「說起來,馮貴人長得也好,這孩子定然是個俊哥兒。」
說到馮憐容,永嘉公主冷笑一聲:「皇祖母,您怎麼就把孩子給她養呢?就是放在自己身邊,都比給她養好罷,要不,就給阿嫣妹妹,母后,您說是不是?」
皇太后倒沒什麼。
皇后微微皺了皺眉:「婉婉,你這話可不妥。」
永嘉公主道:「哪裡不妥?她難道想學胡貴妃不成?」
皇后沉下臉:「跟此事無關!婉婉,這關乎母親與孩子,奪別人孩兒總不是一件好事兒,就算是貴人,她也是做娘的,若是有人搶走你孩子,你會樂意?」
永嘉公主不服氣:「她能跟我比?」
在永嘉公主心裡,妾室算不得什麼。
皇太后聽這母女一番話,知皇后心慈,當年她也是這樣說的,不肯撫養太子,如今她的態度仍是沒變。
永嘉公主撇撇嘴,抱著孩子搖一搖道:「女兒也是怕馮貴人母憑子貴罷了,母后就不擔心?」
皇后淡淡道:「有何擔心,你覺著佑樘跟你父皇像嗎?」
永嘉公主一怔。
皇太后擺擺手:「好了,為個馮貴人,你們吵什麼呢。」她提醒永嘉公主,「婉婉,這事兒你莫在佑樘面前提,現嫣兒還年輕,不怕以後沒孩子,真要輪到這事兒了,又再說。」
永嘉公主想了想,點點頭。
眼見要到午時了,孩子才送回來,是由太子親手抱著回的。
馮憐容歡喜道:「殿下,您怎麼來了?」又問,「衍衍沒事罷?」
太子把孩子給她,笑了笑道:「沒事兒,今兒天暖。」又對鍾嬤嬤道,「把奶娘叫來。」
馮憐容抱著孩子仔仔細細的瞧,雖說她覺得應該沒什麼,但在心底,到底還是擔心的。
瞧她這樣子,太子歎了口氣。
永嘉公主就是心急,皇太后都說了的,他心想剛才馮憐容肯定受到過驚嚇,也是委屈她了。
俞氏很快就到,抱著趙承衍去餵奶。
馮憐容聽說吃得很歡,才徹底放心。
太子坐過來,問道:「最近身體可好一些了,還疼不疼?」
馮憐容搖頭:「不疼了,已經慢慢好了。」一邊就挪過來,抱住太子的胳膊,輕聲說道,「殿下,謝謝您啊。」
太子知道她是說她家那件事兒呢,當下逗她道:「光是說說就行了?」
馮憐容把臉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妾身好了,會好好伺候殿下的。」
聽到伺候這詞,太子這心免不得有些熱,說起來,兩個人好久沒同房了,太子有時候也想,只是沒法子。
她實在是伺候不起來。
「盡說些沒用的,沒誠心。」太子嫌棄,拔出自己的胳膊,又不是現在能伺候,非說,這不是挑逗人嘛。
馮憐容急了,也不管有沒有宮人在旁邊,蹭得就爬起來抱住他脖子,往臉蛋上親去。
太子僵住。
鍾嬤嬤扭過頭,跟幾個宮人輕手輕腳的走了。
馮憐容這一主動很熱情,這回差點把太子的嘴給咬破。
太子立刻就反攻,雖然不能同房,可沒有說不能摸,這手就把她渾身上下到處摸了一遍,兩人氣喘吁吁才停下來。
見馮憐容手腳還纏在他身上不放,太子斥道:「別胡鬧了,我下午還要聽課呢。」
剛才是聽說永嘉公主來了,還抱了孩子給皇太后幾個看,他正好午時休息,就去一趟壽康宮。
至於親自送過來,也是不放心馮憐容,見她好好的,他自然就要走的。
馮憐容被他一罵,不敢造次,連忙撤下來。
太子慾火被她勾了出來,可這是大白天,就是平常也不合適,別說她這身體還不行呢,他不敢再跟馮憐容在一塊,站起來就走了。
馮憐容略失望,重新躺回床上。
可翻來翻去的也睡不著,好像身上還留著他手掌的餘溫。
時間啊,快點兒過去罷。
馮憐容突然覺得日子真的過得好慢呢。
太子走出來,吁出一口氣,真有些惱火。
他血氣方剛,這方面雖然克制,可一旦有想法了,沒滿足也會難受,他大踏步的往春暉閣去了。
路上竟遇到夏伯玉。
他驚訝道:「還以為你明兒才到呢。」
他派出去征討真羅國的大軍打了勝仗,真羅國已臣服,盡數歸還哈沙土地,也願意每年進貢。
其實進貢,對他們小國的好處並不少,景國地大物博,得了貢品,照樣會還禮,那都是小國所欠缺的物資。
夏伯玉行禮後,笑道:「這兩日連夜趕路,故而提早到了。」
太子點點頭:「你先回去歇息歇息,回頭再同我詳稟。」
夏伯玉應聲走了。
趙承衍很快就滿月了,皇太后幾個都賞了東西下來,其中有兩件金鎖,個個都沉甸甸的,皇后倒是不與他們相同,送了兩雙虎頭鞋來。
馮憐容很高興,先就給趙承衍換了虎頭鞋穿。
不大不小正正好。
趙承衍好像也喜歡,竟然咧嘴一笑。
馮憐容看見,喜不自禁,又逗他,結果這孩子偏不笑了。
又過得十幾日,馮憐容這月子算是坐完了,不過眾人還是仔細照顧,生怕她哪裡沒養好,以後虧了身子。
馮憐容自個兒倒是粗起來,菜吃得多,動得也多,甚至也不管那麼多宮人,常親手帶孩子。
鍾嬤嬤勸道:「主子,您這是何必,主子只要服侍好殿下就行了,皇孫有得是人來帶呢,這樣主子也不辛苦。」
「殿下來了,我自然會伺候好,不來,我就帶孩子。」馮憐容是聽了她娘親的話。
唐容上回在信裡說了,要瘦下來就自個兒帶孩子,一來與孩子的感情好,二來,這也鍛煉到了,別太養尊處優,弄得太精細,身體反而會不好。又說宮裡有太醫,吃上面可以精細些,但要吃得飽,別為了瘦,不好好吃飯。
馮憐容就是這麼聽從的。
鍾嬤嬤也拿她沒法子。
這主子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兒不太聽話,她一旦決定好了,就難以改回來,便只叫她注意休息,帶歸帶,不能累到。
馮憐容這個還是聽的。
只是不到一陣子,她又得開始請安了。
請安這種事,馮憐容已經一年沒有做,一下子還真有些不適應,可是也不能不去,只要改掉晚起的習慣。
幸好離冬天還早呢,馮憐容只慶幸這個。
路上遇到孫秀,孫秀笑著道:「又要跟姐姐作伴了。」
孫秀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侍寢,太子口頭上是說記住了,結果還是我行我素,根本也沒有做到公平二字。
但太子妃也不能強迫他,總算還是會歇在她那兒的,至於孫秀,只能說命苦。
這宮裡,命苦的妃嬪也不差她一個。
二人前往東宮內殿。
太子妃還未出來,馮憐容四處瞅瞅,奇怪的問孫秀:「那兩位貴人呢?」
孫秀怔了怔,才想到馮憐容被保護的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是什麼都不知,只要太子的寵愛跟順利生好孩子就行了。
這種事情,她也確實沒必要瞭解。
「年後被送監了。」孫秀輕聲道,「一個偷了東西,一個把宮人打死了。」
是真是假,無人可知。
反正這兩個貴人都是胡貴妃送來想迷惑太子的,結果太子沒碰過,太子妃恨死胡貴妃,皇太后,跟皇后自然也不會管。
馮憐容想起那兩個貴人,心想都是美人兒,可惜投錯胎,被胡貴妃給害死了,那麼年輕真是可惜。
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只微微一歎。
太子妃出來,二人連忙行禮。
太子妃先是問趙承衍的事情,馮憐容都答好。
太子妃審視她一眼,說道:「那是殿下的長子,出點兒錯,為你是問。」
馮憐容能說什麼。
反正那也是她的孩子,她還能不好好養嗎。
可孩子是個人,人生點兒小毛小病太正常了,她小時候就是這樣,有一回聽說娘親深夜起來抱著她找大夫呢。
就是大一點兒,也總有大大小小的問題。
馮憐容不敢拍著胸脯說,孩子一定不生病。
孫秀同情的看馮憐容一眼。
就是那麼受寵的人,在太子妃跟前,也得意不起來。
所以說,除了寵不寵,又有多少區別,她雖然入不了太子的眼,可這些糟心事是沒有的。
回頭,她就安慰了馮憐容幾句。
馮憐容悶悶得回絳雲閣。
鍾嬤嬤道:「真要有什麼,也怪不到主子身上,殿下還能不清楚主子呢,哪個娘親會故意害自己孩子?」
馮憐容心想可不是,本來就是太子妃故意說的,叫她聽了不舒服,給她壓力罷了。
她哪兒不知道。
也算了,不能為這個,她就不高興。
馮憐容深呼吸一下,笑著去看趙承衍了。
這般過了半個月,這一日,馮憐容大早上起來,又要去內殿請安,誰知道知春過來道:「馮貴人,娘娘說了,以後都不用來請安了。」
鍾嬤嬤奇怪:「怎麼回事?」
知春笑瞇瞇道:「咱們娘娘有喜了啊,這是要養胎了。」
言下之意,你們都不要去打攪娘娘。
鍾嬤嬤連忙恭喜一聲。
馮憐容聽見,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她真心實意為太子妃歡喜啊!
這一年,她大概都不用煩什麼了。
因為按照上一世的情況,太子妃就是這樣的,什麼都不管,把這孩子看得跟什麼寶貝似的,生怕有一丁點兒的閃失,所以那一年,也是所有貴人過得最自由的時候了!


☆、第43章 取個乳名
太子妃有喜,可不比馮憐容,馮憐容那會兒,也就太子,太子妃來看看她,別的就甭指望了,但這次不一樣,皇太后,皇后都親自前往內殿。
那是嫡子,到底是不同的。
皇太后高興的千叮囑萬叮囑:「你有上回的事情,這回一定要注意了。」
太子妃紅著眼睛聽。
她得知自己有喜,一開始還不敢相信,早當無望了,結果卻是真,當時就哭了一場,這滿心都是幸福。
原來她也能當娘呢!
「孫兒媳知道,會好好養著的。」太子妃一臉溫和的撫摸著肚子。
皇后看著她的動作,笑道:「母后為你這事兒也操碎了心,總算如願,可見你還是有福氣的,我已叫人去告訴你家裡,請親家過來。你要是樂意,叫你母親住在這兒一段時間,也無不可。」
太子妃連忙道謝。
太子來了,也是關心一番,叫她多加休息,能不管的就不要管。
太子妃其實自個兒也是這麼想的,現在孩子最大,所以叫貴人立規矩什麼的,她根本就不在意了。
她現在一心只想要養胎,然後把孩子順順利利的生下來。
不過她還是很關心孩子的性別,一等眾人都走了,就急著問李嬤嬤:「剛才朱太醫可與皇祖母說清楚男女了?」
朱太醫來把脈的,說暫時看不出來。
太子妃不相信,當時馮憐容有喜,朱太醫可是看出來的,還回稟於皇太后,所以才會有把那孩子給她養的意思。
怎麼到她這兒就不行了,她不相信,叫李嬤嬤想法子去聽聽。
李嬤嬤道:「就是不知道呢,好像是因娘娘上回落胎,影響到了,不太好辨別。」
其實李嬤嬤聽到一些的,朱太醫說太子妃胎兒的脈象有些弱,他較為擔心,但這自然不能跟太子妃說,不然太子妃得急死了,不過也不是很嚴重的事情,只要稍加注意,他常來給太子妃看一看,好好保住就行了。
太子妃沒有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未免不快。
李嬤嬤勸道:「娘娘也不用糾結是男是女,有了這一個,以後自然還有下一個,孩子是越多越好,總會有男兒。」
太子妃歎口氣:「要是頭一個是男兒,不是更好?」
李嬤嬤笑道:「興許就是呢,以後等月份大了,再讓朱太醫看看。」
太子妃想想也是。
李嬤嬤就給她拿菜單來:「現今吃東西也不一樣了,娘娘看看,有喜歡的,奴婢去跟膳房說。」
太子妃看了又看,還時不時得詢問李嬤嬤,光是挑個菜吃,都花費了好多功夫。
眼瞅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胡貴妃著急的都開始掉頭髮,現在雖然是皇帝親政,可太子還是趙佑樘,不是她的兒子,那麼,之前所做的又有什麼用呢?
胡貴妃與皇帝很親近,看得出來,他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說得難聽些,雙腿一伸之後,太子照樣登基。
那她跟兩個兒子都危險了。
胡貴妃一咬牙,這日把黃應宿請過去。
黃應宿能在宮裡混到今日這位置,自然是個人精兒,不用說,也知道胡貴妃的意思,而他也清楚一旦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這執筆太監是絕對當不了了的,興許命保不住也不一定。
畢竟皇帝如何對待太子,他看在眼裡,以黃應宿自個兒的想法,有怨抱怨,有仇報仇再正常不過。
那麼皇帝身邊的人,太子如何容得下?
故而不等胡貴妃說,黃應宿把一早想好的計策就呈了出來。
胡貴妃有些吃驚:「這行得通?」
「小人也看過史書,應是能行,只需有信得過的人。」黃應宿道,「想必在宮中,娘娘的心腹也不少。」
胡貴妃沉思一會兒,徐徐道:「就這麼定了。」
黃應宿微微一笑:「那小人最近可不能出現在娘娘這兒了,娘娘請保重,有什麼要說的,請人傳話。」
他告辭走了。
胡貴妃看著窗外,面上露出少有的凶狠之色。
劉衡一拐一拐走過來,太子被刺一事,他在被拷問中瘸了腿,此刻勸胡貴妃道:「娘娘為何要冒這個險?以小人看,殿下乃寬厚之人,將來得繼大統,必不會太為難娘娘跟兩位皇子……」
話還未說完,胡貴妃就喝道:「你給我住口,你也說不會太為難,那總是會為難的!將來我兒,指不定就被發配到邊疆去,我老死在冷宮,又有什麼意思?」
劉衡不敢說了。
胡貴妃道:「事已至此,不是他死,就是我忙。」她頓了頓,冷笑一聲道,「不,是他亡才對呢!」
劉衡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這主子已經入了死胡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了。
他又能做什麼呢?
一如夏末,蚊蠅漸漸少了,就是天氣還熱得很,屋裡銅鼎裡的冰仍是堆得滿滿,馮憐容這會兒在洗澡,水裡放了好多花瓣,香噴噴的。
今兒太子要她侍寢,距離上回侍寢,她已經算不清多久了,只覺得急不可耐。
馮憐容洗完就趕緊穿衣服。
鍾嬤嬤也很高興,這是主子生完孩子第一次侍寢,剛才她與寶蘭幾個挑衣服,挑了好一會兒。
現在看看成果還是滿意的。
馮憐容也左右照照鏡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已經瘦下來不少,有以前八分的樣子了,總算能看看,她在梳妝台上掃一眼,自己找出一根白玉簪插頭上。
鍾嬤嬤笑道:「可漂亮了,走罷,別叫殿下好等。」
馮憐容腳步一頓,問道:「嬤嬤,能帶孩兒去嗎?」
「去什麼啊!」鍾嬤嬤斥道,「殿下要看孩子什麼時候不能看,你帶個孩子還怎麼伺候呢?快走罷,孩子有咱們,主子不用瞎擔心。」
馮憐容撇撇嘴,不就是想一家在一起麼,這麼凶,她去看了一眼趙承衍,聽他咯咯笑兩聲了,這才出去。
正殿裡,太子真的是在等,他靜不下來。
這種心情少有。
剛才翻了好幾卷書,怎麼換都看不進去。
正當這時候,就聽嚴正說馮貴人來了。
他的心一下子歡悅起來,立在臥房門口,只見馮憐容蓮步輕移,因她穿了一身粉色帶白的裙衫,遠遠看去,就像不染塵埃似的飄進來。
「殿下。」不過等她走近了,這感覺立時就變了。
太子還沒說話呢,她整個人就撲到他懷裡。
太子好笑,能不能矜持點兒啊!
本來還想誇她好看呢。
算了,太子想得很開,立刻就把她腦袋抬起來,親了下去。
兩個人什麼話都不說,只知道抱著親吻,撫摸,馮憐容迷迷糊糊的想,剛才白白打扮了,這看都沒看呢,就這樣了,那是她們細心給她選的衣服呢。
不過想歸想,她自個兒一點也不比太子好,太子脫了她的,她也伸手給太子脫。
兩個人都急吼吼的。
幸好太子還有點兒理智,想到朱太醫叮囑的,動作後來放慢了一些。
當然,這是第一次,後面就不太一樣了,太子發現她恢復的挺好的,該瘦的瘦了,不該瘦的也沒瘦,而且那個時候挺享受,一點兒沒發現不能太猛。所以太子也不收斂了,按著她弄了好幾次。
馮憐容到最後腿都軟了,跟爛泥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太子也累了,好久沒那麼累,也沒那麼爽快。
他躺下來,把馮憐容往懷裡一摟。
馮憐容順勢就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上。
太子低頭在她耳邊問:「剛才舒服不?」
馮憐容累啊,話都不想說,就點了點頭。
太子逗她:「還要不要?」
馮憐容嚇得啊一聲,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要了,殿下!」
她也算侍寢好多次的了,從來沒見過他這樣。不過舒服的時候還是挺好的,就跟飛上天一樣,但要她再來,她真的沒有力氣。
他太用力的時候,感覺她就要被頂穿了一般。
太子哈哈笑了,低頭見她桃花一樣嬌艷的臉頰,只覺動人,他摸摸她的頭:「先睡罷,反正也不用早起。」
馮憐容還在迷糊呢,笑道:「是啊,娘娘有喜了,不用請安了呢。」
一臉歡快。
太子抽了下嘴角,就為個不請安,那麼高興?
結果馮憐容忽然又爬起來:「我不能在這兒睡,小羊會不習慣的。」
太子奇道:「小羊?」
「哦,是我才給孩兒起的乳名,小孩兒就是要有個這種名字,才好養大的。」馮憐容笑笑。
「那為什麼叫小羊,叫猛虎不是更威風?」
馮憐容撐不住噗的笑了:「那裡能叫虎嘛,鍾嬤嬤說,就是要叫弱小一點兒的名字才好,再說,咱們孩兒長得白白的,性格又乖,就像只小羊。」她回憶起來,「我小時候還叫小魚呢,後來大了,娘才叫我容容。」
「小魚?」太子笑起來,「容容?嗯,還是容容好聽一些。」
馮憐容問:「殿下的乳名叫什麼啊?」
太子一聽,表情就滯了滯。
馮憐容看出來了,他沒有乳名。
這可憐孩子,剛生下來就被皇后養了,皇后性子一直冷冷的,怕也沒給他起一個,馮憐容充滿愛心的道:「殿下,妾身給你補一個好不好?」
太子:……
不過看她躍躍欲試的樣子,太子默許了。
馮憐容想了想道:「殿下現在又聰明又英俊的,小時候一般都是叫丑蛋。」
太子整個人都呆了,幸好自己沒有乳名啊!
不過等他看到馮憐容捂著嘴,笑個不停時,才反應過來,她這是沒安好心,故意逗他的。
太子猛地撲上去,把馮憐容壓在下面,惡狠狠的道:「剛才你說不要的是不是?哼哼,我這會兒想要的很!」
馮憐容又被好一陣蹂躪,後來也想不起孩子,直接睡著了。


☆、第44章 皇太后的擔心
第二日早上,太子醒了,用完早膳,神清氣爽的去春暉閣聽課。
結果剛到殿門口,就見夏伯玉,余石正等在那裡。
這二人算得上是他的眼睛,無時無刻都在注意著宮中每個角落,每個時刻所發生的事情。
可今日不同尋常。
太子感覺到了,面色也嚴肅起來。
夏伯玉道:「胡貴妃見過黃公公之後,又分別見過幾位黃門,錦衣衛。黃公公也是如此,昨夜還調派過人手,在春暉閣四處查看一番,應是已定下計謀。」
余石道:「昨日下午,胡貴妃求見過皇上,昨日傍晚,胡貴妃之父鶴慶侯應召入宮,過得半個時辰才出宮。」
太子若有所失,過得片刻道:「你們再盯著,隨時回稟,勿論時間。」
二人明白他的意思。
其實昨夜他們就想稟告了,只是太子正與馮貴人纏綿,他們才等到早上,那麼今日開始,就不同了,哪怕太子在聽課,該打攪的就得打攪。
太子又問:「父皇可有什麼異常之舉?」
余石道:「沒有。」
他監視皇帝也有一段日子了,有時候真覺得浪費是時間,只因皇帝比起胡貴妃,比起黃應宿等人,實在是老實的多。
也難怪他這樣一個皇帝,還能令天下太平,有時候,平庸也有好處,當然,前提是,臣子必須能幹。
太子又吩咐幾句,便踏入春暉閣。
馮憐容不同太子,她睡得死沉死沉的,過了一個時辰才醒來,見太子果然不在了。
現今這王御廚還是給她用著,倒也不稀罕這兒的飯菜了,故而她穿上衣服就回絳雲閣用早膳。
鍾嬤嬤估摸時間,早給她點了幾樣平日裡愛吃的,她剛到,就有熱騰騰的飯菜,心情大好,吃得光光。
鍾嬤嬤看她回的比預想的還要晚一些,也是高興,可見太子是很寵愛她,兩個人定然睡得也晚。
不過如此說來,馮憐容伺候太子,應該累的很,到底是產後呢,鍾嬤嬤叫珠蘭給馮憐容到處揉捏揉捏,鬆鬆身。
馮憐容立刻又舒服了一些,一邊問道:「孩兒還在睡?吃過奶沒有?」
「吃過了,剛睡下的,早上醒來兩隻眼睛滴溜溜的,到處找主子呢。」
馮憐容笑起來,果然孩子認得她了。
鍾嬤嬤這時才說道:「剛才太后娘娘派人來說,叫主子得空抱皇孫過去一趟,說想看看皇孫。」
馮憐容一愣。
如果只是單純要看皇孫,抱去便是了,為何要叫上她?
「嬤嬤。」她直起身子道,「你說太后娘娘是有什麼事?」
鍾嬤嬤也摸不著頭腦,想了想道:「主子到底是皇孫的娘親,興許太后娘娘就是想見見主子罷,主子莫擔心。」
馮憐容吐出一口氣:「算了,躲也躲不過。」
她穿上鞋子便抱著趙承衍去壽康宮。
趙承衍原本還在睡著的,這會兒也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到處看,馮憐容拿出一個小鈴鐺給他玩,一邊道:「小羊,要去見你皇祖母啦,高興嗎?」
趙承衍小腦袋歪了歪,去拿鈴鐺。
不過他的力氣好小,拿不穩,總是掉下來。
馮憐容只笑著看。
比起前幾日,多拿了一會兒,可見他一天天在強壯呢。
到得壽康宮,馮憐容下了輦車。
她們這些妃嬪都是有輦車的,只是等級不同,這車的豪華程度也不同,她如今坐得差不多是最低位的。
殿裡宮人迎她進去。
馮憐容看到院子裡的美人蕉開滿一片,就跟趙承衍道:「小羊,看這花多紅多艷,這叫美人蕉。」她抱他過去,聞了聞,笑道,「香罷,這是花香味,跟娘身上擦得香粉味可不一樣呢。」
趙承衍眨巴著眼睛,忽然就拿手摘了一片花瓣下來。
馮憐容高興的抱著他又往前走了。
宮人抿一抿嘴輕笑,這會兒要見皇太后了,馮貴人一路還閒情逸致的教孩子呢。
趙承衍抓著花瓣,小胖手揮啊揮的,咯咯笑個不停。
等見到皇太后了,還在笑。
皇后也在。
皇太后聽到小孩兒的笑聲,臉上露出笑容,問道:「怎麼那麼高興?」
馮憐容見禮後才道:「像是見到花兒歡喜呢。」她把趙承衍給皇太后抱。
皇太后哦喲一聲:「還會摘花啦?」
趙承衍朝她瞧瞧,小手一伸,花瓣上還帶著汁液的,一下就黏在了皇太后的臉上。
馮憐容嘴角抽了起來。
兒啊,你往哪裡扔不好啊,扔你皇祖母臉上。
皇太后愣了一下,就哈哈笑起來:「這花是送給我了?」
趙承衍咯咯一笑。
他的眼睛又大又圓,就跟黑葡萄一樣的。
皇太后越看越喜歡,跟皇后道:「這下看得出來了,長得像佑棠呢,不過性子倒不像,我記得那會兒剛見到佑棠,盡在哭。這孩兒不愛哭,愛笑的很。」
她派人的幾個嬤嬤宮人都是這麼說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皇后點點頭:「是啊,佑棠幼時是不太好養,後來才慢慢好的。」
馮憐容聽了,暗暗得意,孩子是像她呢,娘親說,她小時候就愛笑,一點不哭的,所以祖父外祖母都喜歡她。
可惜,她長大後,祖父就去世了,外祖母現在也是見不到。
皇太后與皇后看得一會兒,皇太后才與她說話:「聽說你常親自抱他,就是睡覺,也是放在身邊?」
馮憐容回道:「回太后娘娘,妾身是這麼帶的。」
皇太后瞇了瞇眼睛。
這宮裡,母親一旦與孩子太親,以後就越難處置,尤其是妃嬪這種身份。
皇太后並不確定,馮憐容將來會不會變成像胡貴妃一樣的人。
她抱著趙承衍微微搖了搖道:「我瞧著這孩子真喜歡,以後隔三差五的,來我這兒住上一段時間罷。」
馮憐容微微一怔。
原來皇太后叫她來,是這個意思。
她看了看皇太后手裡的孩子,一時情緒複雜,過得片刻,才笑了笑道:「太后娘娘喜歡他,是他的福氣。」
皇太后一直在看著她,也是見到她的猶豫的。
她又問道:「那你可捨得?」
馮憐容眸色微暗:「妾身自然不太捨得,畢竟是妾身十月懷胎才生下來的。」她說著,眼睛有些紅了,「只是,太后娘娘是他的皇祖母,得享天倫之樂也是人之常情。」
皇太后微微一笑,看著天真單純的一個人,原來也是會說話的。
她道:「你若是實在不捨,也罷了。」
馮 憐容搖搖頭,緩緩說道:「就算孩兒大了,他遲早也會離開妾身,住到別處。別說您是他的皇祖母。就是尋常家裡,又有何不同?妾身小時候也常在祖父膝下承歡, 妾身長大後,只恨祖父去世的早,不能盡孝。太后娘娘,妾身雖然是有些不捨,可是心裡並沒任何不願,再說,您對殿下那麼好,也一樣會愛護承衍的。」
她這一番話叫皇太后吃驚。
過得一會兒,皇太后的手輕輕揉了揉趙承衍的腦袋,笑了笑道:「這孩子你養的不錯,白白胖胖的,討人喜歡,以後常抱來給我瞧瞧。」
馮憐容也不知道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又不要孩子住她那兒了?
她應了聲是。
等到馮憐容抱著趙承衍告辭走了,皇太后轉頭問皇后:「你瞧著這貴人如何?」
皇后道:「挺好的。」
皇太后唔了一聲:「再看看罷。」
馮憐容抱著孩子回去,到絳雲閣的時候,鍾嬤嬤連忙上來,輕聲問道:「太后娘娘說什麼了?」
馮憐容照實說了。
鍾嬤嬤瞪大了眼睛,原來是皇太后不放心馮憐容呢,生怕她跟胡貴妃一樣,養大了孩子,野心勃勃,胡亂折騰。
馮憐容道:「後來叫我時常抱去,您說,太后娘娘還要不要小羊住她那兒了?」
「奴婢也不知道啊。」
都說聖心難測,這皇太后的心也是一樣的。
其實在鍾嬤嬤看來,皇太后有時候比皇上更像皇上。
她年輕時候,早聽說過宮裡老嬤嬤說起皇太后執掌大權時的事情,要沒有她,皇上能不能坐上皇位,都難說的很,也不一定有現在的太平日子。
鍾嬤嬤叮囑道:「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太后娘娘,就是太后娘娘真要孩子,主子也得給,不要有什麼怨言。」
馮憐容心說,她是沒有怨言啊,太后娘娘是孩兒的皇祖母,疼也是真心的疼愛。
而且,她看得很清楚,沒有皇太后,趙佑棠就做不成太子,如果可以,她一點不願意趙佑棠為她與皇太后起衝突。
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她看看趙承衍,輕聲道:「小羊啊,就算哪一日,你不在娘身邊了,娘也一樣想你疼你的,你一定要乖,皇祖母也會喜歡你的,知道嗎?」
趙承衍只看著眼前一雙溫柔美麗的眼睛,伸出手,啪的一下按在上面。
馮憐容疼得差點哭了。
「壞蛋啊!」她拿手輕捏趙承衍的臉蛋。
趙承衍咯咯笑了。
「壞傢伙還不怕疼呢。」她咬牙。
鍾嬤嬤忙抱過來:「主子,他那麼小,又不是成心打主子的。」
馮憐容生氣。
她剛才多傷心跟他說這番話,他居然還打她。
馮憐容氣得看書去了。


☆、第45章 雷霆之勢
過得一陣子,宮裡出了一樁事。
馮憐容起來,就見金桂銀桂兩個人在窗外嘀嘀咕咕的說什麼,那表情看起來透著一股子詭異。
有點兒像以前說起日蝕時的樣子。
馮憐容奇怪了,叫她們兩個過來。
金桂道:「主子,咱們宮裡有會用巫術的人呢。」
「什麼?」馮憐容吃驚,她印象裡沒這回事啊,「你說說清楚。」
金桂就道:「胡貴妃被人用巫蠱害了,病了好幾日,後來有人揭發,是一個昭儀嫉妒胡貴妃,用木偶人詛咒她的,昨兒晚上就被搜了出來。」
馮憐容仔細想一想,還是不記得聽過巫術,木偶人這種詞。
不過當年在這時候,太子之前因被刺,傷勢嚴重,胡貴妃被皇太后打入冷宮,就是皇帝都救不了她,故而,這歷史也早就改變了。
馮憐容皺了皺眉,隱隱生出一種不祥之感。
可是她又說不準是什麼。
她本來知道的那些事情,都已經與現在不太相同。
皇太后聽說這事兒,冷笑道:「她現在沒法子,盡去折騰別的妃嬪了,什麼巫術,木偶人,真有那麼靈通,這天下豈非大亂,想殺誰,那麼容易呢!」
皇太后可不信邪。
就在這時候,太子求見。
而此刻,胡貴妃正跟皇帝說被人害的事情。
她眼淚漣漣的道:「妾身幾晚上睡不好,渾身都沒有力氣,請了御醫來看,一點用都沒有的,只說吃幾味藥試試。」她歎口氣,「要不是有人說出來,妾身只怕慢慢就要死了。」
皇帝本來在認知裡,也覺得巫術不可信,他問道:「真的會不舒服?」
「是啊,後來被搜出來,妾身立刻就好了。」胡貴妃面露驚恐的道,「所以有些病治不好,指不定就是被人偷偷害了也不一定的。」
皇帝就有些相信了。
胡貴妃又跟他說了好一些巫術的事情。
結果當天晚上,皇帝就做夢了,夢到有人也弄了一個木偶人詛咒他,他這頭疼得啊,早上醒來,一點不好,更加的疼了。
黃應宿見狀,連忙請朱太醫來看。
朱太醫還是老樣子,皇帝這病本來就是要慢慢調理的,他自己不聽,非得要去處理政務,還不禁慾,所以照舊吃藥罷。
皇帝惱火了,把朱太醫臭罵一頓:「又是開這些藥,你們這些庸醫,朕要你們幹什麼,給我滾出去!」
朱太醫很鎮定的退下了。
皇帝腦袋繼續疼。
晚上又做巫術的夢,皇帝忽然就覺得莫非這是神靈托夢,他跟黃應宿說:「朕這病有點兒不正常啊!」
黃應宿道:「奴婢也覺得如此,皇上本來龍精虎猛的,哪裡是會病那麼長的人。」
皇帝就道:「會不會也有人弄了木偶人在詛咒朕?」
黃應宿沉默,過得一會兒才道:「奴婢可不敢說。」
看他臉色猶猶豫豫的,皇帝怒道:「你瞞著朕什麼了?還不說!」
黃應宿連忙跪下來:「皇上,其實,其實奴婢早有些懷疑了,奴婢有日瞧見嚴正領了一個穿道袍的人呢。」
「嚴正是誰?」皇帝問。
「殿下身邊的人。」
皇帝大怒。
果然他這兒子一直在盼著自己死,可惜他一次又一次饒過他,這回,他不能再心軟了,那干太醫肯定也是同太子一夥的。
皇帝道:「你立刻派人去查。」
黃應宿顫聲道:「奴婢能查什麼啊,皇上,奴婢不過是個黃門,殿下身邊那麼多親衛呢,能容許奴婢?」
皇帝心想也是,把禁軍大統領與錦衣衛指揮使都叫來,說道:「你們與黃公公一起去徹查此案,務必翻得水落石出,宮裡到處都給朕找找!掘地三尺也得查個清楚!」
大統領何可修問:「皇上的意思,是要把殿下抓起來?」
皇帝陰沉著臉:「他若是不配合,你們看著辦。」
何可修應了一聲,與陳越走出去。
黃應宿趾高氣昂的跟在後面。
現在只要去趟春暉閣,把地翻一翻就行了,當時候把木偶人給皇上一看,皇上還能不相信是太子所為?
結果三個人還沒走出去多遠呢,就聽外頭一陣喧鬧。
黃應宿看過去,心頭一驚,暗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只見余石大踏步過來,身後跟著幾十個禁軍,說要求見皇上。
黃應宿下意識就覺得不好,忙道:「皇上在休息呢,你稍後再來。」
余石不聽,直接就推門進去。
皇帝剛要斥責。
余石跪下來,把手裡東西呈上去道:「剛才有人揭發胡貴妃用巫術之法,詛咒皇上與殿下,證據在此。」
皇帝大驚,身子一搖。
而立在門口的黃應宿只覺得自己被一道雷劈了,半天回不了神。
這不是他們的計劃嗎?
怎麼胡貴妃反而變成幕後主凶了?
余石又道:「屬下是在長春宮後院一棵樹下尋到的……」
他還沒說完,皇帝已經一聲大喝:「你聽誰的命令,為何此事朕一點不知?混賬東西,光憑一個木偶人就能定罪?」
余石面色平靜:「因皇上身體欠佳,太后娘娘知道此事後,便命屬下……」
皇帝一拂袖子,直奔壽康宮。
他絕不信胡貴妃會害他!
胡貴妃是愛他的,就算想要自己的兒子成為太子,她也不會害自己,這一定是誰設計陷害胡貴妃,要她的命。
皇帝深深知道,這罪一旦落實,胡貴妃必定會沒命,他不能讓此事發生!
是誰?到底是誰?
皇帝不停的思索,是太子,還是他的母親,皇太后?
沒錯,他們都要胡貴妃的命!
黃應宿見皇帝不但沒有懲處胡貴妃,反而還斥責余石,大喜,趁機就上來道:「皇上,那殿下……」
「照舊去查!」皇帝下令,「有任何妨礙之人,殺無赦!」
余石,何可修,陳越三人面色一變。
看來皇帝今日是動了真怒,也露出了要動太子的心思,眼見皇帝走了,他們互相看一眼,領兵前往各大宮門。
黃應宿驚得眼珠子都掉下來,在後面叫道:「不是要徹查殿下,你們去哪裡?」
可無人聽他的。
倒是余石走了兩步,吩咐下去:「把幾位公公請到別處,好好歇息一下。」
黃應宿一聽,嚇得臉色慘白,急忙要溜走,結果他哪裡跑得快,被禁軍一抓,塞住嘴就拖了出去,還有皇上身邊的黃門,沒有一個能逃的。
陳越這時道:「我去西門。」
西門吳僉事是皇帝心腹,同為錦衣衛,他很瞭解。
現在,他們要比的就是誰快。
余石跟何可修也有各自要應付的目標,分路而走。
皇太后聽說皇帝的反應,她長長歎了一口氣。
她這兒子,是她一手扶持上來的,這幾十年,她盡全力護衛著他,讓他坐穩這個位置,如今看來,真是不值得。
他何曾瞭解過她的苦心?
為一個女人,當真是步步走錯!
皇太后看一眼身邊的皇后,淡淡道:「今日之事,你不要插手,我一把年紀了,誰恨我都沒什麼,你到底還是他們的母親。」
說的是三皇子,四皇子。
皇后躬身,慢慢退下。
皇太后拿起桌前一盅鴆酒,本想按照慣例,說出那些罪行,結果到嘴邊,化作輕輕一歎:「賜下去罷。」
那個,到底是她兒子深愛的女人。
景華舉起銀盤接下,帶著兩位嬤嬤,腳步匆匆的前往長春宮。
而此時,皇帝正往壽康宮來。
他一進去就叫道:「母后,什麼巫術,根本不關胡貴妃的事情,她上次還被人詛咒呢,她自己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皇太后坐在金背大椅上,居高臨下看著急慌慌的兒子。
她微微笑了笑:「皇上,你不是為胡貴妃殺了那個昭儀嗎,怎麼就不容許她來辯解?現證據都在,不管是木偶人,還是親眼看見胡貴妃埋下偶人的宮人,都有,如何不關她的事?」
皇帝急道:「那是有人誣陷!」
「誰會誣陷她?」皇太后問。
皇帝一時說不出來。
皇太后並不著急。
她看著這個兒子,忽然又有些可憐他。
堂堂皇帝,為一個女人落到如此地步!
皇太后心想,她到底是怎麼教導這個兒子的?
皇太后站起來道:「皇上,哀家已經處置了胡貴妃,如今說下去,也沒有意義,請皇上節哀。」
皇帝聽到這話,只覺腦袋裡轟隆一聲,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太子立在正殿門口,面色沉靜如水。
當初,他猜到胡貴妃的計策,曾經不屑一顧。
在宮裡,要誣陷一個人,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就看權勢在誰的手裡,他嘲笑過胡貴妃的幼稚。
身在此處這麼多年,竟然還沒有看清楚形勢。
他這父皇算什麼呢?
就是他,又算是什麼?
太子抬頭看了看天空。
今日是晴天,陽光燦爛,原本這樣,初秋的天氣,是會讓人有個好心情的。
然而,他彷彿已經聽到了哭泣聲。
他的兩個弟弟,注定會永遠都記得這一天。


☆、第46章 □症
壽康宮裡,皇帝轉頭就朝長春宮飛奔了出去。
然而,早已晚了。
那杯鴆酒被強行灌入胡貴妃的口中,不到片刻,人便是香消玉殞。
皇帝立在門口,看著躺倒在地上的胡貴妃,看著那些宮人給她蓋上白綾,看著胡貴妃被抬出去。
他的腦袋一陣暈眩。
在這一刻,他沒有想到要給胡貴妃報仇,沒有想到派遣宮中的禁軍,沒有想到以後的事情,他只在恍惚間,想到那日在魚樂池邊出現的胡貴妃。
那時候,她還年輕,國色天香。
她看見他,臉上滿是嬌羞,又有些手足無措。
他當時便喜歡上了,從此後,誰也入不得他的心,相見恨晚。
只可惜,到最後,他還是辜負了她。
他堂堂一個皇帝,立個太子,都無法決定。
他堂堂一個皇帝,就是連她的命都保不住。
皇帝心中鈍痛,整個人往後倒下去。
宮人大驚,連忙去稟告皇太后。
皇太后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但是,她又慢慢坐了下來。
「扶去乾清宮,請太醫看看。」
今日她賜死了胡貴妃,便已經準備好。
這個位置,皇帝是時候讓出來了!
宮人們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過來,匆匆而去。
皇太后安靜的坐著。
作為一個母親,要這樣對付自己的兒子,著實是一件痛心的事情,可是她不僅僅只是一個母親。
作為母親,她已經盡力了。
這些年,她付出了多少心血!
這個扶不上牆的東西!
到這一步,他還想忤逆她,為保住胡貴妃呢。
皇太后的手指緊緊握住高椅把柄,身子微微發顫,過得好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宮裡冷清清的,一片死寂。
皇太后閉起眼睛,依稀記得那時候三個兒子還小,常在一起唸書,閒暇時,會圍在她身邊,說說笑笑。
她問他們學了什麼。
她教他們友愛團結。
她讓他們互相討教。
她說,哥哥要讓著弟弟,弟弟要敬重哥哥。
皇太后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下來。
一個人再如何,始終是預測不到將來的事情。
皇太后坐坐直,命人把太子請來。
因皇帝暈倒,什麼命令都沒來得及下,任何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故而幾位禁軍統領與錦衣衛很快就控制住了形勢,該抓的抓,該封口的封口,宮裡很快恢復平靜。
景琦殿裡,三皇子抱著驚恐的四皇子。
四皇子問道:「母妃真的死了?」
三皇子先把自己的眼淚擦乾,才摸摸他的頭道:「四弟,以後不要再提母妃,咱們再也見不到了。」
四皇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三皇子的眼睛也是紅通通的。
他已經大了,知道胡貴妃是怎麼死的,可是他卻沒有四皇子那麼驚慌,胡貴妃一直想要他成為太子,三皇子是清楚的。
如今母妃因此而死,也像是預料中的事情。
他只是有些茫然。
為何,母妃非得要去求那些求不到的東西呢?
為此,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命?
他不解。
三皇子思索了會兒,歎口氣,看向自己的同胞弟弟。
比起他,弟弟還小,他原本還需要母妃的關懷,原本,母妃也一直比較疼愛他,這對於弟弟來說,確實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可是,他只能學著堅強起來。
「四弟,你記得,以後千萬不要在人前提母妃。」他叮囑,他知道父皇病重,也暈倒了,兩個最大的依仗都已經沒有,從此後,他們也許會過得很是艱難。
四皇子抽泣道:「為什麼不能提母妃?」
「提了,咱們興許會被趕出去的,然後也沒有飯吃,會餓死呢。」三皇子不知道怎麼同弟弟解釋,弟弟雖然聰明,可到底對世事還瞭解的太少,「四弟,你不想沒飯吃罷,冬天也不想被凍死罷?」
四皇子嚇一跳,連忙搖頭。
三皇子道:「那就聽哥哥的,不要提母妃去世的事情,你在心裡記得母妃就好了。」
四皇子還是不太明白,但也點了點頭。
三皇子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以後,他們二人就要相依為命了。
太子被傳後,很快就到壽康宮。
皇太后道:「明兒開始,景國就交給你了。」
在胡貴妃死的那一刻,太子就已經預料到皇太后的心思。
他這祖母已經做了決定。
現在,是他踏出第一步的時候了!
他沒有虛偽的推辭,只說道:「鶴慶侯那裡,只怕會出亂子。」
皇太后伸手捏捏眉心:「你去處置罷。」
「是。」太子也看出她的疲累,皇太后做出這個決定,不是那麼輕易的,那畢竟是她的親生兒子,「那孫兒就不打攪皇祖母了,您好好歇息歇息。」
皇太后擺擺手。
太子退了出去。
他剛回正殿,就把陳越,何可修,余石叫來:「即可派人捉拿鶴慶侯,胡氏除女眷外,一律收押。」他頓一頓,寫下手令給余石,「余統領,你暫任五軍兵馬司指揮使,接替鶴慶侯。」
這是叫余石肅清五軍兵馬司中,鶴慶侯的勢力。
三人得令,立刻領兵出發。
鶴慶侯本來還一直在等女兒的消息,結果剛剛得知噩耗,隨之而來的便是禁軍與錦衣衛,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抗,就被抓住了。
胡氏男兒全部擒獲。
而皇帝還在昏迷中,什麼都不知,胡貴妃因罪被賜死,厚葬已無可能,胡氏一族被清理了乾淨,不過皇太后念及胡貴妃給皇帝生了兩個兒子,仍是葬在皇陵附近。
太子妃聽聞,摸著肚子笑,她等這一日等了很久。
老不死的,早該有今天!
現今胡貴妃死了,她那兩個兒子再也成不了太子了!
太子妃胃口大開,一連點了二十幾樣菜。
李嬤嬤也高興,暗自心想,這皇帝現在病倒了,以後肯定別想好了,就是好了,只怕也只能做個太上皇,太子這皇帝是當定的。
太子妃笑道:「嬤嬤,快請殿下來。」
李嬤嬤就使人去正殿。
聽說是太子妃的意思,太子雖然這會兒忙,但還是抽空去吃了頓飯。
太子妃頗為慇勤,噓寒問暖。
太子道:「阿嫣,你還是多關心自己。」
「妾身沒什麼,昨兒朱太醫才來看過,說胎兒很安康。」太子妃笑意盈盈,「妾身是怕殿下累了,明兒不是又要監國了?」
太子笑了笑,說道:「皇祖母那裡,你得空也去看看。」
太子妃點點頭。
等到太子走了,太子妃道:「看什麼皇祖母呀,我現在哪兒好出門,萬一有點兒事,這孩子就保不住的。」
她現在是足不出戶,雖然朱太醫叮囑要多走走,可她這走,也是在屋裡晃晃。
李嬤嬤道:「娘娘,壽康宮也不算遠,再說,做個輦車不就不用走了。」
太子妃搖頭:「還是等孩兒生下來再說罷,皇祖母又不是不知道我懷了孩子的,哪裡會介意這些,每回來,也是叫我好好養胎呢。」
李嬤嬤知道她是怕保不住孩子,上回那事兒對太子妃的打擊太大了,所以她這次小心的有些過分。
但李嬤嬤也沒有在勸,知道勸不了。
卻說皇帝暈了兩日過後,總算醒過來,不過人迷糊得很,一醒就說要見胡貴妃,幾個黃門被折騰的夠嗆。
皇帝後來又發現這黃門不是自己用慣的,大發脾氣,把手邊的東西扔了滿地,飯也不好好吃,一會兒要胡貴妃,一會兒要黃應宿,一會兒又說要畫畫。
乾清宮被鬧得亂七八糟。
朱太醫回稟皇太后:「怕是得了□症了。」
那是瘋了啊。
皇太后道:「治不好?」
朱太醫搖搖頭:「尋常都不得治,另皇上身體又不行,得了□症,更是無法養病,一刻也安靜不下來,只怕……」
皇太后沉默。
過得一會兒道:「罷了,你盡力便是。」
朱太醫應聲告辭。
兩日後,皇太后召見禮部左侍郎秦大人,命他親自前往壽山皇陵視察寢宮工程,秦大人這心裡咯登一聲,看來皇帝這病好不了了啊!
他趕緊就去了。
歷代皇帝在登基之日起,很快就會定下自己將來要埋葬的陵墓,而景國自開國以來,已經有兩位皇帝埋在了壽山之下,如今又要多一位了。
寢宮工程其實早已完畢,說是視察,實則是年代有些舊,重新休憩打掃一番,使得煥然一新。
秦大人在那裡待了半個月才回宮。
這半個月裡,文武百官也是漸漸清楚了形勢,這隊伍是再也不會站錯了,如今皇帝病重,太子要做皇帝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哪個不要腦袋還想著三皇子,四皇子呢。
倒是以前一味給皇帝拍馬,曾經也贊成換太子的人,嚇得心慌慌,有些膽小的直接就辭官溜走了。
太子重新掌權,不敢鬆懈,就這般忙碌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很久沒有見到馮憐容了,這日早朝回來,他就問嚴正。
「沒寫信過來?「
嚴正搖頭:「沒有。」
太子略失望,心想她有點兒不像話啊,這都多久了,就不惦記他?怎麼也傳個話過來罷?他記得還跟她說過,想見他,隨時派人告訴幾個小黃門一聲。
太子頓足,轉個身往絳雲閣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麼快讓皇帝領盒飯會不會太容易?要不要讓皇帝又清醒一下,考慮中……


☆、第47章 求侍寢
結果大老遠的就聽到馮憐容的笑聲。
高興得很呢!
太子忽然就有些惱火,大踏步的往裡走去,要通報的宮人都沒有他走得快。
「笑什麼?」
太子一到,冷峻的聲音就在房內響起。
馮憐容轉頭一看,見太子立在門口,一張俊臉陰沉沉的,就跟要下雨的天氣一樣,她趕緊穿鞋下床。
「殿下怎麼突然來了?」她問安。
太子挑眉:「我不能來?」
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屋裡宮人都默默退了幾步。
馮憐容也有些奇怪,心想是不是遇到什麼煩心的事情了,畢竟現在一團亂,他不是皇帝的身份,又要管理政務,皇帝的病也不知道如何。
她轉身把趙承衍抱過來,笑道:「殿下,孩兒前兩日會叫娘了!我正教他喊爹爹呢,結果他非說不清,老是說成得得,笑得我啊。現在,他沒事兒就得,得,得的,說的又慢,剛才拿著小鏡子看自個兒,還得得得的呢。」
太子抽了下嘴角,正要說話,就見趙承衍小嘴一張:「得,得……」
太子沒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這都說得什麼啊。」他伸手把趙承衍抱過來,捏捏他的小臉蛋道,「又長胖了,看這肉都多出來,跟小豬似的。」
趙承衍聽見,咯咯咯的笑,兩隻眼睛盯著太子看來看去。
「他這是在認你呢。」馮憐容道,「這是爹爹啊,小羊,爹爹太忙,沒空過來,你好好看看他,下回就認識了。」
趙承衍歪著小腦袋:「得,得……」
看起來蠢笨,蠢笨的,可是小孩子天真,怎麼看怎麼都可愛。
太子笑得彎下腰。
他咳嗽一聲,又站直身體,看馮憐容一眼道,「都怪你,我小時候早會喊爹娘了,他肯定像你。」
馮憐容心道,你就吹牛罷,皇太后跟皇后都說你是個哭屁蟲呢!
可是她不能不給太子面子啊。
「都怪妾身不好。」馮憐容賠罪道,「妾身一定會好好教他的,下回殿下再來,他肯定會喊爹爹了。」
太子又看看趙承衍,把他給馮憐容抱。
馮憐容接過來,輕輕拍了拍趙承衍的後背,一邊哄道:「該睡了啊,等會兒再玩,娘陪你一起睡啊。」
太子這臉又陰了:「你要睡去了?你每天都陪他睡?」
馮憐容想一想:「殿下在,妾身就不去了,叫奶娘陪著好了。」
太子沉聲道:「他是男兒,老是要娘陪著一起像什麼話?以後能擔當大任?我早說了,慈母多敗兒!」
馮憐容皺眉:「可是他只是小嬰兒啊,什麼男兒呢,他才六個月大!」
「那也不行。」太子道,「你以後少花些時間,教歸教,別的都叫她們去,不然要奶娘幹什麼。」
馮憐容道:「妾身反正也閒著啊。」她給太子看臉,「我帶孩子瘦了呢,跟以前差不多了,要總是什麼都不做,會長胖的。」
現正是八月,不冷不熱的時候,她穿一件杏紅色並蒂蓮花的夾衫,裙子是月白的挑線裙,頭髮鬆鬆挽一個髮髻,十分家常的打扮,可自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閒適慵懶。
太子瞄一眼,淡淡道:「我給你找些事情做。」
「什麼事兒?」馮憐容眼睛亮亮的。
太子回頭吩咐:「把孩子抱出去。」
鍾嬤嬤連忙叫俞氏過來。
只片刻功夫,屋裡已是空蕩蕩。
馮憐容心頭一驚,他該不是想在這兒……
她不由自主就退了一步。
太子往前一步。
她又退一步。
一直退到書案前,竟是無路可走了。
馮憐容身子抵著案桌,臉蛋漸漸發熱,像是傍晚霞紅一樣的嬌艷。
太子抬起她下頜,問道:「怕什麼呢,退到這兒?」
馮憐容扭捏道:「殿下不能在……從來沒有的……」
「沒有什麼?」太子看著她。
落日餘暉從身後窗口灑進來,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絢爛的光,他的臉有些模模糊糊的,可是卻讓馮憐容的心更加快速的跳了起來。
她說不太出口。
他把人撤走,不就是這個意思麼,可是,大白天在貴人住的地方,好像挺不合適的,不過她也推不開他。
太子看她猶猶豫豫的,伸手握住她的腰,就把她給壓在了書案上。
馮憐容上半身躺著,驚得臉都白了。
不止在屋裡,還要在桌上嗎?
她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顆心砰砰直跳。
太子一隻手撐在桌上,俯下身看她,看了一會兒才問:「你怎麼不寫信給我了?」
馮憐容:……
「怕打攪殿下。」她也想寫來著,可是宮裡出了那麼多的事情,她哪裡敢要太子分心,只好好帶孩子就是了。
太子冷笑一聲。
以前才多久沒見,又是寫信,又是泡酒的,這會兒光知道孩子呢,他莫名的覺得很不高興。
雖然她作為母親,一心為孩子也挺好的。
太子猛地壓下來,狠狠親了她一通。
馮憐容瞬間覺得自己的嘴破了。
太子又把頭移到她胸口,蹂躪了一番。
馮憐容心想,還好沒有奶,不然流的到處都是多難看啊。
最後,太子消停了。
「等以後再收拾你。」他直起身體時,兩側的烏髮垂下來,在馮憐容臉上一掃,馮憐容只覺得渾身發癢。
這就好了?
馮憐容心想,不是要在屋裡,要在桌上的嗎?
怎麼就以後收拾了?
馮憐容這念想一上來,一著急就把太子給夾住了。
太子一怔。
她那兩條細長的腿難免會叫他想到別的地方去,太子某處本來就很不安分,忙沉聲道:「放開,我還要去春暉閣呢。」下午他打算召見幾位大臣,商量些事情。
這會兒來絳雲閣,原來也不是初衷。
馮憐容的臉通紅,撅嘴道:「那殿下來幹什麼?逗人玩呢。」
太子冷笑。
他整一整衣裳,轉身就出去了。
馮憐容氣得恨不得拿手捶桌子。
屋外幾個宮人也奇怪,只那麼一會兒太子就出去了,原來不是那個意思啊。
鍾嬤嬤還擔心,這次馮憐容在絳雲閣侍寢,傳到太子妃耳朵裡,只怕又要被嫉恨,畢竟於理不合。
要是皇帝的妃嬪也還罷了,位份高一點的妃子,可以有這等殊榮。
可自家主子還是貴人呢。
「殿下剛才是與主子說什麼話了?」鍾嬤嬤來試探,她覺得應該是體己話,或者太子要叮囑馮憐容的事情。
馮憐容都不好意思說。
明明是要她侍寢的架勢,結果挑逗完她就走了。
沒見過這麼讓人討厭的!
她一下午心情都不好,後來想了想,提筆給太子寫了一封信。
太子忙完了,用完晚膳,黃益三興匆匆的拿著信過來。
「馮貴人寫的。」
太子嘴角挑了挑,拆開信,只見上頭就寫了一行字:「殿下,妾身求侍寢。」
太子幸好沒在喝茶,不然得噴了一地。
他仔細看看字跡,確實是馮憐容寫的。
她最近常練字,水平還是提高了一些,比往常寫得好看多了。
不過怎麼就那麼不矜持呢?
他頭一回聽說求侍寢的。
但是太子沒理會,把信一折,塞到袖子裡去了。
黃益三道:「殿下?」
太子道:「你把剩下的奏疏拿來。」
現今皇帝這狀況,根本也不可能批閱奏疏,如今景國,正如皇太后說的,確實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黃益三便去拿奏疏。
太子等他走了,又把信拿出來看了一下,越看越好笑。
雖然他今兒也想被她侍寢,因為這挑逗人的事情不是那麼好做的,這叫引火上身,不過他現在挺想看看馮憐容還會做什麼。
他埋頭批閱奏疏去了。
馮憐容還在絳雲閣等啊等的,結果沒有一個人來。
看來這封信白寫了。
馮憐容又有些後怕,難道自己太直接了?
可是她想來想去,覺得太子是因為生氣她不給他寫信,所以才會這樣的,加上她真的想侍寢,這就寫了一封短信去。
怎麼沒有奏效呢?
難道自己會錯意了?
鍾嬤嬤道:「主子啊,您到底給殿下寫什麼了?」
往常寫什麼,太子就算字寫得少一點兒,也必會回的,一個字,兩個字總有的,這回竟然完全沒有反應。
而且,自家主子寫這信時,還不給她們看。
鍾嬤嬤這也是擔心。
馮憐容臉一紅:「沒寫什麼,能寫什麼啊,就是問候殿下累不累什麼的。」她起身去抱趙承衍。
她這回大膽了一次,以後也不敢這麼大膽了。
明顯太子不喜歡。
可是,她不知道,太子正等著她出後招呢。


☆、第48章 駕崩
一連好幾日,馮憐容都沒有動靜,太子每回忙完國事,夜晚躺在床上的時候就想到她寫的那封信。
原來膽子也只有這麼大啊。
再也不敢做點別的了。
太子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多日堆積下來的火得降一降,當機立斷就派人去接她。
馮憐容本來還在後悔呢,覺得自己這信沒寫好,太子不喜歡,結果太子就要她侍寢了。
馮憐容高高興興的打扮好去正殿。
太子看到她這歡喜樣兒,這回真壓在桌上做了一回。
馮憐容背上被弄了好幾道印子,痛的眼淚汪汪。
太子叫她趴下,使人取來去淤的藥膏,沾一些給她慢慢抹上。
馮憐容半閉著眼睛,忽然覺得好舒服。
這輩子真是沒有白活,太子親手給她塗藥膏呢。
她傻乎乎就笑起來。
太子抽了下嘴角:「不疼嗎,還笑。」
「不疼,這藥膏很清涼呢,就跟夏天吃西瓜一樣的。」她翻了個身,抱住太子的胳膊,瞧著他俊美的臉,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原先只當太子很不容易接近,現在這一年多相處下來,她覺得不是,他有時候真的很親切的,不過不知道當上皇帝以後,會不會還是這樣。
當年太子是皇帝時,她已經沒有再侍寢過他了,有時候皇后舉辦盛宴,她得見一面,都覺得他身上威壓甚重,只在那個妃子面前,他才會露出幾分溫柔。
馮憐容想到這兒,心莫名的一痛。
看她神遊天外的樣子,太子捏捏她的臉問道:「在發什麼呆呢?真當我是宮人了,瞧你享受的。」
太子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在服侍她一般,皺一皺眉,把藥膏一扔,拿了綢巾擦手。
馮憐容回過神,嘻嘻一笑問道:「殿下,妾身上回的信,殿下是不是……不喜歡呢?」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他真不喜歡,她下回再也不這麼寫了。
太子:……
不喜歡他還要她侍寢幹什麼?
不過他又一想,要是換作別的人,恐怕早被他視為蕩婦了。
太子在心裡歎氣。
見他面色很奇怪,馮憐容低聲道:「是妾身無禮了,有失婦德。」
太子聽了忍不住笑。
還婦德呢,他感覺她哪怕生了孩子,還是跟小丫頭似的,跟婦人完全沒關係。
「算了。」太子大度的摸摸她腦袋,跟她說起一件事,「你哥哥考上進士了,你知不知道?現在戶部觀政。」
這事兒是好事,不過馮憐容身在宮中,怕是一直都未知。
事實上,前一世,她是不知道,一直到那年太子登基,允許她們這些妃嬪新年時與家人通信,她才瞭解。
但這一世,哥哥考上了,馮憐容還是很高興,心想哥哥果然就是哥哥啊,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厲害,都能當官呢。
她笑道:「謝謝殿下告訴妾身,哥哥在家中一直都很勤奮,這也是他該得的。」
太子笑了笑:「勤奮未必都有回報,你哥哥算是聰明人。」
他重掌大權之後,對各衙門官員都了如指望,有回看到戶部人員,見到馮孟安的名字,當初家書一事,他從嚴正之口得知馮家的大概情況,便猜測那是馮憐容的哥哥。
後來一查果然是。
他正當想起,就把這好消息告訴馮憐容。
馮憐容得意道:「咱們一家都很聰明的,爹爹在二十二歲就考上了進士,我娘什麼都會做,燒飯燒菜可好吃了,還會釀酒,爹爹那會兒在外面當知縣,娘一個人帶大我跟哥哥的……」
太子認真聽著,這會兒道:「就你最笨。」
馮憐容被他忽然打斷,一下子被口水嗆了,咳了半天。
太子一邊給她拍背,一邊笑。
馮憐容心道,真是個壞蛋啊,看她咳成這樣了,還笑!
正當二人歡鬧著呢,嚴正忽然在外頭,用抖抖索索的聲音道:「殿下,殿下,皇上……太后娘娘請殿下過去乾清宮。」
太子猛地坐起來。
馮憐容愣在那裡。
皇上要駕崩了嗎?
比以前提早了大半年呢!
太子道:「你先回去。」
他沒有空跟她說什麼,連忙穿上衣服就走了出去。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亮的好像白日一樣。
太子的心一下子沉重起來,他走入殿內,只見皇太后正坐在床頭,皇帝微微閉著眼睛,嘴角泛出白沫,兩個小黃門在不停的給他擦拭。
朱太醫跪在地上。
「皇祖母,父皇他……」太子聲音不由自主哽咽起來。
雖然父皇不喜歡他,可是他永遠都是他的兒子。
人死如燈滅。
即便那是個不愛他的父親,以後他想見一面,也永不可能了,他的內心湧上深深的悲涼之情。
那是一種切膚之痛。
皇太后垂著眼簾,聲音悲切的道:「這是最後一面了,沒想到他一下子病得那麼重,我原本只當……」她伸手握住皇帝的手,眼淚掉下來。
太子亦垂淚。
皇后與太子妃此刻也來了。
皇后身後跟著三皇子,四皇子,還有三公主。
不到一會兒,楊大人,張大人,秦大人等幾位重臣也都到場,跪了一地。
很快,哭泣聲就越來越大。
皇后遠遠站著,看著那個即將死去的男人,她心中好似無悲亦無喜,多少年的恩怨終於消散了。
此刻,她也明白,她早已不愛這個人。
他的離去,她竟然覺得一陣輕鬆。
是啊,就讓他去陪伴胡貴妃罷。
皇后心想,不過是兩個可憐人。
她環顧四周,只是,在這世上,誰又不可憐?
皇后面如冰雪。
太子妃撫著肚子,只覺得不耐。
她一點兒不想為這個公公流眼淚,他這一個昏君,能做什麼,只知道為個寵妃不分是非,她恨透皇帝了。
太子妃咬了咬牙,拿起帕子假裝拭淚。
真不知道要站多久呢。
她的兒啊,在肚子裡一定要好好的,不能因為這個混賬東西而有什麼閃失!
這時候,皇太后開口了:「請諸位大人聽好,鄭隨你速速宣讀遺詔。」
鄭隨是新任的執筆太監,此時清清嗓子,打開一卷黃綾揭貼,喊道:「請皇太子趙佑棠接旨!」
太子從御榻旁站起,面對皇帝再次跪下來。
鄭隨不疾不徐的念道:「遺詔,於皇太子。朕不豫,太子繼朕登基。要依眾位重臣輔導,進學修德,用賢使能,無事怠荒,保守帝業。」
鄭隨念完,把卷軸遞到太子手裡,太子接住磕頭,站起來,回到皇太后身邊站好。
皇太后又叫鄭隨給幾位重臣念遺詔。
這些遺詔都是皇帝第一次病倒時,皇太后囑咐他寫下的,後來就一直放在皇太后身邊,寫給重臣的無非就是叫他們輔佐好年輕的新帝,鞏固皇圖。
幾位重臣聽完,也都應允。
皇帝一直掙扎了許久,此刻終於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一絲光明。
那光明越來越大,他看過去,胡貴妃就在前頭等著呢,她笑得那麼好看,皇帝迫不及待的就奔了過去。
眾人只見他在一陣強烈的抽搐之後,嘴角露出一抹笑,頭一歪,再沒了動靜。
朱太醫膝行上去一摸,面色沉痛的道:「皇上,駕崩了!」
眾人齊聲慟哭。
哭聲一直飄到宮外。
成泰三十九年九月十一,文宗帝駕崩。
舉國縞素,絳雲閣內也是一樣。
鍾嬤嬤每天都叮囑幾個宮人黃門,不得露出一點鮮艷的顏色,就是趙承衍穿的也是一色的白。
宮裡久不聞笑聲,馮憐容也不敢逗孩子了,就是這幾日心疼奶娘,每日要給孩子餵奶,還不得吃葷腥。
不過她這裡算好的,太子妃那兒才難熬。
皇帝一死,太子不說要守孝三年,半年總要的,可太子妃這會兒懷了孩子,六個月大了,哪日不要吃點葷菜,非得這時候,皇帝死了!太子妃恨得牙癢癢,可她也不能給人抓到把柄,只得偷偷吃一些。
幸好皇太后瞭解她的苦處,就算知道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要去梓宮哭靈,那是不能偷懶的。
文武百官,一連七日都要在會極門跪祭,別說她這個兒媳婦了,太子妃就很煩躁,原本她很擔心肚子裡的孩兒,根本也不出門,可現在還得每日去梓宮,加上她對皇帝本就厭惡,這心情就格外的不好。
李嬤嬤苦心勸她忍耐。
太子妃也沒法子,只得咬牙受著。
太子每日都去梓宮,如今朝政大事就先交給幾位大臣來管,然而這日,皇太后過來與他相商,說全權交給大臣不太合適,怕有變故,她希望太子可以請懷王入京,與大臣協理國家大事。
皇太后道:「你三叔總是自己人,現在也在路上了,哀家原本希望他能看到皇上最後一面,結果……」
原來皇太后早已有主張,既然人都來了,還要他表什麼態?
太 子點點頭說道:「父皇與三皇叔兄弟情深,如今未見到最後一面,實屬遺憾,」他頓一頓,出人意料的說道,「皇祖母,不如請二皇叔也入京罷,二皇叔在鞏昌府十 多年,從未回京,他為景國出生入死,此次來,皇祖母也該封賞於他,正好與三叔一起,可以分擔些事務,這樣孫兒就更加放心了。」
皇太后聽了,當真吃驚。
想當初,這孫兒還跟她提削藩的事情呢,這回竟然轉變了態度!


☆、第49章 藩王見藩王
皇太后自然高興:「只是你二叔有些遠,但也罷了,他們三兄弟十幾年未曾團聚,本是該……」她說著長歎一聲。
作為母親,最希望一家和睦,永不分離。
可偏偏身在皇家,弄得三個兒子天各一方,如今一個已離開人世。
現在叫肅王回京,梓宮在乾清宮停靈二十七日,興許還來得及送皇帝最後一程,也算是心懷安慰。
她採納了太子的意見,使人去鞏昌府。
嚴正與黃益三也在殿內,這會兒是忍了又忍,差點憋出內傷。
這一個懷王不說,還要加一個肅王,殿下這算是瘋了不成?萬一中間出點兒事,那如何是好?
可他們兩個人,一個都不敢先開口,只互相擠眼睛示意。
嚴正:你說啊。
黃益三:不怕死你說啊!
嚴正:我怕死啊!
黃益三:我也怕死。
兩個人後來用眼睛講了半天,一個都沒開口,默默地立在太子後面。
只有太子自己清楚他在做什麼。
皇太后不忘懷王,既然想請他入京參與政事,他不如順水推舟,索性就叫了肅王來,要熱鬧,一起熱鬧,熱鬧。
太子眼觀鼻,鼻觀心的繼續守靈。
他這邊安安靜靜的,太子妃倒是急得團團轉。
她來到乾清宮,想與太子說上兩句。
結果還未開口呢,太子道:「這幾日辛苦你了,你懷了孩子還日日前來,已算盡孝。皇祖母,母后那裡,我自會去說,你回去好好養胎,這幾個月大意不得,別的就不要操心了。」
說到最後一句,太子加重了語氣。
太子妃心裡咯登一聲,很顯然,太子知道她要說什麼。
李嬤嬤忙就在旁邊拉她衣袖。
太子妃駐足片刻,總算忍了回去,謝過太子就回東宮內殿。
可是她還是很心慌,懷王心機深沉不說,肅王天生神力,都是個危險人物,如今一下子齊聚京城,還能得了?
別說,他們還要掌權呢。
李嬤嬤倒是看得清楚,說道:「娘娘別怕,如今遺詔都已經當著眾位重臣的面念過了,還能改了不成?娘娘,你要記得,太后娘娘現在還是站在殿下這一邊的。」
所以即便兩個兒子前來,除了領兵造反外,要想以光明正大的理由爭奪皇位,怎麼也不可能。
太子妃低頭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摸摸肚子道:「當務之急,這胎兒確實不能出任何差錯。」她說到孩子,滿臉的歡喜。
希望這孩子真能遂了她的意了!
將來她當上皇后,更是名正言順。
過了幾日,懷王一家就到京,先就在梓宮前痛哭一場。
「上回來皇上身體還算健壯,怎麼就,」懷王哽咽,「早知如此,我該多陪大哥幾日,如今竟是陰陽兩隔。」
皇太后歎口氣道:「天有不測風雲,總是意料不到的,我原也想讓你早些來,見見皇上,結果還是晚了。不過現佑棠要守孝,不便處理國事,你既來了,便留在京城,代為處理。」
懷王一驚:「這如何是好?只怕文武百官……」
「又有什麼,這景國本就是趙家的,你也是趙家的子孫,他們若有異議,儘管來與我來說!」
皇太后也是煩透了這一幫子大臣,總是揪著皇家的家事。
懷王遲疑。
懷王妃勸道:「皇上駕崩,對殿下也是不小的打擊,你作為三叔,就當是幫幫佑棠,等半年過了,咱們就回華津去。」
皇太后點點頭:「是這個理兒,再過段時間,你二哥也應該到京了。」
懷王愣了一下,但隨即又感慨道:「我與二哥已經有十幾年未曾見面了!倒不知道他現在如何呢。」
皇太后唏噓,她何嘗不是。
只不過她這二兒子,個性不似懷王這般柔和,年少時,就有些肆無忌憚,也就先帝喜歡他,說他率真豪爽,勇猛威武,皇太后歎了口氣,這些年未見,也不知脾氣變好了沒有。
但到底是她的親生兒子,歲月把好些不快都抹去了,剩下的,更多的則是思念。
肅王此刻正在路上,他日夜奔波,已經走完了一大半的路程。
身邊心腹戚令淞打馬上來,輕聲道:「殿下此行,一定要慎重。」
肅王一聲大笑:「本藩怕什麼,那小兒還能抓了我不成?本藩在鞏昌府待了這些年,也該出來透透氣了。」
戚令淞道:「不是說懷王也在嗎?」
肅王又是大笑:「正是他在,本藩才要去啊!十幾年未見,正是要敘敘兄弟情,只可惜我這大哥命短,竟然這會兒就沒了。」
戚令淞抽了下嘴角,真是擔心萬分。
這天不怕地不怕,在鞏昌府稱王稱霸的肅王,到了京城到底會激起多少風浪,萬一……他不敢想下去。
現在唯一慶幸的是,肅王沒有說帶齊兵馬,這次入京,只帶了十幾車的特產還有一百近衛。
車隊快速往前奔馳,捲起了陣陣煙浪。
懷王這會兒已經開始早朝,雖然百官都有不滿,可現在乃非常時期,太子確實要守孝,皇太后又親自下令,一時倒不好太過反對。
楊大人走出金鑾殿時,便與禮部尚書張大人商議。
「等再過上一個月,該給殿下上《勸進儀注》了。」
這勸進儀注,意思是勸太子早日登基,歷來老皇帝駕崩,一般都是要走這個流程的,通常都是大臣們勸,然後太子表示還要守孝,大臣們繼續勸,來回幾次,太子勉為其難登基,這便算是合宜了。
張大人道:「一個月是不是短了點兒?」
楊大人咳嗽幾聲,皺眉道:「此一時彼一時,殿下還是早日登基的好。」
上頭有皇太后,旁邊又有皇叔,現懷王還來京了,怎麼看都不是好事兒,作為大臣,原本的職責也是讓景國安穩,天下太平。
他們可不希望起什麼紛爭,更何況,這太子也是他們齊力才得以立下來的。
張大人沉吟片刻,點點頭:「就聽您的。」
兩人說著就往前走了。
到得九月底,肅王終於到達京城。
他一來就去了乾清宮。
太子見到他,微微一怔。
當年肅王回京,他還年幼,一點兒也記不得肅王的樣子,今日一見,讓他大大吃驚,實在是與懷王大不相像。
懷王儒雅溫和,叫人覺得如沐春風,這肅王卻是凶神惡煞,渾身透著煞氣,太子心想,難怪沙場上得意,像是天生如此。
他來見過肅王。
肅王瞧他一眼,挑眉笑道:「當日小兒,竟長那麼大了!」他湊近看看,驚訝,「竟是像我父皇呢!」
他對父皇格外敬重,也格外依戀,一下對太子就有了幾分喜愛。
嚴正跟黃益三卻是白了臉色。
他們這主子可是太子啊,將來的帝王,結果肅王一來,竟然稱呼他為小兒,說話如此隨意。
實在叫他們驚恐。
這是不把太子放在眼裡了?
太子神色淡淡,不以為意,只道:「早聽聞二叔神武,今日一見,比侄兒想像中更甚,二叔,」他手一拱,「請見過父皇。」
肅王頓足。
他朝梓宮看了一眼。
原本他來乾清宮,一開始便應該如懷王一樣,哭泣一番,可肅王並沒有,他神色自若,內心想什麼,臉上便是什麼。
太子看著他,心裡卻有幾分佩服。
世人有幾人能做到如此?
雖則狂妄,卻很真實。
原來他的二叔是這樣的人。
肅王沉默會兒,朝梓宮跪下,叩拜後便站起來了,他朝太子看一眼,見他仍是很平靜,沒有害怕,也沒有不喜,不由挑了挑眉道:「你不像你父皇。」
他這大哥從小就害怕他,一直生活在父親母親的羽翼之下,不似他。
他年紀輕輕就已經立下戰功,為景國四處征戰。
捫心自問,他的大哥坐上皇帝的位置,他並不服氣。
肅王伸手拍拍太子的肩膀:「我這就去見母后,稍後咱們叔侄再好好說話。」
太子點點頭。
肅王大踏步就走了。
皇太后那兒,懷王也在。
肅王一進去就笑道:「母后,三弟,真是久違了!」
皇太后聽到他這聲音,眼睛就是一紅:「煥兒!」
懷王上前幾步,握住肅王的手:「二哥,確實是好久未見了,二哥別來無恙?」
兩個人不過相差五年,肅王卻比懷王年老多了,懷王看起來還是很年輕,頂多三十幾,肅王笑笑:「看來華津府比鞏昌府還是好多了。」
懷王一怔,慢慢鬆開手。
肅王看看他,一撩袍子坐下道:「母后,皇上到底是怎麼駕崩的?我這身體都好的很,皇上養尊處優的,如何突然就沒了?」
皇太后微微皺眉:「還能如何,人的生死,誰能想得到,皇上原本身體也弱一些。」
肅王嗯了一聲:「現在是三弟在暫代皇上?」
他說話從來都是單刀直入。
懷王道:「你現來了,便與我一起,本來母后叫你來,也是這個意思。」
肅王嘴角挑了挑:「也好。」
看著他這笑容,懷王不知為何,忽然產生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藩王的自稱,王爺就不用了,據說是滿清才有的,所以我現稱為殿下,或者某藩殿下,還說可以叫大王的,有瞭解的童鞋可以說說~~~


☆、第50章 登基
肅王一來,這文武百官又是一陣不滿。
一個不夠,還來一個。
皇太后到底在想什麼?
不過他們都沒有輕舉妄動。
在先帝執掌景國這三十來年裡,政治清明,國泰民安,與這些大臣是脫不了干係的,他們當然也懂得審時度勢,太子一個月後即將登基,在這段期間,誰也不想出任何意外,就先看看兩個藩王會做出什麼。
一眾大臣都很默契。
誰知道肅王當日一上早朝,就在龍椅上坐了坐,底下百官心頭俱震,就是懷王都嚇一跳,趕緊示意肅王下來。
肅王摸了摸把柄才立起身。
果然龍椅的滋味不錯,難怪為此,歷代的皇家子弟為爭這一個位置,都不擇手段,骨肉相殘。
肅王看懷王一眼,眼眸瞇了瞇。
懷王被他看得心驚肉跳。
很快他就發現肅王要做什麼了。
臣子們的建議,但凡他同意的,肅王就不同意,但凡他不同意的,肅王都同意,弄得朝堂上雞飛狗跳。
懷王一向重視臉面,當即就宣佈退朝,他覺得再這樣下去,恐怕他們兄弟兩個會淪為笑柄,還如何替代太子處理國事?
可一旦從金鑾殿出來,懷王這臉就沉了。
「不知二哥此舉為何?」懷王斥道,「關乎社稷大事,不是兒戲,二哥豈能跟孩兒般,只為與我作對?」
肅王笑了,挑眉道:「既是社稷重要,那麼三弟,我既然來了,你還是回你的華津府罷!」
懷王面色頓變,他勉強穩住沒有發作:「二哥此話何意?」
「一山不容二虎,別無他意!」肅王倨傲的道,「你今日就收拾下回華津。」
懷王氣得笑了,淡淡道:「原是母后要見我,二哥說這話,未免可笑,二哥不妨去與母后說罷。」
肅王不屑:「沒想到三弟你真沒長進,幾歲的人了,還依仗母親呢!你當自己仍是吃奶的娃兒?」
懷王一張臉通紅,憤怒的拂袖走了。
肅王看著他背影,冷冷笑了笑。
嚴正很快就去稟告太子。
太子神色古怪。
他早就對這兄弟二人的關係頗為好奇,不,嚴格些來說,是那母子三人,只因懷王常來京城,而肅王從來不來。
雖說遠是遠了一些,可要見一面,並不是難事。
如今看來,其中必有蹊蹺。
他想了一想,跟嚴正道:「你派人與余石說,叫他去找王大人,朝堂之事不可拖延,總要有個決議,一切都聽肅王的。」
嚴正忙就去了。
卻說懷王被肅王氣得不輕,本是想與皇太后去訴苦,結果想到肅王說他是吃奶的,這心裡就過不去。
懷王妃安慰他道:「二哥是個粗人,你何必與他計較?只把該做的做好便是,總歸不能白來一趟。」
懷王想了想,點點頭。
結果第二日去朝堂,肅王仍是這麼幹,不止肅王,底下重臣也一般,只要出了爭議,一概都支持肅王,懷王這臉丟的不輕。
好不容易挨到退朝,懷王就去收拾行李。
皇太后得知,召他去見。
懷王道:「有二哥在就行了,兒子實在幫不上什麼。」
皇太后最疼他,這回叫他回京,也是想借此機會,以後讓懷王留在京城,誰想到肅王一來,兄弟兩個竟然會鬧起來。
「我去與煥兒說說。」
「不必了。」懷王道,「母后,若不是您的意思,孩兒原本也不想來,如今見母后身體安康,孩兒也心滿意足了。」
皇太后挽留:「再怎麼說,也得等到皇上下葬罷?」
懷王便不說話了。
皇太后道:「你再等幾日。」
懷王這次沒有拒絕。
皇太后又去找肅王說話,肅王仍是我行我素,皇太后氣得恨不得趕他回去,只熬到皇帝下葬之日,一眾人去送靈。
聲勢浩大,跟去的宮人黃門都不少,一下子覺得空了許多。
馮憐容很久不見太子,也是擔心他,鍾嬤嬤叫大李來。
大李道:「奴婢去看過了,殿下就是瘦了一些,人還是很精神的。」
馮憐容點點頭,又問:「肅王還在的罷?」
「在的,奴婢瞧見就立在殿下右側。」
馮憐容鬆了口氣。
當年懷王監國,太子一直臥病在床,還差點中毒,幸好他謹慎,身邊的人都是心腹,才沒有讓別人有機可趁。就是沒找到幕後主凶,甚至是下毒之人也沒見到臉,什麼蛛絲馬跡都沒有。
皇太后震怒,進而懷疑到懷王身上,懷王只得小心從事,未免束手束腳。
這時候,肅王來了,這肅王好像天生跟懷王是對頭一樣,也不知為何,反正他一來就亂了套了。
馮憐容想著,瞧瞧鍾嬤嬤,問道:「嬤嬤可知道肅王的事情?」
鍾嬤嬤跟肅王的年紀差不多,她很小就被選入宮,也是經歷過兩朝的人,只不過當時實在太年輕,鍾嬤嬤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肅王好似是為哪件事惹得先帝不快,才被封到鞏昌府的。」
鞏昌府比起華津府,那是差多了。
「是哪件事啊?」馮憐容問。
鍾嬤嬤搖頭:「奴婢真不知。」
其實這事兒也是她聽別人說的,而那別人對來龍去脈也一樣不清楚。
馮憐容心知也問不出來,只得罷了。
等皇帝梓宮一入皇陵,哭靈就不必了,只太子還得守孝,每日粗茶淡飯,至於懷王,雖有皇太后挽留,可懷王臉面下不來,他不似肅王,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沒過兩日,就回了華津府。
現在是肅王監國。
這肅王非同常人,他原本覺得做皇帝應該挺有意思的,號令天下莫有不從,結果假皇帝做了幾日,甩手不幹了。
「痛快是痛快,可實在麻煩,還不如在鞏昌府呢,這些大臣每日在耳邊囉嗦,老子恨不得把他們嘴巴給封了!」肅王土大王做慣了,這裡卻一應講規矩。
戚令淞嘴角直抽,忙勸道:「可殿下把懷王趕走了,不得好好接手?」
肅王想了想,回正殿去看太子。
太子穿一身素白夾袍,正在看書,見到他來,站起來相迎。
肅王上下打量他,點點頭道:「坐罷,不必拘束。」
嚴正嘴角一抽。
到底誰該拘束啊?竟然跟未來的帝王這麼說話!
太子道:「聽聞二叔做事很是直爽。」
肅王哈哈笑起來:「啊,是不是那些臣子罵過本王了?」
太子默認,但很認真的道:「侄兒很感激二叔能在此刻前來。」
「哦?」肅王看著他,嘴角挑了挑道,「聽母后說,原本就是你的建議,我說呢,她何時會想到本王這個兒子了。」
太子聽得出裡面的怨念,他想了一想道:「不知二叔可願留在京城?侄兒還年輕,很多事情需要二叔的輔佐。」
肅王一怔。
想當初,不管是先帝,還是皇太后,皇帝,都對他很是忌憚,恨不得他永不回京城,沒想到這個侄兒的想法與眾不同。
他笑了笑道:「你可知你皇祖母怎麼想的?」
「侄兒知道。」
「那你還留我?」
太子緩緩道:「二叔只要願意,在過去這些年,隨時都可以回來,可是二叔沒有。如今侄兒相邀,二叔也不願嗎?」
肅王默然。
京城是他的傷心地,當年被父皇冤枉,被兄弟陷害,使得他遠離京城,要說這帝王之位,當年他也是垂涎的,可事過境遷,他早已不在意了,不然以他的脾氣,謀反不過是瞬間的事情。
太子這段時間,早已召見過宮中舊人瞭解實情,對肅王算是有個了一個認識,這才大膽一試。
結果如他所料,肅王不是貪圖權勢之人。
即便是在監國時,他亦沒有耐心,也沒有野心。
看來當年皇祖父的眼光還是對的,他這二叔並不合適做皇帝,他在遠方的藩地,反而會更加好一些,也能發揮他的特才。
肅王歎口氣:「此次來一趟京城,也算故地重遊,可要留在這兒,我並不喜歡。」他拍拍太子肩膀,「我看你還是早日登基罷,這勞什子守孝也夠了,那些麻煩事還得你自個兒來處理,我擇日就回鞏昌府。」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太子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肅王一走,各路大臣紛紛上勸進表,叫太子登基,皇太后這會兒也是頭疼,兩個兒子急匆匆而來,急匆匆走了,國不可無君,皇太后對太子守孝期短的事情,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麼兩三回之後,太子終於答應登基。
這時候,也到十月底了。
欽天監已經選出吉日,在十月二十八,太子趙佑棠舉行了隆重的登基典禮,他派出三位官員前往南北郊,太廟,社稷壇祭告,其中一位就是永嘉公主的駙馬韓國公世子周少君。
祭告受命後,趙佑棠換上袞冕祗告天地以及列祖列宗,一應大禮完畢。
他登上中極殿,在一片山呼萬歲以及朝樂中,接受百官朝拜,並昭告天下,明年為天紀元年。
他俯瞰眾生,像是站在高山之巔。
他趙佑棠的時代,終於來臨了。


☆、第51章 挽留
根據慣例,皇帝登基,便入住乾清宮。
趙佑棠此刻已是乾清宮的主人。
在登基那日,他便大赦天下,這幾日,為解決早前守孝時候堆積下來的事情,夜以繼日的召見大臣。
直到半個月之後,才算輕鬆一些。
十一月二十日,他尊奉皇太后陳氏為太皇太后,皇后江氏為皇太后。
太皇太后見他孝順,笑著道:「你母妃也該追封一下了,你母后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不然當年也不會讓你常見她的。」
趙佑棠領情。
太皇太后又道:「那立後,你打算挑在哪一日?」
「欽天監已經擇日,在二十六。」
太皇太后很滿意:「你樣樣都不要我操心,如今做了皇上,哀家這心裡也欣慰,景國必將會更加強盛。」
趙佑棠笑笑:「也多謝皇祖母這些年的扶持。」
太皇太后點點頭,見他這孫兒當上皇帝了也仍是一如當初,既不傲慢,也不卑微,她原也是看中他這一點,才一直沒有動搖。
她又囑咐幾句,這才告辭走了。
聽說馬上就要立自己為皇后,太子妃歡喜的,前些時間她還擔心這擔心那的,誰想到一帆風順,什麼都沒有發生,她這後位也是穩當的,太子妃真是晚上做夢都要笑醒。
「嬤嬤,你快去看看常服做好沒有?」
李嬤嬤剛要去,尚服局就派人捧了八套衣服過來。
常服有,朝服也有,一色的正紅,全部繡有金織鳳紋,華貴非常,太子妃上去看了看,摸著肚子直笑。
「我這孩兒也安康呢,朱太醫說肯定能順利生下來的。」太子妃這一刻覺得人生了無遺憾。
李嬤嬤也替她高興。
太子妃笑了會兒,忽然道:「不知道皇上給兩位貴人晉封什麼呢?」她問李嬤嬤,「皇上一直未去看馮貴人?」
「皇上日理萬機,確實沒有。」李嬤嬤回道。
太子妃輕笑一聲:「皇上雄心壯志,本也不是留戀胭脂堆的人,不過馮貴人撫育著皇上的孩兒呢,皇上總該去看看。」
她打算見到皇帝時,要勸一勸他。
結果晚上沒等到,一問,趙佑棠去絳雲閣了。
太子妃挑眉:「看來也不用我勸了,皇上還是記掛孩子的。」
她摸摸肚子,等到這一個生下來,也一樣會受到皇帝的喜愛,到時候,看他還有多少時間分去那裡呢!
趙佑棠此刻正走在路上。
距離他上回去絳雲閣,已經有三個多月。
守孝不說,後來每回他想去的時候,總是有事情來阻擋,一下子竟耽擱了那麼久,而期間,馮憐容一點消息都沒有。
要不是他常派黃益三問問大李,真當她要消失了。
對此,趙佑棠的心情也挺複雜的。
若是換作別的像馮憐容那麼受寵的貴人,他現在當了皇帝,怎麼也得抓抓緊,她倒是好,像是全無關係。
他大踏步走入殿內。
馮憐容正抱著趙承衍玩,現在趙承衍快有十個月大了,可好玩呢,放在床上,自己能翻來翻去的。
力氣也大,上回給他一個小銅鏡,他拿著玩,啪的一下甩在鍾嬤嬤的臉上,鍾嬤嬤第二日,眼睛烏青烏青的,後來她就再不敢給他拿稍許重的東西了。
「叫爹爹啊。」馮憐容又在逗他。
趙承衍笑嘻嘻道:「爹,爹!」
聲音很是清晰。
馮憐容哈哈笑起來:「叫娘。」
「娘。」
「叫祖母。」
「祖,祖……」
趙承衍說不清楚了,他說相同的字很順溜,但兩個不一樣的字,就有點兒難,這祖母,曾祖母,她教了好久,他還是沒學全。
「叫爹。」馮憐容又道。
結果趙承衍還沒開口,趙佑棠在門外喝道:「你當是訓八哥呢!」
門外立刻跪了一地。
馮憐容聽到這聲音,心頭一震,本想走過去瞧瞧他,可是卻怎麼也邁不動,好像雙腿灌了鉛似的。
趙佑棠一步跨入,看著對面的馮憐容。
她抱著孩兒傻乎乎的立著,竟然都忘了向他行禮。
趙佑棠皺了皺眉。
馮憐容的眼睛瞅著他,一時酸甜苦辣全部湧上來,她的眼淚忍不住就嘩啦嘩啦的往下掉。
這一個多月,她恨不得就跑出去見見他,可是,她沒有。
趙佑棠不是太子,他是皇帝了。
他還會是那個對她親切,寵愛她的人嗎?
馮憐容很怕,她只敢在這裡等,等他來見她。
現在,他還是來了。
馮憐容哭得更凶。
趙佑棠本想斥責她幾句的,哪裡有人像她這麼失儀,見到皇帝只知道哭,什麼都忘記了,可是,他的心卻軟成了一團。
因為她是想他的。
所以她才會失態,裡面並沒有一分的假。
他歎一聲,上去把她跟孩兒摟在懷裡道:「你怎麼還是這麼傻呢,以後要做貴妃了,成什麼樣子?」
馮憐容也聽不到什麼貴妃,只知道埋在他懷裡哭,聞著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好像失去的東西又重新回來了一樣。
原來他是真的對自己好呢,不管是做太子,還是做皇帝。
倒是屋裡眾人都歡喜的露出笑容。
自家主子要做貴妃了啊!
趙承衍給擠在中間,憋氣的要死,兩隻小胖手忽然就伸出來,拍在趙佑棠的臉上。
趙佑棠放開馮憐容,看著自己的兒子:「好久不見,你就打爹爹呢?」
馮憐容嚇一跳,連忙抓住趙承衍的手,說道:「小羊,快叫爹爹啊,這回爹爹真來了,你看看。」
趙承衍歪著腦袋打量自己的爹,嘻嘻一笑道:「爹,爹。」
趙佑棠驚歎,真聽話呀!
「你叫他喊什麼,他就喊什麼?」他問。
「嗯,除了祖母,曾祖母這種不太好說的,他學不全。」馮憐容得意,「早說咱們一家都是聰明人了。」
她臉上還滿是眼淚呢,這會兒又笑,趙佑棠看不下去,抽出綢巾給她擦了擦:「都是做娘的人了,一驚一乍的。」
馮憐容抬起眼瞧瞧他,他修眉挺鼻,一雙眼睛光華閃耀,仍是俊美的不可方物,只是比起以往,像是更多了一些自信。
但是,印象中的冷厲並沒有。
他看著自己的時候,是溫柔的。
馮憐容越看越是高興,把臉蛋往他手上蹭,趙佑棠立時無言,眉頭一皺把綢巾塞她手裡:「自己擦!」
還是沒臉沒皮的樣子,上回擦個藥膏也是。
真當自己喜歡給她擦呢?
馮憐容撅撅嘴。
趙佑棠坐下來,叫眾人都起身。
馮憐容才發現自己剛才沒有請安啊,她想了想,可現在跪下好像又很突然的,算了,不跪了,下回再說。
趙佑棠看她一眼:「你也坐罷。」
馮憐容見他像是有話交代,便叫鍾嬤嬤抱走趙承衍,坐在他右下側。
趙佑棠道:「過幾日立後,你這該冊封的也冊封了,以後住哪兒,想過沒有?」
馮憐容發怔,有點兒聽不懂。
她不是好好的住絳雲閣麼,怎麼還要問住哪兒呢。
鍾嬤嬤在旁邊聽著,心花怒放,又急得差點踹馮憐容一腳,她大著膽子道:「主子,皇上是問主子晉封為貴妃之後住哪兒。」
「貴妃?」馮憐容眨巴著眼睛,驚訝道,「皇上,妾身要做貴妃了啊?」
感情剛才他第一句,她完全沒聽清。
趙佑棠氣得,恨不得還是給她當貴人。
反正看她當個貴人很自在啊,一點兒沒想過別的。
看趙佑棠這表情,馮憐容忙道:「妾身錯了,只是,妾身也不知道,妾身沒想這麼多呢,這宮裡好多殿……」
趙佑棠拿手捏了捏眉心:「那你好好想一想。」
他站起來。
馮憐容也跟著站起來:「皇上,您這就要走了?」
趙佑棠嗯了一聲。
馮憐容急得,好不容易見他一下,怎麼這樣,就抱了一下,別的什麼都沒有,剛才還覺得他對自己不錯呢,原來都是假的。
看來他也不太喜歡自己了。
馮憐容想到這兒,又覺得傷心,躬身道:「妾身送皇上。」
趙佑棠嘴角抽了抽。
沒得救了,他這貴人。
挽留一下自己會死嘛!
他立直身子,板著臉道:「把孩兒抱來給我看看。」
臨走時,再看一下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鍾嬤嬤把孩子抱來,馮憐容也站在旁邊。
趙佑棠卻只看她,她也看趙佑棠,眼睛裡有委屈,有傷心,也有留戀,可是她就是什麼都不說。
趙佑棠恨得,一低頭就咬住了她的嘴唇。
馮憐容一聲輕呼。
鍾嬤嬤趕緊抱著孩子走了。
他這突然的襲擊,叫馮憐容渾身軟了,趙佑棠伸手托住她後背,她才沒有一路滑下去,他吻得很重,也有點兒野蠻,啃咬著她的嘴唇,吸著她的舌,好像就要把她就此吞噬了一般。
馮憐容心跳的亂七八糟,有種要昏眩的感覺。
可是只覺得好幸福,心想,哪怕就被他這樣親死了,也是值得的。
她踮起腳,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他後來放開了,她自個兒又送進去,整個人就跟膏藥似的貼在他身上。
趙佑棠手一伸,就把她橫抱了起來。
走進裡間,把她往床上一扔。


☆、第52章 延祺宮
因是暖閣,屋裡一點不冷,馮憐容腦袋摔在被子上,還沒回過神,趙佑棠也上來了,把她整個壓在身下。
馮憐容的身子微顫,有些興奮,也有些顧慮。
可是她沒法想太多,她太渴望他了,他既然來了,也沒打算走,她自然不會推開他。
馮憐容頭一抬,主動就親上了他的嘴唇,兩隻手也沒閒著,給他解腰帶。
趙佑棠抓住她的手,聲音微啞的道:「剛才不是還要送朕走?」
馮憐容頭一次那麼近的聽他說朕這個字,她的小心肝又撲騰跳起來,覺得他自稱朕的時候好叫人心動。
她眨了眨眼睛道:「那時以為皇上真的要走呢。」
趙佑棠冷哼一聲:「朕說走,你就讓朕走?」
馮憐容心想,奇怪了,難道他走,她還有膽子攔著不給?
她算什麼呀。
趙佑棠看她一臉疑惑的表情,也是不太明白她的想法。
平時與他在一起明明挺膽大的,怎麼在他來不來,走不走的事情上面那麼拘泥,非得還要他主動。
他伸手抬起她下頜:「朕要不記得你了,看你以後如何。」
馮憐容一怔。
只瞬時過後,她的心就像被細小的針尖刺了一般疼痛。
看她臉色發白,趙佑棠眸色也暗沉下來,可他沒有撒手,還是捏著她下頜,眼睛緊緊盯著她。
馮憐容嫣紅的嘴唇微張,有些透不過氣。
那六年的回憶正如潮水般湧過來,淹沒她。
那六年,她是沒有得寵的,期間如何過來,她記得太清楚了,正因為愛著他,她才痛苦,所以這一世,她不想再走那條老路。
可偏偏,他又看上她了。
這兩年寵著她,她像是飛上了天。
然而,她心裡清楚。
這種愛是不能到頭的,誰讓他注定是皇帝呢。
只是她沒料到,不得寵,她傷心難過,得寵了,好似也不會叫她有多痛快,她只是不去想它。
把這些事情深深埋在心裡,不去解開它。
結果,他非要說這一句。
馮憐容的眼睛慢慢起了水霧,輕聲道:「皇上記得妾身,那妾身自是高興,可皇上若不記得,妾身也挺滿足的,妾身就跟園子裡的花兒一樣,開過,亦結過果實了。」
遺憾是有,可也就這樣了。
她這輩子,被他喜歡過,生了他的孩子,似乎也不該再多求什麼。
趙佑棠的手慢慢鬆開。
他原本只是逗她的,誰想到她竟說這些。
他突然就很惱火,訓斥道:「朕就算不記得你,還有孩兒呢,你當這兒光有你?你腦袋怎麼長的?」
還說什麼不記得她,她就跟園子裡的花一樣,她是花嗎,她可是人,還是他孩子的娘!
馮憐容掏心掏肺一句話,反而遭來平白無故的斥責,她委屈的道:「妾身說的是真的,將來皇上還有三宮六院呢,就算不記得……」
趙佑棠見她還要胡說八道,索性就把她的嘴給堵上了。
這一回合,兩人好久沒說成話。
光在動了。
等到天漆黑,快要戌時了,趙佑棠才放過她。
馮憐容渾身上下幾乎沒個白淨的地方了,她躲在被子裡,氣憤的道:「你給我弄這麼多紅印子,我怎麼好去洗澡了。」
趙佑棠冷笑,關他什麼事,叫她瞎說!
等到他衣服都穿好了,馮憐容還是不出來。
趙佑棠吩咐鍾嬤嬤:「給你們家主子洗一洗。」
馮憐容死不出來。
鍾嬤嬤也是無言了,哄道:「這會兒不洗,一會更冷呢,再說啊主子,今兒不洗,這明兒也得洗罷?」
馮憐容想想這淤紅幾天也消不掉,只得爬起來。
等泡到浴桶裡,寶蘭把她披的薄被一拿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她跟珠蘭的臉通紅。
鍾嬤嬤剛才就奇怪馮憐容幹什麼不洗,這會兒進來一看,也是老臉一紅,看來皇上是憋了好久,全都發洩在自家主子身上了。
「哎呦,一會兒得拿祛瘀膏塗塗。」鍾嬤嬤心疼,雖然不重,但估計也有點兒疼的,皇上怎麼不知道憐香惜玉啊。
馮憐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她這種主子,什麼都瞞不過宮人的,只得認命。
馮憐容一頓澡洗了半天,回來一看,趙佑棠還在呢,正坐在桌邊,這桌上已經擺好菜了,看來得在這兒吃。
馮憐容頭髮還未干,披在身上,剛剛洗浴過,臉蛋清清爽爽的,就是看到趙佑棠,眼色很複雜。
有點兒害羞,有點兒生氣,有點兒無奈。
趙佑棠打量她一眼道:「過來吃飯。」
馮憐容慢吞吞坐過去。
趙佑棠先吃起來。
馮憐容夾了一筷子往嘴裡塞,結果就發出絲的一聲。
她的嘴剛才破了,這會兒正好碰到傷口。
趙佑棠側頭看她一眼,她嘴唇微腫,但是顏色特別好看,他才發現,怪不得自己挺喜歡親她的,她嘴唇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花瓣一樣柔美。
他拿起調羹給她道:「用這個,吃些軟的。」
馮憐容接過來,只見這調羹格外精美,不止是銀的,把柄還包了金,上頭一圈龍紋,她好奇的道:「這是皇上的啊,不是妾身這兒的,難怪樣子都不一樣。」
趙佑棠看她又笑嘻嘻的吃了。
原先看她是傷心來得快,高興也來得快。
可是今日一番話,倒叫他有些改觀。
她也並非真的那麼無憂無慮。
只不過,那些憂愁卻是他帶給她的。
馮憐容吃完,把調羹給他。
趙佑棠淡淡道:「就放這兒罷,看你用著挺喜歡。」又叫俞氏把趙承衍抱來給他看看,等到趙承衍喊了幾聲爹爹,他才走了。
馮憐容送他門口。
夜色裡,趙佑棠看著她,想到了好些他與她的事情。
他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臉,她光滑柔嫩的皮膚很是讓人舒服。
馮憐容順著他掌心蹭了又蹭。
趙佑棠看她跟小貓似的依戀自己,不由得又想到她之前說的話。
說什麼滿足,騙誰呢,也就騙騙她自己。
「住哪處宮殿,你這兩日盡快選好了。」他叮囑,選定了,還得到處修葺一下,也是需要時間的。
馮憐容點點頭。
趙佑棠就走了。
馮憐容立在門口,好一會兒才回去。
鍾嬤嬤很積極的就要給她挑選住處。
現在太子是皇帝了,她們這些側室自然就不住在東宮了,全部都要搬遷,這乾清宮旁邊可是有好幾處殿宇。
一大早起來,鍾嬤嬤就給馮憐容看。
「這坤寧宮是給皇后娘娘住的,這東邊有瓊玉宮,有延祺宮,有長春宮……」她說到這兒,頓了頓,胡貴妃雖然長年得寵,住了長春宮,可結局不好啊,自家主子可不能住那兒,鍾嬤嬤道,「長春宮就算了,主子看西邊,又有玉翠宮,凝香宮,永華宮……」
馮憐容仔細想了會兒,她對那幾處宮殿還是有印象的,就是不太熟悉,不過這凝香宮裡的傾雲閣,卻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當時,孫秀就住在她隔壁的雪舞閣。
所以,凝香宮她肯定不想住那兒了,她不想老是記起過去的事情。
「要不就玉翠宮罷。」馮憐容道,她瞅瞅鍾嬤嬤,「不過我這真要被封貴妃,會不會也不好?」
鍾嬤嬤道:「怎麼不好,主子,你給皇上生了兒子的,又是潛邸老人了,位份高一點又如何,難道還要被以後選入宮的欺負不成?」
馮憐容只是覺得一下子太高,有點兒承受不住。
鍾嬤嬤又道:「玉翠宮不好,太遠了。」
馮憐容這回卻堅持:「就這個,挺好的,名字也好聽不是?」皇上給封貴妃,那是好意,她當時見到他頭腦糊塗也沒想到拒絕,現在選住的地方,她還是小心些。
兩個人這就定了。
鍾嬤嬤叫大李去與趙佑棠身邊的黃門說。
大李很快就找到嚴正。
「咱們主子選了玉翠宮。」大李道。
嚴正聽了,眉頭挑了挑。
大李道:「怎麼?莫非選的不好?」
「這玉翠宮哪兒好了,比起其他宮,有點兒偏,太陽也不太好呢,好幾年沒人住了,恐怕一股子霉氣。」
大李歎口氣:「這也沒法子不是,咱們主子馬上就要成貴妃了啊。」
他在宮裡也幾年了,哪裡不知道其中的厲害。
嚴正想想也是,等到趙佑棠得空,他就去告訴了。
趙佑棠聽說馮憐容選了玉翠宮,臉色就有點兒陰。
專門讓她自己選,不就是讓她挑個喜歡的嗎,大的,瞧著順眼的,以後得一直住在那裡,結果她倒好,專挑不好的地方!
趙佑棠道:「去派人把延祺宮收拾收拾。」
嚴正忙答應一聲。
這延祺宮可是一處好宮殿,往常也是諸位貴妃住過的,僅次於長春宮,不過既然馮貴人馬上要晉封貴妃了,住那兒也算合宜。
見嚴正要走。
趙佑棠叫住他:「殿裡有什麼,你回頭列個單子給朕。」
嚴正應聲而走。
到二十六日,太子妃方嫣被冊立為皇后,移居坤寧宮,當日,趙佑棠便攜方嫣去太皇太后,皇太后處拜見,方嫣此後正式以皇后的身份掌管後宮。
下午,趙佑棠便與她商量冊封兩位貴人的事情。
聽說馮憐容要被晉封為貴妃,方嫣臉色頓變。


☆、第53章 貴妃
這一下跳了多少級啊!
從貴人到貴妃,方嫣在心裡數了數,得有六個品級。
方嫣很不高興,原來傳言是真的,她皺眉道:「皇上,這是不是太過高了?馮貴人雖說一早就跟了皇上,但也不過在宮中兩年罷了。」
「她給朕生了兒子。」趙佑棠早就決定的事情,並不想多言,「孫貴人晉封為婕妤,朕已著禮部辦理,過兩日冊封。」他低頭看看方嫣的肚子,又柔聲道,「過一個多月,咱們的孩兒也該出生了,你要小心些,切莫為些小事動了胎氣。」
方嫣聽他提起孩子,果然也不敢生氣。
只到底心有不甘。
「不知太皇太后那兒,可曾同意?」
趙佑棠道:「皇祖母只關心立後一事,這些你我商量便是。」
方嫣咬了咬嘴唇。
什麼商量,明明就是他說了算!
「皇上,您莫要忘了胡貴妃的事情,自古帝王偏寵妃嬪,常禍起蕭牆,亡國也不是沒有。皇上,馮貴人絕當不得貴妃,還請皇上三思!」方嫣不想退讓。
趙佑棠眸光閃動:「你覺得朕是為一個貴妃要亡國的皇帝?」
他聲音裡的寒意逼人。
方嫣這話又不敢回了。
李嬤嬤嚇得滿頭大汗。
以前趙佑棠是太子也就罷了,他現在可是皇帝,如何能這樣說話,說句難聽的,皇后後面是有太皇太后在撐腰,可這太皇太后年紀也不小了,將來一撒手,哪個護得住皇后?
其實趙佑棠也知道方嫣是在氣頭上,故而不會真的追究,見方嫣低著頭不敢再說,便道:「皇祖母,母后那裡,我自會去說,你好好養胎。」又頓一頓,「馮貴人再如何,也越不過你這個皇后。將來孩兒生下來,也必是太子。」
聽到這一句,方嫣怔了怔。
她抬頭看看他,他面色溫和。
這是在承諾她。
方嫣終於還是沒有再出聲。
等到趙佑棠走了,她問:「嬤嬤,您說皇祖母會同意這件事嗎?」
李嬤嬤忙就勸道:「娘娘啊,不管同不同意,娘娘也莫要管,這馮貴人再是貴妃,也還是在娘娘之下,見到娘娘不得不低頭的。如今節骨眼上,娘娘就忍一忍,就是為孩子也得如此,這宮裡妃嬪還能少嗎,可娘娘只有一個。」
方嫣歎口氣:「嬤嬤,我何嘗不明白,可不知為何,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李嬤嬤道:「做娘娘的,哪個不是如此,娘娘啊,以後可不止有馮貴人呢,娘娘也該學著放寬些了。」
方嫣聽了未免悲涼,低頭撫摸自己的肚子。
她在此刻已然明白趙佑棠的心,他確實很喜歡馮憐容,她是無法比得上的。
只是,嬤嬤叫她心寬一些,她如何能做得到?
為了孩子,她能嗎?
但不管如何,今日她還是忍住了,為了趙佑棠承諾的太子。
卻說趙佑棠見到太皇太后,皇太后之後便開門見山,太皇太后吃了一驚:「馮貴人晉封為貴妃?」
不過太皇太后沒有立刻反對,她向來就不是衝動的人,只問為何。
趙佑棠直言道:「她替朕生了兒子,朕也喜歡她。」
太皇太后一怔。
他這麼簡單的理由倒讓她不知道說什麼了。
趙佑棠又道:「就算現不晉封貴妃,只是妃子,朕以後還是要晉封她,又何必多此一舉,她再如何,也不會是皇后。」
太皇太后嚴肅道:「那哀家問皇上,阿嫣若也生了兒子,那又如何?」
「阿嫣的兒子定是太子。」趙佑棠沒有猶豫,在這一點上,他絕不會學他的父皇。
太皇太后臉色緩和一些,看皇太后一眼:「你說呢?」
皇太后淡淡道:「有何好說,皇上喜歡晉封便是,只別忘了皇后,她該得的不能少,貴妃不該有的,也不該得。」
這些年,她也是悟出了一些,感情這東西,無法強求。
就算馮貴人不是貴妃,她這兒子就不寵她了?
一下子做了貴妃,倒是更容易看清楚這馮貴人到底是什麼品性。
太皇太后歎口氣,現在趙佑棠剛剛登基,她著實不想與他有什麼衝突,歷代帝王,寵幾個女人,其實算不得什麼,只別忘了朝政,長幼嫡庶,如今趙佑棠還沒有表現出這一點,太皇太后打算退一步。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哀家也無甚反對的,只皇上須得記住今日說的話。」
趙佑棠道:「多謝皇祖母,母后諒解。」
這樁事便算定下了。
十二月二日,趙佑棠就冊封馮憐容為貴妃,孫秀為婕妤。
絳雲閣一派喜慶。
馮憐容這一日都在恍惚中,拿著手裡的泥金冊子,真覺得在做夢。
她原先最高也就是個婕妤,哪裡會想到自己能成為貴妃呢!
就是在她去世時,宮裡也還沒有一個貴妃。
該不會是真的在做夢罷?
她拿手使勁的掐自己一把。
「疼!」她忍不住叫起來。
鍾嬤嬤好笑的看著她:「娘娘幹什麼呢,不敢相信?」
「是啊。」馮憐容看看冊子,「上面寫著貴妃二字呢,就跟假的一樣。」
鍾嬤嬤哈哈笑了,這主子傻起來也真是傻,都拿了冊子,還說假的:「娘娘,為這晉封,你今兒可見到好些人了,能假?娘娘不記得皇太后,皇后了?」
說到這個,馮憐容又擔心。
雖說皇后一臉寬容的樣子,她心裡知道,肯定是恨死她了!
馮憐容歎口氣:「這回覺得是真的了。」
鍾嬤嬤又想笑,又勸道:「娘娘您也別怕,您不做出閣的事情,皇后娘娘也拿您沒辦法的,總不能冤枉你罷?那到時皇后娘娘也不好跟皇上交代。」
馮憐容想想也是。
雖說這宮裡有點兒危險,可也不是說想胡來就胡來的。
皇后也沒有到隻手遮天的地步。
事已至此,一切都順其自然罷!
臨近過年時,永祺宮收拾的差不多了,按照幾個黃門的意思,大概在年後就能搬進去,現在有些地方在補漆。
為此,馮憐容也是無言,說是讓她選,後來還是他給選了,這永祺宮離他住的乾清宮好近呢。
這日,嚴正領著十幾個人來了。
馮憐容聽說,出去一瞧,只見有四個宮人,兩個黃門,還有四個守衛。
「皇上叫奴婢送來了,以後都歸娘娘管。」嚴正衝她行禮。
馮憐容仔細看看,忽然叫道:「這不是黃公公嘛。」
黃益三出來,笑嘻嘻的道:「奴婢見過娘娘。」
「可你不是跟著皇上的?」
黃益三心說,皇上還不是怕你這兒少人嘛,也怕別的,所以別大驚小怪了,就是可惜他這等人才,大材小用,竟然要來伺候一個娘娘。
想到這兒,黃益三又有些惱火。
嚴正這小子可好了,跟著皇上,將來做個執筆太監怕是都有可能,倒是他不知道怎麼辦,不曉得以後能不能在十二監混個少監。
他這麼想的時候,大李還生氣呢。
本來在這兒,他最得用不是,突然來了一個黃益三,還是皇上身邊慣用的,那再怎麼樣,好事兒都得他了。
大李氣死了。
鍾嬤嬤忙請嚴正坐,問:「這四個守衛又是哪兒的,禁軍還是錦衣衛呢?」
「禁軍裡頭的,尋常就在外面,現在主子可是娘娘了,不同尋常,別的宮裡也都有,只不過這四個是皇上選的。」嚴正笑道,「要有什麼事兒,說一聲便是。」
鍾嬤嬤自然道好。
馮憐容瞧多了十二個人,心想哪裡有這麼多事情給他們做,都是閒著罷了。
鍾嬤嬤給他們安排差事。
嚴正又與馮憐容道:「娘娘,您有什麼話,今年可寫封書信回去,皇上說了,以後每年,妃嬪都能與家人通信,稍些東西也可以的,只不能把宮裡御賜的首飾等物帶出去,銀錢是可以的。」
馮憐容高興的笑了。
皇上就是好人啊,他上次登基也是的,算是體恤宮裡妃嬪,說起來,好些都很可憐,家裡人對她們一無所知,死了就死了。
她連忙謝過。
人也不耽擱,當即就叫珠蘭磨墨,自己提筆給家裡寫信。
寫完了,又把那青銅盒子拿出來。
既然首飾不能送人,就光送銀子了。
她把金錠,銀錠都拿出來,數了五百兩給家裡,聽說上回趙佑棠也賞了兩百兩的,這七百兩應該勉強能換個院子了。
現在這院子,位置很不好,也小,將來哥哥娶了妻子,怎麼也不夠住的,別說還要生孩子呢。
就是不知道哥哥這輩子會娶誰呢?
她連忙在信上面又添了一句。
都弄好了,就交給黃益三,黃益三這就出城去馮家了。
唐容又見一個小黃門來了,連忙開門。
黃益三把銀錠拿給唐容,笑道:「這貴妃娘娘送給夫人的,還有這信也是,以後每年都可以說上話。」
唐容喜笑顏開,急著就拆信,一邊又道:「相公還沒有回來,您坐這兒等等。」
黃益三自然不急。
唐容一邊看信一邊就落淚,倒不是傷心難過,她這女兒都被封為貴妃,可見在宮裡得寵,只是太想念她。
信哪裡比得上見到人好呢。
看到最後一句,只見馮憐容問起馮孟安的終身大事。
唐容犯難了。
馮孟安年紀輕輕就考上了進士,那是萬里挑一的,現在他們馮家還出了一個貴妃,挑兒媳婦,真不難。
唐容就是不知道要兒子娶哪家的姑娘。
聽相公說,一定要慎重,遇到那些個心眼多的,以後麻煩著呢。


☆、第54章 捧高踩低
趙佑棠批閱完奏疏,長長吐出一口氣。
抬起頭看看窗外,竟然已是傍晚。
今日是他作為皇帝,最後一天的忙碌,明日開始,他就要休息迎春節了,所有的文武百官也都是如此。
他放下御筆站起來,走到屋外。
嚴正給他拿來狐裘披上,一邊道:「剛才奴婢已經領了人去貴妃娘娘那兒,也說了寫家書的事情。」
他們這些黃門,任務完成了也不是立時就回稟的,還得看主子有空,像這種小事,皇帝集中心思批奏疏時就不能被打攪,閒暇時才合適。
趙佑棠點點頭。
他慢慢向外走去。
嚴正幾個人跟在後面,不想就見他往景琦殿去了。
景琦殿是三皇子與四皇子住的地方。
去年發生了太多的事,自從胡貴妃去世後,他便沒有與兩個弟弟說多少話,後來先帝駕崩,又是守孝,更是沒有什麼心思。
他今日忽然就想到他們。
守門的黃門看見皇帝來了,連忙跪下請安。
趙佑棠大踏步走進去。
這景琦殿他許久不來,往常每回來的時候,這裡像是春意融融,總能聽到兄弟二人的說笑聲,此刻卻是分外冷清,再看看角落裡的炭盆,一點炭都沒有。
他才發覺身上的寒意。
「怎麼回事?」他看向伺候兄弟倆的黃門。
黃門一開始都不知道什麼意思。
嚴正道:「是問你炭的事情呢,怎麼屋裡都沒有燒?光是個暖閣熱了哪兒行,兩位主子就不出來了?」
四個黃門的臉立時白了,其中一個顫聲道:「皇上,也不,不關奴婢們的事情,是……
他的聲音挺大,三皇子趙佑楨,四皇子趙佑梧聽見,連忙跑出來。
「皇上。」趙佑楨見到他立刻就跪下。
趙佑梧則有些呆,趙佑楨伸出手拽自己的弟弟,一邊輕聲催道:「四弟,快跪下來。」
趙佑棠看見這幕情形,心裡頭不是滋味。
想當初,他們一起在春暉閣唸書,趙佑楨雖然敬重他,可是從來也不會有這種驚懼的表情。
他抓住趙佑梧的手,對趙佑楨道:「你起來。」
趙佑楨一怔,慢慢站直。
趙佑棠看向那黃門:「繼續說。」
黃門道:「回皇上,今年惜薪司給的炭不好,有些根本也燒不起來,所以早早就用完了,奴婢去惜薪司講理,他們也不管,也不給補上,主子,」他說著眼睛都紅了,「不讓奴婢告訴皇上。」
趙佑楨忙道:「皇上,這也沒什麼,咱們待在暖閣不冷的。」
「豈有此理!」趙佑棠一手下去,震得桌上茶碟跳了兩跳,「嚴正,你去傳朕旨意,命夏伯玉徹查惜薪司,哪個負責炭薪,又是哪個配給景琦殿的,叫他給朕查得清清楚楚!」
嚴正應一聲。
黃門見皇上肯為主子做主,大著膽子又道:「不止炭薪,就是膳食比起以往,也……」
趙佑楨看他多話,忍不住喝道:「倪寬!」
倪寬立時不敢說了。
趙佑棠沒想到兩個弟弟現在竟是這種處境。
雖然因胡貴妃的關係,他們曾經是自己的敵人,可事實上,趙佑楨本性單純,趙佑梧年紀還小,根本也沒有與他衝突過。
現在自己當了皇帝,那些黃門敢下狠手,給他戴上一頂薄情無義的帽子!
再怎麼說,他們都是他的弟弟,一個父親生的。
狗膽包天的東西!
趙佑棠吩咐道:「十二監,八局,四司一個個都徹查,包括女官的六局一司!任何殿宇該有的份例,缺少遺漏的,都不得放過。」
嚴正看他臉色,便知道他是動了真怒,連忙應一聲跑了。
趙佑棠吩咐其餘人等下去,這才看向兩個弟弟。
趙佑楨輕聲道:「皇上,也不是什麼大事。」
母妃去世,父皇身亡,對趙佑楨的打擊甚大,他只想自己與弟弟能平平安安的,故而吃些虧也認了,並不敢去與太皇太后說。
因為他知道,太皇太后也是厭惡透了自己的母妃。
趙佑棠歎口氣。
「三 弟,你們受此待遇,非朕所願,今日朕既然知道了,不可能視而不見。」他伸手按在趙佑楨的肩膀上,沉聲道,「不管如何,你們都是皇家子弟,如何能受這等人欺 負?朕知你心中悲痛,可男兒立於世上,志不可無!你與四弟如今還在守孝,等孝期過了,朕自會再請講官教導你們。」
趙佑楨沒想到他會說這些,眼睛不由一紅。
他曾經想過,他與弟弟這樣,趙佑棠再也不會理會他們的,可今日,他看得出來,趙佑棠還是自己的大哥。
他哽咽道:「皇上的恩情,臣弟與四弟銘記在心。」
他拉著趙佑梧謝恩。
趙佑棠忙叫他們起來,輕鬆道:「等四弟大一些,以後咱們再去圍場玩。」
趙佑楨連連點頭。
從景琦殿出來,趙佑棠的心情很不好。
世間人情冷暖,不過如此。
想當初他沒有被封為太子時,即便有皇太后的保護,也不是沒有受過小人的氣,所以他對宮人,對黃門一向都沒有多少好感。
都是些見利忘義,捧高踩低的東西!
他轉個方向,往絳雲閣去了。
身後唐季亮,李安鬆了口氣。
皇上鮮少發怒,可他們作為黃門,最怕的就是皇上生氣,那他們做什麼事,可能都會遭殃。
如今皇上去見馮貴妃了,想必會好一些。
絳雲閣裡,大李幾個看到趙佑棠來了,笑容滿面的過來請安。
趙佑棠示意他們別去通報,直接就進去了。
馮憐容這會兒正在床上。
趙佑棠進去時,她還一點不知,靠著個大迎枕,手裡拿卷書,給另一頭亂爬的趙承衍念千家詩聽,正當念道:「寶劍值千金,分手脫相贈……」
趙佑棠接道:「平生一片心。」
他聲音清朗,帶有一些些的低沉,別有一種韻味。
馮憐容放下書,驚喜道:「皇上來了!」
見她要相迎,趙佑棠道:「衣服都沒穿好呢,下來幹什麼。」
馮憐容低頭一看,果然自己只穿著小襖,又想到因蓋著被子,下面只著下裳,忙把被子往上提一提。
趙佑棠走過來坐在床頭,拿過她的書,一看果然是千家詩。
馮憐容自己就說起來:「妾身小時候,哥哥就念這個給妾身聽,妾身老早就會背了,所以想給小羊也念這個,他學說話興許會快一些。」
趙佑棠轉頭看看趙承衍,小傢伙正爬的歡,旁邊放了布老虎,撥浪鼓,小泥人,好些小玩意兒,他拿起來就扔,扔了又拿,一點兒不累。
趙佑棠看著好笑:「學說話不急,不過你這樣挺好的,正好自己學學。」
馮憐容:……
趙佑棠看她不服氣:「看你寫信都寫些什麼,作首詩都不會。」
馮憐容暗想他也沒寫過詩給她啊,為什麼要她寫呀。
她探出身子去抱趙承衍。
結果就見趙承衍往床上一坐,抱著胖乎乎的腳啃起來。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沒給他吃的?」
馮憐容露出「別一副大驚小怪」的表情:「他每天都啃呢,沒什麼的,不過說起來,小孩子身體真的好軟,妾身要啃一下,還不容易。」
趙佑棠眉頭挑了起來。
看他神色很複雜。
馮憐容道:「我洗過了的!」
趙佑棠撐不住,哈哈笑了,一把把她摟過來:「你說說,你成天都在想什麼啊,他啃,你也啃?」
「我……」馮憐容道,「就想看看好不好啃到,興許我小時候也這樣呢,皇上肯定也是這樣的。」
「胡說!朕才不會!」趙佑棠一口否認。
「肯定會的。」馮憐容堅信的道,「說不定還咬襪子吃。」
趙佑棠:……
就是真吃,他也不承認!
馮憐容還在繼續毀壞他的形象:「肯定還會爬在地上吃泥,弄得臉都黑了。」
「還會……」
馮憐容說著,突然一聲尖叫,趙佑棠的冷手伸進來了。
「還說不說了?」趙佑棠威逼。
二人正鬧著,黃益三回來了,帶著馮家寫的家書。
趙佑棠叫鍾嬤嬤拿過來。
鍾嬤嬤送進去,就出來了。
那兩人現在都在床上,也不知道皇上怎麼就爬上去了,她不敢正視。
「你看罷。」趙佑棠給她把信拆了,放她手裡。
馮憐容挪到趙佑棠懷裡,喜滋滋的看起來。
背後有皇帝當迎枕,想想都高興。
看她那享受的樣子,趙佑棠心道,他成枕頭了,也不能吃虧啊,這手就不老實起來,這裡揉揉,那裡捏捏。
馮憐容看個信,臉越來越紅。
不過看到最後,她輕聲道:「只拿了一百兩銀子,剩下都還回來了,那怎麼辦,宅子也買不成呢。」
趙佑棠問:「你娘家要置辦宅院?」
「是啊,哥哥這年紀也得成親了。」她往下看,「可惜娘還沒看上合心意的,說有好幾位人選,不知道挑哪個,家裡父親也都是做官的。」
「有沒有寫哪些人家?」趙佑棠忽然來了興趣。
要說起來,那馮孟安也算是他大舅子?


☆、第55章 擇妻
馮憐容看看,點頭:「寫了幾個。」
趙佑棠道:「念。」
馮憐容就道:「有順天府知府齊大人家的三女兒,有大理寺左寺丞吳大人的女兒,戶部給事中湯大人家的,還有通政司,左,左參……」
「左參政胡大人?」趙佑棠替她說了,「還有嗎?」
馮憐容搖搖頭:「沒了,娘後來說,給我說了也沒用,好像還有幾家呢。」
「你哥哥變成香餑餑了啊。」趙佑棠好笑,「是不是因你做了貴妃?」
「誰說的。」馮憐容皺眉,「我哥哥本來就很好,不止長得英俊,還聰明,世上有幾個人這麼年輕就是進士呢,哥哥性子還通達,書院裡的夫子,同窗都很喜歡他的!」
說起馮孟安,她總是滿臉的驕傲。
趙佑棠聽著莫名有些不高興。
他冷笑道:「朕要不是身在皇家,指不定考學還是狀元。」
馮憐容沒弄明白他為何突然來這一句,怔了怔,才迎合一句道:「嗯,皇上也很聰明的。」
看她這表情,趙佑棠又覺得自己犯傻了,他跟他哥哥比什麼,他哥哥再如何,還不是要對他俯首稱臣。
他咳嗽一聲:「順天府齊大人的女兒就算了。」
馮憐容歪頭看看他,忽然恍然大悟道:「對啊,皇上對這些官員都瞭解呢,那齊大人的女兒不要了,還有呢?」
「給事中也算了。」
那湯大人一點到晚的上奏疏,彈劾這個,彈劾那個,就為博個名聲,實際上,沒什麼能耐,真要叫他做點實事,怕是扛不住大梁的。
馮憐容道:「那就只剩兩個了。」
趙佑棠想了想道:「左寺丞家的罷。」
馮憐容點點頭,不過很快又道:「不知道他們家姑娘如何。」
「吳家算是書香門第,吳老太爺曾是翰林院大學士,家風嚴謹。」趙佑棠覺得挺好,「娶妻娶賢,當不會錯。」
可馮憐容不太同意:「那也得哥哥喜歡呢。」
趙佑棠奇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哥哥還能自己擇妻不成?」
「總要看一眼再說,要是哥哥不喜歡,想必爹跟娘也不會強迫他,我爹娶娘親,也是看過的,第一眼就喜歡了!」
趙佑棠垂下眼簾不說話。
他做太子時,可不能自己選擇妻子,當初皇太后,皇后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娶方嫣時,對她絲毫不瞭解。
馮憐容自顧自的道:「不管怎麼樣,皇上說好,那人肯定不錯……」她想著,伸手扯扯趙佑棠的袖子,「那妾身能寫回信嗎?」
「行,寫罷。」
馮憐容想到以前的事情,又問:「皇上,吏部郎中秦大人家如何?」
「秦大人?誰說吏部郎中是秦大人?」趙佑棠挑眉。
馮憐容一想壞了,看來現在好多事情都改變了,難怪這信裡沒有提到秦家呢,原來秦大人都不是吏部郎中了。
那哥哥的姻緣也要變了嗎?
她搪塞道:「那是妾身記錯了,好像記得在家裡聽到過一回的。」
她忙起身穿衣服,又叫珠蘭給她磨墨,寫到一半,卻是長歎一口氣:「哥哥以後娶妻了,怎麼住呢,生個孩子,家裡還要擠。」
趙佑棠立在旁邊看她寫信,見她煩惱,微微一笑道:「傳朕旨意就是了。」
馮憐容歪頭看他。
「朕命馮大人接受這筆銀錢,責令在半年內換個住處,你說好不好?」
真是個好主意,馮憐容拍手道:「好,好,太好了,這回他們肯定不會把銀子還回來了。」她歡喜的站起來,往趙佑棠臉上如蜻蜓點水般一親,「謝謝皇上了。」
趙佑棠還是第一次被她這麼親,側頭見她笑顏如花,櫻唇微微張著,露出雪白的貝齒,不知怎的,臉上竟然一熱。
馮憐容連忙叫寶蘭把銀錢拿來:「就是這些了。」
趙佑棠看一眼道:「這點錢在京城能買什麼宅院,算了,你別操心這事兒了。」
馮憐容睜大眼睛:「皇上要拿錢出來啊,那怎麼行,那是我爹娘住的地方,怎麼也該我給啊。怎麼能要皇上的錢,被別人知道了,不好。」
趙佑棠不屑:「又不是國庫裡出的。」
作為皇帝,私房錢豈能少。
馮憐容還是搖頭:「那也不行,無功不受祿,我的銀錢還好,可若是皇上給的,我爹就是拿了心裡也不舒服。要是買座很大的宅院,不說別的,光是別人猜來猜去都不好,指不定以為是我爹貪墨得的錢,那不是壞了我爹的名聲?」
上次好歹是因為她生了孩子,這一回可不是莫名其妙麼。
沒想到她還能說出這番話。
趙佑棠靜默片刻,心裡清楚她說的是對的,卻還故意問道:「你爹拿朕的錢,怎麼就不舒服了?」
馮憐容道:「當然不舒服了,這有點兒像,像……」她囁嚅,「賣女什麼的。」
趙佑棠哈哈笑了:「賣女求榮?」他挑一挑眉,「哦,那朕升你爹做大官,也不行了?」
「不行。」馮憐容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要是因為妾身,那肯定不行,爹會生氣的!」說著猛地拉住他的袖子,竟有些哀求之意,「皇上,您千萬別生我爹的官啊!」
趙佑棠無言。
沒見過這樣的傻瓜。
就算不是因她的關係,難道馮澄一輩子不要陞官了?
其實他不知道,馮憐容是因為太瞭解他父親,但凡涉及到裙帶關係,他爹都是極為鄙夷的,當初她被選中,在家裡最後住那兩日,就有人說起以後她要是得寵,馮澄也能跟著飛黃騰達,結果馮澄大發雷霆。
到現在,她都記得她爹的表情。
那是奇恥大辱!
「別擔心了啊,朕不給你爹陞官。」趙佑棠安慰她一句,吩咐黃益三,「你再去馮家一趟,說是朕的意思,命他們收了貴妃的錢,再買處宅院。」
黃益三暗地裡抽了抽嘴角。
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旨意,馮貴妃真厲害,皇上為她,也算是花心思了。
不過他高興的很,畢竟他現在伺候馮貴妃呢,馮貴妃越是得寵,那他以後的前途就越是廣大。
馮憐容又把寫好的信給他,黃益三拿著就走了。
馮澄看了信,又聽了旨意,人都有些傻。
這都什麼都跟什麼啊!
皇上盡然還管這個?
唐容倒是笑得合不攏嘴,拉著馮澄道:「相公,相公,可見咱們容容多得皇上喜歡了,肯定是因為容容煩惱咱們不要這錢,皇上才下令的。哎,也算了,那是她一片心意,再說,孟安取了妻子,咱們住這麼小的地方是不好。」
馮澄都不知道說什麼。
唐容又道:「你看,容容說是吳家家風不錯,叫咱們考慮考慮。」
馮澄奇怪:「她怎麼會知道?」
唐容一怔:「是啊!」
馮孟安在旁邊道:「還用說麼,定然是皇上的意思,這都讓咱們家置辦宅院了,再指點下這個也不是沒有可能。」
馮澄夫婦兩個都是一呆。
馮澄道:「那吳家姑娘你見過沒?」
「挺好的,長得很清秀,也很斯文,其實按咱們家原是高攀不上,還不是吳大人覺得咱們孟安好麼。」唐容問馮孟安,「要不,找機會兩家見一見,既然皇上都這麼說了,吳家應是不錯的。」
馮澄表示同意,但又很奇怪:「到不知為何皇上覺得齊家不好。」
他本來在考慮齊知府家的,那齊大人也是素有清名。
馮孟安道:「齊大人太不知變通了,上回順天府那案子,雙方都願意和解,不再追究,齊大人卻不肯,非要分個對錯,結果害得其中一人投水身亡,齊大人還要扣她一頂畏罪的帽子。」
馮澄道:「那是齊大人有原則,世間事,自是有個是非黑白。」
「可世間對錯不是齊大人一個人來決定的。」馮孟安道,「到底是為他名聲,還是真為百姓,可說不準。」
馮澄生氣:「胡說什麼,你少時,他還做過你學官呢!」
馮孟安慢吞吞道:「爹爹,原工部郎中周大人也做過孩兒的學官。」
那周大人前不久因貪墨案被砍頭了。
馮澄氣得吹鬍子瞪眼。
唐容忙來相勸。
這父子兩個和睦的時候和睦,可意見不同時,那是誰也不讓,不過馮澄是真生氣,常句句相逼,馮孟安看似最後承認錯誤,其實在心裡還是堅持己見。
說到底,是因二人為人處世的態度不一樣。
不過有唐容做和事老,父子沒有隔夜仇,很快又和好如初。
卻說趙佑棠從絳雲閣用完晚飯出來,剛到乾清宮前,夏伯玉急匆匆的來了,他一直在查皇上剛剛下令的事情,只不過,這會兒遇到了障礙。
趙佑棠進入書房,命他說清楚。
夏伯玉道:「屬下本來查的很順暢,結果到司設監,尚衣監時,那些黃門都不肯開口,怎麼考問都不說。」
趙佑棠聽出來了,那些黃門在害怕。
「是誰?」他直接問。
夏伯玉呼出一口氣道:「鄭隨。」
鄭隨是新任執筆太監,本來他的身份算不得什麼,難就難在,他是太皇太后身邊的人,伺候太皇太后四十來年了。
太皇太后高壽,年輕時隨伺的宮人黃門,盡數離開人世,唯有這鄭隨一直活了下來,可以說,對於太皇太后,那像是她的一個親人。
趙佑棠沉默會兒道:「暫時到此為止,已經查到的不要留情,該殺的殺,該趕的趕出去。」他頓一頓,「你再派人私下好好查一下鄭隨,別打草驚蛇。」
那是要徹查鄭隨的身家,夏伯玉明白,答應一聲,急匆匆走了。


☆、第56章 二次搬遷
事情像是不了了之。
沒有追根究底就結束了。
鄭隨仰躺在紅木榻上,喝一盅人奶,那是奶娘府送來的,原本只供給王公貴族,可他因有太皇太后的庇佑,稱是身體虛弱,也有這等待遇。
下頭,兩個小黃門給他捏腿。
一個道:「公公當真威風,就是皇上都不敢碰公公一下。」
另一個道:「那是,公公看著皇上長大的,皇上在公公面前,也得低一個頭啊!」
鄭隨聽得滿心舒服,口裡卻道:「別胡說,沒得給我招惹麻煩!這裡再捏捏,哎喲,年紀是大了,稍微累會兒,渾身都酸。」
兩個小黃門使力的揉捏。
正當這會兒,太皇太后使人傳他過去。
鄭隨連忙爬起來,一刻不耽擱的去了。
太皇太后也正歪著,兩個宮人給她捶腿。
鄭隨跪下來道:「奴婢見過太皇太后。」
「起來罷,早叫你別跪來跪去的,雖比哀家年輕些,這腿腳也不方便了罷?」太皇太后道,「賜座。」
鄭隨笑笑:「能給娘娘跪,是奴婢的福氣,也是有這福氣,奴婢才能活到現在呢,就得伺候娘娘成百歲壽星。」
太皇太后笑起來:「得了罷,還百歲呢,八十哀家也滿足了。」她問道,「皇上昨兒怎麼回事,查了這些人。」
鄭隨眼睛一轉道:「聽說是為景琦殿的事兒,那些不長眼的沒好好伺候。」
太皇太后皺了皺眉:「那是你沒管好了。」
「確實是奴婢的錯。」鄭隨連忙又跪下來,「奴婢早叮囑晚叮囑的,誰料到他們陽奉陰違呢,見兩位皇子……」
其實現在叫皇子真不太對勁。
太皇太后道:「看來也是該封王了,你繼續。」
鄭隨道:「奴婢也不包庇他們,如今被皇上懲治了,也是他們該得的,昨兒奴婢就自省到現在了,娘娘請治奴婢的罪罷。奴婢現是心有餘力不足,腦袋也不太好了,總是疏漏了太多東西。」
太皇太后看他頗多自責,擺擺手道:「也罷了,你既然清楚,以後小心著些,這宮裡頭人不少,手腳不乾淨的大有人在,這回弄走不少人?」
「四十來個。」鄭隨小心翼翼道,「不過皇上也是狠呢,殺了十幾個,其實有些也就是小偷小摸。」
「敢苛待皇家子弟,還算小事兒?」太皇太后沉下臉,擺擺手道,「你下去罷。」
鄭隨心裡咯登一聲,連忙退走。
這幾天,趙承衍說話越發順溜,都會喊祖母了,就是加個曾字太難,要麼就是曾曾,要麼就是祖母,讓他連在一起,比登天還難。
馮憐容又教他喊母后。
鍾嬤嬤聽見,心想自家主子這倒是不笨,早先練上了,畢竟以後趙承衍長大,見到皇后那是要叫母后的,什麼娘親啊,只能偷偷說一說。
馮憐容雖然清楚,可心裡還是好洩氣的,握住趙承衍的小手沮喪的道:「小羊,你以後要叫我母妃了。」
趙承衍歪著腦袋看她,咯咯一笑。
「真是沒有憂愁的孩子,光知道笑。」馮憐容點點他鼻子,「小羊,你知道娘好喜歡你的,可是以後也只能叫我母妃,不能喊娘啦。」
趙承衍卻揮著小手,一疊聲的道:「娘,娘,娘。」
馮憐容眼睛有些紅。
正當這會兒,嚴正來了,領著三十位禁軍,說是要給馮憐容搬到延祺宮去。
「不是說年後?」
嚴正笑道:「那邊趕著弄好的,皇上希望娘娘過年在延祺宮過,現銀絲炭已經燃著了,娘娘過去也不冷。」
鍾嬤嬤笑:「皇上對咱們娘娘真好,那就麻煩公公了。」
嚴正便讓人搬東西。
這兩年裡,她是搬了兩回了。
不過這次,應該會一直住下去。
鍾嬤嬤叫宮人收拾細軟,自個兒先領著馮憐容,叫奶娘抱上趙承衍去延祺宮。
這延祺宮與皇后住的坤寧宮是有些遠,但是與乾清宮又挺近,中間只隔了一個長春宮,如今長春宮因胡貴妃離世,已是人去樓空。
一行人走過去,遠遠就見延祺宮的宮門。
這時候,竟然花木繁盛,鍾嬤嬤笑著拿手指點點:「種了臘梅花呢,難怪開得滿滿的,延祺宮四處就是花多,裡頭還有一處梅園,到年後,又是要開好久的。」
「那多好啊,冬天不怕沒花看了。」馮憐容很喜歡。
走進去,又見宮門上都貼了春聯,兩邊好大一個福字,她定睛一看,驚訝道:「這是皇上寫的!」
她可認識那福字,趙佑棠去年給她寫的,她看了好久的,太熟悉了,想到這個,她忙跟鍾嬤嬤道:「那幅畫也得帶過來,還貼在床對面。」
「他們知道的,還用說,那邊好些都要搬來的,這兒肯定都缺呢,畢竟延禧宮也有一陣子沒住人了,那些桌椅啊……」
鍾嬤嬤說著就住了嘴。
什麼缺啊,原來都滿噹噹的了。
她張大了嘴:「全是新的呢!」
馮憐容也有些吃驚,她絳雲閣原先用的已經很好,可跟這兒一比,著實差了一截。
堂屋裡因擺了嶄新的傢俱,感覺都亮堂堂的耀眼,裡頭有兩對紅木雙手拐子椅,一對紅木大理石面的花木小桌,其中一個擺著長頸白瓷花瓶,另一個上頭擺著一盆五彩斑斕的玉樹。中間又是一條紅木雕花長條案,靠窗右側有一張好大的紅木雕花羅漢榻。
這些都是她原先沒有的。
兩個人又往左右兩側的裡間看,也是添置了不少東西。
鍾嬤嬤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也對啊,娘娘,您現在是貴妃了,這用的是該不一樣,皇上想得可真周到。」
馮憐容激動的道:「那是皇上親手挑的了?」
「除了皇上,誰敢自作主張給娘娘擺上這些啊。」要說坤寧宮裡這一位,那是絕對不會如此體貼的。
馮憐容心裡暗自高興,那是皇上疼她麼,不然哪有心思給她弄這些。
她四處看看,又興奮的道:「側邊書房還有個小書案小椅子呢。」她捏捏趙承衍的臉,「看你爹爹給你想的多好,寫字唸書的都置辦了,你以後可要乖乖的啊,別讓爹爹失望。」
趙承衍烏黑的眼睛眨了眨。
也不知道聽懂沒有。
不過他認人很厲害的,每天早上起來,頭一個就要找馮憐容,看見她了才高興,馮憐容揉揉他腦袋,笑道:「走,咱們看花去。」
鍾嬤嬤趕緊給趙承衍戴了個虎頭帽。
嚴正指揮禁軍很快就把東西搬好了,這些人力氣大,就是搬個那大屏風也不似上回的小黃門氣喘吁吁的。
鍾嬤嬤賞了他們銀子,嚴正道:「還有什麼缺的,娘娘儘管說一聲。」
馮憐容笑道:「不缺,只嫌多呢,你回去,幫我說謝謝皇上。」
嚴正笑笑。
見他走了,黃益三悄悄跟上去道:「這回死了好些人,你該升了罷?可別忘了兄弟我。」
嚴正抽了下嘴角:「好好伺候娘娘罷你,你升不升有什麼不一樣,橫豎都是待在延祺宮了。」
黃益三一怔:「我這都走不了?」
嚴正道:「自個兒琢磨罷。」
黃益三細細一想,心裡一寒。
可不是麼,皇上把他派過來,總不會為陞遷的,那這輩子無望了啊,待在馮貴妃身邊,還有什麼盼頭,豈不是跟鄭隨一樣?伺候太皇太后這麼多年,到現在才得個執筆太監的名頭,還是虛的。
皇上才不要他執筆,哪回不是自己寫的。
但話說回來,四處討好鄭隨的人還是多得去了,聽說宮外好幾處宅院,那乾兒子都認了幾個。
宮裡人哪個不給他面子?
黃益三想著,回來時看到馮憐容手裡的趙承衍,眼睛又是一亮,說什麼伺候娘娘,他這不也伺候小主子麼,小主子長大了,以後可說不定。
瞧馮貴妃如今這麼得寵,那邊就算生了個兒子,也未必就一直是太子呢。
等到太皇太后兩腿一伸,誰管得了皇上?
他跟了皇上這麼多年,哪裡不瞭解他,皇上可與先帝不一樣,先帝想換個太子,諸多阻礙,他自己也沒膽氣,可皇上要做什麼,必定能做到。
黃益三又高興了。
馮憐容抱著趙承衍看臘梅花,給他一朵朵的講顏色:「這是黃的,這是白的,這是花的花蕊呢,聞聞,香不香。」
她把花湊到趙承衍的鼻尖,趙承衍嘴一張就咬上去,她搶都搶不回來。
馮憐容看著他,皺了皺眉,可見趙承衍竟然吃得香噴噴的,又覺得奇怪,難道這臘梅花真能吃啊?
她也摘了一朵往嘴裡放。
趙佑棠過來時,就見娘兒倆在吃花。
「皇上。」馮憐容忙給他請安。
趙佑棠兩步上去,手摸到她嘴唇上,給她把粘著的花瓣拿下來。
「這也能吃?」他斥道,「還給孩兒吃,不怕吃壞肚子?」
「不是妾身給的,是他自個兒搶的。」馮憐容說著一笑,「不過真能吃呢,有點兒甜,有點兒苦,要是做成餅子,說不定很香。」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真有些擔心了!
這孩子給馮憐容養,會不會養成個傻瓜啊?
馮憐容又摘了朵臘梅下來:「不知道這白的,會不會比黃的更好吃。」
見她又要吃,趙佑棠一把攔著:「你幾歲了啊,別亂吃東西,一會兒大過年的,肚子不好,你說說怎麼著罷,胡鬧!」
他搶了她手裡的花。
馮憐容撅撅嘴:「有什麼啊,妾身小時候在家裡也吃過花的,那槐啊蒸了才好吃呢。白白的花兒裹上點兒麵粉,等熟透了,要吃甜的就沾些兒蜜糖,吃鹹的呢,放些香油,切的碎碎的蒜,小香蔥,可好吃呢。」
這會兒是下午,趙佑棠忽然就被她說得餓了:「這東西真好吃?」
「是啊,不過槐花要到四五月才有呢,宮裡好像也沒種。」馮憐容遺憾。
趙佑棠叫嚴正來:「讓他們找些大槐樹來種,不過別在附近,種遠一些的地方。」
槐樹不是吉利的樹,故而院子裡是從來不種的。
馮憐容一聽,眼睛彎得月牙兒似的,拉住他袖子:「那明年就能吃了啊,到時候皇上過來,妾身跟您一起吃!」
趙佑棠微微一笑。
不過是個吃食,也能高興成這樣,上回晉封她為貴妃,也沒見她怎麼興奮。
他拿起手裡的花,放在鼻尖聞一聞,點點頭道:「這花倒是香,要不晚上叫王御廚試試做道菜?」
馮憐容連連點頭:「好!」
他就讓兩個小黃門來摘。
黃門摘了一大籮筐。
趙承衍在旁邊,伸出胖手,搶了好幾朵塞在嘴裡,吃完了裂開嘴直樂。
趙佑棠看得一陣頭疼。
這孩子該不會以後真像他娘罷?
不過他隨手也拿了一枝。
馮憐容看見,笑道:「插在花瓶裡正好呢。」
趙佑棠卻抬手道:「別動。」
馮憐容一怔。
他已經把花插在了她頭上。
淡黃色的花襯著烏黑的青絲,像是冬日裡最嬌嫩,最讓人覺得溫暖的顏色,她的臉在瞬間紅了。
趙佑棠拉住她的手:「走罷,老在外頭,小心孩兒凍著了。」
她被他牽著,只覺這一刻,便是走向烈火中,也心甘情願。


☆、第57章 生子
晚上,王御廚真拿臘梅花做了好幾道菜。
其中一道臘梅蝦糕特別受歡迎,不過趙佑棠吃了一塊就不吃了,說蝦肉是凍過的,鮮味大減。
馮憐容倒是沒怎麼在意,她可不像趙佑棠,從小錦衣玉食,就是現在在宮裡養了兩年,也沒有那麼挑剔,她一連吃了好幾塊,別的反而沒怎麼吃。
趙佑棠又逗趙承衍叫了幾聲爹爹就走了。
這一年,因為有這一天,即便大年夜他不在她身邊,馮憐容也覺得好滿足。
就是總有些冷清,幸好孫秀自個兒來了。
孫秀作為婕妤,搬到了凝香宮的雪舞閣,這跟前世一樣,沒有變動。
看著曾經一起不得寵的人,馮憐容的心思總有些複雜,說實話,她也很同情她,可是要她說拉一下孫秀,叫皇上去臨幸,她也做不到。
故而為這,她頗為尷尬,就從來不主動去找孫秀,但孫秀來,她還是好好招待,不拿架子的。
兩個人說說笑笑過了個大年。
到得年初一,身為妃嬪還得去拜年。
鍾嬤嬤給她們娘兒倆一大早就打扮好了,坐著輦車去壽康宮。
作為貴妃,這輦車也是不一樣的,處處鑲金包銀,也就比皇后的鳳架差上一點兒,此刻車上都燃著炭,暖烘烘的。
到得壽康宮,馮憐容下來,給趙承衍戴好帽子就進去了。
她跪下來拜年。
太皇太后幾個都給了紅包。
「快把承衍抱來給我瞧瞧。」太皇太后迫不及待就說道。
今兒趙承衍穿了身大紅繡福字的小襖,臉兒胖嘟嘟的,兩隻眼睛又大又圓,真是粉雕玉琢一般,十分的討喜。
他一被抱起來,就是咯咯咯的笑。
「看啊,笑個不停呢,這孩子是好。」太皇太后點點他鼻子,「會叫曾祖母不?曾祖母?」
趙承衍小嘴一張就道:「祖母。」
「哎呀,真會叫!」太皇太后高興極了,「這孩兒聰明啊,還一週歲不到罷?」
皇太后也笑起來:「是的,不過前頭怎麼沒個曾字呢?」
馮憐容道:「就是這個沒學會,兩個字的都會叫的。」
「也是不錯了。」皇太后拿出一串金鈴鐺給趙承衍,「來,祖母送你的,會拿嗎?」
趙承衍胖手很有力氣,一下子就拿住了,晃來晃去,發出悅耳的鈴聲。
「叫祖母。」皇太后逗他。
「祖母。」趙承衍咯咯的笑,「祖母。」
看自己兒子這麼討人喜歡,趙佑棠朝馮憐容看了看。
她卻沒在看他,只看著趙承衍,像是略微放鬆,又像是透著一絲的警惕,手交握在一起,微微笑著,梨渦淺淺的。
趙佑棠不由自主也笑了笑。
方嫣一直沒有說話,此刻道:「皇祖母,孩兒也給我看看呢。」
太皇太后就叫人抱過去。
方嫣忙著保胎,已經好久沒有見過趙承衍了,如今一看,卻見他白白胖胖的,小臉總是帶著笑容,她嘴角挑了挑,伸手摸他一下。
馮憐容的面色就有些緊張。
方嫣看得片刻,笑問道:「可會叫母后了?」
這話一出,太皇太后跟皇太后互相看了一眼。
馮憐容忙道:「會叫的,妾身教過他。」
「哦?」方嫣挑眉。
李嬤嬤便逗趙承衍:「大皇子,叫母后呢。」
趙承衍眨巴了一下眼睛,叫道:「母,後。」
眾人都笑起來。
太皇太后帶著幾分欣慰。
想當初,那胡貴妃可不是這等樣子的,還教母后呢,兩個兒子很大了,才知道叫皇后母后,如今這馮貴人倒是懂規矩。
她派去的人也說,一點兒不驕狂。
就是聽說,她這孫兒實在是寵她,不過宮裡這些女人,出眾些的,常是這樣,前頭一兩年得些寵,後面來了新人,總是要淡一些的,倒也算不得什麼。
方嫣聽到趙承衍喊她母后,也是笑了笑,卻是沒興趣看了,叫人抱還給馮憐容,只在心裡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也一樣健康。
馮憐容徹底鬆了口氣。
太皇太后設宴用早膳。
作為貴妃,也享有這等殊榮。
就是她沒法跟趙佑棠坐一塊兒,只同原先先帝留下來的幾個妃子,比如惠妃,一同用飯。
這惠妃原先因先帝用藥的事情,被太皇太后一直管制著,但先帝一死,她好歹有個女兒,處境也算好一些。
用完飯,馮憐容就回去了。
因方嫣很快也要生產,太皇太后極為重視,早早就讓穩婆住到坤寧宮裡去,那穩婆便是當初也給馮憐容接生的,朱太醫這幾日也都住在宮裡,隨時聽憑差遣。
到得一月中,方嫣的肚子就疼了,李嬤嬤連忙去告訴太皇太后,皇太后。
皇太后親自過來坤寧宮。
不過趙佑棠那會兒還在早朝,卻沒有打攪他。
畢竟這一疼也不知道疼多久。
坤寧宮忙忙碌碌的,延祺宮裡,鍾嬤嬤也有些坐立不安,她為方嫣生男生女糾結呢,想當初她多怕方嫣把小主子抱走啊,後來沒有抱住,她就安心了,現在方嫣自己要生孩子,她心裡頭希望是個女兒。
那麼將來,馮憐容的兒子很有可能會是太子。
可是這樣,指不定又要被皇后抱走。
鍾嬤嬤憂心啊。
馮憐容看她這樣子,倒是奇怪的很:「嬤嬤,你別晃來晃去的,小羊都跟著你眼睛轉,你這是怎麼了?」
「皇后娘娘要生孩子了。」
馮憐容笑道:「那有什麼,有穩婆,有御醫呢,不會有事的。」
鍾嬤嬤歎口氣:「奴婢是在想皇后娘娘會生兒子還是女兒。」
馮憐容好笑,但是沒說話,心裡卻是想,應該是個兒子。
想當年,方嫣就是生了兒子的,說起來,在上一世她離世前,趙佑棠一共有四個兒子,一個是皇后生的,兩個是那個寵妃生的,還有一個是昭儀生的,卻是一個女兒都沒有。
她正當想著,那邊方嫣已經痛得死去活來了。
皇太后聽到叫聲,想著時間還早,怎麼就痛成這樣,忙又請了朱太醫來。
趙佑棠這會兒下朝,聽說方嫣要生孩子了,忙趕過來。
「如何?」他問皇太后。
「像是有些不好。」皇太后歎口氣,「她本來身體就不行,這一胎生下來,怕是要吃很多苦的。」
趙佑棠皺了皺眉:「可請了太醫了?」
「也在裡面呢。」
趙佑棠點點頭。
二人坐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有孩兒的哭聲傳來,趙佑棠一下子站起。
雖然他不喜歡方嫣,可那是他的親生孩子,也是嫡子,他還是期待的。
穩婆出來道:「恭喜皇上,是個皇子呢!」
黃太后面色一緩。
幸好是個兒子!
宮裡只要有嫡子,皇后有兒子,就不會亂了秩序,皇太后知道太皇太后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如今也算是圓滿。
李嬤嬤高興的道:「娘娘,娘娘,真是個兒子。」
方嫣一聽,當即就哭了,側過頭道:「快抱給我看看。」
李嬤嬤就抱過來,只歎一聲:「就是有些瘦,不過朱太醫說身體還是無礙的,以後養養好,便沒什麼。」
方嫣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她生下了兒子,這兒子就是太子啊,她要的終於有了!
多日來的心結一下子解開,她整個人渾身一鬆,暈了過去。
李嬤嬤心疼的哭起來,她是知道方嫣為這一個孩子付出了多少心血的,剛才為生下他,也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
聽說方嫣暈倒,朱太醫忙又過來。
李嬤嬤把孩子抱給趙佑棠看:「孩子是好好的,就是娘娘累得暈了。」
趙佑棠看看兒子,跟馮憐容生的一樣,都是皮膚紅紅,小小的,不過好像要瘦了好些,他歎口氣:「辛苦她了,你好好伺候。」
他看著兒子,露出笑來。
看得出來,皇上也是喜歡這個孩子的,李嬤嬤很高興。
皇太后又去告訴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頗為欣慰。
方嫣一直暈迷,直到半夜才醒來,她叫李嬤嬤又把孩子抱給她看看,越看越喜歡,只覺為了他,受什麼苦都值得。
晚上也不捨得離了他,吃了奶,就放在身邊陪著自己這般睡過去。


☆、第58章 抓周
皇后在坐月子,自然仍是不用馮憐容去請安的,皇太后又是個冷性子,尋常也不要她去,她得空就只抱趙承衍去看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倒是很喜歡趙承衍,可能人年紀大了,特別愛看到小孩子,每回去都能得賞,趙承衍的小金錠都有滿滿一盒子了,玉珮也有好幾對。
馮憐容心想,皇家的孩子就是好啊,她小時候去看看外祖母,頂多也就給她包頓餃子吃,要麼在街上買個油餅子,哪裡有這些錢給她呢。
「小羊啊,你小小年紀都成大地主了!」她捏捏趙承衍的臉。
趙承衍搖著頭:「一,呀,提……」
馮憐容噗的一聲笑起來,這孩子又在說無人聽得懂的話了。
「來,咱們去走走。」
現在趙承衍早就不滿足在床上爬了,願意在地上學著走路,她抱起他,領著兩個宮人去外頭晃了幾圈。
回來時,又是抱回來的,小孩子頭擱在她肩膀上睡著了。
俞氏連忙接過來,把趙承衍抱到床上去睡。
馮憐容跟鍾嬤嬤道:「上回朱太醫說,孩子大了以後,也不能光吃奶的,還要吃些別的,這樣才長得快。我看午膳叫膳房做一小碗米粥來,放些魚肉,有什麼新鮮蔬菜,也可以加進去,就說給孩子吃得。」
鍾嬤嬤點點頭:「是該這麼吃了,本來喝奶到兩歲也是要停的,膳房知道怎麼弄。」她一邊就讓銀桂去要。
馮憐容坐下來看書,看得一會兒,跟珠蘭說道:「你與鍾嬤嬤學了推拿,今日開始教我一些。」
珠蘭驚訝:「娘娘為何要學這個?」
馮憐容不太好意思說,笑道:「你教就是了。」
其實她回回被推拿了都覺得渾身舒服,想到趙佑棠每日早朝,又要批閱奏疏,實在是辛苦,她也做不了什麼,剛才忽然想到可以學這個,以後他來,她就可以給他推拿推拿,叫他散些疲勞。
珠蘭自然聽從,進屋就取了一張圖來,全是畫了人體穴位的。
鍾嬤嬤聽見,挑眉道:「怎麼娘娘要學這個,讓珠蘭教呢?這可是奴婢家祖傳的東西,想當年,奴婢父親那一手醫術在縣裡也是響噹噹的。」
馮憐容笑道:「還不是怕您累了,再說,我這初學,跟珠蘭學學就是了。」她低頭看看圖,只覺得頭昏眼花。
這得什麼時候記全啊!
珠蘭眼睛一轉道:「多半都是揉捏肩膀,要麼是手臂,奴婢就先教這些地方。」
「好,好,你真聰明,就學這個。」
馮憐容跟珠蘭學了一整天。
這日太皇太后請趙佑棠過去,商量給趙佑楨,趙佑梧封王的事情,畢竟先帝已不在,那兩個孩子又是趙佑棠的弟弟,用皇子的稱呼太不合適。
趙佑棠道:「朕也想過,就封三弟為靖王,四弟為寧王。」
「那封地?」太皇太后詢問,「佑楨再過幾年也可以娶妻了,到時候就住到封地去。」
「朕看這事兒不急,畢竟弟弟們還小呢。」他頓一頓,「皇祖母,雖說他們還要守孝,不過佑楨跟佑梧都在長身體,也是唸書的最佳時段,耽誤了,以後要補上可不容易,朕看這些就不拘了。」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便隨皇上罷。」
她說著,抬起眼看看趙佑棠,心裡是滿意的,他對兩個弟弟照顧有加,可見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承煜很快要滿月了,還請皇上抽個時間出來。」她提醒,希望趙佑棠重視這個嫡長子。
趙佑棠點點頭:「朕那日就不早朝了。」
方嫣的孩子被他賜名為趙承煜,到得二月中便是滿月,宮裡隆重辦了一回滿月酒,除了皇后的家人,永嘉公主一家都來的。
永嘉公主還來看趙承衍,想抱著他一起去皇后那兒,結果剛離開延祺宮,趙承衍就哇哇大哭,一邊回頭找馮憐容。
永嘉公主走到半路,還是折回去,把趙承衍還給馮憐容。
在坤寧宮她就說了這件事。
「馮貴妃把承衍養成什麼樣了,都離不得她,以後還能得了?」永嘉公主有些不滿。
趙佑棠臉色微沉。
皇太后見此說道:「她日日陪著的,孩兒被你突然抱走也是正常,等稍許大一些就好了,你小時候還不是黏著我呢,一刻都離不了。」
永嘉公主生氣:「母后怎麼老是幫著她?」
皇太后看一眼趙佑棠,嚴肅道:「婉婉,你也早已為人母親了,如何還不懂道理?」
永嘉公主還想說,可皇太后的眼神裡有警告之意,她無奈住嘴。
太皇太后看在眼裡,明白皇太后是為永嘉公主著想,看趙佑棠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有些不快。
「好了,咱們去看看承煜罷。」她當先進去裡間。
趙承煜有方嫣的精心養護,已經長胖了好一些,人也精神了,哭起來聲音也響亮,方嫣時常都要看他,故而奶娘就搭床睡在她旁邊,還不止一個,她生怕兒子吃不夠,挑了兩個奶娘來。
一眾人都過去相看,方嫣聽到都是稱讚兒子的,自然歡喜。
那日過後沒幾日,又是趙承衍的週歲生辰。
他們都講究抓周,「觀其發意所取,以驗貪廉智愚,命之為試兒。」
故而早上起來,鍾嬤嬤就給趙承衍好好打扮了一番,穿一身團雲紋的寶藍棉袍,頭上戴一頂六角帽,馮憐容揉揉眼睛道:「怎不戴我做的。」
鍾嬤嬤抽了下嘴角:「要去壽康宮呢。」
言下之意別去丟醜了,在自家宮裡穿穿還行,別人不會取笑,別的就保不定了。
馮憐容氣得哼一聲,打算下回做衣服帽子要再多下些功夫。
寶蘭給她拿來裌襖穿了,用過早膳就去太皇太后那裡。
走到路上,竟遇到趙佑棠。
他顯然是才下早朝,頭戴翼善冠,身穿明黃色的四團龍袍,腰繫琥珀黃金帶,威儀四溢,叫人不敢直視。
馮憐容忙上去請安。
趙佑棠承她一禮,說道:「來帶小羊抓周?」
「是的,皇上。」馮憐容偷偷看他一眼,見他仍是板著臉,一雙眼睛毫無溫情,說不出的嚇人,她又低下頭去。
這會兒他的樣子就跟前一世很像了。
看她拘謹,不似往常一樣,趙佑棠微微一笑:「走罷,朕一刻沒歇,就為這個呢。」
聽出他的聲音有變化,馮憐容才又敢看他。
他此刻又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說不出的溫柔了。
她笑起來,抱著孩子走近他。
「小羊會要飯吃了,昨兒餓,摸肚子,說飯飯。」
「是嗎?小羊真聰明。」趙佑棠微傾下身子,伸手碰碰趙承衍的臉蛋,「長得也快,好像又大了一些罷?」
趙承衍看到他,胖乎乎的小手就伸出來。
「他要皇上抱呢,喜歡誰,他就會伸手。」
趙佑棠很高興,並沒有猶豫的就把趙承衍抱了過去。
趙承衍咯咯的笑,拿手摸摸趙佑棠的耳朵,又去摸摸他的頭冠。
馮憐容看著又有些擔心,生怕趙承衍亂戳皇上的臉啊!
她有時候抱他,趙承衍冷不丁就把小手伸過來摸她,他是好奇,可控制不好自己的手,有次戳她的臉都破了。
她越想越害怕,忙又把趙承衍抱回來,解釋道:「他有時候會亂摸的,還不太懂事,怕弄疼皇上,上回就把妾身的臉弄破了。」
趙佑棠立時止步,仔細瞅了瞅她的臉。
她的左側臉上果然有個很小的傷痕,他皺眉道:「你以後也別抱了,那些宮人都閒著作甚?等他大一點懂事了,你再多陪他。」一邊就喊珠蘭。
珠蘭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把趙承衍抱過去。
馮憐容看他這臉又很凶,也不敢說話,隨他一同進入壽康宮。
太皇太后已經命人放了在堂屋放下一張大案,上頭什麼都有,筆墨紙硯,錢幣,鮮花,經書,算盤,吃食,小玩意兒,綬帶,簡冊,首飾,胭脂。
見到二人一起進來,太皇太后笑道:「快把承衍放上頭罷。」
珠蘭便把他放上去。
這大案很大,他在上頭翻滾都是夠的。
眾人一時都盯著他。
這會兒趙佑棠忽然在馮憐容耳邊道:「你猜他會抓什麼。」
馮憐容苦著臉:「花罷,上回吃臘梅花上癮了,見著花就往嘴裡塞。」
這孩子的抓周要毀了!
趙佑棠忍住笑,他也這麼覺得。
果然趙承衍第一眼就看到大案上的幾支桃花,連滾帶爬上去,胖手一握就抓到了桃花,嘩啦的往嘴裡塞。
太皇太后看得直抽嘴角,這叫什麼事兒?
旁邊宮人連忙去搶下來。
趙承衍眨巴著眼睛,咯咯一笑,還當別人跟他玩兒,他嚥下嘴裡的桃花,坐在大案上,又四處看看,胖手一按,抓了右側的胭脂盒子。
馮憐容腦袋一昏。
孩兒啊,你這是要徹底毀了自己啊,一手桃花,一手胭脂,以後是要往胭脂堆鑽的意思嗎?
趙佑棠卻是嘴角上彎,輕輕發笑。
太皇太后歎一聲,搖搖頭:「撤了罷。」
皇太后笑道:「小孩兒懂什麼啊,總是看到好看的就要去抓。」
太皇太后道:「誰說的,先帝那會兒就是只抓了綬帶,還有經書,不過也罷了。」到底不是嫡子,這般興許更好。
馮憐容上去把趙承衍抱回來。
小傢伙自然什麼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馮憐容就有些心情黯然啊,不說孩子以後要成器,那也不能跟花兒,胭脂混成一片不是?
她側頭看看趙佑棠,他竟然神態自若,一點兒沒有安慰的意思,真討厭啊!


☆、第59章 差異
馮憐容拿手一會兒捏趙承衍的鼻子,一會兒捏他的臉蛋,嘴裡唸唸有詞,大意是叫他千萬不要長歪了。
不然到時候打他屁股。
她神神叨叨說了半路,趙佑棠突然停下來看她。
「孩兒都要被你捏哭了,有這麼做娘的嗎?」
「慈母多敗兒。」馮憐容氣哼哼道,「以後我要對他凶狠一點!」
趙佑棠笑了:「還在為剛才的事情不高興?」
「皇上難道高興?」
趙佑棠雙手負在身後:「不過是圖個熱鬧罷了,當不得真。」
看起來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可作為父親,難道不該對兒子的資質有點兒期望嗎?就算她那麼疼愛趙承衍,可見他抓了這兩樣東西,還是忍不住有點兒失望啊。
那像趙佑棠這樣沒有一處不優秀的父親,怎麼可能會無動於衷?
馮憐容盯著他看了又看,忽然問道:「皇上抓周拿了什麼啊?」
「嗯?」趙佑棠冷不丁被她問起這個,把手放在唇邊咳嗽一聲道,「你用不著知道。」
「妾身這不是好奇麼。」她歪頭看他,眸中閃著狡黠之色,「莫不是也跟小羊一樣,抓了胭脂?」
趙佑棠傲然道:「朕拿了簡冊的!」
馮憐容撇嘴:「那另外一隻手呢?」
趙佑棠沉默片刻,很鎮定的道:「胭脂。」
馮憐容哈哈哈笑了,一邊笑一邊對趙承衍道:「小羊啊,你像你爹呢,不對不對,至少有一半像你爹,看來抓胭脂也不是太壞的事情啊。」
趙佑棠淡淡道:「事在人為,小兒抓樣東西如何能定終身?」
馮憐容只看著他笑。
趙佑棠挑眉:「又在想什麼了?」
「妾身在想,當時皇上為何會抓了胭脂,另外一隻手卻是拿了簡冊。」抓周或許如他所說,並不代表什麼,可馮憐容心想,也許那胭脂,是他心底始終都存有的幾分溫柔罷。
她絲毫不遮攔的看著他,像是並不在意旁邊有些誰,趙佑棠微微一笑,調侃道:「朕愛美人也愛江山,如此,可說得過去?」
馮憐容臉一紅:「妾身跟江山並重,一下子覺得肩膀好沉啊。」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誰在說你呢,沒臉沒皮的!」
馮憐容心想,可現在就她受寵啊,不是她是誰。
二人正說著,後面追來兩個小黃門,其中一個跟嚴正說了幾句,嚴正連忙上來:「皇上,夏指揮有事稟告,現在乾清宮等候。」
馮憐容一聽,也不用趙佑棠開口就告辭走了。
趙佑棠轉過身,前往乾清宮。
他直接去了書房,坐下後方才看一眼夏伯玉:「何事?」
夏伯玉躬身道:「皇上,臣有急事回稟,臣發現鄭隨與懷王有書信往來,就在剛才,派了人送信去華津府。」
趙佑棠怔了怔。
他倒是沒想到鄭隨原來還是懷王放在宮裡的眼線。
不過想想也是,鄭隨跟隨太皇太后那麼多年,懷王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兩人建立起感情不是沒有可能。
他忽然就想到上回被偷襲的事情。
最後也沒有水落石出,難保鄭隨沒有牽扯在裡面。
他沉思片刻,問道:「陳越與他如何?」
這陳越是錦衣衛指揮使,姓陳,與太皇太后同姓,要論起來,其實是太皇太后的遠房表侄。
夏伯玉心中一凜。
他想一想回道:「有些來往。」
「二人可背了人命?」
夏伯玉額頭上出汗了。
「宮裡這二三十年,人命案是數不清的。」
趙佑棠沉聲道:「好好給朕查一查。」
夏伯玉應聲去了。
趙佑棠慢慢往後靠在龍椅上。
他不能忘記那天胡貴妃被賜死的事情。
雖然因胡貴妃,他在這二十幾年裡吃了不少苦頭,可是那一天,胡貴妃死了,作為兒子,他為他的父皇感到深深的悲哀。
身為帝王,竟然連自己寵愛的人都護不住。
連這小小一座宮城,都不屬於他。
他絕不容許自己有這一天!
所以,不管是這皇城,還是整個天下,他都要它們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裡!
趙承衍抓周的消息不一會兒就傳到方嫣耳朵裡。
知春笑道:「大皇子左手抓了桃花,右手抓了胭脂盒。」
方嫣驚訝問:「你沒聽錯?」
「沒有,整個宮裡都知道的,說大皇子拿了桃花不說,還吃得滿嘴都是。」知春討好,「奴婢瞧著大皇子是有點兒傻。」
方嫣笑了笑,一邊輕輕拍自己懷裡的趙承煜,不屑道:「也沒什麼奇怪的。」
那馮憐容又不是什麼聰明人,不過憑著一張臉罷了,養出來的兒子能好到哪兒去,她這兒子才是嫡子,真正的龍子龍孫。
「一會兒叫奶娘來,再喂些奶。」她吩咐知春。
李嬤嬤忙道:「才吃過,再吃得吐了。」
「嬤嬤每回都這麼說,可他不是照樣吃了。」方嫣得意道,「他能吃呢,身體也越來越好了。」
李嬤嬤不知說什麼,不過想想也是,小孩子飽了肯定就不要吃,可這孩子的胃口真是大,兩個奶娘也是剛剛夠飽。
倒不知要不要緊。
知春叫了奶娘來,就見趙承煜立時湊上去吸,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十分歡快。
到得三月中,趙佑棠昭告天下,封趙佑楨為靖王,趙佑梧為寧王,二人算是正式為王了,每年也有相應的俸祿。
趙佑棠又給他們請了講官。
兩兄弟漸漸也從失去雙親的悲傷中走出來,景琦殿多了一倍的宮人黃門,比原先是熱鬧多了。
趙承煜可能因兩份奶的緣故,長得特別快,不到三個月的功夫,長胖了一大圈,方嫣這會兒早出月子可以出門走了,這日抱給太皇太后,皇太后看,兩個人都很歡喜。
「看來也不用像朱太醫擔心的,怕養不好。」太皇太后笑道,「瞧瞧多健康呢,不過聽說晚上愛哭?」
「是有些鬧。」方嫣歎口氣,一晚上被鬧醒幾回,她眼睛下面都發青了,可她見不到他,心裡又不安。
皇太后道:「這倒沒什麼,有些孩子就愛哭的,皇上幼時也一般。」
方嫣聽見,滿臉笑容的問:「真的?」
太皇太后道:「是啊,才給你母后養的時候,天天都哭,餵奶也不成,叫太醫看又說沒事兒,後來哭得一兩個月也就好了。」
方嫣本來還為此擔心,這會兒倒是喜笑連天。
她這孩兒像趙佑棠呢,她自然高興。
後來每回孩兒哭,她都喜滋滋的,一點兒不急了。
李嬤嬤道:「如今也是快半年過去了,娘娘看看,是不是要這些妃嬪來請安了啊?」她是怕方嫣總是這樣,沒了皇后的威嚴。
畢竟正室還是正室,哪裡一點兒不要側室立規矩的。
以前她是怕方嫣做得太過,現在方嫣一心在孩子身上,什麼都不管,她又是怕方嫣太放鬆了。
反正當個嬤嬤,就沒個不操心的時候。
方嫣想想:「那明兒就讓她們來請安罷,不過也別每日都來,我這兒沒多少空,如今孩兒正在長呢,就一月兩回得了。」
李嬤嬤道:「也是可以,不過娘娘也得多見見皇上了,娘娘這……」她是想說自打方嫣生孩子過後,二人就沒有同房,如今月子早過了,也該加深點感情。
方嫣臉有些紅,作為女人不是不想,只不過之前身體還沒有養好,她笑了笑道:「那今兒請皇上過來用晚膳罷。」
趙佑棠正在批奏疏呢,方嫣就派人來了。
他正當也想看看趙承煜,便起身前往坤寧宮。
方嫣今兒隆重打扮了一回,穿杏紅繡牡丹的襦衣,披鏤空白紗,下著蜜合色撒花群,她原先也挺胖的,不過為這孩子也是盡心盡力,身段恢復的挺快,就是人有些憔悴,看著精神很不好。
趙佑棠進來就看趙承煜,見小臉一下子胖了好多,倒是嚇一跳:「怎麼長那麼快?」他以前看趙承衍,好似沒這樣的。
方嫣笑道:「他奶喝得多,又因以前瘦,故而就顯得快。」
趙佑棠點點頭,這才看看方嫣,關切的道:「你要多休養休養,聽說晚上還帶著孩兒睡?這孩兒哭,倒是不會吵到?」
方嫣笑道:「不是像皇上麼,也沒什麼。」
趙佑棠皺了皺眉,他什麼時候愛哭了?
二人坐下用飯,一桌子的美味佳餚,可趙佑棠沉默無聲,方嫣好似一下也找不到話說,見李嬤嬤朝她使眼色,她開口說道:「皇上之前給三弟,四弟封王了,什麼時候讓他們住到封地去?」
趙佑棠放下筷子:「不急這事兒,他們還小呢。」
「三弟也不算小了,這都十四歲了。」方嫣是害怕他們念著胡貴妃,哪一日生出不好的事情,何必要管兩個可能是白眼狼的人。
趙佑棠有些不快:「過兩年再說。」
方嫣還是瞧出來他不高興的,只得換個話題:「承煜現在會發出奇怪的聲音了,妾身瞧著很快就會說話呢。」
「那是快要喊人了,不過要說得清楚,還得差不多一年呢。」趙佑棠說到兒子,又有些興趣,「不知比他哥哥,早些還是晚些。」
方嫣挑眉:「承煜聰明著呢,自然會早一些。」
她的兒子不會比不過馮憐容的。
趙佑棠看她一眼:「你沒給孩兒取個乳名?」
總是聽名字,他少不得要想到馮憐容說的,然後又想到小羊,還有丑蛋,表情很有些微妙,不知道他這妻子給兒子取了乳名沒有。
方嫣愣了愣,她可是知道馮憐容叫趙承衍小羊的,她為何要學她?
方嫣冷下臉:「叫什麼乳名,多此一舉了,咱們皇家就該有個皇家的樣子,什麼狗阿貓阿,都能叫嗎?皇上賜的名字挺好,妾身覺得沒什麼必要,非得要個乳名。」
明顯就帶了怒氣出來。
而且這話也讓趙佑棠尷尬。
原本他不過一時好奇發問而已。
趙佑棠自然又沒話說了,用完飯起身道:「朕還有奏疏沒有看完,你好好歇息罷,朕有空再來。」
他又看一眼趙承煜便走了。
方嫣連挽留的機會都沒有。


☆、第60章 動手
馮憐容一大早起來就直打呵欠,前段時間不用請安,她每天都睡到辰時,現在一下子提早了一個時辰,也難怪不適應。
珠蘭給她梳頭,寶蘭把早膳全部張羅好,她坐下隨意吃一點。
知春過來道:「娘娘說把大皇子也抱去。」
因許久沒見了,方嫣作為母后,還是要關心一下的。
馮憐容沒法子,只好叫俞氏把趙承衍抱來。
孩子閉著眼睛睡得正香,馮憐容看看他,夾起一筷子寶妝餅放在他鼻尖晃了晃,臉上滿是調皮的笑容。
鍾嬤嬤看著直抽嘴角。
這是在逗小動物嗎?
俞氏抿著嘴也笑。
趙承衍在睡夢中忽然就聞到一股子香味,小鼻子聳動了幾下,猛地張開眼睛。
馮憐容哈哈笑了,叫寶蘭端溫水來,她給他抹了把臉,又道:「嘴張開了,我給你擦擦牙齒,一會兒就吃東西了。餓不餓?」
因這是早上馮憐容常講的,趙承衍已經聽得明白,眨巴著眼睛道:「餓,飯飯。」
他現在愛吃飯菜已經超過奶。
奶反而是添補性的食物了。
馮憐容拿軟布沾了鹽給他擦牙齒。
現在趙承衍的牙齒還沒有長全呢,一顆顆又小又白,因為長牙還會流口水,所以看護他的宮人總是帶著很多軟帕子的。
趙承衍很乖的給她擦完牙,期待的看著桌子的吃食。
馮憐容先是給他喝了一點溫水,才弄些軟的餅子,粥給他吃,吃完就抱著他去坤寧宮。
孫秀已經在了,見到她來就去看趙承衍。
她也常去馮憐容那兒的,趙承衍認得她,咯咯一笑就把手伸出來。
孫秀抱起他,在他臉上親了親,笑道:「小羊真是太討人喜歡了,他也喜歡我呢,現在走路很穩當了罷?」
「能走好遠了,都不用人扶,還能蹲下來撿東西呢,就是愛抓地上的泥巴玩,出去一趟,渾身髒兮兮的。」
「小孩子都這樣的,他們當泥巴是好玩的,我有個侄子還喜歡把泥往臉上塗,弄得跟路邊的花子一樣。」
兩個人都笑起來。
方嫣這會兒出來了。
孫秀忙把孩子還給馮憐容,二人一起給方嫣請安。
方嫣穿得雍容華貴,擺擺手道:「坐下罷,也是好久不見你們。」一邊就朝馮憐容看。
馮憐容並沒有刻意的打扮,今日這身卻是一點兒不像個貴妃娘娘,她懷裡抱著趙承衍,面上笑意盈盈的,十分溫和。
「把承衍抱給我看看。」方嫣吩咐。
馮憐容抱著孩子上去。
方嫣問道:「可會走路了?」
「會的。」馮憐容把趙承衍放下來。
趙承衍邁開小腿就走了,但也不走遠,只在馮憐容旁邊繞圈,一隻手抓著她的裙角,偶爾又抬頭看看馮憐容,好像在等著她說去哪兒玩。
方嫣心想,這孩子倒真是乖,她又問道:「現在每天都吃什麼了?」
「除了奶,軟一些的都吃,他特別喜歡吃魚肉,蝦肉,這些肉也比別的肉嫩一些,容易消化。」
方嫣點點頭,說道:「他還沒見過承煜呢,今兒留我這兒,你跟婕妤回去罷。」
馮憐容一怔:「留娘娘這兒?」
「怎麼,這就不捨得了?不過讓他看看弟弟,等會兒我自然叫人送過來的。」方嫣眉頭挑起來看著馮憐容,面上似笑非笑。
馮憐容雖然心裡不甘願,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答應一聲。
方嫣看她這模樣,輕嗤一聲,她再如何,還不至於動這孩子呢。
她叫知春把趙承衍抱起來。
趙承衍面色有些驚嚇,馮憐容回頭道:「娘娘,小羊有些膽小,怕生人,要不妾身也一起去看看二皇子。」
方嫣沉聲道:「你這是還不放心了?我是他母后,還能害了他不成?」
「妾身不是這個意思。」
她只能跟孫秀退下。
眼見自個兒娘走了,趙承衍嘴巴一扁,哇的一聲就大哭起來。
馮憐容頓足。
方嫣只叫知春抱進去。
結果趙承衍哭得一聲比一聲響,好像能直傳到宮外。
方嫣就有些慌神,她厭惡的看了一眼趙承衍,叫人把馮憐容再叫來。
馮憐容忙喜滋滋的去了,趙承衍看到娘親,才又不哭了,兩隻手伸著要她抱,馮憐容抱過來,給她擦眼淚。
方嫣冷聲道:「你如何養孩子的?離不得你身,是不是打算讓他一輩子住在延祺宮了?」
「娘娘,他哭只是因為還小,什麼都不懂,並不是只認妾身,等大一些就不會了,妾身會把他教好的。」馮憐容解釋。
方嫣看她態度不錯,便沒再說。
幾人進去內殿。
李嬤嬤把趙承煜抱過來,他睜著眼睛,正四處打量,滿臉的好奇之色。
馮憐容笑道:「跟小羊長得很像呢。」
她是第一次看到趙承煜,覺得他胖嘟嘟的,也很可愛。
「小羊,這是你弟弟。」她把趙承衍抱過去,「看,是不是好小啊。」
趙承衍歪著腦袋,看著小小的嬰兒,一隻手就要伸出來。
方嫣忙道:「離遠點兒,小心傷著了!」
馮憐容嚇一跳,連忙後退兩步。
趙承衍咯咯的笑。
「這是弟弟呢。」馮憐容教他。
「弟,弟。」趙承衍如今學說話很快了,單個的字幾乎聽到就能說。
看這母子兩個的樣子,方嫣又有些不耐煩:「好了,見過就行了,你抱他走罷,記得好好教養。」
馮憐容應一聲。
她在方嫣這兒,本能的也會緊張,這下鬆口氣,忙抱著趙承衍走了。
方嫣叫奶娘來餵奶。
趙承煜這會兒吃著呢,忽然下面就拉了泡屎。
奶娘忙去換尿布,回來驚慌道:「娘娘,不好了,孩兒拉稀了。」
方嫣一聽,急得臉都白了,忙請朱太醫過來看。
朱太醫見到趙承煜,都不用把脈,老眼一瞇道:「哎呦,娘娘,這孩兒奶吃的不少吧,長這麼快。」
方嫣道:「是吃得挺多,我這兒兩個奶娘呢,不過今兒怎麼就拉肚子了。」
朱太醫皺眉道:「小兒肚子不好,多半都是吃食的關係。不用說,娘娘這是喂多了,胖是能長胖,可胃吃不消的,以後還是少喂點。」
方嫣聽得可後悔了:「我是看他小這才多喂的,怎麼就……是因為太小了?那以後大了,吃多些就沒事兒罷?」
「那也得看,不過大了,不像這會兒小,總是知道饑飽的。」朱太醫開了方子,「這藥不能多吃,每天一勺就夠了,娘娘務必記得,奶少喂點兒。」
方嫣連連點頭。
這事兒傳到太皇太后耳朵裡,也是把方嫣叫去說了一頓。
不過趙承煜的肚子總算好了,兩個奶娘也送走了一個。
太皇太后還跟皇太后說這個事兒:「阿嫣掉過一個孩子,這次是太緊張了一些,生怕孩子養不好,給吃那麼多,也是我疏忽了,這次得派兩個嬤嬤去看著。只當李嬤嬤經驗足呢,結果也是老糊塗了,吃奶都不攔著。」
皇太后笑道:「孩兒現在好了就行了,誰讓這孩子也是不聲不響的只管吃呢,哭又是晚上才哭,也是沒注意。」
太皇太后其實還有事要跟皇太后商量:「我看皇上現在就一個貴妃,一個婕妤,也著實是太少了,明年我看張羅選幾個人進來,你覺得如何?」
皇太后倒是沒有立刻答應,想了想道:「那要不問問皇上的意見?」
「皇上日理萬機的,聽說最近還常親自去看兵士操練呢,哪裡有空管這個,咱們皇家就是多子多孫才好。」她頓一頓,「不然,皇上就只寵幸一個貴妃得了?」
皇太后保持沉默。
當年她作為皇后,可一點兒不想給皇上添人,她原本是天真啊,想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呢。
總歸是夢一場。
太皇太后看她一眼:「算了,你本來就不愛操心這些,到明年我看著辦罷。」
兩人正說著,景華進來有事稟告。
「皇上把陳大人跟鄭公公都抓了。」
太皇太后一愣,手握住把柄上問:「因為何事抓了?」
景華道:「奴婢也不清楚,只聽說,好像已經押去外頭要砍頭了。」
太皇太后猛地站起來。
在一旁的皇太后,面色也是一變。
這陳越,鄭隨都是在宮裡好久的老人了,倒不知皇帝為何突然要砍頭?她側頭看看太皇太后,眉頭忽然又是一皺。
太皇太后坐不住,跟皇太后道:「走,你隨我去乾清宮。」
皇太后暗地歎了口氣,勸道:「母后,這二人定是犯了很多罪狀,不然皇上不會砍他們的頭的。」
太皇太后猛地回頭,瞪著皇太后:「你知道哀家的意思!」
皇太后咬了咬嘴唇,只得跟著她去乾清宮。


☆、第61章 祖孫
聽說太皇太后與皇太后來了,趙佑棠起身站起來,但並沒有離開御案。
他仍是穿著龍袍,頭上的金絲翼善冠被左側窗口映入的陽光一照,閃閃發亮。
太皇太后與皇太后走進來,前者立時就道:「皇上,陳越與鄭隨不管犯了何事,你也不能殺了他們!還請皇上收回成命,把他們押回來。」
嚴正一聽,整個人更是立得筆直了。
太皇太后就是太皇太后啊,竟然敢直接命令皇帝。
不過他相信自家主子不是軟柿子。
若跟先帝一樣,根本也就不會動那兩個人,如今動了,必不能退縮。
趙佑棠果然無動於衷,語氣淡淡的道:「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別說這二人了。」復又坐下去,「皇祖母,母后也請坐。」
他顯得很是輕描淡寫
太皇太后一口氣壓不下來。
皇太后連忙扶她坐下,問道:「皇上不如說說他們犯了何事罷,須知這二人,一個護衛皇城多年,一個是伺候母后的,都不同尋常。」
趙佑棠道:「朕也是不得已才殺他們,這二人實在是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他指著御案上一疊卷軸,吩咐嚴正,「你來念。」
嚴正剛要開口。
太皇太后一聲斷喝:「就算如此,皇上為何不先行提醒哀家?」
「皇祖母年事已高,朕也是怕打攪您歇息,畢竟這是朕分內之事,如何能要皇祖母操心?」他頓一頓,面色冷峻,恰如這深秋的肅殺,「再者,這二人借皇祖母的名頭,謀取私利,壞了皇祖母的清名不說,也負了皇祖母的信任,朕不殺他們,也難消心頭之恨!」
太皇太后臉色一變:「如何利用哀家?」
「用皇祖母之名,收取眾官員錢財,自稱為陞官做疏通,有官員被騙,因鄭隨是皇祖母貼身太監,也不敢告他,光此樁事就有十幾起。」
太皇太后身子微搖:「竟有此事!」她一咬牙,「可只騙取錢財,也未必是死罪!」
趙佑棠眼眸微微瞇了瞇:「嚴正,你念。」
嚴 正便拿起卷軸道:「稟太皇太后娘娘,此乃宮人,黃門畫了押的證供,在成泰二十年,鄭隨因劉大元打碎他的茶壺,使人誣陷他偷惠妃的首飾,劉大元被杖斃。成泰 二十三年,鄭隨因看中宮人蕭鴛,想與她對食,蕭鴛不肯,鄭隨使人把她推入池塘淹死。成泰十五年,陳越幫鄭隨處置了黃門張虎,金溪林,成泰二十九年,陳越的 侄子被人當街毆打,陳越暗地派人縱火,打人者全家身亡。」
太皇太后聽到這裡,手都抖了起來。
嚴正看到下面,遲疑了一會兒,鼓起勇氣道:「成泰元年,成貴妃被毒殺一案,鄭隨也參與其中……」
太皇太后臉色一下子煞白,喝道:「夠了!」
成泰元年,先帝登基,成貴妃與幼子在三月服毒身亡,此為一樁疑案。
屋裡一時安靜的好像,此處空無一人。
過得許久,太皇太后才吐出一口氣,緩緩道:「是哀家看錯他們了。」
趙佑棠靜靜的看著太皇太后,目光閃爍。
今日這種局面,他原想一輩子都不要發生,然而,卻也不得發生,只因他做了皇帝,只因他心中有太多的想法想要去實現。
所以這世上,要說他對不住誰。
唯有面前此人。
他的皇祖母!
趙佑棠抑制住內心翻滾的情緒,柔聲道:「叫皇祖母傷心了,是朕的過錯。」
太皇太后聽到這一句,微微抬頭看向趙佑棠。
她親眼看著長大的孫兒。
終究是不一樣了。
她站起來:「皇上處理的很好,是他們不對在先,犯下如此大錯,當斬。」
趙佑棠默然。
皇太后見此,在心中微微歎氣。
太皇太后又問:「陳越處斬了,何人接替?」
「朕已升夏伯玉為指揮使。」
那是他很早就培養好的心腹,太皇太后嘴角微微一挑,點頭道:「好,很好,想必你什麼都考慮周到了,哀家是年紀高了,能管得了什麼。」
她轉身走了,竟也不要別人攙扶,顯得有些蹣跚。
趙佑棠看著她的背影,鼻子驀地一酸。
他想起當年,太皇太后是如何教導他的。
太皇太后說:「做事當果斷,不能感情用事。」
「任何決定,當以社稷為重。」
「小不忍則亂大謀。」
她說得好些話都在耳邊迴盪。
趙佑棠長歎一聲,站了起來。
可是,他很快又坐了下去,命嚴正把楊大人,王大人叫來。
二人都是國家棟樑,楊大人歷經三朝不倒,王大人也是兩朝的老人了,
聽說皇帝要實行京察,二人都吃了一驚。
京察一般六年實行一次,乃吏部考核官員的制度,這不比尋常的考核,京察是由禮部尚書親自主持,考核範圍遍及全國,以五品以下官員為主,十分的嚴格。
原本大前年才考核過一次,他們是驚訝為何提前了。
趙佑棠厲聲道:「朕曾去過山東,正處災旱年,尚且有貪墨之徒,不用說富饒之處,朕不知你們當年是如何考察的!」
天子之怒。
楊大人饒是老資格,也得跪下來道:「是臣之過。」
王大人也忙跪下來。
「此次京察,下月實行,王大人你為輔佐,希望不要再讓朕失望!」
兩人連忙應是。
趙佑棠又與二人說了一陣子,兩位老臣才告退。
不知不覺已是傍晚。
趙佑棠站起來,立在殿門口停了一會兒,往延祺宮去了。
馮憐容正在給趙承衍做帽子。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這帽子必不可少,小孩兒的頭髮再好也不濃密,擋不了風,她給兒子做了一頂虎頭帽。
趙承衍在旁邊練習走路,金貴銀桂在兩頭看著,以防他摔倒。
馮憐容做了會兒就叫趙承衍過去,往他頭上試戴一下。
一看剛剛好,她笑起來:「小羊的腦袋不小啊,還怕大了呢,小羊,你知道什麼是腦袋嗎?」
趙承衍拿手指指自己的頭。
「真聰明啊,小羊,這個是帽子,戴在頭上的。」她又給他解釋,只要有機會,她什麼都要給趙承衍說一下。
這孩子接受的能力也是飛快。
正當說著呢,趙承衍忽然一轉頭,說道:「爹爹,來了。」
「什麼?」馮憐容第一次聽他說一句長話,又驚又喜的道,「你說什麼,小羊,你再說一次啊。」
「爹爹,來了。」趙承衍說著,就朝趙佑棠走過去。
馮憐容這才發現趙佑棠來了,她朝兩邊的小黃門看看,個個都低下頭。
這些人真是的,經常就不回稟一下,好幾次趙佑棠靜悄悄進來,她都不知道,這回又是,不過怕也是他吩咐的。
趙佑棠看到兒子過來,蹲下來道:「小羊,你走那麼快了。」
「爹爹,抱。」趙承衍揮舞著胖手。
馮憐容看兒子這樣,一下子又有些挫折感。
她日日與趙承衍在一起,結果看到父親那麼高興,倒是有一點兒失落,怪不得別人說遠香近臭呢,瞧他走過去屁顛顛的樣子。
她也過來見過趙佑棠。
「剛才他會說爹爹來了。」她笑著告訴趙佑棠。
趙佑棠摸摸兒子的頭:「啊,學的真快。」
但他面上並沒有多少笑容。
馮憐容與他相處不算短了,立時便知道他這是有心事,很快就把趙承衍抱下來,叫俞氏帶著去別處玩。
趙佑棠進去坐在羅漢床上,隨手翻翻她看的書,見到竟然有一本論語,也是稀奇:「你還看這個?」
「多點學問總是好事啊,不然以後孩子問起來,妾身一竅不通也不好。」
他笑了笑,又不說話了,半躺著。
馮憐容見狀很自覺的也不說話,只靠在他身邊。
過得一會兒,就聽趙佑棠問:「你有個外祖母?」
「是啊。」馮憐容點點頭。
趙佑棠伸手撫摸一下她的頭髮:「那你小時候可惹過她生氣?」
馮憐容微微怔了怔。
看來皇上是惹太皇太后生氣了啊。
她語氣有些輕快的道:「那可多呢,妾身小時候也不太乖,總是惹外祖母生氣的,記得有回淘氣,看外祖母在外頭曬著的蘿蔔乾,妾身拿了好多,然後都送給鄰居小孩兒吃了,外祖母氣得追著妾身打。」
趙佑棠聽得笑起來:「可被追到了?」
「追到了,外祖母拿肩上搭著的汗巾狠狠抽了妾身幾下,妾身都哭了。」她爬過來,把臉蛋給趙佑棠看,「這兒都打紅了。」
「哦,記得那麼清楚,還氣你外祖母呢?」他拿手輕輕撫摸她的臉蛋,好像那裡真有傷似的。
馮憐容搖頭:「自然不氣了,因為知道是妾身的錯,外祖母只是生氣罷了。外祖母是長輩,自然會知道咱們晚輩小,還不懂事。」
趙佑棠點點頭:「那是還小,大了又如何?」
「大了還是如此啊,妾身的娘那麼大了,還總是與外祖母拌嘴呢,娘嫁給爹爹,外祖母起先也不肯的,兩個人鬧了好久。」
「哦?」趙佑棠好奇,「馮大人怎麼不討岳母大人喜歡了?」
「太窮。」馮憐容道,「所以外祖母后來總是送鹹魚來啊,妾身家裡以前很窮的。」
趙佑棠歎一聲,摸摸她的頭:「真是個可憐丫頭。」
他又不說話了 。
馮憐容把頭挨在他肩上,有心撫慰,但還是忍住了。
他們家那點小事兒怎麼好與皇家的來比,他心中鬱悶,在她這兒,她能使得他笑一笑,也算滿足了。
他這樣聰明的人,真的有什麼想不明白,那麼憑她的腦子,也一樣會想不明白。
她偷偷伸手,拉起旁邊的被子給趙佑棠輕輕蓋上,兩個人就這樣養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兒這章說到女主弱,女主上一輩一直都不得寵,一直都弱,這輩子得了寵,一下子被封為貴妃,遭遇到得危機可以說還沒有。她如何慢慢堅強起來,是有一個過程的,這也是她的缺點。
說起來,冷靜淡定聰慧的女主我寫的不少,這本是想寫個軟妹子,但也不會讓她任人欺負的,她也會成長。


☆、第62章 成親
□□□□這一歇息就到酉時,兩人起來用了晚膳,趙佑棠也沒有立時走,去書房轉一轉,看到她描紅的字帖,坐下來寫了一幅字。
□□□□馮憐容探過去瞧瞧,竟不認識出自哪裡。
□□□□「像是碑貼?」她詢問。
□□□□趙佑棠笑道:「是前朝余明遠的中秋帖。」他側頭看她,「來,你照著寫寫。」
□□□□他也非自傲,實在這手字不遜於世間名家。
□□□□馮憐容坐下來,拿起他剛剛用過的湖筆。
□□□□此筆出自湖州,乃是良品,她為貴妃,現今所用之物,自然是上上選的。
□□□□她屏氣凝神,慢慢劃出一筆。
□□□□趙佑棠立在旁邊觀看,見到她有寫不好的地方,微微彎腰,握住她的手道:「這裡不要停頓,需一氣呵成。」
□□□□結果馮憐容本來很專注的,被他這麼握著,這一橫是越寫越歪。
□□□□趙佑棠看看她,見她臉也開始紅了。
□□□□他裝作不知,手更緊些,與她一同寫後面的字。
□□□□他俊美的臉近在咫尺,手指修長有力,那麼認真的教她,可馮憐容卻絲毫無法集中心神,心猿意馬的整個人都要歪倒在他身上。
□□□□眼見這字是醜得不能看了,趙佑棠立直之後,斥責道:「朕這般教你,你還寫成這樣!」
□□□□馮憐容知道是自己錯,慚愧道:「是妾身不對。」
□□□□趙佑棠垂眸看她一眼:「坐得也不好,起來。」
□□□□馮憐容忙站起來。
□□□□誰料到趙佑棠卻坐下去了,又把她給抱在腿上,忍住笑道:「寫罷。」
□□□□旁邊兩個宮人見此,忙識趣的退到門外。
□□□□馮憐容一張臉通紅,這會兒真想把筆扔了,扭著身子嗔道:「哪裡有這麼寫字的,妾身寫不好。」
□□□□趙佑棠嘴角一彎,掰過她的臉問:「為何寫不好?」
□□□□馮憐容又不是真傻,正常教字豈會弄成這樣,分明就是他在逗她呢,她也沒回答,湊過去就親在了他嘴上,兩隻手使勁摟住他的脖子。
□□□□趙佑棠原本也有這個心,自然是來者不拒,二人纏綿一會兒,他看她轉著彆扭,索性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掰開她兩條腿,讓她面對面坐在自己身上。
□□□□這姿勢就有些羞人了。
□□□□馮憐容臉紅的跟夕陽似的,把頭完全埋在他胸口。
□□□□趙佑棠原本興致來了就不拘小節,想到有次在桌上,這回在椅子上,反而是更加興奮,當即就脫了她裡衣上下聳動起來。
□□□□外頭的人吹著冷風,裡頭卻是熱火朝天,莫約過了半個時辰才沒了聲音。
□□□□趙佑棠靠在椅子上微微喘氣,一邊輕輕拍著馮憐容的後背。
□□□□她這會兒正哭呢,剛才都說不要了,他非是不停,她又不好意思怎麼叫出來,愣是憋著,想咬他一口又不敢咬。
□□□□「好了,是朕剛才沒注意,別哭了啊。」趙佑棠歇息了會兒才能說話,把她抱起來,不再叫她跨坐著。
□□□□馮憐容輕哼一聲,眉頭顰起來:「好酸,不能動了。」
□□□□「麻了?」他手在她腿上捏了幾把。
□□□□結果更酸,馮憐容身子縮成一團,啊啊啊的慘叫。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好像找到好玩的了,在她腿上又是一陣揉捏。
□□□□馮憐容叫的上氣不接下氣。
□□□□外頭的人也不知裡面在幹什麼,光是聽聲音,幾個宮人是面紅耳赤,旁人也免不得都有些好奇。
□□□□嚴正暗自心想這次皇上可弄恨了啊,是不是該叮囑膳房明兒弄些大補的湯藥來?
□□□□趙佑棠捏得一會兒,一拍馮憐容腦袋:「還叫什麼,早不麻了罷?麻了就是要捏捏才好,要不下地走走。」
□□□□他剛才不捨得放她下來,只給她捏腿了。
□□□□馮憐容這才發現果然好了,不過回味下剛才他給自己揉腿,也捨不得下來,指指右腿,撒嬌道:「這邊還有點兒麻。」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你可知道何叫欺君之罪?」
□□□□他發現她有時就會得寸進尺。
□□□□馮憐容聽著又害怕了,肩膀縮一縮,朝他眨巴了兩下眼睛。
□□□□瞧著那無辜的小臉,他還是給她捏了捏,一邊問:「朕給你揉,就這麼舒服?」
□□□□她點點頭,真心實意道:「沒有比這更舒服的了。」
□□□□「哦?」他邪笑了一下,「朕看你剛才更舒服啊。」
□□□□馮憐容的臉又紅了。
□□□□稍後,趙佑棠便命宮人準備熱水,二人洗了個澡。
□□□□在她這兒消磨了好久時間,不管如何,他心情比原先舒暢得多,倒是馮憐容想到一件事,問道:「皇上,妾身哥哥現在成親了沒有?」
□□□□因他也親自參與的了,故而比較關註:「聽說兩家定了,應是不久就要成親,女家正是吳家。」
□□□□馮憐容自然高興,有道是成家立業,哥哥早日娶了妻子,安定下來總是樁好事,她搖一搖趙佑棠的袖子:「妾身能弄份賀禮嗎?」
□□□□「你想送什麼?」
□□□□馮憐容道:「想送一對金手鐲給大嫂,」她頓一頓,「不過御賜的首飾不能送呢,不然妾身這兒有好一些。」
□□□□趙佑棠回想了一下,好似沒見到她戴什麼光華耀眼的頭面,他道:「你有些什麼,給朕瞧瞧。」
□□□□寶蘭連忙拿過來。
□□□□馮憐容喜滋滋的一樣一樣拿給他看,她這兒首飾也是琳琅滿目,珠釵,華盛,步搖,髮簪,玉鐲都有。
□□□□可趙佑棠見過的好東西太多了,在他看來,實在算不得什麼,也就她還當寶呢,他說道:「你要送手鐲也無妨,朕命人打了送去。」
□□□□馮憐容大喜,連忙謝過。
□□□□趙佑棠道:「銀錢拿來。」
□□□□馮憐容怔了怔,原來還要問她要錢啊!
□□□□「你當朕替你白做?」趙佑棠挑眉,「上回要送個大宅子,不是喊著無功不受祿嗎,這回的也一樣。」
□□□□馮憐容心想,這是小東西麼,忽然又跟她小氣起來了,她叫寶蘭取來兩個大銀錠。
□□□□趙佑棠讓嚴正拿著就走了。
□□□□到得九月,金鐲子打好了,嚴正便送去馮家,這會兒,正是馮孟安要娶妻的前幾日,聽說是馮憐容送來的,全家自然高興,唐容挽留嚴正坐下喝盅茶,順便就抓緊機會問問馮憐容的情況。
□□□□嚴正心想皇上隔三差五的臨幸馮憐容,不用說,反正是沒有膩味呢,他笑道:「貴妃娘娘很得聖心,夫人切莫擔心,大皇子也很健康,已經會走會說話了。」
□□□□唐容很高興。
□□□□送走嚴正後,唐容道:「總算又放了回心,希望容容一直都好好的。」又把金手鐲的盒子打開看,嘖嘖兩聲道,「可比那些鋪子打的好多了。」
□□□□宮裡匠人的技藝不用說,都是精工雕琢的,這金手鐲不輕不重,份量剛好,雕著花開並蒂紋,金光燦燦的,她笑道:「兒媳婦肯定喜歡,孟安你也來看看。」
□□□□馮孟安看一眼,遺憾道:「可惜不能當面同妹妹道謝。」
□□□□「以後總有機會的。」唐容道,「不是有些貴妃可以回家探親嗎?」
□□□□「那是少見的,咱們容容……」馮澄也不想有此期待,「算了,尋常咱們能得些她的消息,已該滿足。」
□□□□唐容想了想,歎口氣說道:「現今我只想著兒媳婦也很高興了,瞧著就是個好姑娘,不知道何時咱們能抱孫子。」
□□□□馮孟安臉微紅,轉移開話題:「父親,孩兒看今次京察撤了不少江西的官員,看來皇上也看出苗頭。」
□□□□馮澄道:「是該這樣,不然早晚弄個江西黨派出來。」他頓一頓,「武將也有變動,好幾位總兵被撤職了。」
□□□□說到這兒,父子兩個都沉默了一下。
□□□□馮孟安忽然笑道:「父親,孩兒覺得您可能要升職了。」
□□□□馮澄瞪眼:「你小子真是開口就敢渾說。」
□□□□馮孟安一笑:「父親何必謙遜,又不是因妹妹的緣故,父親在任上兢兢業業,克己奉公,如今京察,父親這樣的正是楷模,早該陞官了。」
□□□□唐容也道:「可不是,相公你不陞官,天道不公!」
□□□□果然如馮孟安所料,就在他成親之後不到半個月,馮澄被調任都察院,升四品左僉都御史。
□□□□同時,也有好些官員產生了變動,其中武安侯被封為宋國公,崇信伯被封為清平侯,世襲罔替,前者是太皇太后的親弟,後者是皇太后的父親。
□□□□太皇太后得知這消息,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上回趙佑棠傷了她的心,去除她在宮中的心腹,如今又大封她陳家,是他對她這皇祖母的道歉。
□□□□太皇太后長長歎了口氣。
□□□□她是老了,如今景國是趙佑棠的天下,她又管得了什麼?只要他能從始至終的善待陳家,興許她是該老懷安慰。
□□□□太皇太后微微閉起眼睛,可她那兩個兒子呢?
□□□□倒不知他又會如何對待?
□□□□趙佑棠剛剛召見了幾位重臣,這會兒歇息的時候,把嚴正叫來:「把上回各地各國進貢的首飾拿來。」
□□□□他之前一直不得空,現又想到了。
□□□□嚴正便命人去取。
□□□□這些首飾全都裝在楠木大箱裡,嚴正與唐季亮小心捧出來,趙佑棠看一眼皺眉道:「找些好的,小件的就別拿了。」
□□□□二人只得又去翻找。
□□□□過得好一會兒,才尋到十二件出來。
□□□□趙佑棠坐著,一眼就看中了裡面的一支桃花簪。


☆、第63章 又懷上了
□□□□這簪子並不耀眼,不似別的金釵華光爍爍,而是一整塊黃玉雕刻而成,上有九朵桃花,六朵盛開,三朵為苞,精細非常,就連每一根花蕊都纖毫畢現。
□□□□他不由想起自己親手給馮憐容戴上的那支桃花。
□□□□很是相像。
□□□□他示意嚴正收起來,又去看別的,先後選了一支白玉響笛簪,一支碧玉梅花雙喜長簪,選完了,他自己看看,忽然就皺起了眉頭。
□□□□本來覺得馮憐容沒什麼特別亮眼的頭飾,想給她挑兩件,怎麼不知不覺看中的全是些玉簪子。
□□□□趙佑棠心想,看來她還是戴這些合適。
□□□□不過未免太過清淡,他又選了一支紅瑪瑙簪子。
□□□□這些玉簪雖然樣式略為簡單,可勝在玉是極品,雕工超凡,故而也是很貴重的,他叫嚴正派人送去延祺宮。
□□□□剩下八件,他一股腦的全送給方嫣。
□□□□知春捧著這些首飾過來,笑道:「娘娘,皇上送來的首飾,聽說都是各地進貢來的。」
□□□□李嬤嬤叫她拿來看。
□□□□方嫣正抱著趙承煜,臉上並沒有露出笑容。
□□□□京察過後,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的家人都得到封賞,唯有她的父親仍是兵部左侍郎,沒有動過位置,她多少有些不高興。
□□□□李嬤嬤知道她的想法,不過這兵部侍郎再往上升,興許就是兵部尚書了,兵部尚書大權在握,任何戰事,都要從他那兒調兵,尋常人難以擔當大任,只怕皇上也是想緩一緩再說。
□□□□「娘娘,這些頭面真的漂亮,有些比宮裡做出來的還要好呢。」李嬤嬤笑著端到方嫣面前,「這樣雍容華貴的,也只有娘娘能戴,看來皇上還是惦記娘娘的。」
□□□□方嫣這才低頭看了看,見確實是佳品,微微一笑道:「收起來罷。」
□□□□李嬤嬤就叫知春放好。
□□□□馮憐容這邊得了玉簪子,卻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尋常她得的這些都是按例賞的,比如生孩子,晉封貴妃,或者每年的節日,都會有幾件,說起來,趙佑棠從來沒親自賞過她首飾。
□□□□這是頭一回。
□□□□見馮憐容高興成那樣,鍾嬤嬤卻是奇怪:「怎麼都是玉的。」
□□□□「玉的好看啊。」馮憐容笑嘻嘻,反正只要是皇上送得,她沒有不喜歡的,就算戴著不合適,光是看到,心裡頭也高興。
□□□□別提這玉簪子很精緻,一點不輸於金子打的珠釵呢。
□□□□鍾嬤嬤也就罷了,她反正也是隨口一說,作為馮憐容的貼身嬤嬤,只要時刻注意皇上的想法就行。
□□□□現在很顯然,皇上的心還在這兒的,那就好了。
□□□□她把玉簪子放起來,看了馮憐容一眼,笑瞇瞇的,一會兒出去找黃益三:「把金大夫請過來。」
□□□□黃益三關切道:「娘娘不舒服?」
□□□□「不是。」鍾嬤嬤謹慎的道,「就是讓金大夫看看。」
□□□□黃益三什麼人,看她掩飾不住的笑意,心頭一動,隨即就笑起來,連忙去請金大夫了。
□□□□馮憐容正當喂趙承衍吃橘子呢,就看到鍾嬤嬤領著金大夫進來。
□□□□「娘娘,快給金大夫把把脈。」
□□□□馮憐容怔了怔,很快就明白鍾嬤嬤的意思,她的小日子又推遲了幾天,上回懷趙承衍也是的,這次鍾嬤嬤覺得她可能又懷上了。
□□□□她目光複雜的看一看趙承衍。
□□□□捫心自問,她真的不太想這會兒有孩子,畢竟趙承衍還小呢,她猶豫的把手伸出來。
□□□□金大夫給她摸了摸,笑道:「恭喜娘娘,又有喜了!」
□□□□屋裡屋外聽見,全都是一片笑聲。
□□□□只有馮憐容沒有那麼高興。
□□□□鍾嬤嬤笑道:「這兩次有喜,都是您看出來的,金大夫,您也是有福氣的人。」
□□□□金大夫笑道:「也是多謝娘娘照拂。」
□□□□馮憐容抬頭看一眼金大夫,微微一笑。
□□□□她明白金大夫的意思。
□□□□金大夫原先只能給低位份的妃嬪看病的,可是馮憐容做了貴妃之後,並沒有嫌棄他,仍然會叫他來看。
□□□□「金大夫的醫術也有長進了。」她道,「再過兩年,定然會獨當一面的。」
□□□□金大夫笑道:「娘娘謬讚。」
□□□□其實鍾嬤嬤也不知道為何馮憐容會喜歡金大夫看病,依她現在的身份,大可叫旁的太醫來。
□□□□她不知道馮憐容還記著前世那份人情,而且馮憐容覺得金大夫以後也一定是個醫術精湛的大夫,不會輸於朱太醫的。
□□□□鍾嬤嬤送金大夫出去,又親自把消息告知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以及皇后。
□□□□聽說馮憐容又懷了孩子,方嫣這心裡自然也不是很舒服的,畢竟自個兒是正室,只生了一個,偏偏她一個貴妃,生了一個不夠,又懷一個,這速度也是快的驚人,大兒子還不到兩歲呢。
□□□□可皇帝多子從來都沒有人明著說不滿,更何況皇帝現在統共也就兩個兒子,方嫣叫李嬤嬤去庫裡找些衣料,珠玉,珍珠賞了過去。
□□□□那邊太皇太后與皇太后也都賞了,太皇太后道:「這馮貴妃倒是挺能生,又懷上了。」
□□□□皇太后笑道:「可不是,想來皇上必是會子孫滿堂的。」
□□□□太皇太后卻有別的顧慮:「如今阿嫣一心帶孩子,馮貴妃又懷上了,這婕妤不得聖心,我看選人還是提早些罷。」
□□□□皇帝這種身份,一夫一妻並不可能,如今這狀況,趙佑棠是該要別的人伺候,所謂雨露均沾。
□□□□皇太后沒有反對,她也反對不了。
□□□□太皇太后道:「那你抽空去與皇上一說,即刻頒布下去,哀家到時候也看看,可有合適的人選。」
□□□□皇太后答應。
□□□□趙佑棠聽說馮憐容又有喜了,在乾清宮批閱完奏疏,立刻就去往延祺宮。
□□□□馮憐容正歪在羅漢床上想心思。
□□□□聽說皇帝來了,她慢吞吞起來迎接。
□□□□已經生過孩子了,她早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動作還是要慢一些的,不能動到胎氣。
□□□□趙佑棠笑著進來,手往她肩膀上一握,滿意道:「你真的很爭氣啊!」
□□□□他其實都在奇怪了,為何他老是臨幸馮憐容,馮憐容一直還沒有懷上,如今看來,她果然是能生的。
□□□□馮憐容卻在心裡想,她能怎麼爭氣,他比較用力才對呢。
□□□□看她表情不太愉快,趙佑棠皺了皺眉,抬起她下頜,仔細看了看道:「怎麼,懷了朕的孩子還不樂意?」
□□□□馮憐容歎口氣:「小羊還小呢,妾身現在懷了,誰來看顧他?」
□□□□原來是擔心這個。
□□□□趙佑棠拉她坐下:「你這宮裡難道缺人?早晚有宮人黃門跟著,還怕出事兒?」
□□□□「也不是出事,只是小孩子,有爹娘陪在身邊才好呢。」
□□□□「說得好像你懷胎十年才生孩子。」趙佑棠捏她的臉蛋,「光會瞎操心,不過十個月,就是坐月子也就兩三個月,他能長多大啊。」
□□□□馮憐容摸摸肚子:「可是肚子大了之後,妾身就不能帶他出去玩了,妾身也走不太動,容易困,他正當這會兒學說話,親人呢。」
□□□□趙佑棠想一想道:「那朕抽空多看看他,行了罷?好好養你的胎。」
□□□□馮憐容搖頭:「皇上不是忙嗎,這也不太好。」
□□□□趙佑棠氣得一彈她腦門:「就這麼定了!」
□□□□馮憐容不敢說話了。
□□□□趙佑棠又把延祺宮裡的所有人都叫到一起,沉聲道:「你們主子跟大皇子有一絲損傷,都小心腦袋!」
□□□□眾人嚇得一縮頭,連忙答應。
□□□□趙佑棠又叮囑馮憐容幾句。
□□□□馮憐容忽然問:「皇上,這孩子是男是女啊?」
□□□□上回她是不知道,可趙佑棠卻透露說是男的,後來果然是個男孩。
□□□□趙佑棠笑了笑問:「你希望是男是女?」
□□□□「女的!」馮憐容毫不猶豫就道,一男一女多好,兒女雙全,她就想要個女孩,將來跟她一起睡,跟她穿好看的衣服,戴好看的首飾。
□□□□趙佑棠淡淡道:「皇家多子才好。」
□□□□馮憐容大失所望:「難道又是兒子?」
□□□□「也不一定。」趙佑棠安慰她,「太醫看錯的多得是了,你好好養,指不定能生個女兒出來。」
□□□□馮憐容怔了怔,還能這樣的?她用力點點頭:「妾身會好好養的!」
□□□□趙佑棠噗的一聲,又把手放在唇邊,咳嗽了下道:「明兒就不用去請安了,現天也冷,別凍著了。」
□□□□「皇上也一樣。」她拉住他的手,在自個兒臉上蹭了蹭,有些傷心。
□□□□她又懷上了就不能侍寢了呢。
□□□□趙佑棠任由她蹭著,好一會兒她才放開手。
□□□□皇太后很快就去與趙佑棠商量擴充後宮的事情,趙佑棠其實根本沒想到過這個,聽說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他淡淡道:「並不著急這些。」
□□□□皇太后心想她這兒子肯定不是沉溺女色的人,不過歷朝皇帝,都不能避免的,她想一想道:「恐怕母后會親自給皇上挑選。」
□□□□趙佑棠眉頭皺了起來,作為太皇太后,給孫兒選幾個妃嬪,實乃常事,她真要有這個心,他阻攔不得。
□□□□可先帝去世,他的孝期原本就縮短了,年前選秀並不合適,也不應該由他來下令。
□□□□他仍是不同意。
□□□□皇太后便回去稟告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想想也是,只等到年後,才做主選秀。
□□□□到得二月初,由戶部實行的景國選秀便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另一位寵妃馬上來了,你們對黃桑睡不睡寵妃,有神馬想法?哈哈~~


☆、第64章 見面
□□□□關於選秀,並無定時,有些帝王是三年一選,有些五年,當然,也有愛好美色的,一年一選也不是沒有。
□□□□就是苦了百姓,好些人家為不讓女兒入宮,匆匆出嫁的不少。
□□□□不過景國那麼大的地方,不怕沒有良家女,短短時間,便已尋了千人,只上千佳麗仍需過關斬將,才能成為妃嬪。
□□□□前不久趙承煜剛剛抓周過,比趙承衍強一些,一手抓了書卷,一手抓了吃食,方嫣雖然也不太滿意,不過好歹有一樣是好的,也算勉強。
□□□□這日方嫣問起選秀的事情,她對此並不排斥,畢竟後宮空虛,馮貴妃獨寵,不是好事,填充入新人,對她這個皇后乃是有益無害的。
□□□□李嬤嬤道:「已經過了兩關,現只餘三百人。」
□□□□方嫣挑眉道:「那陳素華仍在?」
□□□□「自然在了。」李嬤嬤點頭。
□□□□方嫣嗤笑一聲。
□□□□陳素華姓陳,要說與太皇太后的關係,那是遠的很了,不過總是陳家分支一脈,方嫣心想,當初剛剛選秀的時候,他們方家也私下送信來,詢問是不是也在她同輩中挑一個。
□□□□可她已經是最為出色的,其他幾個歪瓜裂棗,進來能壓得過馮憐容?只怕還要叫她更為操心呢。
□□□□方嫣立時回絕了。
□□□□李嬤嬤道:「那陳素華,奴婢叫人打聽過,好似也並不如何,倒是其中有一人,生得花容月貌,氣質清華,還寫得一手好字。」
□□□□方嫣有點興趣:「叫什麼名字?」
□□□□「蘇琴。」李嬤嬤道,「是從揚州來的。」
□□□□方嫣點點頭,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畢竟以後入宮的新人挺多的,她不會只注意一個,還要看到時候趙佑棠的反應。
□□□□「一會兒午膳叫御廚煮碗蝦肉粥,多放點蝦肉,承煜愛吃呢,還有雞蛋葫蘆餅也做一個,做軟些。」
□□□□再大的事情也沒有兒子大,她很快就想到趙承煜身上去了。
□□□□李嬤嬤答應一聲,吩咐宮人。
□□□□選秀的消息,延祺宮也早早得知,到得五月,經過那些嬤嬤的嚴苛挑選,又有太皇太后,皇太后親自視察,才確定了將來要成為妃嬪的佳人。
□□□□而太皇太后雖然主持選秀,一是為皇家子嗣,二也為宮裡該有的秩序,可並不希望趙佑棠像某些昏君一樣,哪日就貪戀女色,故而到最後,也不過只定了三十人,其餘的都充作宮人。
□□□□這會兒馮憐容第二個孩子都有八個多月,那肚子也大的很了。
□□□□最近,她明顯有些心事,只這心事誰也不能說。
□□□□趙承衍這會兒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小草籠,挨到馮憐容身邊,笑嘻嘻道:「母妃,看,蛐蛐呢!」
□□□□聽到母妃二字,馮憐容有點兒心酸,不過又挺高興,這孩子特別乖,叫他喊母妃,他很快就改正過來了。
□□□□「這蛐蛐兒哪兒來的?」她打起精神,笑著給趙承衍把裌襖拉拉直。
□□□□「大黃給的。」他給馮憐容看。
□□□□馮憐容聽得忍不住就笑:「他叫黃益三,不叫大黃。」
□□□□這大黃怎麼聽怎麼跟個狗似的。
□□□□趙承衍撓撓腦袋,有點兒不解。
□□□□可能老是叫那兩個大李小李,黃益三的名字對他來說,有些不太好記得,他就自個兒叫成大黃了。
□□□□馮憐容跟他說道:「這蛐蛐兒你知道幹什麼的。」
□□□□「看。」趙承衍動一動草籠,「會跳的。」
□□□□那蟋蟀果然就在裡頭跳。
□□□□他眼睛也跟著轉來轉去。
□□□□馮憐容笑道:「這蛐蛐兒啊,晚上會蛐蛐蛐的叫呢,還有啊,好些人抓了它們,會把兩隻拿來一起打架。」
□□□□趙承衍聽得半懂不懂,但歪著小腦袋,很專注。
□□□□「打的時候,都會受傷的,很痛。」
□□□□「啊。」趙承衍痛是知道的,「它會痛?」
□□□□「是啊,而且關起來也不舒服,要是把小羊關起來,不讓小羊到處跑,小羊也不高興罷?」馮憐容問。
□□□□趙承衍想一想,點點頭。
□□□□「所以咱們把它放了,好不好?」馮憐容摸摸他腦袋,「到晚上,母妃陪你出去,咱們安安靜靜的就能聽到它們躲在草叢裡叫呢。」
□□□□趙承衍有些不捨的,他不太明白馮憐容的意思,不過蛐蛐兒會痛,好像也不好。
□□□□他道:「那放了。」
□□□□馮憐容很高興,兩個人一起出去。
□□□□結果在門口就遇到趙佑棠。
□□□□「爹爹。」趙承衍笑得裂開嘴撲上去,「爹爹,抱!」
□□□□趙佑棠說過會多抽時間過來,故而一個月總要來個三四回,他蹲下來,把趙承衍抱起來,笑道:「小羊又重了呀。」又看看馮憐容,「在跟母妃做什麼?」
□□□□趙承衍把草籠給他看:「放蛐蛐,母妃說它痛。」
□□□□趙佑棠挑了挑眉,看一眼馮憐容道:「只關著不會痛,要鬥蛐蛐了才會痛,小羊要是喜歡,還是收著,不過要記得不能餓著它。」
□□□□這顯然跟馮憐容說的不一樣,趙承衍有些糊塗,看看自己的娘。
□□□□馮憐容不太高興,本來都要放了,他怎麼還要兒子養著呢,可她哪裡敢忤逆趙佑棠啊,只得道:「聽你爹爹的啊。」
□□□□趙佑棠把趙承衍放下來,笑道:「拿著去玩罷。」
□□□□趙承衍嗯一聲,提著草籠又去找黃益三了。
□□□□馮憐容這才來見過趙佑棠。
□□□□「聽說你連著做噩夢?」他問。
□□□□馮憐容搖搖頭,勉強笑道:「不過是些稀奇古怪的夢,懷了孩子是這樣的,皇上不用擔心,妾身沒事。」
□□□□趙佑棠垂眸看著她,還說沒事,這臉都沒有上一胎懷的時候大,他伸手放在她肩膀上,柔聲道:「到底在怕什麼?朱太醫說孩子很好。」
□□□□馮憐容聽他這麼問,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可是她怎麼好說出來。
□□□□說自己擔心上一世的事情會發生,擔心他喜歡那個人,不再對自己那麼好了?
□□□□可明明,她連她到底在不在宮裡都不確定。
□□□□她沒有勇氣去正視這件事。
□□□□趙佑棠鮮少看她如此,沉默會兒道:「朕陪你去園子裡走走,難得今日空閒。」
□□□□馮憐容又露出笑意:「妾身想去魚樂池呢,聽說新養了幾對鴛鴦,還有些白鷺。」
□□□□「好。」趙佑棠都隨她,吩咐宮人拿些餵魚的吃食來。
□□□□趙承衍聽見,也要跟著去。
□□□□趙佑棠這會兒倒只想跟馮憐容兩個人,也讓她清靜一會兒,便叫黃益三領趙承衍去別處看魚。
□□□□生怕她路上摔著,他吩咐左右都看看好。
□□□□走得好一會兒,二人才到魚樂池。
□□□□馮憐容驚喜道:「真有鴛鴦呢,長得真好看!」
□□□□她站在朱紅色的欄杆前,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水上悠閒遊動的鳥兒。
□□□□趙佑棠嘴角微彎。
□□□□剛才見她還在不高興,這會兒又好了,他把魚食給她:「去餵。」
□□□□馮憐容拿了就往水裡撒。
□□□□水中立時一陣翻湧,好些魚兒都游出來搶食。
□□□□趙佑棠尋常不太出來,此時也頗為放鬆,跟她一起看魚觀鳥,還給她講解:「這鴛鴦也就這時候能看,等冷一些,就要關起來,不然會被凍死。」
□□□□馮憐容吃驚:「看它們穿的挺厚啊!」
□□□□趙佑棠笑了:「你冬天還得添衣服呢,它們怎麼添。「
□□□□「那倒是。」馮憐容看著,忽然伸出手數了數,「有八隻呢,那就是四對了,幸好是雙數,不然另外一隻可可憐了。」
□□□□趙佑棠心想,她的心就是軟,剛才不過是個蛐蛐兒,還讓兒子放了。
□□□□他手滑下來,握住她的:「原本就是成雙成對的放一起,哪有單只的,養這種鳥兒就是圖個吉利。」
□□□□「說是這麼說,可這鴛鴦又不似人這般聰明,竟然也只認原先的伴兒,還是難得的。」馮憐容道,「人還做不到呢。」
□□□□她後知後覺,說完才覺突然心酸的厲害。
□□□□趙佑棠聽到這話,心頭也是一動,由不得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並沒有在看他,面上似有憂傷,似有忍耐,又有幾分茫然。
□□□□他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馮憐容抬手指著前方道:「皇上,那只白鷺飛起來了,會不會就不回來了?」
□□□□「不會,這些鳥兒早有人馴養過,不然如何養,早就都飛走了。」
□□□□馮憐容鬆口氣:「幸好,不然下回沒得看呢。」
□□□□她抓著他的手搖了搖。
□□□□趙佑棠垂眸又看看她,卻見她恢復了正常,臉上笑瞇瞇的,一點沒有傷心的樣子,好像剛才他看錯了一般。
□□□□兩人又觀賞了會兒才回去。
□□□□馮憐容側頭笑道:「皇上也不用親自送妾身的,這麼多人呢。」
□□□□「朕送你還不好,走罷。」觀她今日種種反應,不知為何,趙佑棠很擔心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叫他不安。
□□□□一行人沿著兩邊花木繁盛的小路回去。
□□□□走到途中,迎面碰到方嫣。
□□□□方嫣上去給趙佑棠行禮,又看了眼馮憐容,「貴妃就不必多禮了,本宮也是看今日天氣好,叫兩位貴人一起來賞花的。」說罷回頭道,「蘇貴人,陳貴人,你們來見過皇上。」
□□□□馮憐容心頭一震,往前望去。
□□□□只見蘇貴人踏著蓮步上來,渾身素雅,氣質高華,加之容貌亦出色,竟如天上明月般,叫人忍不住都朝她相看。
□□□□馮憐容的手不由自主握緊了,微微側頭去觀察趙佑棠。
□□□□他的面色仍是沉靜,可是目光卻有些許的變化,這與他平時裡看方嫣,看孫秀,看她都是不一樣的。
□□□□馮憐容的手一下子冰冷。


☆、第65章 一直陪著你
□□□□蘇琴前世在天紀元年九月入宮,不到一年就懷上了孩子,在天紀一年十月生下一子,被封為寧妃。
□□□□天紀二年再次有喜,生下一子後,隱隱聽聞要被封貴妃,只當時馮憐容已患重病,沒多久就離世了。
□□□□後來如何,她自是不知。
□□□□只這三年的事情,但凡她見過,聽過的,都無法忘卻。
□□□□那時候,宮中無人不羨慕蘇琴,方嫣亦對她恨之入骨,只因有趙佑棠護著,無可奈何,蘇琴又是與世無爭的樣子,她也沒有把柄可拿。
□□□□馮憐容心想,當年趙佑棠是真心喜歡她的罷?
□□□□命運無處可逃,他提早登基了半年,依然會遇到蘇琴。
□□□□馮憐容腦袋一陣昏眩,身子就微微的搖起來。
□□□□寶蘭看見,連忙上去扶她。
□□□□聽到動靜,趙佑棠側頭一看,只見馮憐容臉色雪白,再握她的手,也是冰涼,他吩咐左右:「扶她回宮,再請朱太醫來!」
□□□□眼見趙佑棠也跟著走了。
□□□□方嫣大為吃驚。
□□□□原來馮憐容這麼善妒,完全超乎她所料,不過見兩個貴人,她也要裝病好讓皇帝眼中只有她,真是不成體統!
□□□□怪不得這些新人入宮半個月了,皇上都沒有問起一句,不說她,便是太皇太后那裡都有些不滿,故而今日正巧得知他在園子裡,她才過來一探。
□□□□誰想到,趙佑棠還沒看清楚那兩個貴人,這就走了。
□□□□她沉聲道:「你們先回去。」
□□□□蘇琴與陳素華應一聲。
□□□□方嫣轉身就前往壽康宮的方向。
□□□□等到人走了,陳素華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對蘇琴道:「看到沒有,剛才那個就是馮貴妃呢,聽說她是從貴人一下子晉封為貴妃的,最是得寵了!」
□□□□蘇琴回想一下道:「貴妃娘娘長得挺好看的,得寵也不是稀奇事罷。」她這就要回去。
□□□□陳素華拉住她道:「急什麼,本來也來了,正好看看花,這園子真是美,比我家的園子大了不知道多少。」
□□□□蘇琴四處瞧瞧,這皇家園林果然是不一般。
□□□□兩人看得一會兒,陳素華輕聲道:「你覺不覺得,皇上長得真俊呀?我一早就聽說了,但也是聞名不如見面。」
□□□□蘇琴並不反對,她行禮時也看到趙佑棠一眼,確實是如芝蘭玉樹般的俊美,想到二人目光相撞的瞬間,她的心微微一跳,但又搖了搖頭。
□□□□二人說著就慢慢的往回走。
□□□□馮憐容一到延祺宮,就被李嬤嬤扶到床上。
□□□□趙佑棠看她這會兒臉色又不白,開始紅了,伸手去探了探,發現熱得很,他又摸摸自己的額頭,並沒有那麼熱,立時就大怒道:「朱太醫怎麼還沒到!再去看看!」
□□□□黃益三拔腿就跑。
□□□□馮憐容這時倒好像清醒了一點,輕聲道:「皇上,沒事的。」
□□□□趙佑棠坐在她床頭:「別說話,什麼不舒服,你定是病了。額頭那麼燙,該不是剛才著涼了?早知道,朕不該帶你出去!」
□□□□「不關皇上的事情。」她從被子裡伸出手,「是,妾身,妾身不好。」
□□□□就因為蘇琴,她一下亂了方寸,原本前幾日也沒歇息好,這就不舒服了,哪裡怪得了他。
□□□□趙佑棠歎一聲,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也很熱。
□□□□朱太醫很快就來了,走的氣喘吁吁,額頭上都是汗。
□□□□聽說馮憐容病了,他當時心頭就咯登一聲,因為馮憐容還懷著孩子呢,這時候生病最要不得,好些藥都不能用的。
□□□□但願不是嚴重的病。
□□□□趙佑棠站起來,叫他趕緊去看。
□□□□朱太醫坐下,仔細把脈,又探頭看看馮憐容的臉,叫她把舌頭也吐出來,沉默會兒才道:「臣開一副方子先給娘娘試試。」
□□□□「試試?」趙佑棠喝道,「什麼叫試試?」
□□□□「皇上息怒!」朱太醫忙道,「因娘娘有喜,好些藥不能用,幸好沒有大礙,只因急火入心,加之疲勞,才有些不舒服。」
□□□□趙佑棠面色稍緩一些。
□□□□朱太醫開了藥,又囑托幾句,便先告辭走了。
□□□□趙佑棠又坐下來,趙承衍這會兒也回了,見馮憐容躺在床上,吃驚道:「母妃睡了?」
□□□□「母妃累了,你別打攪她歇息,等她醒了再來。」趙佑棠叫人把趙承衍領走,他自己仍坐著,看著馮憐容。
□□□□剛才朱太醫說什麼急火攻心,她到底怎麼了?
□□□□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馮憐容稍後就服了藥,見趙佑棠還沒走,她迷迷糊糊道:「妾身沒什麼的,皇上不用守在這兒,皇上不是忙著呢。」
□□□□趙佑棠道:「還在多話,快些睡了!」
□□□□馮憐容也確實困,聽出他生氣,忙閉起眼睛。
□□□□趙佑棠看著她,又是微微一歎。
□□□□過得會兒,他才回乾清宮。
□□□□太皇太后聽了方嫣說的,把朱太醫叫來:「當真是病了?」
□□□□言下之意是不是裝的。
□□□□朱太醫自然不會隱瞞:「確實病了,臣已經開了藥。」
□□□□太皇太后倒是有些著急:「還懷著孩子呢,怎麼好好的就病了。」她吩咐朱太醫,「你一定要給她看好,千萬不能出事。」
□□□□方嫣在旁邊聽得奇怪,沒想到竟是真病,可這也太巧了,偏是這時候。
□□□□卻說趙佑棠用完晚膳,又派人去看了看。
□□□□結果嚴正聽到來人回稟,臉色一變,往前幾步道:「皇上,貴妃娘娘好像病得更重了,朱太醫在……」
□□□□「什麼?」趙佑棠一下扔了手裡的御筆,疾步就走了出去。
□□□□嚴正連忙跟上。
□□□□此刻天已經漆黑一片。
□□□□哪怕是燈籠打在前頭,也照不亮多遠的路。
□□□□他三步並作兩步,很快就到得延祺宮。
□□□□趙承衍還小,不太懂事,鍾嬤嬤怕他受到驚嚇,早讓奶娘哄著去睡了,門也關得緊緊的,不叫他聽到一點聲音。
□□□□「怎麼回事?」趙佑棠一進去就質問。
□□□□他直接就走到馮憐容床前,藉著燭光一看,只見她的臉比之前更紅了,眉頭也是緊緊皺著,看起來很是痛苦。
□□□□朱太醫看趙佑棠這臉一幅山雨欲來的樣子,當先就跪下來:「臣一定會治好娘娘的,皇上切莫著急。」
□□□□「能治好,怎麼還這樣?」趙佑棠道,「她現懷著孩子,非同尋常,能這樣耽擱下去?朱太醫,」他聲音突然好似冰雪一樣,「你最好能保住你的腦袋!」
□□□□屋裡眾人聽見,都嚇得渾身一抖。
□□□□看來馮憐容要是出了什麼事兒,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
□□□□朱太醫也著急,連忙又請了其他幾位太醫來,幾人看過馮憐容之後,就去裡間商量開什麼藥。
□□□□趙佑棠再次坐在馮憐容身邊,只覺心頭被塞了團麻一般,堵得他渾身難受。
□□□□在他印象裡,馮憐容此前也只生過一場病,誰料到,這第二場病來得那麼急,時機那麼危險,他一點準備都沒有。
□□□□他原本只當她永遠都會健健康康,傻乎乎的陪在他身邊,再給他生幾個孩子。
□□□□然而今日,他才發現,世事總是多變的。
□□□□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臉,發覺都是汗,寶蘭在旁見狀連忙用手巾去擦,趙佑棠拿過來道:「你下去。」
□□□□寶蘭退到後面。
□□□□他給馮憐容擦了擦汗。
□□□□馮憐容迷糊中好似見床頭一片明黃的顏色,不由從被子裡伸出手道:「皇上?」
□□□□他握住,只覺她掌心也是濕的,看來出了很多的汗,他把她的手輕輕掰開來,也擦了擦,一邊柔聲道:「太醫在給你開藥呢,一會兒吃了藥就會好了。」
□□□□馮憐容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不是在做夢,眼淚忽然就滾落下來,她覺得好難受,這種感覺讓她想到以前臨死的那一刻,她哭道:「皇上,妾身說不定要死了……」
□□□□趙佑棠的手不由一顫。
□□□□像是從腳底傳上來透骨的冰寒,叫他一時都開不了口。
□□□□什麼死了,她在胡說什麼呢?
□□□□他猛地甩掉她的手,大喝道:「你死了試試,看朕怎麼收拾你!」
□□□□一屋子的人都被嚇一跳。
□□□□馮憐容也被他唬住,不敢出聲。
□□□□趙佑棠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冷靜下來,可看到馮憐容又覺得無比生氣,好好的說什麼死,她這病離死還早著呢!
□□□□幾位太醫很快開好方子,朱太醫又給馮憐容在頭上紮了幾針。
□□□□「這回再治不好,可別怪朕!」趙佑棠把一腔怒火都發在太醫身上。
□□□□鍾嬤嬤看了都心驚。
□□□□馮憐容又吃了一回藥,見她要睡了,趙佑棠沉聲道:「你吃了,第二日就得好起來,聽到沒有?」
□□□□馮憐容被朱太醫扎針後,清醒好些,點頭道:「妾身也想快點好起來的。」
□□□□趙佑棠摸摸她的頭:「睡罷。」
□□□□馮憐容側過身看著他:「皇上,還陪著妾身嗎?」
□□□□趙佑棠嗯了一聲:「朕陪著你。」
□□□□馮憐容眼睛發酸,此時他還是喜歡自己的,所以她生病,他那樣著急,她忍住眼淚問:「會,會一直陪著妾身嗎?」
□□□□「怎麼還問這些,朕說了陪你,自然會陪著你。」
□□□□馮憐容撅撅嘴:「就想問一下才能安心睡。」
□□□□趙佑棠沒法子:「朕會一直陪著你。」
□□□□他眼裡滿是關切,帶著點兒寵溺,馮憐容的心一下子就好像被糖裝滿了,成了個蜜罐子,她心滿意足的去睡了。
□□□□趙佑棠真的陪了她一晚上,直到早上,發現她額頭不熱了,這才去早朝。


☆、第66章 二子
□□□□馮憐容這一睡,到午時才醒,鍾嬤嬤連忙又請朱太醫來看,朱太醫也是一晚上沒合眼,生怕中間出點兒變故,只在西側間打個盹。
□□□□朱太醫把脈完,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微微笑道:「娘娘已經好了。」
□□□□鍾嬤嬤呼出一口氣,昨兒那情況差點沒把她嚇死,畢竟主子懷的孩子那麼大了,真有閃失還能得了。
□□□□「那有沒有什麼要注意的?」她問。
□□□□朱太醫道:「就吃清淡點兒,別的沒什麼,這病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鍾嬤嬤明白了。
□□□□馮憐容看朱太醫一把花白頭髮,還給她折騰的晚上都沒睡,過意不去的道:「這回謝謝朱太醫您了,您也累著了罷,快回去歇息歇息。」
□□□□朱太醫見她滿臉關懷,心道馮貴妃倒真是和善,一點沒架子,還跟以前貴人時一般,他頷首道:「此乃臣分內之事。」
□□□□鍾嬤嬤親自送他出去。
□□□□朱太醫卻不能真回家,還得去壽康宮一趟稟明情況。
□□□□太皇太后聽說母子平安,也是鬆了口氣,只想到趙佑棠為馮憐容,竟然一晚上守在延祺宮,這又難免有些不滿。
□□□□要說夫妻情深,馮憐容是正室也還罷了,那是一段佳話,可偏偏是個妃嬪,這就不太好了。
□□□□她捏捏眉心,叫朱太醫下去。
□□□□趙佑棠早朝完,去乾清宮補了一覺,到得下午起來方才有些精神,批閱完當日奏疏他去春暉閣轉了轉。
□□□□趙佑楨跟趙佑梧尚在聽課,見到他剛想起來行禮,趙佑棠擺擺手,叫講官李大人繼續講課,他一撩龍袍坐在兩兄弟旁邊。
□□□□李大人天生也是膽子大的,仍跟之前一般,要講什麼還是講什麼。
□□□□趙佑棠聽著時而點點頭。
□□□□他年紀尚輕,要學的東西很多,故而便是當上皇帝之後,仍是要開設經筵,除寒暑天外,每月都有三次,命講官入宮講讀,擔任皇帝講官的皆為重臣或大學士,如六部尚書,翰林院學士等。
□□□□聽到傍晚,李大人收書走了。
□□□□趙佑棠道:「若有別的想學,也可同朕說。」
□□□□趙佑楨笑道:「李大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沒有他老人家不知道的,便是讓臣弟問出些別的,也問不出來。」
□□□□趙佑棠感慨一聲:「李大人確實有大才。」
□□□□他又仔細看看趙佑楨,少年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只是短短一陣子沒見,他又長高,長英俊了。
□□□□趙佑楨跟趙佑梧都是胡貴妃的親生兒子,長相有五分相像,另外又有些像先帝,實稱得上是美男子,而比起弟弟,趙佑楨的英氣又足一些。
□□□□「上回皇祖母還提起,過兩年你也該成家。」趙佑棠笑了笑,「不過朕覺著男兒娶妻不急,倒是該想想將來。」他頓一頓,「三弟,你是該考慮一下了,若有想做的事情,早日告訴朕,或者,想早些去封地,也是一樣。」
□□□□趙佑楨一怔。
□□□□他雖然生性樸實,但人並不笨,忙躬身道:「臣弟明白。」
□□□□趙佑棠點點頭,隨後又去延祺宮。
□□□□在殿門口就碰到大李小李,兩個人端著個竹匾,裡頭放滿了一串串雪白的花,那味道飄在空中,是淡淡的清香。
□□□□「這是什麼?」他問。
□□□□大李忙道:「回皇上,這是槐花,娘娘叫奴婢們拿去膳房做蒸槐花呢。」
□□□□趙佑棠一想,是啊,五月了,這槐樹種下去,今年終於開花,看來她的病真好了,一起來就嘴饞。
□□□□他嘴角一彎,擺擺手叫那兩個趕緊去。
□□□□馮憐容見到他,眼睛就發紅,手一伸,要他抱。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她當自己是小羊呢!
□□□□不過他還是過去,隔著個大肚子微微攏著她問:「沒有不舒服了?」
□□□□「全好了。」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昨兒累到皇上了,不該叫皇上一直陪著妾身的。」那會兒她任性,非說這個,可今兒想到他沒睡好還要去早朝,心就疼。
□□□□趙佑棠道:「你也知道你錯了?還說什麼死不死的呢!不過是小病,弄得……」
□□□□他昨天也是被她嚇到了,看她那模樣真以為會出什麼事,他哪裡敢走開,也是被她折騰的夠嗆。
□□□□「是妾身的錯,皇上不要生氣了啊。」她搖了搖他胳膊,「妾身叫御廚做蒸槐花了,一會兒請皇上吃,皇上愛吃甜的還是鹹的?」
□□□□趙佑棠道:「兩樣都試試。」又伸手摸摸她的肚子,「這回肚子也沒上回大。」
□□□□「可能孩兒沒有小羊那麼胖罷,不過沒事兒的,妾身早問過朱太醫了。」
□□□□兩人說得一會兒,那邊蒸槐花就端上來了,王御廚心想既然是沾著吃得,自個兒發揮了一下,弄了四個蘸料。
□□□□馮憐容就愛吃甜的,夾一個給趙佑棠,夾一個給趙承衍,自己也夾一個。
□□□□三個人吃得滿嘴的槐花香。
□□□□趙承衍也愛吃,高興的咯咯笑。
□□□□「不能給他吃太多,太甜牙齒會壞呢。」馮憐容後來就不給了,又問趙佑棠,「皇上覺得哪種好吃?」
□□□□趙佑棠垂眸瞧瞧香噴噴的槐花:「還是甜的好。」
□□□□「妾身也覺得甜的好吃。」她笑,「不管王御廚的手藝多高,鹹的好像總是少了些味道似的。」
□□□□趙佑棠心想他本不愛吃甜的,不過看她吃得那麼歡,好像也覺得甜的最好吃了,他摸摸她腦袋:「你也別吃太多甜的,大人的牙齒一樣會蛀掉的。」
□□□□馮憐容嘻嘻笑:「才不會呢,看妾身牙齒多好,娘在家就說,早上晚上都要洗淨牙齒,牙齒就不會壞了。」
□□□□故而她也很注意趙承衍的牙齒,老早就開始給他擦了。
□□□□她裂開嘴,漏出雪白的一排。
□□□□趙佑棠道:「朕看不清楚,過來點。」
□□□□馮憐容靠上去。
□□□□趙佑棠抬起她下頜看看:「是挺白的。」說著,低頭就壓下去,親了她一口。
□□□□馮憐容心裡甜滋滋的。
□□□□晚上趙佑棠也沒回去,聽說趙承衍養的蛐蛐兒死了,叫上黃益三,大李小李,在園子裡走一道,翻了十幾個蛐蛐出來,把趙承衍高興的,拿小草籠裝了,寶貝似的成天提著。
□□□□不知不覺馮憐容就要生了,這回比上回輕鬆地多,沒多久孩子就順利出生,只不過又是個兒子,總是叫她有些遺憾。
□□□□趙佑棠賜名趙承謨。
□□□□馮憐容又開始了坐月子的日子。
□□□□這會兒都是七月了,正好趙承衍斷奶,趙承謨接上,馮憐容看俞氏也是辛苦,私下賞了她六十兩銀子。
□□□□俞氏更是盡心盡力。
□□□□有了弟弟之後,趙承衍又對蛐蛐兒不太感興趣了,成天就要看弟弟,他對這不會講話,偶爾會哭得小東西特別好奇。
□□□□弟弟到底是個什麼啊?
□□□□「弟弟就是跟你一個爹爹的。」馮憐容同他解釋,「以後也叫我母妃。」
□□□□趙承衍眨巴著眼睛:「為什麼別的人不叫母妃母妃,要叫娘娘?」
□□□□馮憐容反問:「那你為何叫大黃大黃,不叫他母妃?」
□□□□趙承衍驚訝:「那我也可以叫大黃母妃嗎?」
□□□□馮憐容噗的一聲,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連忙搖頭道:「不行,當然不行了,因為你跟弟弟是從母妃肚子裡生下來的,不是從大黃肚子裡。」
□□□□「那大黃從哪裡生下來的?」
□□□□「從大黃的母親肚子裡呀。」
□□□□「原來大黃也有母妃啊!」趙承衍道,「那大黃有弟弟,有爹爹嗎?」
□□□□馮憐容:……
□□□□她突然發現,小孩子會說話了真的好恐怖!
□□□□趙承衍還在拉著馮憐容的袖子問:「母妃肚子還會大嗎,還有弟弟嗎?」
□□□□馮憐容閉起眼睛躺下來:「母妃累了啊,一會兒再來問,母妃要歇息會兒。」
□□□□鍾嬤嬤在旁邊看得直笑。
□□□□眨眼就到八月,這日趙佑楨與趙佑梧從春暉閣回來,二人剛到景琦殿,就聽小黃門稟告:「安慶長公主來了。」
□□□□趙佑棠做了皇帝,姐姐妹妹都升為長公主。
□□□□兄弟兩個高興極了,連忙跑進去。
□□□□「二姐。」兩個人一起叫道。
□□□□安慶長公主眼睛微紅,一手摟住一個,哽咽道:「我好想你們!」
□□□□自從胡貴妃死後,她以淚洗面,一直都難以接受現實,畢竟那是她的親生母親,親手養大她的。
□□□□結果說沒了就沒了,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三人抱成一團。
□□□□安慶長公主哭得會兒,叫餘下人等都退出去,與趙佑楨道:「你明年都十五了,既然已經被封王,是不是就要到封地去了?」
□□□□趙佑楨卻搖搖頭:「我不想去。」
□□□□安慶一愣:「為何?你是藩王,怎麼能不去封地!」
□□□□「皇上上回也問過我。」趙佑楨道,「我已經想好了,不去封地,就留在京城。」
□□□□安慶奇怪:「這也可以嗎?當真是皇上說的?」
□□□□「皇上就是這個意思,問我有沒有想做的。」趙佑楨微微笑了笑,「李大人說每年水災都鬧得很嚴重,我想學學水利。」
□□□□安慶聽完大怒:「不做藩王,你要做這個?你知道……」她聲音壓下來,「母妃是怎麼死的嗎?你竟然甘心?」
□□□□趙佑楨臉色一變:「二姐!」
□□□□他一邊就打開門,叫人把趙佑梧領出去。
□□□□安慶道:「梧兒也是咱們的弟弟,怎麼就聽不得?」
□□□□「他還小呢,二姐,何必要讓他知道?」趙佑楨又把門關上,「母妃怎麼死的,我自然知道,可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安慶眼睛裡冒出怒火來,一把揪住他衣領:「母妃這麼疼愛咱們,你這說的是人話嗎?如今她死不瞑目,你倒是逍遙快活,與皇上做一對好兄弟!」
□□□□趙佑楨被她說得長歎一口氣:「二姐,母妃是被皇祖母賜死的,與皇上又有何干?」
□□□□「如何沒有?沒有他,你就是太子,母妃之死,他脫不了干係!」安慶瞇起眼睛,「我在家中反覆思量,興許咱們父皇也是他害死的,不然他如何能這麼早就做了皇帝?」
□□□□趙佑楨心頭一震。
□□□□他一早就沒想過做太子,對皇帝這位置也沒有野心,可為何,不管是母親,還是姐姐,都要把他推上去?
□□□□他很快就甩開安慶的手:「二姐,這都是你胡思亂想的,皇上對我,對四弟都很好,二姐不是也嫁了如意郎君嗎?」
□□□□安慶呸的一聲:「這是兩回事,若早知母妃會死,我才不嫁呢,有我看著,母妃興許不會……」
□□□□她說著又哭起來。
□□□□趙佑楨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安慶臨走時道:「弟弟,做人要有良心,不能認賊為兄!他就算對你好,以後未必不會取你性命,你時刻要小心些。要我說,還不如去封地,離京城遠遠的。」
□□□□趙佑楨沉默。
□□□□安慶看他沒有回應,咬了咬嘴唇道:「弟弟,不管如何,你知道我是為你好,為咱們好啊!」
□□□□趙佑楨只得點點頭。
□□□□安慶又道:「我尋常也不能入宮,這回因是中秋,才過來一趟,你好好想想,我說的是不是有道理。」
□□□□趙佑楨歎口氣:「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可我的心願,也無非是咱們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安慶心頭一軟,抬手摸摸他的臉:「你現在也還小,以後自會明白我說的。」
□□□□她自從嫁人之後,總是跟以前的少女不一樣了。
□□□□人要活著,有時候只能把對自己有害的障礙除掉!
□□□□她跟兩個弟弟告別一聲,告辭而去。
□□□□這邊方嫣也是著急,倒不是為孩子,趙承煜茁壯成長,早會開口喊爹娘了。她是看趙佑棠還沒有臨幸過別人,這都八月了,心想過不了多久,馮憐容就得出月子,到時候趙佑棠還不是去的勤快。
□□□□可馮憐容都生下兩個兒子了,再一個兒子,還能得了?除了她這一個,皇家子弟倒全是她的了!
□□□□但她已經不止一次在趙佑棠面前提起過雨露均沾,他每回都說記著了,事實上,根本沒往心裡去,好似一心撲在朝堂大事上,自從五月到現今,幾乎日日都歇在乾清宮,也不往她這兒來。
□□□□明明這幾個貴人都不錯啊。
□□□□方嫣也是奇怪,她不相信趙佑棠真的那麼不近女色。
□□□□到中秋,她以賞月的名義在御花園辦了幾桌宴席,除了馮憐容要坐月子,一眾貴人都請了去。
□□□□至於太皇太后,皇太后當然沒有湊這個熱鬧,只太皇太后跟皇帝提了一句,叫他到時候去露個臉,好歹是中秋佳節。
□□□□故而眾人用過晚飯,趙佑棠便隨方嫣去了。
□□□□園子裡此刻已四處掛上花燈,好似白晝一般亮堂,近處也飄著桂花的味道,分外的香甜,沁人心脾。
□□□□三十位貴人現今入宮有三個月了,聽說還沒有人入得皇帝的眼,自然是各有各的心思,多數都是隆重打扮,只為博得皇帝的青睞。
□□□□陳素華剛被選上就一直與蘇琴走得很近,今日晚上見她只穿件淡藍竹紋的夾衫,下頭不過一條素白百褶裙,不由驚訝:「今兒皇上也要來的,你怎麼不注意點兒?」
□□□□她自己則是濃妝艷抹,粉色繡花夾衫,碧藍地蝴蝶暗紋綢裙,看起來很是嬌艷,反觀蘇琴,那是太過素淡了。
□□□□蘇琴淡淡道:「這麼多人,穿什麼不一樣。」
□□□□她對這些眾人爭奇鬥艷的場面並不熱衷,甚至有點兒不喜歡,要不是因為皇后的旨意,她還不想來呢。
□□□□陳素華暗地裡撇撇嘴,心道都進宮了,再這麼清高幹什麼呢,都是要伺候皇帝的人,面上卻笑道:「聽說好幾位貴人一會兒要吹笛子呢,也有彈琴的,你那一手字十分好,是不是也來一首詩?」
□□□□蘇琴皺眉:「我可沒有要寫字的。」一邊就往前走去。
□□□□貴人們陸續都到了,但皇帝跟皇后還沒有到,她們兩三個,或四五個聚在一起說話,有打趣的,也有勾心鬥角試探的。
□□□□蘇琴站在最旁邊。
□□□□趙佑棠跟方嫣最後才到。
□□□□方嫣一身深青翟紋常服,頭戴十二龍鳳珠冠,自然是有一股皇后的威儀,趙佑棠則穿了圓領龍袍,飾有雲肩,但並沒有戴翼善冠,只用羽冠壓發,比平日裡多了幾分飄逸出塵之感。
□□□□眾人都上去拜見。
□□□□方嫣笑瞇瞇道:「今晚中秋節,都不用拘禮,難得熱鬧一回。」一邊就讓眾人落座,側頭跟趙佑棠道,「妾身好似還是頭一回跟皇上在此賞月呢。」
□□□□趙佑棠微微一笑:「那是朕的錯了,以後還請皇后提醒朕一下。」
□□□□方嫣心裡高興,自然笑得也美一些,又把趙承煜抱來,給皇上看。
□□□□眾貴人見這三人其樂融融,少不得生出些羨慕。
□□□□陳素華卻是奇怪,暗自心想,聽說皇后並不得皇帝喜歡,一直都是馮貴妃獨寵,今日一見,二人好似也算和睦。她又偷偷瞧一眼趙佑棠,心頭砰砰直跳,皇上笑起來沒有威壓之勢,更是俊美呢。
□□□□正當想著,就聽方嫣吩咐四周奏樂,宮中樂人上來獻舞。
□□□□絲竹之聲一響,十六個樂人翩翩而入,身姿輕盈,動作如行雲流水,看得一眾人極為陶醉。
□□□□與此同時,吃食瓜果也都呈上來。
□□□□方嫣笑瞇瞇看著,見趙佑棠好似也頗為放鬆,便與他說些妃嬪的事情,比如這個王貴人是京城人士,又說秦貴人很懂禮數。
□□□□趙佑棠隨著她說的看過去,偶爾點點頭。
□□□□這種場景,自他登基為皇帝之後,還是第一次,眾多佳人在眼前,也難免是有些眼花繚亂。
□□□□等樂人表演完。
□□□□方嫣又點了幾個貴人助興,或吟詩,或作對,趙佑棠面色淡淡,方嫣見狀,略皺一皺眉,說道:「拿筆墨來,剛才幾位貴人的詩實為不錯,蘇貴人,聽聞你書法出眾,且幫本宮寫下來罷。」
□□□□蘇琴心頭一跳,咬了咬嘴唇上來。
□□□□她沒想到方嫣會點她的名字,即便她今日如此不顯眼。
□□□□宮人把沾了墨水的筆給她,蘇琴接過來道:「妾身不才,獻醜了。」
□□□□她把其中一首詩寫了上去。
□□□□觀她側面,俏鼻紅唇,實打實的美人,方嫣心想,並不差於馮憐容,因年紀輕應是略勝一籌。
□□□□等到她寫完,方嫣請趙佑棠過去一看。
□□□□蘇琴忙立到一邊。
□□□□「皇上的字亦是一絕,依皇上之見,蘇貴人寫得如何?」方嫣詢問。
□□□□趙佑棠垂眸一看,字跡清瘦秀麗,如弱柳扶風,卻也不乏筋骨,以她這年紀,實屬不易,他側頭看一眼蘇琴。
□□□□她穿得很素,與一眾貴人相比,倒是鶴立雞群。
□□□□「寫的不錯,賞。」趙佑棠道。
□□□□方嫣看他稱讚蘇琴,又有些不樂意,雖然這是她希望的,可想到馮憐容,還是高興勝過不高興,笑道:「要不就把這筆墨賜給蘇貴人罷?」
□□□□趙佑棠點點頭,忽地問蘇琴:「你學了幾年?」
□□□□他聲音些許低沉,並不是特別動聽,可在這夜色,卻像是帶著無數的神秘感,叫人聽見,心頭砰得一跳。
□□□□蘇琴低頭回道:「回皇上,妾身六歲習字,有十年了。」
□□□□她聲音頗是平靜,也很清脆。
□□□□趙佑棠看著她,不知為何,突然想到第一次見到馮憐容,她好似也是這個樣子,只不過越到後來,越不像話。
□□□□上回還裝成小羊,伸手要他抱,以為自己是個小丫頭呢。
□□□□他嘴角微微一挑:「難怪。」
□□□□語氣裡帶些笑意,顯得格外溫柔。
□□□□蘇琴忍不住略微抬頭,見他眸色深深,就跟這夜一樣,可卻又泛著波光,瀲灩閃耀,叫人想進去一探究竟。
□□□□趙佑棠察覺她在看他,目光一收。
□□□□兩人對上,蘇琴的臉就有些發紅,忙低下頭去。
□□□□旁人離得遠的,都只當二人相視情意綿綿,陳素華心裡泛酸,當初她第一眼看到蘇琴,就覺得她將來一定會得寵,故而與她交好,結果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不過去寫了副字,皇帝就看上了。
□□□□她拿手捏著衣角。
□□□□方嫣挑一挑眉,示意旁人把筆墨賜給蘇琴。
□□□□蘇琴連忙謝恩。
□□□□這會兒宴會也差不多要完了,方嫣心道,總算沒有白費功夫,她原本也不信這麼多佳人,趙佑棠會一個都看不上!
□□□□看來今日,總有一個要被臨幸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評論裡有童鞋提起女主重生的意義,突然想說說為什麼會寫一個重生的女主。
□□□□其實這本書換成不重生也完全可以,興許構思的時候無意識的想到現實,無人可以重生,錯過就錯過了,遺憾就是遺憾,悲慘就是悲慘,人生沒有後悔藥。
□□□□寫重生,可能就是想給予女主這樣一種恩賜,讓所有曾經沒有得到的在這一世可以得到,沒有圓滿的也可以在這一世圓滿。
□□□□哎,其實作者本人也很想重生吶……


☆、第67章 閨趣
□□□□二人返回去,坐於上首。
□□□□方嫣體貼的對趙佑棠道:「聽說皇上常常批閱奏疏到深夜,但今日佳節,皇上,朝政大事也該放一下了。」
□□□□這次她擺下宴席,邀請眾位貴人,趙佑棠哪裡不知道她的意思,不過他一個皇帝,臨幸何人還須得旁人安排不成?
□□□□他挑一挑眉道:「朕知道,多謝皇后關心。」
□□□□方嫣聽了甚為欣慰。
□□□□過得會兒,眾貴人便恭送二人離開。
□□□□陳素華恭喜蘇琴:「今日皇上定是要臨幸於你了。」
□□□□蘇琴一聽,羞得滿臉通紅,輕斥道:「你別胡說!」
□□□□陳素華咯咯笑兩聲:「咱們被選入宮,無非就是為這一天,你害羞什麼,別的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旁邊有些貴人聽見,少不得看過來。
□□□□蘇琴氣憤陳素華胡說,拂袖就走了。
□□□□延祺宮,院子裡也設了拜月台,只馮憐容雖然坐月子也有一個月了,但還不能出門,故而只立在窗口看看,鍾嬤嬤帶了趙承衍,一干宮人,黃門都去湊熱鬧。
□□□□眾人一邊看月亮,一邊吃月餅,趙承衍特別高興,在院子裡四處跑,大李小李提著花燈跟在他後面。
□□□□馮憐容側頭看看寶蘭珠蘭道:「你們兩個也去罷,我這會兒累了,床上躺會兒。」
□□□□寶蘭珠蘭把她扶上床,笑道:「也無甚好看的,每年都是這樣,再說,每個月十五的月亮也一樣圓呢。」
□□□□「那你們拿些月餅吃了。」馮憐容打了個呵欠。
□□□□兩人看她是要睡了,便去外頭拿月餅吃。
□□□□結果吃到一半,看到趙佑棠進來,寶蘭珠蘭手裡的月餅差點沒掉了,寶蘭往外一看,外頭的人還在玩呢,可見是趙佑棠讓他們繼續的。
□□□□「你們娘娘呢?」他問。
□□□□珠蘭忙道:「剛睡下。」
□□□□趙佑棠便進去,只見裡間馮憐容並不在睡,坐在床頭,看著他的眼神跟看到什麼似得,滿臉的不相信。
□□□□其實也怪不得她這般。
□□□□今日方嫣在御花園宴請貴人的事情她一早就知道了,當時這心裡頭便發慌,心想趙佑棠肯定又要看到蘇琴。
□□□□可她莫可奈何,上回為此都生了場病,醒來一切如舊,這一下午她想了好多,前路漫漫,就算擋得了蘇琴一個,以後還會有第二個,她如今還貌美如花,等她老了,又如何?不過是昨日黃花,她還能敵得過那些年輕小姑娘?
□□□□馮憐容想到最後,感覺自己心都要死了,等到晚上月亮升起來,她覺得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趙佑棠,他是皇帝,他愛喜歡哪個就喜歡哪個。
□□□□此刻,怕是已經臨幸蘇琴也不一定。
□□□□她看著窗外,見漫天的銀白色,就跟冬日裡的雪一樣,她沒有力氣再去想,只能如此了,只能讓他如此。
□□□□誰料到,他卻來了。
□□□□她如何能不意外?
□□□□看她這樣子,趙佑棠問:「沒想到朕會來?」
□□□□「沒想到。」她聲音突然哽咽。
□□□□趙佑棠眉頭一皺,下意識就去摸她額頭:「該不會又病了?」
□□□□她搖頭,抱住他胳膊:「沒病,就是太高興了,妾身實在沒想到皇上會來,妾身以為皇上會……會陪著太皇太后娘娘,皇太后娘娘呢。」
□□□□「是陪著吃過飯了,這不想到你。」趙佑棠叫嚴正把帶來的食盒拿來,「朕本來想讓御廚做道蒸桂花,御廚說這麼做不好吃,後來做了桂花月餅,你嘗嘗?」
□□□□馮憐容受寵若驚,低頭看向食盒,裡頭就兩個精緻的小月餅,四周擺了幾支桂花,看起來很漂亮,很誘人。
□□□□她連忙拿一個吃。
□□□□「好甜!」她笑道,「也很好吃,桂花的味道很濃呢。」
□□□□她掰下一塊送到他嘴邊。
□□□□他吃下去,點點頭:「還行。」
□□□□馮憐容又低頭吃,過得會兒問道:「皇上什麼時候叫御廚做得呀?」
□□□□「早上,在園子裡走了走,看到好多桂花。」
□□□□原來一早就想到她了,馮憐容很開心,吃到第二個道:「為何就兩個,皇上不吃嗎?」
□□□□「朕不餓,本來也是給你做的,這東西甜,小羊就不用吃了。」
□□□□馮憐容聽說是專門給她做得,自然胃口大開,第二個很快也吃完了,又把盒子裡的桂花拿出來看。
□□□□寶蘭珠蘭給她端來溫水漱口。
□□□□稍後她喝了點兒水,跟趙佑棠道:「其實這個桂花也能生吃的,就是不能吃太多。」
□□□□趙佑棠好笑:「沒花不入你嘴。」
□□□□馮憐容道:「皇上也嘗嘗?」
□□□□「不吃。」趙佑棠對吃花沒興趣。
□□□□馮憐容眼睛一轉,取了一朵銜著嘴邊,朝著趙佑棠直眨眼睛。
□□□□趙佑棠噗嗤笑了,很給面子的湊過去把花兒吃了,順便就親起來,馮憐容坐月子也不曾怎麼親近他,這次逮到機會,整個人都黏上去。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低頭又在她發間嗅了嗅:「洗頭了?」
□□□□「昨兒洗的。」
□□□□一般坐月子時都是不能洗頭也不能洗澡的,到後面,渾身怪味,幸好已是過了那段時間。昨日天好,鍾嬤嬤就吩咐幾個宮人好好給她清洗了一下,又把浴桶搬來,還洗了個澡,她舒服好多。
□□□□趙佑棠鬆了口氣,說實話,他也受不了那味,難怪剛才抱著她,鼻尖總是聞到清淡的香味,他摸著摸著,這身體就開始不對勁起來,偏偏馮憐容還掛在他身上,他猛地就把她壓下來。
□□□□鍾嬤嬤這會兒帶著一眾人進來,寶蘭忙輕聲道:「皇上在裡面。」
□□□□鍾嬤嬤立時止步,叫人把趙承衍帶到他的臥房去。
□□□□「進去多久了?」她問。
□□□□「有一會兒了。」
□□□□鍾嬤嬤急的,該不是兩個人要……
□□□□不過娘娘自個兒知道不能同房的,應該不會罷,興許就是在說說話,親熱親熱,她只在外頭等著。
□□□□可裡面兩個人熱火朝天,交纏在一起。
□□□□只到最後一步,幸好還有點兒理智,趙佑棠喘著氣道:「不能這樣了。」
□□□□馮憐容也知道不行,氣餒的道:「妾身對不住皇上。」一邊就爬起來,要伺候他穿衣服,送他出去。
□□□□趙佑棠這會兒箭在弦上,卻不捨得走,抬眼只見她白潔皮膚在燭光下跟玉一般,好像閃著光澤,又見她芊芊玉手把龍袍捧到他面前,他伸手又把她壓下去,拿起她的手就按在自己身上。
□□□□等到馮憐容發現那是個什麼東西後,一張臉紅的都要滴出血來,她顫聲道:「皇上……」
□□□□趙佑棠被她手一碰,只覺更加興奮,這種方式他早聽聞過,卻從未想到竟也叫人舒服,他吻住她嘴唇,指引著她上下動起來。
□□□□馮憐容羞得不知道怎麼好,雖然鍾嬤嬤教過她好些,可從來都沒用過,這回倒像是他在教她。
□□□□不過見他好似很舒服,她還是順從。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發洩出來,馮憐容手上黏糊糊的,也沒有力氣了,只把頭埋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趙佑棠回想起來,忽然臉也有點兒熱,這是他第一回這麼做,他低頭看看馮憐容,側過頭咬住她耳朵道:「你想不想也舒服些?」
□□□□馮憐容驚得眼睛都瞪圓了。
□□□□趙佑棠也不等她回過神,手就伸下去,馮憐容被他這麼一弄,整個人都弓了起來。
□□□□鍾嬤嬤等了好久終於忍不住了,跟嚴正道:「快些提醒皇上!」
□□□□嚴正心想,皇帝要辦事,他一個黃門能管得了什麼?再說,也不算久啊,指不定兩個人在做別的事情。
□□□□見他不吭氣,鍾嬤嬤急了,清清嗓子道:「皇上,娘娘這身體,該歇息會兒了!」
□□□□聲音老大,只傳到裡面。
□□□□趙佑棠這會兒正把馮憐容弄得哼哼唧唧的呢,完全不聽,直等到她好了,他才停下手,心裡還挺有滿足感。
□□□□不同房,也一樣可以叫她臣服。
□□□□兩個人好一會兒才叫人進去,結果也沒做什麼,就洗了洗手。
□□□□鍾嬤嬤吃驚的看著馮憐容,可這臉不是一片潮紅嗎?
□□□□馮憐容只惱恨的看了趙佑棠幾眼,他舒服就行了,還這麼對她,實在太羞人了!偏偏他還一臉高興,好像發現了什麼好玩兒的事情一樣。
□□□□趙佑棠神清氣爽的離開延祺宮。
□□□□鍾嬤嬤這才問馮憐容:「沒同房罷?」
□□□□「沒有。」馮憐容還在羞惱,把自己埋在被子裡,「累了,我要睡了。」
□□□□鍾嬤嬤老資格,什麼不知道,想了一想,忽然就想笑,點點頭道:「好,奴婢叫她們別吵娘娘,娘娘好好歇息。」
□□□□她退了出去。
□□□□卻說方嫣知道趙佑棠最後竟然還是去了延祺宮,這不發火都憋不住,費了老大的勁,他一點沒領情,還是我行我素,這算怎麼回事?
□□□□當真是一心愛上那馮憐容了?
□□□□她少不得要去同太皇太后說,太皇太后也是沒想到,過得會兒道:「承煜這也馬上要兩歲了,既然是嫡長子,按祖宗規矩,早些立只有好處。」
□□□□方嫣一聽,太皇太后要做主這個事兒,立時又高興起來。
□□□□是啊,他的兒子是該被立太子了!
□□□□別的她可以暫時不管,這事兒一定得盡早定下。
□□□□不過太皇太后沒想到,就在中秋節後,趙佑棠竟然還大肆封賞各地藩王,所有藩王的俸祿都提高了不少。
□□□□這讓華津府的懷王不得不有些想法。


☆、第68章 路遇
□□□□要說懷王的理想,確實是坐上皇帝的寶座,這念頭在他還是一個少年時,就漸漸形成了,只是他上有皇帝老子,皇后老娘,下有兩個哥哥,怎麼也輪不到他這個幼子。
□□□□然而,人一旦生了貪念,就容易沉溺其中,即便後來他屢屢失敗,被封為藩王,住到了華津府,這念頭還是沒有消散。
□□□□現在他的侄子,趙佑棠突然大賞藩王,誰能說這不是一個徵兆?
□□□□懷王面色沉靜的坐在大椅上。
□□□□可他雖然想做皇帝,但是,他還沒想過造反,故而這些年,即便他手中握有重兵,還是沒有走出衝動的一步。
□□□□只因他沒有必勝的信心。
□□□□自古成王敗寇,贏了必然得到天下,可輸了呢?
□□□□懷王知道後果!
□□□□可惜那次他精心策劃的暗殺沒有得逞,以至於最好的時機失去,他仍然只能做個藩王。
□□□□如今趙佑棠封賞,是為安定人心,懷王心想,他這個侄子終於成長起來了,在他手握大權的時候,竟然也沒有立刻削藩,可見其心機。
□□□□將來一旦他立得更穩,勢必會奪走他們的兵權,到時候,他們這些藩王不過是有名無實的魚肉,任人宰割罷了!
□□□□懷王當即就提筆寫了一封信。
□□□□雖然肅王與他關係不好,可他瞭解肅王,一旦肅王知道將來的兵權都要被奪去,相信必是忍不住的。
□□□□或者肅王動作快一點,打下附近的城池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他倒要看看趙佑棠會如何應付這件事!
□□□□懷王嘴角一挑,最後一個字寫完,立時就命人送去鞏昌府,送到某個人手裡。
□□□□太皇太后這會兒請趙佑棠得空到壽康宮一敘。
□□□□到得下午,趙佑棠就來了。
□□□□「聽說皇上抬了眾藩王的俸祿?」太皇太后實在是好奇這件事,畢竟這孫兒以前還想著削藩呢,但心裡頭還是高興的。
□□□□捫心自問,她一點兒不希望趙佑棠與兩個叔叔鬧翻,因為這鬧翻可不是孩兒間打打鬧鬧,那是要出大事的。
□□□□趙佑棠笑笑,坐下來道:「朕記得祖母所說,幾位藩王為守衛景國立下了不少功勞,也確實如此,正當中秋佳節,朕便想到他們,總是一家人,不該虧待於他們。」
□□□□太皇太后聽了滿意,笑起來:「皇上英明。」又說起立太子的事情,「總是早晚要立的,皇上看,不如就早些立了,也好讓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安心。」
□□□□趙佑棠倒沒有猶豫:「朕早先也說過了,阿嫣之子必是太子,既如此,等明年開春,朕便昭告天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別說是帝王了,那是金口玉言。
□□□□太皇太后徹底放心了,她知道這孫兒不是個會食言的人,故而馮憐容的事情到嘴邊了,她還是嚥回去。
□□□□一人退一步,他不似先帝那樣糊塗,那麼,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是個妃嬪,他願意寵著便寵著。
□□□□太皇太后對此事是願意容忍的,之所以最後賜死胡貴妃,還是因先帝為她失了理智,胡貴妃也沒有自知之明。
□□□□這馮貴妃現今瞧著還沒有如此德性,也就罷了。
□□□□方嫣得知,也很高興,一時就只盼著明年到來。
□□□□她們歡歡喜喜的,趙佑棠卻不能有半分鬆懈。
□□□□他這幾日一連下了好幾道旨意,調兵遣將,為有可能會產生的內亂而做準備。
□□□□因為,雖然他相信幾位藩王不會選擇造反,畢竟他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加強兵力,提拔可以信任的將領,景國重要之地算得上固若金湯,然而,他也知道,很多事是無法預測的,只能做下最壞的打算。
□□□□所以如果有藩王造反,他必定親征鎮壓,以揚君威!
□□□□過得一個月,肅王從山林打獵回來,叫下人把野兔剝皮洗淨,在火上烤著吃,他進去換了身衣服出來,正好謀士陳謙來拜見。
□□□□肅王請他坐,一邊笑道:「等會請你吃兔肉。」
□□□□他雖然狂傲任性,可從不端架子,故而與下屬一向相處愉快。
□□□□當然,有意見不同的時候例外。
□□□□陳謙謝過,喝下半盅熱茶才說道:「卑職今日是有重要之事與殿下細說。」
□□□□他面色嚴肅。
□□□□肅王奇怪,先叫眾下人退下。
□□□□「何事?」他問。
□□□□陳謙道:「卑職思來想去,終於明白皇上之意,現今皇上雖是封賞諸位藩王,可將來,必定是要削藩的,殿下也記得先帝那回削藩之事罷?」
□□□□肅王皺了皺眉:「自然記得。」
□□□□那回他原本也當會輪到自己,結果他還沒發作,先帝就停手了,還犒賞他們,讓他們好好守衛邊疆。
□□□□原來這回皇上是想把原來先帝未做成的事情重新做完。
□□□□陳謙觀他面色道:「可殿下為守衛此地付出了多少心血,這裡一兵一將都是殿下訓練出來的,殿下又為此受傷多回,現在鞏昌府如此繁華,也都是殿下的功勞,殿下難道心甘情願要把鞏昌府交出來?」
□□□□肅王大怒:「鞏昌府,本王自然不會交出,此乃本王住了幾十年的地方!」
□□□□「殿下,依卑職看,不如咱們先行動手,省得以後受制於人!」陳謙蠱惑他。
□□□□肅王聞言,卻冷靜下來:「動手?本王沒說要造反!」
□□□□陳謙吃了一驚,他本來以為勸動了肅王,結果他居然說自己不要造反,陳謙想了一想道:「難道殿下要束手就擒?」
□□□□肅王站起來道:「本王這就入京問個清楚!」
□□□□陳謙嚇一跳,面色都白了,不敢相信的問:「殿下要見皇上?」
□□□□「是,看看那小兒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殿下,何必自投羅網?殿下,不如先就起兵……」
□□□□「你給我住嘴!」肅王大喝一聲,如石破天驚,「你敢再說此言,本王把你碎屍萬段,你下去罷。」
□□□□陳謙嚇得連滾帶爬就走了。
□□□□肅王看著他,冷笑一聲。
□□□□要造反他何必等到今日?為一個皇位,三兄弟骨肉相殘,他已經厭倦了,可鞏昌府他不會讓出來!
□□□□肅王第二日就帶著幾十護衛前往京城。
□□□□一眨眼,便已入冬。
□□□□趙佑棠這日批閱完奏疏出來,只見天上竟飄了雪,但並不大,悠悠揚揚的好似羽毛,嚴正忙上來給他打傘。
□□□□最近趙佑棠常去看馮憐容,不用說,這回又是去那兒。
□□□□一行人前往延祺宮。
□□□□結果路過長春宮時,迎面見兩個人走過來,一個是蘇琴,一個是伺候她的小宮人紫蘇,蘇琴這會兒臉色蒼白,凍得嘴唇都青了。
□□□□紫蘇打著傘,另外一隻手攙扶著蘇琴,她先看到趙佑棠,連忙行禮。
□□□□蘇琴被她提醒,也要行禮請安,誰知一張嘴寒氣便衝出來,使得面前都霧濛濛的:「妾身見過皇上。」
□□□□聲音都有些抖。
□□□□趙佑棠自然認得她,微微皺眉道:「大冬天的,你只穿這麼多?」
□□□□冬日裡,尋常主子出門,哪個不是披著大氅的,但現在蘇琴只穿了件小襖,明顯看得出來她很冷,瘦弱的身體也顯得更加單薄了。
□□□□紫蘇忙道:「回皇上,主子原本有件大氅的,只剛才觀賞臘梅的時候,遇到兩位貴人,看主子的大氅漂亮,想試一試,結果不小心就掉池子裡去了,主子這才……」
□□□□蘇琴忙叫紫蘇別說了,只道:「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其實她心裡明白,那兩個貴人肯定是故意的,只恨她之前沒有察覺,竟然叫她們把大氅騙去。
□□□□這宮人,果真是吃人的地方!
□□□□趙佑棠自小生在宮中,自然也清楚的很,當下見蘇琴凍成這樣,倒是不忍心,便解了狐裘下來道:「你先披著罷,快些回去。」
□□□□蘇琴吃驚,抬頭看一眼趙佑棠,忙推卻道:「妾身如何能讓皇上受涼,這萬萬不可。」
□□□□「朕這一時半刻沒什麼。」他看看前面,很快就要到延祺宮了。
□□□□嚴正得令,上去捧起狐裘送到蘇琴面前。
□□□□紫蘇興高采烈的給蘇琴披上。
□□□□這狐裘還帶著他的體溫,就像春天般的溫暖,蘇琴的臉微微一紅,拿手把狐裘裹緊,向他道謝。
□□□□趙佑棠看她一眼,又往延祺宮去了。
□□□□紫蘇笑道:「主子是因禍得福呢,不然哪裡會遇到皇上!叫那兩個貴人急紅眼,這回算是幫了主子一把,奴婢看皇上還是很關心主子的。」
□□□□蘇琴微微歎了口氣,上回陳素華還恭喜說皇上要臨幸她呢,可是皇上並沒有。
□□□□她抿了抿嘴,往前去了。
□□□□趙佑棠走入延祺宮,這會兒馮憐容正在寫字,雖然是大冬天,可她這屋裡十分的暖,畢竟是貴妃,炭是絕對不會少的,故而也只穿了夾衫。
□□□□馮憐容迎上來,見他外頭都沒有穿大氅,不由關切道:「皇上小心著涼了,這等天氣可不能穿少了。」
□□□□趙佑棠微微笑道:「就這一會兒功夫,能有什麼。」
□□□□他並沒有提及狐裘的去處,當然馮憐容肯定想不到這些。
□□□□但黃益三眼尖啊,他跟隨趙佑棠多年,哪裡不知道這天氣,他絕對不會不穿大氅,就算他不穿,幾個黃門怎麼也得給他披上啊。
□□□□黃益三在門外直衝嚴正使眼色。
□□□□嚴正偷偷溜出來:「幹什麼?」
□□□□「皇上的狐裘哪兒去了?」
□□□□嚴正橫他一眼:「你操心這些作甚!」
□□□□「我還不信你這麼失職,皇上凍壞了,你不要腦袋?」黃益三追問道,「到底去哪兒了?」
□□□□嚴正沒法子,只得道:「路上遇到蘇貴人,她大氅沒了,皇上給她披了。」
□□□□黃益三吃驚,他現在已經把自己當成馮貴妃的人了,也知道自己的榮辱都要跟馮憐容繫在一起,忙道:「這麼說,皇上看上那蘇貴人了?」
□□□□現在他這主子都算得上獨寵,那蘇貴人什麼人,竟然還能讓皇上把狐裘給她披上?他隱隱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嚴正回想了一下那二人見面的場景,說道:「皇上有看得上的也沒什麼罷?就是臨幸了蘇貴人又如何,要你小子鹹吃蘿蔔淡操心。」
□□□□黃益三一聽,不好的感覺更嚴重了,看來他得去看看這蘇貴人長什麼樣兒,他絕不能讓別人威脅到自家主子!


☆、第69章 肅王的兵權
□□□□他說幹就幹,第二日打聽了一下,得知蘇琴住在春錦殿的流芳閣,當下就偷偷去轉了一圈。
□□□□結果什麼也沒看到,畢竟尋常主子不太出門。
□□□□他垂頭喪氣回來,迎面遇到鍾嬤嬤,鍾嬤嬤問道:「你去哪兒了,剛才大皇子找你呢。」
□□□□幾個黃門中,趙承衍最喜歡黃益三,想要出去玩,必得尋他的。
□□□□黃益三笑笑:「也沒什麼,就是出去轉轉。」
□□□□「大冷天的,瞎轉什麼!」鍾嬤嬤道,「有這功夫,待屋裡不好,暖烘烘的。」
□□□□黃益三連聲倒是,不過見鍾嬤嬤要走了,他又叫住她,小聲道:「其實我這就是去看蘇貴人了,嬤嬤,你知道不,昨兒皇上把狐裘給她披了,我就想看看這蘇貴人有什麼能耐。」
□□□□鍾嬤嬤一愣。
□□□□還有這回事兒?
□□□□但她很快就一拳頭敲打黃益三肩膀上:「枉你還伺候過皇上呢,糊塗,真糊塗!你沒惹什麼事兒罷?」
□□□□「惹什麼,人都沒見上。」
□□□□「這就好。」鍾嬤嬤把他拉到角落,「這必是嚴正給你說的?」
□□□□「嬤嬤真聰明。」
□□□□鍾 嬤嬤又給他一記:「你想過沒有,這事兒要讓皇上知道,你跟嚴正都沒果子吃,就等著挨板子罷!死小子,也幸好你告訴我,沒惹事,不然看我不抽死你,你現在伺 候大皇子,但這延祺宮的人,哪個都歸我管,今兒說的,你記好了!」她罵著不解氣又說道,「下回小心點兒,就算打探消息,能有你這麼著的?聽到了也得憋著, 誰都不說,當然,特別要緊的,你得告訴我,尋常也別去問。」
□□□□黃益三一想,還真有些後怕,到底是老嬤嬤啊,想得清楚,他摸摸頭道:「今兒謝謝嬤嬤指教了。」
□□□□鍾嬤嬤瞪他一眼:「趕緊去陪大皇子罷。」
□□□□黃益三跑著就去了。
□□□□過得幾日,肅王來京。
□□□□他是一個從來不按常理做事的人,趙佑棠早前就聽說他在路上,也是有些驚訝,當時發現他的兵士差點以為他是要謀反,後來知道並沒有帶什麼兵,就是來京參見皇帝的,這才鬆了口氣。
□□□□趙佑棠在乾清宮接見他,面色溫和的道:「二叔,請坐。」
□□□□肅王大咧咧往下一坐,單刀直入:「聽說皇上要奪本王兵權?」
□□□□這話一出,嚴正的嘴角就抽。
□□□□肅王果然不是尋常人啊,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趙佑棠笑一笑:「二叔是聽誰說的?」
□□□□肅王冷笑道:「皇上管我聽誰說的,便說是真是假罷!」
□□□□趙佑棠知他心性,當下就猜必是旁人攛掇的,當下直言道:「朕確有此意。」
□□□□「什麼?」肅王大驚,沒想到他真會承認,氣呼呼道,「我為景國打退了多少強敵,如今皇上憑什麼要收兵權?」
□□□□趙佑棠反問道:「二叔既猜到朕的意思,為何沒有立時起兵,反而要入京見朕?」
□□□□肅王大怒:「本王可沒有謀反之意!入京便是為一個理由,皇上是想讓我把鞏昌府拱手相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他要,也沒有什麼不對,只肅王是個粗人,趙佑棠看在他是二叔的份上,並沒有計較,而是很認真的道:「朕相信二叔不會謀反。」
□□□□肅王面色緩和了些。
□□□□「但朕也相信兵權在手,乃一樁危險之事,二叔如今口口聲聲說不會謀反,可是你身邊的人卻未必沒有此等心思。」
□□□□肅王怔了怔。
□□□□這話倒是沒錯,他來之前,就有謀士叫他造反。
□□□□趙佑棠又笑了笑:「鞏昌府既是封地,朕是不會收回的,二叔想住到何時便是何時,至於兵權,」他頓了頓,「假如二叔不與敵對陣,又不謀反,那二叔要這麼多兵幹什麼?」
□□□□「這……」肅王一時回答不出。
□□□□趙佑棠道:「那二叔覺得自己身邊有多少兵頗為合適?」
□□□□肅王撓撓頭:「不打戰,確實用不著。」
□□□□「唔,那依朕看,二叔尋常就留三千兵防身,若有外夷侵犯,朕再讓二叔領兵十萬,二叔看如何?」
□□□□趙佑棠在說話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擺架子,完全是商議的語氣。
□□□□嚴正在旁邊看了,都有些不明白。
□□□□畢竟趙佑棠是皇帝,皇帝下令,誰敢不從?可他竟然和顏悅色,與那麼不懂禮數的肅王說話,還如此從容,一點兒沒有生氣。
□□□□到底是為何啊?
□□□□肅王想了想,找不到反駁的話,只又問:「本王還是住在鞏昌府?」
□□□□「是,朕絕不反悔。」趙佑棠承諾。
□□□□肅王道:「也罷,本王住慣了那兒,本也不想搬到別處,不過皇上以後真會讓本王領兵作戰?」
□□□□「自然,二叔神勇無匹,就是整個朝堂的武將,也無人比得上二叔,外夷須得有二叔這樣的才能百戰百勝。」趙佑棠忽然笑起來,「朕給二叔封個神勇大將軍的名號罷?」
□□□□肅王一怔,又很高興:「還能如此?」
□□□□「不過一個名號,有何不可?」趙佑棠笑道,二叔難得回京一趟,不如就住幾日,朕給二叔接風。」
□□□□肅王豪爽:「也好,宮中美酒還是一絕。」
□□□□「那二叔回去時,帶上一車罷。」
□□□□叔侄兩個到最後倒是相談甚歡。
□□□□太皇太后聽說了,自然要問肅王,結果一聽只讓肅王帶三千兵,這明明白白就是削藩啊,她奇怪:「你願意?」
□□□□肅王道:「我又不要謀反,有何不願?」
□□□□他赤子之心,坦坦蕩蕩。
□□□□太皇太后見他如此說,倒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自家兒子都願意,她還能故意去跟趙佑棠作對?
□□□□只不過到底還是有些想法,原來自家孫兒這削藩之心從來未死,她歎了口氣:「倒不知倫兒會如何。」
□□□□肅王冷笑:「他不就是想做皇帝嘛!」
□□□□太皇太后大驚,斥責道:「渾說,他何時如此想過?」
□□□□肅王挑眉:「母后,咱們心知肚明,當年我去鞏昌府,那麼偏遠的地方,母后當真不知是何原因?」他這二十幾年為這事兒是擠壓了無數怨氣,「那支箭若真是孩兒射出來的,能不射中大哥?也就他箭法不准,射歪了!」
□□□□當年父皇以為他要除掉太子,才把他早早就封到鞏昌府,這還是因他疼愛這個兒子,若換做別個兒不受喜歡的,早就入獄了。
□□□□太皇太后面色沉靜,並不相信此事。
□□□□只因肅王天性狂傲,那時候對太子都多有不敬,覬覦太子之位,甚至想害死太子,像也是順理成章。
□□□□肅王見此,嗤笑一聲:「原本我這兒子,你也早當死了,告辭!」
□□□□他在京城沒待幾日就回了鞏昌府,也真帶走一車子的美酒,但卻留下了一樣東西,兵符。
□□□□他手下的重兵交都還給了趙佑棠。
□□□□這消息自然很快就傳到景國各大藩王耳朵裡。
□□□□現在就算他們知道要削藩,也沒有一個敢輕舉妄動的,只因這些藩王裡,以肅王最為勇猛,如今他爽快交出兵權,還一點沒有不樂意,別的人自然會有一番揣測。
□□□□其中最為失望的當然是懷王。
□□□□原本他還期待著會上演一場好戲,自己好作壁上觀,沒料到肅王的行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竟然一點兒沒有想過造反!
□□□□這怎麼可能?
□□□□懷王這幾天心思就特別重。
□□□□關於削藩一事,太皇太后最後也忍不住,問趙佑棠:「皇上打算如何處置懷王?莫非也學了肅王,只叫他帶兵三千?」
□□□□趙佑棠看看太皇太后,他知道懷王是她最愛的兒子,不同於肅王,肅王如何,其實太皇太后是並不太關心的,他一早就看出這二人的感情並不好。
□□□□他想一想道:「不知皇祖母有何建議?」
□□□□他把選擇權送到了太皇太后手中,上回懷王監國,他就看出太皇太后的想法。
□□□□也確實如此,太皇太后其實是想讓懷王來京城,她希望趙佑棠可以與懷王好好相處,把懷王當成可以信任的家人。
□□□□太皇太后斟酌了一下言辭:「既然你一心要削藩,哀家也不阻攔你,就讓懷王來京城罷,以後便以此為家。」
□□□□趙佑棠微微一笑:「那就依祖母的意思,朕即刻命懷王一家入京。」
□□□□太皇太后頗為欣慰。
□□□□她沒有注意到趙佑棠的目光,帶著憐憫,或者說,帶著抱歉。
□□□□她一心盼望著與小兒子團聚。
□□□□然而,她卻一直沒有認清這兒子的野心。
□□□□趙佑棠慢慢往外走了出去。
□□□□天寒地凍,這一日的雪好像更大了。


☆、第70章 朕送你回去
□□□□今日冬至,延祺宮裡,卻溫暖如春,馮憐容懷裡抱著趙承謨,輕輕搖著,小傢伙已經有四個多月大了,不似趙承衍,喜歡笑,但他也不愛哭,不愛動手,就愛看。
□□□□他的小腦瓜常常轉來轉去,東看看,西看看,馮憐容能感覺到他的好奇。
□□□□看母妃一直抱著趙承謨,趙承衍有些不高興了,伸手搖她的胳膊:「母妃,孩兒也要抱!」
□□□□馮憐容道:「母妃要抱弟弟呢,如何抱你?」
□□□□趙承衍道:「孩兒抱著弟弟,母妃再抱孩兒。」
□□□□馮憐容:……
□□□□過得片刻,她指指旁邊:「你把這小杌子搬起來。」
□□□□趙承衍奇怪:「為什麼啊。」
□□□□「搬得起來,才能抱得動弟弟啊,這樣母妃才能抱你嘛。」馮憐容狡黠一笑。
□□□□趙承衍倒高興了,立刻興匆匆的去搬小杌子,結果他小胳膊小腿的,哪裡搬得動,這杌子都是好木所製,沉得很。
□□□□鍾嬤嬤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大皇子,這小杌子你搬不動的,歇歇啊。」
□□□□「不行,我要抱弟弟!」
□□□□「過會兒再搬啊。」
□□□□「要抱弟弟。」趙承衍堅持。
□□□□直等到趙佑棠來了,他還在那兒試著搬杌子呢,額頭上全是汗。
□□□□「怎麼回事?」趙佑棠問,尋常這兒子看到他,早就撲過來了,這會兒竟然拿著小胖手不停的搬小凳子。
□□□□馮憐容笑道:「小羊說他要抱弟弟,然後讓妾身抱他,妾身就叫他搬這個試試。」
□□□□趙佑棠問:「搬了多久了?」
□□□□「挺久了,有一刻鐘了罷?」馮憐容道,「這孩子還挺執拗。」
□□□□趙佑棠蹲下來,一手就把小凳子給拿起來了。
□□□□趙承衍驚訝道:「爹爹力氣好大!」
□□□□趙佑棠被他崇拜的看著,就把小凳子在空中翻了兩翻,又接在手裡,這個舉動不止贏來趙承衍的歡叫,就連馮憐容都驚訝道:「皇上好厲害啊!」
□□□□好像還想看他翻幾下似的。
□□□□趙佑棠抽了下嘴角,看來哄孩子時,也得算她一份。
□□□□「皇上晚飯吃了沒有?」她這會兒把趙承謨給奶娘抱了。
□□□□趙承謨一看她手裡空著,跑上來又要她抱。
□□□□趙佑棠看他這黏糊糊的樣子,順手就把他抄起來:「爹爹抱你,母妃累了,你沒事兒別要母妃抱。」
□□□□「為什麼?」趙承衍道,「母妃抱弟弟呢。」
□□□□「那是因為弟弟還小,你已經長大了,以前你也跟弟弟一樣大的。」
□□□□趙承衍想一想,看看趙佑棠:「孩兒會更大嗎?」
□□□□「當然,會跟爹爹一樣大。」趙佑棠笑著摸摸他腦袋,「以後要多吃點兒飯,過一陣子你就能搬這小杌子了。」
□□□□趙承衍嘻嘻一笑:「好。」
□□□□馮憐容也過來依著他,笑道:「皇上今兒去祭天的,怎麼來這兒了?」
□□□□冬至皇帝都要祭天,此乃常例。
□□□□「是為承饃的乳名。」趙佑棠很得意,「原本不是想不到合適的,貓啊狗啊的不好聽,朕祭天回來,突然就想到一個字。」
□□□□「什麼字?」馮憐容也興奮。
□□□□「鯉。」趙佑棠笑道,「就叫他阿鯉罷,既是好養活的,也不乏吉利。」
□□□□「好啊,真好聽,阿鯉,阿鯉。」馮憐容叫了幾聲,「不過聽著會不會像女兒家呢?阿鯉,」她歎口氣,「要是有個女兒就好了。」
□□□□趙佑棠捏捏她的臉:「早叫你好好養胎了,你自個兒沒養好,生個兒子出來。」
□□□□這回馮憐容才不上他的當:「皇上盡會騙人!」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
□□□□兩人說得會兒,馮憐容把自己剛剛寫的字拿出來給他看:「妾身是不是又有長進了?到時候小羊要學,妾身能教他了罷?」
□□□□趙佑棠垂眸仔細看了看:「是進步不少,這字再練練,可以寫春聯了。」
□□□□馮憐容驚喜道:「真的?」
□□□□「當然只能在自個兒門前貼貼。」
□□□□馮憐容常被他耍弄,氣得牙癢癢,撅嘴道:「橫豎怎麼也入不得皇上的眼,下回妾身也不寫信污了皇上的眼睛。」一邊就把字收起來,歎口氣,「本來還想寫首詩呢,那也不用了。」
□□□□趙佑棠立馬就改口:「朕再看看,覺得挺不錯的。」
□□□□「能當春聯?」她歪著頭問。
□□□□「還,行。」趙佑棠道。
□□□□「那皇上拿去貼罷。」馮憐容憋住笑。
□□□□趙佑棠今兒真見識到什麼叫做給點顏色就開染房,不過為她首次寫的詩,他忍了,叫嚴正過來把字收了:「一會兒給朕貼到書房。」
□□□□找個嘎達角落貼了,絕不能叫人看見!
□□□□嚴正嘴角抽了抽。
□□□□馮憐容這會兒終於憋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
□□□□趙佑棠道:「記得寫詩,不然看朕怎麼罰你!」
□□□□馮憐容自然應了。
□□□□這會兒方嫣派了知春來說,既是冬至,一家子團聚團聚,請馮憐容去坤寧宮,一起吃頓餃子。
□□□□方嫣當然也知道皇帝在,本就是說給他二人聽得。
□□□□馮憐容皺了皺眉,要說方嫣請的,她肯定是不太願意去,更何況還天寒地凍,那麼冷的天。
□□□□趙佑棠見狀道:「你要不想去也罷了。」
□□□□她不去,他幫著跟皇后說一聲?
□□□□皇后會怎麼想?
□□□□馮憐容衡量了一下,趕緊去換衣服了。
□□□□趙佑棠立在門口等她。
□□□□等她好了,二人同行去坤寧宮。
□□□□外頭很冷,即便手裡拿著手爐,馮憐容這人也忍不住有點兒縮,臉被寒風一吹,只片刻功夫,就有些發紫。
□□□□趙佑棠把她拉過來一些,手碰到她的手,只覺涼的很:「這手爐裡是沒炭了?」
□□□□「有啊,手爐是暖的呢。」她給他摸,「就是捂不熱,皇上的手倒是挺熱的。」
□□□□「那你拿著朕的手。」他笑。
□□□□馮憐容也不客氣,小手在他寬大的手掌裡翻來覆去。
□□□□趙佑棠給她弄得癢,斥道:「好好捂,亂動什麼。」
□□□□馮憐容就不動了,心想,原來皇上還怕癢呢,以前倒是不知,不知道撓他腳底,會不會癢?
□□□□她一邊就幻想撓趙佑棠,嘻嘻的笑。
□□□□趙佑棠無語,一路看了她好幾眼,總覺得她在想什麼壞心思。
□□□□二人快要到坤寧宮,馮憐容只見側方也來了一行人。
□□□□她的腳步一下子慢下來。
□□□□「在發什麼呆呢,還不走?」趙佑棠又說她。
□□□□可是平常裡身為皇帝的威嚴並沒有,卻是少有的輕鬆語氣。
□□□□那一行人其實是四位貴人,她們聽見了,都朝馮憐容看過來,才發現她竟然跟趙佑棠是牽著手的,她身材也算高挑,可是立在他身邊,卻是顯得小巧玲瓏。
□□□□今日這天氣,馮憐容披了雪白的狐裘,裹得緊緊的,並不露出裡面的襖子,只有一張臉在外頭,眉眼彎彎,像是夏日裡的花兒一樣,清新甜美,叫人一見難忘。
□□□□原來胡貴妃是這個樣子的,沒見過她的朱貴人,季貴人在心裡想著,難怪聽說得寵,這相貌還真是不俗。
□□□□另外兩位貴人卻是見過她的,正是蘇琴與陳素華。
□□□□馮憐容這時才看清蘇琴,身子立時就有些僵,她的手在趙佑棠的掌心裡一下子捏緊了,好像塊石頭一樣。
□□□□趙佑棠一怔,看向馮憐容。
□□□□她筆直的立著,嘴唇抿的緊緊,呼吸也有些重。
□□□□四位貴人上來請安。
□□□□趙佑棠叫她們不必多禮。
□□□□一眾人進去坤寧宮。
□□□□趙佑棠自然沒想到方嫣竟然還請了貴人,他這會兒就有些惱火,可是,這火氣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畢竟馮憐容也是他的妃嬪,方嫣請她,他當時卻也沒有這種情緒。
□□□□進入殿中,馮憐容的手就掙脫開來。
□□□□她的手不在掌心了,他竟覺得有些虛空,側頭看她一眼方才坐到上座。
□□□□方嫣笑道:「人多熱鬧,你們未入宮前,想必這會兒也在家中吃餃子呢,本宮明白你們思家的心思,不過既然來宮裡了,便不用想太多,皇上體恤,大年都可與家中通信,今兒,就放開心懷,高興高興。」
□□□□五人都應了聲是。
□□□□馮憐容此時已經脫了狐裘,穿一件金織丁香色蓮花紋的大襖,一條雪緞流雲裙,烏髮梳成望月髻,只插了一支紅瑪瑙的簪子,安靜的坐在這裡,像是一幅畫。
□□□□陳素華偷偷看了她好幾眼。
□□□□方嫣這會兒吩咐宮人去膳房,給眾人端來餃子吃。
□□□□膳房做得餃子自然是美味,可眾人都有心思,只低頭吃著,陸續就吃完了。
□□□□殿裡的氣氛一點不融洽,貴人是不敢說話,趙佑棠也不知跟方嫣說什麼。
□□□□方嫣擦擦嘴,瞧一眼趙佑棠,對幾個貴人笑道:「你們也不必拘謹,說起來,蘇貴人,你與皇上也不算陌生了,上回皇上不是還把狐裘給你披了,皇上也真是憐香惜玉的人。」
□□□□這話一出,屋裡三個人的臉色都有些變化。
□□□□一個是趙佑棠,一個是馮憐容,還有一個自然是蘇琴。
□□□□蘇琴忙道:「當日妾身的大氅掉入池子,實在是凍得很了,皇上好心才借與妾身,妾身很感激。」
□□□□方嫣笑道:「看你害怕的,皇上便是送你一條狐裘又算得什麼。」
□□□□趙佑棠聽到這裡,只覺心頭的火氣更盛,原本這是事實,可在這兒說出來,不知為何,他十分的惱怒,恨不得把方嫣的嘴給堵上!
□□□□他忍不住就往馮憐容看了一眼。
□□□□她並沒有在看他,原本就很安靜,此刻像是更安靜了,好似她整個人並不在此處。
□□□□然後,他就看到她眼睛眨了一下,像是緩解了酸,嘴唇也是微微一張,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的身體鬆懈下來,嘴角微微抿起,像是有種哀傷從裡面蔓延出來。
□□□□趙佑棠看著她,忽然就有些透不過氣。
□□□□這種感覺十分糟糕。
□□□□可不過是給一個貴人披個狐裘,這算得了什麼?
□□□□為何自己不能讓她知道?
□□□□然而,當日她問起時,他分明就刻意迴避了。
□□□□今日方嫣當著她的面提,他更是生氣。
□□□□趙佑棠忽然就道:「今日到此為止!」
□□□□方嫣吃驚,沒想到是趙佑棠率先發作,她還以為馮憐容會說上兩句話呢,結果她倒是最沉默的一個人。
□□□□眾人見皇上都這麼說了,自然過來告辭。
□□□□方嫣見她們走了,笑著對趙佑棠道:「蘇貴人真是越看越叫人憐惜呢,不過馮貴妃今兒怎麼了,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趙佑棠淡淡道:「皇后好好歇著罷。」
□□□□他站起來就走。
□□□□馮憐容這回還沒有走遠,他很快就追了上來。
□□□□「阿容。」他喚她。
□□□□馮憐容腳步頓住,回頭道:「皇上有何事?」
□□□□雖然她竭力在掩飾,可語氣裡怎麼也沒有了見到他時的歡快。
□□□□原來那日他的狐裘給蘇琴了。
□□□□可是她問起的時候,他卻沒有說。
□□□□趙佑棠幾步上來,握住她的手道:「朕送你回去。」
□□□□「不用。」馮憐容笑一笑,「天晚了,很冷,皇上別凍著了,妾身自個兒回去就行了。」她掙脫開他的手。
□□□□他沒有放,語氣特別溫柔:「朕送你回去。」
□□□□馮憐容的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第71章 習慣
趙佑棠把她摟在懷裡。
她哭得沒有聲音,臉貼在他胸口,一動不動。
趙佑棠想說什麼,可又不知如何說,只更用力些擁緊她。
馮憐容過得一會才抬起頭,輕聲道:「再站下去,皇上該冷了。」
「朕沒什麼,你想站多久,朕就陪你多久。」他現在就想順著她。
馮憐容輕輕呼出一口氣:「可妾身想回去了。」
「好,那就回去。」
趙佑棠命人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哪怕仍是跟來時手牽著手。
這種氣氛叫趙佑棠很不適應,他已經習慣與她說笑,習慣看她犯傻,習慣她那樣依戀自己,唯獨沒有習慣她的沉默。
可此刻,她走在他身邊,神色淡淡,就跟四周的月光一樣,冷清極了。
那不是平日裡的她。
趙佑棠看了她好幾次,可沒有一次,她在看著自己的。
趙佑棠忽然又有些生氣。
他雖然沒有提那件事,可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她竟然就這個態度,別說他還親自送她回延祺宮!
「阿容?」他手一緊,問道,「你莫非還在生朕的氣?」
馮憐容心道,她生不生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是皇帝,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她也阻止不了。
她努力笑一笑,回道:「沒有。」
「那你怎麼不理朕?」
馮憐容抬眼:「妾身這不是在跟皇上說話嗎?」
趙佑棠咬牙,那是他先說話的好不好!
馮憐容看他像是不快:「要不皇上就送到這兒罷,反正就要到了。」
趙佑棠沉著臉:「朕說送你,自然會送到底。」
這語氣冷的跟外面的風差不多。
馮憐容倒有點兒怕起來。
畢竟他是皇帝嘛,別說借個狐裘了,就是要蘇琴侍寢,她又能如何,還不是得笑臉相迎?可這會兒自己竟然真的在生氣,在傷心。
她搖搖頭,這樣不行,她還得同他好好的,可結果無論怎麼提起精神,心裡頭就是沒有這種歡快。
馮憐容又慌了。
她其實根本也沒有資格生氣不是嗎?她早應該想明白了!
可為何……
就在她思考間,他們已經到了延祺宮。
馮憐容走入溫暖的殿內,只覺渾身舒服,不由自主就露出淺淺的笑容。
趙佑棠看在眼裡,又不高興了。
她剛才果然在給他臉色看!
寶蘭上來給馮憐容把狐裘解下。
馮憐容轉頭對趙佑棠道:「謝謝皇上送妾身回來。」
這是逐客令?
趙佑棠挑眉道:「你是在叫朕走了?」
「很晚了啊。」馮憐容怔了怔,「越晚越冷呢。」
趙佑棠冷笑起來:「誰說朕要走了?」他一把扣住她胳膊,拽著就往裡間走,「朕今日就在這兒歇了。」
他太用力,馮憐容輕呼一聲道:「皇上,好疼啊。」
趙佑棠回眸看她一眼,她眉頭輕顰,不太樂意的樣子,這讓他的火更大,他微彎身軀,左手在下方一抄,把馮憐容橫空抱了起來。
馮憐容下意識就緊緊摟住他脖子。
鍾嬤嬤見狀,連忙叫宮人把兩個孩子抱去歇息。
看來,這一時半會不得消停的。
果然趙佑棠走到床前,就把馮憐容扔了下去,不管不顧的狠狠蹂躪了一通,比以往都要來得凶殘。
馮憐容哭了,趴在他胸口抽抽噎噎。
趙佑樘道:「哭什麼,一會兒還弄你。」
馮憐容嚇得立時就停止了。
他垂眸一看,見她咬著嘴唇,可憐兮兮也在看他,又笑起來,摸摸她腦袋道:「朕也累了,弄不了兩回。」
馮憐容心道活該啊,誰讓他那麼使力,她輕輕哼了哼,身體卻貪戀他的溫暖,整個人都依偎在他懷裡,抱得緊緊的。
趙佑樘的火氣在這會兒才徹底消了。
在他看來,馮憐容就該對自己這樣,如果不這樣,他渾身都不舒服。
兩個人澡也沒洗,一覺睡到天亮。
趙佑樘自然很早就去早朝了,馮憐容累得慌,直睡到快要午時了才起來,幸好方嫣為教養趙承煜,不用她們日日去請安。
不過方嫣這會兒也是氣得夠嗆了。
明明馮憐容這麼善妒,見趙佑樘借個狐裘給別的妃嬪就不高興,結果趙佑樘竟然還歇在延祺宮。
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看來這馮貴妃當真不比胡貴妃差啊,也不知給他餵了什麼迷藥!
方嫣想著又覺得這蘇琴也沒用,白生了一張臉,連著見皇帝幾回了,一點不知道用些手段。
也是個蠢貨!
李嬤嬤見她心情不好,勸道:「娘娘還是一心養好二皇子罷,別的算什麼,那胡貴妃就是再得寵,看看下場,也就那麼回事。」
先帝寵了胡貴妃一輩子,到最後,胡貴妃還不是被一碗毒酒賜死了!
方嫣卻不屑:「嬤嬤,別的我都聽你,可先帝能與皇上比?當初先帝知道胡貴妃要出事,他攔都攔不住,可皇上不一樣。瞧瞧她身邊那幾個護衛,你當本宮不知道,全是皇上派去的,就怕她出點兒事呢,還有那小黃門,也是皇上的。」
李嬤嬤皺了皺眉,心想這倒也是。
方嫣冷笑道:「不過她最好能一直如此,別有錯處落在本宮手裡!」一邊就叫知春把趙承煜抱來。
趙承煜也快要兩歲了,長得白白胖胖,比起趙承衍那會兒是胖了不少,腦袋瓜還算聰明,就是不太會走路。
方嫣接過來,笑瞇瞇道:「承煜,今兒想吃什麼呀。」
「肉肉!」趙承煜揮著小胖手,「魚,魚。」
方嫣聽了,忙叫人去膳房說一聲。
李嬤嬤道:「該讓二皇子多走走呢。」
方嫣搖頭:「走路倒是不急,他現在還小呢,摔一跤如何是好?上回就差點碰到頭。」
其實小孩子學走路哪裡有不摔跤的,趙承煜自然也是,不過那次摔了,方嫣心疼半天,把那宮人都打了板子。
「等到天暖了再說,他那會兒也長好了。」方嫣疼愛的摸摸趙承煜的腦袋。
趙承煜咯咯的笑。
卻說趙佑樘派人去華津府,請懷王一家入京。
這不假,不過他除了這事兒,還早早命附近城池十萬大軍待命,只要有什麼異動,立時進攻華津府。
當然,太皇太后是不知道的,她還在期待著與懷王見面。
華津府裡,懷王聽說禮部的張大人來了,連忙出來相迎。
「見過殿下。」張大人笑道,「華津府果然氣派,沿路繁華竟不遜於京城呢。」
「哪裡哪裡。」懷王請他坐下,「張大人遠道而來,是為何事?」
張大人沒有坐,撫一撫鬍鬚笑道:「自然是奉了聖旨而來。」他手往後一伸,一個侍從立時把聖旨呈上。
懷王心頭咯登一聲,跪下接旨。
出乎他意料,這道聖旨竟然是命他一家進京,時間寬限為三天,是為收拾細軟。
懷王驚訝道:「皇上是要臣此後常居京城了?那這華津府……」
他傾盡心血的地方,難道拱手讓人?
張大人極為謹慎:「皇上的意思,下官不好揣測,殿下,請您盡快安排下府中事宜,隨下官一起回京。」
懷王此刻也恢復平靜,笑了笑道:「本王明白,不過是需時間,本王畢竟在此住了十幾年了,好些舊交好友,也要一一告辭。」
張大人表示理解。
懷王使人送他去休息。
等到張大人走了,他面色才陰沉下來。
沒想到趙佑樘的心那麼狠,再怎麼說,肅王好歹還有個封地,就算兵權沒了,他好歹也是藩王。
可他趙倫有什麼?
他原本也只有一個華津府!
他回到住處,懷王妃已在家中等了許久,見狀迎上來道:「禮部怎麼會來了?到底是有何事?」
懷王歎了口氣:「皇上要咱們一家回京。」
「回京?」懷王妃奇怪道,「莫非是想大年團聚?」
懷王一聽,嘲諷的大笑起來:「團聚?哈哈,皇上是要咱們永遠的待在京城,這華津府將來也不是本王的了!」
懷王妃大驚,連退了好幾步,坐在椅子上道:「怎麼可能?皇上為什麼會這麼做?」
「他一早就有削藩的心,如今肅王臣服,自然就輪到本王了。」懷王冷笑起來,「只是,本王可不會像我那二哥!」他說完,轉身就走了出去。
懷王妃急道:「相公,你要去哪兒?」
可等她追出去,懷王早就不見了。
他去了軍營。
這軍營裡俱是他的心腹好友,其中一個聽說趙佑樘的意思,當即就道:「回不得,聖心難測,殿下此去,不亞於自投羅網。」
「是啊,咱們這兒有精兵壯馬,不如就此反了!」
懷王心頭一驚:「當真要反?」
「殿下來此詢問,難道不是此意?華津府就此都不在殿下手中,殿下難道還要忍下來?此去,是福是禍難測!」
是福是禍……
懷王又想到,之前張大人宣讀聖旨時,他的直覺。
這次他回到京城,必定是會沒命的!
就是有命在,也不過是被圈養起來的豬狗罷了!
他趙倫當真要這麼過嗎?
懷王猛地把手裡的茶盅摔在地上,大喝道:「本王並不想如此,可時至今日,也怪不得本王了!」


☆、第72章
但是造反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是說兩句話就能成事的,幸好懷王也不是一個說空話的人,他籌謀這些年,沒有白費功夫,一說造反,萬軍呼應。
華津府的六萬大軍聽候他差遣。
懷王第一個就想到要殺了張大人以及他的侍從,這樣便不會立刻走漏風聲。
誰想到等到他派人前去,張大人竟然不在了!
懷王妃這才得知他要造反,二人夫妻多年,豈會彼此不瞭解,她一早便清楚他的想法,只未免擔心:「相公是不是再考慮一二?」
若是失敗了,他們一家都會掉腦袋!
懷王長歎一口氣:「也是沒有回頭路了,不過勝在咱們早有準備,可以一搏。」
懷王妃咬了咬嘴唇:「妾身自當嫁與你,便是與你同生共死的,相公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妾身也誓死跟從。」
懷王頗為欣慰,叮囑幾句,便再次前往帳中。
「當務之急,依本王看,應立刻奪取桐城!」
桐城位於華津府的西方,此城不止物資富饒,也是軍事重地,若是奪得此城,哪怕趙佑樘的軍隊聞訊趕來,他也能抵擋得住。
眾將領都頗為贊同。
只是,就在他們整裝待發之時,趙佑樘一早布下的大軍此刻也正往華津府疾行而來,當然,他們來的如此迅速,自然是張大人的功勞。
張大人不止是禮部派出的人,也是趙佑樘親自指派的,他原本乃是禁軍指揮,臨時調任禮部,就是為探查懷王意向。
故而被領去休息時,他其實並沒有真的休息,逮到時機便偷溜出來,尾隨懷王,見到他直接去了軍營,他立刻發出訊息。
所以大軍才來的那麼快。
兩軍對壘,立時開戰。
然而,一個是伺機而動,一個是被抓個正著,後者難免慌亂,畢竟一開始還以為勝券在握,隨時可以佔領桐城。
誰想到在半路遇到突襲,只片刻功夫,就節節敗退。
懷王見狀,只能下令全軍撤退。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日,太皇太后聽說,當時就差點暈厥,這對於她來說,不亞於是晴天霹靂。
當日肅王與她說之時,她絲毫不曾相信。
結果她最疼愛,最相信的兒子竟然真的造反了!
她立即派人請趙佑樘過來壽康宮。
趙佑樘去的時候,太皇太后已經撐不住,此刻半臥在床上,臉色蒼白,她剛剛叫朱太醫瞧過,已經服了護心丹藥。
「皇上,此事定然有詐。」太皇太后道,「你三叔絕不會造反的!你命人前去查一查,其中必有隱情。」
趙佑樘坐下來,溫聲道:「有人親眼所見,不會有假,不過只要三叔願意歸降,朕可以既往不咎。」
太皇太后還是不信:「指不定是有人挾持他,逼他造反的!」
趙佑樘看著她,微微歎了口氣:「祖母,朕知道您傷心失望,可三叔這回是真的起兵了,原本他想侵佔桐城,還提出了清君側的口號,說朕身邊有逆臣賊子,要陷害三叔,才讓他回京。」
太皇太后渾身一震:「為何?他不願回京嗎?」
趙佑樘沉默。
假使是他,在一方為王,野心勃勃,只怕要他回京,也會不願,便是如肅王,亦是不肯,更別說,當年懷王還曾派人刺殺過他。
他難免會覺得這次回京,自己會要了他的命。
太皇太后看他沒有回應,急道:「你倒是說啊,倫兒,他當真是不願意回京?」
「也不是不願罷。」趙佑樘斟酌語句,「大概三叔捨不得華津府,只他若肯照實與朕說,朕也不會勉強。」
他原本想給予懷王這機會,只要懷王如同肅王一般,回京一趟,他不會為難他,結果懷王偏偏要選擇這條路。
太皇太后頹然躺了下來。
說來說去,原是趙倫太多心思,最後竟害了他自己!
一家子,有什麼不能敞開來說呢?
趙佑樘看她如此,也是不忍,忙道:「如果可以,朕也不想傷了三叔,祖母您,您也不要太過傷心了。」
太皇太后擺擺手:「你出去罷。」
趙佑樘站起來,慢慢退到門外。
他立在門口片刻,就聽裡頭有哭聲傳來。
這哭聲很陌生,是他這一輩子都不曾聽到過的。
太皇太后給他的印象一向都很堅強,她扶持先帝登基,給他收拾爛攤子,也扶持他登上新帝的位置。
他從來不曾見她這樣哭過。
趙佑樘立了一會兒方才離去。
他派人再次前往華津府,連夜趕路,好讓懷王知道,只要他願意歸降,可以留他一條性命。
而這時,懷王已經被逼到了臨城。
這是華津府最小的城池,只有桐城的五分之一大。
外頭卻有大軍包圍,他們苟延殘喘,每退一步,就有千百兵士戰死,如此境況,叛離的兵士也日益增多起來。
從當初的六萬大軍,此刻已經縮少到只有六千。
懷王渾身都是血跡,在這場戰鬥中,他親自上陣,斬下了不少人頭,但此時此刻,他終於沒有力氣了。
這場戰鬥也快要到了尾聲。
懷王妃掩面哭泣,她身邊圍著三個孩子,兩個不過還是少年,趙淑更小,嚇得躲在懷王妃的懷裡,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懷王看她一眼,與侍從說道:「你護送夫人與孩子前去歸降。」
懷王妃一驚:「那相公你呢?相公你不去?」
「本王已經拖累你了,這會兒你何苦還跟著本王?」懷王歎口氣,苦笑道,「你去罷,別再念著本王。」
「殿下!」懷王妃哪裡捨得,二人十幾年的感情,不說如漆似膠,也是舉案齊眉,她哀求道,「妾身不願離開你,就讓孩兒歸降好了,妾身陪著你,不管如何,妾身也陪著你。」
三個孩子一聽,又是齊聲大哭。
懷王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娘子,你最後聽本王一次,你也比本王清楚,孩子不能沒有娘親,本王是死是活已無緊要,你跟孩子要好好活下去!「
懷王妃撲到他身上哭起來。
這時,有人在城外大喝:「反賊趙倫聽著,皇上下旨,趙倫若歸降,饒爾性命,或有將領帶兵歸降,一律同等!」
懷王妃一聽,破涕而笑:「相公,相公,你不用死呢,皇上說了,只要歸降,就沒事了。」
「沒事?」懷王哈哈笑起來,說不出的悲涼。
沒事是沒事,可他這一輩子便是跟犯人一般,時時被監視,活著還有何意思?為不是為此,他何必造反!
懷王猛地站起來,命令侍從:「押夫人與孩子去歸降!」
侍從連忙應是。
懷王妃都嚇傻了,大叫道:「相公,要去咱們一起去,相公……」
懷王轉過身不看她。
三個孩子也喊著爹爹。
懷王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
懷王妃與三個孩子離得越來越遠,一會兒工夫,便再也聽不見聲音,懷王慢慢轉過來,前面已經沒有了他們的身影。
「便是如此了。」懷王喃喃自語,「終有這一日的,只是本王如此天縱奇才,竟未能坐上帝位,老天無眼!」
他拾起地上的長劍,猛地衝了出去。
一支箭也不知從哪裡飛來,噗的射入了他的胸口,懷王慢慢倒在了地上,好似也並沒有感覺到有多痛。
他定定的看著天空,那麼高遠,就像皇帝的寶座一樣,是他無法企及的。
是啊,這不過是一場夢。
他的人生就是夢。
興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做這個夢。
他緩緩閉上眼睛,看到當年的自己,偷偷溜到金鑾殿,撫摸著龍椅,他坐上去,一時有無限的滿足感。
沒有什麼時候比這一刻,都叫自己來得高興。
只是命運弄人。
為何自己偏是幼子呢?
他漸漸沒了思緒,歸於平靜。
懷王妃與三個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趙佑樘得知懷王死了,一時竟也只有悲涼,他絲毫不曾覺得高興,他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也沒有說話。
「過一陣子再讓太皇太后知曉。」
太皇太后前幾日得知懷王造反,當日晚上就病倒了,雖然有太醫竭盡全力醫治,可還是沒有多少進展。
她成天都有些昏沉,飯也吃得很少,不止如此,話也不說了,總是盯著一個方向出神。
可見這樁事情對她的打擊。
這倒是叫趙佑樘有些吃驚,畢竟先帝也去世了,而那時,太皇太后沒有如此大的反應,看來,趙倫對她的意義到底是不一樣的。
那麼,假使再讓她得知懷王死了,她更加熬不過去。
趙佑樘心想,還是等到明年再說罷,便說懷王一直在逃。


☆、第73章 好地方
聽說太皇太后病了,永嘉長公主這日攜丈夫周少君,兩個孩兒過來探望,太皇太后見到她,倒是略有些精神,還叫她不要擔心,永嘉趴在床頭哭了一回,請太皇太后保重身體。
她兩個兒子亦乖巧,一左一右跪坐在床邊,也請太皇太后多多歇息。
太皇太后伸手摸摸他們的小腦袋。
說得會兒,到太皇太后服藥的時間,永嘉一家便先退了出來。
皇太后正坐在正殿,周少君上去行禮後,為讓妻子與岳母說些貼己話,先行走了。
皇太后安撫女兒:「最近還好一些。」
永嘉歎口氣,用極低的輕聲道:「聽說三叔已經死了?」
「是,就只瞞著你祖母呢。」
「女兒聽母親說過,祖母最是疼愛三叔的,自然不能承受這種打擊。」永嘉一歎,「三叔也是想不明白,好好的怎麼會造反呢。」
人也不在了,說這個毫無意義,皇太后沒接這個話題,只道:「只能等到你祖母再好一些告知了。」又問永嘉,「你與夫婿可好?」
永嘉頗是得意:「相公很體貼人,一貫如此。」
皇太后道:「你也莫要欺負他,這世上真心人難得。」
永嘉道:「母后怎如此說女兒,女兒豈會欺負他。」
「我豈不知你的脾氣,你最好聽我一些。」皇太后拍拍她的手,「今兒見彥真,彥文很是懂禮,彥文也請西席教導了?」
「是啊,彥文比彥真還要聰明呢,女兒心想他若是去考科舉,必是個狀元!」
皇太后好笑:「他不過才八歲,你倒真會做夢,就是去考,也只是秀才。」
不過他們宗室有皇家庇蔭,等到成年,自會授個官兒,一生富貴,不愁吃穿,便是那官,只是虛名,沒個實權罷了。
說起來,也是淹沒了多少人才。
這會兒,乾清宮當值的一個小黃門過來:「皇上請長公主過去一見。」
永嘉聽得笑道:「正好也想見見皇上。」
她留兩個孩兒先陪著皇太后,去往乾清宮。
趙佑棠是在書房接見她的。
永嘉進去,見到他正坐著批閱奏疏,這一刻,面色冷肅,好似連帶著屋裡一時也有些沉重。
自從他做了皇帝,比起原先確實大不相同了,當年他還是皇子,太子時,從不見這種神情的。
永嘉不由得也收斂些,上前問安。
趙佑棠放下筆,嘴角微微彎了彎:「姐姐來此一趟,皇祖母應會高興些。」
永嘉點點頭:「祖母服過藥,已是睡了。」
趙佑棠唔一聲,手指在書案上輕敲兩下道:「朕要見你,是因有人上奏疏彈劾,稱你驕奢淫逸,目無法紀……」
「什麼?」永嘉瞪大了眼睛,「一派胡言!是誰彈劾我?」
趙佑棠目光沉靜的落在她臉上。
永嘉被他看得有些發楚,心念電轉間,忽地冷笑道:「皇上,該不會是曹懸河這廝彈劾妾身罷!」
「為何猜他?」趙佑棠挑眉。
永嘉氣憤道:「有日在路上與他車馬相撞,妾身不過訓斥了幾句,這些言官真是成天吃飽飯,到處找茬呢!妾身何時驕奢淫逸了?這種罪名他也敢往人頭上扣!」
趙佑棠笑了笑道:「姐姐息怒,朕也相信姐姐必是奉公守法之人,只是問問罷了。」
永嘉是聰明人,如果趙佑棠完全相信他,根本也不必問,這次是為提醒,她有些不快,但皇帝說話,只能聽從。
永嘉也笑道:「皇上相信妾身就行了。」她走近幾步,「聽說皇上勤勉,平日裡也該多注意休息,抽空多見見皇后娘娘與孩子們。」
「朕會的。」他拿起御筆。
永嘉四處看看,感慨道:「原先父皇尚在時,這兒我常來,也借了不少書去看,如今想想,倒是有一段時間不曾來過了。」
趙佑棠手一頓,想起一事:「彥真,彥文也大了,他們若有想看的書,你大可直說。」
永嘉笑起來:「那我現在找找可有合適的?」
趙佑棠允許。
永嘉在書房裡四處看看,趙佑棠繼續批閱奏疏,結果過得會兒,就聽永嘉驚訝道:「這是誰的字?」
趙佑棠抬頭一看,暗道壞了。
他上回叫嚴正把馮憐容寫的字貼在隱蔽的地方,原本是藏得好好的,因書房書櫃多,就貼在一處書櫃的側面,他有時候批閱奏疏,勞累時一抬頭就可以看到,這下可好,竟然被永嘉發現。
這書房也不是沒有字畫,可其他的都是名家所寫,馮憐容的字與之一比,慘不忍睹,難怪永嘉奇怪。
趙佑棠咳嗽一聲,把嚴正叫來:「這是怎麼回事?」
嚴正心道,你自己知道怎麼回事啊!
可面上哪兒敢這麼說,他連忙跪下來道:「是奴婢的錯……」
後邊兒一時想不到怎麼說。
突然叫他編這個,他哪裡想得出來!
可屋裡兩個人都盯著他看,要他說一個理由。
嚴正腦門子上都冒汗了,拿手擦一擦,勉強說道:「昨兒奴婢不小心喝醉酒,就跟做夢似的,好像在書房裡掛字畫呢,也不知從哪兒找著這個,就貼上去了。奴婢酒醒之後,就,就忘了,現在才想起來。」
永嘉斥責道:「這也太不像話了,書房是你想進就能進的?」
嚴正磕頭:「是奴婢狗膽包天,還請皇上治罪。」
「第一次犯就算了。」趙佑棠表示寬容,讓嚴正拿下來。
嚴正小心取了,立在一邊。
永嘉借了幾卷書這就告辭。
趙佑棠這時才道:「再貼起來,找個更好的地方,不能叫人瞧見。」又添一句,「不過朕得瞧見。」
嚴正差點跪了。
書房裡有這樣的地方嗎?
可沒有,他也得讓它有。
嚴正出去與其他三個黃門商量,回頭竟然抬個高梯子進來,把馮憐容的字貼在了橫樑對內的一側上。
趙佑棠:……
過得會兒他笑道:「好,賞!」
皇帝的書房,尋常人來不敢抬頭,但像永嘉這樣的,因與皇帝的感情好,可以四處轉轉,但仰頭必是不會的,所以這橫樑,只有皇帝能看到。
就是字小了些,不過這個點子甚妙,趙佑棠也是沒有想到,故而願意賞他。
嚴正喜滋滋的接了賞錢出去,分與其他三人。
臨近大年時,馮憐容與家裡通信,得知她的大嫂有喜,明年就得生下來,自然很是歡喜,又拿錢給趙佑棠,叫他幫著打個金鎖,到時候好送與家裡。
趙佑棠也是無言,上回幫她一回,她就當成是該得了,一點兒不覺得哪兒不對,這回還交代的很清楚,金鎖要怎麼個形狀,上頭要刻葫蘆紋,多重多重。
不過看在是喜事,他沒有拒絕,還叫人多打了一對小金鯉,想著,又添了一對小魚,小羊。
金匠很快就打好了,送過來的時候正在大年夜。
馮憐容奇怪,怎麼多了好幾樣。
嚴正笑道:「鯉魚是給三皇子戴的,小羊自然是大皇子,至於小魚,奴婢也不知。」
全是乳名,馮憐容恍然大悟:「小魚是給我的!」
她高興的跳起來,立時就叫人拿紅帶穿了當壓裙的掛在腰間。
不過趙佑棠送了她這些,她是不是該回禮?
想著,她噗嗤笑道,做個丑蛋給他?
但她很快就搖起了頭。
趙佑棠收到了,肯定會揍她的!
馮憐容歎口氣,還是算了。
因太皇太后還在病著,這年大年夜也沒有大辦,就是年初一,為怕打攪她,也不是所有人都去,馮憐容就只打算帶趙承衍去拜年,趙承謨還小,怕他哭了不好,再說,天也冷。
鍾嬤嬤給趙承衍穿新衣服,見趙承衍老是歪頭,問道:「大皇子怎麼了?」
馮憐容聽見了連忙過來。
趙承衍道:「耳朵癢。」
馮憐容就帶他去亮一些地方,微微拉著他耳朵一看,只見裡頭滿滿的,她笑道:「難怪癢呢,你忍一下,等拜年回來,母妃給你弄乾淨。」
趙承衍點點頭。
她披上狐裘,帶趙承衍坐了輦車去往壽康宮。
這會兒,趙佑棠,方嫣,趙佑楨,趙佑梧,福陽長公主都在。
太皇太后沒多少力氣,與他們說幾句就進去歇息了,不過過年壓歲錢都給的,趙承衍得了一大串金珠子。
他們仍在正殿用早膳。
方嫣並不喜歡趙佑楨跟趙佑梧,見他們來看趙承煜,神色淡淡,趙佑楨也有眼色,忙帶弟弟轉而去看趙承衍。
馮憐容就溫和多了,讓趙承衍叫他們三叔,四叔。
趙承衍特別乖,叫得脆生生的,甜甜的。
趙佑楨倒沒什麼,趙佑梧不過才十一歲呢,聽到有人叫他叔叔,興奮的不得了,要抱趙承衍玩。
趙承衍也給他抱,一會兒就叫他一聲四叔。
趙佑梧把自己身上的玉珮都送給他了。
馮憐容心想,嘴甜就是好啊。
不過她連忙又讓趙承衍把玉珮還給趙佑梧:「小羊還小呢,用不到這個,妾身瞧著也挺貴重的,還是四殿下自己掛著罷。」
趙佑梧笑道:「小羊可以長大了掛呀,小羊,再叫我四叔。」
趙承衍道:「四叔!叔!」
趙佑梧哈哈大笑,又把玉珮給塞到趙承衍手裡去了。
馮憐容沒法子,只得拿了。
趙佑棠看著心裡一動。


☆、第74章 掏耳朵
方嫣因胡貴妃的關係,極為不喜歡那二人,所以趙佑棠觀她今日表現,並不意外,而馮憐容拒絕玉珮,又無奈接受玉珮,他卻不知為何。
難道她也如此?
方嫣見趙佑棠不說話,輕聲對趙承煜道:「快叫爹爹。」
「爹爹。」趙承煜還是很聽話的,把兩隻小手伸過來。
趙佑棠聽到二兒子的聲音,自然也高興,把趙承煜抱住,在空中晃了晃逗他玩,趙承煜咯咯笑起來。
方嫣看著真怕他沒拿穩把兒子掉了,但到底沒說。
趙佑棠逗得會兒,又把兒子還給方嫣:「抱著挺重的,他很能吃?」
「是的,所以長得也快。」方嫣笑。
趙佑棠嗯了一聲:「多讓他走走,小孩子不要怕摔。」
方嫣怔了怔才道:「妾身知道了。」
眾人說得會兒閒話,便離開壽康宮。
趙佑梧還拉著趙承衍的小手,叔侄兩個也不知道說什麼,老聽到趙承衍咯咯咯的笑。
趙佑棠原本與方嫣走在最前面,此時道:「朕有話要跟三弟說,就不去坤寧宮了。」
方嫣心道也不知他什麼意思,明明都出了懷王的事情,可見藩王造反之心不死,他還偏把那兩個留在宮裡!
是要表現善心還是怎麼?
方嫣對此頗為不滿,忍了一下道:「是,皇上,那妾身先行告退。」
她抱著趙承煜走了。
趙佑棠等趙佑楨上來,問道:「聽李大人說,你對治水很感興趣?」
「回皇上,是的。」趙佑楨道,「去年李大人說起水災,頗為感慨,提及景國每年有上千人葬身洪水,百傾田地被淹,故而臣弟想為治水出一份力,雖知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但也願為之一試。」
趙佑棠道:「好,有志向,不過你當真是光聽李大人一言?」
趙佑楨笑道:「皇上聖明,其實臣弟私下翻閱過《河渠書》,實覺奇妙,當年箋尾堰引水攻沙,灌溉良田,造福一方百姓,歷經十年方才建成,叫人歎為觀止,臣弟雖不才,卻心嚮往之。」
「既是如此,等開春後,朕讓你去睢寧,跟隨潘大人學習,潘大人精通此道,想必你定有斬獲。」
趙佑楨欣喜萬分,連忙答應。
但過得會兒,他又擔憂的看了趙佑梧一眼,他走了,弟弟怎麼辦?
「朕會看顧好他的。」趙佑棠道。
趙佑楨再次謝恩。
這會兒趙佑梧拉著趙承衍過來道:「皇上,臣弟能去看看阿鯉嗎?」
趙承謨才五個月大,不太出來,兩個兄弟都沒有見過。
趙佑棠道:「有何不可,那現在就去罷。」
一行人便往延祺宮走。
趙佑棠看那叔侄三個在一處,他幾步走到馮憐容身邊。
馮憐容笑道:「剛才看皇上與三殿下很好呢。」
從她這兒看過來,那二人當真像是親兄弟一般,一個關懷弟弟,一個尊敬哥哥,她也替他們高興。
趙佑棠沒想到她會主動說起,當下便道:「朕還以為你不喜他們,剛才四弟給小羊玉珮,你不是不肯要?」
「沒有不喜啊。」馮憐容忙道,「別人送東西,只有高興的,怎麼會不喜歡,妾身是看他們挺可憐的,怎能要了這玉珮,看著好貴重……」
「可憐?」趙佑棠眉毛一挑,「你怕朕短了他們衣食?」
「不是,皇上仁慈,自然不會,只是沒有了娘的孩子總是不一樣的。」說著,她想到皇太后,心頭一跳,又有點兒心慌,「不,妾身不是這個意思,畢竟她們是胡貴妃親手帶大的。」
她自打生了孩子之後,才明白作為母親的付出。
胡貴妃雖然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是她對三個孩子是很疼愛的,稚子無辜,他們沒有錯,可胡貴妃與先帝的死,仍然對他們是一場巨大的打擊。
故而馮憐容見到他們,內心少不得會有同情,心想沒爹沒娘的,肯定手頭也緊。
趙佑棠明白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道:「他們什麼都不缺,你這樣,反而不好,你記得,誰也不喜歡被人可憐。」
馮憐容眨巴了兩下眼睛,哦了一聲:「那妾身下回注意。」
趙佑棠摸摸她的腦袋,順勢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馮憐容被他牽著,忍不住又調皮了,眼睛一轉道:「今兒妾身原本想煮兩個鵝蛋給皇上的。」
「為何?」趙佑棠奇怪。
「妾身覺得雞蛋,鴨蛋,鵝蛋裡,好像鵝蛋最不可愛了。」她道,「故而便最合適,最好煮好了再敲敲破。」
趙佑棠認真聽著,因為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馮憐容道:「這樣名副其實就是醜蛋。」
趙佑棠:……
找死啊!
趙佑棠下一個念頭就是以上三個字。
然後馮憐容就遭殃了。
手被他弄疼了,差點哭出來。
「還敢不敢了?」趙佑棠惡狠狠道,「下次再不准提這個!」
馮憐容這時自然老實了,忙道:「妾身再不敢了。」
趙佑棠這才放開手。
馮憐容趕緊揉了幾下,感覺自己骨頭都要斷了,心道好好的惹他幹什麼啊,不過又覺得逗他好像特別有意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這種愛好的。
看她這樣子,他又有點兒心疼,問道:「很痛?」
「很痛。」她可憐兮兮把手伸給他看,「揉揉。」
趙佑棠盯著她半響,才發現她臉皮越來越厚了,自己做壞事,還好意思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叫人可憐她呢。
他哼了一聲,抓過來揉了兩下,又扔掉,罵道:「活該!」
正說著,就聽有人在前頭問安。
原來是幾個貴人出來,去往坤寧宮給皇后拜年的。現在太皇太后病重,皇太后並不理事,一切都交予方嫣,故而她們也是只給方嫣請安。
現在路上遇到趙佑棠,馮憐容幾個,她們自然要過來行禮。
住在延祺宮西邊的貴人並不太多,一大半是住在乾清宮後邊兒的,是以這會兒只有八個貴人。
蘇琴也在其中,趙佑棠目光落在她身上便移開了,淡淡道:「免禮。」
他說完就往前走了,連一刻都沒有停留。
馮憐容因蘇琴的事情,傷心了三次,如今再次看到,她好像也沒有初時的驚心,只主動把手伸到趙佑棠手邊。
趙佑棠怔了怔,片刻之後牽起來。
那日馮憐容的傷心他一直都記在心裡。
如果可以,他並不想她難過。
只是將來呢?
自己又能否做到?
他歎了口氣,包住她的手。
幾人很快就到延祺宮。
鍾嬤嬤一看,哎呦,不止皇上來了,三殿下,四殿下也來了,她連忙吩咐宮人迎過去,又叫膳房準備些吃食水果端來。
馮憐容笑道:「四殿下要看阿鯉呢,嬤嬤快抱來。」
鍾嬤嬤應一聲,又使人去叫俞氏。
俞氏抱著趙承謨給趙佑梧看。
趙佑梧驚訝道:「他的眼睛好黑呀,比小羊的還要黑。」
其實趙承衍的眼睛是有點兒像馮憐容,特別溫順,也不是很黑,有點兒褐色的,而趙佑梧卻是像胡貴妃,淡茶色的眼睛。
鍾嬤嬤笑道:「小孩兒都挺黑的,不過三皇子的好像是更黑一些。」
馮憐容抬頭朝趙佑棠看:「像皇上呢!」
她最喜歡他的眼睛,安靜的時候幽深幽深的像黑色的夜,可一動起來便是光華流轉,比任何東西都耀眼,看一眼能把自己給陷進去。
趙佑棠笑笑:「是該像朕了。」
他也覺得大兒子比較像馮憐容。
正說著,趙承衍拉馮憐容的衣角,指指耳朵道:「母妃,又癢了。」
馮憐容忙叫黃益三給他準備些東西。
黃益三一會兒就拿來了。
馮憐容搬個凳子坐在門口,把趙承衍抱在腿上,微微拉起他耳朵,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就柔聲道:「跟上回一樣別動啊,不然會疼的,太醫得給你吃苦藥。」
趙承衍嗯了聲。
馮憐容先是把牙籤拿來,牙籤的尖頭已經沒了,她就在不尖的那頭裹上棉花,再在上面滴點香油。
趙佑棠奇怪:「這是幹什麼?」
「掏耳朵呀。」
「掏耳朵不用掏耳勺?」趙佑棠好奇,站過去,拉起趙承衍耳朵一看,「哦,是挺多了!」
馮憐容解釋:「他還小呢,不能用挖耳勺的,有回我娘就是給我亂挖,差點沒聾,後來找大夫看了,大夫教了這個法子。」
趙佑棠覺得稀奇。
趙佑楨,趙佑梧也過來看。
馮憐容弄好了就把棉花輕輕塞進趙承衍耳朵裡。
她動作輕柔,就像在碰一塊豆腐似的。
趙佑棠忽然就覺得自己的耳朵也癢起來。
他目光落在馮憐容的臉上,因陽光照著,她皮膚上的絨毛都很清楚,像是透明了一般,嘴角還帶著笑,眼睛裡滿是溫柔,像是能把冰都化開了似的。
趙佑棠心想,她怎麼就沒給他掏過耳朵啊!
趙佑梧看著,眼睛則都有點兒紅。
他年幼時,母妃也常這樣,掏的特別舒服,可是母妃竟然死了,趙佑梧忽然道:「我耳朵也癢。」
馮憐容笑起來:「那我一會兒給你掏啊。」
她給趙承衍換個方向,正要給他弄左邊耳邊時,想起來,看看趙佑棠:「皇上,要不要妾身給您也挖一下?」
趙佑棠臉一熱,斥道:「朕是小孩兒嗎,還要你掏耳朵!」
馮憐容嘟起嘴:「不要就不要嘛,這麼凶。」
她給趙承衍弄完,就去給趙佑梧掏了,因他年紀大了,她拿了個銀耳勺給他挖。
趙佑棠有心阻止,不過看趙佑梧也確實可憐,估計是想到胡貴妃了,當下就沒有說什麼,反正也不大麼。
可心裡卻老大不高興,好像錯失了什麼似的。


☆、第75章 太子
天紀二年二月。
趙佑棠下旨削魏王,晉王護衛。
因前有肅王交兵權,後有懷王謀逆被殺,魏王,晉王都沒有再行反抗,到此,各藩王手裡已無重兵。
他心中的大石頭終於放下。
這日太皇太后請他去壽康宮。
趙佑棠坐在她床頭,詢問病情。
太皇太后長長歎了口氣道:「我倫兒是死了罷?」
趙佑棠一怔。
「你無須再瞞我。」太皇太后語氣悲涼,「這都過去多久了,他能逃到哪裡去,定是死了!麗芳與三個孩兒現在何處?」
她已然明瞭,趙佑棠便直說道:「現在城內,若祖母想見,朕即刻命他們前來。」
太皇太后沒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倫兒埋在何處?」
「華津府的玉良山,朕已命人修葺陵墓。」
太皇太后點點頭,朝身邊兩位宮人看一眼。
宮人立刻扶她坐起,在後面墊上大迎枕,便遠遠退開了。
「皇上,哀家今日見皇上,也是有一事。」太皇太后有些疲累,好像說會兒話就要歇息一下,「哀家自知也無幾日好活……」
「祖母!」趙佑棠忙道。
太皇太后擺擺手:「皇上請聽哀家說完,太子乃國之根本,哀家知你並不喜歡阿嫣,可是承煜是嫡長子,無論如何,他都必為太子。再說,皇上早前便答應哀家,現已是開春,哀家別無他求,此事了了,哀家也有臉下去見列祖列宗。」
趙佑棠知她也是為此事:「朕答應過祖母,自不會食言。」
太皇太后欣慰:「趁哀家還有力氣,也想共享盛事,皇上,」她頓一頓,「也非哀家逼你,只立下了,景國方才安穩,上下才能齊心,兄弟間也有個秩序。」
趙佑棠聽到此,輕聲問:「朕知祖母苦心,一心維護祖宗遺訓,只祖母若有選擇……當年真不會考慮三叔?」
太皇太后大驚,嘴唇微張。
那是大逆不道!
「先帝當初既是太子,如何能換?」太皇太后斥道,「哀家從未想過!」
即便她心裡知道大兒子並不是個治國良才,比起趙倫,實在是差遠了,卻依然沒有更改決定。
趙佑棠皺了皺眉,雖然他對立太子一事並無猶豫,但對將來卻甚有疑惑。
但現在他知道了,太皇太后並不能給予他答案。
太皇太后也有所警覺:「皇上為何會問起這個?」
「朕只是可惜三叔罷了。」趙佑棠站起來,「祖母還請好好養病,立太子一事,朕自會下旨。」
到得二月十二日,趙佑棠立趙承煜為皇太子,大赦天下。
宮中也是一派熱鬧,張燈結綵。
太皇太后打起精神在壽康宮擺下宴席,一家子用了頓飯,方嫣因兒子被立太子,此刻自然是笑容滿面,就是見到趙佑楨,趙佑梧,態度都好上許多。
她想得到的終於得到了,自己的兒子成為太子,乃是將來的帝王!
以後她自會好好撫育趙承煜,讓他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
趙佑棠這會兒與太皇太后提起,要派趙佑楨去睢陽跟曹大人學習水利,太皇太后怔了怔,問道:「還不去就藩?」
「才十幾歲,總是要等到成親再說。」趙佑棠笑道。
方嫣一聽,這總比留在宮裡好,幫著道:「是啊,既是喜歡的,學一學也沒壞處。」
太皇太后便看看趙佑楨:「你自己想去?」
「是,祖母。」趙佑楨道,「將來孫兒想為此出份力,造福百姓。」
太皇太后雖然覺得有些奇怪,畢竟沒有先例,不過也沒有阻止:「既然如此,便去罷,凡事小心些,可不像在宮裡,到處有人照應著了。」
趙佑楨大喜,自然答應。
離開壽康宮後,趙佑楨叮囑趙佑梧:「我走了,你也不要害怕,有事便同皇上說,現在也無人敢欺負你,你到底是寧王呢,他們敢亂來,你就打他們板子!」
趙佑梧點點頭:「我知道,那哥哥何時回來呢?」
「我也不知,可能兩三年罷。」
趙佑梧想起一事,又笑:「哥哥還要成親呢,肯定要早些回來的。」
趙佑楨臉一紅:「你懂什麼!好好聽課,我回來了要考你的。」他伸手摸摸弟弟的腦袋,「要有什麼想告訴我,也可以寫信,我把銀錢都留給你,你別亂花,知道嗎?」
「哥哥不帶些去?」趙佑梧問。
「我有一些就夠了。」
趙佑楨道:「哥哥也不用記掛我的,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兄弟兩個說著往前去了。
趙佑棠從坤寧宮出來,又前往延祺宮。
今日既是立太子,自然是普天同慶,延祺宮裡眾宮人黃門也發到了銀錢,剛剛都還在數著。
不過鍾嬤嬤拿到錢,仍是不怎麼高興。
又不是立大皇子,作為嬤嬤,她要擔心的事情可多呢!
趙佑棠剛走入殿內,就見一個小小的蹴鞠從裡頭滾出來,他往前一看,趙承衍屁顛顛的在追呢。
馮憐容也在後頭,叫道:「跑慢點兒啊,小心摔了!」
趙佑棠笑起來,拿腳一擋,蹴鞠就停住了,他彎下腰撿起來看看:「比一般的蹴鞠小很多,什麼時候做的?」
「就前幾日做的。」馮憐容看到他頗是驚喜,笑道,「有回黃益三拿了個蹴鞠來,小羊很喜歡,結果太大了,他抱不住,妾身就叫他們弄個小的,小羊可喜歡呢,光是玩這個都夠了。」
趙佑棠就把蹴鞠往前一扔,果然見趙承衍咯咯笑著追過去了。
他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太對勁。
這有點兒像小狗啊……
不過,小孩子可能跟小狗也差不多?
「你飯吃了?」他在院子裡石凳上坐下。
馮憐容忙叫人拿個墊子來:「會冷的。」見他坐墊子上了,她才回道,「早吃了,今兒天好,才帶小羊出來玩。」
趙佑棠點點頭,看她一眼:「你也坐。」
馮憐容便坐下。
兩個人一起看著趙承衍,間或說些家常。
過得會兒,趙佑棠道:「你沒別的話跟朕說?」
馮憐容奇怪:「剛才都說了。」
趙佑棠瞧瞧她,沒有再吭聲。
過幾日,趙佑楨便去了睢陽,而這時,華津府北方的外夷趁上回兩軍混戰,華津尚有動盪之時,大舉進攻,竟然一起拿下了平城。
趙佑棠大怒,派遣大軍前往擊退外夷。
誰料,因外夷此前準備充分,不止守住了平城,還把戰地往前推進了百里,直接威脅到佔有重要位置的桐城。
為此,朝堂難免有些議論,甚至有流言出來,暗指趙佑棠削藩過度,導致被外夷窺得時機,侵佔景國城池。
要說華津府這外夷,名為瓦勒,本是遊牧民族,此族天性勇猛,專喜掠奪,不過在新國建立之後,十年間,瓦勒一族近乎被滅絕。只是春風吹又生,經歷兩朝之後,瓦勒族又重新壯大起來,甚至合併了附近的幾個小族,時常騷擾邊境。
這次大規模侵犯,必早先就有預謀。
趙佑棠幾番思量之後,決定御駕親征。
太皇太后聽說了,嚇了一跳,說道:「不如請肅王前來。」
「不,以防萬一,肅王要鎮守鞏昌府。」趙佑棠道,「這次既是朕的疏忽,就該由朕來補救。」
太皇太后知道他是在說削藩的事情,微微歎了口氣,時至今日,也無甚好說,削也削了,只是她到底還是擔心這個孫子:「皇上不怕出點意外?」
「朕自會注意的。」趙佑棠沉聲道,「但如果此行擊退不了瓦勒,別處外夷興許會跟風侵犯。」他安撫太皇太后,「再如何,不過是個蠻族,朕有千軍萬馬,不足為懼。」
他一早也對那些外夷煩透了,此次定要讓瓦勒臣服,令他們永不敢踏入華津一步!
太皇太后見他心意已決,便也罷了。
太皇太后都勸不住,皇太后就不提了,方嫣雖然對此不滿,也沒有多說,只讓趙佑棠一定要小心:「皇上,景國可不能少了皇上,皇上一定要平安歸來。」
「朕知曉,宮裡便交給你了。」他握住方嫣的肩膀,「朝堂大事自有楊大人,李大人等,你莫要為此擔心。」
方嫣看著他,眼睛一紅。
趙佑棠第二日便調兵遣將,準備前往華津府。
得知皇帝要親征,軍隊士氣大漲。
不過文武百官反應各不相同,也有許多反對的,畢竟打仗不是兒戲,哪裡能說去就去,萬一出點兒事,還能得了?
但他們爭歸爭,皇帝已經下了決定,不能挽回。
消息傳到延祺宮,馮憐容也是吃了一驚,不過她算算時間,好像也大差不差,當年趙佑棠便是親征瓦勒的。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那時候,她不得寵,平日裡別說相處了,便是見一面都難,但現在,他們感情很好,故而她也是有些不能接受。
可一方面,她又相信他,他做了這個決定,自然是有把握贏得勝利的,再說,畢竟是皇帝,身邊保護的人不少,應該不會出事。
可即便這麼想,她晚上還是沒睡好,翻來覆去的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的打了個盹兒。


☆、第76章 御駕親征
趙佑棠一應備好,明日便要出征。
臨行時,又去了皇太后的景仁宮一趟。
馮憐容這邊難免著急,跟鍾嬤嬤道:「我是不是去看看?」
鍾嬤嬤道:「早該去了,娘娘,您可是貴妃,不是那等貴人,想見一見皇上有何不可?不用說,還是這種大事兒。」
馮憐容一聽,收拾下,拿上件月白色蟲草鏤空紋的紗衣就往外走,結果剛出殿門就遇到趙佑棠。
他穿著出行的武弁服,一身赤紅,腰懸長劍,英氣勃勃。
「去哪兒?」他見馮憐容出來,下意識就問。
馮憐容道:「想去見皇上呢。」她從未看到過他如此打扮,一時有些發怔,拿眼睛直愣愣的瞧著他。
趙佑棠由不得笑道:「朕就那麼好看?」
「好看!」馮憐容笑起來,很自然的走過來,把身子貼在他懷裡,「皇上要去華津了?是來同妾身告別的?」
「嗯。」他輕撫她的頭髮,「朕不在宮裡,你萬事小心些,兩個孩子都養好了。」
「妾身知道。」她手緊了緊,抱住他的腰,拿腦袋蹭了兩下,輕聲說道,「其實本來也不用去。」
還沒等趙佑棠說話,她又道:「但現在不去都不行了。」
趙佑棠笑起來,抬起她下頜:「你怕朕回不來?」
「倒也不是,就是看不到皇上,會不習慣。」馮憐容深呼吸了一口氣,「皇上一定會凱旋而歸的!」
他看著她,見她雖然笑著,眼睛裡卻是漸漸起了水霧,知道她要哭了。
他歎口氣,又把她的腦袋埋回去,柔聲道:「也不會太久的。」
馮憐容在他懷裡抽噎起來。
過得片刻,她在袖中裡掏一掏,摸出樣東西道:「送給皇上的。」
趙佑棠接過來一看,卻是張信箋,上頭字跡娟秀,寫著一行詩:聞君明日要離別,猶記發間梅花香。寒風夜冷難入夢,一縷相思幾時絕。
這是她曾經承諾過要給他寫的詩。
趙佑棠拿著看了又看,起先還有點兒想笑,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不易,畢竟她是第一次寫呢。
馮憐容不太好意思的道:「原本還想多花些時間琢磨,可皇上突然親征,妾身就想早點送給皇上。」
「挺好的。」趙佑棠道,尤其是第二句,令他想起那日給她親手插上的臘梅花,「朕會隨身帶著。」他小心疊好,塞進袖子。
馮憐容知道他要走了。
她抬起頭來,凝視他的臉,好像要再看一看,認真的記著。
趙佑棠卻低下頭,吻在她的唇上。
他的手也越摟越緊,把她用力箍在自己胸口。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她。
鍾嬤嬤跟俞氏帶著兩個孩兒,這時才上來。
趙佑棠又看看孩子,轉身走了。
馮憐容看著他的背影,一下子覺得心頭好空。
趙佑棠走到乾清宮前,對嚴正道:「你留下來,夏伯玉那裡,朕已經吩咐過了,若有什麼事,及時告知皇太后。」
嚴正忙點頭。
「貴妃那兒,若是朕一個月還不曾回,你寫信告知朕。」他頓一頓,「或者請貴妃自個兒寫。」
嚴正心想,那必須得請馮貴妃寫。
他又點頭。
趙佑棠想一想,沒有遺漏的,這才重新前往城門。
他離開京城,去了華津,整個宮裡都好像冷清下來。
頭幾日,馮憐容都蔫吧蔫吧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兒,鍾嬤嬤起先還當她生病了,請了金大夫來看。
金大夫這會兒得叫太醫了。
金太醫私下道:「病確實有,不過是心病。」
鍾嬤嬤明白了,這是思念皇上呢。
可皇上遠在華津,不知何時能回來,這次又不像去山東,打仗可不一定的,幾個月,半年都有可能。
鍾嬤嬤每日又開始默念各路菩薩,希望皇上能早日回來。
不過時間久了,馮憐容又好一些。
這日一大早她抱著趙承衍去給方嫣請安。
方嫣身為皇后,威儀不能少,故而每到請安之日,屋裡滿噹噹的人,除了馮憐容,孫秀,便是那三十位貴人,但貴人是不能坐的,全都站在後方。
等到方嫣出來,眾人齊聲問安。
方嫣坐下,往下掃一眼,當先就看到馮憐容。
這幾日,馮憐容瘦了點兒,看起來我見猶憐,方嫣早前也聽說她的情況,當下說道:「馮貴妃,你可要保重身體,瞧著都瘦了。」
「謝謝娘娘關心。」馮憐容笑笑,「早前沒什麼胃口,現在好了。」
方嫣唔一聲:「承衍現在會否寫字?」
「還沒有呢。」馮憐容道,「妾身覺得他有點兒小,現在筆也拿不穩的。」
方嫣點點頭:「那是要晚上一年。」
她例行問完,便叫她們散了。
馮憐容牽著趙承衍與孫秀一起出去。
「下午我找你下棋玩?」孫秀笑。
「好啊,正是閒著呢。」她道。
旁邊幾個貴人聽了不由有些吃驚,畢竟孫秀不過是個婕妤,可是與馮憐容說話時卻是並不怎麼注重規矩。
可見這馮貴妃挺好相處的。
傳言中也是。
有兩個膽子大的,這就過來搭話,一個誇讚馮憐容長得美,一個又誇大皇子乖巧,反正是專門撿好聽的說。
馮憐容只笑,並不怎麼開口。
那兩個貴人倒有些尷尬,又退了回去。
孫秀這才嘲笑道:「搶著來巴結你呢,不過這種事兒以後定是很多,姐姐也不用理會她們,瞧著就是不安好心的。」
馮憐容也不喜歡這等人。
她雖然脾氣好,可還不至於說誰說句好的,她就同那人好上了。
孫秀又去抱趙承衍,逗著他玩。
正當這會兒,後面卻傳來一聲慘叫。
這聲音極其響,馮憐容回頭看去,只見蘇琴整個人趴在地上,周圍幾個貴人都紛紛往後退去。
剛才那叫聲正是蘇琴發出來的。
她兩個宮人都嚇得哭了,叫道:「到底是誰推了咱們貴人?」一邊又扶蘇琴起來,撩開她裙子看。
幾個貴人說什麼話的都有,反正沒人承認是自己推的。
孫秀皺眉,派宮人去看看。
宮人回來道:「蘇貴人的腿撞在石頭上,都腫了,人也疼得要暈了。」
孫秀道:「那便請太醫看罷。」
宮人道:「貴人哪兒能請太醫看,不過是太醫院的小大夫了。」
孫秀歎了口氣。
馮憐容仍在看蘇琴,目光中頗為複雜。
裡頭有個貴人忽然就衝了上來,滿臉驚慌的道:「貴妃娘娘,請您救救蘇貴人罷!」
「你是何人?」鍾嬤嬤當先就問。
貴人道:「妾身叫陳素華,乃蘇貴人的好友。」
鍾嬤嬤皺了皺眉。
陳素華見馮憐容沒什麼反應,當時就跪下來道:「貴妃娘娘,蘇貴人的傷很嚴重,若是不救的話,指不定就瘸了呢。可咱們貴人,哪裡有什麼好太醫來看呢,貴妃娘娘,還請您幫一下忙,請太醫給蘇貴人看一看罷!」
她到底也是皇帝的妃嬪,如今跪下來求她,馮憐容如何好拒絕,再說蘇琴……
當年的蘇琴如此得寵,何曾落到如此地步?
她走在宮裡,眾人都不得仰望她,羨慕她,只有方嫣才能與之一爭,誰想到,如今這些貴人都能這麼欺負她。
馮憐容一時頗為感慨,對鍾嬤嬤道:「嬤嬤,你去同金太醫說一聲。」
鍾嬤嬤道:「這不合規矩呢,畢竟貴人哪裡用得上太醫,不過是摔傷腿,又不是真的重病!再說,也得同皇后娘娘知會一聲罷?」
陳素華一聽,連忙又求道:「妾身再去求皇后娘娘,貴妃娘娘,還請您救救蘇貴人,她的腿不能廢了啊!」
馮憐容心想,這陳貴人倒與蘇貴人感情那麼好,宮中都是少見的,她當真硬不起心腸,吩咐珠蘭:「你去請金太醫,嬤嬤使人再去皇后娘娘那裡一趟。」
鍾嬤嬤歎一聲,回頭看看蘇琴,又看看陳素華,覺得也確實可憐,當下便去了。
陳素華連忙道謝,站起來去看蘇琴。
蘇琴疼得眼淚直流,輕聲呻吟。
兩個宮人扶著她,慢慢挪動,花了不少功夫才回到住處。
「也不知道是哪個黑心的人推了你!」陳素華罵道,「定然是嫉妒你長得好,不過你也別怕腿會壞,我給你求了貴妃娘娘,一會兒會有太醫來給你看的。」
蘇琴平日裡雖然與陳素華常在一起,但要說感情也不怎麼樣,但今日她看到陳素華跪在馮憐容面前,為她求一個太醫,她當真是被感動了。
「多謝你,今日之恩,我必不會忘記。」蘇琴握住她的手。
陳素華笑道:「你總算知道我的心意了,只你以後要更小心些,這些人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害你呢。」又拍拍她的手,「等好了,也得去謝謝貴妃娘娘,我瞧著貴妃娘娘人挺不錯的。」
蘇琴嗯了一聲。
陳素華又給她蓋上被子。
很快,金太醫就來了。
卻說,鍾嬤嬤親自去方嫣那裡一趟,說了剛才的事情,方嫣一聽,暗地裡好笑,這等事她還能不准?
「總是伺候皇上的人,馮貴妃果真是有善心。」她立時就准許了。
鍾嬤嬤心道,果然是巴不得,那蘇琴可是有力人選!
她嘀咕一句,離開了坤寧宮。


☆、第77章 拜謝
嚴正眼瞅著過去一個月了,這日連忙過來延祺宮,叫馮憐容寫信。
聽說是趙佑棠吩咐的,馮憐容自然一刻都不耽擱讓珠蘭給她磨墨。
不過寫什麼好呢?
她歪著腦袋,拿筆桿在書案上輕敲著,過得會兒,就提筆開始寫信,嚴正在旁邊看著,只覺一會兒工夫,她就寫了五張信箋。
過得會兒,又是五張,整整十張,這才交給嚴正。
嚴正心想,儘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知道皇上有沒有耐心看啊!但又一想,可能寫少了皇上還不高興,不然也不會點名讓她寫了。
他拿好了,笑道:「奴婢這就使人送到華津。」
馮憐容叫住他:「城池還沒奪回來嗎?」
「現在還沒,不過聽說瓦勒已經有撤退的跡象。」嚴正說著歎口氣,「就是人死得挺多的,這瓦勒是真野蠻。」
瓦勒佔了城池,又很凶殘,那城裡百姓……
馮憐容都不忍心想下去,也是歎了口氣。
嚴正這便告辭走了。
趙承衍過來拉住她衣角問:「爹爹怎麼還沒回來?爹爹去幹什麼了?」
「爹爹是去打仗了。」馮憐容摸摸他的腦袋。
「打仗是什麼?」趙承衍問。
他是個喜歡發問的孩子,這一點在他漸漸長大後,更是明顯起來。
「打仗啊。」馮憐容低頭看看他手裡的蹴鞠,「這東西小羊很喜歡罷?若是有人要拿走再也不給你了,小羊會答應嗎?」
趙承衍眨巴著眼睛:「誰要拿?」
「比如母妃啊。」
趙承衍一聽,立刻就把蹴鞠給她了:「送給母妃。」
馮憐容笑起來,這孩子沒白養啊,看看多孝順。
她換了個人:「那鍾嬤嬤要呢?」
「那就給嬤嬤啊。」
「那大黃呢?」
「也給啊。」
馮憐容問著問著無言了,這孩子原來是真心大方,誰要他都給,她頭疼了,只得道:「那有人要搶母妃呢?母妃被搶走了,就再也見不到小羊了。」
「啊!」趙承衍吃驚,「那不行。」
「那小羊是不是不准?」馮憐容道,「有人要搶,小羊不准,小羊就要跟他打起來了,這差不多就是打仗的意思。」
其中關於國與國的她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便先這麼說說。
趙承衍聽得似懂非懂,但也不繼續問了。
不過馮憐容有些在意他太過大方的事情,問道:「這蹴鞠是母妃送給你的,你怎麼能隨便給人?」
趙承衍笑道:「他們都對小羊很好的。」
原來是這樣。
「那小羊不認識的想要,小羊還給嗎?」
趙承衍搖搖頭。
馮憐容鬆了口氣,她可不想趙承衍做個敗家子,雖然他是皇子,將來定然是富貴非常,可也不能亂花錢的。
不過這孩子當真心好,這麼點兒大就知道鍾嬤嬤,大黃對他好,他也要對他們好了。
鍾嬤嬤聽著自然高興,誰都希望主子是個善良的。
這樣手底下的人日子也好過些。
卻說金太醫妙手回春,蘇琴腿上的傷這時也消腫了,陳素華聽說,下午就拉著她來延祺宮求見。
馮憐容剛睡了個回籠覺起來,鍾嬤嬤過來道:「說是來跟娘娘當面道謝的,奴婢原是說娘娘在睡,她們也不肯走。」
馮憐容想了想道:「那讓她們進來罷。」
金桂出去迎她們。
二人走入正殿,跪下來問安。
馮憐容叫她們起來。
陳素華道:「上回多謝娘娘相救。」一邊就伸手扯了扯蘇琴。
蘇琴亦輕聲道:「妾身也謝謝娘娘的恩情,虧得娘娘,妾身的腿才能痊癒。」
二人說完才站起。
馮憐容笑道:「也沒什麼,主要金太醫醫術高明,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一邊命人端來茶水,「請坐罷,不必拘束。」
陳素華與蘇琴坐下,聽她聲音溫和,這會兒才抬起頭。
馮憐容只穿了件蔥綠色的家常裌衣,下面一條藍底撒花裙,頭髮是鬆鬆挽了個髮髻,顯得有幾分慵懶,因是剛起床,臉頰上還帶點兒紅。
蘇琴心想,看著真不像是生過兩個孩兒的人呢,十分年輕。
馮憐容也打量她一眼。
陳素華喝了口茶,誇讚道:「這茶真好喝,要奴婢沒猜錯,定是明前茶了。」
明前茶皆是清明前採摘的,芽葉細嫩,味道特別清幽,算是茶中的極品,馮憐容早先是不知道,但現在做了貴妃,多數都是用好東西,她也漸漸習慣,當下笑道:「你猜的沒錯,確實是明前茶。」
陳素華又誇她的茶具好。
因她話多,馮憐容少不得多幾分關注。
比起蘇琴,陳素華是沒有她這般好看,但五官清秀,白淨的臉蛋,細長的眼睛,手尤其不錯,十指尖尖,與別的那些貴人相比,一點兒不差,也算是個佳人了。
兩人坐得會兒便告辭。
鍾嬤嬤警惕心特別重,剛才就在那兒盯著她們不放,生怕她們有點兒企圖,自家主子不防,結果倒是白白擔心。
那兩個人還算知道分寸,便只是來道謝,別的什麼都沒提。
出來後,陳素華就跟蘇琴道:「貴妃娘娘到底不一般,你剛才看到沒有,吃得用得,我瞧著也不比皇后娘娘差多少,有些東西,甚至還好呢。」她嘖嘖兩聲,「就說那大屏風,便是少見的,還有那一盆玉樹,價值千金。」
蘇琴只點點頭。
陳素華挽住她的手道:「我說這些不過是替你可惜。」
「可惜什麼?」蘇琴語氣淡淡,「她是貴妃娘娘,我不過是個貴人。」
陳素華笑起來:「想當初貴妃娘娘也不過是個貴人啊,傳聞她是從貴人一下便被晉封到貴妃的,但原因其實也簡單,她頭一個給皇上生了兒子。」
蘇琴聽著,不知為何,幽幽歎了口氣。
兩人走到春錦殿,陳素華也跟著進來,蘇琴脫了外頭裌衣,歪在美人榻上,叫紫蘇去膳房要些銀耳羹。
「倒真覺得餓了。」陳素華討要道,「我也在你這兒吃一盅。」
蘇琴笑道:「本就備了你的份兒,只你多日都來照顧我,我也沒什麼好謝你的。」
「你只記得便是了。」陳素華盯著她瞧,「我本就知你非池中物。」
蘇琴怔了怔。
陳素華輕笑兩聲:「你我姐妹,我不如實話實說,若是那些蠢笨的,我也未必願意去求貴妃娘娘,只因為欣賞你,才願意與你結交。」
她這麼坦誠,蘇琴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紫蘇一會兒回來,手裡空空。
蘇琴問:「怎麼,膳房沒有?」
紫蘇咬著嘴唇道:「哪裡是沒有,不過叫別的貴人拿去了,明明昨兒與他們說,留一些給主子,偏生沒聽進去。」
蘇琴手指不由握緊。
陳素華也氣憤道:「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罷了,下回早些去要。」蘇琴雖然也生氣,可無可奈何,那些膳房的人要做什麼給她們吃,她根本也管不了。
陳素華道:「在這宮裡便是如此的,你軟弱,他們都會騎到你身上。上回的事情便是,若不是有金太醫給你看,你的腿還不知道會如何呢,便是殘了,又去找誰說理?可憐你在家裡應也是受疼愛的罷?在這裡被人如此欺負,我都看不過去了。」
蘇琴本來也不好過,被她越說越是傷心,猛地就哭起來。
陳素華看她這樣,又安慰幾句。
「我知道你清心寡慾的,可在這兒,你不去爭得皇上寵愛,便是這個結果了,甚至還不如我。我反正便是如此,皇上看不入眼,她們自不會如何,可你呢,你不一樣。」她伸手拍拍肩膀,「我今兒說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也是為你好,不想哪一日想救你都救不活呢。」
陳素華說著,長長歎了口氣。
見她走了,紫蘇悄聲道:「主子,奴婢覺著陳貴人說的也沒錯,主子這樣的人,原本就該得萬千寵愛的,怎麼能如此冷落下去?奴婢看著都心疼。」她拿來溫水給蘇琴擦臉。
蘇琴擦了擦,並不說話。
卻說馮憐容在陳素華與蘇琴走後,一直在回想當時的貴人,可想來想去,沒有一個叫陳素華的,不過當年有個昭儀,也為趙佑棠生了個兒子,那個昭儀也姓陳。
但此人,馮憐容見過,並不是陳素華。
鍾嬤嬤看她有心思,走過來問:「娘娘是在想什麼呀,奴婢看娘娘好一會兒都不動了,要不要吃點兒燕窩羹?」
「好。」馮憐容道,「也是餓了。」
鍾嬤嬤笑道:「膳房一直熱著呢。」她吩咐外頭的大李,「去給娘娘端來。」
大李立時就去了。
馮憐容吃下一碗燕窩羹,肚子裡暖暖的,招手叫趙承衍來,牽著他的小手去院子裡走走。
娘兒倆走了會兒,馮憐容終於想起來了,忍不住輕呼一聲:「難道是她?」
當年陳昭儀生下一個男孩,因身體極為虛弱,太醫怕她熬不了多久,趙佑棠特准她家人探望,那會兒她有個妹妹也來的。
還是鍾嬤嬤告知,說她妹妹來看個姐姐,還撞上皇上。
她現在記起來了,陳昭儀名叫陳麗華,那這陳素華應是她的妹妹了!
原來這一次,竟是陳素華代替她姐姐入了宮,倒不知陳麗華到底為何沒有入宮呢?


☆、第78章 送花
過得一個月,瓦勒戰敗,終於從華津撤退。
此時,意見出現了分歧,有主張趁勝追擊的,有主張見好就收的,但趙佑棠此行親征並非只為收復平城,他想徹徹底底的打敗瓦勒。
趙佑棠在短暫的思索之後,做出了決定。
「全軍追擊,追到瓦勒的老家湖木哈去!」
「得塔木人頭者,賞金千兩!」
將士們高聲呼應。
趙佑棠又與四位將軍商議一番,把軍隊分成兩隊,一隊輕裝上陣,全速追擊,一隊擔負糧草,可稍許慢行。
整頓完,他即刻啟程,率領大軍渡過大河,穿越荒漠,死死咬著逃亡的塔木。
不過人終究還是要休息的,四位將軍勸道:「皇上稍許歇息會兒罷,不然兩軍對戰,將士們也都沒有力氣。」
趙佑棠想一想,便下令紮營,又派遣斥候密切注意塔木的動向。
營帳一會兒便搭好,連接幾天的追擊,將士們也確實勞累,留下站崗的士兵,其餘都去歇息。
趙佑棠也步入了營帳。
可不知為何,他竟然難以入睡。
興許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親臨戰場,滿身熱血,興許是他覺得終於要把瓦勒徹底消滅了,興許是還有些擔憂,前途未測。
他仰面躺了會兒,想到什麼,同唐季亮說了一聲,唐季亮連忙把一樣東西拿過來。
那是馮憐容寫的信,他還一直沒有空看。
唐季亮又給他點了燭火。
趙佑棠半側著,一張一張的看,時不時的笑笑。
她寫得很瑣碎,連起來時細細看時,就好像自己就在她身邊,對她前日,昨日,今日做了什麼,瞭如指掌。
那是她的風格。
自從她好像知道自己嫌棄她寫得字少之後,每回她都這麼寫。
他看完,把信折好再讓唐季亮收起來。
這時,他心想,該給她怎麼寫回信呢?
又過得一個多月,這都七月了,趙佑棠還是沒有回來,聽說他去追擊瓦勒了,雖然數次追上,可瓦勒的大汗塔木,運氣特別好,每次都能逃脫,據說這都追第三回了。
這事兒以前馮憐容並不是很清楚,這次聽嚴正說,也是討厭的很,見鍾嬤嬤又在求各路神仙,她說道:「一定要抓住塔木,抓到他,皇上自然就會回來。」
鍾嬤嬤一想,可不是。
所以每日早上她都開始念叨塔木。
方嫣這日派了知春來傳話:「明兒三皇子週歲,得抓周了,還請娘娘早上抱過來,仍在壽康宮進行。」
馮憐容歎了口氣,上回趙承衍的抓周,趙佑棠是在的,這回卻不是。
她把趙承謨抱過來,搖了搖道:「阿鯉,你要去抓周了呀。」
趙承謨看她一眼,五黑的眼睛跟塊黑寶石一樣,能映出她的臉蛋,他不笑也不動,只探究的看著馮憐容。
「這孩子。」馮憐容伸手揉揉她腦袋,對鍾嬤嬤道,「也不知道他是聰明,還是笨呢,現在是既不笑,也不哭。」
鍾嬤嬤笑道:「現在那麼小哪兒看得出來,不過三皇子老早早就會喊人了,怎麼也不會笨的。」
「這倒是。」馮憐容伸手捏捏趙承謨的小臉。
趙承謨只歪了歪腦袋,也沒有不讓。
到得第二日,她給趙承謨穿上件雲紋大紅裌衣,這就抱去了壽康宮。
太皇太后最近比起往常更是不露面,自從趙承煜被為太子之後,又因懷王之死,她好像人也懶了,什麼都不管。
這回還是皇太后說,小孩子抓周熱鬧熱鬧,她才勉強出來。
不過見到趙承謨,她還是高興的。
「都會喊什麼了?」她問。
「差不多都會喊。」馮憐容笑道,「阿鯉,快叫祖母。」
趙承謨倒沒有立刻出聲,還過得一會兒才道:「祖母。」
三個孩子中,這是叫人叫的最早的。
太皇太后笑道:「是個聰明的孩兒呢,快,去抓兩樣自個兒喜歡的。」
馮憐容就把他放在大案上。
眾人免不得都把視線集中在他的身上,結果趙承謨就是不抓,坐在大案中央,一動都不動。
方嫣看著嘴角微微一挑,嘴上卻道:「該不是餓了,想吃東西?」
馮憐容皺眉:「回娘娘,才餵飽了出來的。」
「那倒是奇了。」方嫣笑道,「莫非這些他都不喜歡?」
太皇太后也奇怪,跟皇太后道:「怎麼就不動了?哀家一把年紀,見過的孩兒可多呢,要抓周時,哪個不喜歡到處摸摸。」
「是啊。」皇太后也道。
眾人等得一會兒,太皇太后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叫宮人上前看看,馮憐容也忙跟著去,結果兩人蹲下來,那宮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道:「回,回太皇太后娘娘,三皇子睡著了。」
「什麼?」太皇太后一聽,哈哈笑起來,「哎喲,這孩子,這都能睡著?馮貴妃,你是沒叫他睡飽就抱出來了?」
馮憐容這會兒別提多憂鬱了,她現在都懷疑是不是真如太皇太后說的,他原本還想睡,可自己抱了他出來的。
「妾身,妾身也不記得了。」她低聲道。
太皇太后看她迷糊的樣子,倒也不討厭,畢竟這做妃子,越是精明才越叫人提防,她聽那些個宮人說,馮憐容有時候就是會犯傻,當下也不在意的笑了笑道:「那就算了,其實抓不抓周也沒什麼,他既然想睡,你趕緊就抱回去,讓他好好睡一覺。」
方嫣在旁邊都忍不住想笑。
這馮憐容兩個孩子,一個愛吃桃花,愛拿胭脂,一個什麼都不抓,果真是教養的好呢!
馮憐容答應一聲,抱起趙承謨告退。
在路上,她就問鍾嬤嬤:「早上,明明是他自個兒醒了罷?」
鍾嬤嬤也被趙承謨弄得糊塗了,想了想道:「好像也不是?」
兩人大眼瞪小眼。
鍾嬤嬤道:「得,回去問奶娘去。」
兩人回到延祺宮,鍾嬤嬤立刻就把俞氏叫了來。
俞氏道:「醒了啊,不是還吃奶的?」又安撫她們兩個,「不過三皇子是比大皇子愛睡,大皇子那會兒愛在床上翻來滾去的,三皇子翻兩下就不愛動了,有時候就直接睡著了。」
馮憐容想想,是有這個事。
「那也不能不抓周呀!」馮憐容恨得拿手指戳了戳趙承謨的腦袋,「下回你爹爹回來,我怎麼好交代?」
問起來說,什麼都沒抓。
真是……
馮憐容忽然覺得自己好失敗啊。
俞氏把趙承謨抱過來,放床上去睡。
他倒是真睡著了,好一會兒都沒有醒。
這次抓周事件讓馮憐容又一次受到了打擊,這幾日,她就總盯著趙承謨,生怕這孩子哪裡有點兒不正常。
結果發現也沒什麼,就是睡的時候不太挑時間。
她鬆了口氣。
到得八月,趙佑棠那邊總算有好消息了,在歷經三次之後,他逮著塔木,砍了塔木的頭,但他最後還是沒有趕盡殺絕,只因湖木哈荒漠裡還有別的外夷,如若瓦勒全滅,別族勢必會獨大。
畢竟湖木哈荒漠太廣闊了,景國百姓又無人願去此處居住,那裡定會成就一方勢力,他重新在歸降的瓦勒裡立了新的大汗,令每年來景國朝貢,歸順於景國。
唐季亮帶來這消息的時候,還給馮憐容送了兩盆東西。
馮憐容一開始只當是回信,結果竟然是用小木箱子裝來的。
她叫黃益三,大李等人打開來一瞧,裡頭放著兩盆花。
這花長得很奇怪,葉子十分的長,翠綠翠綠,有點兒像蘭花葉子,但卻更加輕盈一些,至於花朵,更是特別了,花瓣竟是淡綠色的,六片葉子尖尖的往外略張,淡黃色的花蕊毛茸茸的。
可也就是因為這獨特,叫人一眼看見就喜歡上了。
她低頭一嗅,微微的香,細細回味,卻像是帶著高山上冰冷的寒氣,這是她從未聞過的味道。
「這叫什麼啊?」她忍不住詢問。
唐季亮笑道:「奴婢也不知道,皇上問過荒漠裡的人,好似這花兒也沒有什麼正式的名兒,皇上說回來再取一個。」
馮憐容兩隻眼睛閃閃發亮:「皇上,什麼時候回來呀?」
哪怕是面對著唐季亮,她的聲音也是膩得發甜,只因她想到他,這甜蜜就從心裡撲出來一般,擋也擋不住。
唐季亮只覺自個兒皮膚上都起了細栗,面上一紅,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道:「應是快了。」
馮憐容又問:「這花兒是皇上怎麼找來的?」
唐季亮就有些猶豫,不知道要不要說。
那日追到塔木之後,徹底打贏了這場仗,眾將士立時紮營慶祝,趙佑棠也很高興,喝了不少酒,晚上也不睡,忽然就說出去走走。
唐季亮跟在他身後,就見他往山上爬,一邊爬一邊還說,好像白天瞧見的,怎麼晚上就沒了。
唐季亮見他是有點醉了,結果趙佑棠叫他弄個火把來,他找啊找的,終於發現這花了,立刻巴拉起來,弄下兩朵,叫他負責裝好了送給馮憐容。
可是並沒有叮囑別的。
唐季亮想了想道:「奴婢也不知。」
馮憐容倒也沒在意,反正等趙佑棠回來,她還可以問他的,她笑嘻嘻的叫黃益三把花農找來,問問清楚,怎麼伺候好這花兒。
皇上送得,她一定得養好了!


☆、第79章 凱旋
結果宮裡的花匠也不認識,一問說是湖木哈的,花匠直搖頭。
馮憐容著急:「養不活?」
「難養。」花匠為難,「回娘娘,只能勉強一試,最近幾日千萬別澆水,有太陽出來,就給它曬著,沒太陽就搬回來,先看看。」
馮憐容連連點頭,當下就叫大李把花搬到外頭去曬。
今日天氣特別好,暖洋洋的好像夏末,叫人容易犯困,只是快要到傍晚,也只能曬一會兒。
大李剛把花盆放下,抬頭就見小李領著個人進來,他定睛一看,來人穿著寶藍色長袍,頭戴玉冠,唇紅齒白,就是身量還不太高,年紀尚小,不然定是個風流人物。
他忙上前行禮:「奴婢見過四殿下。」
趙佑梧擺手叫他起來,直接就進了去。
趙承衍看到他,老遠就在喊四叔。
馮憐容這會兒也在院子裡呢,倒沒想到趙佑梧會來,當下有些吃驚,牽著趙承衍過去行禮。
趙佑梧還是小孩子心性,擺擺手,轉身就從侍從袁三手裡取來一樣東西。
這東西是個葫蘆樣子的瓶子,有半個手臂長,顏色粉綠粉綠的,馮憐容還沒見過,好奇的問道:「這是什麼呀?」
「響壺盧。」趙佑梧笑瞇瞇道,「送給我侄兒玩的。」
趙承衍好奇的過來,拿手摸摸。
趙佑梧示範給他看,拿嘴在上頭一吹,只聽這瓶子突然就發出「騰騰」的聲音,接著他力氣小點兒,那瓶子又發出「噗噗」的聲音。
趙承衍興奮的瞪大了眼睛,跳起來道:「我也要玩。」
趙佑梧看他喜歡,自個兒也很高興,叫袁三拿塊紗緞蓋在瓶口上道:「你得用這個,你還小不知道控制力氣,會把這東西弄壞傷到嘴的。」又招招手,「來,過來。」
趙承衍就過去,把嘴壓在紗緞上吹,只聽那瓶子噗噗噗響個不停。
他高興的咯咯直笑。
馮憐容道:「多謝四殿下送小羊這麼好玩的玩意兒,不過這是哪兒買的呀,妾身都沒見過呢。」
「是我小時候玩的。」趙佑梧說著,眸色暗了暗,當年皇上跟胡貴妃都很疼他,他年幼時,不知道有多少玩的,這不過是其中一個。
馮憐容觀他面色,見他是想到以前了,便忙不再提,只笑道:「瞧著像是琉璃做的,顏色這麼好看。」
「是琉璃啊。」趙佑梧道,「宮外有個琉璃坊的,什麼都能做,這響壺盧大概也是從裡面出來的。」
馮憐容點點頭,又拿手揉揉趙承衍的腦袋:「你四叔難得來一趟,你不能光顧著玩兒,先得謝謝你四叔那。」
趙承衍抬起頭,想了想,忽然屁顛顛的跑了,一會兒過來手裡捧個蹴鞠給趙佑梧。
趙佑梧哈哈笑了:「送我的?這是回禮?」
趙承衍點點頭。
收到這麼小的孩子回送的東西,還是自己的小侄兒,趙佑梧覺得挺有意思,立刻讓袁三收了。
馮憐容也很滿意,自家孩子真懂禮貌啊,就是這蹴鞠給趙佑梧沒什麼用,他那麼大了,哪裡會玩這個。
還有,他上回還送了塊玉珮呢。
可馮憐容想來想去,卻也不知道送什麼答謝他。
她除了日常得的份例,便只有趙佑棠送她的東西,那都是女人用的,而她回報的要麼是泡點酒,要麼是做些女紅,要麼就是好好伺候他,叫他高興,可要給趙佑梧送些自己親手做的,一來她拿不出手,二來也不合適。
「小羊,這響壺盧你下回玩,先陪你四叔走走啊。」既然趙佑梧喜歡趙承衍,就叫他好好陪著了。
其實說陪著,還不如說趙佑梧帶趙承衍玩呢。
兩個人一大一小的,嘰裡呱啦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在院子裡東走走,西走走的,趙承衍累了,趙佑梧又帶他回正殿。
馮憐容忽然想到:「四殿下今兒不聽課?」
「今兒難得休息。」趙佑梧笑笑。
「怪不得呢。」馮憐容又問,「三殿下去睢寧,可寫信給你了?」
「寫了,上個月才收到的。」趙佑梧眼裡閃著光,「哥哥說在哪兒過得可開心呢,經常跟曹大人出去巡視,他自己也走了好幾個縣城,去看四處的江河,學到很多東西。還說睢寧的風景好,魚特別好吃。」
馮憐容聽得笑起來:「那三殿下去睢寧真是去對了。」
趙佑梧點點頭:「我以後也去。」
馮憐容奇怪:「三殿下是因為喜歡水利才去的,四殿下莫非也想學?」
「這個……」趙佑梧撓撓頭,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喜好。
「慢慢來,總有一日會發現想學什麼的。」馮憐容正在吃核桃,說著給趙佑梧幾個,「要吃嗎?」
趙佑梧一看,都剝好了的,便拿了。
兩個人吃了會兒核桃就見天要暗了,鍾嬤嬤過來問晚飯的事情,馮憐容隨便點了幾樣,點了一半才想起趙佑梧還沒走。
她心想也不能趕人罷?
「四殿下,要不今兒在這兒吃飯?」她試探的問。
結果趙佑梧點頭:「好啊。」
馮憐容就有些發愣,不過也沒怎麼,只問他要吃什麼,趙佑梧也點了兩樣。
晚上當真就在這兒吃了。
趙承衍看到他一起吃飯,特別高興,兩個人坐在一起,說說笑笑,馮憐容看著,雖然覺得奇怪,不過又好像有點兒欣慰。
過得十日,趙佑棠終於回京,剛到京城就升了隨行四位將軍的官,此去的兵士們也都各有獎賞。
畢竟最後還是贏得了勝利,那些一直擔心的官員們總算鬆口氣。
趙佑棠這時才回宮。
方嫣,皇太后這會兒都在太皇太后的壽康宮,專門等著他來。
太皇太后見到他,笑道:「總算回了,可把咱們擔心的,皇上,以後切莫再輕易親征了,皇上的安危勝過一切。」
趙佑棠點點頭:「朕知道,祖母,叫您擔心了。」又給皇太后,方嫣賠罪。
皇太后道:「我是無甚,到底母后年紀大了,不過皇上平安歸來,此事便不提了。」
幾人說得會兒,趙佑棠又看看趙承煜,這便先告辭回乾清宮。
因他回來,肯定一家子要一起用晚飯,方嫣自先帶著趙承煜回坤寧宮。
趙佑棠一路往前走,結果遠遠就見宮門口立著一個人,那身影他太熟悉了,他的嘴角一下子揚了起來。
沒想到不等他去,她自己來了。
馮憐容聽到聲音,也等不及,提起裙角就飛奔過來,可到他面前時,她又不太敢造次,直盯著他的臉叫道:「皇上。」
趙佑棠唔了一聲,也看著她。
她仍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只是今兒顯然是打扮過了,描眉點唇,一樣不少,光艷照人。
見他一直不說話,馮憐容又道:「皇上。」
聲音裡有些哭腔,有些期盼,有些欣喜。
他笑了,歎一聲,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嘴裡卻輕斥道:「一點沒有規矩。」
馮憐容當作沒聽見,知道他回來,她就急著想見他,一刻也耽擱不得,只壽康宮不行,她就來乾清宮。
她兩隻手緊緊抱著他,貪婪的呼吸著他的味道,鼻子忽然發酸,又恨不得在他懷裡好好哭一頓。
趙佑棠把頭低下來,在她發頂親了親道:「想朕了?」
「想的不得了。」馮憐容拿頭蹭他,「做夢都在想,生怕皇上還不回來,妾身又要得病了。」
「嗯?」趙佑棠一怔,「怎麼?」
馮憐容輕聲道:「相思病,金太醫說的。」
趙佑棠噗的笑了,抬起她的臉道:「朕怎麼沒看出你得這病了,看,養的多好,白白胖胖的。」
「誰說的,瘦了好些呢。」馮憐容道,「一開始,妾身都不想吃飯,後來覺得萬一皇上回來了,妾身真瘦得病了,好像也對不起皇上,不得讓皇上心疼嘛,所以妾身又吃了,但還是瘦的。」
她挽起袖子給他看。
她的手腕雪白,纖細,再光下就跟細膩的白瓷一樣,趙佑棠伸手捏了捏:「唔,好像是瘦一點了。」
「不過皇上也瘦了。」她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不過妾身怎麼覺著,皇上比以前好像更好看呢。」
他意氣風發,眉眼間神彩逼人,經歷過戰場殘酷的歷練,又與以前有些不同。
她專注的看著他,眼裡絲毫不掩飾對他的感情。
趙佑棠的面色也越發溫柔,握住她的手拿下來,牽著去了乾清宮裡,一邊道:「小羊跟阿鯉呢,你沒帶來?」
「沒帶。」馮憐容道,「妾身知道妾身也不該來此,故而見到皇上就滿足了,反正皇上一會兒總會來看小羊跟阿鯉的。」她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妾身現在也該回去了。」
趙佑棠卻不捨得放:「來都來了,又何必回去?」一邊就讓人準備熱水,他原本回乾清宮也是打算洗個澡的。
一路奔波,風塵僕僕。
馮憐容微微張嘴:「皇上要清洗呢?那妾身……」
那她待在這兒幹什麼呢?
趙佑棠看她迷糊不解的樣子,也不說,只等到宮人準備好了,拉著她就去了洗漱房,外頭的宮人黃門都心知肚明,給他們把門也關上了。
馮憐容瞪著眼前的大浴桶,臉騰地紅了。


☆、第80章 欺負人
她僵立著,趙佑棠卻自顧自地脫衣服,等到她回過神往他一看,臉更加的紅了。
看她羞澀的樣子,他嘴角挑了挑,跨入浴桶道:「服侍朕洗浴。」
馮憐容的小心肝撲騰撲騰跳起來,過得片刻才道:「真,真要妾身來?」
「君無戲言。」他揚眉。
馮憐容往下看去,就看到他赤裸的胸膛。
他不是那種文弱的人,因喜狩獵,自小就拉弓射箭,練習騎馬,故而他的身子很結實,但也並不過分堅硬,馮憐容想到抱著他的感覺,心裡那種羞怯又沒了,笑著走過去。
趙佑棠身上很快就被弄濕了,可不知為何,雖然她拿著汗巾,他卻好像能感覺到她修長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到處遊走。
這種感覺不是很好受,讓他渾身都熱起來。
此時卻聽她在耳邊道:「皇上趕路定是累了,妾身給你捏捏?」
趙佑棠好奇:「你會?」
「跟鍾嬤嬤學了一點兒。」馮憐容心想一直都沒排上用場呢,這次正好試試,她挽一挽袖子,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她的力道有些小,趙佑棠閉目感受了下,可是按的地方很準,很舒服,他笑起來:「還真會。」
「皇上覺得舒服?」她很高興。
「還不錯,就是你力氣小了點兒。」
馮憐容一聽,連忙更加用力。
趙佑棠倒真舒服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過得會兒,他才睜開眼睛,見馮憐容還在賣力的按,問道:「不累?」
「不累。」她默默吐出一口氣。
趙佑棠回頭一看,嘴角抽了起來。
這還叫不累?
瞧這滿頭的大汗!
「真是笨蛋!」趙佑棠斥道,「朕不說停,你就不停了?朕又不想你的手斷掉!」
馮憐容訥訥道:「看皇上舒服的都要睡著了。」說話間,一滴汗珠從她額頭掉下來,啪嗒落在趙佑棠的肩膀上。
趙佑棠好氣又好笑,手一伸就把她給拽過來,在她發間嗅嗅:「一股汗臭,洗洗罷。」
他摟著她又一甩,馮憐容撲通一聲就摔在了浴桶裡,跟個落湯雞一樣。
趙佑棠哈哈笑起來。
馮憐容驚叫道:「我,我還穿著衣服呢。」
「那脫了就行了。」他看著她。
馮憐容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怎麼這樣,大白天的還要看著她脫衣服。
馮憐容不好意思,整個人縮成一團,往下一蹲,打算在水裡脫,結果下一刻她就跟坐到刺蝟身上般彈起來。
「你你你……」她臉頰赤紅的看著趙佑棠。
他剛才在水裡幹壞事啊!
趙佑棠又笑了,笑得很放肆,眼睛盯著她身體:「嗯,站著脫也好。」
馮憐容徹底無言了。
結果自然是乖乖的脫。
趙佑棠瞧著瞧著,眼睛越來越亮,這笑容也越來越邪惡,最後自然還是馮憐容遭殃,宮人進去收拾殘局時,只見滿地的水,桶裡的水潑出來得有一半。
馮憐容此刻被擦得乾乾淨淨的裹在趙佑棠的衣袍裡,待在裡間。
「去延祺宮拿身貴妃的衣裳來。」趙佑棠吩咐嚴正,他剛才用力過度,也累了,懶洋洋的半躺在榻上,馮憐容坐在他旁邊,低著頭。
等到嚴正走了,他把她的臉抬起來看一看道:「過兩天就好了。」
馮憐容氣道:「兩天才好不了呢,明兒就青紫青紫的了!」
剛才趙佑棠在桶裡玩的不盡興,還去桶外,不小心就叫她的嘴磕在桶上,那嘴唇立刻就腫起來。
趙佑棠咳嗽一聲道:「要不叫朱太醫給你瞧瞧?」
馮憐容輕輕哼了哼,像這種,至少得七八天才消呢,她其實也不止為這個生氣,也氣他太凶殘了,她本來看看他就走的,結果弄成這樣,傳到外頭不知道什麼樣呢。
而且後日還要去給方嫣請安。
看她不高興,趙佑棠知道這次是自己野蠻了點兒,哄她道:「怕什麼啊,就是你這臉都腫了,朕也不嫌棄。」
馮憐容斜睨他一眼:「騙人。」
真腫了,他肯定就看不上自己了。
趙佑棠道:「要不把你臉弄腫了試試?就知道朕騙不騙人了。」
馮憐容嚇得:「不要!」
「那你信朕不?」
馮憐容忙道:「信。」
不信都不行啊。
她發現他越來越喜歡欺負自己了。
也不知道怎麼有這個毛病的?馮憐容瞅瞅他,明明以前做了皇帝,看起來那麼冷厲的,竟然一點不像了。
不過,好像在外面還是很嚇人的?
嚴正這會兒拿了衣服來,馮憐容穿上就回去了。
趙佑棠給她叫了朱太醫。
朱太醫過去一看,暗道,就這點小傷也說的那麼嚴重?明明就是個擦擦藥膏的事情嘛!朱太醫也是無語,留下一小瓶藥就走了。
聽說這藥本來給別人擦斷腿都有效的,完全的大材小用。
馮憐容當時就急著抹上了。
鍾嬤嬤瞅瞅她,皇上也太心急了啊,怎麼能給人弄破相了啊!不過她也沒問,生怕馮憐容害羞。
趙佑棠睡了會兒覺,起來精神舒爽的去壽康宮用飯。
方嫣暗地裡看了他好幾眼,心裡是氣得癢癢的。
那馮憐容不懂規矩去看他,他就可以順勢留她,大白天的宣那啥了?不過她氣歸氣,到底還是沒說。
畢竟他親征才回來,可能在那方面是飢渴了些,馮憐容正好撞上去,那要說起來,也是馮憐容的不對。
方嫣硬生生憋住沒有提。
太皇太后倒是有話跟趙佑棠說,專門留他下來。
「麗芳跟三個孩子,哀家見過了,哀家想問問皇上,到底如何安置他們?淑兒是女兒家,倒無什麼,紹廷,紹顏可不小了,總得唸書罷?就一直住在那院子裡?」
這等同於監禁。
雖然懷王造反是大罪,可他的骨肉,太皇太后還是不忍心這樣對待他們,那兒媳婦,她也是喜歡的。
趙佑棠沉默了會兒:「那依皇祖母的意思是?」
「倫兒既然葬在華津,不如就讓他們回去罷。」太皇太后道,「紹廷是嫡子,原本封個郡王也是應當,不過哀家知道你為難,便罷了。」
趙佑棠為懷王的事情對太皇太后也有愧疚,當下便道:「那便聽祖母的,雖然不封郡王,俸祿,照樣給他。」
太皇太后頗是欣慰,點了點頭,她慢慢躺下來,同趙佑棠道:「哀家這幾日總是夢見你皇祖父,想想哀家這年紀也差不多了。」
趙佑棠眼睛一紅:「祖母您千萬別這麼說,您的身體一定會大好的。」
太皇太后擺擺手:「哀家現在也沒什麼好擔憂的了,就是去見你皇祖父,哀家也不怕。」她朝他笑了笑,「佑棠,雖然你也讓哀家傷過心,可你將來必是個好皇帝,哀家也不怕景國會有什麼。」
趙佑棠不知道說什麼好,輕輕握住太皇太后的手。
過得好一會兒,他才離開。
太皇太后又待闔眼歇息。
景華道:「陳貴人求見。」
太皇太后怔了怔,片刻之後歎口氣道:「又有何好說的,你把那長案上一盒子珍珠拿給她罷。」
景華取了,拿去給陳素華。
陳素華面色一變:「太皇太后娘娘不肯見妾身?」
「已經睡了,太皇太后娘娘身體不太好。」
陳素華接了珍珠,暗地冷笑幾聲,也不多說一句轉身就走了。
她回到屋裡,把盒子打開來瞧了瞧,見裡頭珍珠都是上好的貨色,顏色各異,只是再好又有什麼用?
陳素華狠狠的把盒子一摔。
兩個宮人趕緊攔住,才沒有叫珍珠滾下去。
「主子又何必如此,這些珍珠也算值錢呢,可見太皇太后娘娘還是看重主子的。」
陳素華好笑,看重如何不見?
說起來,她也真是倒霉,原本以為入宮了,憑借太皇太后,不說做貴妃,將來做個妃子定是穩穩的,總好過嫁給那姓林的混帳,後來姐姐這段時間病得嚴重,她才得這個機會,誰想到宮裡形勢竟如此不利!
太皇太后自從懷王去世後,竟然沒心思理事,根本也不管她了。
別說妃子,現在就是要被臨幸都很難!
陳素華在這待了一年多,總算明白了,什麼都得靠她自己,要是靠不了,她就等著跟那些先帝的妃嬪一樣,老死宮中好了。
她又略微振作,從盒子裡挑了好一些的珍珠,跟宮人金梅道:「送去給蘇貴人罷。」
金梅驚訝,她本來就很奇怪:「為何主子對蘇貴人那麼好?」
陳素華笑了笑:「同是天涯淪落人,互幫互助又什麼不好的?你快送去。」
金梅只得應一聲,拿著珍珠走了。
陳素華看著門外,嘴角微微挑了挑。
當日在花園,她與蘇琴跟隨方嫣一起去拜見趙佑棠,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怎麼說,他對蘇琴還有點兒興趣,至於別人,據她觀察,包括自己,在趙佑棠的眼裡,都是跟路邊的草一樣。
如此,不用蘇琴又能用誰?
為今之計,只能打破馮憐容獨寵的僵局,她才有可能在將來佔有一席之地!不然,什麼都是空的。
陳素華想著又笑起來。
她甚至有點兒躍躍欲試,好戲就要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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