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後養成史

傅榭看著韓瓔,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無奈。
韓瓔大眼睛水汪汪滿含懇求望著他,雙手合十搖啊搖:「拜託了!哥哥,拜託了!」
傅榭不知看到了什麼,白皙的肌膚頓時紅透了,忙移開視線,用手捂著嘴,假裝咳嗽了一聲,聲音微啞:「知道了。」
韓瓔瞇著眼睛笑:「謝謝哥哥喲!」
傅榭板著臉道:「以後不要隨便對人這樣。」
韓瓔眨了眨大眼睛:「哥哥你也不行嗎?」
傅榭移開眼神,一本正經:「只能在我面前。」
韓瓔笑得甜蜜蜜:「知道了知道了!」
傅榭伸手在她發上撫了一下:「乖!」
一句話文案:
1,臭美多情「嬌弱」的姑娘死纏爛打最終追上高冷貌美男神的「勵志」傳奇。
2,小妖女皇后和野心家皇帝「養成」彼此的雙向養成故事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情有獨鍾 平步青雲
搜索關鍵字:主角:傅榭韓瓔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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瓔一直以為未婚夫傅榭貌美高冷是男神,成親後她發現男神原來是忠犬。對她來說,美滿生活中唯一的不足是丈夫野心勃勃一心向上爬,權傾朝野還不夠,還要走得更遠。而她只能陪著她的男人步步升級一路榮華,最終成為與大梁開國皇帝攜手一生的一代妖後。
本文承襲作者一貫的風格,既輕鬆甜蜜歡樂,又緊張刺激場面宏大,是值得一讀的好文。



☆、第一章 離別
  春寒料峭,海風呼嘯而去,鉛灰色的天空陰沉沉地醞釀著一場桃花雪。
  外面風寒似刀,懷恩侯韓忱嫡女韓瓔的閨房裡因為生了地龍,倒甚是暖和。
  洗完澡出來後,韓瓔坐在妝台前,任憑貼身丫鬟潤秋和漱冬忙活著。
  潤秋拿著一把大絲巾輕輕揉搓揩拭著韓瓔的烏黑長髮,柔聲道:「明日就要出發去汴京了,不知汴京是什麼樣子!」她今年十五歲了,心形小臉中等身量,生的雖然不美,可是臉上終日帶著笑意,看著很喜相。
  韓瓔有些發懶,便單手支頤倚向妝台,看著鏡中的自己:「汴京可是東方大陸最繁華的城市……」
  鏡中的她眉眼漆黑嘴唇嫣紅肌膚雪白,美歸美,卻是貨真價實延遲發育的十二歲小蘿莉。
  想到順路護送自己進京的十五歲的未婚夫傅榭,韓瓔覺得自己有無數的本事要在傅榭身上施展一番,免得傅榭不肯老老實實等她長大,可惜真是時不我與——傅榭若是喜歡上現在的她,那才叫可怕呢!
  韓瓔悻悻地歎了口氣,伸手接過漱冬手中盛著玉容膏的白玉盒子:「趕緊妝扮了,得去給母親請安呢!」
  漱冬笑嘻嘻道:「姑娘,夫人說您太矮了,巴不得您多睡一會兒好長個子。」她生得杏眼朱唇俏麗非常,性子活潑,嘴上也來得。
  韓瓔:「唉……」她為何會比同齡人矮那麼多啊?明明爹娘都屬於高挑身材的,為何她到了十二歲還不肯抽條長個子呢?
  正在為她梳理長髮的潤秋聽她歎氣,以為她擔心進京之後的日子,忙安慰道:「姑娘您可是咱們侯府正房嫡女,就算回了京中侯府,也沒人敢忤逆您。再說了,老太太也一定會疼您的。」
  韓瓔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卻沒說話。老太太疼她,不過更疼二叔三叔家的堂兄堂弟們。
  想到爹娘至今還沒能生出兒子來,韓瓔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垂下眼簾想起了心事。她身為懷恩侯嫡女,爹娘寵愛萬事順遂,唯有一件事掛在心上——爹娘至今還沒有兒子,她還沒有弟弟!
  懷恩侯韓忱的夫人林氏在丫鬟媽媽們的簇擁下沿著遊廊走了過來,邊走邊低聲問侍候韓瓔的奶娘徐媽媽:「阿瓔最近晚上睡覺還做噩夢麼?」
  徐媽媽邊走邊稟報道:「稟夫人,自從服了傅姑爺送來的藥丸子,姑娘睡覺安穩了許多,很少做噩夢了。」
  林氏這才放心了一些,道:「阿瓔是我的心頭肉,但凡我有看不見的地方,就靠你鑲補了。」
  又道:「阿瓔長到十二歲還沒離過我呢,這次進京,你得多操點心!」
  徐媽媽忙道:「夫人放心吧,奴婢曉得。再說了,到了汴京,不是還有宮裡的娘娘?」
  想起深宮裡自己的嫡親姐姐燕寧殿林妃,林氏歎了口氣,心裡還是有些彷徨。她和韓忱成婚多年,膝下惟有韓瓔一女,她實在是捨不得女兒離開自己身邊。
  懷恩侯韓忱進了堂屋坐下,接過林氏親奉的茶盞啜飲了一口,看向她柔聲道:「你別傷心了,阿瓔今年已經十二歲了,過兩三年也該出嫁了……」
  他放下茶盞屏退了侍候的人,這才道:「如今不同往日,大周自承胤帝登基以來,瘟疫、水旱、地震、蝗災接踵而至,承胤帝昏聵,外戚宦官專權,宰相崔成珍亂政,國基不穩……而遼國接連入寇,軍中已有探報,南海這邊越國也蠢蠢欲動……我擔心……」軍人當以馬革裹屍,只可惜他和林氏只得韓瓔一個女兒,決不能讓她有一點差池。正好未來姑爺安國公之子傅榭奉聖命前來南海宣旨,倒是可以讓他順路護送阿瓔回京中懷恩侯府,在母親身邊教養備嫁。
  他沒有往下再說,可夫妻心靈相通,林氏也明白他話中之意,當下便道:「妾身明白了!」
  夫妻兩人正是相對黯然之際,大丫鬟金珠進來稟報:「稟侯爺夫人,姑娘來了!」
  韓忱和林氏不由相視一看,臉上的凝重之色均一掃而空,換為輕鬆的笑意:「喲,阿瓔來了!」
  韓瓔令丫鬟搬走了楠木榻上的小炕桌,自己脫了繡鞋上了榻,擠在爹娘之間撒嬌溫存,命令爹娘:「我去汴京之後,你們二老要趕緊努力,早點給我生個弟弟!」
  韓忱不由笑著伸手在她的腦袋上彈了一下:「小丫頭多管閒事!」
  韓瓔瞪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咦?我怎麼多管閒事了?沒有弟弟,這侯府爵位誰來承繼?我將來出嫁了誰來給我撐腰?京中二叔三叔家可是好些堂兄堂弟呢!」
  聽了女兒的話,韓忱不由又笑了:「知道了!」他和林氏青梅竹馬相愛甚篤,自是不會納妾,如果命中無子,那也無可奈何。
  林氏也笑:「小丫頭管的倒寬!」
  一家三口正在笑謔,金珠又來回報:「稟侯爺夫人,傅三公子求見。」
  傅忱微微頷首道:「請傅三公子去我書房。」
  晚上韓瓔正立在書案前練字,漱冬悄悄走了進來,笑嘻嘻道:「姑娘,奴婢去問了在侯爺書房侍候的大貴,大貴說傅三公子長得——」
  她欲言又止,想要吊韓瓔的胃口。
  一旁侍立的潤秋不由笑了:「姑娘小時候進京見過傅三公子。」
  漱冬:「……」她是三年前才從莊子上選來的,不像潤秋以及洗春浣夏是姑娘身邊的老人。
  韓瓔笑著看了漱冬一眼,卻沒說話。她好奇心雖強,卻也知道漱冬嘴快,若是打聽到什麼一定會忍不住說出來的。
  果然,漱冬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了,繞著韓瓔滴溜溜轉了好幾圈,終於道:「姑娘啊,傅三公子很是俊美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她伸手在韓瓔前方虛虛往上摞了八個拳頭,「他大約比您高這麼多呢!」她知道身高是姑娘的死穴,所以故意逗姑娘開心呢!
  韓瓔死魚眼看她。
  漱冬和潤秋見她如此可愛,都瞇著眼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潤秋忍住笑道:「侯爺和夫人可都身材高挑,咱們姑娘只是發育晚,將來一定會長高的!」
  韓瓔低頭繼續練字。她小時候進京探望祖母,在京中侯府見過傅榭,知道他小時候就是美少年一枚,長大了也不會丑到哪裡去。
  第二天,登著腳踏上車的瞬間,韓瓔回頭看了一眼送行的爹爹,卻看到爹爹身旁立著一個細高挑少年。她定睛一看,不由看呆了——原來一個男人可以漂亮到這種地步,不是那種陰柔的漂亮,而是英氣逼人的漂亮!
  她先是呆呆地看著他,中邪一般,然後彷彿下了決心一般轉身扶著潤秋上了載她去碼頭的紅錦檀香車。
  傅榭看著自己的小未婚妻在侍女的攙扶下上了車,心中平靜之極,一點旖旎之思都沒有——韓瓔還是一個小丫頭呢!
  車子轆轆向前,韓瓔依偎在送自己登船的母親懷裡,良久地沉默著。
  林氏想到要和女兒分別,心中也是淒苦,半日方道:「到了京中府裡,要好好將養身體,不可不重養生;不要吝惜金銀,該賞就賞;對你祖母和各位嬸子要恭敬有加,不可忤逆……」
  她把女兒小而柔軟的身子攬入懷中,絮絮地囑咐著,恨不得立時三刻把嬌養了十二年的女兒瞬間變成精明能幹獨當一面的閨秀。
  韓瓔柔順地依偎著母親,乖乖地答應著。她雖有離情別緒,卻沒像爹娘這樣傷感,更多的是對進京之後嶄新生活的嚮往——又不是生離死別,不過是進京替父母向祖母盡孝而已,過幾個月就回來了。
  她又囑咐了母親一次:「娘,等我的船開了,您一定要好好讀讀我給您留的那封信。」在信中她假托自古籍中得了一舉得男的法子,其實就是告訴母親如何排算排卵期。
  林氏不由笑了,摩挲著女兒答應了一聲。女兒年紀小小的,偏偏做出正經之態,看著端的是可愛至極。
  待韓姑娘在丫鬟僕婦的簇擁下上了船,傅榭拜別了懷恩侯韓忱及侯夫人林氏,這才帶著親兵登船而去。
  韓瓔趴在舷窗前,看著岸上越來越小的爹娘,鼻子一酸,眼睛不由自主濕潤了。
  這一去,可是幾千里路啊!□


☆、第二章 噩夢
  行駛在海面上的大船就像一個巨大的搖籃顛來簸去,韓瓔很快就有些渴睡了,眼睛似睜非睜的,整個人懶懶地倚在奶娘徐媽媽的身上。
  徐媽媽把她從小帶到大,素來知道韓瓔的生活習慣,忙吩咐潤秋:「去給姑娘熱碗牛乳,裡面放半勺細砂糖。」姑娘自幼愛做噩夢,喝完熱牛乳的話會好一點。
  潤秋答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出去了。
  徐媽媽把韓瓔軟軟的小身子抱在懷裡,一邊撫摸著她柔軟的長髮,一邊輕輕哼著兒歌。
  漱冬見狀,忙湊過去壓低聲音問道:「徐媽媽,是進裡間睡?還是在這裡睡?」
  徐媽媽打量了四週一下,見這外間諸事齊備,便低聲道:「姑娘常做噩夢,還是在這裡榻上睡吧!」
  漱冬聞言便去裡間取姑娘的被子和枕頭去了。
  姑娘的行李還沒有打開,漱冬把行李打開整理好,把韓櫻家常用的淺藍繡被、軟枕和錦褥抱了出來,發現潤秋已經把熱牛乳拿來了,正和徐媽媽服侍著姑娘喝下。
  漱冬雖然嘴快,愛逗姑娘,幹活卻甚是麻利,很快便把鋪蓋在榻上鋪設好了。
  韓瓔喝完牛乳,在奶娘和丫鬟的侍候下脫了外面的繡花裌襖和素裙,在錦褥上躺了下來,很快便閉上了眼睛。
  察覺到熏了蠟梅香的繡被輕輕壓在了自己的身上,韓瓔放任自己進入了夢鄉。
  潤秋和漱冬合力把黃花梨繡四季花卉屏風展開,為韓瓔隔出了一個獨立的世界,便拿了針線陪著徐媽媽做了起來。姑娘這次進京雖然帶了四個繡娘,不過貼身的衣物還得她們這些身邊人來做。
  漱冬專門負責姑娘的筆墨紙硯書房事宜,因此悄無聲息地打開韓瓔的那幾個書箱,一個個整理擺放了起來。
  洗春和浣夏安頓好跟來的繡娘、廚娘和粗使媽媽,過來向姑娘回話。她們一進來就發現奶娘徐媽媽在向她們擺手,再一看錦榻前擺著那張黃花梨四季花卉屏風,便明白姑娘睡下了,躡手躡腳走了進來,向徐媽媽回話:「媽媽,奴婢讓林大娘去打聽了,傅三公子常年隨著安國公鎮守遼南,近身服侍的不過是幾個小廝和軍中的親兵。」
  徐媽媽停下手中的針線,臉上現出沉思之色,過了一會兒方道:「還有別的消息沒有?」
  「別的也沒問出什麼,」洗春遲疑道,「傅三公子的規矩好像很大,下面侍候的人嘴都很嚴。」
  徐媽媽低頭想了想,擺了擺手道:「你們下去歇著吧!」姑娘年紀小小的,看似愛說愛笑的好說話,其實做事頗有章法賞罰分明。譬如她身邊這四個大丫鬟就一向職責分明,洗春負責衣服繡品,浣夏負責小廚房,潤秋負責首飾脂粉,漱冬負責筆墨紙硯。
  韓瓔又夢到了前世她墜樓前的那一刻。
  教學樓頂樓天台上,約她過來的閨蜜秦瀲清秀的小臉帶著鄙夷看著她:「他愛的是我,不是你!你不看看你那身材,他一向喜歡清純型的女生,怎麼會喜歡你?他可是說你是蘿莉臉大媽身的!童』顏巨ru不一定每個男人都喜歡!」
  韓瓔耳朵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到了。她拿出手機正要打給男友質問,秦瀲突然撲上來搶奪手機。
  瞬間韓瓔就被推了下去。
  韓瓔的第一反應是秦瀲看著瘦瘦小小的,怎麼力氣這麼大?
  接著,她就發現原來從十三樓墜下的感覺和她滑水時從高空滑下的感覺很像,身體急速下墜魂靈迅速浮起,晃晃蕩蕩飄飄悠悠,速度卻又那麼快……
  韓瓔後知後覺地開始尖叫。
  韓瓔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徐媽媽把她緊緊攬在懷裡,右手輕輕地在她胸前撫摸著:「乖,別怕!是做夢!」
  漱冬拿著一方帕子擦拭著韓瓔額頭上的冷汗。
  潤秋一根一根掰開韓瓔緊握著的拳頭,發現韓瓔的手心已經被她的指甲給刺破了,便在心裡盤算著這次無論如何得說服姑娘把指甲給剪了。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接著便傳來陌生的清朗中猶帶稚嫩的男聲:「發生什麼事了?」
  徐媽媽怕對方貿然進來,忙揚聲道:「我們姑娘做噩夢了,已經不礙事了!」她忙向漱冬使了個眼色,令漱冬起身攔住來人。
  漱冬剛起身,就聽見外面那個陌生男聲道:「瓔妹還做噩夢?」
  他繞過屏風走了進來,立在榻前注視著韓瓔。
  房裡侍候的丫鬟忙齊齊行禮。
  徐媽媽阻攔不及,只得看向這個俊秀之極的少年:「三公子見諒,恕老奴不能起身。」
  傅榭見韓瓔縮在徐媽媽懷裡,素日紅撲撲的小圓臉如今變得煞白,靈動的大眼睛也變得暗淡無神,呆呆地注視著前方,劉海也被汗打濕了,顯見是猶有餘悸。
  他略一沉吟便道:「船上有軍中的大夫,讓他來瞧瞧瓔妹吧!」
  說罷,他轉身離去了。
  徐媽媽雖然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可一來傅三公子和自家姑娘原本就是自幼定親的未婚夫妻,二來自家姑娘才十二歲,還沒長大成『人,所以張了張嘴,最後也沒說什麼。
  傅榭自己年紀不大,跟著他的軍中大夫陳平也是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看著清清秀秀的舉止卻很老道。
  他望聞問切一番之後,沉聲道:「姑娘思慮太過,憂慮傷脾,肝木忒旺,因此易做噩夢。」
  徐媽媽目瞪口呆:姑娘天天笑嘻嘻的,哪裡會「思慮太過」?
  少年大夫看向一旁負手而立的傅榭:「三公子,韓姑娘此病應以言語疏導為主,湯藥調養為輔。」換成大白話就是「您得多陪韓姑娘聊天疏導她,另外吃點安神的湯藥就行了」。
  傅榭面無表情看向韓瓔。韓瓔雖然號稱十二歲了,可是圓臉大眼睛,臉上還帶著嬰兒肥,身子也小小的,分明是小孩子的模樣。
  想到這個小孩子是自己的未婚妻,傅榭心中不禁生出荒謬之感。
  這時懷恩侯韓忱那類似臨終托孤一般的話在他耳邊響了起來,他不禁歎了口氣。君子一諾千金。這個小小的女孩子以後是他的責任了。
  作者漠漠有話說:
  來,各位親,過來看看本文的文案:
  傅榭看著韓瓔,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無奈。
  韓瓔大眼睛水汪汪滿含懇求望著他,雙手合十搖啊搖:「拜託了!哥哥,拜託了!」
  傅榭垂下眼簾,不經意間發現因為雙手合十,韓瓔那裡有些明顯……他猝不及防,白皙的肌膚頓時紅透了,忙錯開視線,用手捂著嘴巴,假裝咳嗽了一聲:「知道了。」
  韓瓔笑得眼睛瞇得看不見了:「謝謝哥哥喲!」
  傅榭板著臉道:「以後不要隨便對別人這樣。」
  韓瓔眨了眨大眼睛:「對哥哥你也不行嗎?」
  傅榭移開眼神,一本正經:「只能在我面前。」
  韓瓔:「知道了知道了!」
  傅榭伸手在她發上撫了一下:「乖!」
  漠漠的話:您發現了嗎?從文案看,本文依舊是一個傻白甜故事喲~□


☆、第三章 馴妻
□  第三章
  韓瓔終於回過神來。
  心臟幾欲跳出的餘悸猶在。
  被汗打濕的劉海貼在額頭上,冰冷而黏濕。
  她已經忘記了前世的前男友叫什麼名字,卻一直記得那個把自己從十三樓推下的女人的名字,記得從高樓墜下的感受。
  這一世她身體健康,可傷害永在。
  徐媽媽見韓瓔還在發呆,忙低聲提醒了一下:「姑娘,傅三公子……」
  韓瓔抬手把劉海抹在一邊,露出了光潔的額頭,抬眼看向傅榭,竭力笑了笑,雪白的臉上梨渦微現:「謝謝三公子!」
  自從泰山大人把韓瓔托付給了自己,傅榭自覺對韓瓔就有了責任,此時見她因為驚嚇過度肌膚雪白,小小的身子縮在奶媽懷裡瑟瑟發抖,還強作笑意應酬自己,他的心臟不由微微有些空,這個感覺有些陌生,他有些糊塗,不想留在這裡了。
  見陳平已經開好了食療的方子並向徐媽媽交代過了,傅榭看向韓瓔,面沉如水:「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
  韓瓔聞言抬眼看向他。
  這時候近距離看傅榭,她發現傅榭修眉鳳眼鼻樑挺直,很是俊俏。大概是因為長眉入鬢的緣故,他天生帶著股眉目如畫的感覺,尤其是他的眼睛,寒星一般,瞧著冷冷的,雖然說著安慰的話,卻未見一絲溫情。
  韓瓔覺出了傅榭的敷衍,垂下眼簾「嗯」了一聲。
  傅榭拱了拱手,帶著陳平轉身而去。
  韓瓔依偎入徐媽媽懷裡,眼睛卻看向傅榭的背影。她發現傅榭雖然才十五歲,可是因為是細高挑身量,寶藍色的錦袍被黑玉腰帶極熨帖地勾勒出腰線來,顯出了玉樹臨風的好身材。
  喝了一盞熱茶之後,韓瓔又懶懶地躺了下去。
  漱冬極有眼色,忙拿了一本詩集翻到韓瓔上次讀到的地方念了起來,讀了一首詩便停頓片刻,給姑娘留下回味和背誦的時間。
  韓瓔側躺在錦榻上,專注地傾聽著漱冬讀的詩,不過兩刻鐘她已經背了不少首詩了。
  躺著歇了一會兒之後,韓瓔起身梳洗一番開始練字。
  把上午的作業完成之後,韓瓔這才放下了筆。
  徐媽媽心疼地幫她按摩著手指,嘴裡嘟囔著:「下午還得練琴打棋譜,還得畫畫,先生又沒有跟過來,那麼辛苦做什麼?有空還不多歇歇!」
  韓瓔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媽媽,等到了汴京你就知道我為何如此用功了。」京中侯府那幾位堂姐堂妹個個爭強好勝,事事要都要掐尖比較。韓瓔不求樣樣比人強,只求不太給爹娘丟臉。
  徐媽媽笑著道:「她們爭強好勝是因為都未曾許得好人家,姑娘你已經許給了傅三公子,安國公可就這麼一個嫡子,姑娘將來國公夫人是跑不了了,何必——」她雖然故意壓低了聲音,可臉上的神情卻是洋洋得意。
  韓瓔聞言,忙伸出一根手指擋住了自己奶媽的嘴,示意她不要再說了,然後又給漱冬使了個眼色。
  漱冬忙道:「不礙的,潤秋在外面守著呢!」
  韓瓔看向徐媽媽,溫聲道:「媽媽,以後切記這樣的話不可再提。」傅榭雖是國公府唯一的嫡子,上面卻有兩個庶出哥哥,安國公府的情況不會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徐媽媽難得見她嚴肅,忙道:「媽媽知道錯了,以後再不說了!」
  韓瓔怕徐媽媽不好意思,便不再糾結於這件事,笑著轉移話題:「媽媽,躺了半日了,我想去二層甲板轉一轉,您給我尋件披風去吧!」這個大船下面有四層艙房,水手、士兵都住在下面,廚房倉庫也在下面;上面有三層艙房,韓瓔帶著媽媽丫鬟住在第三層,傅榭帶著隨從住在第二層。第三層沒有甲板,第二層前方有寬闊的甲板。
  徐媽媽當即答應了,吩咐漱冬和潤秋侍候韓櫻之後就進裡間找披風去了。姑娘年紀小,正是好動的時候,不能讓她一天到晚呆在房裡,得出去見見太陽,這樣對身體也好。
  見徐媽媽進去了,韓瓔便下了榻,在丫鬟的侍候下開始重新梳洗換衣。
  她自知自己看著太過蘿莉,若是打扮得美如天仙傅榭只會覺得怪異,因此只是薄薄敷了一層玉容膏潤膚,並不塗脂抹粉,衣服也揀適合小蘿莉的衣裙穿。
  妝扮完畢,她在徐媽媽的幫助下繫上碧色繡花緞披風便向外走去。
  剛走到艙房門口,韓瓔就看到浣夏用托盤端著一個白瓷銀邊花卉蓋碗沿著木梯慢慢上來了。
  浣夏見韓瓔一副出門散步的裝束,不由笑了:「姑娘還是先把安神湯給喝了再說吧!」
  徐媽媽帶著潤秋和漱冬先去用午飯了,房裡便由洗春和浣夏侍候著。
  浣夏身材小巧,臉也小小的,細長眼睛櫻桃小口,是個俏麗甜淨的丫鬟。她一邊麻利地侍候著韓瓔喝湯,一邊道:「傅三公子看著冷冷的,居然很有心,不知何時吩咐廚房按照陳大夫開的方子燉了安神湯,廚房的人一來叫,奴婢就去取了過來,姑娘先趁熱喝了再說。」
  韓瓔接過湯匙,舀了勺安神湯,輕輕吹了吹。
  見姑娘開始喝湯,浣夏馬上沒了聲音,麻利地先舀了一碗湯,用湯勺輕輕攪動著散熱。
  安神湯是用老母雞湯加了幾樣藥物熬成的,味道居然還不錯。韓瓔嘗了一口,吩咐洗春:「讓小丫頭去船上廚房看看,不拘是燒餅或者饅頭包子,給我拿幾個過來,算是我的午餐好了。」
  洗春忙出去吩咐了小丫頭。
  這頓午飯韓瓔不但把這一碗湯給喝完了,還吃了三個芝麻燒餅。她看著嬌嬌怯怯的,其實身體並不弱,而且大約是因為正在長身體,飯量並不小。
  韓瓔用罷飯,留下洗春和浣夏帶著小丫鬟用飯,自己帶著已經用過午飯的潤秋和漱冬出了艙門,預備到二層的甲板上散步消食。
  正是用午飯的時候,士兵、水手們都在甲板下的艙房內用飯,船外的甲板上空蕩蕩的,只有海風刮過旗子發出獵獵聲響。
  韓瓔見四周空無一人,只有她和她背後的潤秋漱冬,一時淘氣發作,看著下面約莫估了估,覺得自己還能承受,撩起裙子便在潤秋和漱冬的驚呼聲中從木梯上往二層甲板上跳了下去。
  她記得撩起裙子,卻忘了自己那兩條小短腿和身後的長披風,結果被披風下擺一絆,預想中姿勢美妙的凌波微波變成了狼狽的仰面朝天平沙落雁式。
  潤秋和漱冬手忙腳亂往下奔,剛屁滾尿流衝到下面,卻發現自己家姑娘已經被傅三公子抱了起來,忙面紅耳赤上前道謝——她們都替姑娘害臊啊!
  傅榭原本在二樓艙房裡同謀士蘇湘之坐在舷窗前喝茶讀書,聽到外面傳來喧嘩聲,兩人齊齊看了出去,卻發現傅榭的小未婚妻正在木梯上往下走。
  蘇湘之看看外面那個看起來不會超過十歲的可愛小丫頭,再看看面前這個俊美高挑少年,不由笑了:「三公子未過門的妻子甚是活潑可愛啊!」
  傅榭緊張地看著外面,沒有說話。
  這時候韓瓔已經撩起了裙子,做出了往下跳的樣子。
  見狀傅榭在心裡歎了口氣,起身出了艙房。
  韓瓔「噗」的一聲摔在了甲板上。
  看著灰頭土臉躺在甲板上的韓瓔,傅榭實在是不相信自己的小未婚妻已經十二歲了,他面無表情地蹲了下去:「哪裡疼?」
  韓瓔把已經盈盈欲滴的眼淚給逼了回去:「……尾椎骨……」其實是屁股疼。
  傅榭瞅了她一眼,明白這小丫頭是摔著屁股了,便一把抱起韓瓔站了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上,一手攬著韓瓔的腿,一手去揉韓瓔的屁股——他沒覺得韓瓔是姑娘或者女人,他只覺得韓瓔是個小孩子,還是他負責監護的小孩子!
  揉了幾下之後,傅榭意識到看著瘦弱的韓瓔其實並不瘦,渾身都是軟肉,只是骨架小看不出來。
  韓瓔雖然十二歲了,其實個子只有一米四,被傅榭這麼一抱,她還沒開始發育的胸口正好緊貼著傅榭胸前。想到自己不但被男神發現了還未開始發育的真相,而且被男神當眾當小寶寶一樣撫慰,韓瓔沒有感動激動,只有害臊害羞,小圓臉憋得通紅,肥短的小身子搖頭擺尾地掙扎著:「嚶嚶嚶放我下來!我自己來……」
  傅榭看似撫慰實則懲罰地把韓瓔給揉搓了一番,確定韓瓔已經得到了教訓,這才抱著她上了木梯回到韓瓔的艙房,把她交給了飛奔而出的徐媽媽:「妄涉險地,禁足一天。」
  徐媽媽:「……」姑爺啊,您這是教女還是馴妻?


☆、第四章 試探
  不管是韓瓔還是徐媽媽,都覺得傅三公子所謂的「妄涉險地,禁足一天」只是隨口一說,因此都沒有放在心上。
  被徐媽媽按摩了半天,韓瓔的屁股終於不疼了。她倒是老實了一會兒,乖乖地趴在榻上拿著一本書看了起來。
  徐媽媽見她如此乖覺,便不忍心狠說她,不過不疼不癢地埋怨了兩句,就繼續沐發去了——方纔她正在沐發,聽到外面的動靜胡胡亂盤了一下頭就衝出去了。
  潤秋斜簽著身子坐在錦榻邊上,剝了橘子一瓣一瓣餵著韓瓔吃。
  漱冬揀了一盤水果用玉盤盛了,預備出去洗了送進來。過了半日她才回來,急急向韓瓔行了個禮稟報道:「姑娘,三公子是真的罰您!」
  韓瓔抬頭看向她,眼睛裡滿是疑惑。
  漱冬手指著艙房門外輕輕道:「三公子派了兩個小廝在咱們木梯口守著,奴婢問了,他們說奉三公子之命看著您呢!」
  韓瓔略一思索,放下書本坐了起來:「小廝叫什麼名字?年紀多大?他們公子是怎麼交代他們的?」漱冬最善打聽各種消息,再說她不過洗個水果而已就洗了那麼久,這說明她一定已經打聽過了。
  漱冬眉開眼笑道:「稟姑娘,奴婢已經問過了,這兩個小廝一個叫傅安,一個叫傅寧;今年都是十歲;三公子交代他們,說丫鬟媽媽盡可以進出,但您不能出門。」
  韓瓔:「……」這個傅榭還真要把她當小孩子看……
  她垂下眼簾,白嫩的手指互相絞了絞,心中便有了一個對付傅榭的主意。
  韓瓔彷彿忘了這回事一般,笑嘻嘻問漱冬:「漱冬,畫格子的粉筆帶著沒有?」
  漱冬連連點頭:「稟姑娘,您愛跳格子,奴婢當然帶著了!」姑娘很重養生,家常除了散步之外,跳格子踢毽子跳繩什麼的,都是她常玩的。
  韓瓔瞇著大眼睛笑:「我要在艙房門口跳格子。漱冬你拿了粉筆去畫格子,洗春來幫我換衣服。」
  漱冬脆聲答了一聲「是」便找粉筆去了。
  洗春今年已經快滿十六歲了,是四個大丫鬟中年紀最大的,也是最穩妥的,四個大丫鬟一向隱隱以她為主。聞言她遲疑了一下,道:「姑娘——」剛被三公子禁足姑娘就鬧著出去跳格子,而且艙房下面就是傅三公子的住處,這樣似乎不太合適。
  韓瓔狡黠地看了她一眼,對著洗春抿嘴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眼睛黑而大,睫毛濃而長,頰上還有一對梨渦,這樣一笑很甜美,喜愛她的人都很難抵擋。
  這樣的笑她對鏡練了好多次,也在爹娘那裡試過效果,大概是因為過於甜美了,只要她施展這一招,爹娘和徐媽媽都是落花流水舉手投降。
  洗春果真被她笑得心軟了,沒說完的話全嚥了下去。
  傅榭與謀士蘇湘之在下艙察看罷艙房裡的士兵和水手,一起回了上艙第二層艙房,在榻上坐了下來。
  他的兩個親隨傅平和傅靖,一個守在艙門外,一個悄無聲息地沏了一壺茶奉了上來。
  傅榭剛端起茶盞還沒來得及喝,頭頂上便傳來「彭彭彭彭」的蹦跳聲。
  他修眉微皺,放下了茶盞,看向傅靖。
  傅靖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蘇湘之凝神聽了一下上面的動靜,臉上現出幸災樂禍的笑意:「三公子,難道是您的小未婚妻在上面玩跳格子遊戲?」明知道下層就是傅三公子的房間,丫鬟們是絕對不敢在上面蹦躂的。
  傅榭精緻的鳳眼看向艙房門口掛著的錦緞簾子,俊俏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似乎被蘇湘之取笑的不是自己一樣,其實正在思索著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孩子。作為安國公嫡子和當今傅皇后唯一的同母弟,傅榭身份高貴,長相俊俏,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有著一顆久經錘煉的亡命之徒的心。
  因為過大的野心佔據了他的全身心,所以傅榭還沒來得及分一點心思在女『色上面,也就是說他還沒開那情愛之竅,等閒姑娘再美也從未令他費心去想,只是這是他的未婚妻……
  傅靖沒過多久就回來覆命了:「稟公子,韓姑娘在上面帶著丫鬟跳格子。」
  蘇湘之笑眉笑眼看向傅榭,看他怎麼處理。
  傅榭微微頷首,沒說什麼,端起茶盞啜飲了一口。他給韓瓔的懲罰是禁足一天,只要韓瓔不違反這個前提,他倒是要看韓瓔能作到什麼地步。
  韓瓔跳格子跳出了一身汗,被海風一吹有點涼,見傅榭還不來搭理她,就鳴金收兵回艙房裡喝水歇息去了。
  到了用晚飯的時間,浣夏和洗春把韓瓔的晚飯取回來在八仙桌擺好,潤秋和漱冬侍候著韓瓔淨了手。
  見一切齊備,徐媽媽便淨了手上前預備侍候韓櫻用飯。
  韓瓔下午活動了半日,早就飢腸轆轆了,她看了一眼晚飯,發現共有八味菜,看上去色色俱全,不由嚥了一口口水。
  可是她沒忘記自己要挑戰傅榭忍耐極限的初衷,忍住饞涎仰首道:「沒胃口。」
  徐媽媽慌忙勸說,可是韓瓔鐵了心似的,索性背對著船壁,就是不肯吃。
  想起韓瓔以前的大食量和以前的乖巧省事,徐媽媽心裡慌慌的,和四個大丫鬟又是引誘又是勸說,最後還是沒能讓韓瓔吃一口飯菜。
  徐媽媽沒奈何,只得去求傅三公子。
  傅榭正拿了一本書在看,聽了傅平的回報,頭也不抬:「讓她進來。」
  徐媽媽一進來就看到傅三公子在燈下看書,柔和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簡直如天人一般。不過此時心亂如麻的她並沒有心思欣賞天人的美妙姿態,一進門就匆匆忙忙福了福:「稟報三公子,我家姑娘不肯吃飯啊!侯爺和夫人以前從未禁過姑娘出門,姑娘她——」
  傅榭抬頭看向她,目如寒星臉帶嚴霜。
  徐媽媽不禁一凜,還沒來得及說出的那些帶著埋怨之意的話全被嚇得又給嚥了進去。
  傅榭垂下眼簾繼續看書。
  徐媽媽眼巴巴看著傅榭,卻一句話不敢說了。
  傅靖給徐媽媽做了個手勢,帶著徐媽媽下去了。
  為了抵抗肚裡的饞蟲,韓瓔正拿了本詩集在看,見徐媽媽回來,也不說話,繼續看自己的書。
  徐媽媽急的團團轉,唉聲歎氣個不停——姑娘自幼懂事異常,怎麼一見傅三公子就任性起來了?這難道就是人家所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
  主子還沒吃,丫鬟們自然也不好去吃,洗春四人也侍立一旁。
  韓瓔自己不肯吃,卻不肯讓媽媽和丫鬟們挨餓,便吩咐道:「把席面撤下你們去吃吧,我想自己回裡面歇一會兒。」
  把媽媽和丫鬟們都趕出去吃飯之後,她坐在裡間床上,樂滋滋等著傅榭來向她屈服。
  兩刻鐘過去了,傅榭她沒等到,卻等到了新的一席菜餚。
  已經吃過晚飯的浣夏四人接了傅三公子的親隨傅平傅靖送來的食盒,一一擺在了小八仙桌上,一邊擺一邊報菜名:「香螺炸肚!沙魚膾!清蒸蟹!鮓糕鵪子!鵝肫掌湯齏!琉璃藕!雜絲梅餅!荼蘼粥!牛乳粥……」都是韓瓔愛吃的菜餚!
  艙房本就狹小,隨著報菜名的聲音傳來,每樣菜餚所特有的香味隨之飄入,韓瓔心性堅定坐在床上沒動,可是她聽到了自己的肚子在鳴叫,好像在說「我想吃我想吃我想吃」。
  因為不忍心讓自己的肚子受煎熬,韓瓔利利索索滑下了床,理了理衣裙就往外走,邊走邊給自己搬下台的梯子:「咦?都是我愛吃的菜呢!」
  丫鬟已經撩開了裡間的繡簾,韓瓔還沒出裡間門便看到了立在前方面無表情看著她的傅榭。
  由於猝不及防,她的臉有點紅,卻依舊厚著臉皮在八仙桌邊坐了下來,麻利地拿起筷子開吃。
  看著韓瓔吃得鼓起的小胖臉,傅榭突然覺得心裡好像不那麼空了,便在韓櫻對面坐了下來,淨了手後拿了工具打算給她剝螃蟹。
  韓瓔見狀,忙把嘴裡的食物嚥下去,笑得一臉諂媚,還雙手合十搖啊搖:「哥哥,我愛吃蟹黃,給我剝母的!」
  傅榭:「……」哥哥?
  □

☆、第五章 姑爺
  傅榭突然有些害羞,垂下眼簾沒有說話,伸手拿了一個雌蟹掰開了蟹蓋。他雖然也有一個名叫傅榆的庶妹,可是庶妹見了他便如同避貓鼠一般戰戰兢兢,不過是不得已了才會按排行叫他一聲「三哥」,哪裡會這麼嬌嬌地甜滋滋地叫他「哥哥」?
  他夾出蟹黃,沾了些薑汁醋,探手要往韓瓔面前的碟子裡放,不防韓瓔身子前探:「哥哥,餵我吃!」
  傅榭蹙眉看著韓瓔,很想斥責她沒有規矩,可看她張著嘴巴眼巴巴等著自己喂,分明還是饞嘴小孩子模樣,那些斥責的話便沒有出口,而是乾脆利落地把夾的蟹黃餵給了韓瓔。
  韓瓔食髓知味,老實不客氣地等著傅榭喂:「哎,哥哥,再來!」
  傅榭餵她吃了四個螃蟹之後便不肯餵了,命浣夏把熱好的黃酒送上來奉給韓瓔。
  韓瓔嘗了一口,發現不夠甜,剛要吩咐浣夏幫她加蜂蜜,一抬眼就看到了對面坐著靜靜看著她的傅榭,只得把要說的話嚥了下去——今天已經夠了,見好就收她還是明白的。
  見韓瓔喝了一盞黃酒小圓臉便透出紅來,眼睛也水淋淋的似睜非睜,傅榭便看向徐媽媽。
  徐媽媽一直在一旁嚴陣以待侍立著,見狀便叫了洗春一起攙扶著韓瓔往裡間去了。
  等她安頓了韓瓔睡下出來,發現傅榭已經離開了。
  浣夏忙回道:「媽媽,您扶著姑娘一進去,傅三公子就帶著小廝離開了。」
  徐媽媽微微頷首,臉上現出滿意之色來。她是侯夫人林氏的陪房,又親手把韓瓔帶大,感情自然深厚,見傅榭待韓瓔好,她心裡自然滿意。
  臨離開,徐媽媽又問今夜輪值的浣夏和洗春:「你們倆今晚誰睡在姑娘房裡?」
  洗春忙道:「媽媽,是我。」
  徐媽媽交代道:「海上風大,不要睡得太沉,夜裡記得起來看姑娘把被子蹬開沒有。」
  洗春忙答應了。
  因為喝了熱黃酒,韓瓔這一夜睡得極安穩。待她早上醒來,發現原來大船在碼頭停泊了一夜,今日該下船上岸登車而行了。
  周朝的沿海總共有四個大的據點,從西到東分別是清湯、河澤、南海和玉溪。韓瓔之父懷恩侯韓忱乃鎮南將軍,節制周朝沿海,大軍駐紮地便是最西邊的玉溪。傅榭率領的船隊由玉溪碼頭沿著海岸向東而行,到了南海碼頭棄船登車,然後由南海縣經雲州宛州等州府往京城汴京而去。
  傅榭指揮著眾人搬運行李箱籠安排行程。
  韓瓔安排了洗春等人收拾行李,見事事妥帖,就自己坐在一邊拿了一本書看了起來。
  在馬車上坐定之後,漱冬看悄悄把車簾拉起了一點,看著兩隊士兵們一箱箱地往車上搬運著行李,低聲問道:「咱們上船時不過帶了兩車行李啊,如今怎麼這麼多箱籠?」
  韓瓔聞言只是笑了笑。
  徐媽媽也笑了:「都是侯爺和夫人為姑娘準備的嫁妝,提前運到船上去的,夫人把嫁妝清單都交給姑娘了。「
  漱冬咂舌不已:「我說呢,就咱們這些人,怎麼會需要一個船隊上千士兵押運,原來是要運姑娘的嫁妝。」
  到了天擦黑時候,傅榭一行人才趕到了雲州城外的驛站。
  派去做先導的小廝傅勝已經提前過來把驛站包了下來,此時便引著傅榭等人進了驛站安頓了下來。
  傅勝為主子預備了一個外院套內院的套院,傅榭帶著謀士親隨和小廝們住外院,韓瓔帶著媽媽和丫鬟等女眷住內院。
  傅榭命蘇湘之指揮著士兵繞著驛站安營紮寨埋鍋造飯,自己把韓瓔送進了內院,見徐媽媽吩咐安排頗有條理,便告辭出去了。
  用過晚飯韓瓔簡單洗了個澡出來,發現丫鬟們已經鋪設好了臥室和堂屋,用的都是她家常用的那些繡枕錦褥,就連常用的黃花梨木小炕桌、小金自鳴鐘和青玉花瓶都擺好了,青玉花瓶裡還插了一枝半開不開的蠟梅,不由笑著點頭:「多謝你們費心!」
  立春另拿了幾方大絲巾,和浣夏一起揩拭著韓瓔濕漉漉的長髮。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風聲很大,吹動著院子裡白楊樹上一兩片殘葉,發出清脆的「嘩嘩」聲,令人聽了更覺寒冷。
  韓瓔傾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想著心事。
  漱冬覺得有些背寒,便道:「這驛站太簡陋了,連地龍都沒有,冷呵呵的,怪難受的,姑娘的頭髮也不易干。」
  因長髮未乾透,韓瓔抱了鏤空赤金暖手爐挨著徐媽媽坐在堂屋的榻上,靠在徐媽媽身上看徐媽媽給她做衣服,聞言笑了:「咱們整個東方大陸都靠北方,這冬盡春初天氣自然是冷了,遼國比咱們大周還要冷一些呢!不過若是乘船在海上一直往南走的話,氣候就越來越暖和,有的地方冬天也穿單衣。」
  漱冬連連驚歎,還不忘拍韓瓔馬屁:「姑娘懂的真多!」
  韓瓔微微笑了。
  潤秋和漱冬去臥室裡收拾去了,洗春和浣夏便拿了針線在房裡做著繡活陪著姑娘說話。
  聽從家裡帶來的小金自鳴鐘報了亥時,韓瓔摀住嘴打了個哈欠:「好渴睡啊!」
  她話音剛落,在棉簾外侍立的媳婦就隔著簾子回報:「稟姑娘,三公子看您來了!」
  韓瓔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起身下了榻預備迎接。
  堂屋門上掛的棉簾掀開,戴著黑玉冠穿著白色暗銀雲紋錦袍的傅榭走了進來。
  韓瓔屈膝行禮:「見過哥哥!」
  此時她穿著鏤金百蝶穿花素白緞小襖,繫著一條大紅紗裙,微濕的長髮披散了下來,長及腳踝,襯得整個人愈發的嬌小。
  她屈膝行禮的時候,長髮隨之滑了過來,差點觸到地上鋪著的大紅地氈。
  跟在韓瓔側後方的浣夏眼疾手快,伸出手臂把韓瓔的髮梢全攏在了自己的手裡。
  傅榭已經伸出的手悄無痕跡地縮了回來,居高臨下看著韓瓔:「起身吧!」
  在錦榻上坐下之後,傅榭接過洗春奉上的茶盞放在炕桌上。他正要開口說話,卻看到韓瓔從另一個大丫鬟手裡接過茶盞作勢欲飲,不由秀眉微蹙:「這麼晚了,不要喝茶了。」
  韓瓔:「……」
  她眼波流轉看了傅榭一眼,聲音嬌而軟:「可我有點渴呀!」
  傅榭不吃她這一套,直接命洗春:「給你們姑娘送上溫開水。」
  洗春有點怕他,連看都不敢看自家姑娘的臉,答了聲「是」,低著頭退了下去。
  韓瓔嘟著嘴看著洗春的背影,心中很是擔憂,如果是機靈的浣夏去取溫開水,她一定會特地找一個小小的茶盞;但是換了洗春去,怕就想不到這一層了。
  傅榭面無表情坐在那裡,韓瓔隔著炕桌坐著,都沒有說話,屋子裡頓時靜了下來。
  堂屋裡侍立的徐媽媽和浣夏靜靜立在那裡,一聲大氣不敢出。燭花忽然炸裂,發出連續不斷的「辟啪」聲,彷彿在她們耳邊炸響,氣氛壓抑極了。
  沒過多久洗春就回來了。
  韓瓔看了一眼她手上端著的托盤,見上面果真放著一個白底藍花闊口杯,便知自己所料不差,不由白了傅榭一眼,以表不忿之意。不防傅榭也正在看她,兩人視線交匯,韓瓔發現傅榭睫毛長得很,黑壓壓的,襯得一雙鳳眼特別的好看。
  她的心臟不由劇跳了一下,忙移開了視線。
  韓瓔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便悄悄摸了上去,果真熱熱的……
  傅榭也隨之移開了視線,心緒平靜似水——對他來說,韓瓔只是一個需要他管教的小孩子。
  接過闊口杯,韓瓔喝了兩口便打算放下,卻聽到傅榭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喝完。」
  她捧著闊口杯有些委屈地看向傅榭:「水太多了,我喝不完!」
  韓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還特地眨了眨眼睛,試圖讓眼淚滴出來。
  可惜傅榭不為所動,靜靜看著她,等她喝完。
  雙方僵持片刻,韓瓔拗不過傅榭,只好委委屈屈把一杯水全喝完了。
  徐媽媽侍立一旁看著傅榭逼著韓瓔喝了整整一杯溫開水,眼睛都笑得看不見了——姑娘說白開水沒味道,從小就討厭喝白開水,連侯爺和夫人的話都不聽,沒想到卻被姑爺給拘住了,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見韓瓔已經喝完了水,傅榭正要交代她早睡早起,卻見韓瓔露出杯底讓他看,嘴裡悻悻道:「若我夜裡溺床,都是你的錯!」
  傅榭:「……」
  他有些尷尬,便用手摀住嘴,輕咳了一聲,看向徐媽媽吩咐道:「別急著讓她睡,讓她再玩兩刻鐘,然後讓人熱一盞牛乳服侍她喝了再睡。」
  徐媽媽喜笑顏開蹲身行禮:「是,姑爺!老奴曉得!」
  韓瓔差點嗆住:這麼快「傅三公子」就變成「姑爺」了?!
  □

☆、第六章 溫暖
  韓瓔此時與傅榭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傅榭身上帶著濕漉漉感覺的清雅氣息,猜到他是洗過澡後過來的。
  她又瞅了傅榭一眼,見他戴著黑玉冠,穿著白色暗銀雲紋錦袍,看起來玉樹臨風頗為齊整,便猜想這麼晚了傅榭還穿這麼整齊,應該是還要出去巡視。
  韓瓔抬頭看向堂屋門上的棉簾,發現因為夜風太大,沉重的棉簾被風吹得擺來擺去,一溜溜冷風趁機貼著地鑽了進來,顯見是冷得很。
  她看向傅榭,正色問道:「哥哥等會兒還要出去巡視?」
  傅榭有些疑惑,卻點了點頭。
  韓瓔便吩咐洗春:「去把衣箱裡那件寶藍緞面玄狐斗篷拿過來。」
  洗春答應了一聲去了裡間。
  韓瓔這才看向傅榭笑盈盈道:「夜裡太冷了,我怕哥哥吹了風頭疼。我這裡有一件嶄新的寶藍緞面玄狐斗篷,正好送給哥哥穿!」自韓瓔三歲那年和傅榭訂婚開始,韓忱和林氏就開始為她準備嫁妝,林氏甚至命人去遼國購買了不少上好狐皮,因此韓瓔的嫁妝甚是齊備。譬如韓瓔提到的這件寶藍緞面玄狐斗篷,就是林氏令人打聽了未來女婿的身量,精挑細選了最好的玄狐皮,讓將軍府的繡娘提前做好讓韓瓔帶上的。林氏怕傅榭嫌棄韓櫻年小幼稚,還特地交代韓瓔,要她尋個恰當的時機給傅榭。
  傅榭鳳眼微瞇打量著眼前這個小丫頭,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立春取了斗篷出來,韓瓔接過斗篷眨著大眼睛笑,一對小小梨渦在頰上時隱時現,煞是可愛:「哥哥,要不要我幫你披上斗篷?」
  傅榭:「……我自己來好了!」他接過斗篷,神情莊嚴地道了謝,然後展開披在了身上。
  韓瓔見他披上斗篷,看起來甚是合身,忙雙手合十道:「哥哥,求你了,讓我給你繫帶子吧!」
  說話時她已經飛快地站在了錦榻上,小肥手還配合著搖啊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臉上滿是期待。
  傅榭難以拒絕,只得走近,微微仰首等韓瓔為他繫上斗篷的帶子。
  韓瓔湊近傅榭開始繫帶子,一邊系一邊頗為自豪道:「哥哥,我最會系蝴蝶結了!」傅榭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呢,清清淡淡的,像是薄荷,又像是青竹。
  傅榭:「……」蝴蝶結?大男人系什麼蝴蝶結!他想走開,又怕嚇著了韓瓔,只得竭力忍耐著。
  韓瓔用黑絲帶綁出了一個完美的蝴蝶結,心中滿意之極,又湊近觀察了一番,意外地發現傅榭的肌膚很細緻,簡直看不見毛孔,忍不住便伸手要去捏捏試試看。
  傅榭眼中的韓瓔就是一個淘氣包熊孩子,因此警惕性很高,反應也很快,韓瓔剛向他伸出了小爪子他就迅疾向後退了幾步,雙手抱拳行了個禮:「多謝妹妹!」
  說罷轉身掀開簾子離開了。
  韓瓔悻悻地捏了捏兩個手指,很遺憾自己沒有摸到美少年的臉。
  見自家姑娘會關心未來姑爺了,徐媽媽正在一旁得意地微笑,冷不防就發生了這一出。傅榭一離開,她便壓低聲音勸誡道:「姑娘,你怎麼能調戲姑爺呢?姑爺萬一煩你了,那可怎麼辦吶!」
  見徐媽媽如此痛心疾首,韓瓔狡黠一笑:「媽媽,我餓了,想喝媽媽親手調的甜甜的熱牛乳呢!」
  徐媽媽:「……呃,加蜂蜜還是加糖?」
  韓瓔甜蜜蜜地湊過來抱住她的腰:「加細砂糖好了。」
  徐媽媽忙不迭指揮著浣夏去加熱牛乳,她要給韓瓔調熱熱的甜牛乳。
  潤秋和漱冬收拾床鋪的時候在被窩裡放了兩個湯婆子,等韓瓔去睡的時候,被窩已經有些暖意了。
  韓瓔脫得只剩下素白縐絲中衣和褻褲,掀開錦被鑽進被窩裡,卻依舊縮成了一團瑟瑟發抖。
  徐媽媽心疼她,讓漱冬去換湯婆子裡的水,又令潤秋拿了一個錦被壓了上去。忙完這些,徐媽媽又坐在床邊陪了韓瓔一會兒,為她搓了一陣子的手,見韓瓔眼睛都睜不開了,這才交代丫鬟一番離開了。
  今夜輪到潤秋值夜。從徐媽媽離開之後,她把自己的鋪蓋鋪到了窗前的榻上,展開舖蓋後沒有熄滅燭台也睡了下來。
  韓瓔漸漸暖了過來,在呼嘯的風聲中睡著了。
  外院傅榭房裡的燈光亮了很久。
  從韓瓔房裡出來後,他帶著傅平傅靖去巡視士兵的駐地。沿途扈衛的士兵出自鎮北將軍府,都是他麾下的親兵。
  巡邏的士兵見他過來,忙去稟報了領兵的游擊蔣雲川。
  蔣雲川身著整齊的甲冑迎了出來:「標下見過將軍!」傅榭雖然才十五歲,卻早已立下戰功,已是從四品的明威將軍了。
  傅榭微微頷首,腳步不停繼續前行。
  蔣雲川忙帶著兩個千夫長跟了上去。
  一輪清冷的月亮高掛空中,藍磚灰瓦的驛站沐浴在月光中,黑□□的一片,周圍光禿禿的樹枝在夜風中搖動著,將月光劃得破破碎碎。
  凜冽的風吹在傅榭臉上,刀割一般。他悄不可見地攏緊了身上的狐皮斗篷,感受著斗篷帶來的溫暖包圍的感覺,心中瀰漫著陣陣暖意。
  傅榭雖是國公府嫡子,可是母親早逝,長姐早年進宮,父親常年鎮守遼北軍營,繼母侯氏也並不親近,他從小習慣了自己管自己,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關懷。
  即使對方只是個小孩子,他卻依舊感受到了親情。
  清晨天還沒徹底亮,傅榭一行人就出發了。
  傅榭見韓瓔差不多是閉著眼睛被徐媽媽扶上車的,有些擔心她,忍不住打馬過去,敲開了車窗看了一眼。
  他發現韓瓔背對著他側躺在馬車的長座上,枕著軟枕蓋著錦被睡得正香,而徐媽媽坐在右側座上守著她,這才放下心來。
  到了中午,傅榭一行人停了下來,士兵開始埋鍋造飯。
  行路途中自不能像在船上一般飲食『精緻,傅榭一向和士兵吃同樣的飯菜,卻擔心韓瓔自幼嬌養吃不慣這些粗陋飲食,就吩咐軍中的廚子單獨給韓瓔用雞湯做了什錦砂鍋,又貼了幾個餅子。
  饒是如此,他還是不放心,便過去看了看,發現韓瓔端端正正坐在車上吃得很香。
  今日她穿著大紅玫瑰花刺繡飾邊對襟小襖和淺粉色馬面裙,黑爾軟的長髮用玫瑰花金環扣了兩個丫髻,其餘全垂在身後,看起來玉雪可愛乖巧無比。
  傅榭很是欣慰,不由自主伸手在韓瓔發上摸了摸,老氣橫秋道:「今日好乖,繼續保持。」
  韓瓔:「……」傅榭你確定我是你未婚妻不是你女兒?


☆、有愛小番外
  兩年後,十七歲的傅榭,十四歲的韓瓔。
  某一日春暖花開。
  阿瓔:「哥哥,花園裡的月季花開了呢,花團錦簇又香又美!」(陪我去看花吧陪我去看花吧(*^__^*))
  小傅垂下眼簾:「哦。對了,我佈置的那篇策論你完成沒有?」
  阿瓔:「……還沒呢。」( ˇˇ)
  小傅瞅了她一眼,見她黯然不由心疼,便淡淡道:「走吧!」
  阿瓔:「咦?」
  小傅:「去看花。」
  阿瓔把自己的胖手放到了傅榭手中:「哥哥真好!」( ̄3 ̄)╭~
  傅榭面無表情,鳳眼中卻漾過意思微笑,牽著韓瓔的手向花園走去。
  有愛小番外
  八年後,二十三歲的傅榭,二十歲的韓瓔。
  夏日雨後初晴。
  韓瓔繫上漂亮的新裙,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得意洋洋讓傅榭看:「哥哥,我這條新裙子好看吧?」
  傅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今日未曾嚴妝,鬆鬆挽了髮髻,只在髮髻上插戴著一枝金邊瑞香花,肌膚雪白柔媚異常,月白繡花對襟夏衫未曾繫帶,露出了大紅遍地金羅抹胸,那極之豐滿之處顫顫巍巍呼之欲出……
  他默默地轉過身去,低頭似乎繼續在看兵書,左手卻快速地抬起,拿了一方白紗帕子拭了拭鼻端。
  韓瓔有些沒趣,從後面緊緊貼住傅榭,臉隔著輕薄的玉白夏衫貼在了傅榭勁瘦的背上,呼吸著傅榭身上的薄荷味道。
  傅榭垂下眼簾,又拿起帕子在鼻端拭了拭,見帕子已經被血浸透了,便團成一團暫時收了起來。
  韓瓔貼在他背上磨來蹭去哼哼唧唧撒嬌:「哥哥,你現在都不看我了!」
  傅榭無奈地歎了口氣:「你懷著四個月身孕呢!」成親五年韓瓔方才有孕,傅榭對她的肚子充滿敬畏,卻依舊一看見韓瓔就有反應,聞到她的氣味就有反應。他也煩惱:難道在阿瓔生下孩子之前不見面嗎?
  韓瓔聞言笑了:「哦……」聲音中似帶著一股媚意……
  □

☆、第八章 爹爹
  傅榭一行人披星戴月曉行露宿,終於在二月初六後半晌趕到了雲州和鄂州交界的滁縣。
  雲州鄂州交界群山連綿高聳入雲,山形險峻地勢險要,窮山惡水出刁民,雲州鄂州素來民風彪悍,所以穿山而過的那條官道一向頗不安穩,四周頗多聚嘯山林的匪盜。
  傅榭心中自有打算,便不急著趕路,直接歇在了滁縣郊外的驛站裡。
  用過晚飯洗罷澡出來,韓瓔吩咐漱冬:「帶兩個婆子把我那個標著『山川地理』四字的書箱找出來,裡面有一本《滁縣四年志》,翻出來送到我這裡。」
  漱冬負責筆墨紙硯和書籍等事項,這些書箱都是她看著人裝車的,很是熟悉。她想了想,道:「姑娘,這個書箱在甲子號馬車的第四層,不太好搬……」
  韓瓔一向是很隨和的,這次態度卻很堅決:「你把這件事和傅平說一聲,讓傅平叫幾個士兵幫你搬。」馭下也是一門學問,過嚴和過縱都是不行的。
  陳平是傅榭的小廝,自然能叫動士兵幫忙,漱冬便帶著兩個婆子去了。
  漱冬離開之後,韓瓔單手支頤靠著她那個黃花梨小炕桌坐著,默默地想著心事。
  立春立在她身後,輕輕梳理著韓瓔微微潮濕的長髮。
  漱冬很快就拿著那本《滁縣四年志》回來了。
  韓瓔接過這本泛黃的舊書,一邊翻著書一邊吩咐立春:「幫忙搬書的士兵一人給一弔錢買酒喝。」
  立春答了聲「是」,帶著漱冬進裡屋取銅錢去了。
  韓瓔倚著軟枕歪在錦榻上,拿著《滁縣四年志》一頁一頁翻看著,終於找到了她要找的地方,隨手從發上拔了一根赤金髮夾夾了進去。
  徐媽媽親自用托盤端著一個銀邊白瓷湯碗進了堂屋:「我的姑娘喲,還是驛站裡面方便。我用豬脊骨、黨參、紅棗、桂圓和枸杞給姑娘煮了補血益氣湯,姑娘快趁熱喝了吧!」
  韓瓔聞言笑了,眼睛從書本上移開看了徐媽媽一眼:「媽媽,我的月信還沒來呢,補什麼血呀!」
  徐媽媽把托盤放在小炕桌上,把碗蓋揭了放在一邊,拿著湯匙在碗裡輕輕攪動著散熱,嘴裡絮絮叨叨道:「有的女孩子十歲十一歲月信就來了,姑娘你都十二歲了,月信還沒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氣血不足,自然得補了……」
  韓瓔看了一眼這內容豐富氣味複雜的補血益氣湯,小小的蘋果臉上帶著適意的微笑,半藏在淺紫扣身襖窄袖裡的雪白手指卻絞來絞去。
  徐媽媽從她出生把她帶到十二歲,熟悉她所有的小動作,知道絞手指意味著韓瓔在打歪主意,便不動聲色觀察著韓瓔,預備把韓瓔接下來的拒絕給堵回去,一定勸她把這碗湯給喝下去。
  見徐媽媽胸有成竹地盯著自己,韓瓔眼睛微瞇笑意加深——她已經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只等魚兒來上鉤了。
  傅榭可是每晚巡視前都來她這邊對她進行監督視察的!
  果然沒過多久,在廊下候著的潤秋便稟報道:「姑娘,姑爺過來了!」
  徐媽媽聞言忙起身侍立在一旁。
  韓瓔依舊懶懶地倚著靠枕歪在錦榻上,待傅榭一進來便軟軟道:「哥哥,我今日好累啊!」
  傅榭聞言,鳳眼如水掃過渾身沒骨頭似的韓瓔,意態洒然隔著小炕桌在錦榻上坐了下來。
  他出身世家,雖是武將卻也講究文武兼修,自然通讀過班昭的《女戒》,深覺可以用此書提煉出一個「禮」字來禁錮那些需要約束的女子。
  如今他有了韓瓔,無論「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靜自守,無好戲笑」,還是「 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韓瓔明明哪一點都不合「禮」的,可他無論怎麼看都覺得挺順眼挺自在。
  傅榭不知道自己這就叫護短,心中疑惑,坐下之後猶自思索著。
  韓瓔笑嘻嘻看了徐媽媽一眼,端起小炕桌上的湯碗奉給傅榭:「哥哥,這一路你辛苦了,喝碗湯補補吧!」
  傅榭漂亮的鳳眼波光流轉看了她一眼,道了聲「多謝」,接過湯碗又放了回去,卻拿起那本《滁縣四年志》看了起來。湯裡面有紅棗枸杞,這怎麼會是給大丈夫喝的?他才不上當!
  韓瓔見他拿起了書,當即湊了過去,笑逐顏開道:「哥哥,這本書是我爹爹特地送我的,我剛才讓人找了出來。」
  傅榭翻到韓瓔夾著赤金髮夾之處,拿起碧玉簪握在手裡繼續看書,發現這個地方畫的正是雲鄂兩州交界處山嶽地形圖,不由又驚又喜,鳳眼變得幽深看向韓瓔。
  韓瓔一臉的求表揚求稱讚神情,眼巴巴地看著他。
  傅榭心裡一軟,看向韓瓔,見她一頭柔順的青絲流光溢彩垂在身前,聞之猶有月季花的清香,便伸手在韓櫻發上撫了一下:「不錯,今日很乖。」
  韓瓔:「……」
  對於韓瓔快要具現化的怨念傅榭毫無所覺,他抬眼看向韓瓔,鳳眼肅然:「岳父大人把書給你的時候說了什麼?」鎮南將軍韓忱以戰功封侯,二十年前駐守雲州時曾帶領雲州駐軍殲滅聚嘯雲鄂交界的巨匪黃恩煥。他特意把這本書交給韓瓔,讓韓瓔交給自己,傅榭自是領會岳父的苦心。
  韓瓔回憶了一下,道:「爹爹說這本書的作者頗重實踐,所畫的地形圖很有價值。」說到這裡,她臉上的笑意一斂而逝,鼻子有些酸澀,心臟也微微抽搐:爹娘為她,真是煞費苦心……
  傅榭明白了,他看向韓瓔,鄭重道謝:「謝謝妹妹。」
  韓瓔滿不在乎道:「這些我都不懂,哥哥,我都聽你的。」說著話她的眼睛瞇了起來。
  傅榭見她一雙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便吩咐徐媽媽:「媽媽,帶她進房裡歇息去吧!」
  徐媽媽忙屈膝行禮:「是。」姑娘真狡猾,到底還是逃掉了這碗益氣補血湯!
  韓瓔假裝睜不開眼睛,從眼縫裡看向傅榭,見他雖然故意老氣橫秋的,可是容顏清俊身形高挑,正是十五歲美少年的模樣,不由想要逗逗傅榭,便趴在繡花靠枕上閉上了眼睛,假裝睡著了。
  隨著徐媽媽的一聲驚呼,韓瓔覺得身子一輕,被人抱了起來。
  嗅著傅榭身上清新好聞的味道,韓瓔嘴角彎了起來。
  房間裡一時靜了下來,躺在熏好的溫暖被窩裡的韓瓔悄悄睜開了眼睛,卻發現床邊背著燭光立著一個人,不由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
  傅榭彎腰看向她,鳳眼清澈聲音沉靜:「阿瓔,明天開始該讀書了。」
  韓瓔:「……」
  □

☆、第九章 馴妻(2)
  傅榭見她煩惱,心裡竟詭異地開心得很,便慢悠悠又補了一刀:「嗯,還有琴棋書畫呢,明日一併檢查了吧!」
  韓瓔:「……」有這麼對待未婚妻的麼?
  傅榭心中輕鬆愉快,臉上的表情卻愈發清冷:「檢查不過關可是要罰的。」
  韓瓔徹底閉上了眼睛,不肯再看傅榭了,無論他生的如何好看。
  徐媽媽如臨大敵,帶著立春和潤秋緊張地侍立一邊,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姑娘這麼小,姑爺不可能那麼禽.獸吧?她可得看好啊!
  傅榭俊秀的臉依舊平靜無波,鳳眼中卻隱隱有了笑意。他直起身子,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韓瓔的臥室。韓瓔還真是小女孩子,不過是暫住而已,房間裡滿目都是淺綠絲綢和繁複刺繡,就連那些家常玩器也都擺了出來,好像要住到天長地久一樣。
  他負手踱出,不知怎麼的腦子裡想到了今後他和韓瓔的臥室。想到自己以後幾十年要天天睡在這繁花似錦的錦繡堆中,傅榭覺得背脊發涼。
  不行,為了自己以後幾十年的人生幸福,他得做點什麼了!
  他要好好改造韓瓔,把韓瓔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想到炮製韓瓔的那些法子,傅榭心情越來越好。
  巡視士兵營帳的時候,蔣雲川和蘇湘之都發現傅榭嘴角一直帶著隱隱約約的笑意。蔣雲川見狀含笑不語,蘇湘之笑著問了一句:「將軍今日心情很好啊!」
  傅榭看了他一眼,停下腳步問道:「朱青明日何時能到?」
  蔣雲川略一沉吟,上前一步稟報道:「稟將軍,朱青最遲午時能夠趕到。」
  傅榭不再說話,邁步繼續向前走去。
  周朝的大家閨秀未出嫁時的功課大都是琴棋書畫。懷恩侯韓忱雖是馬上封侯的武將,可侯夫人林氏卻出身遼州高門,是實打實的名門閨秀,所以韓瓔的家庭教育是頗為全面的。
  因為心中有事,韓瓔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心事。
  韓瓔練的琴是月琴,已能彈奏幾首曲子了;圍棋水平雖不算高,和她爹韓忱對弈卻是輸少贏多;書法一道上韓瓔自成一體,練就了一種介於隸書和簪花小楷之間的字體,韓瓔自己看慣了,覺得好像也還不錯;至於繪畫,她雖然只會畫桃花、蓮花、菊花和梅花,卻也能夠冒稱善畫四季花卉了,爹爹的書房裡掛的是她畫的凌雪梅花,母親的起居室裡掛的都是她畫的山村桃花。
  經過這樣一番心理建設之後,韓瓔就沒那麼緊張了,很快就睡著了。
  巡視罷,傅榭帶著蔣雲川和蘇湘之回了他居住的內院。
  在堂屋椅子上坐下之後,傅榭問傅平:「東西準備好沒有?」
  傅平很快就端著托盤過來覆命。
  蔣雲川和蘇湘之見托盤上鋪著一層月白軟綢,上面放著一節戒尺似的青竹板,不由都詫異地看向傅榭。
  傅榭拿起青竹板看了看,在自己手心敲了一下,拭了拭手感,覺得還算滿意,只是板面還有一點粗糙,得找時間再磨一磨。
  他點了點頭,示意傅平收起來。
  傅平退下之後,傅榭面容沉靜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開門見山談正事:「雲鄂山中匪患數目眾多,不可一概剿殺,匪首和從逆宜區別對待,以進行分化。」雖然逗韓瓔的時候傅榭活潑了一些,其實他處理公事時沒那麼多廢話,也不愛做過多的鋪墊,
  蘇湘之沉吟片刻,道:「將軍所言極是,我方可制定凡脅從皆免死的政策,制定政策還可以更加細化。」
  傅榭微微頷首:「此事由你來做。」
  他又看向蔣雲川:「新的武器和鎧甲發下去沒有?」
  蔣雲川拱手回道:「稟將軍,已全部發放完畢。」
  傅榭點了點頭。
  蔣雲川和蘇湘之離開之後,傅榭又練了一陣子拳出了一身透汗,這才又去沖了個澡。
  長髮尚濕,一時還不能睡,傅榭按照慣例拿了一本兵書坐在床上看了起來。他的床鋪實在是太簡陋,不過是一薄被一薄褥一硬枕,不像韓瓔床上堆滿了各種的錦繡靠枕、抱枕和軟枕,所以即使傅榭想要像韓瓔那樣倚在靠枕上也不可能。
  臨睡前,傅榭把兵書放下,有些疲憊的鳳眼看向搖曳的燭焰,默默想著心事。
  他是當今中宮皇后的弟弟,別人眼中他是國舅爺,是未來皇帝的舅舅,可是長姐傅皇后至今無子無寵,雖身居中宮卻地位不穩。
  他的父親是名震天下的鎮北將軍、安國公,別人眼中他是未來的一方諸侯,可他上面還有兩個頗受父親寵愛的庶兄,他能否成為安國公世子還未可知。
  他才十五歲,卻已是麾下有六萬士兵的實權將軍,可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千百個周朝將軍中的一個。
  是的,他的野心很大,這些都滿足不了他。
  傅榭單薄的身體裡跳動著一顆勃勃野心。
  他想要站在在東方大陸權力的頂峰,帶領這個皇帝昏聵、外戚宦官專權、百姓喪失土地流離失所、強敵環伺舉步維艱的祖國,使她強大、興盛,重現三百年前雄踞整個東方大陸的無限榮光!
  用罷早飯,韓瓔正在浣夏的侍候下漱口,潤秋進來回報,說傅平來了。
  傅平是個極清秀的少年,他拘謹地行了個禮,捧著一摞書開始傳達傅榭的話:「稟韓姑娘,公子請姑娘先讀《史傳》,說今日把《六帝本紀》讀完就行了,公子晚間抽查。」
  韓瓔端端正正坐在錦榻上,神情平靜,答了句「知道了」,看向傅平問道:「今日何時出發?」
  傅平頭也不抬,抱拳行禮道:「回韓姑娘,奴才不知。」
  傅平離開之後,韓瓔吩咐徐媽媽:「媽媽,讓人收拾行李吧!」
  徐媽媽也不多問,先交代四個大丫鬟照應姑娘,自己出去吩咐媳婦婆子們收拾外面的箱籠。這次姑娘進京,跟著上路的除了丫鬟婆子,還有四個管家媳婦,都是姑娘的陪房,她們的丈夫已經先行出發去京城了,現正在京城代管著姑娘的鋪子。
  韓瓔推開糊著淺綠窗紙的木格窗子,燦爛的陽光一下子便照了進來,令早春寒冷多了點暖洋洋的適意。
  見外面陽光甚好,韓瓔就讓立春和浣夏帶著小丫頭們收拾屋子裡的行李擺設,自己帶著潤秋漱冬出去散步了。
  二月初天氣尚寒,院內花木蕭條,惟有窗前的一株迎春花開放了,嫩黃的小花在早春風中瑟瑟發抖。
  把內院轉了好幾圈之後,韓瓔發現守在門外的是傅榭的小廝傅安和兩個健壯婆子。她叫來漱冬,低聲交代了一句:「想辦法問傅安何時出發。」韓瓔知道傅榭所住的外院外男來來往往,所以也沒有去遊逛一番的打算,她在傅平那裡沒問出來,便打算在小一點兒的傅安這裡試試,好提前有所準備。
  漱冬最善打聽消息,聞言笑盈盈答了聲「是」,卻沒有立即離開。
  等韓瓔做出專心欣賞迎春花的架勢來,漱冬這才悄悄離開去了門口。
  見漱冬過來,傅安含笑道:「姐姐有事?」他今年才十三歲,娃娃臉大眼睛,個子沒比韓瓔高多少。
  漱冬一臉的煩惱:「沒什麼事,就是姑娘在煩惱何時收拾行李,就怕事到臨頭來不及。」
  傅安想到了韓姑娘那數以百計的丫鬟僕婦、一車一車的行李和錦繡繁華的房間擺設,臉上的表情有些奇妙。公子常年呆在軍中,素來簡樸;未來的少夫人卻養在錦繡叢中,豪奢異常……這樣的一對未婚夫妻,將來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漱冬說了半天,見傅安油鹽不進,便直接問道:「到底什麼時候出發呀?」姑爺那麼疼愛姑娘,她就是直接打聽,又能怎麼樣?
  傅安看了她一眼,道:「等朱游擊帶兵過來會和就出發。」
  傅榭身邊的小廝個個都是人精子,傅安年紀雖小卻甚是機靈,猜到漱冬應該是韓姑娘派來詢問的。韓姑娘又不是外人,說了公子的安排也沒關係。
  怕漱冬聽不明白,他又解釋了一句:「朱游擊和蔣游擊一樣,都是公子麾下帶兵的軍官。」
  聽了漱冬的回報,韓瓔全明白了,不由微微一笑,從腕上褪下一個赤金嚇須鐲賞了漱冬:「這件事你完成得好。」這樣看來,傅榭早已做了完全的準備,她什麼都不用操心,只躲在傅榭身後就好了。
  想到傅榭稍顯稚嫩的少年身量,韓瓔的臉不由有些發燒,她悄悄撫了一下,發現熱熱的。
  可是再看自己平板的蘿莉身材,韓瓔不由歎了口氣——她把傅榭當成未婚夫肖想,傅榭把她當成小孩子教養,唉!
  傅榭把來見他的滁縣官員送到堂屋門口,對滁縣官員的多禮巴結,他負手而立微微一笑,做出禮賢下士和藹可親的模樣來。
  目送他們離開了,他這才回到堂屋坐下。
  傅安把沏好的茶奉了上來,把上午漱冬來找他打聽行程的事幹巴巴敘述了一遍。
  傅榭聞言,表情未變,鳳眼卻變得幽深起來——他的小未婚妻居然敢讓人刺探打聽他的安排佈置,看來得好好教訓一下了!


☆、第十章
  浣夏指揮著小丫頭們把飯擺好,見潤秋那邊已經侍候姑娘洗罷手了,便脆生生道:「席面已擺好,姑娘請用吧!」
  韓瓔在套著繡花椅套鋪著絲綿錦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接過浣夏遞過來的筷子向席面看了過去。
  浣夏笑著報菜:「葷菜有兩個:烤鹿肉和冬筍燴糟鴨子熱鍋,素材也是兩個:玉筍蕨菜和鮮蘑菜心,湯是紅棗枸杞排骨湯。」
  聽到浣夏報紅棗枸杞排骨湯,韓瓔看向一旁立著的徐媽媽。
  徐媽媽微笑:「這是隨軍的陳大夫為姑娘開的方子,姑娘若不想姑爺生氣,還是喝了吧!」
  韓瓔:「……盛一碗嘗嘗吧!」她不是怕傅榭,而是嫌麻煩懶得搭理他。
  嘗了一口湯,韓瓔覺得湯味道好像還可以,不是自己想像中那麼膩,就把一碗湯給喝完了。
  午後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時光,溫暖的陽光從大開的窗子裡照了進來,照在窗前擺著的貴妃榻上。韓瓔倚著軟枕蓋著繡被歪在榻上,手中拿著《史傳》讀傅榭佈置的《六帝本紀》。
  韓瓔愛吃熱鍋,午飯吃得有點飽,午後的陽光太溫暖,而《六帝本紀》又過於枯燥了,所以沒過多久坐在一邊納鞋底子的徐媽媽便發現自家姑娘睡著了。
  她小心翼翼起身幫韓瓔把被子蓋好,又把書拿過去放在一邊,待諸事妥帖這才繼續做活。
  這覺韓瓔睡得舒舒服服甚是甜美,最後是被徐媽媽叫起來的。
  徐媽媽見她醒了,忙吩咐浣夏:「快去把糖水端過來讓姑娘喝!」
  韓瓔迷迷糊糊被徐媽媽餵著喝了一碗甜絲絲的湯,這才清醒了過來:「媽媽,這是什麼湯?」
  徐媽媽笑:「雙紅湯。」
  韓瓔眨眨迷茫的大眼睛:「什麼湯?」
  「紅皮花生和紅棗加薏仁銀耳煮成的湯,補血又美顏,」徐媽媽手裡拿了件大紅段雪貂披風裹到她身上,「傅平過來通知半個時辰後要出發。姑娘去床上換衣服?」
  韓瓔:「……天天補,再補就要補出問題了!」
  「姑娘不要胡說!」徐媽媽見洗春已經關上了窗子,便扶著韓瓔去屏風後換衣服去了。
  韓瓔令洗春取了一件綠底梨花刺繡飾邊通袖襖和一條月白熟絹裙子,又吩咐潤秋取了一對白玉梨花步搖,這才開始洗漱換衣。
  妝扮罷,韓瓔自覺清新可愛,顧鏡自憐了一會兒,一眼瞥見床頭小几上放著的那本《史傳》,一下子急了:「呀,我的《六帝本紀》還沒看完,拿著到車上看吧!」
  一刻鐘之後,韓瓔乘坐的精緻馬車駛出了內院,微風掀起車簾,韓瓔發現今日傅榭部士兵與往日相比似乎有些很大的不同,看起來甲冑更鮮明,武器更鋒利,人數也更多,想來那個什麼朱游擊已帶著人過來會合了。
  軍容齊整的騎兵開始進山,隊伍裡夾雜著無數一模一樣的馬車,前面是鎮南將軍府的女眷,後面是韓瓔的行李箱籠。
  韓瓔坐在馬車裡,被旺盛的好奇心煎熬了半日,難受極了,見徐媽媽正在閉目養神,便悄悄掀開車窗簾子往前看了一眼,發現前方不遠處幾位軍官騎著馬簇擁著一位身著甲冑略顯單薄的將軍緩轡而行,這位將軍的背影瞧著有些熟悉。韓瓔定睛看了良久,方才明白這就是傅榭。
  傅榭心有所感,向後方看了一眼,正好和韓瓔四目相對。
  這時候傅榭左右的蔣百川和朱青見他往後看,便也跟著看了過來。看到車中那個雖半遮半掩卻難掩艷色的女孩子的臉,他們都有些吃驚:將軍的未婚妻這麼美?
  蔣百川一向謹言慎行,倒還罷了,偏偏朱青只有十七歲,性格活潑快言快語,當即道:「咦?好美的女孩子!將軍,這就是您的未婚妻嗎?」
  傅榭的臉早已沉了下來,盯著韓瓔的鳳眼流淌著一股冷意。
  他的眼睛是所謂的那種吊梢丹鳳眼,眼尾上微微上挑,平時黑白分明分外清澈看著很好看,可是如果生氣的話,眸色就會加深,看著就令人害怕了。
  韓瓔被他嚇得當即合上了簾子。
  在車裡坐了良久,她的心臟猶自怦怦直跳——方才傅榭好嚇人!
  韓瓔再也不敢往外看了,讓浣夏拿了《史傳》出來,翻到傅榭佈置的《六帝本紀》耐著性子讀了起來。
  徐媽媽深自悔恨自己縱容姑娘貪睡午覺,韓瓔讀書,她就給韓瓔捏肩膀;韓瓔的手拿書累了,她就要幫韓瓔拿著書。
  弄得韓瓔臉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得安慰徐媽媽:「媽媽,我沒事,不用擔心!」
  其實她雖然在讀著書,心裡卻在祈禱著傅榭忘了要檢查她讀書的事。
  可是該來的終歸還是會來。
  進山這一路極為肅靜,除了馬嘶聲、馬蹄聲和馬車行駛的的轆轆之聲,別無他聲。
  韓瓔不由敬服傅榭治軍之嚴。
  她爹爹身為一代軍事天才,在實戰中積累了不少經驗教訓,卻因為只有韓瓔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寶貝女兒,所以只能對著韓瓔傾吐一二。
  韓瓔聽爹爹說過軍隊紀律一定要嚴明,這樣方令旺盛軍氣聚而不散,沒想到傅榭年紀輕輕就把這樣的軍事思想貫徹得這麼徹底了……
  她的心中不由有些迷茫。
  韓瓔想要的是一個愛她疼她寵她的丈夫,而不是一個志在天下冷冷冰冰不肯略顧兒女私情的大將軍……
  晚間歇在一個山中小鎮上。
  小鎮背山面水地勢險峻,因不是集日,所以唯一的一條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寥寥幾家鋪子酒肆客棧營業。
  傅靖早就提前過來包下了小鎮上唯一的一家客棧。
  客棧很小,只有一個小小的院子。把韓瓔安頓入這個院子之後,傅榭便布下重兵把守,而他則與麾下兩位游擊蔣百川和朱青同住軍營。
  吃過晚飯韓瓔就去洗澡了。
  洗澡的時候,想到路上傅榭那一瞥中帶著的冷意,韓瓔猶有餘悸。她泡在自己的桐木浴桶裡,默默思索著應對之法。
  洗完澡梳罷妝,韓瓔已經胸有成竹了——傅榭你夠強悍,我就裝嬌弱!
  韓瓔今日特地囑咐為她梳妝的洗春和潤秋:「今晚要把我打扮得格外可愛嬌弱我見猶憐!」
  洗春潤秋:「……」
  在韓瓔的指導下,洗春和潤秋很快就完成了任務。
  韓瓔走到西洋穿衣鏡前看了又看,心中滿意之極。
  鏡中的小美女梳著雙花苞頭,左右兩個花苞上各扣著一枚赤金鑲就的紅寶石玫瑰花,其餘烏黑長髮柔順地垂了下來,襯得白嫩的小圓臉愈發可愛,身上穿著一件牙白色素面妝花小襖,繫著一條寶石紅緞裙,看起來小仙子一般美麗。
  她剛從臥室出來,傅榭就過來了。
  他戴著黑紗冠,穿著玄色鑲邊寶藍緞面圓領袍子,腰裡圍著黑玉帶,玉面如霜走了進來,看著正在蹲身向他行禮的韓瓔,揮了揮手,沉聲道:「徐媽媽留下,其餘都出去吧!」他要收拾韓瓔,不能讓丫鬟們看到,免得韓瓔沒面子。
  徐媽媽擔憂地看著韓瓔:「姑爺……」
  傅榭眼波流轉看向她,沒有說話。
  徐媽媽被嚇得屁滾尿流,當即使眼色讓四個大丫鬟出去了,自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韓瓔,準備隨時撲上去護著姑娘。
  韓瓔小蘋果臉笑的甜美極了:「哥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伸手不打笑臉人,她要多笑,笑得傅榭心軟。
  傅榭撩起袍子,在錦榻上坐了下來,看著立在那裡不敢動的韓瓔,半日不說話。
  他要在氣勢上鎮住韓瓔。
  韓瓔臉上可愛的笑漸漸撐不住了,連小梨渦都不見了。
  傅榭淡淡道:「背《女論語第一立身》。」
  韓瓔悄悄掐了掐自己腰上的軟肉,慢慢背誦起來:「……內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男非眷屬,莫與通名。女非善淑,莫與相親。立身端正,方可為人。」
  她邊想邊背,慢慢把《女論語第一立身》背了下來,一字不差。
  韓瓔雖然在爹娘面前和傅榭面前愛撒嬌,其實在外人面前都是很端莊的閨秀模樣,為了不顯得特行獨立,像《女戒》《女論語》這樣的書她也都跟著先生認真學過了。
  此時韓瓔的大眼睛裡已經成功氤氳出淚水了,她微微側臉看著傅榭,等待他良心發現。
  傅榭心中一軟,卻馬上抑制住了,冷冷道:「你今日哪裡錯了?」
  韓瓔眨了一下眼睛,待一滴淚水流了出來,見傅榭還沒惻隱之心,這才道:「『內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我不該在外面掀開車簾看哥哥你。」
  這一聲「看哥哥你」被她說的委屈無比,傅榭心中的堅持「喀拉」一聲碎成了渣渣。
  他故意不再看韓瓔,淡淡道:「還有呢?」
  韓瓔想啊想,可是還是想不起來。
  傅榭並不看她,慢慢道:「漱冬妄探軍情,傅安洩露軍機,均打二十大板。」
  韓瓔一下子明白了,傅榭這是煩她刺探他的事情,要敲山震虎呢!漱冬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如何受得了那二十大板?她敢作敢當,不能讓漱冬代她受過!
  她略一思索便下了錦榻走到傅榭身旁,在榻邊跪了下來:「哥哥,是我錯了,是我命漱冬去問的,你別打漱冬……」
  韓瓔哀求著,眼淚汪汪地看著傅榭,看著可憐兮兮的,令傅榭心臟微微抽疼。他硬著心腸道:「行為不端,打十下。」
  韓瓔目瞪口呆看著傅榭不知從哪兒拿出的青竹板,連裝可憐裝嬌弱都忘記了:「……你打我?我爹我娘都不打我!」
  傅榭鳳眼幽深,右手拿著青竹板,在攤開的左手上敲了一下。
  韓瓔最怕疼了,當即「嗷」了一聲就往外跑,卻被傅榭閃電般給捉了回去。
  傅榭把她屁股向上摁在腿上,連青竹板也忘記用了,揚手對著韓瓔的小肥屁股就打了下去。
  嗯,韓瓔的屁股肉肉的軟軟的。
  韓瓔「嗷嗷」叫:「媽媽!媽媽!」叫著叫著就真哭了起來:「媽媽……」其實傅榭打得並不疼,可她就是覺得委屈。
  徐媽媽衝了過來,張著手卻不敢阻止,眼都紅了。
  傅榭抬著手,正要落下第二下,卻聽到徐媽媽壓低的叫聲:「血!血!姑娘裙子上都是血!」
  韓瓔伸手在屁股上摸了一下,一下子摸了滿手的血,不由也呆住了。
  見此情狀,傅榭擔心極了,心臟怦怦直跳,卻依舊鎮定:「去把陳平叫來!」
  韓瓔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忙道:「別去。」
  徐媽媽當下也明白了過來,不由一喜。
  傅榭抱小孩子般把滿臉是淚的韓瓔抱在懷裡,沉聲問道:「怎麼了?」
  韓瓔就是不說話,從他懷裡掙扎出來,直接去了臥室。
  傅榭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徐媽媽一臉喜色低聲道:「姑爺,姑娘大概是癸水來了!」這下子好了,姑娘終於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傅榭:「……」
  他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默默地離開了。


☆、第11章 馴妻(4)
  徐媽媽歡天喜地帶著四個大丫鬟侍候著韓瓔沖了個澡,侍候著韓瓔在床上躺了下來。
  韓瓔躺在那裡發呆,徐媽媽則忙個不停,讓浣夏去沖紅糖水,又要給韓瓔揉肚子,弄得韓瓔哭笑不得:「媽媽,我肚子不疼,就是覺得有些怪。」
  徐媽媽忙湊近問道:「哪裡怪了?」
  韓瓔不好意思說方才傅榭摁著她要揍她的時候,碰著她正在發育的某個部位了,怪難受的,最後只得道:「唉,媽媽你別問了!」
  徐媽媽見她不耐煩,便不再多問了。
  夜裡的時候韓瓔疼醒了。
  她胸前那裡長出了一對小硬核,稍微碰著就疼得很,只能平躺在那裡,讓繡被虛虛地壓在身上。
  饒是如此,她依舊難以入眠。
  韓瓔也知道懷恩侯府早已式微,爹爹如今也處境艱難,而安國公戰功赫赫聖眷正隆,她和傅榭原本就門不當戶不對,自己之所以能夠高攀傅榭,純粹是因為安國公對同為武將的爹爹惺惺相惜。
  想到傅榭把她摁在膝蓋上打屁股——雖然只有一下——韓瓔就快要氣死了!
  另外令她生氣的是傅榭把她當小孩子一樣教訓,分明是心眼太多,想提前降服她,讓她能夠任他揉搓!
  這樣一想,胸疼更兼生氣,韓瓔就更睡不著了,忍著胸前的腫疼在床上翻騰來翻騰去。
  驛站的拔步床本來就簡陋,她稍微一翻騰就「吱呀吱呀」響,一下子就把徐媽媽給驚醒了。
  因為韓瓔今夜情況特殊,徐媽媽很不放心,便親自睡在她房裡的榻上守夜。被驚醒後她忙披著長襖過去:「姑娘,怎麼了?」
  房裡只有自己和奶媽,韓瓔也不藏著掖著了:「媽媽,我胸口腫了,疼得很。」
  徐媽媽卻笑了,念了聲佛:「姑娘,你終於開始發育了,太好了!」
  她起身讓外面守夜的人去燒了一鍋開水,熱水端進來後便把絲巾浸透為韓瓔熱敷。
  傅榭一巴掌打出了韓瓔的癸水,無話可說灰頭土臉離開了韓瓔住的院子。
  蔣百川和朱青帶著幾個千夫長正候在外面,見他出來便齊齊拱手行禮:「見過將軍!」
  傅榭面無表情擺了擺手,逕直向前走去,心裡默默思索著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把韓瓔早就該來卻堅持不來的癸水給打出來。
  想著想著,傅榭的臉就有些紅了。
  先國公夫人去世太早,傅榭自小在軍營中長大,在男女方面單純得令人髮指,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親眼見到活生生的真癸水,因此目前最迫切的願望就是洗手,好好洗一洗手。
  蔣百川和朱青也跟著傅榭進了大帳,見將軍要水洗手,便都極有眼色地上前侍候。
  見將軍即將探入水盆的手似乎帶著血跡,朱青忍不住道:「將軍,您做什麼了?手上怎麼有血?」
  傅榭秀眉微蹙洗著手,沒說話。
  朱青心裡好奇,探頭探腦又看了一眼,見紅痕已經洗掉了,確實是血跡,便開始腦洞大開:「……將軍……您是不是……呀,雖然您的年齡也不大,不過韓姑娘實在是還小——」
  傅榭再難忍受,轉過身伸手拎起朱青的衣領,把他轉了半圈,然後對準朱青的屁股抬腳踹了過去。
  朱青個子不高,登時被他踹出了大帳,踉踉蹌蹌跑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子。他委屈極了:「將軍,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蔣百川想笑又不敢笑,見傅榭已經洗罷手,忙遞上揩手的布巾。
  韓瓔憋了一肚子的氣,想要和傅榭好好鬥一鬥,可惜第二天一直到出發,傅榭都沒在她院子裡出現,令她頗為遺憾。
  出發後她坐在馬車裡,倒是知道傅榭騎著馬就在前方,卻想起傅榭的那些「內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的迂腐規矩,被傅榭拍過的屁股不由隱隱作痛,倒也不敢再掀開車簾去看了。
  大概是因為兵多將廣的關係,這一日行路極順,夕陽西下時分就走出了巍峨的群山。
  傅榭沒有讓軍隊人馬停下,而是繼續趕路,一直到月上中天,這才吩咐士兵停下來安營紮寨。
  這一夜韓瓔也睡在了營帳裡。
  一直到在鋪設舒適的錦褥上睡下,韓瓔還是沒見到傅榭。她一方面有些遺憾,一方面又深覺慶幸——傅榭好像把每日要抽查她功課的事情給忘記了!
  韓瓔的馬車進入鄂州城外的驛站的時候,傅榭遠遠看了一眼,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左傳莊公十年》裡有這樣一句話——「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距離他打韓瓔屁股已經三天了,韓瓔的氣該消了吧?
  想到韓瓔的眼淚,他心中微微有些空,他還是更喜歡韓瓔瞇著大眼睛彎起嘴角甜笑的模樣。
  傅榭決定今晚去看韓瓔,理由就是他要繼續檢查韓瓔的功課。
  用過晚飯韓瓔沖罷澡,出來後在臉上薄薄敷了一層香脂,披散著微濕的長髮坐在堂屋的錦榻上,聲稱要跟著徐媽媽學做月信帶。
  雖然跟她進京的有四位繡娘,身邊也有侍候的丫鬟,可她就是覺得這樣貼身的物件讓別人做怪怪的,便讓人取了最軟最吸水的天水雲棉布,一大塊鋪開攤在錦榻上拿著剪刀試剪。
  徐媽媽立在一旁拿了粉筆和木尺幫她畫了線:「姑娘,從這裡開始剪吧!」
  韓瓔按照徐媽媽畫好的線剪罷,拿著剪好的天水雲棉布笑盈盈問道:「媽媽,接下來該怎麼縫?」
  徐媽媽還沒來及說話,外面便傳來立春的稟報聲:「稟姑娘,姑爺來了!」
  韓瓔臉上的笑意瞬間消逝,徒留裊裊的尾聲,臉上現出似嗔非嗔的神情來。
  她垂下眼簾,一邊醞釀著淚意一邊想著今日如何讓傅榭屈服。
  立春掀開簾子,傅榭意態洒然走了進來。
  韓瓔都三天沒見他了,忍不住便偷瞄了一眼過去,發現不過三日不見,傅榭好像又長高了一點,按她前世的算法,怕是有一米八多了。大概是這幾日一直行軍的緣故,他臉上的肌膚也曬成了淺淺的小麥色,襯著秀眉鳳眼,看著別有一種英氣俊秀的感覺。
  傅榭臨落座也看向韓瓔,韓瓔正在偷瞄他,兩人瞬間四目相對。
  韓瓔當即低下頭,裝模作樣地做著針線,臉卻微微紅了。
  傅榭面無表情坐了下來,一本正經道:「妹妹,該檢查功課了。」
  韓瓔:「……」她故意用胳膊碰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小硬核,當下疼得眼淚當即奪眶而出。她忙扭著臉,做出一副倔強流淚的樣子來。
  傅榭目瞪口呆看著韓瓔那召之即來的眼淚,滿心的算計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向徐媽媽:「徐媽媽您留下,其餘人都出去吧!」
  徐媽媽自然希望姑娘和姑爺和好,便給漱冬她們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趕緊出去,自己留下來默默侍立在側,生怕自己出聲大了壞了姑娘姑爺的和好大計。
  傅榭把橫在他和韓瓔之間的小炕桌往裡一推,從一旁的玉盒抽出一張帕子細細拭去了韓瓔臉上的淚痕,低聲道:「我教訓你,是讓你以後少走彎路。」
  韓瓔閉上眼睛不理他,因為她流不出眼淚了。
  傅榭端起茶盞喂韓瓔喝水。
  韓瓔非不喝。
  徐媽媽在一旁忍不住道:「姑爺,姑娘平日是很有規矩的,以前只在侯爺和夫人面前撒嬌,現在……」
  她話沒說完,可是傅榭聽明白了,他一時有些發愣,心中百感交集,著實有些後悔,半晌無語。
  第二天一大早傅部拔營繼續上路,不過四五天時間就走出了大山,住進了宛州城。
  這些天韓瓔見傅榭時總是一本正經一板一眼的,變成了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再也不在傅榭面前撒嬌賣癡了。
  見到這樣規矩的韓瓔,傅榭心中卻隱隱有些失落,好似空了一大塊似的,難受得很。
  不過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些兒女情長的小事還不在他的重點考慮範圍。
  宛州知府晁林宗是傅榭的堂舅。
  把韓瓔托付給堂舅母晁夫人之後,傅榭帶領兩萬大軍進山剿匪去了。
  韓瓔則被一頂精緻小轎抬進了晁府的內宅。


☆、第12章 晁府
  韓瓔端端正正坐在轎子內,手裡拿著一把銀刻鎏金的蓮花紋靶鏡左照右照上看下看,覺得自己長得真是甜美可人,足以配得上傅榭了。
  這一路行來,不知不覺已是月季花盛開的季節,宛州盛產月季,晁府內大概也種了不少月季花,府內到處氤氳著月季花的花香。
  韓瓔放下靶鏡,輕嗅著拂起轎簾的春風帶來的濃郁的月季花香,心裡默默思索著自己見了晁府的女眷該怎麼做。
  臨進城傅榭命傅平過來傳話,說他要外出幾日,卻沒說他要出去做什麼,而是交代她先在晁府呆一陣子,
  韓瓔問過徐媽媽了,得知宛州知府晁林宗是傅榭亡母的堂兄,晁林宗的夫人姚氏出身於汴京皇商姚氏。姚氏膝下共有一子一女,兒子晁明禹已成親,娶的正是姚氏的侄女,人稱小姚氏;女兒不知名字,如今十四歲了,還沒有定下人家。
  小轎進了晁府內院門,沿著夾道行了一段距離後轉而向東,在內院大門前停了下來。
  韓瓔被立春和漱冬攙扶著下了轎子。
  她略略整了整衣裙,微笑著向前看去,只見內院大門前熙熙攘攘立著好幾位珠圍翠繞的女眷,其中打頭的那位青年美婦一見韓瓔下轎便迎了上來,眉飛色舞笑聲清脆:「母親正說韓家妹妹呢,韓家妹妹可就到了,快快請進!」
  又道:「韓家妹妹真真好容貌!」
  韓瓔見她梳著婦人頭更兼滿頭珠翠衣服華貴,猜到她是晁明禹的妻子小姚氏,便稍帶羞澀之態微笑著做出屈膝行禮之勢。
  小姚氏上前一步一把扶起了她:「韓妹妹,這我可不敢當!請!」
  韓瓔見她身側立著一個細高挑個子神情冷清的俏麗少女,便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隨著小姚氏進了內院。
  小姚氏邊走便介紹這個俏麗少女:「韓家妹妹,這是我家二妹明珠,你叫她阿珠就行了!」
  韓瓔知道晁姑娘比自己大兩歲,便笑著叫了聲「阿珠姐姐」。
  俏麗少女笑了笑,敷衍地叫了聲「韓妹妹」,笑意卻未達眼底。
  韓瓔垂下眼簾,彎起嘴角笑了笑。
  晁府的內院並不算大,韓瓔隨著小姚氏繞過雪白影壁沒走多遠就看到了朝南的一明兩暗三間正房,房前廊下立著好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鬟。
  一進堂屋韓瓔就看到正前方的榻上坐著一位身著深紅緞面圓領對襟褂子和白挑線裙子的中年婦人,便猜到她是傅榭的堂舅母姚氏。
  小姚氏在一邊笑嘻嘻道:「母親,我把韓家妹妹給您接過來了!」
  韓瓔神情端莊上前給姚氏見禮。
  姚氏滿月般的圓臉上帶著適意的微笑:「韓姑娘,忒多禮了!」
  她含笑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韓瓔,見韓瓔雖然身量尚小,可是白裡透紅的小圓臉上一雙大眼睛清澈如水,一笑兩頰就有兩個梨渦時隱時現,分明是個甜蜜蜜的小美人……這長相也算配得上傅榭了。只是這位小美人雖是懷恩侯的嫡女,可懷恩侯府這些年早就敗落得差不多了,家世上到底配不上……
  彼此見禮罷,推讓一番之後韓瓔方挨著晁明珠在姚氏右手邊的錦椅上坐了下來。
  她憑直覺覺得晁家人怕是沒那麼歡迎她,便少說多笑,乖巧地陪著姚氏說話;如果大家都不說,她便端坐在那裡微笑而已,反正長得喜相愛笑的人到哪裡都受歡迎。
  姚氏看來頗為沉默寡言,一旁的晁明珠臉上神情甚是清冷,更是無話,好幾次都有些冷場,幸虧小姚氏侍立一旁插科打諢才令氣氛沒那麼冷。
  枯坐了一會兒之後,晁明珠終於看向韓瓔,笑著問道:「妹妹今年多大了?」
  韓瓔其實已經回答過姚氏的這個問題了,見晁明珠又來問,便知定有個坑在後面等著她,因此含笑道:「我剛過了十二歲生日。」
  晁明珠笑得意味深長:「妹妹瞧著小小的還未長成,這一路表哥照顧你很辛苦吧!」
  韓瓔大眼睛亮晶晶看著她,瞇著眼睛甜蜜蜜一笑,眼波流轉掃了門內侍立的漱冬一眼。
  漱冬輕輕笑了一聲,道:「稟晁姑娘,這倒是真的呢!可是真沒辦法,姑爺實在是太疼我們姑娘了,事必躬親,姑娘都有些煩了!」
  說罷,她揚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拍了一下:「喲,奴婢擅自插嘴,該打!」
  韓瓔聲音溫柔語氣無奈:「你這丫頭,唉!」漱冬這一套是她提前訓練的,原本是想用來對付京中侯府二叔三叔家的姐姐妹妹們的挑釁,沒想到在晁府先試驗了一番。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晁明珠妒忌自己搶走了她的「表哥」。不過韓瓔才不怕,她是傅榭鐵板上釘釘的未婚妻,傅榭已經屬於她了,晁明珠再妒忌又能把她怎麼樣?
  韓瓔不會主動去欺負人,可如果別人來欺負她,她絕對不會忍著,即使迫於形勢不得不忍,她也會記在心裡,早晚會想辦法還回去。
  晁明珠:「……」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丫鬟!真是不害臊的丫頭!
  姚氏似乎沒聽到女兒和客人在針鋒相對,垂著眼簾看向手裡的佛珠。
  小姚氏微笑著從丫鬟手中接過青瓷茶壺,一邊倒茶一邊道:「這是府衙派人在桐柏山裡面專門種的毛尖,湯色明亮清澈,滋味濃醇,回甘生津,和信陽的毛尖比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呢!」
  她笑著又道:「誰想嘗嘗這個茶?」
  韓瓔見她有心轉移話題,便笑盈盈道:「大嫂,既然這麼好,也給我一盞吧!」
  小姚氏忙答應了一聲,把倒好的三盞茶一一奉給了姚氏、韓瓔和晁明珠,一時只有茶盞茶托碰在一起發出的清脆聲音,眾人都靜了下來。
  見過姚氏之後,小姚氏帶著韓瓔去看為她準備的院落房子,晁明珠也帶著丫鬟跟了出來。
  小姚氏邊走邊說正事:「韓妹妹,傅家表弟命管家傅平過來傳話,說妹妹你的行李頗多,侍候你的丫鬟僕婦也有四十六人,這些都需要加意小心安置。我給妹妹準備了一處清淨院子,院子雖簡陋,不過房舍勉強算是寬綽,我已經讓我們府裡的內管家秦媽媽帶著貴府的徐媽媽過去收拾了……」傅家表弟一向高傲,能讓傅家表弟如此上心,看來這位韓姑娘除了美貌之外,怕是確實有幾分手段啊!
  韓瓔剛離開家還有些懵懂,可是這一路行來,她終於察覺到這次她進京備嫁,爹娘怕是傾家陪送了,而且家裡的女僕有五分之四都跟著她進京了……
  想到這裡,她的心臟軟軟麻麻的,鼻子也有些酸楚。
  韓瓔忙開口道謝:「有勞嫂嫂了!」
  晁明珠見狀,不由又想諷刺幾句,剛看向韓瓔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到韓瓔大眼睛晶瑩閃爍看著她,一副做好了準備隨時迎戰的準備,而韓瓔身後那個伶牙俐齒的丫鬟更是眉飛色舞躍躍欲試,便頓了頓,把脫口而出的譏諷強嚥了下去。
  安頓下來之後,韓瓔舒舒服服坐在錦榻上,吩咐立春:「去問一些傅平是不是還在晁府。如果在的話,讓他來見我。」不知道傅榭忙什麼去了,不過韓瓔憑直覺覺得傅榭既然把她留在晁府,就一定會留下人照應她。
  果真沒過多久立春就帶著傅平過來了。
  傅平立著明間外面行了個禮,低頭問道:「敢問姑娘有何吩咐?」
  韓瓔溫和地問了一句:「你們公子到底做什麼去了?現在在哪裡?」
  傅平:「……」
  韓瓔見他不答,立即轉變畫風,神情黯淡聲音微沉:「我,很擔心他……」
  傅平見韓瓔這個樣子,心裡一軟,很想說實話:「……稟姑娘……公子他……」
  可是他轉念就想起了上次傅安因為向姑娘身邊的漱冬姑娘透露了公子的行蹤,雖然因為韓姑娘的一句求情的話懲罰減半,最後傅安還是被真材實料打了十大板。
  傅平想到這裡,即將出口的話頓時吞吞吐吐起來:「……奴才不知。」
  韓瓔明白了。上次傅榭因為她的緣故沒打漱冬,可是傅安卻沒有逃過去,雖然因為她說情有所減免,卻還是被打了十大板……看來,對傅榭的調、教還是任重而道遠而她還需繼續努力啊!
  「算了,」她擺了擺手道,「立春,給傅平拿一個荷包!」


☆、第13章 貪心
  傅平離開之後,韓瓔實在是太累了,便由著立春她們收拾整理,脫了外衣在臥室床上躺了下來,枕著用慣的填了月季花瓣的枕頭,很快就在熟悉的清香中進入了夢鄉。
  回到前面晁府為傅榭準備的院子之後,傅平進了自己住的廂房,在明間的榻上坐了下來。
  他從袖袋裡掏出韓姑娘賞的荷包發了一陣子呆。
  即使不打開荷包,傅平也知道裡面裝的是一個吉祥如意小銀錁子——他以前曾經得過,韓姑娘對於他們這些侍候的人並不小氣。
  公子有四個親隨傅安、傅寧、傅靖和他,臨出發時卻單單把他留下,還特地交代了一番,直言等韓姑娘嫁過來就讓他做韓姑娘的內管家。
  想到傅安他們可以跟著公子上戰場,傅平心裡有點微微的失落,不過他很快便用忙碌驅趕了那點小失落——公子交代韓姑娘那邊衣食住行都不和晁府攪在一起,他得去把這些事情安排好。
  韓瓔剛用過午飯,小姚氏就帶著幾個丫鬟過來了,客氣有禮地陪著韓瓔閒聊了一會兒,臨行前又極親熱地交代道:「我就住在東跨院,妹妹有什麼需要就命人找我,千萬不要客氣,就當是自己家一樣!」
  見韓瓔含笑答應,她又笑嘻嘻加了一句:「反正用不了多久就是自家親戚了!」
  韓瓔做出羞澀之態嗔道:「大嫂!」
  小姚氏大笑著離開了。
  浣夏把切好的水果端了過來,把銀叉子遞給韓瓔,低聲笑道:「姑娘,這晁府的大奶奶對您可真慇勤!」
  韓瓔拿銀叉子叉了片梨,笑道:「她不是對我慇勤,是對……」初次見面晁夫人姚氏對她只是面上情,晁明珠見她陰陽怪氣的,怕是因為她家世不顯。饒是如此小姚氏依舊對她這麼慇勤,可見小姚氏看重的是她那傅榭未婚妻的身份。
  想到不知去向何方的傅榭,韓瓔不由自主歎了口氣。
  浣夏見她只顧盯著銀叉子上的梨片歎氣,便笑著問道:「姑娘,這梨不甜嗎?」
  韓瓔掩飾般笑了笑,把梨片吃了:「嗯,確實不太甜。」
  浣夏叉了一片蘋果遞了過來:「宛州梨不甜,咱們大周朝最甜的梨出自魯州。汴京應該有賣魯州梨的,到時候奴婢去街上買了給姑娘嘗。」
  旁邊正在整理書的漱冬「撲哧」一聲笑了:「你這小蹄子以為京城侯府也像咱們將軍府一樣隨你來去?那府裡可是二夫人管家,咱們大房的人沒那麼自在!」
  浣夏一聽頗為失望,臉上的笑容都沒了。
  韓瓔也笑了,伸手在漱冬的手上敲了一下:「你嚇她做什麼!」
  立春在旁邊道:「咱們雖然不能在府裡自由進出,不過咱們姑娘該有的份例還是會有的。」
  主僕幾人說說笑笑,時間也就過去了。
  下午的時候韓瓔正帶著潤秋在院子裡散步,守門的婆子來報,說傅平送水果來了。
  韓瓔一愣:午後不過提了幾句水果,傅平下午就送水果過來,難道侍候她的這些人裡有傅榭安插的眼線?
  她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微笑道:「請他進來吧!」
  傅平帶著幾個抬竹簍的小廝走了進來,見韓瓔俏生生立在院子裡的白楊樹下,忙走過去行禮,行禮罷起身道:「姑娘,奴才給您送幾樣水果過來!」
  韓瓔看了過去。
  傅平忙介紹道:「一簍陝州蘋果,一簍魯州梨,一簍蜀州蜜桔,一簍南海香橙,總共四簍。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姑娘瞧著用吧!」公子臨行前交代他要時刻注意姑娘的需要,需要什麼就送什麼,而且得大張旗鼓地送。傅平明白公子這是怕晁府的人生著一雙勢利眼慢待了韓姑娘,要讓晁府的人看到他對韓姑娘的看重。
  公子那麼忙,平時是不管這些瑣事的,只有碰到了韓姑娘的事情才會這麼上心。
  韓瓔略一思索,吩咐潤秋:「去立春那裡拿個荷包給傅平玩。」
  傅平聞言,忙又行了個禮,利利索索道:「姑娘賞賜奴才原不敢辭,只是公子的意思是以後要把奴才給了姑娘……姑娘若是每次都賞賜奴才,奴才可要成富翁了!」
  韓瓔:「……」傅榭身邊的四個親隨她都見過了,性格雖各個不同,卻是個頂個的精明利落,顯見都是用心調『教出來的,可傅榭一出手就把傅平給她,對她還真是用心了……
  傅平離開之後韓瓔繼續在繞著院子散步,誰知道她還沒走幾圈,守門的婆子就來回報,說晁夫人帶著晁大奶奶和晁姑娘求見。
  見姚氏已經帶著小姚氏和晁明珠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過來了,韓瓔心中雖有些狐疑,卻依舊笑盈盈上前迎接。
  這次姚氏一反初見的漫不經心,銀盆般的圓臉上堆滿了笑,見韓瓔又要見禮,忙快走幾步扶住了:「阿瓔你太多禮了!」
  韓瓔起身後眼波流轉看向姚氏身後的小姚氏和晁明珠,微微笑道:「今日我要反客為主了,大家請屋子裡坐吧!」
  待浣夏擺了茶點果盤退下侍立在側,姚氏這才說明了來意——她是給韓瓔送禮的!
  宛州城東北有一座獨山,出產的獨玉天下知名,乃大周朝四大名玉之一,姚氏給韓瓔送來的正是一座芙蓉色的獨玉彌勒佛。
  韓瓔知道獨山芙蓉玉的價值,當然是不肯收,卻扛不住姚氏變臉後的熱情似火,只得暫時收了下來,打算待客人離開之後讓人去問一下傅平,看傅平怎麼說,不能收的話再還回去也不遲。
  收下禮物之後韓瓔偶然間看向晁明珠,發現晁明珠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眼神兇惡。
  韓瓔並不怯她,便迎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晁明珠見被她發現了,頓時有些失措地移開了視線。
  韓瓔臉上依舊笑得甜蜜,心中卻提高了警惕。
  晚上衝罷澡出來,韓瓔拿了傅榭佈置的《史傳》坐在燈下,先不急著看,而是吩咐徐媽媽:「媽媽,你去把跟著我進京的婆子們分成兩班,按單雙日進行值夜和夜巡,提前和她們說好,老實肯幹的話我有賞,偷奸耍滑的話拔了釵環賣出去。」
  徐媽媽連連稱是,自去安排了。
  韓瓔叫了四個大丫鬟到跟前,先團團看了一圈,把這四個大丫鬟看得都正色起來,這才緩緩道:「晁府不是將軍府,咱們來晁府只是因為他的面子暫住幾日,切記不可要東要西的生事,如果真出了事我可不管!」
  立春等人立時都聽懂了她話中的嚴重性——姑娘素來護短,平時如果人敢欺負她們,姑娘是一定要幫她們出頭的。如今這樣說了,看來是真的不想要她們鬧出什麼亂子來。
  立春最是穩重,當即回道:「奴婢們都曉得,姑娘請放心!」
  得了這句話,韓瓔這才把《史傳》翻到上次讀的那一頁,繼續讀了起來。
  夜間侍候著韓瓔躺下之後,漱冬上前稟報道:「姑娘,傅平說晁家大郎如今在公子麾下效力,晁家的禮物盡可以收下。如果還有別家來送禮,收不收就看姑娘喜不喜歡了,凡事有公子呢!」
  韓瓔這才放下心來。
  她不愛佔小便宜,因此默默打定了主意,沒有傅榭的同意,她絕不隨意收禮。
  韓瓔沒意識到的是,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把傅榭的想法放在第一位了。
  漱冬又把自己找傅平打探來的別的消息一一告知韓瓔。
  得知傅榭為了讓自己舒適方便,不但自己衣食住行方面由傅平單獨安排,而且還把院子另開了一個小門通往大街,由傅平帶著傅榭麾下的士兵把守,把自己所住的院子變成了一個獨立運作的系統,韓瓔不由心中感念,沉默了良久。
  爹娘是她的親生爹娘,所以對她好;傅榭對她好,是因為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責任。只要韓瓔乖乖地做一個守禮規矩的小妻子,不給傅榭惹麻煩,傅榭就會對她好,卻未必是愛情……
  韓瓔雖然心中無限感激,可是她的心臟微微有些酸楚。
  她知道自己太貪心了,她想要的不是傅榭因為責任、因為她乖而對她好,而是想要傅榭和她相濡以沫此生相愛相守……
  已經到了宛州,那麼汴京就不遠了,所以住進晁府的第二天韓瓔就讓漱冬把她的那些功課都拿了出來,自己繪製了一個課程表,預備開始用功,免得回了京中侯府在堂姐堂妹那裡失了面子。
  讀了一個時辰傅榭佈置的《史傳》之後,韓瓔見漱冬已經按照課程表把她的繪製工筆畫所用的排筆、染筆、蟹爪、鬚眉、著色、開面和柳條都擺好了,便把書放下,踱到臥室窗前的桐油書案前立著,抬頭看向窗外,思索著要畫些什麼。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雨,微潤的春風吹拂著小雨密密地斜織著。小姚氏安排的這個院子大而空曠,不過略種了幾株白楊幾叢月季。
  韓瓔窗前的空地上就種著一株高大挺拔的白楊樹,白楊樹腳下生長著一叢月季花。
  白楊樹靜靜佇立在猶帶寒意的風雨中,為腳下那叢正在盛開的粉紅色重瓣月季遮風擋雨。
  見此情狀,韓瓔不由想起了傅榭。
  經過這一個月來的相處,不管她怎樣和傅榭慪氣鬧彆扭,韓瓔還是能夠感受到傅榭對她的照顧。
  她覺得傅榭就像這高挑沉默的白楊,而她則像那白楊樹下那一叢被白楊樹保護的嬌艷月季……
  韓瓔一向只擅長畫桃花、蓮花、菊花和梅花,可她想把這一副畫面畫下來。
  徐媽媽拿了繡娘們為姑娘新做好的幾套衣裙進來,見韓瓔正在認真作畫,不由喜出望外,輕手輕腳走到堂屋坐下,拿了針線簸籮出來給姑娘做鞋子。姑娘如今開始發育,不但個子長了,連腳都變大了,得做些新繡鞋備著了。
  韓瓔畫完草稿還沒來得及上色,小姚氏就陪著幾位宛州官員的家眷冒雨過來求見。


☆、第14章 醒悟
  賓主見禮之後,小姚氏開始介紹這幾位官員家眷,韓瓔不禁覺得有些奇怪:怎麼全是武官的家眷?
  她心中雖然疑惑,卻依舊不動聲色地陪著客人。
  不同於晁夫人和晁明珠初見面時的不冷不熱,對於這些地方上的武官家眷來說,韓瓔年紀雖然小小的,可她那傅國舅未婚妻子的身份還是頗有震懾力的,她們對韓瓔很是敬畏,甚至有些拘謹,有問必有答的,沒過多久便被韓瓔套出不少話來。
  韓瓔終於明白傅榭幹嘛去了。傅榭帶著他麾下的兩萬遼州鐵騎和宛州的駐軍進雲州和鄂州交界的入雲山剿匪去了!
  韓瓔心裡有些亂,卻依然做出一副嫻靜的模樣坐在那裡陪客。
  到了晚上風雨愈發急了,韓瓔原本拿了《史傳》倚在窗前的貴妃榻上看,可是越看心裡越亂,她先是想到這一路行來,傅榭其實一直在為剿滅雲中山悍匪做準備,自己早該想到了。
  想了一會兒傅榭,她又想起爹娘來。
  韓瓔其實一直在疑惑好好的爹娘為何突然要自己進京。
  過完夏天她才滿十三歲,距離成親至少還有兩年,爹娘只有她一個獨女,為何非要急著讓她進京備嫁?
  她腦子裡轟隆隆響,臉也有些發熱,便起身推開了窗子,立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空曠的院子。
  風夾著雨撲面而來,打在她的臉上,帶著濕漉漉的寒意,令她清醒了一點。
  徐媽媽原本在一旁坐著做針線,見韓瓔有些不對,便也站了起來,眼巴巴看著她。
  韓瓔想起了跟著她進京的那些數目眾多的嫁妝箱籠,想起了跟著她進京的這四房媳婦,也想起這四房媳婦的丈夫去年冬天也陸陸續續被母親派往京城……
  她覺得自己快要找到答案了,心臟漸漸有些憋悶起來。
  又想了一會兒之後,答案隱隱約約卻又呼之欲出,韓瓔心裡依舊亂糟糟的,便把書放下命洗春找出她爹娘的鞋樣,預備給爹爹做兩雙薄底皂靴,為母親做兩雙繡鞋。
  又過了十幾日,連綿了好幾日的春雨終於止住了,久違的太陽從雲層裡鑽了出來,溫暖的春日陽光驅走了濕漉漉的氣息。
  上午的時候,韓瓔悄悄叫了徐媽媽進來,低聲吩咐道:「媽媽,我心裡有點慌,你就說我絲線顏色不夠,得到街上買點絲線,然後順便打聽一下近來玉溪南海那邊的情況。」
  傅平心思縝密,把她住的這個院子圍得鐵桶一般,她身邊親近的人中只有徐媽媽因為年長,進進出出傅平不會說什麼。
  徐媽媽心中也有事情,也急著出去探探消息,得了這話便急急出去了。
  到了傍晚徐媽媽方才回來。她把買來的各色絲線都給了洗春她們去纏,又把買回來的小點心分給了大丫鬟小丫鬟們,讓她們在外面熱鬧,自己在臥室陪著韓瓔。
  徐媽媽接過韓瓔遞過來的茶盞一飲而盡,這才低聲道:「姑娘,我先去買了絲線,然後打聽到宛州賣海貨的行商們都在東關的河街聚集,就雇了輛車去了河街,從行商那裡打聽到……」
  她擔憂地看著韓瓔,欲言又止。
  韓瓔抓住她的手,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徐媽媽皺著眉頭道:「那些行商們說……說南海那邊不太平,越國海盜又開始搗亂,前不久剛偷襲了上湯,燒殺劫掠一番又退回了海上,朝廷還是不管……」
  韓瓔的心彷彿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冰冷刺骨,針扎一樣的疼。大周朝四周強敵環伺,東有東夷,南有越國,西有塔剋剋部族,北有遼國,皆虎視眈眈,而朝廷對內橫徵暴斂,對外唯知議和。
  她爹懷恩侯駐守在南海小城玉溪,多次擊退進犯大周的越國海盜,卻被朝廷申飭,說他挑起兩國爭端,品級一降再降……
  只是越國海盜這兩年來一直偃旗息鼓,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沒想到新的戰亂又開始了。
  韓瓔發動丫鬟們一起做活,不過一日就把給爹爹的兩雙薄底皂靴和給母親的兩雙繡鞋做好了。
  這天韓瓔把嶄新的皂靴和繡鞋用匣子裝好,又給爹娘寫了一封家書,命人去請了傅平過來,直接問他:「我給父母親做了兩雙鞋,需要和家書一起捎過去,你那邊近來有沒人要去玉溪?」
  傅平聞言臉色微微發白,垂眉斂目道:「稟姑娘,……沒有。」
  韓瓔凝視著他:「那你幫我尋一個寄送書信禮物的人吧!」她這次出來,帶來的丫鬟婆子雖多,卻沒有一個男僕,只能在傅平這裡試試了。
  傅平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垂下了眼簾:「是。」
  韓瓔勉強笑了笑:「那拜託你了!」
  傅平離開之後,韓瓔心裡亂糟糟的,心跳很快,似乎要從胸腔跳出來了,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呼之欲出。她坐也坐不住,睡也睡不著,便把徐媽媽叫了過來,屏退侍候的人,低聲問道:「媽媽,我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回答我!」
  徐媽媽不知道她怎麼了,連連點頭:「好!」
  「我爹娘為何急著把我送到京城去?」韓瓔看著徐媽媽的眼睛,怕她知道內情卻哄騙自己。
  徐媽媽愣了一陣子,半晌方吞吞吐吐道:「夫人說……說……」
  韓瓔心臟巨震,不由自主抓緊了徐媽媽的手腕:「母親說什麼?」
  徐媽媽大概突然想到了什麼:「夫人說最近南海不穩,越國怕是要……」
  她見瞞不住了,便把臨行前夫人交代她的話說了一遍,然後焦急地問韓瓔:「姑娘,是不是侯爺夫人出什麼事了?」
  韓瓔搖了搖頭:「沒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才問的。」她希望爹娘沒事。
  夜裡韓瓔失眠了,在床上輾轉反側了良久。
  三月春夜其實並不算冷,她的被臥也很柔軟,可是她覺得很冷,是一種寒透骨髓的冷。
  她一直被爹娘小公主一般嬌養著,被嚴密地保護著。
  以前有爹娘,現在爹娘又把她托付給了傅榭。
  可是即使有傅榭又能怎樣?生逢亂世,人如飄蓬,只能盡力活下去了。
  不,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也讓自己愛的人都活下去。
  韓瓔開始考慮收拾行李回玉溪。
  她雖然歸心似箭,卻也知道自己這邊全是女眷,只能說服傅平帶著人陪她回去。
  只是,她得想出一個辦法來。
  風雨如晦,密林深幽。
  戴著青色兜鍪穿著全套甲冑的傅榭俯身催馬向南狂奔,他的兩萬鐵騎緊緊跟在他的後面,如青色長龍穿行在密林之中,向玉溪方向奔馳而去。
  越國軍隊用海盜的名義進攻玉溪,懷恩侯堅守不降,宰相崔世珍和樞密使陳恩在朝廷明爭暗鬥,一個要與越國和談,一個堅持發大軍討伐越國,導致的結果就是懷恩侯據城苦守孤軍奮戰。
  傅榭不能眼睜睜看著一代名將殞身於黨爭,更何況這是他的岳父,所以一得到確切消息他就留下即將完成的剿匪之事讓晁明禹收尾,自己帶著麾下的兩萬鐵騎連夜往玉溪馳援。
  他的騎兵不擅海戰,可是解一城之圍還是能做到的。


☆、第15章 妖姬
  韓瓔想到了最後,還是無計可施。她爹倒是有幾個親兄弟,可是韓瓔知道這幾個叔叔吃喝嫖賭抽全掛子的本事,正事卻全都指望不上。
  她思來想去惟有正在入雲山剿匪的傅榭可以依靠。
  打定要緊抱傅榭粗大腿這個主意之後,韓瓔這才鎮定了一些。
  第二日韓瓔起身後命洗春為她梳了簡單的雙螺,取了一對白銀梨花鈿分別插戴了,又換了極素淨的右衽交領素青杭絹裌衣和月白熟絹裙子。
  她攬鏡自照,自覺肌膚雪白雙目盈盈豐唇嫣紅,已經夠楚楚可憐了,便閉上眼睛把見傅平後要說的話要做的動作在腦子裡過一遍。
  預演一遍之後韓瓔心中有了譜,正要命潤秋去叫傅平來見她,守門的婆子進來通報,說小姚氏和晁明珠來訪。
  韓瓔深吸一口氣,預備從小姚氏和晁明珠這裡打探一下消息再做計較。
  晁明珠一進來就看到了帶著丫鬟迎在廊下的韓瓔。
  不過二十多日不見,韓瓔好像長高了許多,也更好看了。
  晁明珠撇了撇嘴角,心中的不滿都要溢出來了。
  她面無表情帶著丫鬟走上前去,直通通和韓瓔相互見了禮。
  韓瓔心裡雖然有事,臉上卻故意笑盈盈的,免得被晁明珠看了笑話。
  一時賓主坐下。
  小姚氏對韓瓔的態度和先前比沒什麼兩樣,依舊熱情得很;晁明珠也沒怎麼變,依舊是陰陽怪氣的,每次看韓瓔都是斜著眼睛看,從不肯正眼看她。
  韓瓔耐著性子攀談了一會兒,這才含笑看向小姚氏:「大嫂,晁大哥如今還和傅三哥在入雲山中剿匪?」
  小姚氏笑得更燦爛了,打了個哈哈道:「誰知道呢!或許已隨傅家表弟轉戰別處也未可知!」公公已經接到了相公命親隨傳來的密信,國舅爺表弟帶著傅家軍的鐵騎前往玉溪救他岳父去了,相公如今在負責剿匪之役的善後,將來一個軍功是跑不了了。看來跟著傅家表弟可是很有前途……
  想到這裡,她對韓瓔更加熱情了,令婆子把自己帶來的時新綢緞抬上來:「韓妹妹,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千萬不要推辭!」
  韓瓔絲毫不肯放鬆,眼睛隨意掃過那幾摞艷色綢緞,又看向小姚氏追問道:「大嫂,晁大哥隨著傅三哥轉戰哪裡了?」
  「我大哥在滁縣好好呆著呢,」晁明珠坐在一邊聽嫂子和韓瓔虛以委蛇了半日,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蹙眉看著韓瓔,「倒是我表哥被你家給拖累了!」
  「妹妹!」小姚氏低聲叫了一聲,眼帶威脅看向晁明珠——相公在信中可是交代過千萬不要讓韓姑娘知道玉溪發生的戰事。
  作為父母最偏疼的小女兒,晁明珠被爹娘哥哥給慣壞了,才不怕小姚氏這個嫂子,小姚氏這一下弄巧成拙倒是把晁明珠給惹惱了。她突然站了起來,抬著尖尖的下巴,輕蔑地瞪了小姚氏一眼,大聲道:「表哥已經不在入雲山剿匪了,都是她爹爹害的!要不是她爹爹沒本事抗敵,表哥怎麼會連夜馳援玉溪?怎麼會讓自己處於險境?這有什麼不可說的?『越國海盜六萬餘人從海上而來,偷襲我大周玉溪縣,鎮南將軍韓忱據城堅守,明威將軍傅榭兩萬騎千里馳援』,這是不是爹爹接到的邸報上說的?」
  韓瓔臉色潮紅眼睛閃亮盯著晁明珠:「那現在你的表哥怎樣了?」她的心怦怦直跳,都快要從喉嚨眼裡跳出來了。
  晁明珠恨恨道:「我表哥那麼英勇,自然是戰無不勝了,倒是便宜你那爹爹撿了一條命……」
  韓瓔聞言一顆心頓時落了回去,憋了好久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接過徐媽媽遞過來的帕子拭去了臉上橫流的淚水,卻依舊不忘氣晁明珠,甜蜜地笑:「喲,真沒辦法,傅榭哥哥實在是對我太好了!他救了我爹爹,真是辛苦他了!等他回來,我要對他好一點!」
  晁明珠氣得臉通紅,眼睛瞪著韓瓔,最後跺了跺腳衝了出去。
  韓瓔坐在那裡繼續笑,可是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落,止都止不住。
  徐媽媽和四個大丫鬟也都拿著帕子立在一側拭淚。
  從一月中旬她們隨著姑娘坐船出發離開玉溪到現在,不過短短兩個多月時間,玉溪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好在主子主母都沒事,這怎能不讓她們思緒萬千喜極而泣?
  小姚氏機敏之極,也陪著韓瓔等人掉了一會兒淚,又安撫了韓瓔半日,人情做足這才離開了。
  韓瓔待小姚氏一離開就吩咐潤秋:「快去叫傅平過來!」她有些不踏實,想要從傅平那裡再確定一下這些消息。
  傅平沉默片刻,抬眼看了一下韓瓔,見她神情雖然平靜,可是那雙蒙了一層淚霧的眼睛卻出賣了她,看著楚楚可憐甚是嬌弱。傅平心下有些不忍,低頭道:「奴才也是剛剛接到消息。公子怕姑娘擔憂,所以書信中交代奴才要瞞著姑娘。公子日夜兼程馳援玉溪,已解玉溪之圍,懷恩侯及夫人安好,懷恩侯削職為民進京面聖,朝廷另調樞密使陳恩之弟陳義擔任鎮南將軍,鎮守南海。」
  韓瓔心中歡喜之極,悄悄拭去了再次奪眶而出的眼淚,在心裡打定主意:這次傅榭救了我爹娘的命,以後我要好好對他,盡力讓他歡喜……(韓瓔不曾想到的是,此時她發下的這個誓言,在兩個月後見到傅榭的第一天就被她拋到九霄雲外了。)
  韓瓔放鬆了下來,這才發現因為擔憂爹娘,她已經有些日子不曾好好吃飯穩穩睡覺了。她心中鬆快,所以接下來的日子便該吃吃該睡睡,安心等待爹娘和傅榭過來接她。
  她這些日子長得很快,飯量見長可是夜裡還常常餓醒;而且因為長得太快,雖然天天不斷牛乳,可是腿還是很容易抽筋,難受得很。
  進入四月之後,韓瓔長得更快了。
  這天夜裡,韓瓔叫醒了同屋歇著的徐媽媽,聲音中滿是委屈:「媽媽,我餓了……」
  徐媽媽沒有丈夫兒女,孤身一人,把韓瓔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一向疼她,聞言立即起身:「姑娘想吃什麼?媽媽去給你做!」
  韓瓔想了想:「媽媽,炒個雞卵給我下碗雞蛋青菜面就行了。記得面起鍋時放入用醬油、香油和鹽拌的切碎的薑蔥蒜。」夜深了,她也不願意徐媽媽太勞累,暫時用雞蛋青菜面填飽肚子算了。
  徐媽媽一聽這麼簡單,當下就答應了一聲,利利索索起身穿好衣服,叫醒了睡在西屋值夜的洗春和浣夏,讓洗春在房裡陪著姑娘,自己帶著浣夏去院子裡的小廚房下面去了。
  韓瓔吃飽之後,覺得身心安泰,很快便又睡著了。
  第二天她是疼醒的——因為睡得太沉,她那正在急急發育的部位被壓了不知多久,最後把她給疼醒了。
  韓瓔最怕疼了,嫌不好意思,就把丫鬟都趕了出去,自己眼淚汪汪平躺在床上,隔著雪白的中衣輕輕揉著被壓疼的地方——不敢用一點力氣,不然更疼!
  徐媽媽心疼極了,把絲帕浸到熱水裡預備擰了給韓瓔熱敷那裡,眼睛疑惑地打量著韓瓔已經變成小包子的部位:「唉,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以前說不長就不長,一旦開始長了就不管不顧地瘋長!不過可別長得太大了,到時候穿衣服可不好看!」
  韓瓔聞言破涕而笑:「媽媽,那你幫我看看,我能不能長這麼大?」
  她曲著雙臂在胸前比出了兩個大蘋果的形狀:「像倆大蘋果那麼大?有沒可能?」
  徐媽媽想起了韓瓔外祖母年輕時候的形容,不由愁壞了:「唉,怕是不止啊!」
  韓瓔眼睛亮晶晶,在胸前比出了兩個木瓜:「這麼大?」
  徐媽媽繼續搖頭,看向韓瓔的眼神中帶著無限憂愁:「就怕還要更大啊!」
  韓瓔歡喜之極,眼睛都快要冒出紅心了,雙手在胸前比出了南海產的小西瓜:「總不會像咱們南海那邊的小西瓜那麼大吧?這也太大了!」她雖不是大丈夫,可就是萌大奶啊!
  徐媽媽神情憂傷:「我覺得怕是要比小西瓜略小一點,比木瓜略大一點。」
  韓瓔大眼睛眨啊眨:「媽媽你怎麼知道?」
  徐媽媽把絲帕擰去了多餘的水分,敷在了韓瓔左邊那個小包子上:「姑娘長得不像太太,像外家老太太年輕時候的形容。」
  韓瓔先是被熱絲帕燙得哆嗦了一下,接著覺得舒服熨帖,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
  徐媽媽把已經敷了一會兒的絲帕拿起來又泡在了熱水裡,凝神想了半日,又補了一句:「姑娘真是像極了外家老太太年輕時候的模樣。」外家老太太閨名喚作秦嬌嬌,年輕時候也是白裡透紅的小圓臉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笑兩頰上一對甜蜜蜜的梨渦時隱時現,這麼甜的長相偏偏配著大胸脯細腰肢外加兩條大長腿,女人看了煩男人看了眼睛都移不開,是遼州有名的美人。大概因為生的太美了,聽說她一直不是很安分,嫁入林氏之前就嫁過好幾次了。侯夫人五歲那年外家老太太才二十六歲,正是花開最美的時候,出城進香卻被遼國軍隊給擄走了,以後再無消息。徐媽媽那年已經十三歲了,雖然侯夫人寧願沒人知道生母的這段歷史,她也一向很聽夫人的話,可是不知怎麼回事這件往事卻記得清清楚楚,還經不起韓瓔的逼問說了出來。
  韓瓔一聽樂了——她外祖母真是絕代妖姬啊!
  她無限神往道:「媽媽,我若是能長成外祖母那樣的模樣,那就太讓我滿意了!」她母親從來不提外祖母,不過韓瓔前幾年從母親的箱底翻出了一幀小像,上面畫著一個高胸細腰綺年玉貌風華絕代的艷妝美人,她偷偷去問徐媽媽,徐媽媽告訴她是她外祖母的小像,還是當時大周最有名的畫家薛步盛年輕時候畫的。
  從那時候開始韓瓔就盼著自己長成外祖母那樣的大美人兒。
  徐媽媽:「……」
  她把另一方絲帕敷在了韓瓔右邊的小包子上:「老太太什麼都好,就是胸太大穿衣服看著鼓鼓囊囊的,不好看,而且費衣料。」
  韓瓔:「……」
  她睨了徐媽媽一眼:「媽媽,你眼光不好欣賞不了啦!」
  時光荏苒,兩個月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過了十三歲生日之後,韓瓔發現自己胸前已經發育成了一對小型的半拉桃子,心中別提多得意了。
  不過想到即將趕到宛州的爹娘和傅榭,她決定還是穿寬鬆一些的衣服掩蓋住好了,免得他們像徐媽媽一樣整日憂心忡忡,生怕自己也變成外祖母那樣的絕代妖姬。


☆、第16章 再見
  漫長的夏日即將結束,白日雖然炎熱依舊,可是深夜已經帶了些初秋的寒意。
  滁縣城外驛站內外戒備森嚴,巡視的士兵提著書著「傅」字的燈籠一隊隊走過,燈光偶爾會照到角落裡哨兵手中的銀槍鋒刃,映出一道雪白的銀光,倏忽而沒。
  外院東邊的書房窗戶洞開,香爐裡熏蚊蟲的艾草緩緩焚燒著,散發著一種略帶清苦的芬芳。
  窗內的清油書案上擺放著兩盞白紗罩燈,傅榭挺直背脊端坐在書案前,一雙精緻鳳眼微微瞇著,盯著面前展開的雪白信紙。
  蔣雲川和朱青端坐在靠東牆的椅子上,目光灼灼看向傅榭,等待他的指示。
  蘇湘之立在一旁,略一思索道:「將軍,懷恩侯既已不再是鎮南將軍,那麼無論對宰相崔成珍還是對樞密使陳恩,他都已是棄子,沒了被陷害的價值,即使回京,怕也不會被人惦記……」
  傅榭抬頭看向他,鳳眼中帶著一抹深思之意:「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懷恩侯夫婦還是呆在遼州安全一些。」遼州是他父親鎮北將軍的勢力範圍,懷恩侯夫婦起碼的安全是能得到保障的。
  他拿起筆蘸了些墨水,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蘇湘之在旁邊看著,見了傅榭信紙起首的稱呼,不由一愣:沒想到公子居然會這麼菩薩心腸,連未來岳父母今後的人身安全和退路都考慮到了,還為此特地給樞密 使陳恩之弟陳曦寫信討人情。他忍不住道:「公子,陳曦看著春風和煦,實際上為人極為刻毒,所以才能年紀輕輕就成為陳氏的家主,他的人情可不是那麼好欠 的!」
  傅榭頭也不抬道:「我不怕。」韓瓔是他的妻子,如果一個大男人連自己妻子的爹娘都護不住,那他還有什麼面目去見韓瓔?去見天下人?
  蘇湘之張了張嘴,最後實在是無話可說,只得悻悻閉上了嘴。
  蔣雲川和朱青在一旁默默圍觀良久。
  蔣雲川雖然沒有說話,卻在心裡讚歎將軍年紀雖青,卻很有大丈夫的擔當,是個真正的男人。
  朱青眼睛滴溜溜看著傅榭清瘦的背影,默默感歎英雄難過美人關——將軍的未婚妻年紀雖小,卻真是令人一見難忘的美人啊,怪不得將軍會為她做這麼多,不但千里奔襲馳援玉溪,還為保岳父母的安全殫精竭慮……
  傅榭沒有那麼多廢話,很快便寫完了這封書信。
  他垂下眼簾,一絲不苟封好信,拿起他的印章蘸了些紅印泥後蓋了上去,這才把信交給書案旁侍立的傅靖:「千里加急送往京城。」
  傅靖答了聲「是」,接過書信退了出去。
  蘇湘之見改變不了傅榭的決定,便轉移話題:「接下來將軍準備呆在京城,還是回遼州?」
  傅榭精緻鳳眼平靜無波:「留在京城。」他剿滅了入雲山悍匪,又解了玉溪城之圍,已經有了一點基礎,下面該在承胤帝那裡露露臉,給姐姐長點面子,同時為自己撈點政治資本了。
  半個月後,懷恩侯韓忱接到了兵部令他戴罪立功前往遼州軍中效力的軍令。
  與此同時,傅榭也接到了陳氏家主陳曦的回信,只有清秀雋逸的五個字——「弟幸不辱命」。
  看罷信紙上這的五個字,傅榭把信紙放在燭台上點燃,待信紙全成灰燼之後,他低聲吩咐傅安:「準備洗漱用具潔淨衣物。」他不太在乎外表長相,可醜女婿去見丈母娘和老丈人,自然得略微收拾一番。
  驛站內院的堂屋裡,懷恩侯韓忱端坐在榻上,手裡拿著剛接到的兵部手令,臉上帶著一絲凝重:「究竟是誰幫了我?」
   侯夫人林氏卻放鬆地笑了:「不管是誰,他都是做了件大好事!」自從丈夫經歷了這一番生死關頭,她那求功名盼上進的心早已灰了,丈夫只要能過好好活著就比 什麼都強。丈夫的好友兼親家傅遠程傅帥鎮守遼州,她的娘家人也都在遼州,能脫離汴京那個牢籠回天高地遠的遼州,實在是令人開心。
  她絮絮叨叨道:「我早就懷念遼州了,上邊是乾乾淨淨的碧空,下面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和白樺林,還有那草原上遍地都是的金蓮花……我早就想回去了!」
  韓忱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好,我陪你呆在大草原上。」妻子自從十五歲那年嫁給他,十五年來隨著他各地駐紮,從此再也沒回到遼州故鄉,他也願意陪著她回去,只是阿瓔……
  看了丈夫的表情,林氏便知道他心裡想的怕是女兒,當下便笑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對傅榭這個女婿你還有不放心的?」
  韓忱臉上的表情略帶失落,卻沒有說話。傅榭是個完美的女婿,可是他想起自己可愛的小阿瓔,心裡總覺得空空的,覺得便宜傅榭了……
  想到獨女韓瓔,林氏臉上也現出既甜蜜又難捨的神情來。
  夫妻倆正在糾結,大丫鬟金珠進來稟報:「侯爺,夫人,傅姑爺求見。」經歷了玉溪之圍之後,懷恩侯府的人自上而下對傅榭改了稱呼,由客氣的「傅三公子」變成了親熱的「傅姑爺」。
  韓忱還沒開口,林氏便喜道:「快快請進來!」
  傅榭步履洒然走了進來,向著上頭端坐的韓忱和林氏行了全禮:「小婿見過岳父岳母。」
  林氏看向他,見他頭戴銀冠,身上穿著一領銀絲團領白衫,腰間的黑玉帶勾勒出細細的腰身,襯著俊俏的臉,真真是玉樹臨風的美少年一枚,便歡喜道:「快快起來!金珠,給傅姑爺看座!」
  傅榭看向岳父,見岳父微微頷首,這才在丫鬟推出的錦椅上斜簽著身子坐了下來,略一沉吟開門見山道:「岳父岳母,請恕小婿冒失。」他把自己促成韓忱夫婦去遼州的事情說了一遍,表達了擅做主張的惶恐之意,卻沒提自己是怎麼辦成這件事的。
  韓忱和林氏頓時都百感交集。
  林氏的眼睛甚至都有些濕潤了,她看向丈夫。
  韓忱沉聲道:「小榭,為父甚是感謝!」他感情難以自抑,叫出了傅榭的小名。
  見岳父岳母對自己真心親近,傅榭心中也有些感情激盪,原本準備的那些客套話便不欲多說,當下沉聲道:「阿瓔自有我照顧,岳父岳母但請放心。」
  立秋那日宛州艷陽高照甚是炎熱,韓瓔原本在屋子裡為爹娘縫製中衣,熱得出了一身透汗,只得放下手裡的活計去浴間沖了個澡。
  她素來愛美,頗重修飾,因此沖完澡出來後便牢牢坐在妝台前,由洗春和潤秋侍候著妝飾自己。
   因為這半年來韓瓔長得太快,所以胸衣常常剛做好穿兩三次就有些緊了。徐媽媽不願委屈她,便不斷為她做新的胸衣。此時徐媽媽正拿著繃子坐在一邊為她繡胸衣 上的大紅牡丹花,見韓瓔又讓潤秋用蓮花香汁潤澤她烏油油瀑布般的長髮,便笑著道:「姑娘,這蓮花太香了,熏得慌,還是少用點吧!」
  韓瓔瞇著大眼睛笑:「就是要熏媽媽你!」她對鏡照過多次,發現自己的睫毛烏濃纖長,這樣瞇著眼睛笑清中帶媚,頗有楚楚動人的韻致。
  潤秋細細擺弄著韓瓔的長髮,洗春則專注地為她修飾嘴唇。
  韓瓔指揮洗春:「從嘴角往唇中的方向塗抹,這樣話顯得嘴唇更飽滿。」她的唇線明顯,只要香膏塗抹得當,就能令嘴唇看著盈潤飽滿。
  洗春答了聲「是」,俯身盯著韓瓔的唇,手裡拿著兔毫小筆蘸了些粉色月季花瓣製成的香膏,按照從嘴角到唇中的順序均勻地掃在了韓瓔的唇上。
  姑娘的眉睫烏濃形狀美好,根本不用妝飾;嘴唇微豐,塗上唇膏之後充盈飽滿,她是女的都想摸一摸了。
  韓瓔當然不知道洗春心裡的想法。
  待全部妝飾完畢,她便拿自己那柄心愛的銀刻鎏金的蓮花紋靶鏡湊近了照,直覺自己真是美極了,得意洋洋對著徐媽媽道:「媽媽,我真是一天比一天的漂亮,待爹娘見了我,怕是也要大吃一驚呢!」
  徐媽媽笑吟吟看著她:「不只侯爺夫人,就連姑爺見了姑娘,怕也要大吃一驚!」
  韓瓔聞言有些失落:「傅榭嫌我是小丫頭,根本沒看清我長什麼樣子,見了我怎麼會吃驚?」
  徐媽媽:「……這倒是有可能。」姑娘先前再美也是小姑娘一個,姑爺每次見姑娘都是要用大道理教訓姑娘,怕是真的沒細看過姑娘。
  她想著想著就笑了,看著韓瓔已經長開的玲瓏有致的身材,心中得意,便道:「姑爺一定不曾料到不過五個多月沒見,姑娘你就像個大姑娘的模樣了!」
  韓瓔死魚眼看她:「媽媽,你大概忘了,我雖然才十四歲,可是傅榭也只有十五歲,他會欣賞我的美?哼!」
  徐媽媽:「……是喲,這個年齡的少年都喜歡清雅苗條的姑娘……」
  她看向韓瓔,認真道:「姑娘你減肥吧!」把大胸減掉就好了!
  韓瓔:「……」
  因為天氣炎熱,韓瓔又不出門見人,便把一頭濃密烏髮全都挽了上去,用一支碧玉簪鬆鬆簪住,露出了雪白頎長的頸子,又換了件家常白銀條紗衫兒,裡面穿著銀紅繡鳳仙花抹胸,尋了條縷金拖泥裙子繫上。
  韓瓔正在和奶娘一句遞一句地拌嘴玩鬧,漱冬急匆匆跑了進來,氣喘吁吁稟報道:「姑娘,傅平說……說姑爺已經進了晁府!」
  韓瓔心中一喜,心臟開始怦怦直跳。她一下子站了起來:「那我爹娘呢?也跟著來了吧?!」
  漱冬傻眼,轉身就往外跑:「……奴婢現在就去問……」
  韓瓔心裡著急,便一拎裙擺也跟著跑了出去。
  出了堂屋門,為了保持風儀,她竭力穩住自己,匆匆往外走。
  剛走到院門口,韓瓔迎面就看到了穿著一身玄色騎裝牽著駿馬的傅榭。
  傅榭手裡拿著馬鞭,看著這個突然長成一朵嬌花的韓瓔,鳳眼中難得地閃過一絲迷茫:這是韓瓔?她什麼時候長大了?



☆、第17章 開竅
  見到傅榭的瞬間,韓瓔覺得眼前一亮——六個多月不見,傅榭漸漸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變得更……更像一個青年了,而且是極俊秀極好看的那種青年。
  不過,她此時關注的重點不是傅榭,而是她的爹娘。
  傅榭身後跟的人——蘇湘之、陳平、傅安、傅寧、傅平和傅靖——韓瓔全都認識,她沒有在人群裡找到自己的爹娘,便抱著萬一的希望腦袋身子同步微微向前探,試圖越過傅榭去看他身後到底還有人沒有。
  只是傅榭雖然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顯出了寬肩細腰長腿型高挑身材的雛形,可是他那小身板後實在是藏不了人,韓瓔只得失望地收回了視線看向傅榭,端端正正屈膝行禮:「見過傅三哥。」
  跟著出來的徐媽媽、洗春等人也跟著屈膝行禮:「見過姑爺。」
  傅榭:「……」他總覺得此刻的韓瓔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裡怪。
  他鳳眼微瞇看著韓瓔,略有片刻的失神。
  傅榭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親自養的那盆碧綠的梔子,在一個夏日清晨突然開了一朵,雪白、芬芳、楚楚可憐,尚帶著一滴晶瑩的露珠,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這盆梔子花只開了這一朵,也只開了這一次。
  傅榭垂下眼簾,片刻後抬眼看向韓瓔,示意她跟著自己回院子裡面去。
  傅安和傅寧上前分別接過了馬韁繩和馬鞭。
  韓瓔姿態優雅地微微低頭側身候著傅榭過來,待他走近她這才抬頭看向他,臉上帶著甜蜜的笑意,特意壓低聲音問道:「哥哥,我爹娘現在在哪裡呢?」她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爹娘了。
  聽到她嬌滴滴叫自己「哥哥」,傅榭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浸入溫潤的水中,熨帖舒適得很。
  他看著眼前這個長手長腳的丫頭,總覺得韓瓔還是有些奇怪。
  韓瓔見傅榭不說話只是看自己,便又走近一點問了一遍:「哥哥,我爹呢?不是說他也要進京嗎?」
  此時傅榭和韓瓔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傅榭能夠聞到韓瓔身上散發的清香。
  他微微詫異地看了韓瓔一眼,發現韓瓔穿的很是單薄,雖然不至於暴露,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有些不夠莊重。
  韓瓔見傅榭靜靜看著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以為自己有什麼不妥,就稍微側身看向傅榭,輕輕一擺手:「哥哥,請!」
  傅榭邁步欲行,卻狀似無意地扭頭看了一眼大門外,發現陳平和蘇湘之的視線都看向韓瓔,心裡便有些不喜,當下淡淡道:「你們先下去吧!」
  陳平垂下眼簾,靜默地拱了拱手:「謹遵將軍諭令。」他閃在一邊候著蘇湘之一起離開。
  蘇湘之卻不肯老老實實離開,他笑吟吟地看看韓瓔,又看看傅榭,發現不過半年多沒見,這位未來主母似乎有了很大的變化,彷彿突然開始有了少女的風情……
  他又看了傅榭一眼,發現自己這位主子也是一位俊俏的少年郎,和韓姑娘正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
  蘇湘之老氣橫秋地想:看公子如今的懵懂模樣,大概是因為年紀還小,還不懂得欣賞小美人吧?!
  見蘇湘之一副居心叵測的模樣在他和韓瓔之間來回的看,傅榭心裡有些不滿,當下就瞇著鳳眼看了過去。
  蘇湘之見他眼含冷意,頓時背上出了一層冷汗,生怕公子誤會他,便拱手道:「屬下告退!」和陳平一起退了下去。
  跟著傅榭侍候的傅安、傅寧、傅平和傅靖都是經傅榭多年調理出來的,因此一直垂眉斂目侍立一側,見公子隨著韓姑娘進了院子,便老老實實地立在大門外候著。
  用香胰子洗手的時候,傅榭略講了講韓瓔爹娘的去向和自己的安排。
  想到傅榭冒著生命危險解了玉溪之圍,救了全城軍民,救了自己父母,韓瓔心中感激萬分,眼神熾熱地看著傅榭,只覺傅男神高大偉岸有有如神祇。
  傅榭洗罷手在錦榻上坐下,又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也放鬆了下來。。
  韓瓔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起身走到傅榭身前,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大禮,起身後看著傅榭道:「謝謝哥哥對我爹娘的救命之恩。我知道哥哥對我家的恩情我縱是結草啣環也難以報答,所以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傅榭濃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幽深的眼波:「……」「我家」嗎?難道我是你的外人?
  他有些鬱悶地看向韓瓔,卻發現韓櫻因為給他行禮,身上家常白銀條紗衫的衣襟鬆開了,露出了裡面的銀紅繡鳳仙花抹胸,抹胸緊繃繃的曲線畢露不說,還露出了精緻的鎖骨和一大截雪白的胸脯……
  一想到韓瓔這個模樣被外面那些人都看到了,傅榭頓時心頭火起,便沒聽到後面韓瓔表白的「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韓瓔難得如此正經地說了如此感人的話,便得意洋洋看著傅榭,老實不客氣地等待著傅榭有所回應,卻發現傅榭面有不豫之色,不由一愣。
  傅榭面無表情環視一圈:「除了徐媽媽,其他人都退下吧!」
  洗春等人大氣都不敢出,忙慢慢倒退著出去了。
  徐媽媽算是見識過這位年青姑爺的手段了,默不作聲立在一側。
  靜默片刻暫時壓抑住怒火之後,傅榭冷冷看向韓瓔:「你可知什麼是婦德?」
  韓瓔一愣,下意識背道:「『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
  傅榭鳳眼微瞇緩緩道:「你看你現在的樣子,哪裡符合婦德了?」
  韓瓔聞言都快要氣死了,大眼睛死死瞪著傅榭,雪白的貝齒咬著下唇,卻一句話不肯說。
  傅榭見她大眼睛裡瞬間溢滿淚水,嬌嫩的嘴唇也被咬得噙了血,心裡不由空落落的,當即起身:「你——」
  徐媽媽伺候過外家老太太,伺候過懷恩侯夫人,經歷過不少世事,此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當下便悄悄退了下去。
  細密的青竹簾落了下來,一下子遮住了外面的光線,堂屋裡暗了一瞬。
  傅榭靜靜看著韓瓔,藏在衣袖下的雙手緊緊握著。
  韓瓔繼續怒視著他。
  她是那種水汪汪的含情眼眸,即使這樣的怒視,卻彷彿帶著無限的風情,豐滿瑩潤的下唇又被雪白的牙齒咬出了一粒嫣紅的血滴……
  傅榭終於向前邁了一步,左手輕輕扶著韓瓔的臉頰,右手食指伸出,抹去了韓瓔唇上那滴鮮血,然後擠入了韓瓔口中,讓她無法繼續自虐。
  韓瓔雙唇的柔軟豐潤和口中的溫熱濕潤令傅榭覺得怪怪的,一股酥麻自被韓瓔含住的手指產生,瞬間發散到他的全身……
  還沒等傅榭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韓瓔已經忙不迭地擺脫了他,一臉嫌棄道:「傅榭你進來時洗手沒有?髒不髒啊!」
  傅榭的臉熱辣辣的,囁嚅道:「洗了……」他一進堂屋韓瓔就讓丫環端了銀盆拿了香胰子讓他洗手了。
  韓瓔拿起茶盞連灌了好幾口才發現錯拿了傅榭的茶盞,想起傅榭方才用這個茶盞喝過茶了,她不由又急又氣,放下茶盞看向傅榭正要說話,卻發現傅榭滿臉通紅,鳳眼亮晶晶地看著堂屋角落裡放置的香爐,彷彿是不敢直視她的樣子。
  她頓時也愣住了。
  屋子裡一時靜了下來,靜得韓瓔都能聽到自己怦怦怦怦的心跳聲和傅榭急促紊亂的呼吸聲。
  片刻之後,韓瓔終於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眼波流轉看了傅榭一眼,聲如蚊蚋道:「傅榭,你可別想多啊!」
  傅榭依舊不敢看她,聲音微啞:「……我……我沒多想……」
  此時兩人距離很近,傅榭坐在錦榻上,韓瓔面對面立在他身前。
  看著傅榭因為羞澀變得通紅卻依舊俊俏的臉,韓瓔也漸漸也紅了臉,半晌方道:「你不許去找別的女人……」她怕傅榭在她這裡開了竅,明白了男『女之事,卻因為她年紀小去找別的女人破身……
  傅榭一愣:「……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瓔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萬分的理所當然理直氣壯:「我年紀還小,自然是不能成親,不過在成親之前你不能去找別的女人!」至於成親之後,她有的是辦法……
  傅榭的臉瞬間再次紅得快要滴血。他扭開臉不看這不害臊的韓瓔,過了片刻方啞聲道:「我不會。你放心。」他大概也是有點晚發育,在今日之前還真沒想過那種事。
  「真的?」韓瓔狐疑地打量著他,生怕他食言而肥。
  傅榭拿起剛被韓瓔喝了兩口的茶盞,把裡面的茶水一飲而盡:「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自然說話算話。」
  韓瓔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那你得發一個毒誓,要是和別的女人好了,就一輩子不能……人道。」
  傅榭忍無可忍,看向韓瓔:「你還是不是女人?」
  韓瓔理直氣壯看著他:「我今年才十四歲,當然不是女人啊!」
  傅榭瞠目結舌無話可說,惟有拔腿離開。
  他繞過韓瓔,落荒而逃。
  第二日一大早傅榭起身沖罷澡出來,一臉肅然吩咐傅靖:「準備一個火盆。」
  傅靖以為公子要親自燒燬重要文件,很快便送來了一個火勢熊熊的火盆。
  傅榭淡淡地掃了傅靖一眼:「先出去吧!」
  過了一會兒傅靖進去收拾,卻聞到房間裡有焦糊的味道,頗似絲綢被燒發出的氣味,卻不敢多問,匆匆收了火盆出去了。
  待屋子裡只剩下自己,傅榭伸手摀住了臉,半晌無聲。
  那個夢實在……實在是太……太……
  看來,他要盡量不和韓瓔見面了。


☆、第18章 夜遇
  韓瓔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昨天還沒和傅榭說幾句話傅榭就落荒而逃了,導致她好多和爹娘有關問題還沒來得及問,憋在心裡一直擔憂。
  她打算今日找個機會再問一下傅榭。
  用罷早飯,韓瓔正在漱口,傅平帶著傅榭身邊年紀最小的傅寧來見她:「公子讓奴才帶著傅寧來見姑娘,姑娘若有疑問,請儘管問傅寧。」
  聞言韓瓔口中的漱口水差點噴出來:傅榭這就不敢見她了嗎?
  不過她從不在外人面前失態,便一邊漱口一邊整理了一下思緒,待心裡有了譜這才看向小孩子般的傅寧:「傅寧,我爹娘的身體可還安好?」傅榭昨日只提到她爹娘是安全的,並沒有說詳細的情況。
  傅寧不敢看她,低頭回稟:「稟姑娘,侯爺和夫人身體甚是安泰。」
  韓瓔開始問第二個問題:「他們是怎麼去遼州的?誰跟著侍候?護送的人是誰?」傅榭昨日只是說爹爹接到兵部諭令前往遼州軍中效命。
  傅寧端端正正又行了個禮:「稟姑娘,懷恩侯騎馬,侯夫人帶著女眷乘車;跟著懷恩侯侍候的是大管家韓富,跟著夫人侍候的是金珠、銀珠等四位姐姐;公子命麾下千夫長穆遠洋帶隊護送。」
  韓瓔聞言半晌無言,右手撫摸著左手尾指上戴的一枚紅寶石戒指,默默想著心事:
  爹娘身邊近身侍候的人諸如韓富金珠等人都還在,這說明家裡並沒有遭受很大的損失,內囊還在,她暫時不用為爹娘送盤纏過去,可以等回了京城安定下來再派一房家人去遼州侍候。
  爹娘由傅榭派了千夫長穆遠洋護送去遼州,這說明爹爹手下的軍權已徹底被朝廷收回,連一直跟著的衛隊都沒有了。爹爹為大周駐守海疆十年,擊退越國無數次侵略,卻因為不肯依附崔黨陳黨,在黨爭中落得一敗塗地,麾下的軍權一點點被人奪走,連最後的那點資本也被奪去……
  想到這裡,韓瓔心裡酸酸的,眼淚差點流出來。
  她低下頭,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忍了回去。事已至此,只顧怨天尤人是沒用的,還不如盡量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引導。
  這樣一想,韓瓔便開始在心裡默默籌劃待爹娘安頓下來,她也要去遼州陪著爹娘。
  見韓瓔半晌沒有說話,似有心事,傅平忙道:「姑娘,公子命奴才傳話,今日巳時出發回京。」
  韓瓔一算時間,發現只有一個時辰收拾行李,便不再過多耽擱,含笑吩咐洗春:「取兩個荷包給兩個小哥拿著玩!」
  傅平知道韓姑娘又要賞銀錁子,便拱了拱手,笑微微拽著傅寧走了——韓姑娘一天大似一天,早晚要嫁過來,他們這些近身侍候的人要什麼賞銀?哪有問自家少夫人天天要賞銀的?
  韓瓔見狀不由笑了,卻不肯罷休,笑著催洗春:「追上給他們,讓傅平和傅寧拿著買酒喝!」
  傅平傅寧離開之後,韓瓔便叫了徐媽媽和洗春等四個大丫鬟進來,命徐媽媽帶著浣夏、潤秋和漱冬張羅著收拾行李,自己把洗春留下商量事情。
  不知不覺她在晁府就住了半年多時間,如今要離開了,自然得承對方的情有所表示,所以便叫了她這邊管賬的洗春過來商議。
  主僕倆都是乾脆的人,很快便定下了給晁夫人、小姚氏、晁明珠和晁林宗那幾房妾室的禮物。
  剛把幾色禮物備好,漱冬就進來回報,說晁府女眷過來送行。
  韓瓔聞言,不由和洗春相視一笑,覺得自己真是神機妙算。
  晁夫人帶著小姚氏、晁明珠和幾個年輕姨娘進了院子,見韓瓔迎了出來,忙滿臉堆笑道:「都是自家親戚,姑娘何必客氣?」傅榭這次一回來就去見韓瓔,可見並不會因懷恩侯被貶就冷落了這個未婚妻,所以晁夫人對韓瓔又重新熱情了起來——說不定下次見面,韓姑娘就變成了國公夫人呢!
  韓瓔也分外的熱情,笑盈盈把晁府諸人迎了進去,安頓在堂屋裡坐下。
  茶水果品擺上之後,她分別鄭重地謝了晁夫人和小姚氏,又向一臉不耐煩的晁明珠道了別,這才命洗春用托盤送上了三個錦盒,一一贈送給了晁夫人、大奶奶小姚氏和晁明珠。
  錦盒是打開的,裡面的內容一覽無餘——給晁夫人的謝禮是一對水頭極好的南海翡翠鐲子,給小姚氏的是一對濃冰綠的玉簪,給晁明珠是翡翠玉佛。
  雖然知道晁府是看在傅榭面子上收留她,可韓瓔心中依舊感激,尤其是對常常來陪她說笑的小姚氏更是很有好感,所以送給小姚氏的那對玉簪是她親自挑選的,看著小巧一點,卻是最貴重的。
  小姚氏自是明白,對韓瓔就更親近了。
  韓瓔發現今日說話特別痛快適意,除了晁明珠不大說話之外,眾人都順著她的話說。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這都因為傅榭回來後對她態度不變,所以晁府女眷對她十分的奉承巴結,自然就痛快適意了。
  眾人正說得熱鬧,漱冬進來回話:「姑娘,傅平求見。」
  韓瓔見堂屋門上掛著簾子,料是不礙的,便含笑道:「讓他隔著簾子回話吧!」
  傅平在簾外行禮請安罷,這才回稟道:「公子命奴才過來看姑娘的行李都收拾好沒有,讓奴才跟著姑娘侍候。」
  韓瓔不由一笑,明白這是傅榭在為她做面子,便道:「徐媽媽正帶著人在收拾,你去查看一番,然後讓士兵幫忙裝車吧!」
  傅平應了一聲,慢慢退了下去。
  待腳步聲逐漸遠去,小姚氏先看了小姑子一眼,接著掩口而笑:「韓妹妹,傅家表弟對你可真好,真是夠細心了!」
  韓瓔佯裝羞澀地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晁明珠臉色鐵青,絞著絲帕的手指骨節都發白了。
  小姚氏大概是想要自己這個不知進退的小姑子死心,便又話中有話笑道:「韓妹妹,你明年初夏可就滿十五歲了,喜事怕是近了吧?」大周女孩子十五歲及笄,只要月信來了就可以出嫁了。
  韓瓔聞言,腦海中浮現了昨日傅榭通紅的俊臉亮晶晶的鳳眼……她的臉上不由自主浮上了一層紅暈,有點熱辣辣的。
  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壓住羞意,韓瓔笑道:「嫂子進京的話,可要去看看我,千萬不要把我給忘了!」
  小姚氏還沒說話,晁明珠便冷笑了一聲道:「我們自會去看你的!」韓瓔之所以能說給表哥,不過是因為她有一個好爹爹。如今懷恩侯已經失勢,晁明珠覺得韓瓔不管哪一方面都不如自己,她不信命,一定要放手搏一搏!
  韓瓔似乎沒聽到晁明珠的話似的,只顧看著小姚氏,和小姚氏互相開著玩笑戲謔著。
  對討厭的人最大的蔑視就是看不見她,韓瓔就是要晁明珠生氣!
  晁明珠差點被氣了個倒仰。
  馬車夾在騎兵隊伍之中轆轆而行,出了宛城之後便一路向東北方向而去。
  一直行到尉氏縣城西的長亭,這些天傅榭始終沒有再和韓瓔直接接觸過。
  他們之間距離最近的一次,不過是在風吹起馬車簾子的瞬間,韓瓔看到了騎在馬上的傅榭那勁瘦挺拔的背影。
  韓瓔早就發現傅榭在躲著她了,先是覺得好笑,並不主動去招惹傅榭,不過隨著汴京越來越近,韓瓔也有些心急了——她得和傅榭商量她的那些嫁妝放哪裡了!
  京中懷恩侯府裡面她的那些親人們,油鍋裡的錢尚且敢伸手撈出來花了,怎麼會管這是不是她的嫁妝?
  這些事情不能讓人傳話,得她和傅榭商議。
  這天傍晚歇在了尉氏縣城西的驛站。
  尉氏縣驛站很是窄狹,統共只有一個院子一排簡陋的房屋,所以傅榭依舊是把韓瓔安頓進了院子裡,他隨著蔣雲川和朱青住在軍營裡。
  晚上韓瓔見傅榭還是沒來看她的打算,不由很是心急,便動起了腦筋。
  她已經試過兩次了,若是讓人去請傅榭,傅榭一定又是讓傅平過來傳話,她還是見不著傅榭,必須得想出一個能見到傅榭的法子……
  帶著蘇湘之、蔣雲川和朱青巡視過軍營之後,傅榭回了自己的大帳,正襟危坐等著見一個熟人。
  外面打更的士兵剛報了亥時,傅靖就引著幾個穿著藏青斗篷的人走了過來。
  到了傅榭的大帳前,傅靖掀開帳簾,請了為首的那人進去:「三公子,請!」
  待那人進去,傅靖又密密地掩上了帳簾,靜靜候在外面。
  韓瓔洗完澡出來開始妝扮,把滿頭微濕的青絲梳了上去,鬆鬆挽成隨雲髻,用一根金鑲紅寶石玫瑰釵固定住,又戴上了一對淚滴形紅寶石鑲金墜子。
  換衣服的時候,韓瓔想到傅榭最煩她穿那些暴露一些的衣服,便選了一件最嚴實不過的玄色緞子白絹裡對襟衫子和一條碧色絹畫拖裙子。
  換好衣服之後,為了顯得沒那麼矮,韓瓔又脫了軟底繡鞋,換了一雙高底繡鞋。
  一切妥當之後,韓瓔披上一件藏青色斗篷便帶著洗春出了門。
  傅平帶著小廝守在院子外,見洗春引著捂得嚴嚴實實的韓瓔出來,不由愣住了。
  韓瓔一臉肅然,聲音帶著一股悲切之意:「我有急事需親見你們公子。」
  見傅平又要說先去通報,她當即道:「此事甚急,不能耽擱!」
  傅平:「……是,姑娘。」不情不願引著韓瓔去了。


☆、第19章 初吻
  已是八月初天氣,白日雖然炎熱,可是夜間已經涼意侵人了。一陣夜風拂過,韓瓔覺得有些冷,便托起兜帽戴在了頭上,又攏緊了斗篷,這才緊跟著傅平向大營走去。
  洗春披著一襲黑綢斗篷緊跟在她的後面。
  到了大營的轅門外,傅平掏出腰牌讓哨兵驗了,引著韓瓔和洗春走了進去。
  一座又一座白色的帳篷連在一起,靜靜佇立在夜風之中,帳篷下面草叢中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偶爾不遠處的樹杈上傳來一兩聲夜貓的鳴叫,給這靜謐的夜增添了一絲淒清。
  韓瓔膽子很小想像力卻豐富,很快便據此腦補出某些驚悚細節,不由自主就緊隨著傅平,生怕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
  傅平察覺到了她的恐懼,便輕聲安撫道:「姑娘,軍營裡全是男子,陽氣很重的,您不必懼怕!」
  韓瓔:「……」何必把話說得那麼直白……
  洗春笑了:「姑娘,是啊,在姑爺的軍營裡你還怕什麼呢?」
  韓瓔:「……你倆什麼時候開始合成一夥了?」
  洗春不由笑了。
  說著話傅榭的大帳就近在眼前了。
  大帳前的柵欄外立著兩個穿著齊整甲冑舉著銀槍的衛兵,柵欄內立著傅靖、傅安和兩個穿著深色斗篷的人。
  傅靖見傅平引了兩個也穿著斗篷的人過來,便迎上去低聲道:「這麼晚了,有事?」
  傅平湊過去壓低聲音道:「韓姑娘有急事需親見公子。」
  傅靖一愣,探頭往後傅平身後看了一眼。
  韓瓔把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兜帽撥了撥,露出了一張嬌嫩可愛的臉,還對著傅靖微微一笑。
  柵欄內的木柱上掛著燈籠,燈光正好映在了韓櫻的臉上,傅靖不過看了一眼,便覺得心跳有些加快,忙移開了視線,拱手行禮罷,道:「公子正在見人,請姑娘暫候片刻。」
  韓瓔輕輕道了一聲「好」,安安靜靜立在那裡等候著。
  大帳自裡向外透出燈光來,卻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傳出,韓瓔正等得有些心急,聽到裡面傳來傅榭的聲音:「傅靖,送客。」
  她不禁抬頭看了過去。
  傅靖掀開了帳門,裡面走出了一個身材高挑的人。
  此人頭上戴著兜帽身上披著藏青斗篷,大半張臉都被遮住了,雖然柵欄上掛著燈籠,韓瓔也只看出此人肌膚甚白鼻樑挺直,稜角分明的唇緊緊抿著,看起來年紀很青。
  他一出來便看向身材嬌小的韓瓔。
  韓瓔此時正好撥開了兜帽看向帳門,雪白燈光下一張嬌艷不可方物的小臉正好落入剛從裡面出來的那人眼中。
  那人似乎愣了愣,定定地又看了韓瓔一眼。
  候在外面的那兩個披著藏青斗篷的人上前行禮:「三公子!」
  那人似乎又凝神看了韓瓔一眼,然後道:「走罷!」率先邁步向前去了,一邊走一邊去掉了兜帽,露出了黑色的儒巾。
  他的聲音清冽之極,帶著泠泠餘韻,很是好聽,韓瓔不由對著他的背影多看了兩眼。
  正在這時那人突然回頭,兩人頓時四目相對。
  這青年此時沒有戴兜帽,露出了一張俊美的臉,只是有些冷峭,看著不親切。
  韓瓔不在意地收回了視線。
  那俊美青年卻立在那裡,靜靜看著韓瓔進了大帳。
  傅靖見狀,心裡一突,忙示意傅平在這裡守著,自己快走幾步,道:「三公子,請!」引著客人離開了。
  傅平掀開帳門請韓瓔進去,自己合上了帳門,並沒有進去的打算。
  洗春雖然不愛說話,可是心裡自有計較,也不說話,悄悄往陰影裡站了站,同傅平一起守著大帳外面。
  客人離開之後,傅榭端坐在清油書案後面,眼睛盯著書案上擺著的茶盞,默默思考著接下來的佈置。
  陳曦已經答應陳家不會在他進入朝廷一事上作梗,而他要做的是說服長姐助陳妃一臂之力對付承胤帝的寵妃梁昭儀。
  心中有了計較之後,傅榭正要起身,卻發現帳門又被打開了,又有人進來了。
  他抬頭面無表情看了過去,發現是韓瓔,不由愣住了——不過是二十多日不見韓瓔,韓瓔似乎又長高了一些,那裡也更豐滿了……
  韓瓔去掉兜帽,擺了擺腦袋,笑盈盈屈膝行禮:「哥哥!」
  傅榭見她兩眼水汪汪的,嘴唇瑩潤飽滿,心臟不由激跳了一下,忙垂下眼簾沉聲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韓瓔見他說話不中聽,就故意不搭理他,一雙大眼睛眼波流轉掃了一圈,發現大帳裡鋪著米色的厚地氈,傅榭坐在一方玄色錦褥上,面前是一張清油矮几;傅榭的右手邊也擺著一方寶藍錦褥,錦褥前同樣是一張清油小几。
  她猜到寶藍錦褥是客人坐過的,便走了過去,預備在這方錦褥上坐下。
  傅榭見狀,想起寶藍錦褥是陳曦方才坐過的,當下便道:「你坐這邊吧!」
  他起身往左邊移了移,把自己的錦褥讓了出來,自己直接在羊絨地氈上坐了下來。
  韓瓔笑瞇瞇跑了過去,在傅榭右手邊坐了下來。
  在她坐下的同時,傅榭就聞到了韓瓔身上清淡的桂花香,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傻事,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他屬於很清冷俊俏的那種長相,明明是羞愧難當,可是看上去卻清冷若仙。韓瓔沒看出他的情緒,坐下後便看向傅榭,心裡盤算著如何開口。
  她真的是有一段時間沒有這樣近距離看過傅榭了,倒是頗有些懷念,所以看了一眼之後,覺得傅榭很好看,便又看了一眼;見傅榭依舊垂著眼簾不說話,烏黑濃密的睫毛鋪撒開來,在眼瞼上投下了兩片陰影,看著俊俏之極,就接著看第三眼。
  在她的注視下,傅榭的臉漸漸紅了起來,終於開口道:「什麼事?說吧!」 聲音清朗,語氣淡淡的。
  韓瓔深吸一口氣,決定不看美男談正事。她組織了一下語言,眼巴巴看著傅榭柔聲道:「我這次進京帶的行李太多,懷恩侯府又……哥哥,你看——」
  這一聲軟糯的「哥哥」把傅榭的心都叫酥了,他看向韓瓔:「我在書店街有一個宅子,稍後我讓人過到你名下。你的行李盡可以先送過去,家人也可以安置其中。」京中懷恩侯府的境況他自然清楚,韓瓔這些財物只要敢運進侯府,韓家那些人就敢弄出去給花用了。
  韓瓔聞言大為歡喜,瞇著眼睛笑得甜蜜蜜:「哥哥謝謝你!」
  傅榭瞅了她一眼,正色道:「你是我的妻子,保護自己的妻子是男人該做的事情,為何謝我?」
  韓瓔:「……」這樣的話好窩心,好甜蜜!
  她決心不吐槽十五歲不能說是男人了。
  韓瓔很快便記起傅榭的十六歲生日快到了,她得為傅榭準備一件禮物了。
  她笑盈盈打量著傅榭,打算親手給傅榭做一件衣衫。
  見韓瓔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傅榭心中說不出的快活,不知怎麼回事,他的右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動伸出去撫摸韓瓔的秀髮。
  韓瓔頭髮很敏感,被他摸得渾身麻酥酥的,身子有些發軟,下面似乎有一股細細的春水湧出,一種奇異的清香瀰漫開來……
  大帳是密閉的空間,清香瀰漫在大帳裡,傅榭聞到的同時身體也立即有了反應。
  察覺到自己身體的反應,傅榭的臉都白了,忙悄悄拉過袍襟遮了遮。
  他深吸一口氣,發現香氣來自韓瓔身體,理智告訴他得趕緊送韓瓔離開,可是卻又捨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傅榭找了個話題開口問韓瓔:「現在還疼不疼?」眼睛卻看向韓瓔明顯隆起的部位。他在韓瓔身邊安排的有人,自然知道韓瓔這大半年來因為發育太快,胸部天天脹痛。
  問出口後傅榭就後悔了,悄悄伸手遮住了又漲得通紅的臉。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要一見到韓瓔,他的理智冷靜就不見影蹤,變得傻乎乎的……
  問題是韓瓔更是傻乎乎的,她居然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胸,很認真地向傅榭抱怨:「哥哥,天天都疼,現在還在脹疼著呢……」
  傅榭聞言忍不住又看了過去。
  韓瓔今日穿的衣衫很嚴實,傅榭只是看到些高聳隆起的輪廓,他的腦海裡就立刻腦補出某些畫面來……
  傅榭再也不敢陪著韓瓔坐下去了,他突然起身道:「我送你回去吧!」
  韓瓔訴了一句苦之後,也有些不好意思,便住口不言了。
  她覺得今日和傅榭在一起溫馨隨意又舒服,自己有些忘形了,正在後悔呢,忽然聽到傅榭這句話,不由一愣,忙道:「好的。」
  韓瓔以為傅榭嫌她不知羞,心裡怪羞愧的,臉漲得通紅,頭也不敢抬,小媳婦般跟在傅榭身後往外走,誰知道傅榭突然停了下來,結果韓瓔一頭撞了上去,鼻子一下子撞在了傅榭的背上,當即又酸又疼又澀,不由叫了一聲。
  她心裡又委屈,眼淚忍不住便落了下來。
  傅榭轉過身見她落淚,心裡不由空落落的,伸手想抱韓瓔,可是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韓瓔心裡難受,眼淚頓時落得更快了,漸漸哭出聲來。
  傅榭心疼難忍,伸手抬起了韓瓔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堵住了韓瓔的哭聲。
  這是他的初吻,雖然激動萬分,卻只會緊貼著韓瓔的唇,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韓瓔的唇柔軟香甜,令他難以自抑,漸漸有些狂亂起來,開始輾轉碾壓吮『吸啃咬。
  韓瓔被他吻得身體發軟,整個人被傅榭緊緊抱住,貼在了他的身上。
  「姑娘——」一陣涼風吹入,帳門被掀開了,洗春的聲音剛剛發出便嚥了回去,她保持著掀開帳簾的姿勢凝固在了那裡。
  跟在洗春後面的傅平機靈地伸手把洗春給拉了出去。
  帳門又落了下去。
  傅榭和韓瓔早已分開,都尷尬地站在那裡,臉上皆是通紅。
  見韓瓔嘴唇都被自己咬腫了,傅榭有些心疼,又有些得意,還有些說不出口的害羞,便不言聲地幫韓瓔戴上兜帽掩好斗篷,然後伸手牽住韓瓔的手:「走吧!」
  韓瓔的手溫熱柔軟,摸著很舒服;又肉肉的小小的,傅榭的手足以把她的手包裹其中。
  傅榭牽著韓瓔的手向驛站院子走去。
  洗春隨著傅平等人遠遠跟在後面,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盡量減少存在感,生怕傅榭發現她的存在來個殺人滅口。
  韓瓔在帳子裡發出的哭聲被她聽到了,洗春著急萬分,這才不管不顧地衝進去,卻沒曾想到會看到姑爺在親姑娘……
  想到親眼看到的那個畫面,洗春既擔憂自己的性命,又覺得姑爺和姑娘都生的好看,即使親嘴畫面也美好得緊……她那小小的心臟七上八下真是難描難畫。
  見公子已經牽著韓姑娘的手進了院子,傅平這才低聲安慰看起來嚇得不輕的洗春:「遇到事情的話,只需求你們姑娘。」
  洗春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過來,不由又驚又喜看向傅平。
  傅平不由抿嘴笑了笑,卻沒再繼續跟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更好地行文,修改了韓瓔的年齡,現在韓瓔是十四歲,傅榭是即將十六歲。


☆、第20章 動情
  徐媽媽因為心中擔心韓瓔,披了件裌衣一直候在堂屋內,見傅榭牽著韓瓔的手回來,這才放下心來,屈膝行了個禮,讓了傅榭和韓瓔進去。
  韓瓔和傅榭進了堂屋,分別在錦榻上小炕桌的兩側坐了下來。
  傅榭背脊挺直面無表情坐在那裡,看都不看韓瓔。
  韓瓔坐在那裡,想起方才在傅榭大帳裡的那一幕,一顆心猶自怦怦直跳,傅榭嘴唇那柔軟溫熱的觸感彷彿還在,她不由自主伸手去摸自己的唇。
  徐媽媽含笑上前屈膝又行了個禮:「外面爐子上燉的有冰糖梨水,也有開水,姑爺和姑娘是要梨水還是要茶水?」
  韓瓔睨了傅榭一眼,見他挺直背脊端坐在那裡,似乎沒有回應的打算,便道:「給我一盞溫開水,給他上一盞梨水!」
  傅榭聞言鳳眼流轉看向她。
  韓瓔待徐媽媽出去了,這才微微一笑:「去去你的火氣。」傅榭吻她的時候身體緊貼著她,某個部位已經有了明顯的反應……
  傅榭:「……」他聽明白了韓瓔話中之話,臉又紅了。
  見傅榭如此不經逗,老是臉紅,韓瓔不由瞇著眼睛對著傅榭笑,還用一根白嫩的手指戳自己的臉頰:「臉又紅了喲!」
  傅榭鳳眼亮晶晶的,正襟危坐不肯看韓瓔了。
  韓瓔正要繼續逗他,見徐媽媽進來了,便偃旗息鼓不吭聲了。
  徐媽媽用托盤端著一盞冰糖梨水和一盞溫開水走了進來,分別奉給了韓瓔和傅榭。
  傅榭用了梨水之後又交代裡兩句便離開了。
  韓瓔躺在床上,身體很累,大腦卻很興奮,翻來覆去半天都沒睡著,不知翻騰了多久才朦朦朧朧睡著了。
  天亮之後她睡得正迷糊,卻被徐媽媽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徐媽媽一邊幫她穿衣服,一邊嘮叨著:「姑娘,快醒醒吧!用罷早飯還要繼續前行呢!」
  韓瓔用涼水洗了臉,洗漱罷又細細妝扮一番,這才在八仙桌前坐了下來——浣夏已經帶著人擺好早飯了。
  這時候漱冬進來通報:「姑娘,姑爺來了!」
  韓瓔單手支頤看了過去,並沒有起身迎接的打算。
  徐媽媽一見急了,就要扶她起來出去迎接:「姑娘,這樣怎麼行?快起來迎接姑爺!」
  韓瓔懶洋洋的沒骨頭一般扭來扭去,就是不肯起來。
  傅榭一過來就看到韓瓔在徐媽媽懷裡膩歪,不由覺得怎麼看怎麼不順,便停住腳步立在那裡,靜靜看了過去。
  屋子裡侍候的洗春想要開口提醒,卻知這位姑爺規矩最大,最後只得咳嗽了一聲權作提醒。
  韓瓔自己也覺得屋子裡有些靜,一抬頭就看到傅榭一雙黑泠泠的鳳眼正靜靜看著自己,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撒嬌了,當即規規矩矩起身請安行禮:「給哥哥請安。」
  又道:「哥哥用過早飯沒有?若沒用的話,在這裡用一點吧!」
  傅榭見她這麼聽自己的話,心中滿意,便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了下來。
  韓瓔察言觀色,見狀笑嘻嘻吩咐洗春:「還不侍候……你們姑……三公子洗手?」她原本也想開玩笑說「你們姑爺」的,可是一想這玩笑把自己也取笑了進去,所以臨時變成了「三公子」。
  傅榭聽她說的不倫不類,帶著警告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眼梢微吊,是平常人所說的丹鳳眼,瞧著黑泠泠的,分外清澈,所以明明是帶著警告的眼神被他做出來就帶著些眼波流轉的韻味,因此韓瓔並沒有害怕,而是笑瞇瞇看著丫鬟侍奉傅榭洗手。
  早飯用罷,浣夏和潤秋漱冬一起收拾,傅榭見堂屋有些忙亂,便帶著韓瓔進了裡間去了。
  徐媽媽和洗春相視一看,極有默契地沒有跟進去,而是守在外面整理小件物品,順便候著裡面的吩咐。
  裡間是韓瓔的臥室,行李還沒有收拾,依舊是她起床時的模樣。
  傅榭見床上鋪設著淺綠繡花衾枕,便沒有過去,而是看向窗前擺著的那個碧色繡緞貴妃榻,示意韓瓔坐下。
  韓瓔乖乖地在貴妃榻上坐了下來,覺得自己就像經過傅榭訓練的警犬,傅榭不用說話就能體會他的用意並執行。
  見她這麼乖,傅榭清俊的臉上漾起了一絲微笑:「乖!」
  韓瓔死魚眼:「……」你還真把我當成小狗了……
  傅榭見她如此趣怪,不由抿著嘴笑了,移開視線開始說正事:「半個時辰後就要出發,讓徐媽媽跟著傅平去安排需要運到書店街宅子的行李,傅平帶著人護送車隊繞到西城門進城。到時候讓侯爺安排的家人和傅平做交接就行了,你不必出面。」
  他很少和韓瓔說這麼多話,韓瓔乖乖傾聽,覺得他的安排甚是妥當。
  傅榭說完話看向韓瓔,見不過一會兒工夫她又倚著繡花抱枕歪在貴妃榻上了,便抱怨了一句:「怎麼老是沒骨頭似的?」
  韓瓔坐起來,用力抱緊抱枕,水汪汪的大眼睛卻含義豐富地看著傅榭。
  傅榭發現自己被韓瓔調戲了,俊俏的臉微微紅了,鳳眼也亮晶晶的,想要生氣,可是卻又捨不得說這個淘氣丫頭,最後只得轉移話題:「手裡的銀子夠花嗎?」
  這話題轉得有些生硬,韓瓔不禁「啊」了一聲,訝異地看向傅榭,眨了眨眼睛:「夠吧……」傅榭年紀青青的,行事卻老氣橫秋,不像時下很多男人心安理得花用妻子的嫁妝,而是像先前的老式男人,覺得自己該負責妻子的一切開銷,所以自從跟著傅榭離開玉溪,韓瓔這邊所有的開銷,甚至連丫鬟婆子們的月例都是傅平從傅榭那邊走賬,她又不能出門去逛,所以根本沒有花銀子的機會。
  傅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從袖袋裡拿出過來時提前準備的一疊銀票放在了小炕桌上:「進京後花銷大。」
  早上他帶著蘇湘之、蔣雲川和朱青巡查罷營地往回走。他和蘇湘之走在前面,聽到身後蔣雲川在和朱青閒聊。朱青說起自己已出嫁的姐姐不懂事,愛買些花巧首飾鮮艷綢緞,鬧得夫妻日日吵架,家宅不寧。蔣雲川卻道:「女人不敗家,男人掙銀子給誰花?只要男人能掙,何必怕女人愛花?」傅榭聽了深以為然,想起即將進京,韓瓔的開銷怕是要大了,便為韓瓔準備了不少銀票,卻一直不好意思公明正大的送過去……
  韓瓔瞧著傅榭,心裡又酸又澀又舒服。傅榭總是這樣,看著淡淡的,卻為她考慮得那麼周全……
  她先是眨了眨眼睛,忍住了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接著瞇著眼睛笑了,嬌滴滴道:「謝謝哥哥……」她其實手裡很寬裕,並不需要傅榭接濟,可是想到這是傅榭對自己的體貼關愛,她又何必和傅榭講什麼氣節臉面?便順水推舟接了下來。
  她拿起銀票珍而重之裝進了自己的荷包裡,然後又瞅著傅榭甜蜜蜜一笑:「哥哥你真好!」這會兒如果韓瓔屁股後面有一根尾巴的話,一定會搖來擺去配合著以表誠意的。
  傅榭見她小孩子般歡歡喜喜收下銀子,心裡大感滿足,很是暢快,便看著她柔聲道:「回侯府後有事的話讓傅平傳話給我。」
  韓瓔「嗯」了一聲,連連點頭。
  她今日梳著拋家髻,髮髻豐厚滿頭珠翠,隨著她點頭,發上的珠寶飾物也跟著點來點去,瞧著很是有趣。
  見她豐厚的長髮全都梳了上去,露出了光潔潔白的後頸,傅榭忍不住伸手在韓櫻後頸摸了摸,然後純屬好奇又往上摸了摸她的髮髻,發現繃得緊緊的,不由替她害疼:「不疼嗎?」
  韓瓔頭髮太敏感了,被他摸得麻酥酥的,又有些渾身發軟的趨勢,經過昨夜她自己也發現了除了頭髮敏感這一點外,還察覺只要自己動了情,下面好像會分泌一種挺好聞的液體,便有心再試一試,好驗證一番。
  想到這裡,她柔聲道:「哥哥,不疼呢!」聲音婉轉柔膩,帶著些纏綿之意。
  傅榭就又摸了兩下,接著就覺得情形有些不對——他又聞到了昨夜韓瓔身上發出的那種清香——他又有反應了!
  他心中羞愧匆匆後退,一直退到裡間門口,覺得足夠安全了,這才不再後退了。
  韓瓔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一時心裡有些亂,不禁有些恍惚,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可是她這番樣子瞧在傅榭眼中,卻是媚態畢露無處不誘人……
  他移開視線,用手摀住嘴輕咳了一聲,待身體平復了下來,這才啞聲道:「你歇著吧,我過去了!」說罷拔腿逃也似離開了。
  徐媽媽進來了:「姑娘,你怎麼不起來送送姑爺?咦?什麼味道這麼好聞?花香嗎?」
  還沒到中午傅榭一行人便趕到了汴京城西南的朱仙鎮。
  韓瓔上車時迷迷糊糊的,在馬車裡窩在徐媽媽懷裡睡了整整一路,還是被徐媽媽給搖醒的。
  徐媽媽讓韓瓔倚在自己懷裡,讓潤秋打散了她的拋家髻為她重新梳家常隨雲髻。
  潤秋拿著桃木梳輕輕梳理著韓瓔的長髮。韓瓔的長髮烏黑順滑一梳到底,黑瀑布般垂了下來,沁著清雅的月季花的芬芳,煞是好聞。
  韓瓔頭髮太敏感了,所以很快就清醒了過來,閉著眼睛區分著傅榭摸她的頭髮與潤秋為她梳頭的不同——傅榭撫摸的時候她從髮梢開始發麻,最後全身都是麻酥酥的,骨頭輕飄飄的;可潤秋為她梳頭的話她只是覺得很舒服,倒是沒別的感覺……
  徐媽媽攬著韓瓔,嘴裡嘮叨著:「已經到朱仙鎮了,外面隱隱的似乎都能看見汴京城了,一個時辰內應該能趕到西門外的十里長亭,到時候怕是不單安國公府的傅夫人會派人來迎,就連咱們侯府老太太二夫人也會派人來迎呢!姑娘自是得打扮得齊齊整整的,見了人方有面子……」
  韓瓔不由笑了,閉著眼睛道:「媽媽,朱仙鎮離京城還有一段時間呢,傅榭一定會找個地方休整用午飯的。」
  徐媽媽想了想,覺得韓瓔說的挺有道理。
  果真沒過多久車隊就在朱仙鎮鎮東的一個大莊園前停了下來,韓瓔的馬車則直接駛入莊園大門,沿著東邊的甬道往前行駛,從東側的內院門駛進了內院,最後在花圃前停了下來。
  傅榭沒有出現,卻命傅寧立在馬車外傳了他的話。這個莊園是傅榭已經去世的母親的產業,他們在這裡用了午飯稍事休息再出發。
  馬車還沒進莊園,坐在馬車裡的韓瓔就聞到了沁人心脾的桂花香;等馬車門打開,韓瓔發現院子中間的大花圃裡種著好幾株高大的桂花樹,上面綴滿了米粒大的桂花,甜蜜的香氣溢滿整個庭院。
  傅平帶著小廝擺好了腳凳,恭候韓瓔下車。
  韓瓔剛被洗春和潤秋扶下了車,便看到一個容顏清麗的年輕姑娘帶著兩個丫鬟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溫煦的笑:「妹妹可算來了!」


☆、第21章 進京
  此時傅平和傅寧立在一旁,似乎都有些詫異,互相看了一眼之後便一起上前,齊齊行了個禮道:「見過范表姑娘。」自從先國公夫人去世,朱仙鎮這個莊園便一直在公子名下。因為沒有女眷,公子索性把莊子交給府裡的管事傅強管著,丫鬟婆子一概皆無,漸漸就成了男兒國,府裡的女眷都不來的,怎麼范表姑娘一聲不響就過來了?
  那位清麗姑娘含笑看向傅平傅寧,眼睛裡帶著一抹試探:「表弟呢?怎麼你們兩個都跟著韓妹妹侍候了?」
  傅平不卑不亢回道:「公子讓奴才兩個一路跟著韓姑娘照應。」
  這位范表姑娘和傅平說話時,韓瓔在一旁臉上帶著笑意觀察著。她和傅平也算熟識了,傅平這樣客氣,說明這個范表姑娘並不是傅榭很親近的人。
  見這位范表姑娘又看向自己,韓瓔便微笑著和她見了禮,起身後看向傅平。
  傅平當即道:「奴才已提前讓人收拾過正房,姑娘請進去歇息片刻吧!」范表姑娘看來是想在韓姑娘面前反客為主,他可得把住了。
  韓瓔微微頷首,又向范表姑娘點了點頭,帶著洗春和潤秋跟著傅平過去了。徐媽媽和浣夏漱冬跟在後面。
  傅寧給范表姑娘行了個禮,退了下去,范表姑娘在這裡是突發狀況,他得去問問莊園的管事傅強。
  范表姑娘嘴角帶著一抹笑意,見傅平引了韓瓔向正房方向走去,略一沉思便也跟了上去。
  韓瓔邊走邊打量著這個庭院,發現庭院甚是闊朗,除了正中花圃裡那幾株高大的桂花樹,東西牆邊各有一排高大挺拔的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雖已不像夏日那般碧綠油潤,卻依舊遮天蔽日,令院子兩側很是陰涼。
  見韓瓔饒有興致地看院子裡的景致,傅平便介紹道:「稟姑娘,這個莊園因為臨近運河,夏日甚是涼爽,皇后娘娘未進宮之時常常帶公子來此消夏。皇后娘娘進宮之後,公子就再也沒有來過。這次也是想要姑娘歇息一下再進城,所以才命奴才讓人提前過來略微收拾整理了一下。」范表姑娘是自己過來的,可不能讓韓姑娘誤會了。
  韓瓔聽明白了傅平話中之意,卻不點破,而是笑微微等范表姑娘過來,一起進了正房。
  正房依舊大而闊朗,地下鋪著絳紅色地氈,擺設的也都是簡單實用的紅木傢俱,榻上的褥子、靠枕皆是寶石藍的萬字花紋綢緞製成的,簡潔中透著奢華。
  韓瓔和范表姑娘剛剛在錦榻上坐下,婆子就開始上茶。
  范表姑娘含笑道:「這是我從遼州帶來的四平茶,妹妹嘗嘗!」
  韓瓔忙道了謝。
  和范表姑娘聊了幾句之後,韓瓔便大致明白了前因後果——這位范表姑娘名喚范菁菁,是傅榭四姑媽的女兒,原隨父母住在遼州,如今進京去國公府探親,路過傅榭的這個莊園就進來瞧瞧。
  韓瓔端著茶盞,心中卻覺得好笑——從遼州到汴京,是要從汴京東城門進城的,而這個莊園在汴京西南,所謂的「路過」也忒可笑了。
  她心中有事,所以端著茶杯不過做做樣子,並沒有真的去飲。
  這時候徐媽媽在一旁勸誡道:「姑娘,姑爺在外院等著呢,讓傅平招呼著上了飯,您趕緊用了收拾一下就趕路吧!」
  韓瓔便面帶歉意看向范表姑娘。
  范表姑娘很乾脆地道:「妹妹請自便,下午要進京,我也得回去了!」
  送走了范菁菁,韓瓔一下子癱倒在錦榻上,抱怨道:「坐了一路馬車,累得腰酸背痛的,還得應酬人,真是的……」
  徐媽媽讓洗春等人照顧她,自己去外面和傅平商議上飯的事——該讓姑娘先吃了午飯,再洗個澡妝飾一番,然後就要上車繼續趕路了。
  韓瓔用飯的時候徐媽媽也要在一旁侍候,韓瓔便笑道:「媽媽也趕緊用飯去,不要到時候還得我等你!」
  徐媽媽知她體貼自己,開開心心用飯去了。
  范菁菁回到自己暫居的客院,跟她侍候的婆子領了飯來,她在兩個丫鬟的陪伴下吃了一頓冷冷清清的午飯。
  因為心事重重,范菁菁沒什麼食慾,想到表弟傅榭那麼關心他那個小未婚妻,就連親信傅平都派了過去近身侍候,似乎生怕出了什麼亂子,她的心中不由微微有些醋意。不過她轉念一想,傅榭把小未婚妻的一切都安排好,分明是把對方當成了小孩子,這樣看來又沒什麼意思了……
  她的貼身丫鬟修竹低聲笑道:「姑娘,那位韓姑娘真是夠美的,就像是裹著糖霜的小奶餑餑,讓人老想一口吞下,覺得入口即化,甜蜜蜜的!」
  「韓姑娘看著就讓人眼前一亮,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美,」另一個丫鬟秋蘭脆聲道,「可惜看上去小小的嬌嬌的,怕是還未長成呢!」
  范菁菁笑了笑,沒說話。傅榭的這位未婚妻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天生清媚嫣然,日後必是一位大美人……怪不得傅榭疼她。
  沖完澡出來,韓瓔坐在妝台前梳妝,想起即將出發入京,就要和傅榭分開,再見面不知是何時,心裡就有些空落落的。
  等再見面的時候,范菁菁發現韓瓔又不一樣了。
  中午初見,韓瓔的衣著妝扮甚是素雅,如今再見,她雖然依舊梳著隨雲髻,可是身上是一套正紅衣裙,衣料是南洋貢上的水天錦;頭上戴著一套金鑲紅寶石頭面,寶石粒粒圓潤剔透,令她整個人瞧著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紅玫瑰,別有一番稚嫩而艷麗的風情。
  她忍不住握住韓瓔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妹妹真真好容顏!」
  韓瓔也笑了:「姐姐清新秀麗,更是美呢!」她就是覺得自己沒有范菁菁清麗,這才換了艷麗一點的風格呢!
  傅平已經指揮著人趕了韓瓔和范菁菁的馬車進來,兩人便不再多說,各自上了車。
  韓瓔剛在車中坐定,便聽到外面傳來徐媽媽特意壓低的聲音:「姑娘,姑爺來了!」
  她心中不由一陣歡喜,忙拉開了車門向外看了過去。
  穿著深藍騎裝的傅榭帶著傅靖和傅寧進了院子,見韓瓔的馬車在後面,便徑直走了過去。
  范菁菁聽跟車的婆子說傅榭來了,忙也推開了車門,笑靨如花看了過去。
  遠遠的傅榭走了過來,神情清冷玉樹臨風走了過來。
  范菁菁探出身子,笑靨如花:「三弟——」
  隨著傅榭走過她的馬車,范菁菁還未出口的「弟」又嚥了回去,臉上的笑意凝固在臉上,徒留裊裊餘音。
  韓瓔歡喜異常,叫了聲「哥哥」,眼巴巴地瞅著傅榭。
  傅榭立在車門外看著車內的她。
  韓瓔肌膚白嫩,即使穿著正紅這樣熱鬧的顏色也不顯俗氣,,看著人小小的,嬌嬌的,令他心生憐惜。
  他深深地看著韓瓔:「回了侯府不要淘氣。」
  韓瓔點了點頭。
  傅榭伸手撥開了她的劉海,柔聲道:「應該會很快見面的。」再過幾日就是他的生日了,他自然能想辦法見到韓瓔。
  韓瓔瞇著眼睛笑:「哥哥,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傅榭垂下眼簾,抬手捂嘴輕咳了一聲:「我無所謂。」
  韓瓔想親手給他做一套衣服鞋襪的,原本要說出來,可是轉念一想,得留一點神秘感,便沒有說出來,而是呆呆地看著傅榭。傅榭容顏極為俊俏,卻因斜飛入鬢的修眉而顯得英氣逼人,怎麼看怎麼好看……
  傅榭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色微紅,垂下眼簾略一思索,抬頭看向韓瓔:「《史傳》讀到哪裡了?」
  韓瓔:「……」她好幾天沒怎麼讀了。
  看了韓瓔的神情,傅榭心中瞭然,慢悠悠道:「回侯府繼續讀《史傳》,每隔十日寫一篇策論,交給傅平,我親自批改。」
  韓瓔死魚眼看他:「……」
  傅榭嘴角漾起一絲微笑,伸手在韓瓔發上揉了揉,輕笑一聲離開了。
  等他走到范菁菁的馬車前,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依舊是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對著范菁菁拱了拱手,抬腿走了。
  范菁菁依舊笑盈盈的,看著傅榭走遠了。在遼州的時候她見過傅榭幾次,傅榭就是這個德行,她早已習慣了;若是傅榭待她熱情周到,她反倒不習慣呢!
  馬車轆轆而行,韓瓔端坐在車裡,聽徐媽媽給她科普安國公府的種種情形:「姑爺的母親去世後,安國公續娶了崔宰相的妹子為繼室,現國公夫人崔氏多年無所出。現今安國公府年輕一輩男丁除了姑爺之外,還有庶出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這兩位都是當年老太太做主讓安國公的妾室生的,先國公夫人成親多年膝下只有當今中宮皇后,老太太就做主為安國公納了幾房姬妾,誰知道添了兩個庶子了,先國公夫人卻又有了姑爺……」
  說到這裡,徐媽媽也噓唏不止,又說起了國公府的姑娘們:「除了大姑娘進宮,現今府裡還有幾個庶出的姑娘……」
  韓瓔倚著徐媽媽,專注地聽著,心裡做著計較。
  其實這些事情她母親都給她講過了,不過徐媽媽再講一遍她也願意聽。
  不到半個時辰,巍峨高聳的汴京城就隱隱在望了。先是安國公府的管家傅貴騎馬帶著人迎了上來,接著就是懷恩侯府的管家唐大貴騎著馬迎了上來。
  傅榭令傅貴護送范表姑娘回國公府,他自己帶著人護送韓瓔回懷恩侯府去了。


☆、第22章 侯府
  唐大貴帶著幾個小廝騎著馬在前導引,傅榭帶著一隊騎兵護著韓瓔的馬車從西南城門進了城。
  因為知道傅榭就在外面,所以韓瓔一直安安生生坐在車中,並沒有探頭張望或者打開車窗的意思。
  一行人直接從懷恩侯府的東角門進去,沿著東側的林蔭道往北走,不知走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片刻後,車門被打開,洗春和潤秋上前扶著韓瓔踩著腳凳下了馬車。
  韓瓔一下車便看到傅榭和一個眉清目秀的紫衫青年一起走了過來,她依稀認出是二叔家的大堂兄韓立,便行禮道:「見過大哥。」
  韓立略一打量,臉上現出驚訝之色:「二妹……這麼大了?」居然生得這麼美麗嬌艷?
  韓瓔笑了笑,眼睛卻看向傅榭,傅榭也正在看她,兩人頓時四目相對。
  傍晚金色的夕陽照在傅榭俊俏的臉上,真是說不出的好看。韓瓔不由心裡一悸,心跳也快了幾分,她不敢再看,悄悄移開了視線。
  傅榭凝視著她,淡淡道:「記得時時溫書,五日後傅平過來取你寫的策論。」
  韓瓔乖巧地屈膝行了個禮:「是。哥哥。」在人前她是一定要給傅榭面子的。
  傅榭這才看向韓立:「韓兄,請!」
  韓立至今還沒有差使,頗想讓傅榭這個國舅爺堂妹夫幫忙牽線搭橋,因有心拉攏傅榭,所以自然是從善如流了,先答了聲「好」,這才交代垂花門前立著的幾個婆子:「引著二姑娘去慶壽堂房吧!」如今懷恩侯府的正房住著二老爺韓懷和二夫人方氏夫婦,太夫人孟氏則住在正房後面的慶壽堂。
  婆子答了聲「是」,喜笑顏開引著韓瓔等人進了正院的垂花門,沿著庭院東邊的抄手遊廊向正北走去。
  韓瓔走得很慢。
  她邊走邊打量著周圍的景致,心中不勝感慨,頗有物是人非之感——五年前她和母親進京探望祖母,住的就是這個正院,如今她再看這院子,發現正房廊下立著不少華衣麗服的丫鬟,還有幾位精幹的婦人候在外面,看來這裡應該是管家的主子住的地方,那應該是二嬸和二叔搬入這侯府正房了。
  韓瓔心裡雖然感慨萬千,實際上卻沒有把原屬大房的正房給要回來的打算。在這瞧著依舊富麗堂皇的侯府,她實際上已經是一個過客了,也許過不了多久,她就要去遼州和父母團聚了。
  這侯府,就留給這些人好了。
  穿過穿堂之後,前方便出現了一個紅漆大門的院子,大門洞開,門前立著兩三個青衣素裙的丫鬟,一見婆子引著一個艷麗清媚的小美人逶迤而來,皆愣了片刻,接著就都笑著迎了上來,其中打頭的那個鵝蛋臉俏丫鬟聲音清脆語速很快:「這就是二姑娘麼?可算是來了!太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大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在念叨呢!」她是太夫人身邊最得意的大丫鬟梅香。
  說話間梅香引著韓瓔進了紅漆大門。
  繞過福字大影壁,庭院後面便是正面五間上房了。
  正堂前的廊下立著大大小小好幾個丫鬟,見到丫鬟婆子們簇擁著一個打扮格外嬌貴的小美人來了,便笑著向正堂裡面回話:「太夫人,二姑娘到了!」
  負責掀簾的婆子掀起了銀色鳳尾菊花紋樣的靛藍緞門簾,韓瓔方由洗春和潤秋扶著進了正堂。
  正前方的錦榻上端坐著一位面色紅潤瞧著五十來歲的華衣婦人,見到韓瓔進來,臉上漾起了一絲笑意,招手道:「我的阿瓔,來讓祖母瞧瞧!」
  韓瓔認出了這位正是她的祖母——她祖母雖然六十歲了,卻因為從來不肯讓自己受一點委屈,所以瞧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便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見過祖母!」
  太夫人吩咐丫鬟:「還不把二姑娘扶起來?」
  韓瓔起身後又向坐在西山牆邊的二夫人方氏和三夫人鄒氏見禮:「見過二嬸三嬸。」
  方氏和鄒氏臉上帶著笑意,卻都細細打量著韓瓔——她們都沒想到五年沒見,原先的小丫頭如今這樣的豐滿玲瓏艷光逼人,明明大伯懷恩侯和大嫂林氏都是細高挑身材清秀的長相的!
  韓瓔臉上始終帶著甜蜜蜜的笑,又去和大堂姐韓珮、三堂妹韓琰和四堂妹韓玲互相見禮。
  大姑娘韓珮乃二夫人方氏嫡出,今年剛十五歲,生得大眼高鼻尖下巴,肌膚微黑,身材高挑,臉上妝容精緻,一看就是掐尖好勝的人。
  她臉上帶著刻意的微笑,居高臨下看著韓瓔,伸出兩根精心妝飾的手指捏了捏韓瓔的手:「妹妹倒是長開一點了,我還以為妹妹要一輩子當袖珍姑娘呢!」
  韓瓔微微一笑:「我發育晚,不比大姐高大豐壯!」她記得韓珮因為自小骨架大,最討厭別人說她「壯」了。
  韓珮聞言果真惱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逝,然後又重新堆砌在臉上,卻沒再說什麼。
  三姑娘韓琰乃三夫人鄒氏嫡出,今年十三歲,金魚眼倒三角臉,身材小巧,臉上身上皆乾乾瘦瘦的,塗脂抹粉刻意妝飾後倒也能看,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握著韓瓔的手道:「二姐姐如今真是美得驚人呢!」
  韓瓔故意嗔道:「三妹妹你也取笑我?不帶你玩了!」
  一時眾人都笑了。
  四姑娘韓玲今年十二歲了,乃大姑娘韓珮的庶妹,生母是二老爺韓憶房裡的馬姨娘,生得清清秀秀的,一雙眼睛黑幽幽的很有精神。
  她瞧著韓瓔靦腆地笑了笑,倒是沒多說什麼。
  一時廝見完畢,臨坐下韓瓔又笑盈盈行了個禮:「跟我的徐媽媽正帶著人在整理行李,給諸位的禮物晚點我命人一一送去,萬望不要嫌棄。」
  韓珮和韓琰都沒有說話,韓玲左右看了一眼,輕輕道:「禮物不論輕重,都是二姐姐千里迢迢從玉溪帶來的,我們怎麼會嫌棄呢!」
  韓瓔見她懂事,便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喲,好乖的妹妹!」
  韓玲的臉頓時紅了。
  韓珮很是看不慣韓玲巴結韓瓔的樣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韓玲最怕這位嫡姐,當即低下頭一聲不吭了。
  韓瓔嘴角噙著一抹微笑,裝作什麼都沒看到,和隔壁坐著的韓琰低聲交談起來。
  用罷飯韓瓔由二夫人方氏的陪房唐大貴家的引著去了老太太院子西邊的跨院。
  徐媽媽已經帶著浣夏、漱冬以及那些從玉溪帶來的婆子和小丫鬟整理收拾好一切,盡等著韓瓔回去了。
  韓瓔今日在侯府內走路太多,走得腳疼,一進堂屋便在新鋪設的錦榻上靠著繡花抱枕坐了下來,撒嬌道:「媽媽,我腳疼得慌!」
  徐媽媽忙上前斜簽著身子在錦榻邊緣坐了,脫了韓瓔的繡鞋,拿了帕子蒙在白紗襪上開始為她做按摩。
  唐大貴家的侍立一旁,悄悄打量了一番,發現原先為迎接二姑娘進行的那些嶄新卻不值錢的鋪排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更奢華更舒適的擺設鋪排——榻上鋪的是胭脂紅繡櫻花輕羅厚褥,放的是四對胭脂紅繡櫻花輕羅抱枕;錦榻中間放著一個精緻的黃花梨小炕桌,東邊臥室和堂屋的間隔被去掉了,換成了一架黃花梨繡四季花卉屏風;西邊書房同堂屋間的博古架上擺著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都被收了起來,只擺了一件小小的青綠古銅鼎;屏風前擺著四張高椅,都套上了胭脂紅繡櫻花輕羅椅搭,四張椅子中間用兩個黃花梨小几隔開,幾上分別放著精緻的花瓶和花囊……
  她在心裡估量了一番之後,覺得二姑娘這番進京行李雖然只有十來車,可是卻件件精緻,倒是可以和二夫人謀劃謀劃,補一補虧空……
  韓瓔瞧著懶洋洋地歪在那裡,實際上卻在觀察唐大貴家的。見她眼中滿是算計,韓瓔不由在心裡冷笑,臉上卻一派閒適:「唐媽媽既然在這裡,正好帶我這邊的媽媽去分派各房的禮物!」
  唐大家的自是滿口答應。
  韓瓔含笑道:「洗春,取個荷包給唐媽媽拿回去給小孩子玩!」
  唐大家的接過荷包,悄悄捏了捏裡面賞銀的大小,歡喜道:「謝二姑娘!」
  韓瓔低頭一笑,不再多說。
  離開懷恩侯府之後,傅榭騎著馬帶著傅靖和傅平去宮門前遞牌子候見。
  沒過多久,承胤帝的親信太監總管許照水出來了,後面還跟著幾個抬著肩輿的小太監。
  許照水先給傅榭請了安,起身後含笑道:「國舅爺,今日巧了,陛下也在坤寧宮,聽皇后娘娘說您從南海班師回朝,陛下就命奴才來召您入宮覲見!」
  傅榭瞅了傅靖一眼。
  傅靖立即拿出一疊銀票塞到了許照水衣袖裡。
  許照水剛要假意推讓一番,傅榭已經淡淡道:「請許公公帶路。」
  他的聲音清澈如冰下泠泠泉水,長相又如冰山雪蓮九天仙人,許照水雖然在宮裡位高權重跋扈慣了,在他面前卻不由自主收斂屏氣,當即老老實實收了銀票,恭謹地請傅榭上了肩輿,引著傅榭進了宮門。
  跪拜行禮罷,傅榭起身向大殿正中的錦榻上看了過去。
  明黃的錦榻上並排坐著兩個人。左邊那位面容英俊身形修長,身穿龍袍頭戴龍冠,正是當今承胤帝。右邊那位頭戴鳳冠身穿明黃的錦袍,鵝蛋臉丹鳳眼,肌膚白皙,身材苗條,一雙淚盈盈的鳳眼正專注地瞅著他——是他的長姐傅皇后。
  見姐姐眼中含淚望著自己,傅榭心裡一陣酸澀——他親人雖多,可是最親的惟有長姐了。
  他心有所感,可是面上卻平靜得很:「陛下、娘娘,微臣幸不辱命。」
  晚上太夫人命丫鬟來傳話,讓韓瓔不必過去了。
  韓櫻也實在是太累了,匆匆用了幾口飯,洗漱罷就躺下睡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韓瓔眼睛還沒睜開就連聲吩咐洗春:「快快幫我預備白綾和月白杭綢,我要給人做衣服!」
  再過五日就是傅榭生日了,她一定要親手把給傅榭的生日禮物給準備好。
  潤秋帶著兩個小丫鬟侍候韓櫻梳洗的時候,漱冬故意在旁邊自言自語道:「唉,今日姑娘要為姑爺做衣服,可是姑爺佈置的那篇策論姑娘什麼時候寫呢?」
  韓瓔:「……明日吧!」
  徐媽媽笑:「『白日悠悠轉四方,晚上挑燈補褲襠』,姑娘,這說的就是你吧?進京一路走了將近七個月,您倒是把姑爺佈置的書給讀了啊?倒是給姑爺做件衣服啊?你只顧玩耍了!」
  被自己的奶媽這樣吐槽,韓瓔忍不住辯解道:「……可是我給爹娘做了好幾件衣服,縫了好幾雙鞋呢……」給她爹的靴子給她娘的繡鞋,鞋底都是徐媽媽幫她納的,所以她說著有些底氣不足。
  徐媽媽點了點頭,笑微微道:「嗯,我幫姑娘納的鞋底!」
  韓瓔瞅了媽媽一眼,不肯說話了:「……」
  徐媽媽怕她不開心,忙道:「喲,小姑奶奶,你只要從今日開始努力讀書繡花做活,媽媽我從此什麼都不說了!」
  韓瓔嘟囔:「知道了!」
  徐媽媽和眾丫鬟見她依舊不情不願的,不由都笑了。
  韓瓔妝扮齊備,留下徐媽媽看家,自己帶了洗春和漱冬穿過小花園去慶壽堂給太夫人請安。
  走在秋意漸濃的小花園裡,她走著路,心裡考慮著得見見爹爹留下的那四房家人,安排些人去遼州侍候爹娘。
  只是此事重大,她打算這幾日見一見傅榭,和傅榭商量一下。
  剛進了慶壽堂院子,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梅香就笑著迎了上來,屈膝行禮:「給二姑娘報喜!」
  韓瓔微微一笑,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便傳來韓珮的聲音:「不知二妹妹何喜之有啊?」


☆、第23章 口角
  韓瓔稍一側身,待韓珮帶著韓琰和韓玲趕了上來,這才微微屈膝和她們互相見了禮。
  梅香耐著性子向韓珮姐妹請了安,起身後眼睛發亮迫不及待看向韓瓔:「稟二姑娘,三老爺剛剛命唐大福傳回消息,說陛下洪恩,傅三公子『以軍功授殿前司副都指揮使』!」
  韓瓔思索片刻才消化了梅香話中的信息——殿前司統領京城禁軍,殿前司的長官是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雖是副職,卻也算位高權重,平素只有刺史以上才能擔任的……
  想到傅榭治軍打仗的過人本事,他能夠步步高陞一展抱負,韓瓔心中不由為他歡喜,瞇著大眼睛,頰上的一對小梨渦時隱時現,整個人滿溢出無限的笑意與歡喜來。
  韓珮在旁邊聽了,心裡酸溜溜的,又見韓瓔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不由妒忌得快要發瘋,藏在衣袖裡的雙手攥了又攥,終於忍不住道:「黃口小兒居然能爬上高位,看來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也對,不是誰都能有一個好姐姐幫著陞官發財的!」五年前韓瓔與傅榭訂婚時,她見過傅榭一次,印象中傅榭是個留著齊眉劉海鳳眼朱唇小女孩似的好看小男孩;後來韓瓔隨侯夫人林氏回了玉溪,傅榭也被安國公帶往了遼州鎮所,她就再也沒見過了,在她的記憶中傅榭永遠定格為那個漂亮的錦衣小男孩,再不長大。
  韓瓔深吸一口氣,壓住胸臆中滿溢的怒火,含笑環視了一圈。
  漱冬上前一步打算替她反駁,卻被韓瓔擋了回去——傅榭是對她好的人,是她親愛的「哥哥」,她不願意假手於人。
  梅香眉毛微蹙,一副「大姑娘你怎麼能這麼說」的神情。
  韓珮抬著下巴,一臉的桀驁不馴,單等著韓瓔開口和她吵架,好徹底撕擄一番。
  韓琰垂下眼簾在旁圍觀。
  韓玲則有些害怕似的往韓琰身後藏,盡量減少存在感。
  韓瓔輕笑一聲:「呵……」然後上前一步,眼睛緊緊盯著韓珮,一臉懵懂道:「喲,大姐姐您說的話好深奧,妹妹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究竟誰是爬上高位的『黃口小兒』?究竟誰『朝中有人好做官』?究竟誰有『一個好姐姐幫著陞官發財』?」
  她神情疑惑,聲音卻清脆之極,重音都放在那一個「誰」字上,一句接一句,句句刺入人心。
  韓珮被她步步緊逼,問得一句話也答不出來,背上不知不覺出了一層冷汗,隨著韓瓔的逼近她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好幾步,正要強撐精神辯解幾句,卻發現韓瓔放過了她,蓮步輕移往正堂那邊去了。
  韓瓔走路姿態甚美,步履卻極快,很快便拉開了距離。
  韓珮剛鬆了一口氣,就見到韓瓔轉身招手叫韓琰韓玲:「三妹妹四妹妹,你們倒是走快一點呀!我好奇心最強了,事情憋在心裡怪難受的,你們陪我去問問祖母!」
  韓琰韓玲臉上的笑有些勉強,都快要掛不住了——是選擇正在府裡得勢的二房的大姐姐,還是選擇雖然敗落了卻有一個乘龍快婿的大房二姐姐?這真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她們一向是以韓珮馬首是瞻的,在這需要站隊之時當然猶豫了。
  韓瓔才不耐煩等她們,見掀簾的婆子已經掀起了銀色鳳尾菊花紋樣的靛藍緞門簾,她就直接進了堂屋。
  洗春和漱冬當即跟了上去,在堂屋外面廊下候著。
  韓瓔進了堂屋之後,先立在那裡看了一圈,見太夫人端坐在錦榻上飲茶,二夫人方氏和三夫人鄒氏在一旁侍候著茶果,便在心裡有了計較。
  她先叫了聲「祖母」,這才屈膝行禮。
  太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笑吟吟看著她招呼她過來:「阿瓔,來祖母這邊!」她原本是不怎麼在意這個難得見一面的孫女的,可如今這位孫女得了一個貴不可言的乘龍快婿,她看韓瓔就又不一樣了。
  韓瓔乖巧地走了過去,挨著祖母在錦榻上坐了,見韓珮帶著韓琰和韓玲進來了,這才眨著眼睛一臉疑惑看向祖母,聲音清脆語氣嬌憨:「祖母,阿瓔有好多事不明白,想請教您呢!」
  她的話音未落,韓珮微黑的臉頓時變得蒼白起來,如驢屎蛋上落了層白霜,難看得很。她帶著哀求看向韓瓔。韓珮很清楚侯府看著是她母親方氏管家做主,其實大權完全在太夫人手裡捏著,萬萬不能惹惱了太夫人。
  韓瓔黑泠泠的眼睛凝視著韓珮,見她眼帶哀求,這才垂下眼簾,香而軟的身體倚著太夫人:「祖母,再過四日就是傅家哥哥的生日了。他一路照顧我進京,我很感激他,想送他一件生日禮物。他似乎什麼都不缺,您說我送他什麼禮物好呢?」這侯府如今是二房做主,她只不過在這裡呆一陣子,所以嚇嚇韓珮就行,犯不著把人給逼急了。
  韓珮見韓瓔沒有把才纔她說的那些話問出來,高懸的心這才放了下來,緩緩地吁出了一口氣。
  韓琰和韓玲一直旁觀,心裡都有了一致的認識——這個韓瓔可不像她看上去那麼胸大無腦啊!
  太夫人瞇著眼睛慈祥地笑,心裡卻心事重重。她的長子韓忱承襲了懷恩侯爵位,官職最高也不過是四品的鎮南將軍,更何況如今空有爵位,一官半職都沒有,還被發往遼州軍中效力了;她的次子韓懷平生精研吃喝嫖賭,最大的成就是著成一部《汴京嫖宿指南》,簡直要把她這張老臉丟盡了;她的三子韓憶如今是正六品的欽天監夏官正,負責的是天文曆法,沒有一絲一毫的實權。
  韓立和韓宇這兩個金孫一天天長大,還都沒有謀到前程,韓忱、韓懷和韓憶如今都是一點忙都幫不上。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雖然只是正四品,可是手握軍權地位重要,只有皇帝親信才能充任,傅榭雖然年青,卻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樣一比較,為了韓立和韓宇這兩個乖孫子,倒是要好好巴結傅榭這個孫女婿了……
  想到這裡,她一臉慈愛地撫了撫韓瓔白裡透紅的小圓臉::「阿瓔,你想送什麼呢?」
  韓瓔裝模作樣想了想:「我給傅家哥哥做一套衣服吧!」
  太夫人點頭讚許:「這個主意不錯!」
  韓瓔有些煩惱地歎了口氣:「唉,就是時間太緊了,我怕趕不上……」
  太夫人還沒有說話,三夫人鄒氏就在一旁含笑道:「那阿瓔你可得好好趕趕這些活計了!」
  韓瓔得了這個梯子,就笑盈盈看向太夫人:「祖母……」
  太夫人順水推舟道:「你儘管做你的活計,這幾日不必過來侍候!」
  韓瓔得寸進尺:「祖母,我昨晚和今早都沒怎麼吃飯,到現在還餓著呢!」
  太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一雙利眼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正要起身辯解,韓瓔卻替她解釋道:「祖母,我習慣了玉溪那邊的飲食,汴京的膳食雖好,可我的腸胃卻不習慣……」
  太夫人略一沉吟。
  二夫人心中惱恨,面上卻是不顯,只是絞著手中帕子的手指已經有些發白了。
  韓瓔便又道:「祖母,不用您和二嬸為難,我身邊帶著玉溪那邊的廚娘呢,只需在西跨院開個小廚房,採買的費用也不需府裡出,我身邊的媽媽自會料理。」
  她這話一出,二夫人一顆心放下了大半——只要不花她的銀子,她什麼都好說。此時的她忘了是懷恩侯韓忱一直供養著京中侯府,這侯府是懷恩侯韓忱的侯府,不是她二房的侯府。
  因為懷恩侯府韓忱和侯夫人林氏多年沒有兒子,所以二夫人方氏早就把懷恩侯府的爵位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任何想要她白出銀子的人和事,都是她的敵人。
  既然韓瓔這麼識相,太夫人還有什麼話說?當即答應了。
  韓瓔和韓珮、韓琰、韓玲四姐妹離開之後,堂屋裡只剩下了太夫人、二夫人方氏和三夫人鄒氏三婆媳。
  方氏看向太夫人,沉聲道:「太夫人,已經是八月份了,大哥那邊的年例還沒來!」懷恩侯府在上代懷恩侯的時候就被老侯爺敗得差不多了,幾個莊子全都賣了出去,只剩下侯府這個空殼子。韓忱承爵之後年年八月初都往京中送年例,每年折合下來至少也有七八千兩銀子,京中侯府因此得以維持了體面繼續運轉,只是今年的年例還沒有送過來,二夫人習慣了這筆銀子每年按時到來,因此今年晚一點她就有些不滿。
  太夫人悠悠道:「你大哥如今壞了事,人又在遼州,年例晚一點也是該有之意。不過我想他總不會只顧自己忘了京中家人,早晚會想辦法讓人送過來的。」
  二夫人這才不說了。
  三夫人在一旁聽了,不禁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半晌無語。
  退朝之後,傅榭剛要離開,卻被太監總管許照水給攔住了。
  許照水平生有好幾張臉,隨時都能拿出來調換——見了承胤帝、傅皇后和承胤帝的那幾位寵妃,他眉毛眼睛都會笑,明明眉清目秀的臉被他笑得頗有喜相;見了大周朝堂的那些權臣,諸如宰相崔成珍和樞密使陳恩,他又變得進退有據溫和可親;見了宮中那些太監宮女,他換了張飛揚跋扈的臉;見了朝中地位略低的官員們和京中已經沒落的貴族,他又趾高氣揚氣焰頗高。
  只是如今面對著這位過幾日才滿十六歲的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傅榭,他卻有些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由自主恭謹肅然起來。
  許照水自己也有些疑惑,恭謹地行著禮:「傅大人,陛下娘娘有請!」眼睛卻悄悄打量著傅榭。
  傅榭容顏俊俏,身材高挑挺拔,舉動優雅從容,雖然穿著武將官服,卻依舊是翩翩濁世貴公子的形容,只是整個人分明透出一股肅殺之氣,令人不由自主在他面前肅然恭謹起來。
  導引著傅榭走到了崇政殿前,許照水看著傅榭進了大殿。
  望著傅榭挺拔如青松翠竹的背影,許照水忽然想到了一個原因——難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殺氣?
  他想起了有關傅榭的三個傳說——殺人如麻的遼州抗敵,割頭如割草的入雲山剿匪和血流成河的玉溪之圍。接著他又想起密探從遼州傳來消息,說傅榭在遼州的外號是玉面修羅……
  許照水不由身子一凜,清秀的臉變得蒼白起來。
  見過承胤帝之後,傅榭離開了崇政殿。
  立在宮門前,傅榭接過記錄著承胤帝和傅皇后賞賜的單子,再看看太監抬送出來的八抬描金紅漆箱籠,有些哭笑不得——自從傅皇后當著承胤帝的面問了他的親事,而他含蓄地表明自己非韓瓔不娶之後,承胤帝就當場賞賜了他不少綢緞脂粉珠寶,誰知道帝后今日又賞這些東西。
  他淡淡地吩咐傅平:「拿了我的名刺,連同陛下上次的賞賜都給韓姑娘送去。」他在國公府也只是暫居,這些珠寶綢緞脂粉還是給韓瓔送去,既給她增添體面,讓人明白自己站在她的身後,等閒不能小覷了她;又能讓她手裡更加寬裕……
  傅平答了聲「是」。
  傅榭又道:「把我讓你準備的那箱賞封也送過去吧!」韓瓔寄人籬下,少不得要賞人,給她多準備點賞封也是應有之義。
  傅平:「……是。」公子,您是少夫人的未婚夫,不是爹爹……
  傅榭接過貼身侍候的禁軍遞過來的韁繩,飛身上馬,催馬朝殿前司方向飛馳而去。殿前司都指揮使出缺,由他暫代,他還得過去處理公事呢!
  傅靖帶著幾位禁軍忙上馬追了上去。
  韓瓔此時正在忙碌著。
  今日天氣陰沉,屋子裡光線有點暗,她就讓人在堂屋外的廊下擺了一張竹床,上面鋪了平整的錦褥,自己坐在錦褥上做針線活。
  她預備用銀紋玄緞為傅榭做一件圓領長袍,用白羅為他做一件穿在官服裡面的白羅中單,再用白綾縫製褲子,用邊角料子縫製一雙白綾襪,最後做一雙武將穿的黑色皮履。
  圓領長袍已經縫製好了,韓瓔正在專注地飛針走線縫製著白羅中單。
  徐媽媽坐在一邊的凳子上用錐子、大針和麻繩納著鞋底。
  針線活韓瓔不肯假手於人,洗春便坐在一旁為她纏配衣服色澤的絲線,潤秋拿著剪刀立在竹床前裁剪著白綾的邊角料,預備替姑娘做白綾襪,浣夏則進進出出遞茶遞水侍候果品。
  眾人正在忙碌,西跨院大門內的影壁外傳來漱冬的聲音:「姑娘,有客人來了!」漱冬搬了椅子帶著小丫鬟坐在影壁外負責守門。


☆、第24章 貪念
  韓瓔把繡花針扎進了白羅中單的玄緞繡花領子裡,沉吟了一下。
  漱冬緊接著就稟報道:「三姑娘四姑娘來了!」
  韓瓔頭也不抬:「請進來吧!」她正在忙,並沒有起來迎接的打算。
  韓琰和韓玲因是背著韓珮來的,因此都只帶著一個丫鬟,沒敢大張旗鼓。
  她們笑容滿面進了院子,見韓瓔端坐在廊下擺著的竹床上,旁邊擺滿了各種珍貴料子,便上前寒暄起來。
  伸手不打笑臉人,韓瓔對韓琰和韓玲這兩個從屬於韓珮的堂妹也很客氣,含笑道:「我正忙著,恕我不能起身迎接!」
  韓琰和韓玲忙也謙遜了幾句,拿起料子賞鑒起來。
  這些衣料看著不顯眼,可是拿起來就著光一看,衣料中用銀線織了細緻的紋路,看著隱約閃爍,摸著厚實細密,卻是難得的好料子。
  徐媽媽命小丫鬟搬了兩張繡凳出來,讓著韓琰和韓玲坐了。
  韓琰笑道:「二姐姐,這衣料也只有未來的二姐夫穿得了!」
  韓瓔低頭繼續忙碌,沒有接話。
  韓琰似乎想到了什麼,含羞帶怯地用帕子摀住嘴笑了:「聽二哥哥說,自從傅三公子回了京城,如今京中貴族圈子裡有一種『京城二美』的叫法,說的就是樞密使陳大人的三弟陳曦和我們的二姐夫。」
  韓瓔知道她所說的二哥哥就是三房的二堂兄韓宇,便故意笑道:「『京城二美』?是說他們兩人美得很麼?」陳曦她沒見過,不知道美不美;不過傅榭的長相倒真是俊俏。想到傅榭聽到人說他是美人時的神情,韓瓔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韓琰點了點頭:「是呀!」
  韓玲也在一邊笑了,悠然神往道:「唉,不管是陳三公子還是二姐夫,我還都沒有見過呢!」大周朝的男女大防並不算嚴格,貴族之間的交際往來並不很避諱男女,只是她是二房庶女,哪裡有機會跟著二夫人方氏和嫡姐出去交際?
  韓瓔笑著道:「這很容易啊,你乖一點,我起碼能讓你見到『京城二美』之一!」想到傅榭被人叫美人時臉上吃癟的神情,她又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韓玲和韓琰也跟著笑了起來。
  浣夏帶著小丫鬟送上果盤清茶,韓瓔也收起活計伸了個懶腰:「咱們喝了茶吃了點心,一起去逛逛花園去——我記得後花園裡有一個菊苑,種了不少名種菊花,八月多了菊花該陸續開了!」她胸部還在發育,坐一會兒就沉甸甸的,有些酸疼,得出去走動走動了。
  韓琰欣然道:「二姐姐這個主意好!」
  韓玲也覺得好,抿著嘴笑。
  眾人正喝茶吃點心,漱冬刻意提高的聲音傳了過來:「見過大姑娘!」
  韓瓔笑盈盈看了過去。
  韓琰和韓玲頓時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遲疑著站了起來。
  韓珮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過來,臉上陰晴不定。見到韓玲和韓琰,她不由冷笑一聲道:「我怎麼說看不見這兩位呢,原來另攀高枝了!」
  韓琰韓玲尷尬極了,一句話也沒有說,生怕她突然發作起來。韓珮身為大姐,嬌慣異常性情暴烈,嘴頭上又不饒人,她們倆和她對上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韓瓔卻不怕她,燦然一笑道:「大姐姐來做什麼?也來攀我這高枝麼?」
  韓珮說不過她,無話可說,悻悻地在徐媽媽搬出的繡凳上坐了,見韓瓔她們似乎是要起身的樣子,便瞪著眼睛道:「你們要去做什麼?」我剛來你們就要走,什麼意思?
  韓瓔理了理身上的淺水紅窄袖夾衫:「我們要去後花園菊苑看菊花,大姐姐你要跟去麼?」她故意說「我們」,又說「大姐姐你」,一下子就把姐妹四個分成了兩個陣營,就是故意去氣韓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犯人。韓珮想欺負她,她也不是軟柿子。
  韓珮果真被氣得臉色紅紅的,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恨恨地瞪著韓瓔。
  韓瓔今日梳著朝雲近香髻,上面只插戴著一支繁花纍纍鑲紅寶石金步搖,身上穿著淺水紅窄袖夾衫和月白閃珠緞裙,那麼美,那麼嬌,那麼艷,如春風中一朵含苞待放的粉紅桃花……
  可是縱然她擁有驚人的美貌,卻沒有一個親兄弟,這侯府、這爵位遲早要歸了二房!
  想到這裡,韓珮臉上的怒意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虛偽的笑意:「我也跟著去吧!」
  姐妹四個剛繞過影壁,就看到大哥韓立帶著一個清秀小廝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隊抬著箱籠的媳婦婆子。
  韓瓔先屈膝向韓立行禮,起身後看向韓立身旁的傅平。
  韓立含笑道:「二妹妹,傅府派了傅平小哥來看你。」隻字不提傅平送來的箱籠。
  傅平利落地向韓瓔行了個禮:「見過姑娘!」
  起身後他接著道:「公子回京之後多次奉召入宮覲見,陛下和娘娘每每賞賜。公子命奴才把宮中的賞賜給姑娘送來,共領君恩沐浴清化……」
  他囉囉嗦嗦說了一大段,韓瓔卻也提煉出了中心思想——「公子得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賞賜,不願獨用,要和你分享」。
  「我明白了,讓她們都抬進院子裡去吧!」韓瓔看了看一旁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的韓立,意味深長道,「既是御賜之物,抄有單子吧?」有單子的話這侯府的人就沒法霸攬去。
  傅平答了聲「是」,指揮著婆子媳婦在徐媽媽的分派下把箱籠都抬了進去,又掏出禮單奉給了韓瓔。
  韓瓔接過單子瞧了瞧,眼睛卻看向韓立:「大哥,你要不要看看?」
  韓立忍住要把那些描金箱籠搶過來的衝動,嚥了一口唾沫,乾巴巴道:「既是御賜之物,我也想見識見識……」伸手接過了禮單。
  傅平見狀,心中有些警惕,卻慢條斯理從衣袖中掏出一張帖子來:「稟姑娘,四日後是公子生辰,國公府分了男女各有宴席,這是府裡二姑娘給您的帖子。」
  韓瓔接過了帖子,當眾展開看了起來。傅平所說的府裡二姑娘指的就是安國公的庶女傅榭的庶妹傅榆,她今年十三歲了,國公府裡除了傅皇后外再無嫡女,一群庶女也只有她出來交際,傅榭倒是可以借她的名義公明正大給自己發邀請,怪不得先前在朱仙鎮莊園裡他會說「應該會很快見面的」。
  想起在朱仙鎮運河邊的莊園裡傅榭伸手撥開她的劉海時的情形,韓瓔心臟微顫,心裡猶如貓抓一般亂亂的,身子麻麻的,她的臉漸漸飛起了一抹緋紅。
  旁邊韓立看完禮單抬眼看了過來,見韓瓔面如桃花眼似春水,胸前鼓鼓的,可是腰、肢偏又細得很,淺水紅窄袖夾衫和月白閃珠緞裙完美地勾勒出她高胸細腰長腿的美好身段……
  他幾乎看呆了——這個堂妹實在是美得驚人,傅榭雖然位高權重,卻畢竟只是國舅,這麼美的堂妹白白嫁給傅榭,實在是浪費了……


☆、第25章 作業
  傅平又拿了一個帖子出來奉給韓瓔:「稟姑娘,這是公子給您出的策論題目,公子說不用太急,生辰那日給他就行。」
  韓瓔:「……」
  她接過帖子,打開後見挺括精緻的雪浪紙上只寫著鐵畫銀鉤的一行字——《三綱五常論》。
  傅平見韓瓔臉上慣常見到的微笑都沒了,便拱手行禮,笑微微又加了一句:「稟姑娘,公子說了,不得少於三百字。」
  韓瓔死魚眼:「……」呸!傅榭你是武將啊武將!你一個武將給未婚妻出什麼策論呢!
  不過她馬上陷入深思。如今大周崇尚道家的無為而治,傅榭卻讓自己去研究儒家思想的精神框架三綱五常,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見傅三公子如此關愛未婚妻,還親自指導未婚妻讀書,韓珮、韓琰和韓玲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卻各有不同。
  韓珮是有點幸災樂禍——讓大房、讓你韓瓔企圖攀高枝?高枝不是好攀的吧?人家看不上你,嫌你是草包,逼著你讀書呢!
  韓琰是有些羨慕——二姐姐的夫君如今願意教二姐姐讀書,將來定會讓二姐姐紅袖添香,那是多麼風雅的事情啊!
  韓玲則是有些落寞——像二姐夫這樣容顏俊俏身份高貴又文采卓絕的男人,自己這輩子是沒福遇到了,只怪自己沒投胎到大夫人、二夫人或者三夫人肚子裡去……
  韓瓔不知道韓玲的心裡話,若是知道必定要搖醒她:文采卓絕?傅榭?呸!武將能有幾個文采卓絕的!
  見傅榭疑似隔空以傅平為媒介和自己的美人兒堂妹打情罵俏,韓立覺得斯情斯景很是違和,便走到韓瓔身側,探頭看了看,道:「哦,原來是清風書院夏試的策論題目,傅兄弟直接拿來用了!」清風書院是大周朝最有名的書院,位於汴京城內書店街。
  韓瓔狀似無意向前走了兩步,拉開了與韓立的距離,把帖子遞給洗春:「把帖子拿回去,再拿一個賞封給傅平,讓他回去買酒喝!」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韓瓔接下來對傅平也只是淡淡的,命洗春拿了一個賞封賞給了他。
  傅平告辭之後,韓瓔和韓珮等人就繼續往後花園方向走。
  韓立見狀,有心跟上去,便含笑道:「妹妹們去後花園玩耍?」
  韓珮因為那幾抬宮中賞賜的箱籠,心事重重,根本沒聽到他問話。
  韓瓔笑微微地不說話,
  韓琰看了一眼韓玲,見她依舊有些怯生生的,便笑道:「是呢,我們姐妹四個要去後花園菊苑賞菊!」
  韓立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天有些陰,怕是要下雨,我陪妹妹們過去吧!」
  韓瓔這才笑盈盈道:「大哥,我們幾個女孩子在一起玩,你去了多不方便啊!」
  韓立見她笑靨如花,當下有些發愣,那句「沒什麼不方便」就沒來得及說出來。
  韓瓔徑直往後花園方向走去,洗春和潤秋忙跟了上去,韓琰一拉韓珮,與韓玲一起跟了上去,跟她們的丫鬟們也都跟了上去。
  韓立站在那裡瞧著一大堆女的浩浩蕩蕩去了,也覺出自己確實不適合混在裡面。
  他摸了摸鼻子,想起了和那幾個狐朋狗友的約會,便轉身晃晃蕩蕩帶著幾個小廝去了。
  侯府雖然敗落,可是花架子還在,後花園裡桂花飄香菊花盛開,倒自有一番秋意盎然的熱鬧景象。
  韓瓔天生一張喜相的臉,笑微微和堂姐妹們沿著菊苑慢慢走著,細細賞鑒著菊苑中的名色菊花,心裡卻在想著心事。
  她有些煩這個韓立,總覺得他看著眉清目秀的,可是眼睛似乎蒙了一層昏霧,瞧著就有些淫邪了……
  韓瓔決定以後盡量躲著這個堂兄。
  韓珮在前面和韓琰並肩而行。
  韓玲見韓瓔孤零零地走在後面,臉上雖帶著淺淡的笑意,可是看著說不出的寂寞,便退後了幾步,變成了韓瓔並肩而行的狀態,輕聲細語向韓瓔介紹起這些菊花來:「二姐姐,你看這株紫紅色的菊花,花型卷散舒展,這個叫紫鳳尾!」
  韓瓔看了過去,見這株菊花雖然花型好看,可是色澤卻有些老氣,便笑著道:「顏色有些老了!」
  韓玲見她有回應,頓時膽大了一點,抿著嘴笑了,又指著前面那株雪白花瓣嫩黃花蕊的菊花道:「那株叫白龍探爪,色澤晶瑩雪白,和白托桂有些像呢!」
  韓瓔笑著道:「看著像,其實不一樣。白托桂花瓣絲絲縷縷向下垂,而白龍探爪的花瓣都向上籠住了花瓣!」
  韓玲聞言忙屈膝蹲在花前細細比較,發現果真如此,不由眼帶驚喜看向韓瓔:「二姐姐,真的是這樣呀!」
  如此說了幾句,韓瓔心裡的鬱結漸漸解開了,也停下了腳步,回憶道:「在玉溪的將軍府裡,我也養了不少菊花呢,最好看的是白托桂、飛簾托桂、翠蓋鈿、芙蓉托桂和粉托桂……」
  她邊想邊說,想到自己再也無法回到玉溪的鎮南將軍府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眼睛也濕潤了,聲音也越來越低。
  韓玲同情地看著她,鼓起勇氣起身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姐姐,會好起來的!」
  韓瓔被她這麼一安慰,不禁有些害羞,低下頭逼回了淚意,這才道:「將軍府後花園裡被我種了滿園的花,不知繼任者去了之後,那些花會有什麼樣的命運。」
  韓玲握了一下她的手,安慰道:「繼任的鎮南將軍是樞密使陳大人的二弟陳義,聽說他是個赳赳武夫,哪裡會和後花園裡的花過不去?二姐姐放心吧!」
  韓瓔腦補出一個高大雄偉的猛男和滿園的花兩兩相對的畫面,不由也笑了。
  回到西跨院之後,韓瓔洗了手便又開始飛針走線。一直到晚飯前,她終於把那件白羅中單給縫好了。
  徐媽媽過來催促韓瓔去用飯,韓瓔把縫好的白羅中單展開讓她看:「媽媽,你瞧我的針線怎麼樣?」
  「好的很呢!」徐媽媽細看了一眼,道,「不過還得漿洗一番,熨好後再給姑爺送去!」
  韓瓔細心地疊好這件白羅中單:「嗯,我知道。」
  在徐媽媽的來回奔波下,西跨院的小廚房很快就投入使用了,從採買、廚娘到幫廚,都是韓瓔從玉溪帶過來的人,當日的晚飯就出自小廚房之手。
  浣夏已經帶著人擺好了飯菜。
  韓瓔淨了手後探頭去看,見有羹有兩盞,分別是螃蟹清羹和蛤蜊生;炒菜有炒白腰子和灸肚胘,甜菜有砌香果子和雕花蜜煎,另外還有兩樣海鮮——江珧炸肚和薑醋生螺,全都是自己在玉溪那邊愛吃的菜餚,不由大喜,也不用徐媽媽催促了,利索地過去在八仙桌前坐了下來。
  徐媽媽一邊侍候她用飯,一邊道:「姑娘這輩子最講究兩樣東西,一是吃,另外就是睡了!」
  浣夏正在為韓瓔夾生螺,聞言笑了:「嗯,媽媽說的是,姑娘只會和睡!」
  韓瓔剛端起熱過的蜂蜜黃酒喝了一口,聞言差點嗆住:「只會吃和睡?我是豬麼?」
  浣夏一本正經道:「姑娘您不是豬,您是天蓬元帥下凡來!」大周各地茶坊都有講演話本的先生,天蓬元帥是坊間正流行的神話話本《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中一位又懶又饞的豬精。
  韓瓔:「……」
  浣夏接著道:「只是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天蓬元帥?」
  徐媽媽洗春等人不禁都笑了。
  晚飯韓瓔吃的有點飽,便帶著洗春在院子裡散步。
  她這個院子有些簡陋,沒有什麼奇花異草,只在東西牆角種著兩排各色月季,韓瓔便沿著東牆走一遍,又沿著西牆走一遍,邊走邊想著明日得想辦法出去一趟,見見那四房家人,安排去遼州侍候爹娘的人……
  韓瓔心中剛有了計較,還沒來得及考慮成熟,便覺得臉上、頸上有些涼,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
  她仰首感受了片刻,這才笑著一手拎著裙子,一手拉了洗春往廊下跑去。


☆、第26章 陳曦
  外面秋雨瑟瑟,平添了幾分寒意。
  洗過澡出來後,韓瓔披散著微濕的長髮立在書案前,提筆疾書,很快便把一封短信寫好了。
  她拿著信紙輕輕吹了吹,待墨跡幹了這才疊好交給了徐媽媽:「媽媽,你明日趕早市採買的時候,把這封信交給陪你採買的小廝小鷂子,讓他給傅平帶去!」她真沒想到傅榭居然在懷恩侯府也安排有人,而且那個叫小鷂子的小廝還被二夫人派了過來,名為幫忙實為監視隨徐媽媽一起為西跨院的小廚房採買。
  徐媽媽接過書信放進了袖袋裡:「姑娘放心,媽媽一定把信親手交給小鷂子!」
  見韓瓔低頭瞅著自己的胸部,徐媽媽忙問道:「姑娘,胸部還疼麼?」
  韓瓔點了點頭:「一直脹痛難受。」
  徐媽媽蹙眉道:「我聽說宮裡有女醫,能用按摩和艾灸治療胸部發育時的脹痛……」
  韓瓔轉身面對著床帳,隔著繡花軟綢胸衣用雙手托起了那沉甸甸的兩團柔軟豐盈,用手顛了顛,在那兩團的顫動中她秀美微蹙,現出煩惱之色。
  徐媽媽低聲道:「姑娘,要不咱們請姑爺出面,請求皇后娘娘派宮中的女醫來為您按摩針灸?」
  韓瓔「啊」了一聲,眼波如水睨了奶娘一眼:「媽媽想要我被他、被皇后娘娘笑話麼?」
  徐媽媽歎了口氣,也覺得有些不妥。
  早上雨停了。
  去太夫人那邊請安的時候,韓瓔帶著洗春剛走到慶壽堂的台階前,就聽到錦簾內傳出一聲脆響,像是瓷器摔碎在地磚上發出的聲音,接著就是二夫人的聲音:「母親,怎麼可能?陛下那麼寵愛昭儀娘娘!」
  太夫人的聲音緩緩響起:「唉,怎麼不可能?宮裡的老人傳出的消息還有假的?梁昭儀企圖毒害孫妃娘娘肚中的皇嗣,被陳妃娘娘察覺。如今陳妃娘娘因保護皇嗣有功晉為貴妃,梁昭儀被打入冷宮,這輩子怕是再難翻身了……」承胤帝的寵妃梁昭儀是方氏的表姐,一向被方氏當成靠山,如今她的這個靠山可是倒了。
  韓瓔見掀簾的婆子已經看向自己,忙輕移蓮步上了台階故意,脆聲問道:「錢媽媽,太夫人在堂屋內麼?」
  聽到韓瓔的聲音,堂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韓瓔帶著洗春進去一看,發現堂屋裡只有太夫人、方氏和一旁侍立的梅香。
  屈膝行罷禮她笑微微道:「二嬸今日來得好早,三嬸還沒來呢!」
  方氏臉色蒼白,勉強笑了笑,沒有說話。
  韓瓔轉身從洗春手裡接過一個玻璃罩錦匣:「祖母,昨日傅家三哥哥派了親隨過來,把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賞賜轉贈給了我,我選了一件衣料孝敬您老人家!」
  她把玻璃罩錦匣遞給了梅香。
  梅香接過錦匣,揭開玻璃罩後遞給了太夫人。
  太夫人接過錦匣,見裡面是一塊疊的整齊的深紅底五幅捧壽團花貢緞,不由有些不滿:婆子回報說傅家三公子派人送來了八擔箱籠,韓瓔這丫頭卻只送來了這麼點衣料!
  她心中不滿,臉上卻笑道:「多謝你記掛著祖母!」
  韓瓔便就勢提出傅榭給她佈置了作業,她想帶著人去書店街逛一逛,買一些文具書籍。
  見祖母眉頭微皺,韓瓔裝作沒看到,自顧自道:「傅家哥哥把傅平給了我管事呢,我坐著轎子,讓傅平帶著幾個禁軍跟著,自是安全得很!」
  太夫人聞言不由瞇眼看向韓瓔,試圖看出韓瓔哪裡值得傅三公子如此用心。
  她想起了今日聽到的宮中驚變,心想:傅皇后坐山觀虎鬥,自己不出面卻讓陳妃、梁昭儀和孫妃鬥了起來,真真好手段啊!雖然為防外戚專權歷朝歷代國舅都不受重用,可是傅三公子本身軍功卓著,又有這樣一個機心甚重的皇后姐姐,還有一個手握兵權身為藩鎮的爹,傅三公子當真不能小覷啊!
  只是太夫人無論怎麼看,都覺得自己這個孫女只是一個傻頭傻腦自作聰明的小丫頭,連給祖母送禮都不知道隆重一點!
  看著容顏美麗清雅卻又體態婀娜風流的韓瓔,太夫人在心裡歎了口氣:男人還是只看皮肉表象啊!
  傅榭離開了殿前司衙門,冒著雨帶著蘇湘之和四位都虞候策馬出城去了城西金明池禁軍駐地,去視察禁軍軍營。
  他如今在汴京城外駐紮著兩萬騎兵,得想辦法先把禁軍上下握在自己手裡,然後再把他這兩萬人逐漸滲透進禁軍中去。若在以前軍紀嚴明之時,他這樣做當然是不可能的,可惜如今朝中混亂軍紀鬆弛,傅榭倒是有把握做到。
  傍晚的時候金明池被萬千燈籠籠罩,禁軍在雨中開始了水上夜訓。
  傅榭立在金明池的觀景台上,靜靜看著水上來來往往的戰船,突然想到了韓瓔。
  他瞧著這些佈陣行軍打仗很有意思,可若是韓瓔在他身邊,怕是要被活活悶死吧?
  想到韓瓔翻著死魚眼的模樣,傅榭唇角漾起了一絲微笑。說來也奇怪,若是別人這樣子,他會覺得是醜人多作怪,可是韓瓔這樣子,他就覺得她淘氣趣怪又好玩……
  視察罷水上演習已是深夜,城門早已關閉。
  傅榭在眾將領的簇擁下憑著殿前司的腰牌直入西城門,往馬道街春風樓方向飛馬而去。
  他要在那裡見一個人,謀劃一件一箭雙鵰之事。
  午夜時分的馬道街依舊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絲竹聲歌聲猜枚聲不絕於耳。
  到了春風樓,傅榭帶著屬下的軍官進入了三樓雅間。
  酒過三巡之後,傅榭留下蘇湘之陪著眾人,自己借口淨手帶著傅靖出了雅間,左右一看,見四下無人便直接推開了隔壁雅間的門走了進去。
  傅靖略等了片刻,見扈衛公子的暗衛已經到位,這才也隱藏了身形。
  雅間臨街的窗戶大開著,雪白的紗簾隨著夜風飄拂著,細密的雨點間或飛了進來。
  窗前錦榻的中間擺著一個檀木小几,上面放著一個紅泥小炭爐和一套碧瓷茶具。
  一個清俊之極的白衣青年端坐在錦榻上,見傅榭進來,抬手說了聲「請」。
  傅榭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靜靜看著他泡茶。
  白衣青年專注地用開水燙了茶具,捏了茶葉放入碧瓷壺中,先往碧瓷壺中注入開水溫潤茶芽,待茶香飄出,便把茶水倒入碧瓷罐裡,再次注入開水,然後用棉墊包住茶壺輕輕旋轉,以使嫩芽漸漸舒展。
  待毛尖特有的清香緩緩溢出,白衣青年端起碧瓷壺,細細地往碧瓷蓋碗中沖,待蓋碗裡七分滿,這才闔上蓋碗,奉給了傅榭:「請!」
  兩人各懷鬼胎相對而坐。
  傅榭接過蓋碗放下,看向白衣青年,面無表情道:「陳兄,愚弟幸不辱命。」
  懷恩侯府的情況他早已摸得清清楚楚,韓瓔這一房一直沒有男丁,太夫人又偏心二房,方氏一直想要謀奪懷恩侯的爵位,而承胤帝寵妃梁昭儀是懷恩侯府二夫人方氏的表姐,也是方氏的大靠山。如今姐姐和他出手幫陳妃扳倒了梁昭儀,既完成了和陳曦的交易,又幫助韓瓔拔除了方氏的靠山,也算一箭雙鵰了。
  白衣青年一雙清凌凌的清水眼頓時溢滿笑意,稜角分明的唇彎了起來:「愚兄也幸不辱命!」他說話算話,傅榭如今已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了!
  兩人一起端起蓋碗開始品茶。
  一掀開碗蓋毛尖的飄渺幽香就滿溢了出來,可是傅榭依舊只是沾了沾唇,並不敢真的喝下去。他和陳曦三年前就開始聯手,已經互相幫忙替對方辦了幾件大事,合作頗為愉快,可是他從不相信陳曦的人品。
  他狀若無意地看向對面的陳曦,陳曦正凝視著手中的茶碗,看上去劍眉星目高鼻樑,端的是一副好人的模樣,卻有一副毒蛇的心腸……
  傅榭突然想起了韓瓔,想起進京路上,韓瓔傻乎乎的低頭看著她自己的大胸乳,很認真地向自己抱怨:「哥哥,天天都疼,現在還在脹疼著呢……」
  他的心不由甜蜜極了,身體也放鬆了下來。
  韓瓔那樣天真可愛,陳曦這樣的人可不能讓她接觸到,要護著她讓她一輩子活得快快樂樂輕輕鬆鬆……
  陳曦把茶碗放回了小几上。雖然是自己親手沏的茶,他卻不敢真的去喝——傅榭安排的人防不勝防,他不敢輕涉險地。
  他放下茶盞看向傅榭。傅榭瞧著容顏俊雅氣質清冷仙人一般,卻心腸惡毒野心勃勃,陳曦和傅榭打交道從來都是小心翼翼。
  見傅榭鳳眼中現出一抹溫柔之色來,似是懷、春少年的模樣,陳曦不由有些納罕,手指輕輕在檀木小几上敲了敲之後,他心中有了計較——該去讓人查查傅榭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陳曦微微瞇眼看向傅榭,心想:是那夜遇到的那位驚鴻一瞥的少女麼......
  想到那個燈下回顧自己的美麗少女,陳曦心裡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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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鄭重提醒:傅榭當皇帝那一年,他和韓瓔的長女才七歲,自然不可能讓他當上外祖父,《妒後養成史》中所謂的廢掉外孫自立為帝,只是野史瞎寫。( ⊙o⊙ )千真萬確


☆、第27章 狐疑
  凌晨的馬道街終於恢復了寂靜,鼎沸的人聲和擁擠的人流消失無蹤,只留下了空蕩蕩的街道,惟有得得的馬蹄聲響在這空曠的街市。
  傅榭戴著玄色兜帽披著玄色緞面斗篷,騎著馬在眾將領的簇擁下出了馬道街,在灰藍色的夜色中往國公府方向而去。
  從東角門進了國公府之後,傅榭騎著馬帶著傅靖沿著青楓林蔭道往北走,一直走到了國公府正院前的廣場前這才轉而向東——他住在正院東邊的院子。
  傅安和傅寧迎了出來,無聲地行了個禮,攙扶著滿身酒氣的傅榭進了院子,把他安頓在正屋的榻上。
  傅寧忙著準備茶水等物,傅靖低聲問了一句:「公子,要不要沐浴了?」公子一向愛潔,所以他有此一問。
  傅榭閉著眼睛靠在錦榻上,「嗯」了一聲。
  等傅榭洗過澡出來,距離早朝只剩一個時辰了。
  臥室的窗子大開著,清晨濕漉漉的寒氣瀰漫在室內。
  傅榭立在臥室的窗前,接過傅靖奉上的清茶飲了一口,眼睛卻看向窗外的景致。
  天剛破曉,天地之間霧濛濛的,瀰漫著深藍泛青的霧氣,院子裡的花樹在霧氣中時隱時現,並不清晰。
  傅靖忙碌著準備傅榭上朝要穿的具服,傅平卻拿了個簿子在一邊回事。
  當聽到韓瓔要去書店街宅子見懷恩侯安排的四房家人時,傅榭俊俏的臉上現出一抹深思,待傅平說完,他才道:「韓姑娘怕是需要你去一趟一遼州,你拿了我的腰牌去城外大營點四百人,親自出這趟差。你的差使讓傅寧暫時頂上。」
  傅平躬身答了聲「是」。
  傅靖開始侍候傅榭穿上朝的具服。
  傅平一手拿筆一手捧著簿子,繼續確定公子的行程:「公子,下朝後繼續去殿前司辦公麼?」
  傅榭略一思索,道:「今日朝會怕是散得早,我先去書店街宅子一趟,下午再去殿前司。」承胤帝雖然荒淫無道宮妃三千,可是他心愛的人卻只有一個。如今孫妃腹中胎象不穩,承胤帝怎麼會有心思上朝?
  傅平答了聲「是」,拿筆在簿子上畫了一下。
  天剛破曉,空氣瀰漫著深藍色的濕漉漉的霧氣,宮門還沒有開,一些早到的大臣在霧氣中靜靜候著,等待著宮門大開好去上早朝。
  一陣急急的馬蹄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幾個玄衣家奴簇擁著一個披著藏青色披風穿著武將朝服的青年騎馬飛馳而來,很快便越過眾人,在馬的嘶叫聲中在宮門下勒住了馬。
  人們早認出了這個容顏俊美身材頎長的青年正是當朝樞密使陳恩的三弟陳曦,當下便有一群人圍了上去拱手寒暄,有稱呼「三公子」的,又稱「小陳大人」的,有稱「陳少監」的——陳曦如今擔任負責大周軍隊武器裝備採買的軍器監長官,自然是「陳少監」了——有稱「賢弟」的,端的是熱鬧非凡。
  陳曦在歡聲笑語的人群中面如春風一一回禮,一瞥眼見傅榭騎著馬緩轡而來,下馬後和一干老將寒暄起來,他的嘴角不由噙了一絲微笑。
  傅氏和陳氏同屬武將世家,卻歸屬不同的集團。
  以安國公傅遠程為首的傅氏屬於老牌的遼梁軍事集團,當初匡扶太=祖皇帝起事,立下不世功勳,如今雖日漸受到承胤帝的猜忌,卻依舊把持著各地的鎮守要職。
  以樞密使陳恩為首的陳氏屬於汴京新貴,以戰功封侯,是承胤帝為對抗遼梁貴族集團而扶植起來的,如今把持著大周中央軍權。
  相對於陳曦的滿面春風,傅榭則清冷得多,即使面對著這些世交大老,也不過拱手行禮,依舊沒有多餘的話。
  宮門開啟之後,傅榭正要隨著幾位世伯進去,轉眼看到了身旁的陳曦,便微微頷首,鳳眼沉靜:「陳兄!」
  陳曦拱了拱手:「傅賢弟,請!」笑瞇瞇先進去了。
  果真不出傅榭所料,今日承胤帝雖然勉強支撐著端坐在御座之上,英俊的臉卻有些蒼白,肌膚也有些鬆弛,眼中滿是倦意——孫妃胎象不穩,銀華宮一夜未曾消停,他雖然礙於傅皇后和陳貴妃沒有守在孫妃的銀華宮,卻也一夜沒有合眼。
  能夠躋身著大周朝堂,每個人都不是傻子,見承胤帝一臉倦意,誰也不會去觸他的霉頭,所以當總管太監許照水宣佈了「有本啟奏,無事退朝」,並沒有人真的出列「有本啟奏」,朝會很快便散了。
  散朝後陳曦陪著大哥陳恩去了樞密院。
  等他出來,小廝大仁上前稟報道:「三公子,傅三公子散朝後直接去了書店街一個宅子。」
  陳曦劍眉挑起看著他。
  大仁忙又補充了一句:「奴才已經查過來了,這個宅子先前在傅三公子名下,最近才過戶到懷恩侯韓忱獨女韓二姑娘名下。」
  他似乎怕陳曦弄不明白,又巴巴地添了一句:「韓二姑娘就是傅三公子未過門的妻子。」
  陳曦嫌他話多,冷冷地看了大仁一眼。
  他一向是春風滿面的,這一眼卻令大仁打了個寒噤,當即不敢出聲了。
  陳曦當然知道懷恩侯韓忱的獨女是傅榭的未婚妻,此時他心中想的是當初在尉氏驛站他所遇到的那個少女究竟是不是韓二姑娘。
  他要親自去驗證一番。
  離開太夫人的慶壽堂之後,韓瓔慢悠悠走在濕漉漉的青石道路上,腳上的木屐發出「咯咯」的清脆響聲。
  雨下了半夜,到了早上才停,雖然一直細雨綿綿,道路卻濕漉漉的,韓瓔怕摔跤,走得甚是小心緩慢。
  進了自己住的西跨院,她才開口問迎接她的潤秋:「給眾人的禮物都送去沒有?」
  潤秋答了聲「是」,一邊伴著韓瓔往堂屋走,一邊掰著指頭數人:「二老爺、二夫人、三老爺、三夫人、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大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送到了。」
  韓瓔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覺得沒有遺漏這才放心。傅榭送她這麼多御賜物件,她也用不完,既然她要在這侯府呆一陣子,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也不費什麼。
  漱冬在一旁忍不住問道:「姑娘,太夫人同意您去書店街了麼?」
  韓瓔睨了她一眼,見她滿臉雀躍,便故意道:「就是太夫人同意了,我也不帶你去,你話太多了!」
  漱冬俏麗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姑娘,我要哭了……」
  韓瓔不由莞爾:「徐媽媽帶著潤秋和浣夏留下看家,洗春和漱冬陪我一起去。」
  漱冬這才破涕為笑:「謝謝姑娘!」
  韓瓔故意涼涼道:「反正是輪流陪我出去,這次你是和洗春,下次就該潤秋和浣夏了。」
  「那我也開心,」漱冬笑靨如花,「先出去一趟透透氣再說!」
  傅平派來接她的馬車已經停在西跨院門外了,韓瓔臨出門又拐了回去,對著鏡子細細照了一番,最後堅持重新在唇上塗了月季香膏,又在脈搏處和耳後抹了些月季香汁子,覺得自己夠美夠香了,這才讓洗春幫她繫上玫瑰紅灑金緞面披風的帶子。
  漱冬拿了一個薄紗帷帽幫她戴上,笑道:「姑娘,反正不管在府內還是外面,能見到您的臉的人也就我們幾個老熟人,您再好看我們也看慣了,您還打扮個什麼呢!」
  「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自己心裡舒服,」韓瓔邊走邊說道,「又不是為你們幾個才打扮的……」她覺得自己今日有可能見到傅榭,要見親愛的傅榭哥哥,不打扮漂亮怎麼行呢?
  洗春篤定地微笑:姑娘實在是太愛美了!姑娘的愛美之心是天生的,打小就這樣,如果不夠漂亮連房門都不肯出。不過這樣也好,她們這些侍候的人天天看著這樣美的姑娘,心情也天天好的很。
  傅平親自趕著馬車候在懷恩侯府西跨院大門外面,見拎著一個包袱的漱冬和洗春陪了戴著帷帽的韓瓔出來,忙跳下車拉開了車門,跟車的小廝伶俐地下車把腳凳擺好。
  韓瓔走到馬車前,隔著帷帽的紗簾道謝道:「傅平,今日麻煩你了!」她這次出去,不想讓方氏的人發現她要去見的人,只得麻煩傅平了。
  傅平恭謹地行了個禮:「奴才是姑娘的人,姑娘不須客氣。」
  韓瓔:「……」「奴才是姑娘的人」?這句話怎麼聽著怪怪的呢?
  待洗春和漱冬侍候著韓瓔上了馬車坐穩,傅平這才拉上車門扣好。
  隨著一聲清脆的馬鞭聲,小巧精緻的青綢沉香車緩緩駛出,直接向西駛進了夾道,從懷恩侯府的後門駛了出去。
  見到傅平駕著馬車出來,候在懷恩侯府後門的李真揮了揮手,帶著二十個身著傅家軍甲冑的騎兵打馬跟了上去。李真是傅榭麾下的扈衛隊隊長,一向負責傅榭的近身安全。
  正房院內的堂屋內,二夫人方氏端坐在錦榻上,看向立在前方回話的後門管事唐大榮:「來接她的人是國公府的馬車?你看清楚了?」
  唐大榮行了個禮,道:「是,夫人。駕車的是傅三公子的親隨傅平,跟車的是傅三公子麾下的騎兵,穿著傅家軍那種青色甲冑,足有二十幾個人呢。」
  方氏還有些不放心:「安排的人確定跟了上去?」
  唐大榮忙道:「夫人放心,奴才讓小鴿子跟了上去,他面生,跟二姑娘的人不認識他。只是二姑娘那邊有騎兵扈衛,小鴿子不敢靠得太近。」
  方氏這才點了點頭。中秋節眼看就要到了,外面採購的那些帳都該結了,大房的年例卻一直不來。侯爺一向孝順太夫人,又顧家顧兄弟,不會不管家裡人,她得弄清楚這筆銀子是不是被韓瓔這個丫頭給貪了。若是被這丫頭給劫了,她一定得想辦法給弄回來。
  小小的青綢沉香車出了懷恩侯府的後門之後,直接橫穿菜市街進了拐子胡同,行到拐子胡同的盡頭,進了書店街。
  青綢沉香車在墨香閣前停了下來。
  傅平下了車,安排人在外面布控,自己帶著李真和兩個騎兵走了進去,不到一刻鐘就清了場,這才出來請韓瓔進去。
  韓瓔方才端坐在車上透過窗紗往外看,終於發現自己出來一趟有多麻煩了,不禁歎了口氣,扶著先下去的洗春的手下了車。漱冬拎著包袱跟在後面。
  墨香閣專營筆墨紙硯,裡面空間甚大,收拾得乾乾淨淨,各種貨品按照種類擺的整整齊齊,幾個青衣夥計大氣也不敢喘,躬身候著殿前司副都指揮傅大人的家眷進來。
  韓瓔剛在店裡轉了一圈,胖墩墩的老闆就掀開內門的門簾跑了進來,小聲招呼傅平:「平小哥,請去後面!」
  傅平大模大樣點了點頭,看向韓瓔卻很恭謹:「姑娘,請!」
  韓瓔帶著洗春和漱冬跟著胖老闆和傅平進了後院,又從後院出去,穿過一個僻靜的小巷,直接進了斜對面的一個院落的後門,進入了一個高木森森的院子。
  傅平這才放慢了腳步,臉上帶著些笑意:「姑娘,這就是您的宅子。」
  韓瓔撩起帷帽的紗簾,好奇地打量著。
  傅平又道:「姑娘,那四房家人已經在前面門房候著了,您是——」
  韓瓔想了想道:「我先見他們,把正事處理完再說!」
  傅平打了聲「是」,穿門越戶引著韓瓔進了正房,請她在鋪著深紫錦褥的榻上坐了下來,自己帶著漱冬退了下去——漱冬手裡拿著四個賬本,正是邱禮、邱義、邱仁和邱廉在京中各自負責的鋪子的賬本,她需要再去對一遍帳。
  洗春侍候著韓瓔取下了帷帽,脫下了披風,又幫她略微整理了一番。
  待一切妥當,韓瓔這才吩咐洗春:「去把傅平叫進來!」
  傅平剛行完禮還沒起身,就聽到韓瓔柔和的聲音傳了過來:「傅平,帶我去見你們家公子吧!」
  傅平一愣:「……姑娘,您怎麼知道公子在這裡?」
  韓瓔狡黠一笑:「我猜的!」這裡距離御街很近,知道她要來這裡,傅榭下了朝一定會順路過來看她的。
  傅平有些尷尬:「公子還沒有醒……」傅榭想著韓瓔過來後得先處理家務,所以命人等她到了一個時辰再叫醒他。
  韓瓔笑得更甜:「咦?那他在哪裡睡?」她想去給傅榭來個突然襲擊。
  傅平的臉上顯得更加尷尬了:「這個……」


☆、第28章 陷入
見韓瓔如此堅持,傅平欲言又止,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引著韓瓔出了正房。
漱冬去前院和邱仁等人對賬去了,韓瓔身邊只剩下洗春,她要去看姑爺,洗春自然也跟了上去。
大概是為了照顧韓瓔和洗春這兩個女孩子,傅平走得並不快,而且是一邊走一邊想著心事的模樣。
韓瓔慢悠悠跟在傅平的後面,邊走邊賞鑒著宅子內的景致。
她剛才呆的地方是內院的正房,出了朝南的正房,傅平引著她沿著抄手遊廊往東走。
遊廊的欄杆和柱子都漆著紅漆,欄杆和柱子上攀爬著蒼翠的籐蔓,間或點綴著串串寶石似的紅珠子,瞧著累垂可愛。
欄外種著大株的芭蕉和高高的梧桐,時近中秋,芭蕉和梧桐都已沒有了夏季時的油綠盎然,卻別有一番蒼翠泛黃的秋的餘韻。
時近中午,太陽不知何時從雲裡鑽了出來,秋日金色的陽光熱烈地從梧桐繁茂的枝葉間透了過來,在芭蕉葉和紅漆欄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令人覺得溫暖。
韓瓔從正房出來的時候沒有披披風,裡面穿著月白交領中衣和淺粉軟緞百褶羅裙,外面只穿著件大紅色百蝶穿花紋的遍地金褙子,在這剛下過雨的八月天氣其實是有些單薄的,卻因為這燦爛的陽光,她不但沒有覺得涼,反倒溫暖適意。
往前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前面朝東方向的女貞叢中出現了一個紅漆木門。
傅平錯後一步,低聲介紹道:「稟姑娘,前面是東偏院,公子就在裡面休息。」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個地方以前就是公子下朝後休息的地方。」
韓瓔還是覺得傅平方才神情有異,心中狐疑,所以此時就格外的敏感,聞言悄悄觀察傅平的神情,緩緩道:「傅家哥哥讓我讀《史傳》,我讀書時有些疑問一直不得解,想找他問問呢!」
傅平答了聲「是」,鼓足勇氣道:「韓姑娘,公子昨晚一夜沒睡,又有酒,所以睡得怕是有些沉……」
韓瓔瞇著眼睛笑得甜蜜蜜:「沒事,我不驚醒他!」
大概是覺得自相矛盾,忙又道:「我等他自己醒來!」
傅平垂下眼簾,鼓起勇氣道:「公子自幼隨著國公爺習武……遼國人民風彪悍尚武好鬥……」
韓瓔瞅著他,等他往下說。
傅平閉嘴不言了。他想說公子睡覺時您別靠得太近,可是又怕韓姑娘誤會,也怕公子將來知道了收拾他……
洗春覺得自家姑娘好奇心強,可是如此追問也實在是太促狹了,把傅平逼得無路可退,瞧著怪可憐的,就悄悄伸手拉了拉韓瓔的裙裾,使了個眼色。
韓瓔朝她眨了眨眼睛,表明自家心裡有數,不會虐待傅平的。
洗春這才放下心來。
一行人剛剛走近紅漆院門,傅寧就從院門外的樹叢裡閃了出來,躬身給韓瓔請安:「見過韓姑娘!」
他起身後,一雙清澈的單大眼看向傅平。
傅平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推開大門,請韓瓔進去。
到了明間門外,傅寧迅速跨出一步正要進去稟報,韓瓔含笑制止了他:「我就進去看看,不礙事的!」不管是傅平還是傅寧,都是一副不敢讓她進去的模樣,傅榭到底在搞什麼?難道他有什麼隱疾?或者他在偷人?
韓瓔的心裡有些亂了。
傅寧訝異地張了張嘴,最後做出一副壯士斷腕的神情來,沉痛道:「韓姑娘,您可不要靠公子太近啊!」
韓瓔的好奇心好勝心一下子被激了起來,抬著下巴睨了傅平傅寧一眼,推開門進了明間。
傅平和傅寧都是被傅榭調理得規規矩矩的人,自然不敢跟上去;洗春有些好奇,卻一向沉得住氣,三人便一起候在外面。
三人都有些尷尬,一時明間門外靜了下來。
青衣小帽打扮的小鴿子一路溜著街邊緊趕慢趕,終於追上了安國公府來接姑娘的那輛青綢沉香車。
見車子在墨香閣門前停了下來,傅家軍的士兵們清了場並且把守在墨香閣外面,這才請了帶著帷帽的二姑娘進去,小鴿子不禁暗暗咂舌不已。
他買了根糖葫蘆,裝模作樣站在墨香閣斜對面邊吃邊玩,一雙機靈的小眼睛卻隔三差五往墨香閣方向瞄來瞄去。
好在沒讓他等太久,戴著帷帽的二姑娘很快就在兩個蒙著臉紗的丫鬟的攙扶下走了出來,上了那輛青綢沉香車繼續向前。
小鴿子忙拔腿繼續追了上去。
青綢沉香車又在攬月樓前停了下來。
見二姑娘帶著那兩個丫鬟又進了攬月樓,小鴿子便繼續在樓前優哉游哉地等著。
他正要把糖葫蘆的簽子扔掉,背後卻被人拍了一下,嚇得一哆嗦,戰戰兢兢回頭一看,卻發現是自家大公子。
韓立皺著眉頭:「小鴿子你幹嘛呢?鬼鬼祟祟的!」
小鴿子滿臉堆著笑:「奴才……」
韓立沒時間和他耗,急急忙忙低聲道:「我如今正陪著崔宰相家
的五公子在攬月樓應酬,你趕緊回去找夫人,給我送點銀票過來!速速!」
小鴿子:「……奴才這就去!」
這個明間地上鋪著深藍色地氈,一進門迎面就是一個鋪著深藍錦褥的木榻,靠西牆一溜四張搭著深藍椅搭的椅子——空間不算大,卻因為沒有亂七八糟的傢俱顯得空曠疏朗。
韓瓔匆匆看了一眼,直接進了東暗間。
臨窗放著一張錦榻,陽光透過窗子上糊的碧蟬紗照了進來,為錦榻罩上了一層朦朧的碧影,也令屋子裡的光線有些暗。
靠裡的拔步床上雪白的帳子用金鉤掛了起來,韓瓔一眼就看到了平躺在床上正在沉睡的傅榭。
傅榭烏黑的長髮解開了,柔順地鋪滿了寶藍色的錦緞枕頭,因為沉睡,他的五官沒有了醒著時的英氣,顯得靜美而柔和,身上整整齊齊蓋著寶藍色錦緞被子,露出了雪白的薄綢中衣。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屬於傅榭的氣息,似乎是青竹清新的味道,中間又夾雜著淡淡的酒氣。
韓瓔站在那裡靜靜看了一會兒,終於鼓足勇氣走了過去。
她在床邊坐了下來,看著傅榭靜謐的睡顏,有些想笑,又有些害羞,還有些奇怪——傅榭睡覺明明很正常的,為何傅平傅寧都是那樣一副神情?
看著傅榭濃長得不似真人的睫毛,韓瓔忍不住伸手過去,想要摸一摸。
她還沒摸過去,天旋地轉之間已經被人禁錮住了——脖子裡涼冰冰的,是匕首的雪刃;腰、肢被勒得快要喘不過起來,是傅榭鐵一般的胳膊。
韓瓔嚇出了一身冷汗,都快要嚇哭了,她終於明白傅平和傅寧的眼神中包含的複雜內容了。
傅榭一時沒有說話,大概是還沒有徹底清醒身體就做出了反應。
韓瓔嚥了口口水,鼓足勇氣道:「傅榭,是我!」
傅榭其實已經發現被自己控制住的人是韓瓔了。
韓瓔身上的味道和柔軟的身體都刻在他的記憶中,他怎麼會分不清?
只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說我習慣了獨宿,不習慣了別人在我睡著時接近?難道說因為我在遼州被人多次刺殺,已經養成了時刻警惕的習慣?
這是自己未過門的妻子,說什麼似乎都是錯!難道成親後不住在一起?
他只能沉默。
韓瓔察覺到傅榭稍稍鬆開了對她的禁錮,似乎有些遲疑,便緩緩舒了一口氣,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雖然放鬆了一點,卻依舊不敢動,因為確定不了傅榭到底清醒沒有——那柄鋒利的匕首雖然離開了一點,卻依舊距離她的喉嚨很近,近到鋒刃上散發的寒氣似乎凝聚成實體侵襲著她喉嚨的肌膚。
此時韓瓔的背部緊貼著傅榭,她能夠感受到傅榭薄薄的白綢下的身體堅硬而溫暖,卻極有彈性,似乎蘊涵著一種爆發力。
傅榭清澈的鳳眼似乎蒙上了一層水霧,烏黑的長髮瀑布般垂了下來,有幾縷垂到了前方,拂到了韓瓔的臉側。
韓瓔有些癢,便扭了扭身子:「傅榭,癢……」到了此時,她心中已經篤定傅榭不會把她怎麼樣,所以才會這麼大膽,
雖然傅榭極力控制著自己,可是韓瓔這樣磨來蹭去還是讓他有了反應。
匕首被他突然扔了出去,扎入了窗前的榻上,尾部猶在微微顫抖。
接著傅榭勒住韓瓔腰肢的手臂就鬆開了。
韓瓔感受到了身後傅榭的變化,尷尬得要死,見傅榭松來了自己,便試圖掙扎著逃開,卻被傅榭的手臂一下子圈回去,整個人再次緊貼到了他的身上。
這次傅榭的手臂所觸的部位有些靠上。
當他感受到韓瓔豐滿的溫暖柔軟,全身肌肉猛然繃緊,深吸了一口氣。
韓瓔極為敏感的部位被他碰觸了一下,渾身頓時軟了下去。
那股奇異的清香漸漸瀰漫開來。
韓瓔獨有的芬芳氣息纏繞住傅榭,讓他避無可避。
傅榭滾燙的臉貼在了韓瓔的臉側,鳳眼緊閉,濃長的睫毛顫抖著,雪白的牙齒咬住了嫣紅的下唇,發出低低的一聲歎息。
他以為什麼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卻不料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算計不了、避無可避的。
一股悲涼在傅榭的心頭瀰漫開來,他知道自己已經陷了進去。
韓瓔覺得傅榭的臉發燙,隔著幾層絲綢的身子也發燙,他長長的黑髮柔順地垂了下來,觸在她的臉上、頸上,似乎也有些發燙。
她伸手拿開了傅榭鬆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轉身看著傅榭。
傅榭睜開眼睛看著韓瓔,鳳眼幽深,然後再次把她拉近,吻住了她。


☆、第29章 溫柔
傅榭起初非常的溫柔,輕輕地親著她的唇角,含住她的唇啃咬著,漸漸就激動起來,卻又不知該如何去做,只會用力吸咬。
韓瓔的嘴唇被他堵得有些呼吸不暢身體發軟,迷亂間她還怕傅榭碰著了她因為正在發育脹痛的部位,便用手用力抵在傅榭的胸前。
隔著一層白色薄綢的胸膛堅硬而富有彈性,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再往下的部分按照手的觸覺也都是一塊一塊的肌肉。
韓瓔沒想到傅榭看著一副世家子弟清雅高華的模樣,身材居然這麼有料,頓時有些走神。
在她走神的瞬間,她豐潤的唇微微開啟,傅榭似乎終於找到了竅門,探入了韓瓔口中,與韓瓔交纏親密。
韓瓔覺得每次傅榭不小心碰觸到她那裡都疼得鑽心,可是此時的氣氛如此的親密、自然而誘人,令她沉溺其中,她不想破壞這樣美好的氛圍,只得竭力忍耐。
傅榭吻得愈來愈深。韓瓔的唇柔軟溫暖香甜,令他深深沉溺;她的氣息縈繞在他鼻端週身,令他忍不住想更深入更緊密;她的身體嬌弱柔軟,那個部位卻又豐滿圓潤,令他想要韓瓔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去……
韓瓔被吸得嘴唇又熱又麻,被動地承受著,酥軟的身體感受到了傅榭的變化,心中有些恐懼。
傅榭緊緊抱住了韓瓔,手臂勒緊韓瓔的細腰,令她貼到了自己身上,動作愈發的激烈,在咬了韓瓔一下之後,一切靜止了。
韓瓔愣了半晌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不由又是害羞又是好笑,把臉埋在傅榭胸前,悶聲笑了起來。
這低低的笑令傅榭又羞又惱,他的臉紅得發燙,手臂不由自主收緊。
他把韓瓔勒得太緊,堅硬的胸膛碰著了韓瓔高高鼓起的某個部位,韓瓔頓時疼得低叫了一聲,背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疼!」
傅榭意識到碰到韓瓔正在發育的部位了,當即鬆開了她,側過臉不敢看韓瓔,悄悄平復著自己。
韓瓔一直退到了床尾,這才扭頭去看傅榭。她發現傅榭側身低著頭,不知何時把錦被拉了上去遮在了身上,烏黑柔順的長髮垂了下來,掩映著浮著一層紅暈的俊俏的臉,而他的鳳眼亮晶晶的,一直躲避著她的視線。
韓瓔摸了摸嘴唇,她覺得自己的嘴唇火辣辣的,怕是已經被傅榭吻腫了。
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之後,韓瓔有了一個主意。
她故意「絲」了一聲作出害疼的模樣來,用衣袖遮住了臉。
傅榭見她依舊害疼,忍住羞澀看了過去:「還是那裡疼?」
韓瓔點了點頭,見他若有所思看著自己那裡,忙道:「不用你幫我揉!」
傅榭的臉驀地紅透了:「……」方纔他腦海裡確實有這個想法……
韓瓔見傅榭臉又紅了,這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臉也有些火辣辣的,便假裝若無其事地下去了,背對著傅榭立在床前,理了理衣物髮髻。
片刻後,她開口道:「馬車還在墨香閣前面停著呢,我不能一直耗在墨香閣,得趕緊走了!」
傅榭沉吟片刻道:「我叫傅平來問一下。」他覺得按照傅平的謹慎程度,一定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不過還是問一下更保險。
他伸手拉了一下床頭的金鈴。
傅平的聲音很快從窗外傳來:「公子,奴才在。」
傅榭沉聲道:「墨香閣那邊安排好了嗎?」
「稟公子,奴才已讓許麗娘扮作姑娘的模樣去了攬月樓。」
傅榭看向韓瓔。
韓瓔的心剛放下了一半,卻突然又提了起來,她睨了傅榭一眼:「許麗娘是誰?」
傅榭看著韓瓔嬌嬌的模樣,愣了片刻才明白韓瓔是在吃醋,不由失笑:「許麗娘是傅平手下的人,等你……讓她去拜見你。」
他說得很含糊,可是韓瓔還是明白了他話中之意,她有些不好意思,便佯裝專注地又理了理劉海,道:「我先去內院安排事情。」
說罷,她也不等傅榭,自顧自先走了。傅榭等一會兒怕是要洗澡換衣,韓瓔覺得自己還是先離開的好。
見 韓瓔齊齊整整完好無缺地出來了,候在外面的洗春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家姑娘最是愛美,怕她經受不住姑爺美、色的誘惑,發生了不該提前發生的事。洗春現 在打量了姑娘一番,見她髮髻儼然衣裙整齊,依舊是進去時的模樣,只是嘴唇有些腫,而且唇上抹的粉色月季香膏全都不見了,不過不細瞧也瞧不出來,便放下心 來,隨著姑娘往內院方向而去。
這裡自有傅寧帶著小廝侍候,傅平也跟了上去。
韓瓔進了內院的正房坐了下來,撫了撫臉,發現臉上的熱度已經退了下去,這才吩咐洗春:「去看看漱冬對完帳沒有。對完帳的話讓她先過來。」
漱冬出去之後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獨自平復著內心的悸動。
洗春出去沒多久就和漱冬一起回來了,手上各自捧著四個賬本。
漱冬屈膝行了個禮,斜簽著身子坐在錦榻邊,把四個賬本一本本翻開,向韓瓔一一回稟。
她雖然快言快語愛開玩笑,可是做事卻甚是滴水不漏,凡是該提的都提到了。
韓瓔很是滿意,命漱冬收好賬本,預備等一會兒把該給邱仁他們的那四本交還回去。
她接過洗春重新奉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這才問道漱冬:「選派人去遼州的事情,你和邱仁他們提沒有?」
漱冬忙道:「稟姑娘,奴婢已經提過了。邱仁他們四人商量了一番,最後說定了邱仁和邱義帶家小過去。」
韓瓔點了點頭,道:「去叫他們過來回話。」
漱冬答應了一聲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漱冬還沒帶著人過來,傅榭卻來了。
韓瓔在人後各種耍賴,在人前卻是很講規矩的,見他過來,便溫柔地起身迎接,順便笑盈盈上上下下打量了傅榭一番。
此時傅榭的長髮已經梳了起來,頭上戴著黑色的軟腳帕頭,身上穿著一件白色圓領長袍,腰圍黑玉帶,化身書生打扮的清俊少年。
因為方纔的事情,他本來就有些不好意思,結果又看到韓瓔如此含義豐富的笑,就又鬧了個大紅臉,便也不說話,逕直在錦榻左側坐了下來。
他經過韓瓔身側的時候,韓瓔聞到了一股濕漉漉的薄荷氣息,知道傅榭已經洗過澡了,不由一哂,回到錦榻右側坐了下來。
傅榭鳳眼眼波流轉,狀似無意地看了韓瓔一眼,接過洗春奉上的茶盞啜飲了一口。韓瓔要佈置家務,他擔心她年紀太小不孚眾,特地過來給她做靠山。
漱冬很快就帶著邱仁、邱禮、邱義、邱仁和邱廉四人過來了。
邱仁邱禮四人進來之後,見姑娘坐在錦榻的右邊,一個書生打扮氣質清雅高華的少年坐在錦榻的左邊,兩人雖不說話,看著卻頗為默契,心裡也都猜到了少年的身份,便齊齊躬身行禮:「見過姑娘、姑爺!」
韓瓔放下手中的賬本,抬眼看向邱仁、邱禮、邱義、和邱廉這四個家人,尤其是看他們的眼睛。
邱仁二十六七歲年紀,眼睛不算大,可是黑幽幽的,很清澈。
邱禮二十四五年紀,胖墩墩的,眼睛小小的,笑瞇瞇的。
邱義雖然比邱仁年長一點,卻不過三十歲左右年紀,身材高壯,五官端正,眼睛細長,透著一股平和穩重。
邱廉十八九歲的模樣,濃眉大眼,一雙眼睛黑泠泠的,看著跟個小孩子似的。
把他們四人都看了一遍之後,韓瓔這才緩緩道:「你們四人這一年來在京城都辛苦了,這是給你們的賞銀。」
她示意洗春奉上四份賞銀。
待四人謝恩罷,韓瓔這才道:「如今需要兩房家人去遼州侍候侯爺和夫人,你們商量好沒有?」
邱仁四人已經商量過了,見姑娘詢問,邱仁和邱義當即出列拱手道:「稟姑娘,奴才願意帶妻小前往遼州侍奉侯爺和夫人。」
韓瓔點了點頭:「你們一切都聽傅平傅管事的吩咐吧!」
安頓好這邊,韓瓔又叫了傅平進來,當面把給爹娘的書信和包裹交給了他,安排好送往遼州的幾車箱籠,又交代了一番。
她明明把話都說完了,卻還有意猶未盡之感,總覺得還有話要說,一時便沉吟起來。
其實她想提的還是爹娘未曾生育男丁之事,可是這件事說來話長,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
傅榭見狀,以為她擔憂路上的安全,便抬手在韓瓔手上輕拍了一下,然後看向傅平沉聲道:「你下午去和傅靖做個交接,然後拿著我的腰牌去城外軍營點齊四百騎兵,明日出發。」
傅平答了聲「是」,退了下去。
待屋子裡只剩下自己和韓瓔了,傅榭看向韓瓔,見她大眼睛裡溢滿笑意,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嘴角小小的梨渦時隱時現,看著分外的可愛可疼。他的心中不由暖暖的,伸手握住了韓瓔溫暖柔軟的小胖手,半日沒有放開。
韓瓔瞧著傅榭,想起了貼在他懷中時溫暖安心的感覺,很想再依偎到傅榭的懷中,可是此時她和傅榭之間擺著一張小炕桌,她實在做不出把炕桌移走的事情,最後頗為不樂意地瞥了炕桌好幾眼,卻也沒說什麼。
傅榭見韓瓔往這邊看了好幾眼,還以為她依舊有些尷尬,便鬆開韓瓔的手輕咳了一聲:「阿瓔,大後日就是我的生辰了,你的策論寫得怎麼樣了?」
韓瓔:「……」她一忙又把策論的事給忘了……
她似嗔非嗔地瞅了傅榭一眼,開始用撒嬌來轉移話題:「哥哥,我好餓呀!讓他們擺午飯吧!」
傅榭:「……」這丫頭,準是只顧著玩,把讀書的事情給忘記了。
「大後日我要見到你的作業,」他側臉凝視著韓瓔,鳳眼亮晶晶的,帶著一抹促狹,「我讓人預備的那個青竹板還在呢!」
韓瓔:「……」
她想起了上次傅榭摁著她打屁股的情景,頓時有些坐臥不寧起來。
傅榭見韓瓔這個樣子,因在臥室內被韓瓔取笑而產生的沮喪感一掃而空,大丈夫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含笑看著韓瓔,頗想伸手在韓瓔腦袋上揉搓一番。


☆、第30章 心聲
傅榭心裡想著,微挑的鳳眼凝視著韓瓔,手不由自主伸了過去,在韓瓔腦袋上揉了揉。
韓瓔直覺頭皮發麻渾身觸電一般,當下身體就有些酥軟,眼睛也變得水汪汪的。
正在尷尬間,洗春的聲音傳了進來:「姑爺、姑娘,現在擺飯麼?」
傅榭若無其事地把手給收了回去。
韓瓔見狀卻鬆了一口氣。
經過幾次實踐,她發現只要傅榭摸她的兩個部位——她的長髮和她的胸前——她的身體就敏感得嚇人,就會動,情,分泌那種帶著芬芳清香的液體……
那樣就太尷尬了……
用過午飯之後,韓瓔不打算再留,便起身告辭。
她性格中有一種一旦做出決定就毫不猶豫執行的果斷,即使她對傅榭也頗為依戀。
傅榭一向果決,此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見韓瓔要離開,心裡頗為戀戀不捨,有一股纏綿之意。
沉吟片刻他凝視著韓瓔:「阿瓔,我正要去殿前司辦公,正好順路送你回去。」
韓瓔聞言似笑非笑瞅了他一眼:「哥哥,不順路哦!」
傅榭:「……」他的俊臉再次不爭氣地紅了。
傅榭害羞的樣子太誘、人了,看得韓瓔心跳加速。
見堂屋內無人,韓瓔便決定滿足自己這半日來的一個肖想。
她蓮步輕移走到傅榭身前,伸出雙臂環住了傅榭勁瘦的腰,然後把臉貼在了傅榭的胸膛上。
傅榭伸手想要抱她,可是微微觸到韓瓔飽滿的胸部,想起韓瓔怕疼,最後還是沒敢抱——他怕再把韓瓔給勒疼了。
鬆開傅榭之後,韓瓔先是仰首對著傅榭瞇著眼睛笑了笑,就在傅榭心神迷亂之時,她閃電般伸手在傅榭腹部摸了一把,然後飛快地躥了。
傅榭:「……」
他的臉又紅了。
韓瓔樂滋滋地由洗春侍候著戴上了帷帽,笑得臉頰都有些酸了——她方才摸到了傅榭那幾塊分明的腹肌!
傅平因為是下午才要出城,所以此時還候在外面。他引著戴著帷帽的韓瓔主僕三人又從後院回到了墨香閣,拿上他命人準備的各色禮物和胖老闆早就預備好的筆墨紙硯之後就出了墨香閣。
接送韓瓔的那輛青綢沉香車已經被車伕趕到了墨香閣的外面,跟著韓瓔扈衛的傅軍騎兵也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回到懷恩侯府之後,韓瓔先回了西跨院,自己懶洋洋歪在錦榻上,一邊想著心事一邊看著潤秋和浣夏把傅平準備的禮物拆開,見裡面有幾盒子攬月樓的精巧細點,便先請徐媽媽去挑幾樣。
見徐媽媽先挑了幾樣愛吃的,韓瓔便不管了,絮絮地和徐媽媽說話,讓洗春按照自己在車上的囑咐分派給韓珮、韓琰和韓玲的禮物,浣夏分派給太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的攬月樓精巧細點。
洗春記得韓瓔的吩咐,特地把一盒極貴的宮裡娘娘們用的紫茉莉胭脂放進了一個普通的胭脂盒子裡,然後拿過來讓韓瓔看。
韓瓔看了一番,很是滿意,便帶著洗春、漱冬和兩個小丫頭拎著分好的禮物去了慶壽堂。
此時恰是老太太睡罷午覺起來的時辰,慶壽堂裡滿滿當當全是人,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太夫人靠著迎枕歪在錦榻上,聽倚在她身旁的韓珮說笑,大丫鬟梅香拿了美人錘給她捶著腿。
二夫人方氏和三夫人鄒氏含笑端坐在西邊靠牆的錦椅上,奉承著太夫人。
韓琰和韓玲坐在靠東牆擺放的繡凳上,也都說話湊趣。
韓瓔進去的時候,正堂裡頓時靜了一瞬,眾人的視線皆看向韓瓔。
韓瓔出去私會了傅榭,其實是有些心虛的。不過她有一個經驗,越是心虛,臉上就要越顯得淡定,彷彿她是天下最有理的人一般,這樣方不被人懷疑。
這樣一想,韓瓔就穩了下來,笑盈盈上前先給太夫人請安,又給二夫人和三夫人見禮。
因眾人正在聊天,韓瓔就在韓琰讓出的繡凳上坐了下來,一邊與韓琰韓玲說著話,一邊豎起耳朵聽韓珮和太夫人廝磨著。
沒過多久她就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因懷恩侯府後花園菊苑的墨菊開了,韓珮就想明日在後花園辦賞花會,遍邀世交之家的閨秀前來賞花。
太夫人則堅持說時間太趕了,來不及準備,一直沒答應。
韓珮一頭滾進了太夫人懷裡纏著太夫人撒嬌:「祖母,祖母呀!等家裡做好了準備,墨菊就只剩下光禿禿的菊梗了,還賞什麼呢!」
韓瓔聞言心裡一動,捏著帕子的手指悄悄收緊。
太夫人最疼韓珮了,當下就連聲道:「好好好!你去和你娘商量,只要你娘同意從攬月樓訂下席面讓人送過來就好了!」
韓珮便又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自是不忍心違逆愛女了,當下便同意了。
韓瓔趁機含笑起身道:「說到攬月樓,我今日給太夫人、二嬸和三嬸帶回了幾樣攬月樓的點心呢!」又命洗春和漱冬把給諸人的禮物拿了過來,自己一一奉上。
她給太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準備的禮物是攬月樓的特色糕點。
給太夫人的是一盒攬月樓出產的玫瑰蓮蓉糕,給二夫人方氏準備的是一盒奶油松瓤卷酥,給三夫人鄒氏準備的是一盒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太夫人因為小傅大人對韓瓔出奇的重視,對韓瓔也有些另眼相看,雖然做不到像對韓珮那樣的真心疼愛,對韓瓔卻也是一臉慈祥,命梅香把禮盒拆開讓大家品嚐。
二夫人接了禮物,淡淡一笑:「二姑娘你太客氣了!」
倒是三夫人鄒氏頗為客氣,起身笑著接了禮物:「阿瓔你有心了,多謝!」
鄒氏客氣,韓瓔也很客氣,笑謔了兩句便命洗春漱冬取出了給韓珮、韓琰和韓玲準備的禮物。
給韓珮的是用極普通的紙盒盛著的紫茉莉胭脂,給韓琰的是一個紫檀描金首飾盒,給韓玲的是用錦盒盛放的沉水香。
韓珮見韓琰和韓玲的禮物包裝皆比自己的珍貴華麗得多,尤其是韓琰的禮物,不由又氣又恨,竭力忍了半天,最後見韓瓔和韓琰韓玲言笑晏晏,瞧著親近得很,便有些耐不住了,酸溜溜道:「二妹妹對三妹和四妹好大方!」
韓瓔聞言,當下起身一臉委屈:「大姐姐原來是嫌棄我的禮物了?」她先把一頂大帽子扣在了韓珮頭上。
韓珮:「……」這人說話也太直了吧?!
韓 瓔酷愛演戲,難得有機會當演員,自是非常的敬業。她的眼睛裡滿是委屈,先向太夫人那邊看了一眼,接著上前一把拿起了被韓珮放在一邊小几上的紫茉莉胭脂盒 子,打開後轉了一圈讓大家看:「這是京城品香齋出產的上品胭脂,連宮裡的娘娘們公主們一向也是用這個,聽說漢壽公主剛命人送了兩盒進去呢!我巴巴地買來送 給大姐姐的,既然大姐姐不稀罕,我也不勉強大姐姐,漱冬拿回去吧!」她一臉黯然,隨手把胭脂盒子遞給了漱冬。
漱冬和韓瓔配合最為默契了,當下接過了紫茉莉胭脂盒子,一臉惋惜連連歎氣:「唉,這麼貴重的胭脂,奴婢擺在哪裡好呢?正好過府裡明日要請女客賞花,擺在堂屋的博古架上看著也好看!」
韓珮臉漲得通紅,恨恨瞪了韓瓔一眼,氣鼓鼓地沒有說話。
二夫人見女兒如此不爭氣,被韓瓔一激就上當了,當下便含笑道:「阿瓔,你大姐姐性子耿直,二嬸替她向你道歉了!」
韓瓔似笑非笑道:「二嬸您說的是!」
扭頭說漱冬:「你這丫頭真淘氣!」
漱冬屈膝答了聲「是」,笑嘻嘻的便要和洗春一起退下去。
韓珮見母親一直盯著自己,只得起身匆匆向韓瓔屈膝福了福:「都是姐姐莽撞了,二妹妹別和姐姐一般計較!」
見一向氣焰囂張的韓珮服軟了,韓瓔便見好就收,吩咐漱冬:「這紫茉莉胭脂聽說還不錯,放到我妝奩裡吧!」她熟知韓珮的性格,最是欺軟怕硬,她若一味軟弱,定會被韓珮騎到頭上去,還不如適時還擊,讓韓珮有所忌憚。
韓瓔離開之後,傅榭回東偏院換了公服,帶著傅靖和傅寧直接騎馬去了殿前司衙門。
到了殿前司衙門,傅榭沒有直接升堂,而是帶著傅靖傅寧巡視去了。
他剛巡視到簽押房,就被幾個捧著卷宗的小吏遇到了。
小吏認出了自己的少年長官,皆是一驚,剛要出聲行禮卻被傅榭止住了,他擺了擺手,繼續負手而行。
他不想看屬下在他面前表現出的最好的一面,想私下裡看看這殿前司衙門的真實的人事。
走到值事房的時候,傅榭聽到裡面有人在聊天,似乎提到了「遼北」「打草谷」這些字眼,頓時全身一凜,便立在外面聽了幾句。
傅榭有一個本事人所不知——他擁有非凡的記憶力,如果見過一個人並和對方交談過,以後不但能記住這個人的名字,還能認出此人的臉,能聽出此人的聲音。
裡面聊天的幾位的聲音他都有印象,正是他麾下的四位都虞侯。
其中一位歎了口氣道:「『國貧不足患,惟民心渙散,則為患甚大。如今咱們大週四面強敵環伺,可是朝廷從上到下,皆只知以歲幣換得一時之苟安,忘了邊境被遼兵和塔剋剋部族以打草谷為名燒殺劫掠的百姓!不顧以區區兩萬兵力殫精竭慮鎮守南海十五年的懷恩侯!」
此人又長歎一聲,道:「可歎咱們的天子,只知沉溺酒色炫耀威風,遼國佔領了咱倆的梁燕十六州,不知備戰收回,卻口口聲聲要攢銀子去贖回梁燕十六州,年年增加賦稅,弄得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另三個人紛紛勸阻:「武兄,不要說了,小心隔牆有耳!」
傅榭聽得心潮起伏,直覺此人句句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他認出說話的人正是他麾下的都虞侯武尹澤。
傅榭深吸了一口氣,記住了武尹澤的名字,悄悄走開了。
一個人若想要成就大事,單憑個人的力量乃至家族的力量是絕對不行的,須選天下之賢才,做天下之事,責任明確,各盡所能。這才是成大事的根本。
總有一天,他要把這些人都納入自己麾下。


☆、第31章 風雨
晚上洗完澡出來,韓瓔坐在妝台前鄭重交代徐媽媽以及洗春等四個大丫鬟:「爹爹多年鎮守南海,十五年沒回汴京,這侯府如今不是咱們長房的侯府了。你 們五個是我最親近的人,若有什麼事我定會護著你們;不過在這府裡還是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要被二嬸抓住什麼把柄!」她從來都不是軟柿子,若是有人敢動她的 人,她一定維護到底;不過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徐媽媽等人忙答了聲「是」。
潤秋撫了撫韓瓔的長髮,發現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可以睡覺了,便拿了盛玫瑰香汁子的水晶瓶過來:「姑娘,該拍臉了!」
韓瓔接了點玫瑰香汁子兩手拍開,敷在了臉上,然後吩咐漱冬:「準備筆墨紙硯,我要寫文章!」
眾人皆驚:「姑娘,已經很晚了!」姑娘除了偶爾看看書,已經很久沒有提筆寫字了,今夜怎麼突然要用功了?
韓瓔一臉落寞:「傅家哥哥讓我大後日交作業呢……」
聞言徐媽媽立即打了雞血般行動起來,摩拳擦掌指揮著眾人做侍候姑娘攻書的種種準備,免得姑娘再找借口逃避學習。
她先吩咐漱冬:「備下上好的筆墨紙硯,讓姑娘認真寫作業;枝型燭台上的蠟燭都點著,免得姑娘費眼睛!」
又吩咐浣夏:「準備宵夜,預備姑娘寫了作業夜裡飢餓!」。
見漱冬和浣夏忙去了,她又叮囑洗春:「預備又厚又軟的繡花錦褥墊在椅子上,免得硌了姑娘屁股!」
最後又瞧見潤秋呆呆地拿著盛玫瑰香汁子的水晶瓶立在一側,她忙一拍手:「潤秋,給姑娘臉上再拍一遍玫瑰香汁子,免得姑娘離燭台近臉上幹得慌!」
眾人經過一番忙碌,終於營造出了一個舒適的學習環境。
韓瓔端端正正坐在黃花梨書案前,提筆預備在雪浪紙上寫下題目,卻突然忘記了傅榭佈置的策論的題目,忙問漱冬:「漱冬,是《三綱八目論》,還是《三綱五常論》?」她是真的弄混了。
漱冬立刻找出了傅平送來的帖子,回稟道:「姑娘,題目是《三綱五常論》!」
韓瓔略一思索,提筆寫下了題目,咬著筆桿想了足足一刻鐘,這才開始寫第一句——「《史傳?禮緯?含文嘉》云:三綱,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矣。」
接下來她便開始懸筆蹙眉思索。
一直到韓瓔累得眼睛都睜不開睡下,她的作業也只寫了題目和第一句。
早上起來,韓瓔一邊對鏡細細妝飾一邊長吁短歎:「哎呦,後天就要見到你們的傅姑爺了,可是我的作業還沒寫完,這可怎麼辦吶!」傅榭是真的會打她的屁股的!
徐媽媽是親眼目睹過姑爺拍姑娘的屁股的,也很著急,生怕姑娘再次被姑爺打屁股,便道:「姑娘,要不奴婢去問問大姑娘?」
「韓珮?」韓瓔嗤之以鼻,「她還不如我呢!我起碼知道『三綱八目』的『三綱』是『明德,親民,止於至善』,她卻說成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漱冬在一邊聽到了,涼涼道:「姑娘啊,您盡跟大姑娘比,大姑娘那水平您怎麼好意思跟她比?您有本事和怡表姑娘去比啊!」怡表姑娘大名叫宋怡,是韓瓔大姑母的長女,是汴京有名的才女。韓瓔的功課在自家堂姐妹算是最好的,和宋怡卻不能比。
韓瓔死魚眼:「……臭丫頭,哪壺不開提哪壺!」
洗春在一邊想了個主意:「要不,讓徐媽媽去求求大公子吧!」韓家的三位哥兒中,還真數韓立的學問好些。
韓瓔想到了韓立那怪怪的眼神,當即道:「我噁心他!」
洗春也無計可施了。
作為天生的樂觀派,韓瓔極為豁達,眼睛瞅著潤秋擺出來的一排各色香膏,認真地思索:「今日是塗月季香膏呢?還是塗玫瑰香膏?昨日傅平送來的桂花香膏好像也不錯……」
她 很快就忘記了傅榭那個專門教育她的青竹板,也把傅榭打她屁股的那一巴掌拋在了腦後,塗了桂花香膏後,一邊對鏡自照一邊自我安慰:「我就算寫不出來,傅榭哥 哥又能把我怎麼樣呢!大後天國公府宴客,我自和女客們呆在一起,男女授受不親,他又見不著我!」到時候她躲著傅榭好了。傅榭那麼要臉,又不能真的到女客裡 面把她給揪出來!
見姑娘如此盲目樂觀,徐媽媽和洗春都快要愁死了——姑娘這天天開心的勁頭到底像誰呢?侯爺和夫人都不這樣啊!
韓瓔選了支珊瑚綠松石蜜蠟的珠花簪上,以配自己清雅的妝容,又在月白交領裌衣和碧色煙紗散花裙外套上了一件淺綠色銀紋繡百蝶度花長衣,把自己妝扮得嬌花一般,這才帶著洗春和漱冬去給太夫人請安。
她剛在慶壽堂坐下,便聽到了一個新消息——大堂兄韓立昨晚求了太夫人,今日的賞花會宴開兩場,在後花園裡用錦幔隔開,一邊宴請男客,一邊宴請女客。
韓瓔聞言不禁秀眉猥□,心裡覺得大大的不妥。
不過她雖然覺得不妥,卻並未多說,因為她本來就沒打算去湊這個熱鬧,到時候找個借口呆在西跨院裡做針線好了。
傍晚的時候,傅榭回到了安國公府自己所住的東偏院。
他剛沐浴罷出來,傅寧就送來了他的長兄傅松從西部邊陲的涼州傳遞過來的密信——傅松如今在鎮西將軍徐平春麾下做部將。
傅榭拆開密信迅速瀏覽了一遍:「三弟:塔剋剋部族悍然侵入涼州,長驅直入大周腹地,肅州已失守。」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捏緊了信紙。
夜深了,傅榭的臥室依舊沒有點燈。
傅榭靜靜立在臥室窗內,望著窗外沉浸在夜色中的黑魆魆的花木,默默想著心事。
傅寧走了進來,低聲稟報道:「公子,陳三公子命人送了拜帖過來求見。」
片刻後傅榭方道:「請他去書店街宅子。」安國公府控制在他的繼母崔氏的手中,崔氏正是當朝主張議和的宰相崔成珍的嫡親妹子;而陳曦所代表的陳氏家族是崔氏的政敵,他不能讓崔氏知道自己同陳氏私下裡的關係……
傅寧離開之後,傅榭抬手揉了揉眉心,試圖揉開緊皺的眉頭——他的生活中充滿了爾虞我詐步步算計,惟有和韓瓔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得到片刻的清靜放鬆。
他又想韓瓔了。
想到韓瓔柔軟溫暖豐若無骨的身子,傅榭的心跳頓時有些快了起來,忙轉身進屋子換衣服去了。
夜色深沉之時,陳曦帶著兩個從人隨著傅寧進了傅榭在書店街的宅子。
傅寧打著一個燈籠在前邊引路:「三公子,請往這邊走!」
怕對方嫌路遠生疑,他又解釋了一句:「我家公子在後面的東偏院候著三公子!」
陳 曦略一思索,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東偏院?是內院的東偏院麼?」傅榭為何不住在內院?如果尉氏驛站遇到的那位美麗少女是他未婚妻的話,那他們成親後是不 是也要分居各自不同的院子?大周風氣開放,京中貴婦與情人來往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那他……陳曦很快便明白自己想得太多了,不由自失一笑——傅榭瞧著是溫 潤如玉的翩翩貴公子,實際上陳曦很清楚傅榭武藝高強弓馬嫻熟,曾經在遼州百步穿楊一箭射死了遼國的大將雲芝,更兼性情暴烈手段殘忍,是一個天生的亡命之 徒。
他輕易還是不要惹傅榭的好。
傅寧裝作沒聽見陳曦的話,閉口不言。其實公子如今住的院子不是內院,卻在內院的東邊並和內院相連,即所謂的東偏院。不過這些傅寧是不會和外人提的。
在書房坐下之後,陳曦開門見山道:「聽說費數度今日覲見陛下,要求重開大運河溝通南北,以便陛下南巡。」費叔度是大周的河道總督,當年在潛邸時就跟著承胤帝,深受承胤帝寵信。
傅榭其實已經得知了這個消息,所以聞言也只是淡淡地看了陳曦一眼,沒有說話。
陳 曦察言觀色,見從傅榭的表情中看不出什麼,便緩緩道:「大周如今的運河只能聯通汴京和洛陽,規模確實不夠,如果能夠像費數度所提,修建八條運河把大周南北 貫通起來,於國於民都是一件大好事。只是如今大周風雨飄搖,而陛下與費數度皆好大喜功性情急躁,如果真如這君臣二人的規劃去修建大運河,大周非要……」
他沒有說下去了,因為他看到了傅榭眼中閃過的一絲憤怒——是的,陳曦知道,傅榭和他一樣,他們眼中看的不是眼前這些功名利祿,而是家國天下,而是這天下黎民!
傅榭壓抑住內心的憂憤,淡淡道:「你想要什麼?」
陳曦不和他繞彎子,直接道:「費數度乃當代治水名家,深得陛下信任,一定會被任命為運河河道總管,如果他能在受命之後暴病而亡……其餘之事還需勞煩賢弟勸說晁尚書。陳某若能臨危受命,一定徐徐圖之。」工部尚書晁林玉正是傅榭的嫡親舅舅。
傅榭垂下眼簾道:「塔剋剋部族侵入涼州直入肅州,令兄陳大人想必已經得到了消息。我想去試一試身手。」大周最高軍事長官乃樞密使,而如今的樞密使正是陳曦嫡親的大哥陳恩。陳曦一向有本事控制他的大哥陳恩和二哥陳義。
陳曦聞言春風滿面揚起手來:「成交!」
傅榭淡淡一笑。「啪」的一聲,兩人擊掌為盟。
臨離開,陳曦又拋下了一個消息:「陳某剛剛得到信報,明日懷恩侯府舉辦賞花宴,宴分男女,崔五公子可是主客!」
說罷,他面帶笑容洒然而去。
崔宰相得了四個女兒之後才生下了獨子崔五公子,一向溺愛。
崔五公子可是汴京有名的賞花之人,傅榭的小嬌妻如今身在懷恩侯府,這下不愁傅榭不憂心了!
傅榭面無表情看向傅寧。
傅寧知他正在竭力壓抑怒火,當即道:「奴才這就去查!」話未說完,人已匆匆躥了。
小劇場——造物主漠漠造出的夢的世界
造物主漠漠:阿瓔,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子?
韓瓔邊想邊說:嗯,五官要好看,氣質要好,個子要高高的,人品也要好……
造物主漠漠:小傅,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傅榭想都不想:阿瓔就行。
造物主:阿瓔是什麼樣子?
傅榭想著想著臉就紅了:大眼睛一笑就瞇著,人嬌嬌的,胸大大的,腰細細的,雙腿修長,全身軟軟的香香的……


☆、第32章
一般情況下,韓瓔到慶壽堂請過安之後稍坐一坐就會離開的,今日請過安之後她卻沒有走,而是陪著太夫人坐了一會兒。
待三夫人鄒氏帶著三姑娘韓琰過來了,韓瓔含笑給三夫人行了禮,又和韓琰互相見了禮,然後問鄒氏:「三嬸,我三叔上朝去了麼?」
鄒氏溫和道:「你三叔那衙門……你是知道的,並不是日日都去上朝的,現在正在外面書房看書呢!」
韓瓔聞言大喜:「三嬸,我想求您一件事呢!」
鄒氏微微笑了:「何事?」
韓瓔知道她素來謹慎,從不輕易許諾,便開門見山道:「我今日要寫一篇策論,可是又不知道策論的具體格式,想找三叔尋一本《真治政要》,看一看那裡面策論的格式。」這侯府之內認真讀書的只有三老爺韓憶了,這本書韓憶那裡應該有。
鄒氏點了點頭,道,「我等一會兒讓人去外面書房找你三叔問問,如果有的話,就讓人給你送過去!」
韓瓔笑盈盈屈膝行了個禮:「謝謝三嬸!」
鄒氏笑著在她手上拍了拍:「自家人,不須客氣。」這二姑娘生的真好看,站在那裡就像月色下的一粒明珠,散發著瑩瑩珠光,別人根本掩蓋不住,更重要的是她長得也喜相,看著就讓人心情愉快。
她轉眼看了看自己的女兒韓琰,眼中現出一抹深思,笑容也淡了很多——以前韓瓔不在汴京也不顯,如今她回來了,家裡的女孩子出去來往交際,有這樣耀眼奪目的韓瓔在,韓琰一定會黯淡許多……
韓琰也到了該說親的年齡了,該好好相看相看了……
好在韓瓔已經有了貴婿,而且貴婿正是當朝國舅爺,少年得意的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這樣一來韓琰或許也能跟著沾點光……
韓瓔得了鄒氏的這句話,見二夫人方氏還沒來,就不再等候,聲稱要回去做針線,帶著洗春和漱冬回去了。
回到西跨院,韓瓔剛拿起《史傳》讀了一會兒,徐媽媽就捧著一疊衣物進來了:「姑娘,你給姑爺做的衣服已經洗好熨好了!」
韓瓔接過衣服,一件件展開細細檢查了一番,以免有什麼不妥。
她給傅榭做了三件衣服——一件銀紋玄緞圓領長袍、一件白羅中單和一條白綾褲子,這三件衣物是她親手做的,另外還有一雙白綾襪和一雙武將穿的黑色皮履,是徐媽媽她們幫她做的。
嶄新的衣物摸著特別的舒服,上面帶著一股清淡的皂角味和溫暖的陽光的味道,很是好聞。
徐媽媽拿了兩個嶄新的玻璃罩錦盒過來,放下後隨口問了一句:「姑娘,衣物要不要熏香?」
韓瓔想了想,道:「不用了。」她好幾次都緊貼著傅榭,除了剛洗過澡會帶著薄荷或者青竹的味道外,他身上沒有別的味道,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
想到傅榭腹部那一塊塊堅實有力的腹肌,韓瓔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有種頗為期待的感覺。
徐媽媽立在一旁,見自家姑娘低著頭疊衣服,可是疊著疊著臉就紅了,不由好奇地問了一句:「姑娘,你的臉怎麼紅了?」
韓瓔垂下眼簾,尷尬地撫了撫火辣辣的臉,語氣平靜:「嗯,屋子裡有些熱。」她才不說她剛才想到了傅榭腹部的那幾塊肌肉呢……
徐媽媽:「……咦?熱嗎?我怎麼不覺得啊!」
待把給傅榭的生辰禮物分別裝在了兩個玻璃罩錦匣裡,韓瓔便吩咐浣夏和漱冬:「把這兩個匣子先放到裡間的櫃子裡,等後日咱們去國公府的時候再拿出來帶上。」
漱冬捧起一個匣子笑道:「姑娘你忒小心了,放在這堂屋又怎麼了?」
韓瓔瞅了她一眼,道:「明日侯府內宴客,會有人過來咱們這邊的,讓人看了不好。」再說了,錦匣又沒有鎖,萬一被有心人動了手腳,傅榭又那麼假正經講規矩,那就有些麻煩了。
想起傅榭那個人前假正經的模樣,韓瓔不禁失笑。笑意未收,她卻又想起了傅榭那些熱情到了極點的吻,想起了他薄綢中衣下富有彈性的堅實身體……
韓瓔的呼吸不由有些急促,身子也有些酥酥的,忙低頭不說話,拿起《史傳》假裝看了起來。
她還沒看幾頁,負責在西跨院門口看守門戶的婆子就過來回報,說三夫人派了人來送書了。
韓瓔接過書,見真的是《真治政要》,便歡喜地看向來送書的媽媽:「有勞連媽媽了,正是這本書呢!」
又吩咐洗春:「把妝台上我的那支赤金鳳仙花形簪拿過來!」
洗春答應了一聲進了臥室。
韓瓔接過簪子拿在手裡,看向連媽媽:「這簪子是我昨日在外面逛的時候買的,送給連媽媽戴吧!」她在這侯府裡一個耳目都沒有,行事甚是不便,得籠絡幾個人了;而連媽媽是三夫人鄒氏的陪房,甚受鄒氏寵信,是三房的紅人,韓瓔覺得有必要聯絡一下。
這個簪子瞧著金晃晃的,頂端是一朵用赤金和碎粒的紅寶石鑲成的鳳仙花,瞧著雖然不貴重,卻頗為精巧可愛。
連媽媽一臉惶恐:「呀,這怎麼敢……」眼睛卻直直看著韓瓔手裡的那個簪子。
韓瓔笑盈盈把簪子遞給了徐媽媽,使了個眼色。
徐媽媽上前直接扶著連媽媽的肩膀,把這支赤金鳳仙花形簪簪進了連媽媽的髮髻裡,又笑著打量了一番:「連姐姐,這個簪子很襯你呢!」
連媽媽歡喜地道了謝,這才由徐媽媽陪著離開了。
徐媽媽沒過多久就回來了,回稟道:「姑娘,我已經交代過了,她不會主動去和三夫人說您賞金簪這件事的。」
韓瓔正在看書,聞言便道:「這就好。」
她想了想,放下書道:「媽媽,把院子裡咱們的人都叫過來,我有話要講。」
明日就是賞花宴了,別的地方她管不著,可是西跨院裡她得提前做好安排,跟她的人,守在門口的人,在院內小廚房當差的人,在廊下侍候茶水、候命的人,在她的臥室和書房當值的人,都要提前分配好,明確各自的職責,這樣明日方不會出岔子。
韓瓔給這些丫鬟婆子們佈置活計的時候,也讓洗春等四個大丫鬟立在一旁,既要讓她們四個每人專門負責一項,兼做總管,又打算讓她們在一旁學著,以後慢慢學著管家,她就能輕鬆一點了。
待韓瓔分配好各人的職責並定好獎懲措施,眾人這才恭謹散去,惟有能在上房侍候的徐媽媽和洗春等四個大丫鬟留了下來。
徐媽媽見韓瓔不用人教就會管理家務,心中頗為自豪得意,絮絮叨叨道:「我可聽說二夫人主侯府中饋,天天帶著大姑娘跟著學呢!可是讓我說,我覺得大姑娘准不如姑娘您……」
韓瓔聽著聽著就笑了,奶娘也忒偏心了——她做無論了什麼,都是聰明伶俐;韓珮無論做了什麼,都是志大才疏!
她側身枕著繡枕歪在錦榻上,懶懶道:「媽媽,你怎麼不提大姐姐比我勤快呢?」
徐媽媽鎮定自若:「可是姑娘你比大姑娘聰明啊,不是說什麼『勞心者』『勞力者』麼,你是會調『教管理下面的人,自己不親自動手,不是懶惰!」
韓瓔笑道:「媽媽,是『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徐媽媽笑嘻嘻:「媽媽沒文化嘛!」
因徐媽媽的話,韓瓔細細打量起身邊的這四個大丫鬟來。
侯夫人林氏精挑細選了這四個大丫鬟,連同賣身契一起給了韓瓔,其實是頗有深意的。
譬如洗春,心思細密為人穩重,這是給韓瓔預備的內管家。
再比如浣夏,出身庖廚世家,特地買來給韓瓔做小廚房的廚娘,讓她不至於飲食上不可口。
至於潤秋和漱冬,一個秀麗,一個俏麗,一個溫柔,一個活潑,一個豐滿,一個苗條,簡直是一對姐妹花,自是想將來若是需要給姑爺備下通房,可以就地取材;若是不需要,盡可以嫁給府裡的管事做陪房。
這四位大丫鬟,其實都是林夫人為了女兒,特地為未來女婿準備的妾侍通房,而且是能被韓瓔捏在手中幫她爭寵和她貼心的妾身通房。
韓瓔感謝母親的關心,卻並不贊同。
她的心太窄,既盛下了傅榭,便盛不下這麼多人。
她沒有和別的女人分寵的打算。
既然盛不下,那就得明說,免得這些丫頭有了不該有的想法。
想到這裡,韓瓔從黃花梨小炕桌上拿了一個桔子,慢慢剝著,心裡計較著該怎麼做怎麼說。
其實以前她話裡話外就帶出過這種意思了,只是不知道這四個大丫頭心裡是何想法。
也罷,明日府裡要辦賞花宴宴客,現在說了怕人心浮動;待明日府裡宴過客,她再理論此事吧!
下午午睡起來之後,韓瓔這才拿起那本《真治政要》,翻了一遍之後終於找到了一篇《論納諫》,便開始仿寫起來。
徐媽媽把她讀書之事看的甚是重大,很認真地守在廊下,不肯放人進來打擾她。
傍晚的時候韓珮、韓琰和韓玲過來尋韓瓔說話,卻被徐媽媽以「姑娘讀書學習」為由給攔住了。
韓琰哭笑不得,看向韓珮:「大姐姐,二姐姐這是要發奮讀書做女才子呢!」
韓珮「哼」了一聲,道:「明日怡表姐就要來了,若論學問,她能跟怡表姐比?」
想起自己在讀書方面也比不過表姐宋怡,韓珮心裡不禁酸溜溜的,便又道:「咱們這些大家閨秀,將來出嫁之後是要主中饋的,家務還忙不完,還讀什麼書呀!丈夫看的是妻子能不能主中饋,而不是書讀得好不好。」
這時候韓瓔聽見聲音走了出來,笑著對徐媽媽說道:「媽媽,我已經寫完作業了,漱冬看著晾乾收好就行了!」
安頓住徐媽媽,韓瓔含笑把韓珮三人讓進了堂屋坐下,命浣夏上茶上點心。
因在房裡聽到了韓珮的話,韓瓔有心解釋一下,免得無形中被人扣上「女書獃子」之名,便道:「我並不是要做女才子,只是傅家哥哥給我佈置了作業,讓我寫一篇策論後日交給他,因此才臨急抱佛腳。」
韓珮抬起下巴看著韓瓔,涼涼道:「二妹妹會做策論?真是可喜可賀!只可惜妻子是要相夫教子主中饋的,讀書紅袖添香這樣風雅的事,可不是咱們這些名門閨秀做的!」
韓瓔聞言微笑而已,沒有說話。
韓琰也是笑了笑,沒吭聲。
韓玲低頭思索,心中有自己的想法。她是姨娘生的,因此看得更開,覺得妻子如果能讀書識字吟詩作畫,將來陪丈夫紅袖添香,倒是省了丈夫娶妾納婢了;只是二姐姐還沒嫁過去,就如此重視二姐夫,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真不知道未來的二姐夫究竟好到什麼地步,能夠讓這麼美麗的二姐姐這樣上心……
她思索片刻,道:「安國公府出了個皇后娘娘,自是福氣秀氣所鍾,只是我沒福,還沒去過國公府呢!」其實她是對這個二姐夫有些好奇,想圍觀一番。
韓珮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接到了安國公府二姑娘傅榆命人送來的帖子,不過她才不打算帶小婦生的韓玲去。
韓琰看了看韓珮,又看了看韓玲,低頭專心地看自己手中的帕子。
韓瓔想了想,微笑道:「後日安國府辦傅三公子的生辰宴,我已經接到了帖子,到時候把你也帶去!」
韓玲聞言大喜,忙屈膝行禮:「謝謝二姐姐!」
韓珮見韓瓔收買人心,不禁又哼了一聲。
韓瓔裝作沒聽見,開口問道:「明日宴客,你們穿什麼衣裙?咱們先通通氣,免得咱們姐妹自己撞色!」
這話題女孩子都感興趣,大家便熱熱鬧鬧談論起來。
第二日傅榭下朝後回了國公府自己的東院,傅寧帶著幾位留守在院內的扈衛迎了上去。
傅榭見傅寧出了那麼個紕漏逃之夭夭之後,居然還敢來見他,便微瞇鳳眼冷冷看了過去。
傅寧被他威勢所壓,兩股戰戰,忙解釋道:「稟公子,是奴才粗心了。懷恩侯府直接把帖子送到了夫人那裡,奴才就……」
他的雙手哆嗦著捧出了那個帖子。
傅榭早知內情,見傅寧還敢推諉,便冷冷看著他。
懷恩侯府當然給傅榭也送了請帖,只是傅榭昨日回去的太晚,又沒去給繼母崔夫人請安,所以崔氏才藉故拿捏,沒把帖子之事告訴東院的人。
至於傅榭安排在懷恩侯府的眼線,他們確實把這條消息傳遞了過來,只是原先負責消息傳遞的傅平出發去遼州了,臨行前和傅靖傅寧做了交接,由傅寧負責消息接收。
傅寧沒把懷恩侯府當回事,向傅榭回事時忽略了這個消息,所以就造成了傅榭居然不知道懷恩侯府宴客之事。
傅靖帶著兩個扈衛上前行禮後看著傅榭,等他的處置。
傅榭淡淡道:「帶出去按家法處理。」
傅寧聞言,眼中淚如雨下,身子一下子軟了下去,卻情知公子性子,一聲也不敢吭。
處理好傅寧之事,傅榭便回房重新換了衣服,在扈衛的簇擁下騎馬往懷恩侯府而去。


☆、第33章
因為府裡今日宴客,韓瓔一大早就被徐媽媽給叫醒了,卻不急著起來,趴在床上想著心事。
韓瓔今日要穿的三套衣裙昨晚上就備下了,洗春和漱冬一起又理了一遍。
漱冬一邊忙活一邊忿忿道:「明明姑娘你才是侯府長房嫡女,憑什麼大姑娘就要穿正紅?」
韓瓔抱著繡枕脈脈道:「因為我已經有人家了啊!」
漱冬:「啊?」
洗春「撲哧」一聲笑了,輕輕推了漱冬道:「二夫人這段時間怕是要為大姑娘相看人家,大姑娘打扮出挑一點也是該當的。」
她笑著瞅了自家姑娘一下,道:「咱家姑娘本來就夠美了,難道還要打扮得更加絢麗奪目讓別人都看不到大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麼?」
韓瓔「嗯」了一聲,道:「洗春說的就是我心裡想的。」她已經有了傅榭,低調一點才好,何必要和自家姐妹一爭長短生那些閒氣?
只是韓珮那囂張霸道的態度氣人了點!
想到傅榭,韓瓔就又想起了那個疑問——傅榭的腹肌究竟是何時鍛煉出來的?
她好奇心極強,恨不得立時三刻見到傅榭問一問,若是能摸一摸就更好了。
在這種想法的激勵之下,韓瓔也不等洗春她們再催第二遍了,麻利地爬了起來,在洗春和漱冬的侍候下開始穿衣服。
潤秋早就備好了洗漱用的溫水、青鹽、香胰子和絲巾,見姑娘已經穿好了裡面的衣物,便帶著兩個小丫頭上前來侍候韓櫻洗漱。
洗漱罷,韓瓔開始妝飾梳妝。
她今日務求素雅,因此除了在唇上塗了些桃花香膏之外,別無妝飾。
潤秋拿著桃木梳一下一下梳理著韓瓔的長髮:「姑娘,今日梳什麼頭?」
韓瓔看了看鏡中分外淡雅的自己,心中十分的得意,便道:「梳個簡單的隨雲髻吧!」
說罷,她拉開了首飾匣,一抽屜一抽屜尋了一番,終於找到了母親為她準備的那套綠寶石頭面。
她今日雖然務求素雅,卻不能墜了她懷恩侯嫡女的身份,所以這套綠寶石頭面還算應景。
潤秋答應了一聲,開始忙碌起來,不一會兒就梳好了家常隨雲髻,又拿起那支金累絲鑲綠寶石鏤空碧葉桃花分心為她簪上。
韓瓔拿起配套的淚滴狀綠寶石耳墜自己戴上,對鏡一看,覺得還算滿意。
潤秋又取出鑲綠寶金釧套在了韓瓔的左腕上。
洗春和漱冬一直在一旁等著為韓瓔換衣裙。
見潤秋還沒完沒了了,漱冬便催促道:「徐媽媽和浣夏已經把早飯擺好了,你們也都快一點兒吧!」
韓瓔笑了:「漱冬這丫頭就是嘴快話多!」
潤秋也笑了:「可不就是呢!」
主僕倆故意一唱一和奚落這漱冬,手下卻加快了速度。
一時韓瓔起身重新淨了手,這才去了堂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飯,徐媽媽正在盛粥,見她出來了,滿臉歡喜道:「姑娘,我正要去叫你呢!」
韓瓔坐下之後,道:「浣夏留下服侍我,其餘人都下去用飯吧!」
徐媽媽等知今日雜事冗繁,也不多言,帶著洗春等三個大丫鬟去西廂房用早飯去了。
一時飯畢,韓瓔在浣夏的服侍下漱罷口,留下徐媽媽總管西跨院,自己帶著洗春和漱冬預備往慶壽堂而去。
臨出門,韓瓔發現外面涼意頗重,便退了回來想了想,不禁有些促狹地吩咐洗春:「去拿我那件正紅刻絲牡丹花開通袖裌衣。」一是為了保暖御寒,二是為了氣韓珮——韓珮昨日口口聲聲說她穿正紅,讓韓瓔她們都別和她撞了色,韓瓔嫌她太欺負人了!
這時候時間還早,外面還有些暗,天空綴著稀稀落落幾顆星,院落裡似乎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氣,惟有東方天際已經泛出魚肚白。
空氣也寒浸浸的,寒意直透骨髓,韓瓔攏緊了身上臨出門才穿上的正紅刻絲牡丹花開通袖裌衣,深覺自己有先見之明。
雖是清晨,慶壽堂已經忙碌起來了,雖然不曾大聲喧嘩,卻熙熙攘攘都是人流。
韓瓔進了慶壽堂,見太夫人端坐在錦榻上,二夫人依舊西側陪坐,而韓珮韓玲則坐在東側喫茶。
她向長輩請過安之後,笑盈盈看向韓珮韓玲:「大姐姐好,三妹妹好!」
韓玲一見她進來,眼中就漾起了笑意,輕輕站了起來。
韓珮盯著韓瓔身上色澤艷麗紋繡鮮明的正紅刻絲牡丹花開通袖裌衣,大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昨日不是都商量好了她要穿正紅衣物,韓瓔穿淺色衣裙的麼?韓瓔這小蹄子怎麼過了一夜就變卦了?就這麼愛出風頭?她再美有什麼用,又不能東家食西家宿多許幾家!
見自己成功氣到了韓珮,韓瓔心中愉快之極,笑盈盈展開雙臂,示意洗春上前幫她脫去外面的通袖衣。
洗春這才明白自家姑娘促狹,又要戲弄大姑娘了,便低頭忍笑上前,屈了屈膝,幫韓瓔脫去了外面的正紅刻絲牡丹花開通袖衣,露出了裡面穿的玉色綠萼梅刺繡長衣和青蓮百褶裙。
韓瓔清澈的眼中滿是笑意,笑瞇瞇抿著嘴唇看著韓珮,兩頰上一對小小梨渦時隱時現,顯出了她有多開心。
韓珮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的肌膚微黑,所以今日加倍擦了一層粉,因此雖然紅了臉,卻並沒能讓人看出來。
她恨恨地看向笑得格外甜美的韓瓔,心想:不就是得了貴婿麼,得意個什麼?今日就要你身敗名裂!想嫁副都指揮使小傅大人?做夢吧你!去給崔五管理那幾十個姬妾去吧!
二夫人見到女兒又上了韓瓔的當,臉色便微微沉了下來,既憂心自己女兒一向沉不住氣,嫁人後勢必要吃虧;又氣韓瓔這小蹄子仗著有幾分小聰明,老是戲弄韓珮。
作為母親,她沒想到的是,韓瓔從不主動犯人,如果韓珮不先欺負她,韓瓔會進行回擊?
沒過多久三夫人也帶著韓琰來了。
因為韓珮的約束,韓琰今日穿了件菊紋淺金色修身長衣和珠色百褶裙。她骨架小,而且從臉到腳全身上下枯瘦得幾乎只剩一層皮,這套衣物更是襯得她那張胭紅脂濃的臉小小的,瘦得還沒巴掌大了。
韓琰和姐妹們見過禮後,在韓櫻和韓玲中間坐了下來。
眾女眷奉迎著太夫人說話,一時間歡聲笑語不絕。只是僕婦媳婦來往不絕,都是來找二夫人回事的,沒過多久太夫人就有些不滿了,帶著笑道:「韓懷家的,今日宴客,我知道你忙,你不必在這裡侍候了,快快離開吧!」
眾人配合地笑了起來。
二夫人只得一臉為難地告辭了。
漸漸的紅日高昇,客人一個個都來了,二老爺韓懷、三老爺韓憶帶著韓立兄弟三人在前迎接男客,二夫人方氏和三夫人鄒氏在內院門口迎接女客,一時間把客人分了男客女客,分別讓進了後花園用錦幔和假山分隔開的東園西園。
男客所在的東園搭了卷棚在上演話本,又有韓懷主張設了射圃,以備眾人玩耍,另外又在大花廳裡擺上宴席,一時絲竹聲吆喝聲不絕於耳,熱鬧到了不堪的地步。
待在西園賞花樓這邊的女客則安靜得多。太夫人陪幾位年高德勳的老太太坐在一樓正堂說話,夫人太太們自有二夫人和三夫人陪了坐在東邊花廳聊天,至於那些年輕姑娘們,則由韓珮韓瓔姐妹四個在賞花樓上招待。
因為閨秀這邊是韓珮發的帖子,所以絕大部分都是和她交好之人,這些閨秀作為韓珮的閨蜜,對韓瓔都有點敬而遠之的意味。
韓瓔神色如常,彷彿沒有察覺這種隱隱的排斥似的,和韓琰韓玲在一起談談笑笑,安心等待表姐宋怡和傅榭的庶妹傅榆過來,打算見一見這兩位後就回自己的西跨院。
當婆子報了安國公次女和國子監祭酒宋大人長女到時,韓瓔便站了起來,預備帶了洗春和漱冬親自下樓迎接。
韓琰見狀,忙笑道:「二姐姐,我也去!」
韓瓔便看向韓玲,她怕自己和韓琰都下去了,樓上這些嫡女們不理韓玲。
韓玲微微一笑,鼓足勇氣道:「我跟著二姐姐三姐姐!」
姐妹三人帶著貼身丫鬟一起下了樓。
她們剛到樓下,就看到兩位少女在丫鬟的簇擁下過來了。
韓瓔定睛看了過去,見左邊那位少女姿容秀麗中等身量身材苗條,正是大姑姑家的表姐宋怡;右邊的那位身材高挑五官清秀,比宋怡還高半頭,卻不超過十四歲,而且說不出哪裡和傅榭有點像,便知她是傅榭的庶妹傅榆。
她笑盈盈款步迎了上去,和宋怡見了禮,又攜了傅榆的手:「這是國公府的二妹妹吧?個子比我還高呢!」
要見未來的二嫂,傅榆原本是有些緊張的,卻發現韓瓔態度平和舉止大方,一點沒有害羞的樣子,對她也甚是親熱,這才鼓起勇氣叫了聲「二姐姐」。
宋怡打量了自己這表妹一番,見五六年不見,韓瓔變成了一個甜蜜蜜的美人,便道:「阿瓔,你的個子也不矮呀!」
韓瓔愛聽這話,忙又和宋怡去比個子。她沒宋怡高,便踮著腳尖耍賴。
一時間眾人都笑了。
傅榆漸漸放鬆了下來。
韓瓔便道:「先去見見長輩,然後咱們去賞菊!」
宋怡含笑接了一句:「最後你帶我們去你住的地方玩,好不好?」
韓瓔昨日就命人做好了準備,自然滿口答應了。
見罷長輩,韓瓔她們幾個人也不上樓了,逕直從賞花樓一樓屏風後的門出去,走了沒多遠便進了菊苑的小門。
此時正是金秋時節,天氣晴朗秋高氣爽,菊苑裡各色菊花爭奇鬥艷,一旁的楓樹紅葉滿樹,小溪清流潺潺,疏景如畫,惟有東邊隱隱傳來絲竹聲喧嘩聲。
韓瓔等五個女孩子一邊賞花一邊散步,丫鬟們遠遠跟在後面。
登上假山之後,韓琰指著東邊那半拉園子讓宋怡她們看:「那邊就是宴請男客之所!」
宋怡抬眼一看,見那邊熱鬧得有些不堪,便道:「咱們快下去吧!」
韓瓔見傅榆依舊有些怯生生的,便挽住了她的手,觸之冰涼,這才發現傅榆穿的有些單薄,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向洗春使了個眼色,比了比自己身上。
洗春當下就領會了,留下漱冬侍候姑娘,自己一溜煙走了。
眾女孩子沿著花徑穿山度石往山下走。
韓瓔笑著提議道:「花已經賞過了,我所住的西跨院裡有個臨水閣子,叫清流閣,咱們回去歇一會兒,讓人送上溫酒熱菜,在清流閣邊吃酒邊玩耍,怎麼樣?」
宋怡韓琰等人自是附和。韓瓔容顏極美,生得卻又喜相,性格活潑,人又善良實在,因此頗有一些凝聚力,只是韓瓔自己沒意識到罷了。
眾人去了西跨院,在閣子裡坐了下來。
洗春見眾丫鬟忙著侍候姑娘們落座,便悄悄拿著一件嶄新的縷金百蝶穿花桃紅通袖衣服侍傅榆穿上,低聲道:「二姑娘,這是我們姑娘為您準備的。」
傅榆一時有些怔了。
衣服很溫暖,令傅榆有些瑟縮,她的鼻子也酸酸的。
姨娘跟著父親在遼州治所,留她在嫡母手下討生活,從來都不容易……
浣夏接到通知就帶著幾個小丫鬟開始上菜。
韓琰心細,見菜餚多海鮮,而且杯盤精緻,不是攬月樓常見的席面,便問了一句:「二姐姐,這是你院子裡小廚房燒的菜吧?」
韓瓔瞇著眼笑,得意極了:「這些都是南海玉溪那邊的特產,我特地讓小廚房備下的。你們嘗一嘗,若是不合口,咱們再換攬月樓的席面。」
宋 怡見八仙桌上除了有各種干鮮果品外,還擺有沙魚膾、鱔魚炒鱟、螃蟹釀橙、鮮蝦蹄子膾、南炒鱔、洗手蟹和蛤蜊生六味極為珍貴的海鮮,便笑道:「你這丫頭把我 們當土老帽,我們豈不知你這一桌席面足以買攬月樓十個席面了?攬月樓隨時都能吃到,你這席面卻不可多得,傻子才會換呢!」
一時眾人都笑了。
韓瓔命浣夏把溫好的黃酒倒上,一一奉了,眾人舉杯共飲。
這黃酒加熱後又加了蜂蜜,醇厚溫潤,鮮甜適口,傅榆喝下去只覺渾身都暖和了起來,不由感念韓瓔的細心,悄悄握了握挨著她坐的韓瓔的手,微微笑了笑。
韓瓔這才發現原來傅榆笑的時候和傅榭有些像,看傅榆便更加的親切,就也笑了。
韓琰在對面看到了,故意道:「二姐姐偏心,只疼小姑子,忘了我們這親妹妹了!」
宋怡等人都笑了起來,傅榆臉微微紅了。
「阿琰吃醋了!」韓瓔展開雙臂,「來,讓姐姐抱抱!」
眾人又是一場大笑。
正說笑間,院子外面隱隱傳來了喧嘩聲,其中似乎有男子的聲音,眾人便都看向韓瓔。
韓瓔在大門外面佈置的有人,因此絲毫不亂,開口吩咐洗春:「出去看看!」
洗春片刻後便帶回了在外面守著的婆子。
婆子氣喘吁吁道:「稟二姑娘,大公子陪著一個男子過來了,說是二姑娘的長輩,見見無妨!」
韓瓔微微蹙眉,起身道:「哪裡來的長輩?」
婆子往裡瞅了一眼,道:「說是二姑爺的舅家表哥……」


☆、第34章
韓瓔聞言不由氣得笑了,吩咐洗春:「你去向大公子傳我的話,就說我們這邊都是年輕姑娘,和外男見面甚是不妥!」
轉瞬之間 她心念急轉,猜測著來人到底是誰——既然聲稱是傅榭的舅家表哥,傅榭的嫡親舅舅是當朝工部尚書晁林玉,晁林玉的幾個兒子聽說都很上進,又都外放在外做官, 怎麼會無聊到來一個破落侯府見幾個女孩子?這樣看來應該是傅榭繼母崔氏的娘家侄子了,崔氏只有一個嫡親侄子,人稱崔五,乃宰相崔平珍的獨子,是汴京有名的 花花公子……
來人應該是崔五了!
她又吩咐漱冬:「你跟著洗春一起出去,悄悄去太夫人那邊請太夫人過來!」
洗春漱冬答應了一聲就帶著那個婆子出去了。
傅榆怯生生看向韓瓔,聲如蚊蚋:「瓔姐姐,聽聲音像是崔家五表哥……咱們躲一躲吧……」崔家五表哥好色如命,平日見了出眾一點的丫鬟還走不動路的,何況瓔姐姐這等美貌,他一定會出言調戲的,到時候被三哥哥知道了……傅榆不禁打了個寒噤。
韓瓔正在思索韓立帶外男過來見她的目的,聞言便溫聲撫慰她:「不用怕,有我呢!」她在傅榭面前愛撒嬌,可是在比她柔弱的女孩子面前,一向是有些俠氣的。
宋怡發愁地看著她:「阿瓔,正是因為有你,我們才怕呢!」
韓瓔死魚眼:「……」
眾人見狀,雖有些愁緒,卻也不禁都笑了。
閣子就在臨大門的院牆內,外面的聲音很容易就傳了進來,這時候外面傳來了韓珮的聲音:「咦?外面這麼冷,大家都站在這裡做什麼?五表哥,你怎麼也過來了?」她的母親方氏是崔五公子母親的遠房堂妹,是以她也叫崔五公子一聲「五表哥」。
只聽一個陌生的男聲道:「聽說二妹妹回京了,我來瞅瞅她。」
這時候洗春平靜穩重的聲音傳了過來:「給五表公子、大公子和大姑娘請安。大公子,我家姑娘說院子裡都是年輕姑娘,見面甚是不妥,請大公子帶客人去太夫人院中去吧!」
只聽韓立故作嚴肅的聲音傳了過來:「二妹妹此言不妥,崔表兄又不是外男,自家親戚見一面有何不妥?」
韓瓔一聽就知要壞事,當即起身吩咐一直守著她的徐媽媽:「讓洗春進來,然後再把院門關上,不見這些閒人!」能守一時是一時,待漱冬叫了太夫人來了再說。
徐媽媽答了聲「是」,帶著兩個婆子便跑了過去。
韓瓔看向傅榆:「傅三哥今日過來沒有?」
傅榆一臉茫然:「瓔姐姐,我也不知……」她是真的不知。雖然是兄妹,但傅榭一直住在外院,而且他的規矩很大,傅榭的行蹤連繼母傅夫人都不敢明著打聽。
韓瓔不放心徐媽媽的安全,略一思索,便也起身帶著潤秋跟了過去。
宋怡等人也跟著起身。
徐媽媽帶著婆子過去,見漱冬不在場,剛要開口叫洗春進來,韓珮已經一馬當先越過幾個丫鬟婆子組成的防線擠了過來。
她是懷恩侯府的大姑娘,丫鬟婆子不敢對抗她,一時就被她徑直進了院子。
徐媽媽拚命上去攔住了韓珮。
韓珮一抬眼就看到韓瓔急急走了過來,便得意一笑道:「二妹妹,一時不見你們幾個,原來你們在這裡玩耍,我正找你們呢!」
在她身後,韓立帶著一個錦衣公子也走了過來。
韓瓔一眼看到這位崔五公子,不由笑了。她一直以為作為名聞汴京的花花公子,崔五應該是滿臉橫肉身高體壯的,結果一見,原來是一位玉面朱唇桃花眼的小白臉!
崔 五之所以紆尊降貴來懷恩侯府參加賞花宴,就是因為韓立告訴他自家堂妹極為美貌,他原本以為韓立吹牛,誰知道一見之下,這位韓二姑娘果真顏如清艷桃花枝頭綻 放,說不出的甜蜜艷麗;體若春風楊柳窈窕豐潤,說不出的勾人心弦,當即半拉身子都酥了,恨不得上前摸一摸親一親。
他搜集了那麼多款美人兒,如今還沒有這種小臉清艷體態豐潤型的美人……
要知道,雖然大周盛行苗條美人,可他崔五平生所好的卻恰是韓二姑娘這等大胸妹子。
崔五越看越入迷,一雙眼睛不住地覷著韓瓔,他覺得自己對韓家這位二姑娘一見鍾情了。
韓瓔見崔五眼神不對,當下微微蹙眉看向韓立:「大哥,男女授受不親,請帶客人到東邊院子去吧!」
韓立挑起唇角笑了笑,瞟了崔五一眼:「五表哥,既然我二妹妹不願意見你,咱們還是走吧!」
崔五一雙桃花眼直愣愣盯著韓瓔:「妹妹,你真美!我喜歡你,嫁給我吧!」
韓瓔:「……」
她覺得自己和這樣的瘋子無話可說,剛要轉身回院子,卻被韓珮擋住了去路。
韓珮滿臉堆笑看著她,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二妹妹你急什麼?」
韓瓔冷笑了一聲,盯著韓珮壓低聲音道:「韓珮,閃開!」
韓珮從來沒見過韓瓔如此生氣,頓時瑟縮了一下,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正在這時,韓瓔聽到後面傳來清冽如水的男聲:「五表哥在這裡做什麼?這是賤內的居處。」聲音從容不迫,似帶著泠泠回音,不是傅榭又是誰?
韓瓔飛快地轉身看了過去。
明淨澄澈的秋日陽光下,長身玉立的傅榭立在那裡,俊臉微寒面容清冷。
見韓瓔看向自己,傅榭對著她微微頷首,以示撫慰。
韓瓔眼中立刻湧出了淚水,忙悄悄低頭拭去。
原來,有個男人像父親一樣無條件護著自己的感覺是這樣的……
崔五方才色迷心竅,不曾想起韓家二姑娘和傅三這個惡煞的關係,此時方記起傅榭的未婚妻乃懷恩侯的嫡女,可不就是這位韓二姑娘?
他頓時明白自己被韓立當槍使了,心中有些惱怒。
不過他一抬頭見小美人似在低頭拭淚,心裡就又酥酥麻麻的,簡直是搔癢難耐。
傅榭看向韓瓔,沉聲道:「還不回院子?」
韓瓔答了聲「是」,迅速退了回去。
傅榭的氣場太強,崔五其實是有些害怕的,他忍住恐懼,勉強笑了笑:「傅三,你也忒小氣了,也不讓哥哥見見你的小媳婦?」
傅榭笑了笑,向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兩個青年含笑上前:「崔五哥,走,去外面吃酒去吧!」
崔五被兩個青年一左一右貌似親熱實際挾持著,忙「哎呦」一聲,嚷嚷道:「我不認識你們!」
兩個青年正是傅榭麾下的游擊將軍蔣雲川和朱青,他們常年在軍中,繡花枕頭一般的崔五如何能抵抗得了?他的雙腳雖然不願意離開,徒勞地掙扎著,人卻被蔣雲川和朱青給拖走了。
幾個人越走越遠,青年的回答聲隱隱傳了過來:「咱們不是在江南春喝花酒認識的麼……」
見崔五被拖走了,韓瓔這才走了出來,歡喜得小臉緋紅,大眼睛亮晶晶的,熱切地看向傅榭:「哥哥!」
傅榭見她眼中猶蒙著一層淚霧,心中疼惜,便柔聲道:「你先回去吧,下面的事我來處理!」
韓瓔聽話地「嗯」了一聲,低頭退了回去。
韓珮沒有動。
自從傅榭出現,她就一直在盯著傅榭看,眼睛熾熱得都要冒出火來了。
傅榭看都不看韓珮,面無表情看向韓立:「韓兄,請!」
韓立此時面如土色心中大悔,兩股戰戰卻不敢不聽,呆呆地跟著傅榭走了。
見人都走遠了,韓珮猶自呆站在她的院門口,韓瓔厭煩地看了韓珮一眼,也不讓她,逕直帶著客人往堂屋走,邊走邊吩咐徐媽媽:「媽媽,把院門閂上,別讓什麼阿貓阿狗都往院子裡進!」
徐媽媽答了聲「是」,帶著兩個婆子走到大門邊,眼睛看向韓珮:「大姑娘……」
韓珮悻悻地「哼」了一聲,帶著丫鬟轉身離開了。
韓瓔宋怡等人在堂屋裡坐下,眾人都心情沉重,一時氣氛有些凝滯。
沉吟片刻後,韓瓔吩咐浣夏:「帶著人把菜餚重新熱熱,酒也重新溫了!」
她笑著看向宋怡等人:「咱們不能因為別人的錯讓自己不高興,該開心就開心!」
宋怡歎了口氣,道:「我這大半年沒來,竟不知外家竟然……」
她看向韓瓔,欲言又止。
大舅舅韓忱繼承了懷恩侯的爵位,這懷恩侯府明明是大舅舅這長房的,卻因為外祖母偏心,讓二房竊居了正房,讓二舅母主侯府中饋,鬧出了多少亂子……怪不得父親等閒不讓自己到外祖母這裡做客……
韓 瓔瞧著手裡端著的一杯酒,緩緩道:「我爹娘已在遼州安家,尚無回到京城的打算,過不了多久,我怕是也要去遼州侍奉父母……」她今年才十四歲,距離成親還有 兩年,只是因為爹娘叮囑要在京城備嫁才不得不暫時留下。現在見了懷恩侯府這等狀況,她已經打定了主意,過段日子就想個法子離開汴京去遼州陪伴爹娘。
聞言眾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宋怡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韓瓔太美麗了,今日韓立韓珮能生出這齷齪主意,明日就會故伎重演。韓瓔回了遼州也好,起碼遼州是安國公的勢力範圍,韓瓔在那裡出不了什麼事情。
韓琰面容平靜心中卻頗不平靜,她沒想到今日居然會有這等奇遇,她不但見到了傳說中的「京城二美」之一——未來的二姐夫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傅榭,還見到了傳說中的汴京一霸花花公子崔五——明明是個漂亮的小白臉嘛!
韓玲則有些失落。有韓珮這樣的嫡姐在,她其實過得相當壓抑,好不容易能壓住韓珮的韓瓔回來了,剛剛熟悉一點兒韓瓔又要走了……
傅榆眼睛瞬間發亮。她的生母李姨娘隨著安國公在遼州,她也想去遼州……
眾人又吃了兩杯酒,漱冬才急急地帶著三夫人趕了過來。原來太夫人吃了些酒,不勝酒意已經睡下了;二夫人又在忙著陪客,所以漱冬只好悄悄請了三夫人過來。
三夫人見已經沒事了,心下的一塊大石頭放了下來,索性留下陪著這幾個女孩子:「我也沒事了,陪你們在這裡吃酒好了!」
她接過韓瓔奉上的一杯溫酒一飲而盡,在丫鬟搬來的錦椅上坐了下來,陪著這幾個年輕女孩子喝酒吃菜。
今日情形雖險,韓琰卻只是打了一回醬油而已,倒是無礙。她窩在母親懷裡撒嬌道:「母親,我要吃那邊的蛤蜊生!」
韓瓔見韓琰窩在三夫人懷中撒嬌,心裡頗為羨慕,想起了自己遠在遼州的爹娘,鼻子不由酸酸的。
傍晚時候下起了雨。雨倒是不大,淅淅瀝瀝地落下來,落在屋簷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徐媽媽立在廊下,一邊為韓瓔撐傘,一邊道:「姑娘,下雨了,不如不去了!」太夫人那麼偏心二房,去找她說了又有什麼用?
韓瓔專心致志地套著木屐:「我得讓祖母知道,這府裡不止有二房的人,還有大房和三房的人!今日之事傳出去像什麼?我是有人家的人,可韓琰韓玲還沒有許人家呢!」
此時的懷恩侯府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雨霧之中,如一幅冷色調的畫。
洗春走在前面,一手打著傘一手打著燈籠;韓瓔走在中間,徐媽媽打著傘陪著她;漱冬和一個婆子打著傘走在後面。
一行人都沒有說話,周圍靜極了,惟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木屐敲擊在青磚路上發出的「咯咯」聲。
剛到慶壽堂大門外,韓瓔就碰到了從裡面出來三叔韓憶和三嬸鄒氏。
他們夫婦見了韓瓔,心中大概都明白了韓瓔的來意。三夫人忙道:「阿瓔,這麼晚了……」
韓瓔給韓憶和鄒氏行了個禮,道:「我去看看祖母。」
韓憶和鄒氏均歎了口氣。
韓憶搖了搖頭,歎著氣離開了。
韓瓔看著他們的背影,想了想,還是抬腳進了慶壽堂院子。
太 夫人睡了一下午,走了困,正歪在錦榻上由梅香和兩個大丫鬟陪著抹骨牌,見韓瓔進來,也只是淡淡道:「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阿立只是稍欠考慮了些,又不 是故意的,再說了,崔五公子誰呢惹得起?他非要見韓瓔,阿立又能怎樣?三房的人來告狀,怎麼韓瓔也要過來告狀?
不等韓瓔回答,她又加了一句:「傅三公子把你大哥帶出去喝酒,你大哥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韓瓔屈膝行禮罷,抬眼看著這位心偏得沒邊沒沿的祖母:「祖母,大哥會回來的,咱們說說今天大哥做的事情吧!」
她不待祖母說話,直接把今日之事講了一遍,又道:「今日崔五過去的時候,大姑姑家的怡表姐也在,安國公府的二姑娘也在,另外府裡也有不少親眷,大哥哥大姐姐帶了崔五過去,究竟是什麼意思?咱們府裡還有沒有規矩了?」
太夫人不愛聽這話,極不耐煩斥責道:「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韓瓔氣急反笑,道:「祖母,大姑父是國子監祭酒,傅二姑娘也自有父兄出頭,您得想想明日怎麼辦了!」
說罷,她屈膝行了個禮,起身離開了。
這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雨還在下,雨勢似乎變得大了一點,滴在瓦楞上房簷上發出「啪啪啪啪」的脆響。
韓瓔面無表情走在雨中,腳上的木屐一下一下敲擊在青磚路上,就像敲擊在徐媽媽的心上。
她用左手握住傘柄,右手握住了韓瓔藏在衣袖下的手,察覺有些涼,不由更是心疼:「阿瓔,媽媽陪你回遼州!侯爺和夫人定能護著你。再說了,遼州是安國公和姑爺的地盤,你在那邊定能無礙。」
韓瓔因為祖母的態度冰涼的心得到了一點安慰,過了片刻低聲道:「媽媽,再過一段時間遼州該下雪了吧?」
「遼州天寒,雪下得早,」徐媽媽點了點頭,「到時候咱們就貓在屋裡。」她在遼州長大,自然瞭解遼州的天氣。
想到冬天時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遼州,韓瓔的心卻奇異地溫暖了起來。
夜深了,韓瓔洗完澡有一段時間了,卻沒有睡覺的打算,而是拿了本書歪在床上看。
潤秋有些奇怪,便問道:「姑娘,頭髮已經乾透了,您還不睡?」
韓瓔眼睛看著手中的書:「你們都回東廂房睡下吧,留下洗春和徐媽媽陪著我就行!」韓瓔覺得夜裡傅榭一定會來見她,她相信傅榭有辦法。
她想去遼州,打算和傅榭商議一下。
亥時三刻的梆子剛剛敲過,徐媽媽從外面走了進來,低聲道:「姑娘,姑爺過來了!」
韓瓔聞言坐了起來,大眼睛裡已經溢滿淚水。
她其實沒那麼愛哭的,也不知道今日是怎麼回事,見了傅榭就想流淚。


☆、第35章
華美的房屋,低垂的簾幕,宜人的酒香,纏綿的琴聲,低徊的歌喉,醉人的媚笑,艷麗的女人……眼前的一切令崔五更加迷亂,他只知道自己是被兩個青年帶過來的,可是究竟是怎麼帶來的,他為什麼會留在這裡,他卻想不起來了。
重重簾幕內似有香爐在焚燒著香料,一縷縷芳香緩緩地飄拂著。
在這芳香的繚繞中,崔五喝了一口酒,感覺到了一股飄飄然的快感,一幅幅畫面迅速在腦海裡掠過,想什麼就出現什麼,要什麼有什麼,沒有爹爹的斥責,沒有母親的嘮叨,沒有那些煩人的朝堂爭鬥,沒有傅榭那個心狠手辣的活閻王……
一具溫熱窈窕的軀體貼了上來,崔五腦海中浮現了韓家二姑娘那甜美的笑顏,開始為所欲為。
暈暈乎乎的快感中,崔五想:仙境也不過如是吧……
汴京最大的銷金窟江南春的前院歌聲繚繞琴聲靡靡,歡笑聲拼酒聲不絕於耳,後院卻沉浸在靜夜之中,悄無聲息。
後院種滿銀杏樹,一株株高大的銀杏樹隔開了前院的視線。一棟極為普通的小樓在銀杏樹的掩映下靜靜佇立著。
一樓武庫內燈火通明,傅榭緩緩拉開了手中的飛雲弓。
傅靖立在角落裡,悄悄為他斟了一盞清茶。
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靜寂,臉上猶帶稚氣的傅安快步走了過來,行罷禮後稟報道:「稟公子,崔五已經中招了。」
傅榭淡淡道:「知道了。」再次重複抽箭、搭弓,彎弓如滿月。
傅安見狀,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公子箭術高超,在遼州戰場上曾經創下射六十箭殺六十人的記錄,端的是箭無虛發力度驚人。
傅靖見公子連提都懶得提韓立,便看向傅安,替公子問了一句:「韓立呢?」
傅安恭謹稟報:「韓大郎已經交代了,說他瞧少夫人美貌,想著讓崔五看到,說不定能……」
隨著一聲呼嘯,傅榭已經一箭射出,前方的箭靶應聲倒地。
傅安嚇得頓了一下,繼續稟報道:「奴才已經讓人給他……韓立以後想必不會再有出格之處了。」
他接著又道:「河道總督費叔度今夜宿在南街外室處,奴才已經安排好了。」
「不要露出行跡。」傅榭看都沒看傅安,從箭筒裡又抽出了一支箭。
又練了半個時辰射箭之後,傅榭瞧了一眼角落裡放置的西洋金自鳴鐘,發現已經快到亥時了,便把弓箭遞給傅安,逕直去浴間沖澡去了。
一刻鐘後,傅寧在書房見到了身穿白袍腰圍玉帶翩翩佳公子般的傅榭。
傅寧被家法處置過後,一下子老實了很多,原先那股飛揚之氣一下子收斂了,恭謹地行了個禮,道:「稟公子,奴才已經和琴韻姑姑見過面了,琴韻姑姑說她已經稟報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把這件事交給了甄公公。」
他想了想,接著稟報道:「稟公子,懷恩侯府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傅寧覷了公子一眼,這才斗膽道「稟公子,永壽長公主讓奴才給你遞一封信……」
見公子微微蹙眉,臉現不耐,傅寧的聲音愈來愈低,漸至不聞。永壽長公主是當即承胤帝一母同胞的幼妹,至今未曾許人,對公子似乎有點癡情太過了,只是公子忒不解風情了點兒……
傅榭點了點頭:「走罷!」他根本不接永壽長公主這封信。
一個披著玄色斗篷帶著兜帽的人跟在徐媽媽後面進了臥室,見韓瓔看了過來,便掀開了兜帽,露出了一張俊俏而英氣勃勃的臉。
臥室門內擺著一架枝形燈,搖曳的燭焰為他那光潔的臉鍍上了一層金光,在他微微低頭掀起兜帽的瞬間,一雙精緻鳳眼在長睫毛的掩映下波光瀲灩,襯著高挺的鼻樑,英俊得令人窒息。
韓瓔匆匆拭去眼淚,迎了過去屈膝行禮:「見過哥哥。」
她現如今已經不算矮了,可是此時站在傅榭面前,依舊感覺到了因為身高差而造成的壓力,當下破涕為笑往窗邊退了幾步。
傅榭見她流淚,心裡原本揪得慌,此時見她眼中含著淚笑了,心裡不由鬆弛了一點,見旁邊靠牆放著一對錦椅,便在錦椅上坐了下來。
韓瓔見他坐下,也在窗前榻上坐了下來。
洗春奉上了清茶放在了小几上,悄悄退了下去。
徐媽媽情知自家姑娘心中有譜,不是亂來的人,便也退了下去,讓洗春先去睡,自家搬了張凳子坐下,守在堂屋廊下的陰影裡。
韓瓔一見傅榭心跳就有些快,索性不再看他,低下了頭。
傅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向韓瓔,覺得韓瓔是那樣嬌嫩,那樣笨拙,那樣可愛可疼……
半晌之後,傅榭沉聲道:「崔五你暫時不用擔心了,韓立也解決了,就連韓大姑娘,我也都安排好了。」
韓瓔抬頭看向他。
傅榭見她雙目盈盈望著自己,不由心臟一顫,便移開視線,繼續道:「你都放心吧!」
韓瓔看著傅榭,心中說不出的熨帖。傅榭口氣淡淡的,可是她能猜到為了這幾句平淡的話,傅榭做了多少事情。
她輕輕道:「哥哥,謝謝你!」
傅 榭看向她,見燭光下的她嬌美不可方物,頓時心跳有些加速,便垂下眼簾低聲道:「你我原本就是……夫妻,本是一體……無需客氣。」這幾句話他說的斷斷續續, 因為按照大周的禮法,他和韓瓔這種已經寫過婚書的未婚夫妻,雖未成親,可是按照大周律卻已是夫妻。只是這「夫妻」二字說出,卻令他不由自主有些羞澀。
韓瓔聽到傅榭說到「夫妻」二字,臉驀地火辣辣的,不禁想起了白日崔五調戲她傅榭過來救她時所說的那句「這是賤內的居處」,不由心臟怦怦直跳,全身上下都開始發熱。
傅榭看向韓瓔,見她連看自己都不敢了,側身看向床帳的方向,小臉緋紅,眼睛水汪汪的,腰、肢纖細,而高高鼓起的胸,脯正在劇烈起伏……他不禁有些呼吸困難,便起身道:「你休息吧,我要離開了!」
他走到臥室門口,抬手撩開了珠簾。
「哥哥!」韓瓔聞言當即站了起來,眼帶不捨地看向傅榭
傅榭轉身看向她。
韓瓔走到他身前,仰首看著傅榭,眼中滿是纏綿之意,豐潤的唇微微顫抖。
傅榭再難忍耐,抱住韓瓔吻了下去。
珠簾落了下來,一粒粒玉石珠子撞擊在一起,發出「辟里啪啦」的聲音,中間夾雜著泠泠的餘韻。
不知過了多久,在外面的徐媽媽突然咳嗽了一下。
韓瓔慌忙推開了傅榭。
傅榭側身悄悄平復著身體的反應,過了一會兒才啞聲道:「你早點睡吧!」
韓瓔想起了自己的打算,忙急急道:「哥哥,你今年會一直呆在汴京麼?」
傅榭想到自己正在謀劃著去西疆作戰,便道:「不一定。」
心中略一思索,接著道:「我會安排人護著你的。」韓瓔明年就及笄了,到那時他班師回朝就可以娶韓瓔了。
韓瓔聽他說不一定留在汴京,頓時下定了決心,便道:「哥哥,既然你不一定要留在汴京,那我先去遼州陪著爹娘吧!等過兩年,你再……」她還是說不出「迎娶我」這三個字。她今年才十四歲,雖然說大周十四歲十五歲成親很普遍,可她覺得自己太小了,想多陪爹娘幾年。
傅榭聽明白了她話中之意,定睛看向韓瓔,心裡有些空,也有些煩躁。他蹙眉道:「我即使出去,八個月內也會回來,你留在京城等我!」八個月後韓瓔就及笄了,正好可以成親。
韓瓔見他又要為自己做決定,便堅持道:「我想去遼州陪著爹娘。」
傅榭心中說不出的煩躁,不欲多留,看了韓瓔一眼,沉聲道:「聽話!」
說罷,抬腿就走了,一邊走一邊把兜帽戴了回去,遮住了面部。
韓瓔眼睜睜看著傅榭揚長而去,當下便追了上去:「哥哥,你先別走!」她要好好和傅榭講一講道理,問問他憑什麼不讓自己去遼州陪伴爹娘。
傅榭不想和她過多糾纏,步伐很快,已經走到院中了。
雨還在下,小小的雨點落在了他的身上,不過他從來不在乎這些。
韓瓔眼睜睜看著傅榭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內的影壁後,悻悻道:「哼,腿長了不起啊!還不是說不過我就落荒而逃!」
徐媽媽又好氣又好笑:「姑娘,外面有些冷,你也進去吧!」
又嘀咕道:「原本好好的,吵什麼架……」
韓瓔也不沮喪,她一邊想著說服傅榭的辦法,一邊在徐媽媽的侍候下換了梨花白素錦寢衣,掀開錦被鑽了進去,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徐媽媽又理了理她的長髮,這才抱了自己的枕衾,在窗前榻上展開,熄了燈之後也睡下了。
第二天是傅榭的生日,韓瓔要跟著二夫人方氏和三夫人鄒氏去安國公府給傅榭慶壽。早上她妝扮完畢,不肯失了禮數,便依然去慶壽堂給太夫人請安。
今日二夫人和三夫人來的格外的早,韓瓔過去的時候,她們正在侍候太夫人用飯。
太夫人昨日惱了韓瓔,所以故意不理她。
韓瓔才不在意,給太夫人行過禮罷就在韓珮和韓琰之間坐了下來,和韓琰低聲聊了幾句。
韓琰見韓瓔今日打扮得依舊素雅,不由笑道:「二姐姐,你今日要去給二姐夫賀壽,怎麼還穿的如此素淨?」
韓瓔也笑了:「難道我要穿大紅大綠大金的衣裙去?又不是去演話本!」
韓珮一聽韓瓔提到「大紅」,覺得韓瓔是譏諷她,正預備反駁一二,可是一想到韓瓔每每說得自己啞口無言,便閉上了嘴,預備瞅著機會嘲諷韓瓔幾句。
她還未找到機會,管家便進來回報:「太夫人,宮裡甄公公前來宣旨!」
太夫人一驚,忙放下了筷子,眼睛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想起了昨日之事,不禁有些驚慌,忙道「太夫人……」
太夫人看了韓瓔一眼,見她神情平靜,看不出端倪,便吩咐二夫人:「不要慌,你去命人擺設香桌,等我妝扮了去迎接!」
二夫人見婆婆應承下此事,心裡才略微平靜了一點。
太夫人按品大妝罷帶著有誥命在身的三夫人迎了出去。
沒過多久,太夫人和三夫人引導著一位面容肅然宮裝打扮的嬤嬤走了進來。
太夫人面如嚴霜,進來後先瞪了與韓珮、韓琰和韓玲一起迎接的韓瓔一眼。
韓瓔才不在意,迎著祖母的眼睛看了過去。
太夫人只得移開視線,臉上現出僵硬的笑:「你們姐妹四人快過來見禮,這是皇后娘娘從宮裡給你們派的教養嬤嬤王嬤嬤!」
王嬤嬤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向太夫人端端正正行了個禮,這才道:「太夫人您誤會了,老身是皇后娘娘派來專門負責大姑娘的教養的,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無關。」
太夫人當著兒媳和孫女們的面被王嬤嬤啪啪打臉,卻不敢反駁,只得強笑道:「是我領會錯了!嬤嬤請坐下!」
王嬤嬤一雙利眼在給她行禮的韓珮等人身上掃過,在看到韓瓔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三公子這未婚妻好容貌好氣質!
她微笑著看向太夫人,再次啪啪打臉:「太夫人,老身身負皇后娘娘所托,事情緊急,需即使對大姑娘進行禮法教養,免得局面不可挽回!」
太夫人臉色蒼白,身子氣得微微顫抖。
韓珮一臉屈辱,眼淚都出來了。
二夫人眼帶寒意薄唇微抿,在女兒身上悄悄拍了一下,以示撫慰。
韓瓔見祖母不好受,心裡倒是舒坦了不少,卻垂下眼簾不動聲色。
太夫人深吸一口氣,看向一旁垂眉斂目的三夫人:「鄒氏,今日由你陪伴阿瓔她們姐妹三個去安國公府吧!」
沒過多久,兩輛精緻的馬車駛出了懷恩侯府。
鄒氏和韓琰坐在第一輛車上,韓瓔和韓玲在第二輛車上。
馬車駛出府門好久了,鄒氏才低聲吩咐女兒:「以後對你二姐姐要更加的恭謹!」
韓琰「嗯」了一聲,問道:「母親,大姐姐不是說大伯失了聖眷,大房又沒有男丁,而她們二房宮裡有人,而且和崔宰相家聯絡有親,這爵位早晚會由大哥哥承繼麼?」
鄒氏笑了笑,眼中有了一絲羨慕道:「你大姐姐可是有個好姑爺啊!」


☆、第36章
韓瓔和韓玲的馬車內起初一直靜悄悄的。韓瓔在想著怎麼才能說服傅榭答應自己去遼州,韓玲在想著在祖母的慶壽堂內發生的那一幕,韓瓔帶的丫鬟洗春和韓玲的丫鬟碧雲見主人不欲說話,也都默然。
馬車快到安國公府了,韓玲對著韓瓔笑了笑,柔聲道:「二姐姐,快到國公府了,我有些怕......」
韓瓔正在想心事,聞言習慣性地笑了:「有我陪著你呢!」
她想了想,又道:「我也是第一次去安國公府,到時候你緊跟著我就是了,咱們一起去找傅榆二姑娘和怡表姐。」
韓玲笑著點了點頭,總算有了些底氣,不那麼怕了。
安國公府軒昂的正門敞開著,卻沒有馬車進出,而專門用來進客的東角門前排了長長的一隊馬車,都是等待進入國公府的女客的馬車。
懷恩侯府的馬車一到,早就候在那裡的傅寧便帶了兩個管事迎了上去,很快就導引著懷恩侯府的馬車來到了西角門前,打開了一直緊閉的西角門,迎了懷恩侯府的馬車進去。
今日的馬車不是素日傅榭給韓瓔備下的那種封得很嚴實的那種,而是懷恩侯府自己的馬車,馬車上的車窗掛的不是看不見外面情形的錦簾,而是細密的竹簾。韓瓔端坐在車裡,聽到了外面傅寧的說話聲,便悄悄透過竹簾往外看了一眼,發現馬車已經越過長長的車流進了侯府。
韓玲也發現了,不由有些艷羨又有些妒忌:「二姐姐,你真有福氣!不但有那麼好的爹娘,還有這麼體貼的未婚夫……」
韓瓔心中正在想著如何說服傅榭,聞言不由心想:很多事情不在其中的話,瞧著就挺好的;可是如果身在其中了,才知道究竟好還是不好。
想起傅榭那說一不二老子天下第一的脾氣,韓瓔便抱怨道:「還體貼呢!他不但讓我怕背《女戒》《女則》,還讓我讀《史傳》寫策論,真是煩人!」傅榭給她佈置作業的事,懷恩侯府怕是闔府都知道,韓瓔覺得也沒什麼可隱瞞的。
韓瓔是認真地在抱怨,可是在韓玲聽來確實赤裸裸地炫耀,不由心想:你的未婚夫位高權重還這麼關心你,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我親爹都沒這麼搭理過我呢!
在姐妹兩人的喁喁細語中,馬車在安國公府的二門外停了下來。
韓瓔被洗春攙扶著下了馬車之後,見前面靠牆停著一溜兒青綢小轎。
三夫人鄒氏已經帶著韓琰先下了車,見韓瓔也跟著下來了,就含笑道:「二姑娘,來這邊吧!」
韓瓔看了韓玲一眼,示意她跟著自己。
四人上了青綢小轎,晃晃悠悠進了國公府的二門,沿著東邊的長巷往內院而去。
下了小轎之後,內院門口早有穿著統一的青綢褙子的丫鬟等在門前接人,見鄒氏等人下了轎子,便含笑迎上去,導引著往前走。
韓琰常常跟著鄒氏出去應酬,可是一見這公府氣象卻依舊有些緊張,緊跟著母親往前走。
韓玲也有些緊張,手心都出了一層汗,恨不得整個人貼在韓瓔身上。
韓瓔一臉平和,低聲安慰韓玲:「三妹妹,有我呢,大大方方的就行!」
鄒 氏隨著國公府的丫鬟沿著鋪著青石的庭院往前走,見眼前房屋軒廊壯麗,知是國公府的內院正房,正是國公夫人的居處,不由想起韓瓔很可能是未來的國公夫人,將 來有可能住在這裡,便看向韓瓔。見韓瓔神態平靜落落大方,再看韓玲畏畏縮縮,而自己的女兒韓琰也有些膽怯似的緊緊巴著自己,鄒氏不由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還 是大嫂會調理人,這二姑娘瞧著多鎮定多大方啊!
負責導引她們的丫鬟伶牙俐齒,很快便明白了哪位是未來的三少夫人,對韓瓔的態度就又熱情了幾分,一邊走一邊介紹著:「這是內院的正房,是我們夫人的居處。三公子一向在外面的東院住,等閒不來後面!」
鄒氏微笑著搭訕著。
正堂門前的廊下立著很多穿著相同的青綢褙子的丫鬟,離得老遠韓瓔就瞧見堂屋裡鋪著厚厚的滿地紅地氈。
傅榆正在正堂裡面伴著安國公夫人,聽到人報說懷恩侯府的女眷來了,便有些躍躍欲試,鼓起勇氣起身請求道:「母親,我去外面迎一下……」
國公夫人年約三十餘,生得肌膚雪白身材削瘦,是個冰雕雪刻的美人兒,態度卻甚是和藹可親,笑瞇瞇道:「去吧!」傅榆這丫頭也忒急了點,這麼早就要巴結未來的三嫂了?
韓瓔見傅榆親熱地迎了出來,便瞇著眼睛笑了笑,挽了挽傅榆的手,隨著鄒氏進去給傅夫人行禮去了。
傅夫人定睛看向下首隨著鄒氏給自己行禮的韓瓔,見她容顏清艷體態窈窕,臉上帶著甜蜜的笑意,瞧著就喜相,心裡便想到:怪不得傅榭如此喜歡,原來是一個如此甜蜜的小美人!
又想:傅榭心機那麼重,這個女孩子不知又是何樣的性子。
她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來:「都起來吧!」
早有丫鬟捧著托盤奉上了三個做見面禮的荷包。
又有人進來見禮,傅榆便引著韓家人去了正堂隔壁的起居室。
起居室裡滿是女客,不少也是鄒氏和韓琰的熟人,她們母女倆瞬間便被人給圍住了,見禮聲請安聲寒暄聲不絕於耳。
傅榆趁機帶著韓瓔和韓玲在靠窗的一邊坐了下來,三人低聲閒聊起來。
女孩子在一起聊天,說的也不過是衣服首飾脂粉之類話題。傅榆說起了自己淘澄玫瑰胭脂的過程,韓瓔大感興趣,問道:「中間的渣滓怎麼去掉呢?」
傅榆對這最有心得,當即滔滔不絕談論起來,說到開心處,眼睛都發亮了。她自己製作了不少胭脂,因為很喜歡韓瓔,有心送韓瓔一些,便道:「瓔姐姐,我新近製作了一些桂花胭脂、月季花香脂和紫羅蘭香粉,你要不要?」
剛剛說完,她就後悔自己孟浪,臉上頓時顯出惴惴不安的神情,忙補救道:「姐姐用不慣也是有的……」
韓瓔其實是很開心的,笑盈盈道:「好啊!今天尋個空子,我去你那裡拿!」人與人之間的感覺是無法假裝的,她能夠感覺到傅榆對自己的喜愛,也很喜歡傅榆這種內秀羞澀又可愛的女孩子。
傅榆聞言不禁笑了。
這邊正說得熱鬧,正堂傳來一陣喧嘩聲,隱隱聽到外面廊下的丫鬟傳道:「永壽長公主到!」
眾人都起身迎了出去。
傅榆探頭看了一眼,道:「是永壽長公主!」
韓瓔不由一愣:傅榭十六歲生辰怎麼連永壽長公主都驚動了?
傅榆見韓瓔臉上微現詫異,想了想,附到韓瓔耳旁低聲道:「瓔姐姐,永壽長公主喜歡三哥。等一會兒你要小心她。」
韓瓔聞言笑了,在傅榆手上拍了一下,笑瞇瞇道:「我省得,謝謝你!」
在場的女眷紛紛去向永壽長公主見禮,韓瓔悄悄看了一眼,見傅夫人攜一位紅衣麗人走了進來。
這位紅衣麗人瞧著十五六歲的模樣,杏眼朱唇,身量苗條,一身華麗的妝扮襯得她氣度格外的華貴。
韓瓔垂下眼簾,想起了不知在何方的傅榭,心中不由有些微妙的醋意。
正在這時,韓瓔覺得自己背後被人碰了一下,一看卻是同丫鬟們呆在院內卷棚歇息的洗春,便悄悄跟著洗春走到了人群後面。
洗春湊過來低聲道:「稟姑娘,我剛才在卷棚瞧見傅靖了,就按您的吩咐,叫住了傅靖,讓他給姑爺捎個信,說您想見姑爺。傅靖答應去傳話了。」
韓瓔點了點頭。她原本怕傅榭查她的功課,還想著躲著傅榭;現如今傅榭不讓她去遼州,那她就一定得找到傅榭,然後想辦法說服他。
洗春覷了個機會出去了。
這時候宋怡也來了,一見韓瓔便笑著走了過來。
韓瓔正在和傅榆、韓琰、韓玲和宋怡聊天,一個穿著青綢褙子的丫鬟過來行了個禮,含笑道:「韓二姑娘,永壽長公主想見見您,我們夫人請您過去!」


☆、第37章
韓瓔此時身邊圍了不少女孩子,除了韓琰傅榆她們,還有宋怡和宋怡的幾位閨蜜。這些女孩子因宋怡的介紹,得知這位甜美少女是京城二美之一傅三公子的未婚妻,不由態度很是熱情,一眾人圍著韓瓔在這邊談笑。
聽說永壽長公主要見她,韓瓔起身含笑道:「請帶路。」跟著這個丫鬟便走了過去。
傅榆、韓玲和宋怡有些不放心,遠遠地也跟了過去。
韓瓔瞧著神情自若,其實心裡也有些打鼓,故意放慢了步伐拖延時間,心裡忖度著永壽長公主叫她過去的目的,以及自己該如何應付。
想到最後,她決定不去想了,不管多大的事,如今已近在眼前,著急也沒用,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說一步了。
這樣一想之後,韓瓔高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見正堂就在眼前,她微微一笑,踏進了正堂的厚地氈。
正堂正中的錦榻上,永壽長公主和傅夫人分賓主坐著。
永壽長公主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瞧著玉容儼然,心裡卻在想著傅榭。
傅榭上次回京,匆匆覲見罷便去玉溪傳旨去了。等她得到消息趕到崇政殿,傅榭早已離去了。
皇后還當著她的面和陛下開玩笑,說傅榭主動領了聖命去玉溪傳旨,還走得那樣急,除了為君效命為國盡忠之外,怕是急著見他那出身懷恩侯府的小未婚妻。
永壽長公主就是一口氣堵在那裡,想瞧瞧這位能讓一向對她不理不睬的傅榭如此重視的未婚妻到底是什麼樣子,難道比她還要強上三分?
見丫鬟引著一個穿著繡折枝花卉淺綠色緞子修身長衣和月白百褶裙的女孩子走了過來,永壽長公主的背脊一下子挺得筆直,臉也一下子陰沉了下來,微微瞇著鳳眼打量著這個韓二姑娘。
韓瓔走到滿地紅厚地氈中間,下巴微收,風姿優美屈膝行禮。她的禮儀是懷恩侯夫人專門從京中請了宮中出去的禮儀嬤嬤教的,除了動作到位細節準確之外,還頗具流暢美好的風姿,令人心神愉悅。
這次國公府內院待客,都是把姑娘們請到起居室由國公府二姑娘傅榆陪著,而貴婦們則都安置在正堂由國公夫人崔氏陪著。
此 時正堂裡除了永壽長公主和韓二姑娘尚未字人,其餘都是些已婚婦人,這些貴婦端坐在錦椅上,看看正屈膝行禮的甜美少女韓二姑娘,再看看端坐在錦榻之上面無表 情就是不讓韓二姑娘起來的永壽長公主,嘴角都露出了一絲笑意,樂滋滋看這一場好戲——京中貴族圈中誰不知道永壽長公主愛慕安國公嫡子,甚至為情所困追到遼 州安國公治所的事?這麼一場二女爭一夫的好戲誰不愛看?
韓瓔覺得腿有些酸,不過暫時還能忍受,便默默保持著屈膝的姿勢,並且開始在心裡讀秒,預備等她數到十永壽長公主還不讓她起來,她就自己起來好了。
永壽長公主依舊不說話,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孩子。
韓瓔今日將一頭烏髮綰成一個朝雲近香髻,只插戴著一支金絲點翠蝴蝶釵,小小的蘋果臉上眉睫烏濃,眼橫秋水,嘴角漾著一絲笑意,端的是甜美之極。
永壽長公主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若是傅榭的未婚妻不如她,她還能取得一點心理上的優勢;可如今對方明明是一個甜蜜蜜的難得一見的美人,她還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是一股不忿之氣壅在胸中罷了!
今日是傅榭十六歲的生辰,他一大早就進宮覲見承胤帝去了。
承胤帝雖然風流荒淫好大喜功,對傅榭還是很喜愛的,只是說出的話有些不著調:「小榭,你已經十六歲了,在大周這就是成年了,你可想要什麼禮物?」
傅榭微微沉吟,正要開口主動請命去西疆迎敵,卻聽承胤帝笑了兩聲,接著道:「崔成珍送了朕十六個東夷美人,朕已經品嚐過了幾個,的確與我大周女子不同,別有一番異國風情,你去挑選兩個怎麼樣?」
傅榭面無表情竭力忍耐。
承胤帝又笑嘻嘻道:「小榭,你還沒開葷吧?哈哈!瞧著就是處、男子喲!哈哈」
傅榭忍無可忍,再次試圖把話題轉移到正常軌道上:「陛下,塔剋剋部族鐵騎已攻佔涼州肅州——」
「唉,我最煩聽這個,不要說了!」承胤帝摀住了耳朵。
傅榭知承胤帝耳根軟,便上前一步循循善誘道:「陛下不需煩擾,臣自去替陛下解決,陛下只需高臥……」
見承胤帝放下了摀住耳朵的手,傅榭便誠懇地忽悠起來。
一刻鐘之後,傅榭握著承胤帝親筆書寫的旨意和調兵的虎符去了掌管軍事的樞密院。
在樞密院,他遇到了陳曦。
陳曦打量了傅榭一番,含笑道:「傅兄,請!」把傅榭請進了樞密使陳恩日常見人的白虎堂。他和傅榭的交易算是達成,只是傅榭得到了想要的禁軍兵權,給他的卻不是他想要的河道總督,而是區區遼河總管,而且是專門負責幫傅榭從遼州往西疆戰場運送軍糧的遼河總管!
進了白虎堂,傅榭見陳恩沒在,坐下後淡淡道:「費叔度確實中風了,只是陛下堅持要換用裴敬修建運河,這是誰也沒辦法的事。不過好在如今你我這次可以通力合作,共禦外敵。」
他在承胤帝那裡費了半日口舌,如今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說了這些之後便緊緊閉上了嘴。
陳曦微微一笑,俊美的臉令人如沐春風:「一言為定!」心中卻在想:聽說你在陛下那裡可是舌燦蓮花,怎麼到了白虎堂就噤口不言了?
傅榭怕承胤帝事後後悔,當下就去見樞密使陳恩和兵部尚書江漱玉,把點齊六萬禁軍奔赴西疆抗敵之事敲定,這才在麾下將領的簇擁下飛馬回了國公府,預備敬一杯酒就繼續出城去軍營忙碌。
在前面東院門外下馬之後,傅榭先問出來迎他的傅靖:「傅姑娘呢?」他總覺得韓瓔小小的,又淘氣,總怕有人欺負她。
傅靖忙道:「稟公子,永壽長公主來了!」
傅榭眉頭微蹙,薄唇微不可見地抿了抿,抬腿往內院方向走去。
傅靖一邊急急追了上去,一邊低聲稟報:「公子,洗春上午托我傳話,說韓姑娘想見您一面......」


☆、第38章
韓瓔的臉上依舊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心中在默默地讀秒:「……七,六,五,四,三,二,一!」
她抬頭看向端坐在錦榻上的永壽長公主,微微一笑,正要起身說話,卻聽到身後傳來由遠而近的急促腳步聲,聽著像是皂靴走在青石路上發出的聲音,中間夾雜著衣服和劍鞘相觸發出的摩擦聲。
腳步聲似乎在韓瓔的身後停了下來。韓瓔心裡一動,起身向後看了過去。
頭戴金冠身穿白袍的傅榭立在那裡,沉靜如淵不動如山,一雙精緻鳳眼幽深難測,緊緊盯著韓瓔。
韓瓔情不自禁叫了聲「哥哥」,眼睛瞬間有些濕潤了,卻依舊保持著微笑的模樣,瞧著特別的可憐可疼。
傅榭一趕過來,就看到韓瓔背對著他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在給永壽長公主行禮,他的腦子裡頓時「轟」的一聲,怒火立刻填滿胸臆。
他的未婚妻子,在屈辱地給端坐在上面的女人行禮!
傅榭緩緩走近韓瓔,一雙鳳眼卻如淬著劇毒的箭看向端坐在錦榻上的永壽長公主,接著就是傅夫人。
傅夫人最瞭解傅榭的性格,知道他瞧著光風霽月,實際上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當即身子輕顫,驚慌地看向永壽長公主:「長公主……」
永壽長公主一雙杏眼裡早已溢滿了眼淚,死死盯著傅榭:你憑什麼對我冷若冰霜,卻對這個女人如此看重?憑什麼!
正堂內外全是人,可是沒人敢說話,都被傅榭身上冰冷刺骨的氣場所攝,連大氣都不敢出。
傅榭先向永壽長公主和傅夫人的方向行了個禮,然後便面向韓瓔,俊俏的臉上現出一抹溫柔的微笑:「阿瓔,我佈置的策論寫完沒有?」
韓瓔「啊」了一聲,很快反應了過來,嬌憨地低下頭:「……還沒呢……」
傅榭向她伸出右手:「走罷!」
韓瓔「嗯」了一聲,把自己白白嫩嫩的小肥手放進了傅榭的修長的手中,任他牽著走了出去。
永壽長公主盯著攜手而出的傅榭和韓瓔的背影,一粒粒淚珠如斷線的珠子般沿著鼻翼滾了下來。
正堂裡靜極了,眾人眼睜睜看著外面愈走愈遠的兩人的背影,一個高挑頎長,一個嬌弱窈窕,直覺一對璧人,該當如此,竟然不覺絲毫的違和。
待人都走遠了,傅夫人這才發話道:「長公主,臣妾陪您去更衣吧!」
待傅夫人和長公主離開了,正堂裡的眾人這才乍然開始說起話來。
宋怡等人在屏風後面看了半晌,直覺蕩氣迴腸:若是我也有這樣一個丈夫,那是多麼好的一件事啊!
可是這話只能在心裡想想,因為太難實現。
人群已經遠去,傅榭牽著韓瓔的手進入了一個兩邊都是高牆的夾道。
夾道裡有些陰涼,穿堂風緩緩流過,令韓瓔覺出了點寒意。
她瞧了瞧左側牽著她的手的傅榭,見他的側臉線條流暢俊俏,卻依舊帶著冷峭之意,便有心撒撒嬌緩和氣氛。
韓瓔往後看了看,發現傅靖帶著幾個人遠遠跟在後面,眨了眨眼睛,頓時便有了一個主意。
她悄悄放慢了腳步,拖住了傅榭。
傅榭當即停下腳步看她:「阿瓔,怎麼了?」
韓瓔臉上現出為難之色:「哥哥,我腿有些酸……」
傅榭凝視著她,心裡無限難過。他三日後祭天完畢就要奔赴戰場了,可是他的未婚妻子卻要留在危機四伏的京城……
他心中有了一個主意。
傅榭頓了下來,低聲道:「我背你!」
韓瓔聞言先是一愣,接著一股甜蜜的暖流流淌在胸臆之中,令她全身心都溫暖了起來。
她輕輕伏在了傅榭的背上,伸出雙臂虛虛地攬在他的身前。
傅榭輕鬆地背起韓瓔,在這幽深陰涼的夾道走著。韓瓔豐滿柔軟的身子貼在他勁瘦的背上,他卻沒有一絲綺念,只想要永遠背著她永遠走下去,不讓她觸到這世間的黑暗與骯髒。
韓瓔輕輕動了動,把自己的臉貼在傅予琛修長的頸子上,感受著肌膚相觸的舒服感覺,心中靜謐而甜蜜,什麼都不想,就這樣讓大腦放空,安然地呆在傅榭瞧著削瘦實際堅實的背上。
從後面的暗門進了自己住的東院,傅榭徑直背著韓瓔進了書房,這才把韓瓔放了下來。
韓瓔見他側對著自己整理衣服,以為傅榭背自己背得太累了,不由有些心虛:「哥哥,累不累?」
又巴結了一句:「要不,我幫你按一按?」
傅榭轉身看向韓瓔,鳳眼眼波流轉,似是把韓瓔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韓瓔以為傅榭要答應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瞅著傅榭。
傅榭見一副她躍躍欲試的模樣,心中暗笑,卻故意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沉聲道:「阿瓔,你的策論呢?」
韓瓔:「……都在洗春那裡……」想起她寫的那篇策論,韓瓔莫名的心虛。
傅榭見她一下子蔫了下去,卻不打算放過她,逕直走到窗邊隔著窗子吩咐傅靖:「去洗春那裡把韓姑娘的策論拿過來!」
傅靖答了聲「是」,當下便離開了。
傅榭看了韓瓔一眼,淡淡道:「坐吧!」
韓瓔乖乖地在書案前的楠木高椅上坐了下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著傅榭,說不出的乖巧。
傅榭也在一張楠木高椅上坐了下來,做出促膝談心的姿勢來。
他剛要開口,可是看到韓瓔像乖巧的小狗一樣看著自己,不由有些臉熱,便用手遮嘴輕咳了一聲,移開了視線,沉聲道:「我記得你明年初夏就滿十五歲了?」
韓瓔連連點頭。
見她依舊不開竅,傅榭瞟了她一眼,繼續道:「現在距離你生日不過八個月時間。」
韓瓔繼續點頭。
傅榭拿出說服承胤帝的勁頭循循善誘,鳳眼專注地看著韓瓔,聲音清冽欲言又止:「八個月後我一定也在汴京……」
韓瓔嬌憨地笑:「嗯,到那時候我正在遼州陪著爹娘呢!」
傅榭:「……」這丫頭還沒陛下上道呢!
他懶得再麻煩了,便直接開口道:「我要去西疆了。」
韓 瓔:「……西疆?」她一直停滯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大周位於東方大陸,是東方大陸最大的國家,周邊與四個國家接壤,東疆那邊與東夷接壤,南海那邊與越國隔 海相望,北疆那邊翻過長青山就是遼國,西疆涼州西邊就是塔剋剋部族的領地。其中塔剋剋部族最是凶悍,年年秋季均要入侵大周燒殺劫掠,令涼州荒無人煙……
她的心一顫:「……哥哥……是要去打仗麼?」
傅榭「嗯」了一聲,正要開口說服韓瓔乖乖呆在城外莊園等他回來,卻聽到韓瓔聲音微顫:「哥哥,我跟你一起去!」聲音中帶著難得的堅定。
傅榭:「……」他是絕對不能帶韓瓔上戰場的!
傅榭其實是相當有自知之明的。他是那種一上戰場就熱血沸騰的戰士,在遼州參加的那幾次戰役裡,他每次都是身先士卒深入敵陣,奉行的是「兄弟們跟我上」——這樣的他如何能帶韓瓔過去?讓他時時掛心韓瓔麼?
他當即開口道:「不行。」
又道:「我送你去朱仙鎮莊子住下,等我從西疆回來就去接你!」
此時的傅榭鳳眼冷厲,再也不復方纔的溫潤如玉,全身籠罩著一種冷肅凜然之氣,韓瓔被他氣勢所攝,心中怖懼,裙內的雙腿微微打顫,卻依舊堅持道:「我陪著你!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傅榭覺得韓瓔太無理取鬧,便冷冷道:「你去戰場拖累我麼?」
韓瓔渾身發冷,這才意識到自己未來的丈夫同父親一樣,是一員時刻有可能上戰場的武將。
她失魂落魄坐在那裡,整個人都失去了精氣神一般,半日方道:「我去遼州。」
又補了一句:「我陪伴爹娘,等你回來。」
見她這樣,傅榭的心臟有些疼痛,他茫然地看著韓瓔,平生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英雄氣短」。
原來,只是因為兒女情長,從不曾包含別的。
韓瓔的大腦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迅速運轉過,很快便意識到自己不能讓傅榭擔憂,令他在戰場上也牽掛著自己不得心安,便凝視著傅榭,緩緩道:「哥哥,你也知道我們那府裡的情形,你也知道我的容顏實是有些……」她說不出「招人」這兩個字。
見傅榭若有所思,韓瓔接著道:「京城權貴遍地,這樣的我,如果你不在我的身邊,我自己一個人怎麼能夠在京城保全自身?」
這一句話擊中了傅榭。
是啊,他雖然強悍,可如果他不在京城,即使把韓瓔藏在城外莊園裡,如果別人處心積慮,又如何能夠保全韓瓔?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力量不夠,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
他的大腦開始周密的策劃。
正在這時候,外面傳來傅靖的稟報聲:「稟公子,韓姑娘的物品拿過來了。」
韓瓔送的衣物和靴子被擺在錦榻上,她的作業擺在書案上。
傅榭先去看了韓瓔給他做的衣物靴子,心中溫馨無限,看了韓瓔一眼,伸手要去揉她的頭,卻發現無處下手,就順勢摸了摸她的臉,直覺柔膩溫軟,心中不由一蕩,忙轉移心思,走到書案前去看韓瓔寫的策論去了。
讀著韓瓔的策論,傅榭鳳眼中的笑意愈來愈深,最後忍不住大笑起來。
韓瓔又羞又愧,搶過自己的策論,悻悻道:「我要去後面了!」
她轉身就要走,卻一下子被傅榭拉住了。


☆、第39章
秋日金燦燦的陽光透過雕花窗子照了進來,斑斑駁駁的陰影映在傅榭臉上身上,似乎還在微微晃動。
韓瓔呆呆看著傅榭,從瀲灩的鳳眼到高挺的鼻樑,再到緊抿著的嫣紅的唇,視線最後停在了他的唇上。
傅榭被她看得喉嚨有些發乾,臉也有些熱,不甚自在地移開了視線。
見傅榭臉都紅了,韓瓔心跳加快,抬手輕撫傅榭的唇。
傅榭被她摸得有些受不了了,深吸一口氣拉下了韓瓔的手,一雙鳳眼凝視著她,想要說些什麼,卻覺得千言萬語難以言盡,半晌方道:「要乖一點。」
見他如此,韓瓔心裡也空落落的,半晌方悶悶道:「知道了……」這一次分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了。
傅榭又道:「我都會安排好的,你放心。」
韓瓔「嗯」了一聲,雙目盈盈,一瞬不瞬盯著傅榭。
傅榭凝視著韓瓔的眼睛:「我會給你寫信的。要聽話。」
韓瓔「嗯」了一聲,忽然撲進傅榭懷裡,緊緊抱住了他,滾燙的臉貼在傅榭胸前。
傅榭身上的味道清冽純淨,那麼好聞;他的胸膛堅硬平實,令人心生依賴;他的雙臂修長有力,令人沉溺在他的懷中……
可是,他就要奔赴戰場了……
傅榭抱緊韓瓔,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
書房窗外的女貞蒼翠疏落,等他回來,怕是又換上嫩綠的枝葉了吧?那時候韓瓔會怎樣呢?會又長高一點吧……
溫暖豐潤的韓瓔就在他的懷裡,緊緊貼著他,就像在夢中一樣,可是傅榭的心中卻無一絲綺念,反而有些茫然,有些悲涼。
韓瓔感受到傅榭的異常,鬆開了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帶著詢問看著他。
傅榭默不作聲,拉著韓瓔走到書案前,把提前選好的一摞書拿了過來,翻著放在最上面的《獻朝通鑒》,示意韓瓔看。
韓瓔看了一眼,發現書冊裡面夾著不少張薄薄的金箔,不由大吃一驚,抬頭看向傅榭。
傅榭沉默著又翻開了第二本《獻紀》。
韓瓔發現裡面夾了不少張銀票,不由鼻子一酸,心臟微微抽搐。
她抬眼看向傅榭:「哥哥,我……我不缺銀子……真的……」
韓瓔抓住了傅榭的手:「哥哥你要去打仗,這些你拿去做軍費吧!」
傅榭把書本合上,用桑皮紙把這摞書裹了起來:「這些是我的私蓄,和公事無關,你收著以備不時之需。」
他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波,俊俏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瞧著平靜得很,其實心中卻有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傅榭沒自戀到認為自己此去必勝,他已經做好了馬革裹屍為國效命的打算,只是韓瓔年紀小小,還被養得這樣嬌,他實在是不忍心……
一刻鐘之後,傅榭牽著韓瓔的手從後面暗門出來,避開人群送她回內院。
傅靖拎了那包書跟在後面。
還沒到內院,就聽到裡面傳來胡琴咿咿呀呀的聲音,中間夾雜著唱書的女先生的吟唱聲。
韓瓔定神聽了聽,低聲道:「唱的是《薛平貴征西》。」
傅榭心裡一動。
韓瓔也想到了這一點,抬頭看向傅榭:「薛平貴功成名就,成為一代名將,可惜的是王寶釧……」
傅榭沒說話,可是握著韓瓔的手卻驀地收緊。
韓瓔當即嗔道:「哥哥輕一點,疼!」
傅榭睨了她一眼,心想:這就疼了?這丫頭真是嬌氣!
不過他下意識的就鬆開了手,望著前方高遠碧藍天際下的一線紅牆,低聲道:「你放心。」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韓瓔睨了他一眼,巧笑嫣然,「到時候你不要我,我就再找一個更好的!」
傅榭又好氣又好笑,抬手在韓瓔額頭上敲了一下:「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麼會不要你?」
見韓瓔笑容甜美嬌艷不可方物,他心裡一動,沉聲道:「你若是敢……我……」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說,可是韓瓔也從他眼中的寒意和驀地降低的音調中感受到了傅榭不是在開玩笑。
她心中一陣怖懼,身體微微發抖,卻依舊不肯讓步,垂下眼簾不看傅榭,悶悶道:「你若是有了別人,我絕不等你。」
傅榭不由笑了,俊俏的臉洋溢著一陣春風,令韓瓔的心緩緩放了下來。
傅榭離開之後,韓瓔從從容容帶著提著書的洗春進了萬花廳,轉身低聲交代洗春:「這包書千萬不要離手!」
洗春點了點頭,小心翼翼抱著那包書。
女眷們正在聽書,見韓瓔進來,也不過瞅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並不露痕跡。
夫人太太們觀察的要點是韓二姑娘的髮髻、嘴唇和衣裙,發現韓瓔的髮髻整齊紋絲不亂,嘴唇上桃花紅的香膏還在,而且衣裙順順滑滑,沒有一絲褶皺,她們便在心中暗笑:畢竟是小兒女啊,還沒有往那方面想呢!
姑娘們觀察的重點則是跟在韓瓔身後的洗春手裡提的那包書,心裡想的是:天啊,傅三公子不會真的是讓韓瓔讀書吧?
傅榆見韓瓔進來,忙迎了上去,先叫了自己的丫鬟嬌雲過來:「你帶洗春去吃點東西!」
嬌雲是個小巧玲瓏的丫頭,答應了一聲,帶著洗春離開了。
傅榆牽著韓瓔的手走到檀木雕花窗下坐了下來——她預先在自己身旁給韓瓔留了位置。
旁邊的宋怡笑盈盈看著韓瓔。
韓瓔坐下之後,見右手邊是傅榆,左手邊是宋怡,不由笑了,低聲道:「這位置倒真是好!」
宋怡奇道:「哪裡好了?」
韓瓔一本正經道:「左擁右抱二美兼具唄!」
傅榆悄悄笑了。
宋怡用手在韓瓔腰間輕輕掐了一下,也笑了。
韓瓔和傅榆宋怡嬉鬧著,眼睛卻狀似無意地環視了一圈。
萬花廳其實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堂,所有的桌椅屏風等傢俱都是描金雕花的檀木,地下鋪著厚厚的深紅地氈,陳設富麗而精緻。
大堂裡的女眷幾乎概括了汴京高門,衣裙華麗珠光寶氣,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她們彼此相熟的就圍坐在檀木八仙桌前,喝茶吃點心聊天。
檀 木雕花八仙桌上擺滿了白玉盤,盛著荔枝、龍眼、榧子、榛子、松子、銀杏等乾果和雕花梅球兒、木瓜大段兒、雕花金桔、雕花姜、蜜筍花兒、雕花橙子等雕花蜜 煎,另外還有不少時新果子,如金桔、切脆橙、榆柑子、新椰子、藕鋌兒、甘蔗柰香、梨五花兒等,瞧著滿滿堂堂的卻井然有序。
一些穿著青綢褙子的丫鬟穿梭其中補充茶點,腳步輕捷姿態輕盈。
韓瓔看了一圈都沒有找到永壽長公主。
傅夫人此時陪著幾位超品貴婦坐著,瞧著和藹嫻雅得很。
韓瓔拈起一個奶油松子摁開,卻沒有吃,而是在心裡做著打算。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她打定主意今日不管怎樣,都是傅榆和宋怡吃什麼她就吃什麼,決不脫離這倆人。
她又看了旁邊的韓琰和韓玲,見她們都專注地瞧著高檯子上唱書的女先生,這才放下心來。
她們是堂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也得護著自家姐妹。
傅榭把韓瓔送到萬花廳之後就立即離開了。
他一邊大步而行,一邊吩咐傅靖:「去馬道街春風樓。」陳曦和他要在那裡會面。
傅靖答了聲是,低聲向小廝交代了一聲。
小廝領命匆匆跑了。
兩刻鐘之後,傅榭在春風樓三樓的雅間見到了陳曦。
陳曦今日頭戴著黑紗書生帽,身穿月白交領儒生袍子,瞧著分外的俊秀雅致,正端坐在錦榻上煮水烹茶。
傅榭從來不注意陳曦的儀表,今日卻立在那裡,用挑剔的眼神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把陳曦給認認真真打量了一番,秀致的眉漸漸蹙了起來。
陳曦從小長得俊秀,早就習慣了別人的打量,卻對傅榭的打量很不習慣,當即提起碧瓷茶壺給傅榭倒了一杯茶,含笑道:「傅三弟請恕罪,三弟你雖然生得顏賽潘安貌比宋玉,可愚兄從不好男色,三弟您不用再打量在下了!」
傅榭面無表情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沉聲道:「你何時出發去遼州?」
陳曦抬眼一笑:「三弟你軍情緊急,愚兄只得早日出發籌措軍糧——」
「說人話!」傅榭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陳曦:「……後日出發。」
傅 榭抬眼看著陳曦,覺得怎麼看怎麼不順,可是想到韓瓔,只得開口道:「有一句話叫『朋友妻不可欺』,陳兄怎麼看?」從汴京到遼州路途千里,如今民不聊生反賊 遍地天下漸亂,雖然他會派傅靖護送韓瓔回遼州,卻依舊很不放心。而陳曦要去遼州押運軍糧,一定會帶著精兵前去。
陳曦審視著傅榭臉上的表情,見傅榭神情肅穆,他也嚴肅起來,收斂笑意道:「請相信陳某的操守。」
傅夫人正在陪平寧伯夫人說話,美麗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卻有幾分紆尊降貴的意味。她是崔宰相的嫡妹、安國公的正妻,自來有些居高臨下,這些常和她交際的貴婦也都習慣了。
說話間傅夫人往韓瓔等人所在的窗邊看了一眼,想起自己和永壽長公主定下的計策,心中不由得意。
正在這時,她的貼身大丫鬟茯苓走了進來,悄悄附到她耳邊道:「稟夫人,宰相府裡來人了。」
見傅夫人若有所思,茯苓便從填漆茶盤裡拿起白瓷茶壺,給傅夫人斟了杯茶。
傅夫人端起茶盞淺飲了一口,這才曼聲和左右打了個招呼,借口更衣帶著茯苓離開了。
正堂後的佛堂裡,香煙裊裊靜穆無聲,宰相府崔夫人的陪房崔明家的正立在門內靜候著,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環珮叮噹聲,忙出去迎接。
請安行禮罷,崔明家的滿面愁容道:「四姑奶奶,大夫人一大早就開始忙亂,至今還不得消停,實在是來不了了,因此命奴婢來向您請罪。」
她口中的大夫人便是宰相崔世珍的嫡妻苗氏。苗氏和崔世珍夫妻感情甚篤,因此傅夫人在娘家做姑娘時就對這個苗氏這個大嫂很不滿意,聞言便淡淡道:「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擱得住大嫂如此忙亂?」有什麼不痛快的,說出來讓我也樂一樂。
崔明家的又屈膝行了個禮,道:「五公子今早一回府就病倒了,一句話也不說,瞧著萎靡得很,請了宮裡的太醫看了,也只說是鬱結於心……」
雖然不滿大嫂,可是對崔五這崔氏滿門唯一的一根獨苗傅夫人還是很疼愛的,聞言正色道:「鬱結於心?為了什麼鬱結於心?」
崔明有些尷尬,囁嚅道:「姑奶奶,奴婢也不知……」
傅夫人有些坐不住了,春蔥般的手指在描金檀木桌上敲了好幾下,最後道:「你先回去吧,等宴客結束我也回去看看阿淇。」崔五大名崔淇,親近的長輩都叫他阿淇。
唱書的女先生唱完了《薛平貴征西》,中間要停頓一陣子,女眷們紛紛起身更衣淨手。韓瓔因為心有防範,便沒怎麼喝水,不用去更衣,也坐得有些累了,就和也不去更衣的韓玲立在窗前低聲談論著新近時興的浮凸繡的陣法,一時說得頗為高興。
這時候一個穿著青色褙子的圓臉丫鬟端著托盤從旁經過,不知怎麼的身子就打了個趔趄,托盤裡白瓷茶盞的殘茶就對著韓瓔潑了過來。
韓玲眼疾手快,當下就拉著韓瓔往旁邊一閃,殘茶全潑在了牆上,只有幾滴濺在了韓瓔的裙擺上。
圓臉丫鬟怯生生賠禮道歉,又柔聲懇求道:「都是奴婢不小心,污了姑娘的裙子,請姑娘去那邊整理一下吧!」


☆、第40章
韓瓔今日繫著一條月白百褶裙,顏色嬌嫩,而茶液是褐色的,濺上了幾滴就很明顯。
圓臉丫鬟說話的時候,韓瓔也在低頭察看自己的裙子,聽對方這樣說,她抬起頭笑瞇瞇道:「不礙事,不用整理了!」
韓玲看了看韓瓔的裙子,又看向韓瓔,因為不知道姐姐是什麼打算,便立在一旁含笑不語。
圓臉丫鬟賠笑道:「這怎麼成……國公府規矩大,若是被嬤嬤知道,奴婢怕……」
見這丫鬟一臉惶急,韓瓔不由想笑:此時花廳裡空蕩蕩的沒幾個人,可是這丫鬟偏偏要在她呆的偏僻的窗邊經過,而且恰巧打了個趔趄,正巧把茶液灑到了她的身上,這得有多湊巧?
她瞇著眼笑:「真不用!」
接著韓瓔就轉移話題。她看向韓玲:「剛才你說繡牡丹時可以用紅色和紫色來映襯,只是紅色和紫色都是深度和亮度比較高的顏色,紅配紫賽……我看還是不要這麼配色了!」
她雖然把最後兩個字消音了,可是韓玲還是聽了出來,掩口而笑:「『紅配紫賽狗屎』對吧?針線嬤嬤都教過的!」
韓瓔也笑了。
那圓臉丫鬟有些無趣,便低頭行了個禮,端著托盤退了下去。
韓瓔瞅了一眼牆上淌下來的褐色茶液,眼睛裡閃過一抹深思:傅夫人開始下手了麼?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韓玲抬眼看了一圈,見附近沒什麼人,便低聲道:「二姐姐,那個丫鬟怕是故意的,你得小心一點!」
韓瓔「嗯」了一聲,道:「我曉得。」
韓玲歎了口氣,低低道:「這公府也不是那麼好呆的啊!」人還沒嫁過來,各種髒水就潑了過來,還不知以後呢!
韓瓔眼睛看向窗外:「咱們侯府不一樣如此?」一樣的藏污納垢,一樣的衣裙女人在這四角天空裡勾心鬥角……
韓玲臉上現出黯然之色。
見氣氛冷凝,韓瓔便有心活躍氣氛,她含笑問韓玲:「四妹,要不要戴大一點的絹花?」她用手比了個和人臉差不多大的圓。
「這麼大?」韓玲駭笑,「太誇張了吧!」
韓瓔洋洋得意道:「你還別說,我那兒真有那麼大的宮制絹花,回府之後,我一人送一朵,大家插戴了好玩!」
想到韓瓔髮髻上插戴了臉大的一個絹花,韓玲不由莞爾。
傅榆、韓琰和宋怡她們正好過來,見這姐妹兩個笑得開心,宋怡含笑問道:「什麼事笑得這麼開心?」
韓玲和韓瓔便都笑了起來。
傅夫人正在正房臥室裡換衣預備出去送客,得了茯苓的回報,不由一陣惱怒:第一步就不順利,後面那幾步都實行不了了!
不過她今日擔心侄子崔淇,不願再橫生枝節了。
傅夫人理了理誥命禮服上的穗子,命侍候她換衣的黃連和丁香退下去,這才淡淡道:「這回就算了,以後再說吧!」
茯苓答了聲「是」,上前一步幫傅夫人扶了扶頭上的金鑲玉鸞鳳步搖,道:「夫人,這鸞鳳步搖是國公爺送的吧?富麗精緻,正襯您的身份!」
傅夫人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杏眼掃過臥室裡的檀木拔步床、檀木梳妝台、檀木貴妃榻……自她嫁過來,她所用的傢俱全是檀木的,就算她故意換了,沒多久就又被換成檀木的。
成親十餘載,她和丈夫在一起的日子還不到一個月,滿眼的姨娘和姨娘生的庶子庶女,可歎她想生都懷不上……
想到這裡,她的眼睛裡溢滿了怨毒,「卡」的一聲低響,塗著紅蔻丹的指甲生生在妝台上摁斷了。
茯苓:「夫人——」
傅夫人低頭瞧著自己的斷甲:「拿甲套來!」
「是。」
回到懷恩侯府之後,三夫人鄒氏帶著韓瓔姐妹三個去慶壽堂見太夫人。
慶壽堂裡有些靜寂,太夫人歪在錦榻上閉目假寐,梅香和荷香跪在一邊一個捶腿一個按腰,正在侍候太夫人。
見鄒氏等人進來,梅香含笑道:「稟太夫人,三夫人二姑娘她們回來了!」
鄒氏等人忙上前行禮。
太夫人這才睜開了眼睛吩咐鄒氏:「你留下,讓她們姐妹回去吧!」她得和鄒氏談談韓琰的婚事了。
徐媽媽知道韓瓔回府了,早就在西跨院大門內翹首企盼了。見韓瓔帶著洗春回來,她忙奔上前一把把韓瓔攬在懷裡:「我的姑娘,你可回來了!」
摩挲一番之後,確定韓瓔無恙,她這才放下心來,一邊伴著韓瓔往院子裡走,一邊道:「唉,下回讓我也跟著去,再多帶幾個丫鬟……」
韓瓔不由笑了,睨了奶娘一眼:「媽媽,這種豪門盛宴,規矩是客人只能帶一個丫鬟,而且丫鬟不能進裡面侍候的!」
徐媽媽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
韓瓔見徐媽媽臉上很是失落,便笑盈盈握住徐媽媽的手:「媽媽,我餓了!」
又撒嬌道:「我今天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徐媽媽如接聖旨,當即道:「想吃什麼?媽媽去給你張羅!」
話音未落,又吩咐跟她出來迎接姑娘的浣夏:「快去小廚房讓她們生火!」
浣夏清脆地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韓瓔覺得自己此時餓得能活吞了一頭牛,忙忙地對徐媽媽說道:「媽媽,你早上不是去運河碼頭買了蛤蜊麼?用紅辣椒給我炒幾個蛤蜊下砂鍋面吧!這樣也快一點!」
徐媽媽答應了一聲,吩咐潤秋她們服侍韓瓔,自己急急往西邊角落的小廚房去了。
韓瓔懶懶地在錦榻上歪了半日,剛進臥室換上家常穿的玫瑰紅遍地金的小襖,還沒來得及繫上裙子,就聞到了從堂屋飄過來的蛤蜊砂鍋面帶著辣味的香氣,忙繫上白綾裙走了出去,發現徐媽媽已經用托盤端著砂鍋面進了堂屋,正在擺調羹筷子。
徐媽媽見韓瓔拿起筷子就要吃,忙道:「姑娘,別急,等我用小碗給你挑出來,這樣涼得快一點!」
韓瓔嘗了一口,麵條筋滑湯汁鮮香,正是自己在玉溪時吃慣的味道,便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媽媽,你做的面太好吃了,我將來無論到哪裡都要帶著你!」
徐媽媽探手幫她把垂下來的碎發掖在了耳後,道:「我將來可不就是要一輩子跟著姑娘了?」
又道:「夫人老說『食不語』,等姑娘嫁入了國公府,進食時可不敢說話了!」
說完她也覺得這句話不必交代,因為自家姑娘即使在夫人面前用飯時也是很講規矩寂靜無聲的,只在自己面前才會這麼放鬆。
想到這裡,徐媽媽心中更加的鬆快慈靄,笑瞇瞇瞧著韓瓔道:「今日宮裡來的那位王嬤嬤可把大姑娘給拘住了,強壓著學了整整一天的規矩,聽說大姑娘最後都要氣瘋了,卻無可奈何!」
韓瓔聞言,想想韓珮被那位肅穆儼然的王嬤嬤彈壓的模樣,不由失笑。
漱罷口,韓瓔回了臥室,倚著軟枕歪在床上歇了一會兒,待思慮成熟,這才吩咐徐媽媽:「你悄悄帶著洗春她們整理大件行李,千萬別讓外人發現,後日大概就要出發回遼州了。」
徐媽媽先驚後喜,道:「姑娘不用擔心,自從姑娘篩選過之後,咱們院子裡如今都是從玉溪帶過來的人,防範很嚴,等閒不會傳出去的!」
韓瓔「嗯」了一聲,繼續想起了心事。
徐媽媽出去和洗春商議了一下,然後進臥室向韓瓔回話,卻發現韓瓔已經蜷縮在那裡睡著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先拿了一條錦被抖開,輕輕壓在了韓瓔身上,又幫她把身下的軟枕換成了睡覺時枕的枕頭,這才輕手輕腳出去了。
傅榭審視著陳曦,心裡一點都不相信陳曦的操守。
他相信的是自己的實力和陳曦的理智。
傅榭抬起自己的手指看了看。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常來拉弓之處是一層薄繭。
陳曦的眼睛也看著傅榭的手指,想起了除夕那日傅榭在南校場彎弓射出的連珠箭,以及轟然倒地的箭靶。
他抬眼看向窗外,慢悠悠道:「傅榭,我不是為我自己活著,我是為了我的家族活著。」
在紅泥小爐上煮的開水的咕嘟聲中,陳曦的聲音清冽悅耳,帶著泠泠餘韻,悠遠而孤獨。
傅榭沒做聲。
他 和陳曦不同。陳氏家族已經認定了陳恩,由陳恩來代表整個家族,陳曦要一輩子活在大哥陳恩的背後,而傅氏並沒有明確選擇出代表家族的人,無論是他,還是大哥 傅松,二哥傅櫟,抑或家族中其他兄弟,只要能夠從眾多兄弟中脫穎而出,就能接管傅氏家族,進而接管佔據大周半壁江山的遼梁集團。
所以對陳曦來說,家族最重要;對他來說,個人的實力最重要。
傅榭抬頭看向陳曦,沉聲道:「我會派人貼身護送拙荊,外務就暫且托付給陳兄了!」
陳曦當然也不客氣,直接道:「臘月初十會有一個遼國商隊從遼州進入大周,望傅弟通融一二。」和掌握大量土地的遼梁集團不同,陳氏家族主要銀錢來源是對外貿易,自從承胤帝接納了宰相崔成珍的建議閉關鎖國之後,陳氏的生意慘淡了不少。
傅榭搖晃著手中的茶盞:「人口販賣不行。」
陳曦失笑:「不是。是鐵。我們用雲州的碧錦換遼國的生鐵。」
傅 榭聞言,眼睛情不自禁亮了一下,卻被低垂下來的長睫毛遮住了眼波,瞧著依舊是平靜無波的樣子。鐵已經開始普遍應用在武器上了,可是大周缺少鐵礦,只能從鐵 礦蘊藏豐富的遼國進口初步加工的生鐵。只是遼國限制生鐵出境,而大周這邊承胤帝又閉關鎖國不准入內,這就導致了大周軍隊武器裝備的嚴重不足……
陳曦微微一笑看向傅榭。因為大周東、北和西部邊塞全被傅氏家族控制,陳氏要想得到遼國的鐵,只能借助傅氏的力量了,即使是分一杯羹給傅氏,也還是有賺的。
傅榭離開之後,雅間裡只剩下陳曦,他端起自己早些時候就沏好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心裡思索著能夠貼身護送傅榭的未婚妻去遼州的人到底是誰。
在城外軍營忙了一晚上之後,傅榭當晚歇在了軍營大帳裡。
第二天早上傅榭也不去上朝,逕直進城回了國公府——真的要離開了,按照禮法他得先去向繼母崔氏辭行。
崔氏卻沒有在府裡。
傅靖低聲回道:「稟公子,夫人今天一大早就坐車去崔宰相府了。」
見公子看向自己,傅榭忙道:「據說崔五公子病了。」
傅榭聞言,抬腿就又上了馬,調轉馬頭道:「去宮裡遞牌子求見皇后娘娘。」
傅靖答了聲「是」,翻身上馬,驅馬帶著一眾小廝和護衛跟了上去。
崔宰相府外院正房後的寶清院內,傅夫人坐在床邊看著臉色蒼白的崔淇,憂心不已:「阿淇啊,你到底怎麼了?」
崔夫人苗氏立在一邊抹著眼淚:「阿淇前日傍晚與你們府上的傅三去吃酒,昨日早上回來開始就不肯說話水米不進,整整一天一夜了……」
傅夫人聞言精心描畫的眉皺了起來,眼睛看向苗氏:「傅榭?」
苗氏:「可不就是傅榭這個混世魔王,從小就欺負我們家阿淇!」
傅夫人看向崔淇,見他漂亮的眼睛似沒了焦距,直愣愣地盯著拔步床頂彩繪的藻飾,心中不由又急又氣:「阿淇,傅三那小崽子到底怎麼你了?」
崔淇索性閉上了眼睛。
苗氏眼淚落得更急了,無聲地哽咽著。
傅夫人最討厭她這樣,當下便拉了苗氏到了隔壁堂屋,低聲問道:「大嫂,你沒問阿淇房裡受寵的那幾個丫鬟?」
苗氏擦了擦臉,眼皮紅腫:「那幾個丫鬟我都問了,其中一個叫玉愛的昨夜值夜,說阿淇夢裡叫什麼『韓英』……」
傅夫人蹙眉想了想,又聯想到傅榭,不由靈機一動:「不會是韓瓔吧?傅榭的未婚妻閨名正是韓瓔!」
苗氏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啊?」


☆、第41章
早上韓瓔起身洗漱罷正在梳妝,漱冬隔著雕花窗子回報:「姑娘,四姑娘來了!」
韓瓔抬手示意正給她盤頭的潤秋停一下,轉頭見正收拾細軟的徐媽媽和洗春已經把箱籠整理好放回了原位,這才道:「請四姑娘進來吧!」
韓玲帶著丫鬟碧雲走了進來,含笑道:「二姐姐,我等你一起去給太夫人請安!」大姐姐被王嬤嬤拘在繡樓裡學規矩,連樓門都出不了,二夫人又不在,她一下子變得自由了起來,可以隨心所欲來見自己喜歡的二姐姐了。
韓瓔一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邊道:「一起作伴也好,先陪我說話!」她覺得自己真是太美了,所以最愛看鏡子裡的自己,怎麼看都看不夠。
韓玲並不知韓瓔的自戀狂屬性,她見潤秋將韓瓔烏黑的長髮分成好幾股正在擰盤,便道:「姐姐,你今日梳朝雲近香髻?」
韓瓔「嗯」了一聲,道:「昨日梳了隨雲髻,今日改個樣式。」她一向有喜新厭舊的屬性,傅榭這個未婚夫不能換,換換衣服首飾髮髻倒是可以的。
潤秋把早就備好的大紅描金匣子拿了出來,摁開消息後露出了一排十二支花簪:「姑娘,您挑選一支吧!」
韓瓔看了看,道:「選那支赤金鑲琺琅的丁香花。」
韓 玲瞧了一眼,見黑絲絨底上整整齊齊嵌著十二支赤金鑲寶石或者鑲琺琅的花簪,從一月的迎春花到十二月的梅花,一支支璀璨奪目,端的是精妙絕倫,心中不免有些 羨慕。不過她年紀雖小,卻很自尊,雖然羨慕,卻並不肯開口索要,而是笑吟吟地又欣賞起另一套赤金鑲翡翠的頭面來。
韓瓔從鑲金西洋 鏡中瞧見了韓玲的神情,再看看韓玲髮髻上只插戴著幾朵粉色絹制桃花,她凝神想了想,便打算等一會兒尋機會送韓玲一套十二支花簪——在玉溪的時候,每年換季 爹娘都會給她做一批新衣服打一批新首飾,像這樣的宮制十二支花簪她其實已經有一套了,後來傅榭讓傅安送來的皇后娘娘的賞賜裡面也有兩套,所以她如今共有三 套了。
韓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潤秋有一處梳得有些太緊了,心裡替韓瓔害疼,忙道:「潤秋,來讓我試試吧!」
潤秋看了韓瓔一眼,見韓瓔沒有阻止,便把桃木梳給了韓玲。
韓玲把外面的香妃色長衣脫掉遞給碧雲,接過桃木梳就忙了起來。
她頗為心靈手巧,很快便把韓瓔的頭髮盤好了,又插戴上那支赤金鑲琺琅的丁香花,然後拿了靶鏡讓韓瓔看:「二姐姐,怎麼樣?」
韓瓔見她梳得甚好,一點不比潤秋差,卻比潤秋快,而且比潤秋梳得要更舒服一點,忙道了謝。
韓玲若無其事道:「我從小給母親梳慣了,早就練出來了!」
韓瓔聞言,詫異地看向韓玲。她原本想著二嬸方氏即使為了面子,也會顧忌一二對庶女表面上好一點的。
看著韓玲臉上的神情,韓瓔很快就明白了——是韓玲主動的!
韓玲垂下眼簾,臉微微紅了:「不是母親讓我做的,是我主動的。」
她總覺得韓瓔特別親,所以索性和盤托出:「我又不是母親養的,憑什麼和大姐姐一樣穿金戴銀花母親經手的銀子?總得讓母親花銀子花得舒坦一點吧?」
韓瓔聞言,專注地打量著韓玲。
韓 玲見韓瓔專注地看著她,不免更加不好意思,道:「二姐姐,這幾年來我漸漸懂事,見咱們這府裡人人皆知享樂不知開源節流,只靠大伯父一人勉力支撐,養活著這 幾百口人,真是岌岌可危……我便生了一個小小的心思,若是有一天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我專門給人梳頭髮,也能養活自己……」
韓瓔心有所感,單手支頤想著心事。她想到了爹娘和傅榭給自己準備的極為豐厚的身家,心中很是感慨,一股暖流從心中生出,緩緩流遍全身,全身心都溫暖了起來。
在唇上塗好玫瑰香膏之後,韓瓔一邊在洗春的侍候下穿上了玫瑰紅織金纏枝紋修身長衣,一邊吩咐潤秋:「拿一盒沒拆封過的十二支花簪拿出來。」
潤秋很快又拿出了一個大紅描金匣子出來。
「四妹妹,」韓瓔笑盈盈把匣子給了韓玲,「你也插戴上那支赤金鑲琺琅的丁香花,咱倆今日扮作姐妹花!」
韓玲接過匣子,又驚又喜,眼睛有些濕潤:「這太貴重了……謝謝二姐姐!」二姐姐對人真好,這十二支花簪可是值不少銀子呢,放在身邊既能插戴,危急之時當了或者絞了還可直接花用……
姐妹兩人一起去了慶壽堂。
二夫人和三夫人已經進來侍候了,不知怎麼回事,韓琰今日也沒來。
韓瓔悄悄打量了一下,見二夫人臉色發暗,眼下有脂粉都遮不住的青暈,便知她的日子很不好過,心裡就更愉快了。
飲了一口三夫人敬上的老君眉之後,太夫人開口吩咐二夫人:「方氏,過十五日就是黃道吉日,阿琰要和宋家的老四文定,你提前準備一下吧!」
二夫人猝不及防,當即道:「什麼?」
三夫人端起太夫人的茶盞又添上熱水,神情平靜。
太 夫人掃了二夫人一眼,道:「就是阿琰要和你大姐夫的侄子宋文懷文定。」國子監宋家滿門清貴,原是不同意這門親事的。這是三子韓憶苦求了她,她強著嫁到宋家 的大姑奶奶答應的。宋四公子父母早亡,依附大伯而居,如今雖然年紀不大,卻已在理藩院謀了個差使,倒甚是合適。
二夫人氣得臉都紅了——韓家人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韓珮還沒有許人,二姑娘韓瓔小小年紀就訂下了娃娃親,如今連三姑娘韓琰也要訂婚了!
她胸脯劇烈起伏著,當下便大聲道:「太夫人,十五日未免太急了點兒,兒媳怕備不齊……」
三夫人低頭笑了笑。
韓玲見此情狀有些害怕,眼巴巴瞅著韓瓔。
韓瓔原本想親眼看著二夫人方氏吃癟的,卻也擔心韓玲受到牽連。她轉念一想,明白若是她和韓玲離開了,太夫人說二夫人便更不客氣了,心中就更加得意起來。
她索性帶了韓玲退了出去。
太夫人看向鄒氏:「你也出去吧!」
見 孫女們和鄒氏都離開了,太夫人便不準備再客氣了。她盯著方氏這個自己最喜歡的兒子的嫡妻,冷冷道:「你若是忙不過來,讓鄒氏幫你預備吧!」她當年也受過無 數的苦楚,連長子韓忱都被公婆搶走不得親自撫養。她是從懷恩侯府的孫媳婦熬成媳婦,最後熬死了公婆才成了這侯府說一不二的太夫人的,兒媳婦這點子伎倆還不 夠她瞧的。大姑娘做出的事情連宮裡的皇后娘娘都驚動了,親自指派了教養嬤嬤過來,已經牽連到了整個家族,可歎方氏還糊塗呢!
方氏聞言惶恐極了,忙道:「母親,兒媳可以勉力支持!」
太夫人見她臉都嚇白了,想起了自己最喜歡二兒子韓懷,不免有些投鼠忌器,最後歎了口氣道:「那我看看這次你能辦成什麼樣子吧!」
又道:「四姑娘的婚事也交給我好了,你不要操心了!」韓瓔那夜過來說的話她很不愛聽,卻也提醒了她,她這才發現由於方氏的私心,懷恩侯府的面子裡子都要丟光了。
方氏咬了咬嘴唇:「……是。」表姐已經被打入冷宮,宰相府又一時指望不上,只能暫時忍耐了。
午飯後方氏正坐在前面正堂裡咬牙切齒,丫鬟進來回報:「夫人,崔宰相府派了一個媽媽下帖子來了!」
方氏先是有些疑惑,接著就驚喜起來:難道崔宰相府是要為崔五公子求娶我的阿珮?
午飯後韓瓔見秋日暖洋洋的,便穿了家常衣裙在院子裡散步。
洗春陪著她,見四下無人,便低聲問道:「姑娘,咱們明早就要走了,今天不用去和太夫人說一聲麼?」
「不用,」韓瓔瞇著眼睛笑盈盈的,口氣篤定,「明日一早傅家哥哥會派人假扮爹爹的屬下過來,給太夫人來個突然襲擊,等她老人家明白過來,我們已經走到武陟縣該渡黃河了!」這個主意還是她出的呢,要的就是迅雷不及掩耳,讓太夫人猝不及防。
洗春便也放下心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漠漠:阿瓔,你太大手大腳了!
阿瓔:嗯,有錢就是這麼任性!
漠漠:......-_-|||


☆、第42章
宰相府的媽媽也自有一份體面在。這位田媽媽頭上插戴著金釵,身上穿著小領中衣和萬字紋深藍褙子,瞧著利利索索的,一進來就給方氏行禮:「見過二夫人!」
起身後她那一雙透著精明的眼睛滴溜溜看了看左右,又朝著方氏笑了笑。
方氏聞絃歌而知雅意,當即揮手命旁的人退下,只留下內管家唐大貴娘子和貼身大丫鬟青蘭。
田媽媽這才奉上了帖子。
方氏展開帖子看的時候,這位媽媽含笑道:「事情有些急,我們夫人請二夫人即刻就去呢!」
方氏心熱,當即顧不得多想,含笑道:「請媽媽暫候片刻,容我緩緩衣服!」自從表姐梁昭儀被關進冷宮之後,她的境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見了宰相府的媽媽,也不敢擺譜了。
又吩咐唐大貴娘子:「先帶這位媽媽去用些茶點!」
唐大貴娘子得了方氏的指令,下去後拿了一個上等賞封給了田媽媽,悄悄打聽道:「這位姐姐,敢問宰相府……」
田媽媽收起了賞封,眉目含笑:「反正不是壞事,到時候就知道了!」
唐大貴娘子得了田媽媽這句話,便借口出去看茶,悄悄去了正房回稟。
方氏聽了,心中更加歡喜,覺得應該是上次韓立引了崔五公子來家裡看韓瓔,崔五卻獨具慧眼瞧中了自己的女兒韓珮,因此才有今日之事。
她歡歡喜喜打扮得滿頭珠翠衣裙華麗,卻又開始惴惴不安:聽說崔五公子頗多內寵,阿珮嫁過去後如何自處?
懷著這樣歡喜卻又不安的心情,方氏帶著青蘭上了馬車往宰相府而去。
雖然也算大家夫人,可是破落的懷恩侯府如何能和正當權的宰相府比?
方氏下了軟轎之後,也不敢托大,帶著青蘭緊跟著來下帖子的田媽媽進了內院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前走。
到了寶清院門口,田媽媽含笑輕聲問門口守著的丫鬟:「夫人和姑奶奶在裡面?」
守門的丫鬟指了指花木扶疏的垂花門裡面:「都在裡面呢!」
田媽媽不笑不說話:「煩請姐姐幫著通報一聲,就說韓二夫人到。」
丫鬟瞅了方氏一眼,起身進了院子,立在堂屋外隔著簾子通報道:「稟夫人,韓府二夫人到了!」
錦緞簾子裡面傳來了崔夫人苗氏有些啞的聲音:「先請韓二夫人到寶清院的客室坐一坐!」
不是苗氏托大,而是她還在和小姑子商議此事不得結果。
上午的時候她和傅夫人一起把侍候崔淇的那些丫鬟又都盤問了一遍,終於問清楚崔淇是真的害了相思病,對象就是懷恩侯的嫡女、傅榭的未婚妻韓瓔!
苗氏主張要把此事告訴相公崔成珍,和他商量一下;傅夫人的想法是以大哥的性子絕對不會縱容阿淇,到時候倒是誤了崔淇的病情。
見大嫂到了此時還在猶豫,傅夫人很不耐煩:「反正韓二夫人已經來了,咱們先去見她,然後再做計較!」
苗氏只得吩咐回事的丫鬟:「請韓二夫人進來吧!」
待方氏在西側的錦椅上坐了下來,傅夫人瞧著打扮得格外花哨的方氏,很是看不上,開門見山道:「我家阿淇看上了你們府裡的二姑娘韓瓔!」
方氏猝不及防,瞠目結舌愣了半晌方道:「……可韓瓔早就許給貴府的三公子傅榭了……」滿腔的熱念頓時化為刺骨冰水,骨頭都凍成了渣。
傅夫人瞧了瞧繡著密密匝匝花瓣的錦衣袖口處露出的塗了蔻丹的指甲,悠然道:「訂婚算什麼?又不是真的成親了!」
方氏結結巴巴道:「韓瓔已經和……和傅三公子合過婚書了,和成過親的夫妻比,也算……也算差不離了!」韓瓔定親了,可她的韓珮還沒許人呢!
苗氏雖然心中著急,卻知自己這個小姑子極有主意,便佯裝飲茶,端起茶盞品了一口,壓住滿心的焦急——崔淇還在絕食,午飯他依舊不肯吃,她這當娘的都要急死了!
傅夫人漂亮的臉上現出一絲淺笑:「聽說韓立現在還沒差使?」
方氏:「……是。」女兒固然重要,可是兒子更加寶貝。如果說女兒韓珮是她的心肝,那兒子韓立就是她的命了!
她抬眼看向傅夫人,試圖從傅夫人眼中瞧出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傅夫人單手支頤一臉的隨意:「聽說政事堂還缺一個書記。」政事堂正是宰相辦公之處,是整個大周的政務中心,即使是小小的書記之職,卻因為能夠近距離接觸陛下和宰相,很受那些為子孫謀差使的貴族官宦青睞。
方氏的心一下子又熱了起來,態度也一下子放得很低,臉上帶著笑:「不知兩位夫人有何指教?」
傅夫人和苗氏相視一看,眨了眨眼睛道:「要請你做的第一件事是……」
晚上的時候外面起了風,呼呼的風聲中夾雜著枯枝折斷的「卡嚓」聲,即使呆在溫暖的室內,韓瓔也有些膽戰心驚。
韓瓔先檢查了徐媽媽帶著人打的行李,見諸事齊備,這才去浴間洗澡。
洗完澡出來已是深夜,韓瓔坐在妝台前先用大絲巾絞乾長髮,又在臉上敷了一層玫瑰汁子,正在用手輕拍臉頰,漱冬進來回報:「姑娘,王嬤嬤帶了位年青公公求見。」
韓瓔:「……請進……東客室吧!」請進堂屋和臥室都不太合適,還是東客室方便一些。
只是這麼晚了,王嬤嬤帶一位公公來做什麼?
她一邊思索,一邊接過洗春遞過來的石榴紅緙絲錦緞扣身襖兒,穿在了領口繡水仙花紋素白寢衣的外面,又在妝台前坐了下來,吩咐潤秋:「挽一個家常隨雲髻吧!」
又自言自語道:「讓王嬤嬤久等了不好!」
潤秋答應了一聲,拿起一把碧玉梳子把韓瓔豐厚的青絲分成了上下兩部分。
堂屋門上的錦緞簾子還沒落下,韓瓔就被撲面而來的寒風吹亂了披散下來的長髮吹透了衣衫,若不是顧著儀容,她都要抱頭鼠竄轉身回屋了。
洗春也嘀咕了一句:「怎麼才八月就這麼冷……」
韓瓔一邊走一遍道:「汴京靠北,不像玉溪那麼溫暖;若是到了更北的遼州,才冷呢,遼州都下雪了!」
說著話倆人就到了東客室前。
洗春掀起了錦緞簾子,請韓瓔進去。
韓瓔抬眼看見王嬤嬤和一個太監打扮的清秀少年端坐在靠東牆的高椅上,便微微一笑,跨進門去。
王嬤嬤和那少年同時起身向韓瓔行禮:「見過韓姑娘。」
韓瓔忙側身避開:「這我可不敢當!」
三人分賓主坐了,王嬤嬤這才說明來意:「韓姑娘,這是皇后娘娘派來護送您去遼州的許公公!」
少年太監起身拱了拱手:「許立洋見過韓姑娘!」
他上前一步,把一封書信捧給了韓瓔。
韓瓔總覺得許立洋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此時卻想不出來。
她拆開書信,先上下掃了一眼,見確實是傅榭的字跡,且下面還有傅榭的私印,便細細看了一遍。
看完信後韓瓔含笑看向王嬤嬤和許立洋:「傅家哥哥讓我一切聽從許公公的安排。」
許立洋欠身道:「姑娘請暫候片刻。」他的聲音還帶著些少年的清亮,很是好聽。
見許立洋進了客室隔壁的臥室,韓瓔不由看向王嬤嬤:「嬤嬤,這……」
王嬤嬤笑了:「請姑娘暫候片刻!」
一刻鐘之後,臥室內走出了一位風姿裊娜的少女,烏髮如雲濃眉長睫,膚白如雪櫻唇嫣紅,不是韓瓔是誰?
只是身上還穿著那件太監穿的青色袍子。
韓瓔見狀先驚後笑,不由鼓掌道:「許公公真是神乎其技!」
立在臥室門前的「韓瓔」嬌嬌地屈膝行了個禮,聲音微啞:「過獎了!」渾身上下都流動著一種風流嬌慵,簡直是難描難畫。
韓瓔看著「韓瓔」,如照鏡子,驚駭之極——她自己其實從沒意識到自己平常這麼愛嬌的——臉頓時紅透了,火辣辣的。
商定好明日的程序之後,王嬤嬤獨自離開了。
因許立洋的身份是宮裡的太監,不用特別避諱,當夜便歇在了韓瓔院中的東客室裡。
第二日韓瓔去給太夫人請安。
這次韓珮依舊在禁足學禮儀,不過韓琰卻來了。
見二夫人和三夫人正陪著太夫人長篇大論談論京中高門的婚配,韓瓔便拉了韓琰和韓玲去了隔壁的起居室,姐妹三個坐在起居室裡,一起拿了針線做了起來。
韓瓔心中有事卻不敢表現出來,所以一邊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開韓琰的玩笑:「我們三姑娘有人家了,恭喜恭喜!」
韓琰瘦削的小臉驀地紅了,有些鼓的眼睛垂了下去,聲如蚊蚋:「二姐姐你也取笑我……」
韓瓔一邊分心聽外面太夫人說起了韓琰文定請的中人,一邊笑道:「三妹妹,聽太夫人說你的小女婿俊得很呢!」
韓琰雖然依舊羞澀,卻能夠回嘴了:「再俊能有二姐夫俊?我還沒見過比二姐夫更俊的男子呢!」
韓瓔雖然嘴裡道:「你才見過幾個男子?」大眼睛裡的笑意卻溢了出來——傅榭是真的很好看!
這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接著就是管家唐大貴的稟報聲:「稟太夫人,跟侯爺的唐大福從遼州回來了,說有急事要見您!」
韓瓔聞言,臉上雖然還在笑,卻收斂了不少,手指拈著繡花針有一針沒一針地在繡繃上繼續繡花,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唐大福的聲音很快便傳了過來:「給太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請安。稟太夫人,大夫人如今身懷六甲,卻因為思念二姑娘心緒不穩,日日食不下嚥。侯爺憂心如焚,因此命奴才日夜兼程進京接二姑娘去遼州陪伴大夫人!」
太夫人聞言大喜,先不說別的,只顧著說:「好!好啊!」
又忙忙地吩咐大丫鬟梅香:「快去裡面叫二姑娘出來!」
二夫人臉上忽青忽白陰晴不定,愣了片刻後問唐大福:「你們侯爺可有書信?」
唐大福忙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和一張禮單奉了上去。
太夫人「哼」了一聲,大丫鬟荷香忙笑吟吟接了書信和禮單給了太夫人。
太夫人看罷書信,又看了禮單,心滿意足道:「侯府嫡脈看來有希望了!」她雖然偏心,卻也不願多生事端,若是長子韓忱夫婦能夠生下兒子,自然是極好的。當然,如果這樣的話,她得想辦法再補償補償次子一家了。
二夫人心憂如焚,見太夫人已經命人進去叫韓瓔了,忙上前道:「母親,大嫂自從有了大姑娘,就多年未曾有消息了,事情怎麼可能這麼急……不如再行斟酌……」
太夫人正要說話,韓瓔卻從裡間走了出來,大眼睛因為憤怒亮晶晶的,緊緊盯著方氏,聲音也有些拔高:「二嬸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母親懷了我的弟弟,二嬸不開心?不願我回去解父母之憂?二嬸你到底是什麼居心?」
她一步步走近方氏,一聲聲質問著。
方氏狼狽地後退了幾步,鬢髮散亂:「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太夫人見狀,不願生事,便道:「阿瓔,你帶著人去收拾行李吧,收拾好就可以出發了!」
韓瓔心中一喜,答了聲「是」,轉向太夫人行了個禮:「祖母,阿瓔憂心如焚,失儀了!」
太夫人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出了慶壽堂之後,韓瓔帶著洗春拎著裙子疾步回了西跨院。


☆、第43章
方氏讓唐大貴娘子去崔府傳遞消息之後,自己在正院堂屋裡坐了一會兒,端著一盞熱茶慢慢喝著。
喝了幾口熱茶之後,她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略加思索便吩咐大丫鬟青蘭:「把四姑娘叫過來!」
徐媽媽見韓瓔回來,忙從堂屋內迎了出來,道:「姑娘,這就要去遼州了?」
韓瓔笑得眼睛都彎了:「媽媽,我們要離開京城了!」在京城其實沒多長時間,可她彷彿已經在這裡呆了好幾年似的身心俱疲。即使有傅榭在這裡,吸引力足夠強大,可她依舊恨不得脅下生出雙翼飛離這裡,回到爹娘的身邊去,再陪爹娘兩年。
徐媽媽聞言大喜,用力拍了一下手,也顧不得管韓瓔,徑直出去看「唐大福」帶來的車子了。
她發現「唐大福」預備了四輛一模一樣的藍綢清油車,便點了點頭,急匆匆回去指揮著西跨院裡的婆子裝起行李來。
徐媽媽在院子裡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韓瓔單手支頤坐在妝台一側,笑盈盈瞅著許立洋端坐在鏡台前上妝。
許立洋先凝視著韓瓔瞧了一會兒,然後便打開自己的包袱忙碌了起來。
一刻鐘之後,許立洋就由一個清秀少年變成了韓瓔的模樣。
韓瓔一邊笑,一邊命洗春拿了兩套一模一樣的嶄新衣裙過來,把其中一套揀出來給了許立洋。
潤秋按照姑娘的吩咐,笑著又拿了一套自己未曾挨身的新衣也給了許立洋。
許立洋自去西暗間換衣服了。
韓瓔很快便換好了新衣裙,對鏡理了理妝容便出了臥室,卻發現穿著丫鬟服飾的自己從西暗間走了出來。
她愣了愣神,這才想起是許立洋,不由又是莞爾。
許立洋不知在臉上怎麼動了動,很快就變得鼻子大大的,瞧著有些陌生了。
他利落地屈膝向韓瓔行了個禮,聲音清脆:「姑娘,奴婢先上車去了!」
韓瓔掩口而笑:「去吧去吧!」
許立洋拎著一個大包袱退了下去。
方氏拉著韓玲跪在慶壽堂正堂的地氈上,手裡拿著帕子一邊拭淚一邊哭訴:「……都怪兒媳管教不嚴,以致令阿珮犯下大錯,如今阿琰有母親您主持得了個好女婿,可歎我的阿玲,可憐的阿玲,她若嫁不出去那可怎麼辦啊!」
她用帕子摀住臉放聲大哭。
韓玲屈辱地跪在她的一側,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太夫人情知方氏素來不關心韓玲死活,不明白二兒媳這番做張做智究竟圖了什麼,有些不耐,吩咐梅香荷香:「還不把二夫人和四姑娘給攙扶起來!」
梅香荷香走上前正要攙扶方氏,方氏這才說明了來意:「母親,兒媳婦試了好幾次了,韓玲的親事在汴京實在是已經無法成就了!」
她拭了拭眼淚,又道:「大哥大嫂身在遼州,軍中自有大好男兒,兒媳腆著臉拜託大哥大嫂為韓玲選一個佳婿!」
說罷這段話,方氏淚如泉湧抱住了身體僵直的韓玲:「我的四姑娘喲!」
太夫人最怕麻煩自己,從不介意麻煩別人,她懶得多想,便揮了揮手道:「這件事我答應了!」
又吩咐方氏:「阿瓔就要出發了,讓阿玲也趕緊去收拾行李!」
方氏破涕為笑:「母親,兒媳已讓阿玲收拾好了!」
太夫人:「……」
方氏淚水縱橫流過的臉上現出一抹深情來:「兒媳也是一番慈母之心,生怕耽誤了阿玲一生……」
剛到慶壽堂門口,韓瓔就聽到裡面傳來方氏的哭泣聲,不由放緩了腳步,只是負責掀簾的婆子已經掀開了簾子,她只得走了進去。
進去後,見到方氏流著淚跪在地氈上,一旁跪的是韓玲,韓瓔不禁一愣。
韓玲扭頭看向姐姐,給她使了個眼色,又緩緩地搖了搖頭。她不願意成為嫡母的工具,去坑害二姐姐。
韓瓔發現了韓玲的異常,心裡忖度著向祖母屈膝行禮告辭。
太夫人笑微微道:「阿瓔,祖母把阿玲托付給你爹娘了,讓她跟你一起去遼州吧!」
雖然有些心理準備了,韓瓔聞言還是一驚,臉上雖然依舊平靜,可是心中很是矛盾。
方氏此時讓韓玲跟著去遼州,自然是起了什麼壞心思,她一定得防著。
她如果不讓韓玲跟著過去的話,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姑娘早晚會被方氏毀了的……
最好的辦法就是同意韓玲跟著去,然後伺機和韓玲交心,弄清楚韓玲的目的和顧忌,令韓玲反為己用。
她抬眼看向太夫人,剛要開口再試探一下,太夫人以為她要拒絕,蹙眉道:「又不是托付給你,是托付給我的長子長媳!」
韓瓔早知祖母這個年紀正好是更年期,見她性格如此執拗霸道,便不欲硬碰硬,免得自己也走不了,略想了想,道:「我的馬車已經候在那裡了……」
方氏已經起身了,正在丫鬟的侍候下用熱水洗臉,聞言便道:「四姑娘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
韓瓔:「……」
她看向立在一邊一言不發的韓玲:「妹妹,請隨我走吧!」
韓玲抬眼看著她,眼中滿是羞愧:「二姐姐……」
韓瓔牽了牽唇角:「走吧!」
一刻鐘之後,唐大福戴著眼紗騎著馬引著四輛青綢清油車出了懷恩侯府,轉而往東而去。
進入西四街之後,人流車流熙熙攘攘,不知不覺懷恩侯府車隊的旁邊就出現了幾輛一模一樣的藍綢清油車,只是在經過第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懷恩侯府的馬車徑直拐向北邊,而那幾輛馬車往西而去。
崔府負責監視的小廝方纔還覺得眼花繚亂,如今見依舊有四輛藍綢清油車往北而去,便放下心來,命人去向候在黃河渡口的五公子傳信,自己騎著馬繼續跟蹤懷恩侯府那四輛藍綢清油車。
馬車內密封很嚴,藍綢窗簾把車內和車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雖然韓玲不一定能發現什麼,可是韓瓔打定主意不讓韓玲發現外面的情形,因此溫柔地勸誡韓玲:「四妹妹,先睡一會兒吧!」
韓玲臉上現出掙扎之色,嘴唇顫抖了好幾下:「姐姐,母親她……」
韓瓔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這件事等咱們晚上歇下再講,現在你先躺在倒座上歇一會兒!」
韓玲最後還是聽話地在倒座上側身背對著韓瓔躺了下去。
在她閉上眼睛的同時,一滴眼淚順著她的鼻翼淌了下來。
韓瓔接過洗春遞過來的薄被,輕輕蓋在了韓玲身上。
城西幾十里外的朱仙鎮運河碼頭,幾十艘大船密密麻麻泊在運河河岸邊,寫著「遼河河道總督陳」七個大字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泊在大船中間的座船艙房內靜悄悄的,傅榭與陳曦正立在那裡對著船壁上掛的一副東方大陸地圖研究著。
傍晚時分的黃河渡口,金色夕陽照在河邊的沙地和茂密的白楊林上,如一幅金色的巨型畫卷。
一川黃河奔瀉而下,發出巨大的轟轟濤聲,在經過急彎後速度變緩,而汴京往遼州去必須要經過的渡口就在這裡,渡口兩端各有四個萬斤銅牛蹲守浮橋兩邊挽著鐵索,一架浮橋橫跨南北。
在轟轟濤聲中,身著深藍騎裝的崔淇帶著一群家丁藏在了南岸的白楊林裡,等待著懷恩侯府的馬車到來。
從江南春回家之後,崔淇就發現自己「病」了——那些通房丫鬟勾引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可是他只要想到韓府那位甜蜜蜜的小美人,便會興勃勃……
「絕食」了兩日之後,崔淇終於得到了母親和姑姑的支持。他要把韓瓔神不知鬼不覺地劫走,然後養在宰相府的深宅大院裡……


☆、第44章
馬車出城之後,韓玲再也躺不下去了,她掀開薄薄的錦被坐了起來,一雙紅腫的眼睛看向對面正在閉目養神的韓瓔。
金色的夕陽被藍綢簾子隔絕在外面,馬車裡光線漸漸暗了下來,可是韓瓔的臉卻依舊白瓷般柔嫩潔白,濃密有致的眉,纖長的睫,挺秀的鼻,嫣紅的唇……她的五官單分開來,其實並不是最美的,可是湊在一起卻那樣的美麗清艷……
這樣美的姐姐,即使是韓玲也不忍心看著她受到玷污……
韓玲咬了咬嘴唇,道:「姐姐,母親她……」
韓瓔睜開了眼睛,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平靜地望著韓玲。
韓玲鼓足勇氣道:「二姐姐,母親說讓我緊跟著你,還特地交代,說就算路上出了意外,也要我一直跟著你……」
「姐姐你這麼美,」她又習慣性地咬了咬下唇,覺得自己妄自揣測母親,實在是大逆不道,「我覺得母親怕是知道在路上你會發生什麼意外,要不,咱們讓家人先停下馬車……」
韓瓔略加思索就明白了方氏的用意——崔府若是真的半路劫了她去,方氏想要趁機來個搶一送一,把韓玲也給搭進去。韓玲姿容也算不錯,最妙的是她的姨娘還在方氏手中捏著,方氏可以借韓玲來獲得更多的東西……
想 到這裡,韓瓔伸手握住了韓玲有些冰涼的手,嫣然一笑,待韓玲放鬆了一旦,這才柔聲道:「四妹妹,我早有準備,你不用擔心。」她怕提前和韓玲說了真實情況, 韓玲也許會想辦法給方氏報信,因此一直等到出了城,算著距離朱仙鎮不遠了,而韓玲也表現出足夠的誠意了,這才說出真相讓韓玲放心。
韓玲瞪圓了眼睛:「……真的?」
韓瓔瞇著眼甜蜜地笑:「真的!」
她把藍綢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往外看了看:「前面不遠就是朱仙鎮的運河碼頭了!」傅榭和她約好在這裡會面。
幸好姐姐早有準備!韓玲提了半日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鬆了下去,卻發現臉頰涼涼的,原來不知不覺又流淚了。
夕陽越來越黯淡,餘暉中綢帶似的綿延蜿蜒的官道上,一個管家打扮的人和三個褐衣家丁騎著馬護著四輛藍綢清油車漸漸而來。
在黃河激流的轟轟濤聲中,由遠而近的凌亂馬蹄聲幾乎細不可聞。伏在路邊草叢裡的崔府家丁見一切都和提前描述的情況相同,便以手指撮口發出了一聲烏鴉叫。
隱身於樹林的崔淇聽到這聲嘶鳴,心神激盪,當即把自己帶來的幾百家丁分成兩撥:「林鵠帶人從南包抄,林鵲帶人從北堵截!」林鵠和林鵲是一對雙胞胎,最近才在崔府家丁中脫穎而出,深受崔淇信任。
被點名的林鵠和林鵲應了一聲,帶著各自的人提著朴刀騎著馬衝了出去。
褐衣家丁連帶四輛藍綢清油車都被崔府的家丁包圍在了官道中央,為首的那位管家一臉驚慌地呵斥著,林鵠和林鵲帶著崔府的家丁們有條不紊上前把他們都控制住,然後靜等崔淇上前。
崔淇壓抑住內心的興奮,大步上前。
林鵲和林鵠緊跟著他走到第一輛藍綢清油車前。
林鵲見公子腳步停下,馬上上前拉開了門閂。
馬車裡堆著幾個嶄新的箱籠,看大小裡面也藏不住幾個人。
懷著類似收到禮物拆開包裝的心情,崔淇繼續走向第二個馬車。
裡面依舊堆著幾個箱籠。
崔淇加快步伐走向第三輛馬車,親自拉開了門閂。
一個美貌的少女縮在另一個穿著紫色繡花褙子的丫鬟的懷裡,正在瑟瑟發抖。
少女梳著回心髻,髮髻上插戴著一支的金絲點翠蝴蝶釵,身上穿著衣袖窄小的繡蘭花的月白長衣和胭脂紅的百褶裙,雙目盈盈容顏嬌艷身段窈窕——不是韓瓔又是誰?
崔淇覺得那抱著韓瓔的醜丫鬟實在礙眼,便抬起穿著皂靴的左腳蹬到了車上,探身進去把那丫鬟給拽了出來扔在了地上。
美貌少女用只有她和崔淇能聽到的聲音哀求著:「不要!五公子不要!」
崔淇聞到這嬌弱清媚入骨之聲,全身都要酥了,一把把軟在車座上的小美人抱在懷裡。
溫香軟玉在懷,心神激盪不已,他頓時有了一個主意,當即吩咐林鵲林鵠:「走!」
一群人騎著馬呼嘯而去。
留下的青衣管家裝模作樣帶著其餘三個家丁追了一段距離,嘴裡喊著:「把我們姑娘留下來!」
待崔府的人不見影蹤了,青衣管家指揮著車伕和家丁把那個丫鬟安置進馬車裡,掉轉馬頭往汴京方向而去。
他們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便消失在暮靄之中。
「把馬車趕到白楊林裡,你們在樹林邊吃酒,半個時辰後再過來!」崔淇抱著懷裡猶在掙扎的小美人下了馬,進了預先放在樹林裡的馬車。
林鵲和林鵠忍住笑,指揮著家丁往樹林邊去了
剛在樹林邊緣的沙地上坐下,眾家丁還沒來得及擺開酒肉,就發現樹林中傳來一聲尖叫,聽著像是公子的聲音,便齊齊提著朴刀站起身來,紛紛看向為首的林鵲林鵠。
林鵲林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都不能決斷那聲尖叫到底是小美人發出的還是公子發出的。
林鵠比較穩妥,遲疑道:「哥,咱們還是去看看吧!」
林鵲還沒說話,只見馬車中躥出了一個月白色的影子,在暮色中大聲哭泣著向黃河奔去。
林鵠在心裡數到二十,確定追不上了個月白色的影子了,這才道:「哥,我去追韓姑娘,你去看公子!」
隨著「噗通」一聲,月白色的纖細影子落入黃河的滾滾激流之中,沉浮幾下之後便不見影蹤了。
林鵠帶著人看著翻騰著濺起白濁浪花的河流,愣了半晌方道:「去瞧瞧公子去!」
林鵲正在馬車裡檢查,見林鵠進來,便道:「公子暈過去了。下面受傷了。」
林鵠心裡一頓,探頭瞧了瞧道:「小雞兒還在麼?」
「在,」林鵲幫崔淇掩上了白紗褲,「就是被金釵刺了個對穿!」
林鵠:「大哥,我們怎麼辦?走麼?」
林鵲拉下了崔淇的袍襟:「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聽說晉州玉山有人佔山為王,咱們投奔去吧!」
林鵠想了想,道:「好。」
又道:「我去勸說兄弟們!」渡了黃河就進入晉州,如果一夜疾行,明日就能趕到玉山。到時候在玉山入伙,一邊刺探匪情,一邊靜候公子剿匪,倒也便宜。
一刻鐘之後,家丁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崔淇通過林鵠林鵲在外面雇的人,一部分是崔府的家生子。
家生子都情願留下來救助公子,林鵲和林鵠便帶著自己的人騎著馬渡河而去。
剩下的家生子們淒淒慘慘趕著馬車回汴京去了。
艙房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陳曦回到椅子上坐了下來,端起碧瓷茶壺,拿了兩個潔淨茶盞斟滿,開口問依舊盯著地圖的傅榭:「明日凌晨祭天?」
傅榭「嗯」了一聲。
陳曦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凝神思索,問出了第二個問題:「聽說賢弟這兩日都在招兵買馬,不知成果如何?」
傅榭難得的老實:「士兵十萬,馬匹六萬。」陳曦負責他的軍備,傅榭不打算瞞著陳曦。
陳曦:「……」傅榭的意思是要他負責籌措四萬軍馬?
傅榭朝著陳曦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心中默默籌劃著。
他今日頭戴皂紗折上巾,身上穿著韓瓔為他做的白羅中單和銀紋玄緞圓領長袍,腰圍黑玉腰帶,整個人高挑秀雅如臨風玉樹。
在陳曦對面的長椅上坐下之後,傅榭端起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鐵觀音沉香凝韻的後味在蔓延在他的口中,令他的心愈發沉靜。
陳曦漂亮的臉肅然起來——傅榭一向狡詐小心,這是他第一次飲用陳曦這邊的茶水,這小小的細節卻意味著一向內斂的傅榭的示好。
傅榭放下茶盞,清冷的鳳眼看向陳曦:「我只要兩萬遼馬。其餘我可以以戰養戰。」
陳曦:「……」
傅榭鳳眼微挑,面容清冷,一瞬不瞬看著陳曦,等著看陳曦合作的誠意。
陳曦垂下眼簾,片刻後抬眼看向傅榭:「好!」為了我的家族,為了這個千瘡百孔的大周,我願意代表整個汴京陳氏,與隱然已成遼梁集團代表的你站在一起,共同謀劃這天下。
然後,一決雌雄。
傅榭鳳眼冷峻,薄唇微抿。他要的就是一步步把陳氏拉進遼梁集團同崔成珍的爭鬥,讓陳氏越陷越深,無法回頭。
締結下新的盟約之後,傅榭不再搭理滿懷心事的陳曦,披上深藍緞子斗篷戴上兜帽快步出了艙房去迎接韓瓔。
看到傅靖帶著人迎上了韓瓔的馬車,立在甲板上的傅榭鳳眼不由變得春風般柔軟起來,方纔的冷峻不見影蹤——淘氣包阿瓔就要來了!


☆、第45章
陳曦走到了傅榭身側,看向碼頭方向,心中歡喜臉上含笑,輕輕道:「這下子你可是得罪了崔成珍崔宰相。」他已經猜到了傅榭的整個行動。
傅榭淡淡道:「原本就是政敵,何談得罪?」遼梁集團和崔成珍一直都是政敵,雖然表面聯以婚姻和睦得很,可是實際上早就各自磨刀霍霍只等一個契機罷了。他想救他的阿瓔,順便逼爹爹和崔成珍一派撕破臉,和同是崔氏敵人的陳氏家族進行聯合。
落日餘暉斜照在運河邊的碼頭上,周圍負責警戒的傅軍士兵和陳軍士兵手中長槍的利刃也被餘暉鍍上了一層金光。
在運河河水的澎湃聲中,四輛馬車在碼頭停了下來。
真的到了碼頭,韓瓔倒是不敢再撩開窗簾往外看了——她怕傅榭又逮住她拍她的屁股——老老實實端坐在馬車裡,等著車門被打開。
韓瓔雖然做出端莊的閨秀之態,韓玲卻有些緊張,開始問個不停:「二姐姐,咱們坐船去遼州麼?」
韓瓔略一思索:「中間一定會改換陸路。」大周並未修成貫穿全國各大水系的運河系統,從汴京往遼州只能乘船在運河上向東行駛一段路程,到了冀州碼頭下船,改換陸路繼續往北。比起渡過黃河浮橋的陸路,實際上是繞路了。
韓玲繼續問道:「二姐姐,趕到遼州需要多長時間呢?」
韓瓔正要在心裡計算一番,車門被拉開了,跟著馬車的「唐大福」同傅靖一起笑吟吟立在車門外。
傅安扮成的的「唐大福」 一臉恭謹行了個禮:「姑娘,奴才叫小鷂子過來,您向他交代幾句話吧!」小鷂子是傅榭安排在懷恩侯府的人,卻也是二夫人方氏的親信,這次又被方氏派了跟車送行。
韓瓔一邊在心裡組織著語言,一邊微微頷首。
一身褐衣做小廝打扮的小鷂子牽著馬走上前,拿著馬韁繩向韓瓔行了個禮:「小鷂子見過姑娘!」
韓瓔情知他這回去必要承受方氏的憤怒,有心替他緩頰,便慢慢道:「小鷂子,回去的路上你——」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見太陽已經落山,天色將黑未黑,西方蒼黃萬物朦朧,應是剛過戌時,便接著道:「你要加快速度,盡量快一點趕到府裡向夫人回話。」
小鷂子凝神思索,有些遲疑地看著韓瓔。
韓瓔接著道:「別的不提,你只須把這些都推到我的身上,就說我剛出侯府就鬧著不想走陸路,非要強著大夥兒到城西運河碼頭坐船,現今已坐了沿途的客船往東去了!別的你就不知道了。」
小鷂子答了聲「是」,往後退了幾步,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唐大福」指揮著人搬運行李,傅靖引著韓瓔等人登上了為她準備的船。
到了船上,洗春、浣夏她們陪著韓玲去了二樓的艙房,韓瓔則帶著徐媽媽跟著傅靖進了一樓的艙房。
甲板上稍稍有些晃動,韓瓔走得很慢。
想到即將見到傅榭,她的心臟怦怦直跳,臉也熱了起來。
傅靖撩開了艙房門上掛的黑色皮製門簾,請韓瓔進去。
見韓瓔已經進去了,他忙悄悄伸手牽了牽跟著就要進去的徐媽媽的衣袖。
徐媽媽愣了愣,猶豫了片刻,見黑色皮製門簾已經落了下來,便最終沒有跟進去。
艙房裡黑洞洞的,瀰漫著原木特有的氣息,中間似乎又似乎縈繞著韓瓔熟悉的清冽的青竹淡香。
韓瓔挺住了腳步,深深嗅了一下,心中確定傅榭就在她的面前。
她下意識地就要上前一步撲進傅榭的懷抱,可是剛跨出半步,卻又有些羞澀,便輕輕往後退了半步,然後遊目四顧,試圖適應艙房內的黑暗。
幾乎是在瞬間,她察覺到了靴子底摩擦在木板上發出的「橐橐」聲。
她剛要後退,纖細柔軟的腰肢一下子就被攬了過去,整個人被帶入了一個堅硬的懷抱。
韓瓔下意識地用手臂擋在了前方,生怕自己那個一天比一天豐潤的部位再次被撞疼。
傅榭呆在這艙房裡有一段時間了,能夠清楚視物。
他也怕撞著韓瓔那個部位,所以特意去攬韓瓔的腰肢,誰知道韓瓔那麼警醒,自己先橫了胳膊過來。
傅榭滿心的旖旎頓時化為笑意,輕笑一聲道:「傻阿瓔!」
輕輕把韓瓔攬入了懷中。
黑暗中韓瓔紅著臉,悄悄把自己的手臂自她胸部和傅榭身前的空隙抽出,停了片刻之後,雙臂試探著圍住了傅榭的腰。
察覺到自己可以很輕鬆地環抱傅榭的腰還有餘裕,韓瓔死魚眼:「傅三公子,您的腰真細!」
正要低頭吻韓瓔的傅榭:「……」
他索性捧起韓瓔的下巴堵住了韓瓔那破壞氣氛的嘴。
韓瓔也深悔自己孟浪,說了一向以大丈夫自詡的傅榭最不愛聽的話,當下便有心補救。
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傅榭的唇。
細嫩滑膩溫熱香軟的觸感令傅榭愣了片刻,接著就有些激動,抱緊韓瓔用力吻了起來。
韓瓔此時嘴唇舌頭發麻,渾身酥軟,前邊的豐潤被擠得快要疼死了,真是五味陳雜難以言明。
不知過了多久,傅榭點著了艙房內的燭台,和韓瓔並排坐在靠艙壁的貴婦榻上,鳳眼亮晶晶的,俊俏的臉猶帶紅暈。
韓瓔左臂虛虛護在胸前,大眼睛盈盈欲滴,嘴唇微腫,斜睨了傅榭一眼。
傅榭抬頭捂嘴,輕咳了一聲:「又碰疼了?」眼波流轉看了過去,發現韓瓔那裡好像又大了不少,不由很是驚喜,一股酥麻自脊柱骨升起,瞬間傳遍全身,又因為自己莫名的驚喜心中有些羞澀,端的是千頭萬緒難描難畫。
韓瓔見傅榭凝視著自己那裡,鳳眼幽深,忙警惕地用雙臂護住了那裡。
傅榭輕咳了一聲,勉強移開了視線,道:「船隊很快就要出發了,我明日凌晨也要往西疆去了。」
韓瓔想到了即將到來的分別,胸臆中頓時有些空空的。
傅榭又道:「已接到傅平的飛鴿傳書,他帶著邱仁邱義在冀州候著你們,然後陪你去遼州。」
韓瓔集中注意力聽著,「嗯」了一聲。
傅榭又道:「岳母有孕的消息是真的。是傅寧接到的遼州那邊的消息。」
韓瓔聞言歡喜極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看向傅榭:「真的?」
傅榭略微有些靦腆道:「應該不會有誤。」這是他親手建立的信報系統傳來的,應是事實。
韓瓔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傅榭,把臉貼在傅榭臉上:「哥哥,我真開心!」
她爹需要一個繼承人,她娘需要一個兒子,而她需要一個嫡親的弟弟,卻一直沒能實現,沒想到現在近在眼前!
傅榭見韓瓔歡喜,有心說句「也許是女胎」,卻又不捨得潑她冷水,最後只得把韓瓔嬌軟溫暖的身體抱在了懷裡,一句話都沒說。
如果說傅榭韓瓔這邊是旖旎的溫柔鄉的話,此時崔府已陷入悲慘世界。
小廝們趕著馬車回了寶清院,把依舊昏迷的崔淇背回了臥室。
接到消息的傅夫人和崔夫人趕了過來。
傅夫人冷靜地立在那裡聽跟去的小廝講述著經過,崔夫人則聽不下去了,撲到床邊一把掀開了被子,又顫抖著掀開了崔淇的袍襟。
在看到沾了血跡的雪白紗褲的同時,她尖叫了一聲:「快,快去請太醫!快!」
傅夫人瞪眼看向回話的小廝:「五公子到底怎麼了?」
小廝兩股戰戰:「……稟姑……姑奶奶……公子……那裡被……被金釵刺……刺穿了……」
話音未落,他渾身癱軟跪在了鋪著厚地氈的地平上。
傅夫人伸手扇了小廝一個耳光,厲聲吩咐下人:「還不去把方氏那賤人叫過來!」
那邊田媽媽已經過來道:「夫人,韓二夫人求見!」
崔夫人和傅夫人幾乎同時喝道:「帶她進來!」
方氏聽了小鷂子的回話,心神大亂:韓瓔如此任性,這下子崔府的整個計劃都要被打亂了,這可如何是好?
她打算先好好想一想,便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吧!」
片刻之後,方氏高聲吩咐唐大貴娘子:「快讓人備車,我要去崔宰相府!」
剛跟著田媽媽進了寶清院的堂屋,方氏正要行禮,卻見崔夫人從裡面衝了出來,便道:「妾身——」
「啪」的一生脆響,她的臉被扇得歪到了一邊,疼得失去了感覺。
方氏摀住臉正要申辯,崔夫人已經連聲吩咐婆子們:「把她擒住,給我掌嘴!」
隨著清脆的「啪啪」扇臉聲,傅夫人走了出來,臉色蒼白瞪著方氏:「放開她,讓她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氏的臉已經被打得又麻又疼又熱高高腫起,她膝行至傅夫人腳下,哭訴道:「夫人,到底出了什麼事?即使是妾身錯了,也讓妾身做個明白鬼啊!」
崔夫人陪著太醫進了臥室,傅夫人端坐在錦椅上,聽跪在腳下的方氏講述著,報信的小廝跪在另一側。
半晌之後,傅夫人明白己方中了圈套,而設置這個圈套的人,則隱藏在幕後,不知是誰。
當然,最有可能的幕後指使者就是她那個無法無天的繼子——傅榭!
太醫為崔淇塗藥的時候,崔夫人走了出來,喝問在一旁侍候的親信田媽媽:「那個韓立捉住沒有?」
田媽媽戰戰兢兢回道:「稟夫人,韓大公子已被管家帶了回來。」
崔夫人冷笑一聲,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方氏,拔下髮髻上的金釵扔到了地上,隨著一聲脆響,她慢慢道:「用這支釵子,把韓立的那個地方也給刺穿。」你讓我兒子不好受,我也讓你兒子不好受!
方氏心膽俱裂:「不——」
太醫當夜被留在了崔宰相府。
崔宰相得知消息從政事堂趕了回來。
單獨見過太醫之後,崔成珍一臉疲態去看兒子。
一見丈夫進來,坐在床邊的苗氏便哭了起來:「相公——」
崔成珍柔聲安慰妻子:「起碼阿淇還活著。」
傅夫人最看不得大嫂膩歪大哥,冷笑一聲道:「當務之急是為阿琪報仇吧!」
崔淇早已醒了過來,臉色蒼白唇色淺淡,眼神死寂。
苗氏轉身撫慰他:「阿淇,娘會為你報仇的!」
崔淇聲音嘶啞:「我只要韓瓔。」
苗氏求救般看向丈夫。
崔成珍禁不起妻子這樣的哀求,走近床邊,輕聲撫慰兒子:「韓忱的嫡女麼?放心吧!你先好好養病,養好了身體,只要她回到京城,爹爹定要你如願!」
崔淇盯著爹爹:「即使她嫁人?」
見了兒子的癡態,崔成珍心如刀絞,機械重複:「即使她嫁了人,爹也給你弄過來!」他和妻子只有這麼一根獨苗,一向疼愛,他怎麼忍心兒子難過?
崔淇這才閉上了眼睛。


☆、第46章
開船的時間已經到了。
韓瓔立在甲班上,看著傅榭在一群騎兵的簇擁下縱馬而去,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
她伸手摀住了胸部,試圖阻止那種胸腔空蕩蕩的無所依傍的感覺。
徐媽媽拿了披風走上前,披在了韓瓔的身上,又幫她繫好了絲帶,見韓瓔依舊望著傅榭消失的方向,她歎了口氣道:「姑娘,船已經開了,外面風大,回艙房去吧!」
韓瓔攏緊了披風,低聲道:「是該回去了!」
用過簡單的晚飯,韓瓔便倚著軟枕靠在錦榻上默默想著心事,試圖把今日這些事情一件件撕擄清楚。
首先她把傅榭的佈置和韓玲的話結合起來,得出了一個結論——侯府二房的方氏、韓立和韓珮勾結了崔宰相的獨子,想要謀害自己!
弄通之後,韓瓔一陣心驚,接著就想到了扮演自己引開崔府伏兵的許立洋,想知道許立洋究竟脫身沒有。
想到這裡,韓瓔立即坐了起來,吩咐漱冬:「漱冬,去請傅安過來!」她爹的管家「唐大福」正是由傅安扮演的。
漱冬正在旁邊和浣夏一起纏線,聞言答了聲「是」,把線團交給洗春退了下去。
傅安很快就過來了,大概為了避嫌,還帶了一個年紀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廝一起過來。
韓瓔端正地坐在錦榻上,略一沉吟,道:「傅安,我問你幾句話,你要老老實實回答。」
傅安答了聲「是」。韓姑娘是他未來的主母,他自會忠心服侍。
韓瓔給潤秋使了個眼色,潤秋當即起身去了艙門外,和漱冬一起在外面負責警戒。
艙房裡點著幾支燭台,沒有罩燈罩,燭焰被自艙門吹入的風吹得明明暗暗,在傅安清秀的臉上映下片片陰影,令他細長的眼睛顯得有些深暗。
韓瓔盯著傅安的眼睛,輕聲道:「許立洋如今情況如何?」
傅安行了個禮,道:「稟姑娘,奴才佈置的人已經找到了許立洋留下的標識。許立洋沒受傷,只是被黃河的冷水激了一下,他會想辦法趕上我們的。」
韓瓔凝視著他:「確定他毫髮無傷?」
傅安言簡意賅回了句「是」。心中卻在想:韓姑娘比公子要心軟得多啊!
韓 瓔得知許立洋安全,這才放了一半的心,繼續詢問傅安:「我留在汴京的那幾個婆子和小丫頭確實安置在朱仙鎮莊園內了?」她這次去遼州,因為走得太急,不能帶 太多的人,所以只帶徐媽媽、洗春、浣夏、潤秋和漱冬五人。其餘那幾個婆子和小丫鬟,臨行前她以採買為借口分批派了出去,由傅安派人接走了。
傅安又答了聲「是」。侍候韓姑娘的人他自然不敢怠慢,全安置在朱仙鎮運河莊園裡了。
韓瓔聞言終於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身子似有若無地又有倚回軟枕的傾向。
徐媽媽立在一邊,見狀便咳嗽了一聲。
韓瓔睨了徐媽媽一眼,坐直了身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瞅著傅安,欲言又止。她明白傅榭的計劃很周密,可是他們面對的是崔宰相府,韓瓔總覺得這些佈置早晚會被對方發現的——這樣一來,傅榭為了她,可是要大大得罪崔宰相府了!
她看了看艙房內。
艙房雖小,人卻不少;而且這是遼河河道總督陳曦的船,她還是尋機會再問吧,免得洩露了傅榭的機密。
想到這裡,韓瓔便看向洗春:「洗春,拿一個上等的賞封。」
傅安見她又要賞賜自己了,臉上不由露出笑意來——韓姑娘實在是太客氣了——忙道:「姑娘既然無事,奴才退下了!」
說罷,他拱了拱手,居然真的一溜煙躥了。
跟他的那個小廝也是個鬼靈精,緊步傅安的後塵,猴子般躍了出去,也不見了。
韓瓔:「……」一向嚴肅的傅榭,手下居然有這種活猴子……不過還怪可愛的……
她不禁笑了起來。
見姑娘閒了下來,徐媽媽便捧著姑爺佈置韓瓔讀的《史傳》問了一句:「姑娘,接下來——」
韓瓔一眼瞥到了奶娘手中那本厚厚的書,當即道:「好餓,媽媽你給我下完雞絲青菜面吧!」傅榭佈置她讀的這部《史傳》,全部都是拗口難懂的文言文,通篇都是政治鬥爭爾虞我詐,她實在是看不下去啊!
徐媽媽:「……姑娘,姑爺不是讓你讀書的麼?」
韓瓔身子發軟歪在了軟枕上,苦著臉做出西子捧心的姿態來:「船上廚子的手藝哪能和媽媽你比?晚飯我沒吃多少,現在肚子已經餓了……喲,好餓!」
徐媽媽:「……姑娘,您捧的是心,不是胃!」
韓瓔:「……」
徐媽媽見她吃癟,不由大為心疼,把逼姑娘適應姑爺要求的心思一下子給拋到了一邊:「姑娘,麵條是要寬的,還是要細的?」順手把手中的大部頭放在了黃花梨小炕桌上。
韓瓔瞄了一眼,連聲音都變「柔弱」了:「面要細一點,筋一點,小青菜要條水靈一點的,起鍋時再放上一把切碎的小蒜苗!」
「好,媽媽用雞湯給你做!」徐媽媽當即被韓瓔拐離了原有軌道,樂顛顛帶著浣夏去下面廚房煮肉絲青菜面了。
見媽媽去了,韓瓔快樂地抱著軟枕在金榻上打了個滾。
洗春正在一側抿嘴微笑,卻聽到韓瓔「哎呦」了一聲,洗春忙過去問了一句:「姑娘,怎麼了?」
韓瓔側身躺在錦榻上,右手虛虛籠在胸前:「碰著這裡了!」
洗春見她臉都白了,顯見是疼得厲害,不由都有些憂愁。
她瞅著韓瓔那裡,滿懷愁緒道:「姑娘,已經這麼大了,怎麼還長個沒完沒了啊!」姑娘那裡後來居上,已經比她們這幾個大丫頭都大了,怎麼還在長?
韓瓔:「……其實我還算幸運……」
洗春:「姑娘……」咦?姑娘的話是什麼意思?
韓瓔一手伏在胸前,一手摁著錦榻上鋪的煙紫火雲棉褥子,緩緩道:「好在只長這裡,並不是全身上下都長肉啊!」
漱冬正和潤秋在裡間整理床鋪,她耳朵尖聽到了,便故意在裡間拆韓瓔的台:「姑娘,您騙人!您的屁股上也長了不少肉!」
韓瓔聞言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小屁屁,自我感覺好像是比以前多一些肉了。
洗春見姑娘如此,不由笑了:「姑娘,您別聽漱冬瞎說,您的屁股才不大呢!」姑娘的屁股小而豐滿,卻並不算大,有點翹翹的,令人不由自主想在上面拍一下——洗春忽然明白姑爺上次為何要揍姑娘的屁股了!
那件事雖然瞞得緊,奈何她是姑娘最親信的丫鬟,自然早就知道了。
韓瓔充耳不聞,心裡默默計劃著:從明天開始鍛煉身體吧!該制定一個詳細的計劃了,不如從今晚的節食開始?
她剛剛下定了決心,正歪在錦榻上在心裡制定著詳細計劃,就聞到一股極香濃極美味極複雜融合了雞湯、蒜苗、薑片、青菜和麥香的味道——徐媽媽用托盤端著一碗麵進來了。
韓瓔食指大動,當即坐了起來。
減肥?不吃麵怎麼有力氣減肥?先吃了再說!
月上中天。月色中寬闊的運河河面波光粼粼,一排大船順流而下向東而去。
陳曦的主船上燈火通明警衛森嚴。
陳曦的艙房裡點了無數的枝型燈,更是亮如白晝。
原本鋪著錦褥的坐榻上空蕩蕩的,只有白日陳曦和傅榭一起看過的東方大陸的地圖鋪在上面。
陳曦手裡拿著一支硃砂筆,正和端著茶盞的清客朱欣桐並肩而立,商議著該做標識的地方——如今天下大亂,各地反賊紛紛揭竿而起,他想繪製一副匪情圖以備剿匪使用。
朱欣桐瞧了一會兒,道:「三公子,晉州的玉山已經被人佔了,還沒有添上呢!」
陳曦俯身用硃砂筆在玉山的標誌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火焰圖案,心中愁緒又重了一些。
朱欣桐又指了指冀州與遼州的邊界:「據小傅大人那邊的消息,這冀遼交界的山林中也有匪患!」
陳曦無聲歎了口氣,又在冀州與遼州的邊界畫了一個小火焰。
守在外面的小廝寒星報了一句:「稟公子,寒天回來了!」
陳曦隨口道:「讓他進來吧!」寒天是負責觀察韓瓔所在船隻動靜的小廝。
寒天進來後利索地行了個禮,稟報道:「稟公子,韓姑娘甚是安靜,從不找事,只有一點——」他有些欲言又止。
陳曦的劍眉微微挑了起來。
寒天當即道:「只有一點,韓姑娘胃口甚好,一個時辰內吃了兩頓飯,而且吃得份量都不少……」丫鬟送回廚房的碗盤都是空的。
陳曦:「……」
朱欣桐剛飲了一口茶,還沒來得及咽,聞言那口茶差點噴出來:「寒天,聽說懷恩侯的嫡女容貌甚美堪稱絕色,怎麼被你一說,絕代佳人變成了吃貨一枚?」
寒天覷了自家公子一眼,見他面無表情,只得有些委屈地辯解:「奴才說的是真的……」


☆、第47章
陳曦似乎沒有聽到朱欣桐和寒天的對話,低頭繼續看榻上鋪的地圖,腦海中卻浮現了那夜在傅榭大帳前遇到的那個精靈般的女孩子的臉。
他提筆又在魯州和梁州的交界處畫了一個小小的火焰——這裡如今也聚集了一夥以打家劫舍為業的匪徒。
雖然節操所剩無幾,但是陳曦還是不敢輕易挑戰傅榭的底線的,那個驚鴻一瞥的美麗少女,也只能留在記憶中了。
大船行駛在平緩的運河上,如一個巨大的搖籃,而韓瓔正如睡在搖籃裡的寶寶,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一直睡出了開封府的地界。
這天上午住在二層艙房的韓玲下來找韓瓔玩。
她下來了兩次韓瓔都沒醒,第三地韓玲索性不走了,命碧雲去上去拿了針線過來,她乾脆和洗春一起坐在屏風外面做起了針線——韓瓔對她那麼好,她無以為報,想給韓瓔做一對大紅繡玫瑰花的睡鞋。
再多的瞌睡也有睡完的時候,韓瓔終於睡醒了。
醒來後她沒有立即起身,而是繼續躺在床上想心事——她在計劃著如何舒舒服服賴在遼州——遼州是傅家的勢力範圍,崔淇總不能去遼州找她吧?
想到汴京有一個崔淇在對自己虎視眈眈,韓瓔就寒毛直豎渾身發冷,這樣的喜歡太讓人毛骨悚然了,不要也罷!
另外韓瓔也在心中檢討自己,看自己是不是什麼時候有失檢點,表現出了對崔淇的興趣,以致崔淇對她如此執著。
可惜把前事前前後後過了一遍之後,韓瓔很確定自己從來沒表現得不恰當過——她明白自己是傅榭的未婚妻子,所以對別的男人從來不肯多顧盼。
徐媽媽中間過來看她醒來沒有,結果剛走在床邊便看到了韓瓔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由駭笑:「姑娘,你何時醒了?」
「我剛醒。」韓瓔把煙紫色的錦緞繡被往上拉了一點,舒舒服服躺在那裡繼續想心事。
徐媽媽熟知韓瓔的生活習慣,忙把浣夏提前準備好的淡鹽水端了過來,服侍著韓瓔喝了。
韓瓔喝了水後方徹底清醒了過來。
洗春等人進來侍候韓櫻起身,韓玲也跟了過來。她一進來就瞧見韓瓔穿著領口繡柳葉紋的素白寢衣坐在床邊,烏黑的長髮瀑布般垂了下來,愈發顯得小臉晶瑩如玉眉目如畫;領口處精緻的鎖骨露了出來,而胸前則是高高隆起……
韓玲不由在心裡感歎:美人畢竟是美人,就連剛起床穿著寬鬆的寢衣也這麼美!
她笑盈盈上前,摸了摸韓瓔的長髮,道:「二姐姐,今日想梳什麼髮髻?」姐姐的頭髮沉甸甸涼隱隱的,又黑又香又順滑……
「隨意挽一下就好,」韓瓔瞇著眼想了想,「反正又不怎麼見人。」
漱冬聞言笑著拆台道:「四姑娘你可別信我家姑娘的話,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韓玲微微有些驚訝,知這個伶牙俐齒的丫鬟深受韓瓔寵愛,便含笑道:「那我且等著看好了!」
沒過多久,韓玲就明白漱冬話中之意了。
洗漱罷,韓瓔匆匆用了早飯。
用完早飯她又去泡澡了。
泡完澡她又在浴間裡忙活了半日,弄得長髮順滑渾身清香才出來了。
韓玲以為這下子韓瓔可該梳妝了,結果韓瓔又坐在妝台前用一個玉瓶裝的玫瑰香汁子細細塗抹手臉。
如今已近中秋氣候漸冷,而河上又有風,所以船上比岸上更要冷一點,可是韓瓔的屋子裡溫暖宜人,滿是濃郁好聞的玫瑰花香,韓玲呆的都有些流連忘返了,笑吟吟倚在床頭,只顧等著看二姐姐的梳妝程序。
待到梳頭了,韓玲終於見識了韓瓔所謂的簡單——只是髮髻簡單罷了,無論是梳發盤頭,還是插戴釵簪佩戴環珮,簡直是講究極了。
等到最後的面部妝飾,韓玲以為自己要等到下午了,卻發現韓瓔只在唇上塗了點玫瑰香膏,並不塗抹脂粉淡掃蛾眉。
韓玲原本有些吃驚,不過再一看正在丫鬟的侍候下穿上大紅茶花穿蝶刻絲修身長衣的韓瓔,她算是明白原因了——韓瓔肌膚柔嫩潤白,眉目如畫,確實不需要過多的妝飾!
韓瓔見堂妹一臉的若有所思,便笑道:「妹妹,今日姐姐就是讓你知道,這世上沒有醜女子,只有懶女子!」
她一邊打量韓玲,一邊問道:「用過早飯沒有?」韓玲今日梳著家常隨雲髻,髮梢有些乾枯,更是襯得臉色蒼白沒有血色;身上穿著一件鬆鬆的洗得泛白的杏色繡花錦衣,款式也是幾年前流行的,顯見是韓珮的舊衣服……
韓玲不知姐姐何意,忙道:「用過了。」
韓瓔便笑著指揮自己的丫鬟們:「另拿一份桂花香胰子、桂花香汁子和新絲巾,侍候四姑娘重新沐浴一次!」
韓玲心中歡喜,卻有些不好意思:「姐姐,這怎麼好意思……」她不由自主把「二姐姐」換成了「姐姐」。
「別和姐姐客氣,」韓瓔嫣然一笑,「我讓人預備新的浴桶!」
韓玲去洗澡了,韓瓔閒了下來,這才發現屋子裡太香了,有些悶,便隨手打開了艙房的窗子向外看了過去——她的窗外應該正好是運河西岸,也不怕被人瞧見。
誰知此時正好有一輛大船加快速度越過了她的船,兩船正處於錯身而過的狀態。
韓瓔見狀一驚,心中覺得不妥,正要關上窗子,卻發現錯身而過的大船上艙房的窗子也在開著,一個身著寶藍袍子的青年正倚在窗前,似在想著心事。
那青年肌膚甚白鼻樑挺直,稜角分明的唇緊緊抿著,看起來年紀很青……韓瓔覺得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她一邊思索著,一邊關窗子。
在韓瓔關上窗子的瞬間,那位青年也看了過來,眼神冷峻雙目如電。
韓瓔「啪」的一聲關上了窗子,把他瞬間染上驚喜的視線擋在了外面。
待韓玲洗完澡全身擦了香汁子出來,發現韓瓔已經為她選了一件真紫色素面妝花修身長衣和一條繡真紫牡丹的馬面裙。
兩刻鐘之後,雲鬟霧鬢面若桃花的韓玲出現在韓櫻面前。
韓瓔驚喜地一拍手:「很美!」
又催促道:「快穿上新衣服吧!」
韓玲換衣服的時候,韓瓔怕韓玲誤會,便在一邊解釋道:「這些衣服做好之後我還沒來及穿就穿不上了,妹妹你可別嫌棄!」
韓玲心中自能體會姐姐的善意,哪裡還會嫌棄?她笑著比了比自己胸那裡,促狹道:「姐姐是這裡長大了吧?」
韓瓔抬手捶了她一下:「咦?怎麼你這丫頭也變淘氣了?」
韓瓔穿著有些緊有些小的衣服,韓玲穿著卻正好。她興奮得眼睛閃閃發亮:「姐姐,真好看!謝謝姐姐!」
韓瓔笑瞇瞇牽著她去照鏡子:「你看姐姐沒說錯吧?女孩子只要願意妝扮,只要心中有自信,就一定是最美麗的!」
韓玲連連點頭。
韓瓔牽著她的手往床後的箱籠那邊走:「我如今長得太快,常常都是衣服剛做好就穿不上了,妹妹若是不嫌棄的話,姐姐給你挑選幾套!」她為人實在,既然決心要幫韓玲,就打算一幫到底,給韓玲挑選一些適合她的衣裙和首飾。
韓玲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握緊了韓瓔的手。
她的鼻子裡酸酸的,眼睛早就濕潤了——父親沒心沒肺只顧吃喝嫖賭,嫡母嚴厲,姨娘早已無寵……從來沒人待她像韓瓔這麼好……
韓玲依賴地靠近了韓瓔。
她不善言辭,沒有那麼多話,只想著姐姐對自己好,自己也要對姐姐好。
姐妹倆忙了半日選出了整整一箱籠的嶄新衣裙,連韓玲冬天的棉衣和大毛衣服都有了。
下午的時候姐妹倆又一起讀書寫字,一起散步,一起做針線,彼此漸漸貼心起來。
晚上的時候韓瓔洗漱後躺在了床上,徐媽媽彎著腰幫她掖好了熏好的錦被,又怕韓瓔睡覺壓住了長髮,就把她的長髮整理好鋪在了枕頭上,嘴裡嘮叨著:「我的姑娘喲,今日你對四姑娘太大方了,真是傻大方……」
韓瓔懶得聽,便道:「奶娘,這世上雖然有狼心狗肺的人,可是我覺得只要我真心對人好,那個人一定能夠體會到。」
徐媽媽聞言也不說話了,伸手在韓櫻額頭上抹了一下,輕輕放下了帳子,自去貴妃榻上歇下了——因為乘坐的是不認識的小陳大人的船,她不放心別人,自從上船之後韓櫻這邊都是她親自伴宿的。
船隊行了十日之後,預備接下來在魯州碼頭停了下來補充食水。
傅安接到陳府的小廝寒天的通知之後,便過來稟報了韓瓔。
韓瓔想了想之後,吩咐傅靖道:「我會約束著四妹妹和我們身邊侍候的丫鬟和媽媽,你只管你的!」
傅安得了這句話,便退了下去,自去安排跟著護送韓瓔的那些士兵和小廝。
待傅安離開了,韓瓔這才笑著交代韓玲:「妹妹,再過大約半個時辰船就要停下來了,你和碧雲乾脆在我這裡用飯,待開船之後再回去,你看可好?」
韓玲如今對韓瓔言聽計從,當下便含笑道:「但聽姐姐吩咐!」
韓瓔見妹妹如此聽話,便笑瞇瞇地摸了摸韓玲的腦袋:「真乖!」
韓玲被姐姐摸得舒服極了,把腦袋放到韓瓔肩上,一臉甘之如飴「求再摸」的表情,看的碧雲她們都笑了起來。
下午的時候韓瓔正在捧著《史傳》打發時間,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傅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姑娘,您看誰來了!」


☆、第48章
韓玲聽到聲音,忙起身帶著貼身丫鬟碧雲避到了屏風後面。
韓瓔聞言卻心裡一動——難道是傅榭?
她很快便覺得自己有些癡心妄想了,傅榭正在奔赴西疆的途中,如何能到北方的魯州來瞧她?
這樣一想,韓瓔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放下書抬頭看了過去。
在看到來人的同時,韓瓔差點站了起來,又驚又喜:「許立洋!」
艙房門外掛的黑色皮簾被掀了起來,傅安陪著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這少年眉清目秀,頭戴一頂月白攢頂頭巾,鬢邊簪著一朵雪白香花,穿著銀絲團領白衫,繫著蜘蛛斑紅線壓腰,腰間斜插著一柄折扇,腳上是一雙青色高幫靴——分明是大周城市街頭幫閒的常見打扮,不是許立洋又是誰?
許立洋聽見韓瓔叫出了自己名字,心中有些難以言傳的感覺,忙壓了下去,隨著傅安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奴才許立洋見過姑娘!」
韓瓔把許立洋看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對他更是格外不同,當下吩咐洗春:「快請傅安和立洋坐下!」
傅安和許立洋推辭了一番,最後不得已斜簽著身子坐了。
許立洋有些拘謹,頭也不抬坐在那裡。
傅安細長的眼睛瞟來瞟去,一心尋找潤秋的影子——他性子活泛,偏偏喜歡性格溫柔穩重的潤秋。
韓瓔又命浣夏奉上清茶和徐媽媽親手做的月餅。
最後來的卻不是浣夏,而是潤秋。
潤秋秀麗的臉微微泛著紅暈,用托盤端了白瓷茶壺、茶盞和一白瓷盤月餅出來,把托盤放在了傅安和許立洋之間的小几上,又給他倆一人斟了一盞茶,這才低著頭退回了韓瓔身側。
傅安瞅了潤秋一眼,過了片刻忍不住又瞅了一眼。
潤秋垂著眼簾,故意不看他。
韓瓔早就發現了傅安和潤秋的異常,心中大樂,卻裝作毫無所覺,逼著傅安和許立洋各吃了一塊月餅喝了茶,這才詢問許立洋:「你當日是如何避險的?」
許立洋雖是小太監,也生得甚是秀氣,卻毫無女態,瞧著清清爽爽的。
他恭謹稟報道:「稟姑娘,奴才投入黃河之後,隨波逐流行了一段距離,待天徹底黑了,這才上了岸給眾兄弟留下了標識。」他自然不會講投河之前自己是如何擺脫崔淇的。
許立洋頓了頓,接著道:「奴才便扮作幫閒,隨著在運河上行商的人一路往北追了過來。幸好早早趕上了姑娘的船。」
他悄悄瞅了韓瓔一眼,見韓瓔清澈的眼中滿是溫暖,正關切地看著自己,忙低下頭去,卻不肯再說了——他形單影隻一路追來,箇中的艱辛自不必言,他卻不想韓姑娘知道。
想到許立洋小小年紀一路追趕而來,韓瓔心中有些不忍,便柔聲道:「距離遼州還有一段距離,這段時間你在船上好好休息,不要再辛苦了。」
許立洋拱了拱手:「是,姑娘。」
韓瓔看向傅安:「你帶著立洋過去,給立洋單獨安排一個艙房,房間要有窗子能透氣,另外要能充分照到太陽!」許立洋是個小太監,自然不方便同別人住在一起,他的屋子一定得溫暖乾淨又透氣。
看著這個少年太監,韓瓔心裡說不出的憐惜,想了想又吩咐徐媽媽:「媽媽,你來看看立洋的身量,給立洋做幾件裌衣!」許立洋是半道上跟過來的,一定沒準備衣物,得給他做幾套衣服。
許立洋心中感動,當即起身:「姑娘——」
傅安性格活潑,故意在一旁酸溜溜道:「姑娘好偏心!」
韓瓔笑著睨了潤秋一眼,道:「潤秋,那你給傅安做一雙靴子吧!」如果傅安和潤秋郎有情妾有意的話,她也樂於成人之美。
潤秋臉早有些紅了,卻依然聲音小小地應了一聲。
韓瓔見狀,心裡有了譜,便笑著問傅安:「你們公子那邊有沒有消息?」
傅安見韓瓔問自家公子,當即正色道:「稟姑娘,公子如今一路急行軍,已過蘭州,正一路向西疾馳,再過十日左右就要趕到肅州了。」
韓瓔聞言,原本輕鬆適意的心情漸漸沉靜了下來,便又撫慰了許立洋幾句,賞了許立洋一個上等賞封,這才命傅安引著許立洋休息去了。
傅安和許立洋離開之後,艙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韓玲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問韓瓔:「姐姐,從蘭州到肅州途中風物如何?」
韓瓔正滿懷心事,聞言失笑,道:「你以為你姐姐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啊!」
她雖然這樣說,卻依舊緩緩道:「我聽人說起過大周西疆的蘭州、肅州和涼州,據說那裡天高雲淡,清澄碧藍的天空下是一望無際的黃色丘陵……」
韓瓔沒有說的是,那裡一颳風就遍地黃沙,曠野之上光禿禿的,只有西北風呼嘯而來卷地而去。
而傅榭,正義無反顧疾馳在這風沙之中,只為了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
韓瓔的眼睛濕潤了,心臟微微有些抽痛。
韓瓔沒有猜錯,此時傅榭確實正在風沙之中急行軍。
雖然臉上帶著護甲,只是護甲如何能擋住西部強烈的陽光?一路急行軍下來,傅榭白皙的臉早已變成了小麥色,比起先前的溫潤如玉氣度高華,如今瞧著多了幾分彪悍之氣。
他一邊首當其衝率眾疾行,一邊忙裡偷閒思索著對塔剋剋部族作戰的戰略。
塔剋剋部族逐水草為居室,以羊馬為軍糧,他們在八月進攻大周,目的就是為了搶奪大周的秋季收穫,自然是以機動性強的輕騎兵為主。
輕騎兵的優點是機動性強來去快如閃電,缺點就是不會穿上重甲。
而塔剋剋騎兵如果穿的是輕甲,甚至不穿甲冑的話,傅榭自信能輕易用箭射穿他們。
傅榭總結過幾百年以來大周與塔剋剋部族之間的無數戰役,發現了一個問題——塔剋剋部族的作戰方式以擾亂突襲為主,不太擅長正面強攻,而且單個的戰力很強,卻不擅彼此配合作戰。。
而傅榭這支騎兵的訓練重點便是強弓利箭和整體配合。
夜間子時,傅榭傳令士兵下馬休息。
傅榭倚著馬腹瞇了一會兒之後便坐了起來——他聽到了被派去做探子的朱青的腳步聲。
朱青一副西疆牧民的打扮,身上破破爛爛的,頭戴氈帽身穿粗布衣服,急匆匆隨著傅寧走了過來。
見傅榭已經坐了起來,朱青忙壓低聲音稟報道:「大人,麾下已經探得西北方向一百六十餘里處正有一股塔剋剋匪徒安營紮寨,馬匹有兩千匹左右,匪徒身著輕甲,武器是大刀。」
傅榭聞言,當即吩咐傅寧道:「快去請蘇先生過來!」


☆、第49章
船隊在魯州碼頭補充過食水之後,繼續向北行駛,往冀州方向而去。
一般過了中秋節之後,天氣就會一天比一天的冷,再加上船隊一路往北,也就愈發冷了起來。
韓瓔早命洗春等人把她那些薄一些的衣物都收了起來,開始換上了薄襖和裌衣。
到了晚上更是比白日冷得厲害,徐媽媽怕韓瓔受凍,便早早地給她又加了一床被子。
這日晚上實在是太冷了,韓瓔便提前上了床,靠著軟枕坐在被窩裡,讓漱冬把小炕桌橫放在她的被子上。
她窩在被窩裡拿了一本《西疆地理志》,一邊讀一邊認真地記著筆記。傅榭在西疆作戰,她想多瞭解一點西疆那邊的知識。
徐媽媽帶著洗春潤秋等人也都坐在臥室裡面做針線。她已經帶著這幾個丫鬟為許立洋趕出了幾套薄棉衣,如今正在快馬加鞭給許立洋縫製穿在裡面的中衣呢!
因為韓瓔在讀書寫字,因此大家都不敢說閒話,生怕引逗得好不容易願意讀書的姑娘又撂開書不讀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窗外水流的聲音,風帆被風刮的「嘩啦啦」聲和經過村莊時狗的吠叫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靜謐而祥和的夜。
良久之後,韓瓔放下筆雙手叉腰扭了扭有些酸的背脊,眼睛依舊盯著自己抄下的那一段文字——「西疆奇寒,塔剋剋部族以獸皮御寒……」
她在心裡默默思索著。
西疆寒冷,塔剋剋部族有獸皮御寒,那麼傅榭和他的軍隊呢?
韓瓔把這個問題記在了心裡,預備明日有機會問問傅安。
徐媽媽見韓瓔一直在扭動背脊,知道她是有些累了,便有些心疼,忍不住道:「姑娘,累了就歇一會兒吧!」
韓瓔答非所問:「媽媽,按照行程咱們已經快到魯州和冀州交界的白雲蕩了。提起白雲蕩,你會想到什麼?」
徐媽媽擰著眉毛思索起來。
洗春等人也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
潤秋想了想,眼睛看著韓瓔,小聲道:「姑娘,奴婢在玉溪的時候,聽府裡的冀州老兵說過一句話——『白雲蕩,百里險』,說是往日亂世常常有人聚在白雲蕩劫掠過往商船……」
韓瓔聞言默然片刻,開口吩咐徐媽媽:「媽媽,你去請傅安過來!」別的丫鬟去叫傅安不太合適,只有媽媽的年齡是無礙的。
徐媽媽見韓瓔臉容肅然,不敢耽擱,當即轉身就要出去。
韓瓔忙提醒道:「媽媽,外面冷,披上襖!」
徐媽媽笑嘻嘻從箱籠上拿了自己的襖披在了外面,急急出去了。
韓瓔心中有事,不肯耽擱,便也由丫鬟侍候著起身了。她平時閒了梳妝很是拖拉,可是一旦著急倒也快速麻利,等徐媽媽帶著傅安和許立洋過來回話,韓瓔已經挽好墮髻,穿了件桃紅色刻絲小襖繫了條月白如意裙打扮得齊齊整整出來了。
傅安匆匆向韓瓔行了個禮,道:「稟姑娘,立洋是公子派來扈衛您的人,請恕奴才自作主張帶了立洋過來!」
許立洋靜默地跟著他行禮。
韓瓔擺了擺手,在錦榻上坐了下來:「你們都先坐下!」
待傅安和許立洋都坐下了,韓瓔這才道:「傅安,我問你一件事!」
傅安惶恐地欠了欠身:「姑娘請問!」
韓瓔清澈的眼睛盯著傅安:「如果有人恨我的話,這一路行來在哪裡下手合適?」這些日子她隱隱從傅安的話中猜到傅榭為了她大大地得罪了權傾朝野的崔宰相,心中一直有些擔憂。
傅安一愣,垂下眼簾思索片刻,最後道:「……魯州和冀州交界的白雲蕩,冀州和遼州交界的鳴鏑山……」
許立洋啞聲補了一句:「已經快要進白雲蕩了。」
傅安背脊立即挺直,沉聲安慰韓瓔:「姑娘不須擔心,小陳大人麾下精兵良將眾多,一定能保證船上安全。」他雖然安慰著韓瓔,心中卻在忖度著應對之策。
韓瓔略一思索,問道:「傅安,要不要去提醒小陳大人一下?」
「今日太晚,小陳大人怕是歇下了,奴才明日一早過去,」傅安邊想邊說,「奴才現在先去安排咱們的人做好值守,姑娘先歇下吧!」
他看向許立洋:「立洋,你留下扈衛姑娘!」
許立洋早已站了起來,聞言便看向韓瓔,猶帶稚氣的臉上一片沉靜:「立洋定護得姑娘周全。」
韓瓔看了看許立洋和自己差不多的個子卻比自己還要苗條的小身板,再看看他那張清秀而帶著幾分稚氣的臉,「撲哧」一聲笑了:「我倒是覺得立洋看上去似乎更需要我的保護呢!」
許立洋面無表情。
傅安卻笑了:「姑娘不要小看了立洋!」許立洋可是國公爺埋在中宮皇后娘娘身邊的棋子,公子手下最厲害的殺手,他若是需要保護,那傅安覺得自己就是扶風的弱柳了照水的嬌花了!
韓瓔忙又交代了傅安一句:「派幾個人去護著我四妹妹!」她原想把韓玲叫過來,卻擔心自己這裡更危險。
見傅安要走,她又加了一句:「你隔著門傳句話,讓我妹妹小心一點!」
傅安離開之後,韓瓔便吩咐許立洋:「立洋,我去裡面了,你在這裡歇一會兒吧!」
等韓瓔回了屏風後剛在床邊坐下,卻發現許立洋也跟了進來,不由好笑道:「咦?你跟來做什麼?」
許立洋閂上了艙門卡上了鐵條,走到窗邊坐了下來,一臉的溫馴:「奴才在這裡保護你!」這窗子不過是薄薄的一層木料,若對方刻意偵查得姑娘的住處,很輕易就能破窗而入。
韓瓔也知他是個小太監,與自己貞操名聲無礙的,便不再多說了,自顧自拿起書又看了起來。
許立洋悄悄覷了一眼韓瓔,見她正側對著自己在看書,小小的臉晶瑩如玉,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鼻樑挺秀,嫣紅的唇微微翕動著,應該是在唸書……明明是一個極好看的妹妹,卻每每做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樣來……真是的……
陳曦穿了件寶藍色家常錦緞夾袍,腰間圍了金玉腰帶,正與他那幾位幕僚和偏將議事。
距離魯州和冀州交界處的天險白雲蕩越來越近,路途也漸漸變得危險起來,得盡快做好迎戰準備。
會議結束之時已近午夜,陳曦言笑晏晏親自送了幾位幕僚和偏將出去,讓他們自去安排佈置。
一轉身他滿面的春風就消失無蹤,面無表情在錦榻上坐了下來,端起已經涼了的茶飲了一口。
茶泡得太濃了,滿口苦澀。
陳曦壓住苦澀感,拿起錦榻內側堆的信報看了起來。
不過看了第一封信報,陳曦就快要把剛才強嚥下的濃茶給嘔出來了——「宗室外戚佞幸之臣,競為豪侈……總管太監許照水僮僕三千女奴八百,出則儀衛塞滿道路,入則歌吹連日夜……」
陳曦放下第一封信報,接著看第二封——「安信王薨,帝納其嫡妃胡氏、其女玉華郡主入宮,母女競寵,穢亂後宮……」
忍住想要嘔吐的感覺,陳曦起身出了艙房。
小廝寒星忙推了寒天一下,示意寒天先跟著公子,自己轉身拿了公子的披風也跟了上去。
船隊籠罩在夜色之中緩緩行駛著,汩汩的水流聲與船帆嘩啦啦的聲音攪合在一起,組成了每晚行船都能聽到的聲音。
陳曦立在甲板上,帶著濕意的寒風拂在他的臉上,令他終於清醒了一些。
瞧著一鉤彎月下白茫茫的水面,陳曦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張再次驚鴻一瞥的臉——他已經能肯定那個稚嫩清艷的女孩子就是傅榭的未婚妻。
原來,她就在他的船上。
陳曦挑了挑嘴角,笑了笑:大丈夫當志在天下,不過一個女人罷了,何必放在心上?
可是不知為何,一想到這個曾經對自己回眸一望的少女居然真的是傅榭那小子的未婚妻,陳曦的心裡就有些堵,似乎胸臆間被塞了什麼東西一樣,呼吸有些困難。
不對!陳曦深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嗅了嗅,發現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濕漉漉的魚腥味……
他驀地轉身,同時拔出了腰間懸著的長刀,長刀的雪刃劃破了白茫茫的霧氣,劈向了霧氣中的一個黑影。
隨著一聲慘叫,那團黑影直接向下墮了下去,「噗通」一聲落入了水中。
寒星以手撮口呼嘯了一聲,寒天大聲叫道:「有賊人上船了!」
頓時船隊的各個船上紛紛亮了起來,甲板上很快便集合了埋伏在暗處的甲兵,長刀的呼嘯聲、喝罵聲、刀刃砍到骨頭上發出的聲音和被砍翻入水的「噗通」聲交織在一起,場面亂成了一團。
早在慘叫聲響起之前,許立洋就發現了異常。他依舊靜靜坐在窗前,卻從腰間抽出一對峨眉刺,猛地向外捅了出去。
一聲悶哼過後,窗外傳來了重物墮水的「噗通」聲。
韓瓔發現了許立洋的異狀,同時聽到了外面的喊殺聲,當即警覺地抱著挨著自己的徐媽媽一起伏在了床上,同時低聲叮囑幾個貼身丫鬟:「快都蹲到地上!」
洗春等人身子顫抖著都縮成了一團,卻都依言坐到了地上。
外面兵器的碰撞聲愈來愈激烈,韓瓔身子微微顫抖,卻依舊緊緊摟著徐媽媽,想要護著她。
徐媽媽掙扎著推開她,然後鬆鬆地壓在韓瓔身上,試圖護著韓瓔。她無兒無女,韓瓔是她一手帶大的,是她的心頭肉,她絕對不允許韓瓔出一點意外。
許立洋一心多用,一邊盯著外面的動靜,一邊還看了韓瓔那邊一眼——惟有生死關頭才知關係親疏,韓姑娘最看重的人是奶娘徐媽媽,而徐媽媽最緊要的人也是韓姑娘!
正在這時,一陣破空聲穿透窗子呼嘯而來,許立洋交叉雙刺擋了過去。
隨著「叮」的一聲脆響,一柄長槍雪亮的槍尖被卡在了窗子上。
午夜時分,這次暗殺行動以失敗告終,刺客要麼死要麼逃,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陳曦帶著人一艘船一艘船地檢查。
幾個偏將手拿火把緊跟著他。
朱欣桐為表勇敢也跟在陳曦的後面,只是他太過於驚慌了,以致忘了束腰帶,寬鬆的袍子鬆鬆垮垮掛在瘦骨嶙峋的身上,瞧著格外的狼狽。
陳曦心中有事,沒有瞧見他的尊容;那幾個偏將原本就嫌他有些酸腐氣,和朱欣桐有些不對付,都裝作沒看見。
檢查了韓瓔所在船的受損情況之後,陳曦直起身子,心中已經有了結論。
他看向朱欣桐,低聲道:「是崔宰相府派來的。」
朱欣桐也想到了這裡,拈鬚而笑:「目的是要致韓姑娘於死地!」
陳曦停住腳步,看向跟著他一同巡視的傅安,一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請帶陳某去見韓姑娘」。
他越過傅安看向韓瓔緊閉的艙門,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嚥了下去,開口吩咐寒天:「去扈衛裡選幾個身手好一點的人安置在這條船上!」
寒天答了聲「是」,轉身去了。
韓瓔差點被韓玲撲倒,她抱著淚流滿面的韓玲,柔聲撫慰著:「別怕,過去了!不用怕!」
許立洋依舊坐在窗前,微微蹙眉看著抱著韓四姑娘安慰的韓瓔,覺得就外表來說,做姐姐的更嬌嫩一點;可是就膽量來說,妹妹比姐姐差遠了!
韓玲恢復正常之後,韓瓔怕她誤會,便把自己的推測講了一遍:「……我擔心是崔宰相府的目標是我,因此怕叫你過來反倒連累了你……」
韓玲早就看見了窗子上的激戰的痕跡,哪裡看不出來?她悶悶道:「姐姐,我都知道。」
又道:「姐姐,我今夜和你一起睡吧,我可以保護你!」
韓瓔:「……」
她瞅了許立洋一眼,實在不好意思說:「不行喲,姐姐我這裡還有一個小公公呢!」
與此同時,傅榭進入西疆之後的第二次突襲也已經結束了。
營地中生起了無數的篝火,騎兵們穿著甲冑腰裡塞著猶自血淋淋的長刀圍坐在篝火邊,一邊用匕首切著烤羊肉一邊大口喝著酒——不喝不行,西疆的夜實在是太冷了,那種冷似乎深入骨髓,他們鎧甲內的棉衣根本抵受不住。
傅榭帶著朱青、蔣雲川和武尹澤等將領大步向正在查點繳獲的馬匹的親隨連鴉那裡走去,大聲道:「連鴉,繳獲多少馬匹?」
連鴉是個黑黝黝的高大青年,他喜滋滋迎了出來:「稟公子,一共繳獲了兩千六百匹西疆馬!」
傅榭一聽,原本冷峭的鳳眼中現出一抹喜意。他如今手中有十萬士兵,馬匹卻大大不足,早就做好了以戰養戰的準備,今夜之戰倒是一個好開端!
見公子只顧著看馬,傅寧便用匕首插了塊剛烤好滋滋作響的羊肉送了過來:「公子,您也吃點東西吧!」
傅榭鳳眼掃了一圈,見朱青他們手中都有些酒肉,這才接過羊肉咬了一大口,接著又喝了一大口酒,走到篝火邊坐了下來。
朱青等人最是佩服傅榭這位主帥,當即也都圍了過來。
瞧著篝火中躍動的火焰,傅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心中卻想起了韓瓔。
想起韓瓔吵著要跟他過來,傅榭俊俏的臉上現出一抹笑意來:這個傻阿瓔,幸虧沒讓她跟著過來,西疆實在是太苦了,她被嬌養慣了,那樣嬌嫩,會受不了的,到時候准要哭鼻子,還得抱著她安慰……
想到韓瓔的柔軟溫潤,傅榭的心驀地一蕩。
此時的傅榭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未來他要帶著韓瓔在這荒涼寒冷的西疆生活多年……


☆、第50章
傅榭瞇著眼看著泛起魚肚白的東方天際,默默計劃著如何在一個月內收復肅州。
短暫的休息過後,傅榭一聲令下,大軍即刻集結,鋪天蓋地繼續往西疾馳而去。
已經是後半夜了,韓瓔困得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便低聲道:「四妹,我這裡不方便……」
韓玲順著韓瓔的視線看了過去,這才發現那端榻上靠窗的地方還坐著那個新來的青衣少年,頓時羞得小臉緋紅,低著頭就要離開,卻被韓瓔拉住了。
韓瓔吩咐潤秋:「潤秋,你叫了傅安一起送四姑娘上樓!」
潤秋答了聲「是」,先去叫傅安了。
韓玲帶著碧雲離開之後,韓瓔讓洗春拿了一床嶄新衾枕送到了許立洋那邊,逕直道:「天都快亮了,大家先湊合著休息一會兒吧!」
她自顧自拔了頭上的釵簪,散了長髮,掀起錦被便鑽了進去。
徐媽媽忙去看,卻發現韓瓔已經睡著了,便一邊嘮叨著一邊給她脫了睡鞋蓋好了被子,自己也拿了被子在韓瓔身側和衣躺了下來。
洗春和潤秋留下與徐媽媽一起伴宿,便在屏風內的榻上展開了衾枕和衣睡下了。
屋子裡燭焰明滅,外面已經沒了喧嘩聲、腳步聲和甲冑刀鞘的碰撞聲,許立洋倚在被子上閉上了眼睛。
韓瓔再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秋日金色的陽光從窗子的縫隙內照了進來,給人暖洋洋的感受,很是舒服。
艙房裡靜悄悄的,窗前的榻上和屏風內的榻上都理得整整齊齊的,許立洋已經不在那裡了。
想到昨夜的驚心動魄,韓瓔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她發了一陣子呆,這才叫了聲「媽媽」。
徐媽媽帶浣夏在廚下為她做飯,沒有過來;洗春帶著潤秋和漱冬走了進來,有條不紊地侍候韓瓔起床洗漱。
傍晚的時候,韓瓔聽說船隊明日就要到冀州碼頭了,這才帶了韓玲出去散步——等到了冀州碼頭泊船補充食水,人來人往的,她們再出去散步就不太合適了。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候,西方殘陽如血,映在寬闊的運河水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紅,頗有幾分悲壯之意,韓瓔沉浸在這廣闊壯美的景致之中,一時沒有說話。
許立洋靜悄悄立在韓瓔身後不遠,沒什麼存在感。
韓玲想到昨夜自己離開時這位青衣少年還沒離開韓瓔的艙房,便有些注意,悄悄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個青衣少年一點聲音都沒有,卻影子般跟著韓瓔不即不離。
雖然心中疑惑,韓玲卻沒有立即說出來。她雖然只有十三歲,卻因為成長環境的關係,心中也頗能存住事了。
韓玲假裝看右邊的景致,又覷了青衣少年一眼,發現他年紀雖小,卻頗為清秀,不由很是擔心,擔心這樣一來會對韓瓔閨譽有礙,影響到她嫁入安國公府。
有了這樣的擔心之後,韓玲小小的心便有些憂愁起來,眉間臉上也帶了些沉重之意,常常憂愁萬分地瞅著韓瓔。
第二天早上韓瓔洗漱梳妝罷開始穿衣,韓玲見那青衣少年沒有在艙房裡,便鼓足勇氣過去道:「姐姐,我想單獨和你說句話……」
韓瓔答應了一聲,示意洗春和潤秋先去外面。
待艙房裡只剩下自己和韓玲了,韓瓔這才問她:「四妹,有事?」
韓玲的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問道:「姐姐,跟著你的那個少年……」
韓瓔挑眉看她。
韓玲心更慌了:「姐姐……國公府人多嘴雜……我怕人……怕人說你的……你的閒話……」
話說出口了,韓玲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姐姐,我聽說不光是京城的國公府內宅不消停,遼州的鎮北將軍府內宅因為女眷頗多,也很複雜呢!
韓瓔聞言不由笑了,有些感動,又有些得意——感動是因為韓玲為她考慮,得意是因為按照她的性子,這些內宅的爭鬥她從來不怯。
她笑瞇瞇地揉了揉韓玲的劉海:「你放心,我從來不找事,但我也從來不怕事!」韓瓔從來都不是包子,如果別人讓她不開心,她也會讓別人不快樂!
韓玲想到自己那樣難熬的懷恩侯府,可是姐姐呆在那裡卻順風順水,到了最後不但大姐姐被她整治得關起來學規矩,就連太夫人和二夫人也讓她三分,三夫人和三姐姐也上趕著巴結她……
她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問出了自己的疑惑:「姐姐,這個青衣少年是哪兒的?」是二姐夫那邊的,還是大伯那邊的?
韓 瓔想了想,最後含糊地安慰韓玲道:「他是傅家三哥哥派來貼身保護我的,人很好,身手特別厲害,無礙的。」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韓瓔發現許立洋的身份雖然是 太監,可他總是穿著普通小廝的衣服,言行舉止之間也不像一般公公那樣言必稱「咱家」「咱們」。韓瓔以己度人,總覺得許立洋怕是也不太喜歡自己太監的身份被 人知道。
因為顧忌到許立洋的自尊心,她沒有直接告訴韓玲。
「原來是二姐夫小廝啊!」韓玲這才放下心來——只要未來的二姐夫派來的,那就更是沒事了!
她心情輕鬆起來,臉上也有了些笑模樣,低聲開玩笑道:「這個小廝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樣!」瓜子臉細長眼,可不就是分外秀氣的模樣?
韓瓔:「……」她瞅了韓玲一眼,心想:這小丫頭可別看上許立洋了。
見姐姐神情奇異,韓玲不由又羞又急:「姐姐,人家只是隨口一說!」
韓瓔也笑了。
艙房門外,洗春和潤秋迴避了出來,便立在艙壁外曬起了太陽。
傅安原本正在和許立洋說回到遼州之後如何保護韓姑娘,一眼瞧見了,便踅摸著走了過來,喜笑顏開地和潤秋搭訕著。
許立洋也跟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靜靜立在門口。
他功夫甚高,艙房內韓瓔和韓玲的對話他從頭到尾聽得清清楚楚。
許立洋秀氣的細長眼睛微微瞇著,心中不知不覺有些悵然。
在汴京城中他是坤寧宮掌宮太監,也是青衣衛總掌事,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許公公。
可是在韓瓔的心中,他「人很好」,身手「特別厲害」,是一個很乖巧的鄰家弟弟……
上午的時候船隊終於到了冀州碼頭。
船泊在冀州碼頭補充食水,陳曦開始接見外面的官員處理公務。
外面人來人往的,所以用罷午飯韓瓔就和韓玲一起坐在艙房裡讀書刺繡——韓瓔讀書韓玲刺繡。
韓瓔依舊在讀她那本《西疆地理志》。
韓玲繡好了一朵桃花,有些累,便把繡繃放下去看韓瓔讀書。
見韓瓔一邊讀書一邊做筆記,韓玲不由大為佩服:「姐姐讀書真努力!」
在一旁做針線的洗春漱冬:「……」
洗春性子沉穩,漱冬卻是快言快語性格活潑,當下笑嘻嘻道:「四姑娘,我家姑娘讀書真的好努力的,您瞧著吧,這本書姑娘一定會在一個月內讀完的!」
韓瓔睨了她一眼,一臉「懶得搭理你」的神情,繼續忙自己的。
韓玲不禁大為感佩——姐姐能得未來姐夫如此欣賞,看來不光是因為姐姐會投胎、生得美,還因為姐姐愛讀書啊!
她決定自己以後也要好好讀書。
韓瓔不知道自己無形中培養了一位向學少女,她正一邊看書,一邊思索著傅榭的騎兵如何抵禦西疆的嚴寒。
她還沒想出頭緒,潤秋便在外面傳話:「稟姑娘,傅平來了!」
一身青衣的傅平走了進來,向韓瓔行了個禮後便奉上了一封書信:「姑娘,這是公子給您的信。」
見韓姑娘清澈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又補充了一句:「隨信報過來的。」
接過洗春遞過來的書信,韓瓔先瞧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見寥寥幾個字鐵鉤銀劃頗顯功力,認出了是傅榭的字跡,心臟怦怦直跳。
她也不用裁紙刀,直接用手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掏出了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面只有三句話:「安好。勿念。明年春即歸也。」
韓瓔:「……」
「懶得和我多說麼?」她悻悻道,「那我不給他寫回信了!傅平你給他傳信的時候添一句『韓姑娘安好』就行了!」
傅平:「……」
他以為韓瓔是開玩笑,可是一直等到船隊拔錨出發,韓瓔真的一個字都沒有寫。
晚上韓瓔躺在床上想著心事。
她不是真的因為賭氣不想給傅榭寫信,而是有自己的想法。


☆、第51章
用過早飯,韓玲帶著針線來韓瓔這裡了。
她一過來就發現韓瓔坐在妝台前由潤秋侍候著梳妝,而洗春和漱冬則趴在小炕桌上忙碌著,小炕桌上擺著一方石硯、一盒硃砂、一個算盤和幾本賬冊,小炕桌裡側擺著幾個錦匣,裡面影影綽綽瞧著像是一疊疊的銀票。
韓玲不由暗自咂舌。她猜到韓瓔正在理帳,有心避嫌,略坐了坐就尋了個借口回樓上艙房讀書去了。
韓瓔心裡有事,沒有多留韓玲。
她揀了一對赤金鑲翡翠水滴墜兒遞給潤秋,示意她幫自己戴到耳朵上,嘴裡卻問漱冬:「如今總數算出來沒有?」
漱冬難得的面容沉靜,手指飛快地扒拉著算盤珠子加著總數,最後道:「姑娘,不算零頭的話,整數有六萬七千八百兩。」
韓瓔說了聲「知道了」,便不再說話。
韓玲如果聽到這個數目,一定會覺得韓瓔極為有錢,可是對韓瓔來說,這個數目還遠遠不夠。
她還得想其它法子。
上午的時候船隊靠岸,眾人一番忙碌之後棄船登岸,又走了半日之後方在冀州城北的福鼎縣驛站歇了下來。
陳曦依舊恪守禮節,把整個驛站包了下來,安頓韓瓔帶著丫鬟媽媽住在內院,傅平等人住在外院,而他的人則住在環繞著驛站的帳子裡。
陳曦需要在福鼎縣佈置軍糧徵集之事,因此韓瓔一行人也要在驛站裡住上幾日。
這日上午傅平帶了邱仁邱義和他們的娘子過來見韓瓔。
韓瓔沉吟了片刻,開口問邱仁:「我恍惚記得我母親給我的鋪子中有一個皮貨鋪子,你知道麼?」
邱仁出列道:「稟姑娘,確實有這個鋪子,如今正開在遼州的信義坊,是邱信在那邊照管。」
韓瓔點了點頭,又撫慰了他們兩句,命洗春拿了四個賞封送了他們下去。
傅平這才上前回話:「稟姑娘,那些野味……」傅平瞧著穩重平和,其實酷愛打獵,號稱「鐵彈小神通」——他到哪裡,哪裡的野生動物就要跟著遭殃。
他得了個空閒便帶著幾個士兵拿了把彈弓在福鼎縣驛站附近轉悠,倒是打了不少野味。
韓瓔想起他這兩日收穫的那幾大竹籠活蹦亂跳的野雞、竹雞、獾子和野兔,不要駭笑,道:「你揀夠咱們這些人吃一頓的,其餘都送到小陳大人那裡去吧!」她還沒見過小陳大人,也不方便去見,但是坐了人家的船,又一路受了人家的保護,總得尋機會有所表示吧?
傅平一本正經地答了聲「是」,卻並不急著退出,而是靜靜瞅著韓瓔,等她接下來的吩咐。
徐媽媽用托盤端著一盞羊乳走了過來:「姑娘,羊乳來了!」姑娘愛喝牛乳羊乳,可歎這些日子都沒喝到了,幸虧這次傅平細心,帶了一隻奶羊過來,還連羊吃的乾草都備好了。
韓瓔拿起湯匙探到盛著雪白羊乳的描金白底盞子裡攪了攪,正要說話,傅安便和許立洋一起過來了。
屋子裡瀰漫著甜腥的羊膻氣,韓瓔柔和甜美的聲音從這奇怪的味道中傳了出來:「傅平,如今一天天的冷了,傅家哥哥的軍隊預備以何御寒?」她這幾日在看《西疆地方志》,越看越擔心傅榭。
傅平想了想,道:「奴才曾見過軍需冊子,配的是穿在甲冑裡面的棉衣。」
韓瓔自言自語道:「不知遼國士兵以何御寒……」遼國處於極北之地,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飄著雪花,可是遼國的騎兵戰鬥力依舊非常驚人,即使再極寒的情況下。
這說明他們一定有獨特的御寒手段。
傅平蹙眉思索。
許立洋頓了頓,向前跨出半步拱手行禮:「稟姑娘,遼國騎兵冬季作戰不穿棉衣,而是在中衣外面穿著一種羊羔皮做成的襖褲,然後套上甲冑,極為暖和輕便……這種羊羔皮和咱們大周的羊羔皮不同,更細、更軟、更薄也更暖和。」他是青衣衛的掌事,弄到這種情報並不算難。
韓瓔抓到了許立洋話中的一個點,當即問道:「遼國不產絲綢,他們的中衣用什麼料子做?」
許立洋細長的眼睛如純淨的春水,靜靜看著韓瓔,然後垂下眼簾道:「稟姑娘,富貴之人穿咱們大周的絲綢,窮人穿的是大周的麻布。」
韓瓔微微一笑:「也就是說,不管窮富,穿的都是來自大周的衣料了?」
許立洋答了聲「是」。
韓瓔接下來要談比較沉重的話題了,便環視一圈,吩咐浣夏漱冬:「浣夏漱冬一起去外面守著!」
待浣夏漱冬到外面去了,韓瓔這才開口問道:「刺殺我的人是誰派來的?」
傅平和傅安都沒有說話,
按照公子的安排,此事由許立洋負責。
許立洋抬眼看著韓瓔,他不確定是否該讓她瞭解那些骯髒的內幕——公子的意思是盡量瞞著她。
片刻之後,他沉聲道:「稟姑娘,奴才會護著您的!」
韓瓔也不說話,笑瞇瞇打量著許立洋,忽然問了一句:「立洋,你今年幾歲?」許立洋雖然聲調平和,可是說完話嘴唇就緊緊抿著,顯見是下了決心,自己再問怕也問不出什麼了。韓瓔便有心轉移話題。
許立洋微微有些尷尬:「稟姑娘,奴才今年十八了。」
韓瓔正端起羊乳在喝,聞言差點被嗆住。她故作沉靜放下羊乳盞子,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卻在許立洋的頭頂瞟啊瞟:「……咳……才十八啊,多喝點羊乳牛乳,還是有可能再長……一點的!」
許立洋個子和她差不多,臉長得又稚氣,她還以為許立洋比她還小呢!
原來真相居然是他個子矮!
許立洋的臉微微紅了。
韓瓔忙吩咐徐媽媽:「媽媽,以後每日早上也給立洋送一盞羊乳過去!」
徐媽媽在一旁笑得眼睛都沒了:「好好好!讓立洋小哥『二十三,猛一竄』!」
許立洋見這主僕倆一唱一和捉弄自己,索性道了聲「謝」,若無其事立在那裡,候著韓瓔別的吩咐。
傅平和傅安情知許立洋表面上歸他們節制,其實一向由安國公直接指揮,地位超然,所以見他在韓姑娘這裡吃癟,也都眼帶笑意在一旁圍觀。
韓瓔知道他們也都有自己的事情,便道:「好了,你們都忙去吧!」
傅平傅安自去分派野味,許立洋不知去哪裡了。
徐媽媽見人都散了,便詢問道:「姑娘接下來做什麼?」
韓瓔端起羊乳喝完,伸了個懶腰道:「今日難得天氣這麼好……」
徐媽媽的視線轉向放在錦榻上的那本大部頭《史傳》。
韓瓔舒展了手腳倚在了徐媽媽身上:「……正是睡覺的好天氣……」
她真的去睡了。
徐媽媽:「……」
陳曦正在大帳和幾個偏將說話,得知韓瓔命人送了許多野味過來,便朗聲笑道:「各位今日有口福了!」
他素來平易近人,眾偏將自是湊趣,便大聲商議著如何炮製野味,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陳曦退下更衣的時候,詢問寒星:「大哥那邊的消息傳過來了?」
寒星答了聲「是」,道:「主持追殺韓姑娘的人,正是崔宰相的親信大理寺卿朱正河。」
陳曦沒有說話。
寒 星便繼續道:「三公子,據咱們在崔府的內線回報,崔淇對韓姑娘神魂顛倒,受了重傷還鬧著非要追韓姑娘去遼州,崔宰相因此才——信報說崔宰相的原話是『把這 蠱惑人心的小妖女給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只是以前您不曾吩咐,所以這個消息在大公子那邊的寒雪那裡匯總,並沒有傳過來。」
陳曦默然。他當然明白大哥一定是盼著崔宰相的殺手一擊成功,從而令傅氏一派和崔宰相一派仇恨加深,陳氏坐收漁翁之利。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想起了前些日子的驚鴻一瞥。
「小妖女」?韓瓔可不就是小妖女……
外院許立洋的房間裡。
一個穿著驛站驛丁號衣的人,正在彎著腰給許立洋斟茶。
許立洋壓低聲音:「把韓姑娘遇襲一事透給崔淇。」崔宰相性格剛毅手段強硬,卻有兩個軟肋,一個是崔夫人,另一個便是獨子崔淇。讓崔淇知道韓瓔被追殺之事,是阻止崔宰相命人繼續追殺韓姑娘的最簡單最快捷的法子。
驛丁答了聲「是」,提著熱水壺退了下去。
在福鼎縣停了兩日之後,韓瓔一行人就隨著陳曦的人馬出發了。
一路曉行夜宿,等到韓瓔換上火雲棉絮的棉衣披上真紫色素面妝花的銀狐輕裘披風,遼州城已經隱隱在望了。
此時的傅榭大軍也趕到了肅州城外。
塔剋剋部族雖然單兵彪悍,可是他們「隊不列行,營無定所」,習慣了逐水草而居,即使佔領了肅州城,那也是為了更好的洗劫,而不是為了長期佔領經營。
正是考慮到塔剋剋部族這個特點,傅榭不打算採取破壞性強的攻城模式,而是內圍輕騎兵外圍重騎兵的結構把肅州城圍了起來,預備先用輕騎兵騷擾,接著用重騎兵衝擊,再留一個薄弱口子把塔剋剋佔領軍給逼出來,然後一舉殲滅。
攻城之戰比傅榭想的更為容易。
作為先鋒,朱青出列叫陣。
傅榭穿著普通士兵的甲冑騎在馬上混在人群裡,待塔剋剋部族的主帥一出現在城樓垛口,便悄無聲息彎弓搭箭,一道箭影閃電般射出,生生穿透了塔剋剋主帥的身體。
塔剋剋一向缺少組織,主帥一亡便大亂起來。
持續一夜的激戰之後,傅榭輕鬆地騎著馬率領將士進入了肅州城。
尹武澤緊跟在傅榭的後面,偶然間看到了傅榭背上背的巨弓,不禁眼睛發亮——他絕對沒有想到京城殿前司衙門裡那位氣度高華玉樹臨風的貴公子,居然是一個百步穿楊的神射手!


☆、第52章
快到遼州城外十里長亭的時候,韓瓔在馬車裡就有些坐不住了,心裡慌慌的,心臟跳得胸腔都快要盛不下了。
她想著母親身子有孕不能來接自己,父親總會來的吧?
想到快一年沒有見面的爹娘,韓瓔的眼睛不由有些濕潤了,瞧著睫毛濕漉漉的,珠淚盈盈欲滴。
陪著她坐在馬車裡的徐媽媽見狀,忙拿了方潔淨絲帕遞了過來:「我的姑娘,先擦擦眼睛,別讓侯爺和夫人見了擔心。」先前在玉溪將軍府的時候,但凡姑娘有一點不順心,侯爺和夫人就當成一件大事掛在心上。
如今若是見姑娘流淚,侯爺心中一定也不好受。
韓瓔「嗯」了一聲,接過帕子拭了拭眼睛,看著徐媽媽嫣然一笑:「媽媽,這樣好看麼?」
徐 媽媽想起了許久不見的侯夫人,鼻子原本也有些酸酸的,可是見韓瓔睫毛掛著水珠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彷彿籠罩著一層水霧,明明是剛哭過的模樣,可是笑容甜蜜 小臉晶瑩,嬌艷美麗不可方物,不由也笑了起來:「姑娘這大半年來可是長高了不少,也更加嬌美了,侯爺和侯夫人一定會賞賜我的!」
韓瓔身子倚著徐媽媽,腦袋也放在徐媽媽肩上,半晌沒有說話——她是真的思念父母親了!
馬車在長亭前停了好一陣子,韓瓔才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她認出是爹爹的腳步聲,眼淚立時奪眶而出。
馬車的車門被拉開了,一股刺骨寒氣撲面而來。
身穿深藍騎裝長身玉立的韓忱眼睛微紅看著車裡的韓瓔,原本已經伸臂預備要抱韓瓔出來,卻在看見韓瓔的同時愣住了:「……阿瓔,你長成大姑娘了?」
韓瓔眼淚汪汪像小時候一樣撲到了爹爹懷裡。
韓忱沒料到韓瓔一下子長高了變胖了,沒有心理準備,被韓瓔撞得趔趄了一下。他忙把韓瓔往上抱了抱,含笑道:「阿瓔,你變成胖丫頭了!」
韓瓔:「……」她臉上的笑容瞬間不見了,用「你敢再說一遍?」的眼神斜睨著自己的爹爹。
見女兒不高興,韓忱有心補救,便抱起韓瓔放在了自己的馬上,牽著馬便要往回走。
徐媽媽見狀忙跳下車,急急屈膝請了個安:「侯爺,得給姑娘戴上帷帽!」
見侯爺面帶不解,她忙補充了一句:「姑娘大了……侯爺,起碼得戴上眼紗啊!」
韓忱迷惑地看了看奶娘,又看了看韓瓔,終於明白不到一年時間,自己的小阿瓔就長成大姑娘了。
他伸手握住了韓瓔的小胖手,眼睛微紅,又把韓瓔從馬上給抱了下來。
因懷恩侯韓忱親自帶人來接韓瓔,陳曦雖然方纔已經見過懷恩侯了,卻依舊極講禮數,再次過來恭送懷恩侯父女倆。
他一過來便看到身材高大的懷恩侯懷中正抱著一個嬌俏玲瓏的女孩子下馬,瞧著背影有些熟悉,不由一愣,漸漸放緩了步子。
韓瓔正和爹爹說話,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便微笑著看了過去,見到陳曦的瞬間她馬上想起自己見過這人兩面。
韓忱見陳曦過來,忙鄭重地又謝了陳曦護送自己女兒來遼州。
陳曦的視線滑過韓瓔的臉,帶著和煦的笑意看向韓忱,口稱「世叔」,極為客氣地應酬起來。
韓瓔這才確定這位俊美高挑的青年便是遼河河道總督陳曦,便端端正正給陳曦行了個禮道了謝,這才退了下去,又回到了自己的車上,規規矩矩等著坐馬車進城。
進入遼州城後,韓瓔的馬車駛入了一個梧桐夾道的僻靜小街,在一個嶄新的紅漆大門前暫時停了下來。
馬車剛駛入院中,韓瓔便在車中聽到了母親的聲音:「阿瓔!我的阿瓔!」
馬車在通往內院的垂花門前停了下來。
車門一打開,韓瓔就看到了立在垂花門前眼巴巴候著自己的母親。
林氏瞧著比先前豐腴白皙了一些,滿頭珠翠,身上穿著大紅五彩通袖妝花緞袍和銀灰撒花綢子馬面裙,眼淚汪汪地望著韓瓔。
韓瓔當即撩起裙子跳下了車。
林氏一見,忙急急道:「阿瓔,小心地滑!慢一點!」早上剛下過一場雪,雪已經清掃過了,地下卻有些滑。
韓瓔卻已經撲進了她的懷裡,雙臂攬住了她的腰肢:「母親!」
跟著林氏出來的丫鬟婆子們也都跟著抹眼淚,而徐媽媽帶著洗春等人也是不停地拿帕子拭淚。
韓瓔知道母親有孕,因此只是虛虛地攬著母親的腰,此時便鬆開母親,用手隔著衣服去摸林氏的肚子。
林氏被她摸得有些癢,破涕為笑道:「外面冷,先進去再說吧!」
韓玲在一旁看侯夫人林氏,見她容顏清麗身材高挑,瞧著不過三十許人,心想:姐姐和夫人倒不是一個類型的美人!
她見姐姐含笑看向自己,便知機地帶著碧雲上前給林氏行禮:「見過大夫人!」
林氏知道這位小巧裊娜的姑娘是二房庶出的四姑娘韓玲,便淡淡笑著點了點頭,道:「都進去吧!」
一時眾人進了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北走了一箭之遙,左手邊便出現了一個月亮門,上書「桐院」二字。
林氏牽了韓瓔的手慢慢進了月亮門,邊走邊低聲對女兒說道:「家裡如今住的院子是整個從鎮北將軍府中隔斷出來的。」
又道:「承蒙安國公盛情,你爹爹苦辭不得……」她沒有說完,但韓瓔依舊聽出了母親話中之意,便微微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母親,這個院子倒是挺吉利的!」
見母親笑著看她,韓瓔便笑瞇瞇道:「母親一住進來可不就要給我誕下弟弟了?」她方才看了一眼這個院落,見梧桐蒼翠女貞冷綠,花木底下還堆著些薄雪,心中便有些喜歡。
一番話說得林氏也笑了起來。她的娘家就在遼州城,而且她和韓忱在遼州城內本有房子,將軍府又女眷難纏事多,她並不願意住在這裡,奈何安國公傅遠程盛情難卻,只得勉強住了下來。
一行人進了正堂,韓瓔攙扶著母親在榻上坐了下來,自己依偎著母親半日不說話。
林氏一邊摟著女兒,一邊忙不迭地吩咐大丫鬟金珠:「還不叫廚房送上給姑娘準備的席面?」
見金珠去了,她又接過小丫鬟送上來的熱牛乳,親自拿著盞子喂韓瓔一口口喝了。
韓玲在旁邊坐著,端著丫鬟奉上的清茶,眼巴巴看著林氏喂韓瓔喝牛乳,心裡酸酸的——二姐姐都十四歲半了,可侯夫人還把她當小孩子親呢!
韓瓔喝完牛乳,又被母親餵著吃了幾口點心。
她情知母親是乍一見自己母愛氾濫,便任由母親揉搓並不反抗。
林氏攬著韓瓔的細腰,歎息道:「我的阿瓔怎麼能這麼瘦呢!」
韓瓔依偎著母親笑:「我爹說我肥了呢!」
「哪 裡肥了?明明是瘦了!」林氏歎息著捏了捏韓瓔的臉,覺得手感不對,便又捏了捏韓瓔的手,接著又看向韓瓔已經初具規模的某個部位,終於不得不客觀起 來,「……倒是真的比先前高了。」她還是不肯說出那個「胖」字,因為真心覺得自己女兒玲瓏有度,渾身都軟軟的,一點都不胖。
一時丫鬟在西暖閣擺好了席面,過來請眾人入席。
三人在西暖閣的錦榻上先坐了下來。
坐定之後,幾個丫鬟上前侍候韓櫻淨手。
這幾個丫鬟有負責端盛玫瑰花水的銀盆的,有負責撩水幫韓瓔洗手的,有負責用絲帕幫韓瓔拭去手上水珠子的,還有為韓瓔敷上薄薄的一層玫瑰香汁子的……韓玲對「嬌氣」二字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層——感情姐姐在京城懷恩侯府一直受著委屈呢!
她見林氏不過是撩了些水洗了洗手,便也照樣做了。
洗罷手林氏攜了韓瓔入席,韓玲自有金珠招呼著坐了下來。
席 面瞧著簡單,份量也都不大,可是韓玲一坐下來便知這些菜餚都不是尋常菜色——除了鮮蘑菜心和炒枸杞芽算是素菜,其它都是些頗為珍貴的海鮮,譬如南炒鱔、洗 手蟹、煨牡蠣和炒沙魚等,旁邊還有冬筍燴糟鴨子熱鍋和野菌野雞熱鍋,另有薏米紅棗羹等幾樣甜點在一旁的條幾上熱著。
韓瓔見全是自己愛吃的,便開始吃了起來。
林氏見女兒吃的香甜,便自己不吃,一個勁兒地為韓瓔布菜。
一時飯畢,金珠帶著小丫鬟奉上了香茶。
韓玲見韓瓔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漱了漱口,又把茶盞給放了回去,便照樣學樣做了。
銀珠又帶了丫鬟一人奉上了一盞普洱——這才是飯後喝的茶。
韓瓔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看向林氏:「母親,我們住哪兒?」
林氏攬著女兒,笑瞇瞇道:「讓你四妹妹住在院子後面的柳院,你陪著我住在這裡,好不好?」
韓瓔想了想,道:「我和四妹妹一起住柳院好了!」
林氏雖有些捨不得,卻也知女兒是怕冷落了韓玲,只得答應了。
自有金珠帶著韓玲等人去了柳院安頓住下,韓瓔吃飽了便渴睡,便留在母親臥室裡睡午覺。
林氏也有些睏倦,便攬著韓瓔睡下了。
韓瓔像小時候一樣,習慣性地蜷縮成一團,腦袋拱入母親懷中,很快便睡著了。
林氏閉著眼睛,隔著薄薄的中衣撫摸著女兒,發現韓瓔骨架雖小,肉卻不少,渾身上下都軟綿綿的,惟有腰肢堪堪一握,不由有些發愁——韓瓔居然越長越像她那個從來沒見過面的外祖母了……
韓瓔睡得正香,卻被母親給叫醒了。
林氏把韓瓔扶了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又從丫鬟手中接過茶盞,喂韓瓔喝了一口濃濃的毛尖——韓瓔立刻被苦醒了。
見女兒雖然醒了,眼睛卻依舊似睜非睜,林氏便絮絮道:「等一會兒將軍府的女眷們該來拜訪了,得起來見客了!」
韓瓔大腦處於休息狀態,隨口問道:「將軍府都有哪些女眷啊?」
林氏從丫鬟手中接過小襖披在了韓瓔身上:「國公夫人住在京城,所以將軍府如今由大少夫人藍氏主中饋;二少夫人連氏剛嫁過來,不大理事;另外安國公頗多內寵,內宅有五六個姨娘,另有三四個庶出的姑娘……」
韓瓔聞言腦子一下子清醒了:「……好複雜!」
林氏幫她套上了襖袖:「可不是呢!」
她俯身笑瞇瞇在韓櫻臉上吻了一下:「阿瓔,不要怕,有母親教你呢!」
韓瓔「嗯」了一聲,依偎著母親撒嬌:「母親,你再餵我喝口清茶!」
「好!」林氏眉開眼笑。


☆、第53章
因為要見未來的妯娌,韓瓔自然是要刻意妝飾一番的。
沖罷澡出來,韓瓔發現母親已經親自為她選好了要戴的首飾和要穿的衣裙。
韓瓔散開長髮晾著,隨意揀著看了看。
林氏為她準備的是一套韓瓔從來沒見過的銀鑲祖母綠寶石頭面,鑲的素銀瞧著亮晶晶的,顯是新打的;一粒粒小指頭肚大小的祖母綠寶石顏色碧綠,通透晶瑩,顯見十分珍貴。
韓瓔一邊計算著這套頭面的價值,一邊拿起一枚銀鑲祖母綠手釧試戴在腕上。
下午的光線本來就不太好,臥室裡又糊著淺粉的窗紗,自然有些暗淡,可是即使如此,手釧上的祖母綠寶石依舊散發出既柔和又濃艷的光芒,令人砰然心動。
韓瓔把玩著腕上的手釧,隨口問林氏:「母親,這套頭面是新打的我以前沒見過呢!」
林氏垂下眼簾,略一思索,含笑道:「是前些日子一位多年未曾見面的長輩命人送我的,我轉送給你了!」
韓瓔聞言大喜,抱著母親在母親臉上用力親了一下,興高采烈地把手釧放回黑漆鏍鈿牡丹花頭面匣子裡,又去看母親為她準備的衣裙。
林氏為她準備的是石青色月季蝴蝶通袖襖和象牙色馬面裙。
韓瓔拿著衣裙在妝台前比了比。
她的肌膚白嫩,所以沒什麼忌諱的顏色,石青色和象牙色這樣的顏色照樣映得她膚如凝脂眼若春水。
這個事實令韓瓔愈發得意起來,叫著母親過來看:「母親,你瞧我多美麗啊!」
林氏笑得臉頰都有些酸了:「阿瓔,你真是母親的開心果!」
洗春和潤秋服侍韓瓔梳妝打扮的時候,徐媽媽陪著韓玲過來尋韓瓔說話。
林氏見韓玲頭上戴的纏絲赤金鑲紅寶鳳簪是韓瓔的,耳上那對珍珠耳墜也是韓瓔的,不由含笑微微頷首,心中很是讚許——都是自家姐妹,彼此相差太多了不好。
韓玲見了韓瓔那一套祖母綠頭面,不由心中納罕:祖母綠如此珍貴,這些寶石成色又這麼好,這一套頭面該值多少?說是價值連城也不誇張!怪不得母親每每說大伯藏奸,把好的自己都截流了!
不過她轉念一想,如果換成她父親韓懷的話,韓家其他人怕是都要餓死了,起碼侯爺還顧著家人養著家人,畢竟還算不錯。
這樣一想,韓玲心裡那股酸意總算給壓了下去。
屋子裡生了地龍,散發著柔和的暖氣,暖和卻不乾燥,中間氤氳著淡淡的玫瑰花香,煞是好聞。
韓瓔的長髮原本還有些潮濕,不過這一會兒工夫,已經可以梳髮髻了。
潤秋摸了摸,覺得可以了,便拿起一把精緻的玉梳先去梳通長髮。
韓玲見潤秋正在幫韓瓔梳通長髮,便有心表現一番,含笑上前道:「姐姐今日梳什麼髮髻?讓我來吧!」
韓瓔對著鏡子裡的韓玲笑了笑,道:「今日梳朝雲近香髻,麻煩妹妹了!」她覺得這是韓玲表達好意的方式,因此坦然接受了。
韓玲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專注地忙活了起來。
韓瓔妝扮停當後,見客人還沒來,便帶著韓玲坐在西暖閣裡玩,她彈月琴給韓玲和在隔壁理事的母親聽。
一曲「鵲橋仙」還未彈完,堂屋就傳來銀珠的通報聲:「稟夫人,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過來了!」
韓瓔一笑,放下月琴低聲道:「走吧!」帶著韓玲跟著母親迎客去了。
林氏剛帶著韓瓔和韓玲走到堂屋門口,便看到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兩位華衣麗服的少婦沿著院中的鵝卵石小路走了過來。
兩位少婦中為首的那位二十一二歲年紀,戴著金晃晃的紅寶石花冠,身穿玫瑰紫金刻絲交領長襖和蜜色馬面裙,清水眼容長臉,面容端莊身材頎長;另一位稍小個一兩歲的模樣,小臉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什麼都小小的,看著頗為精明,就連身材也小巧玲瓏。
林氏笑盈盈迎了上去,一左一右扶起了兩位正要屈膝行禮的少婦,道:「大少夫人二少夫人何須多禮?」
又回首招呼韓瓔:「阿瓔,來給你的兩位嫂嫂見禮!

韓瓔一聽就猜到高個子容長臉的是傅榭庶出大哥傅松的夫人藍氏,小鼻子小眼那位是傅榭庶出的二哥韓櫟的夫人連氏,便也微笑著屈膝行禮。
藍氏和連氏見林氏身後跟著兩個少女,其中瞧著大一點兒的那位清清秀秀的,容顏清麗,身材苗條;小一點兒的那位容顏清艷身段風流,首飾妝扮更是不凡,竟然是一位傾城佳人,心中皆是一愣,一時竟難區分出哪個是未來的妯娌。
此時見出列的是那位傾城佳人,兩人心緒不由都有些複雜,頗有些高山仰止難以企及之感,忙和韓瓔互相見了禮。
一時眾人進了堂屋分賓主坐了下來。
韓瓔聽徐媽媽說過大少夫人藍氏出身汴京藍家,也算高門出身,只不過是庶出罷了;二少夫人連氏的父親是安國公傅遠程麾下的將領,甚得傅遠程信重,只是連氏也是庶出。
她不知這兩位得性格,便微笑著坐在一邊傾聽,問到自己便答一兩句話,倒也得體合適。
藍氏和連氏見這位未來的三少夫人容顏清艷之極,連那套極為搶眼的祖母綠頭面竟也無法掩蓋她的懾人容光,原本是有些敬畏的,如今見她話雖不多,可是言語溫柔,談笑間笑容甜美,不由也親近起來。
連氏說話很快崩豆似的,快言快語道:「妹妹真是美貌,怪不得三弟從來不在身邊放人,原來他竟有這麼一個美人未婚妻!」
藍 氏聞言,精心修飾的眉皺了皺眉,嫌連氏說話粗鄙。她輕言細語道:「自從三弟到了西疆,頗立了一些功勳,外子自歎弗如只得退位讓賢,現如今剛回到遼州城 裡。」她的丈夫傅松原在鎮西將軍徐平春麾下做部將。塔剋剋騎兵一來傅松便跟著徐平春望風而逃,一路催馬狂奔到了蘭州。見三弟傅榭一路挺進收復了肅州逼近涼 州,他實在是有些沒臉見人,便悄悄回遼州了。
韓瓔嗅到了藍氏話中那濃濃的醋味,心中不由又是自豪,又是好笑,又有些鄙視,臉上卻甜蜜一笑,貌似天真地問藍氏:「咦?我怎麼聽說傅榭還在京中之時,大哥哥就退位讓賢到蘭州了?」
藍氏:「……」
她心中恚怒,臉上僵得笑容都快要維持不住了,掩飾地端起茶盞嘗了一口。
見藍氏吃癟,連氏心中歡喜,脆生生道:「韓家妹妹這就有所不知了,大哥之所以退位讓賢,是因為遼州軍中更需要大哥呢!」她的丈夫韓櫟和老大韓松並非一個姨娘生的,她和藍氏素來有些不對付。
韓瓔笑著「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她這聲「哦」頗有些餘音裊裊的韻致,令藍氏更加尷尬起來。
藍氏和連氏告辭的時候,藍氏皮笑肉不笑,臉上的笑容僵冷得像剛從冰窖裡取出的凍饅頭,又冷又硬。
連氏則眉梢眼角都在笑,親切地握住韓瓔的手,喜滋滋道:「韓妹妹有空多去我那裡玩耍,我家常孤單得很呢!」
和她們比虛偽,韓瓔更是擅長——她照鏡子練習過,只要她瞇著眼睛彎著唇,就是一個甜蜜蜜的假笑了——笑容甜美聲音溫柔地答應了。
送走客人之後,林氏和韓瓔相視一笑。
林氏歪在錦榻上,撫摸著韓瓔柔軟細膩的粉臉,含笑道:「瞧,多虛偽啊,可這鎮北將軍府就這樣!」
見韓瓔若有所思,她便又道:「等明日你見了傅家庶出的那幾位姑娘,還有那幾位姨娘,才叫開眼呢!」
韓瓔聞言忙給母親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韓玲也是庶出,讓母親別刺激著韓玲了。
林氏笑了笑,不再說了。她是遼州高門林家正宗的嫡女,素來有些看不上那些姨娘小妾。丈夫韓忱疼她愛她,知她性子剛烈,因此即使林氏無子也不納妾蓄婢,所以林氏的生活從來都是一帆風順的——玉溪之圍時她差點殉夫而死,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波折。
韓玲在旁邊聽了林氏的話,臉火辣辣的,卻不得不裝出毫無所知的模樣,也實在是有些辛苦。
她 趁林氏不注意淡淡地看了林氏一眼,見她正側臉攬著韓瓔說話,額前一枚龍眼大的明珠搖來晃去,散發著瑩瑩珠光,不由心中有些憤懣:沒錯,我們是庶出!我們沒 福托生在姨娘肚子裡,可這是我們的錯麼?你們除了會投胎還會什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再過十年會怎樣呢……
晚飯時懷恩侯韓忱依舊沒有回來,林氏知他在前面陪客,便帶著韓瓔和韓玲用了晚飯。
用罷晚飯懷恩侯韓忱帶著許立洋和傅安傅平回了桐院。
韓玲見了許立洋過來,便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接著又偷偷看了一眼。正欲再看,見韓忱一臉的心事,許立洋和傅安傅平也都面容肅然,便知他們有事要商量,就極有眼色地告辭要先回柳院。
韓瓔一見爹爹這神情就知道爹爹有事要交代,正要開口支走韓玲,見她自己主動要離開,忙起身送她。
屋內溫暖如春,屋外卻是天寒地凍。
錦簾一闔上,那股寒氣便透骨而來,韓瓔不由打了個寒噤。她幫韓玲戴上了帷帽,然後柔聲撫慰道:「我母親是獨生女,一向嬌生慣養,說話有些時候不注意,得罪了人她自己卻不知道,不過從沒壞心思。」
韓玲心裡一暖,低頭道:「我曉得。」
韓瓔又道:「人的出身自己不能決定,可今後走怎樣的路做怎樣的人卻是自己決定的。妹妹性格柔中有剛,有朝一日妹妹也許會過得比別人都好也未可知呢……」
絮絮的一番話下來,韓玲心中的疙瘩解去了十之七八。
韓瓔又吩咐金珠和徐媽媽送韓玲回去。
待韓玲離開了,韓瓔這才回了正堂。
進了堂屋韓瓔才知道傅平傅安和許立洋是來告辭的——傅平傅安要去西疆跟隨傅榭,許立洋是奉召回京覆命。
她聞言不由有些惶惑,又有些依依不捨,最後道:「你們何時出發?」
許立洋見韓瓔眼中滿是不捨和委屈,瞧著小孩子似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捏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一向心冷似鐵性格剛硬,卻就是看不得韓瓔不高興,她一不高興,許立洋的心就軟得提不起來了。
他臉上卻是淡淡的:「明日卯時出發。」
韓瓔聞言一拍手,喜滋滋道:「那你們一定要等著我送你們!」她等一會兒就去準備禮物!
許立洋心裡暖暖的,聲音柔和:「只要姑娘進京,早晚還有相見之日,何須牽掛?」
韓瓔瞇著眼笑:「明日等我有驚喜喲!」
韓忱和林氏見女兒和一個小廝如此親暱,都有些詫異,卻不說破,預備等人離開了再說女兒。
傅安傅平和許立洋一離開,韓瓔便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忙碌了起來,沒讓韓忱和林氏尋到教育她的機會。
她先是指揮韓忱:「爹爹,你那把寶刀還在麼?」韓忱有一把產自遼國極寒之地的寶刀,削鐵如泥無人能擋,極是霸道,跟著韓忱上了無數次戰場。
韓忱不知寶貝女兒是何意思,便道:「在東屋書房掛著呢!」
韓瓔笑:「爹爹,你暫時不用,借我用用唄,等傅榭從西疆回來就還你!」韓忱現在雖在軍中,職位卻是參贊,這把寶刀等閒用不到了。
韓忱頓時明白了女兒之意,悻悻道:「明年七月前一定要還給我!」
韓瓔抱著爹爹的胳膊撒嬌:「知道了知道了!」
韓瓔又去尋林氏:「母親,做冬季衣物的時候,您不是讓人給傅榭也做了麼?」
林氏睨了女兒一眼,含笑不語。
韓瓔自顧自黏糊母親:「您既然不反對,那我可讓人包起來嘍!」
第二天早上寅時三刻,天地間漆黑一片,呼氣成霜。許立洋、傅平和傅安來到韓家外院正堂辭行,卻見正堂內燈火通明,披著金紅羽緞斗篷的韓瓔笑盈盈迎了出來:「快看我給您們準備的驚喜!」
許立洋三人看了過去,卻見正堂內西側的錦榻上放著一溜錦緞包袱,數一數正好有七個。
韓瓔拿了寶藍萬字紋的包裹給了許立洋:「立洋,這是給你的青色羽紗面豹紋斗篷!」
許立洋細長的眼睛清澈如水凝視著她,心中歡喜無限。
韓瓔嫣然一笑:「我在裡面繡了你的名字!」許立洋眼睛微微有些濕潤,垂下了眼簾。
韓瓔當即補了一刀:「……嘿嘿其實也只有你的名字是我繡的……」
許立洋:「……」
韓瓔拿了兩個灰藍色包裹給了傅平和傅安:「給你們兩個的都是灰鼠斗篷,一個是天青色的,一個是灰藍色的!天青色的是洗春做的,灰藍色的是潤秋做的!」
傅平傅安聞言不由驚喜,卻沒有多說,齊齊行了個禮,接過了包裹。
分派完給許立洋、傅平和傅安的禮物,韓瓔這才讓他們看餘下的四個包裹:「這全是給傅榭哥哥的!」
許立洋:「……」這也偏心太過了吧?!
韓瓔笑容甜蜜:「包裹裡面都是皮匣子,傅平傅安你們可別打開偷看哦!」
傅平傅安:「……」


☆、第54章
韓忱親自去送傅平、傅安和許立洋出去。
韓瓔跟著林氏送他們出了堂屋,特地交代了父親一句:「爹爹,我尋你有事,你送完傅平他們還回來吧!」她怕父親會順路去了鎮北將軍衙門。
韓忱答應了一聲。
許立洋停住了腳步,帶著些悵惘看了韓瓔一眼,轉身離去。
此去山高水遠,相見不知又是何時了。
送走傅平他們之後,天還沒有大亮,韓忱回了桐院,卻發現韓瓔沒有去補覺,而是雙目炯炯陪著林氏在等他呢!
他笑著打趣道:「阿瓔,又要問爹爹討要什麼了?」
韓瓔瞅了她爹一眼:「不就是借了爹爹一把寶刀麼?看爹爹小氣的!」
韓忱:「……」
見丈夫在女兒那裡吃癟,林氏在旁不禁莞爾,起身往東邊移了移,拍了拍自己和韓瓔中間的錦褥:「侯爺坐這裡吧!」
韓忱坐下之後,看向女兒:「阿瓔,你——」
韓瓔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正襟危坐看向父親:「爹爹,我給你講講我進京後經歷的事情。」
韓忱和林氏見女兒如此肅穆,便專心地傾聽了起來。
韓瓔也不添油加醋,平鋪直敘地把在汴京的經歷和來遼州一路經歷的驚險講了一遍,她的聲音平實,語氣冷靜,沒了一向的嬌滴滴,卻令韓忱和林氏如墮冰泉渾身冰涼。
林氏抱住了女兒。
韓忱伸手握住了寶貝女兒的手,半晌默然。
他一向是個孝子,因此對京中母親和兄弟的供養甚是用心,除了不曾動用妻子的陪嫁,其餘都是盡力而為。
上次玉溪之圍他被越國六萬海盜圍在玉溪城,帶領城中軍民據城苦守孤立無援,他差點以身殉國,危難關頭朝廷無一兵一卒救援,是傅榭率領兩萬鐵騎千里馳援,解了玉溪之圍。
他的母親兄弟無一人探問一句,更不用說伸出援手了。
他因朝廷黨爭失去鎮南將軍一職,夫妻二人被押解進京,危難關頭是女婿傅榭和親家傅遠程鼎力相助,才終於跳出是非圈來到遼州,過上了這清靜的日子。
他的母親倒是終於來信了,來信絲毫不提前事,只是訴苦,說京中侯府日子不好過,質問他為何不按時往京中侯府送年例。
韓忱礙於面子,不肯告訴母親,現在這邊的花用全是安國公的饋贈林氏的陪嫁,而是竭力籌措送往京中奉養母親的銀子……
他的獨生女進京待嫁,各項陪嫁早已備好,只不過在京中侯府待嫁而已,卻依舊被二房當成了眼中釘,甚至想要把阿瓔獻給崔成珍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這是他的母親?他的兄弟?他的家人?
見父親眼睛都濕潤了,曾經叱吒風雲的一代名將虎目泛紅低,韓瓔心中一痛,低聲撫慰爹爹:「爹爹,都過去了,以後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韓忱沒說話,卻伸出手臂攬住了妻女。
他是妻子的丈夫,是女兒的爹爹,一定要護得妻女周全。
韓瓔想起了遼河河道總督陳曦這一路來的照拂,忙對父親說了。
韓忱點頭道:「此事我自有計較,阿瓔你不必掛心。」陳氏、崔氏和遼梁集團之間的彎彎繞繞,阿瓔一個小姑娘怎麼會知道?還是他來處理好了!
一家人正在唏噓,鎮北將軍傅遠程派人來請韓忱,要和韓忱相約一起去鎮北將軍衙門,韓忱只得起身去了。
韓瓔等爹爹走了,這才帶著笑意低聲問母親:「傅榭哥哥的爹爹怎麼連去衙門還得約上爹爹?他不認路麼?」
林氏心情原本沉重,聽她說得趣怪,不禁笑了:「你公公這個人吶……」
她 掩口而笑:「你公公是屬狗的,特別纏人,你爹爹自從來到遼州,被他纏得都有些煩不勝煩了!」韓忱原本和安國公傅遠程就是軍中同袍兼好友,有過命的交情,如 今他到了遼州,傅遠程更是一時都離不得他,不管是去衙門辦公還是去治所巡視,都要帶上韓忱一起去,弄得一心隱居的韓忱哭笑不得。
韓瓔煞有介事地扳著手指頭算了算,最後認真道:「傅伯伯確實屬狗。」
林氏:「……真的?」她也算了算,發現韓瓔說的是真的——傅遠程比韓忱整整大三歲,的確是屬狗的。
韓瓔腦洞大開,把遼梁集團的首領一代梟雄傅遠程腦補成了一條黏人的大狗,想著想著自己笑了起來。
上午韓瓔便沒有出去,陪著母親睡了半上午來補眠。
等她起身,已經將近中午了,林氏已經在外面處理家務了。
徐媽媽帶著潤秋她們過來侍候她起身。
韓瓔瞅了一眼,見洗春沒來,這才放下心來,就著徐媽媽的手喝了一口淡鹽水,道:「我的屋子裡平時不要離人。」
她說的很含糊,不過徐媽媽她們都聽明白了。
漱冬笑嘻嘻道:「洗春也是這樣說的,每次我們從柳院過來,她都要安排一個人留在屋子裡。」
韓瓔微微頷首,不再理此事。她不是性格多疑,而是一直覺得防人之心不可無。
該用午飯了,自有金珠去請了韓玲過來。
用罷午飯,韓瓔扶著林氏去了錦榻上歪著,母女倆絮絮地談著心。
韓玲在旁邊錦椅上坐著,端著一盞普洱慢慢喝著,見韓瓔嬌滴滴膩歪著林氏,伸手去摸林氏的肚子,林氏嘴裡說著「你這小丫頭纏死人了,等明日就請了教養嬤嬤來磋磨你」,臉上卻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她心中不由有些羨慕。她在嫡母方氏面前自是戰戰兢兢,在姨娘面前因為主奴有別,又礙於嫡母的眼線,也只得保持距離,如今見韓瓔和母親這樣親密無間,房內一個姬妾皆無,不由心生羨慕。
林氏撫摩著女兒,絮絮說起了過幾日帶韓瓔去林府歸省之事。
韓瓔瞧著漫不經心的,其實聽得很認真——母親很重視娘家,她自然也會放在心上。
到了下午,見外面天氣雖冷卻陽光燦爛,韓瓔便攛掇著林氏出去散步。
林氏的身孕已有五個月了,已經稍稍顯懷了,韓瓔命金珠為母親準備了套在繡鞋外的平底木屐,又親自幫母親穿上青哆羅呢對襟褂子,這才扶著母親出去散步了。
此時正是九月,汴京尚是秋葉泛黃金風颯颯,而這地處北方的遼州,已經下過兩場不大的雪了。
韓瓔扶著母親在抄手遊廊裡走了一會兒,一起扶著紅漆欄杆立在那裡看院子裡的梧桐樹。
院子既然名為「桐院」,自然種了不少梧桐樹,此時梧桐樹葉尚未全落,仍泛著蒼翠之色,可是樹腳下卻堆著皚皚白雪,襯著一旁女貞冷綠的枝葉,冷清中別有一番意味。
韓瓔指了讓母親看。
林氏會意,含笑道:「比起玉溪,比起汴京,遼州這邊是荒涼了一點,不過你等著瞧吧,等你住慣了,你自會體會遼州的好處!」
她回頭使了個眼色,跟的丫鬟和婆子們都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林 氏這才壓低聲音如同耳語道:「你公公雖然有些嫡庶不分,可是傅家三兄弟中,傅松志大才疏缺乏軍事才能,傅櫟能征善戰卻心腸歹毒,姑爺既是嫡出,又高出兩位 兄長良多,你公公又不是看不出來?再說了,你公公很聽你爹爹的話,這遼梁二州早晚會落入傅榭手中,到時候你盡可在遼州居住。你不去京城,崔氏又能怎樣?還 不是白瞪眼……」
原本很嚴肅的話題,卻聽得韓瓔直笑,她忍著笑意低聲道:「我知道啦!」
韓瓔一邊扶著母親繼續散步,一邊思索著當今形勢。大周建朝之初便設立了三個藩鎮加強邊防——鎮守東部梁州和北部遼州的鎮北將軍府,鎮守南部海防的鎮南將軍府和鎮守西部的鎮西將軍府。
安國公傅遠程如今執掌最大的藩鎮鎮北將軍府,而鎮西將軍徐平春是傅遠程的親信,因此除了鎮南將軍之職落入陳氏出身的陳義手中,安國公傅遠程不聲不響已經控制了大週三分之二的邊防……
想到這裡,韓瓔不禁覺得身子有些發冷,她發現自己似乎進入了一個不得了的圈子……
遼州的冷是種深入骨髓的冷,韓瓔身上雖然穿著雪貂通袖襖,卻依然打了個寒噤。
她幫母親攏了攏身上的青哆羅呢對襟褂子,心中想起了遠在西疆的傅榭,只希望她捎去的禮物對傅榭有用……
對韓瓔來說,什麼天下大勢,什麼榮辱興亡,什麼文韜武略她都不管,她只願傅榭好好的回來,好好地陪著她……
此時涼州城外狂風呼嘯風沙漫天。
傅榭的大軍團團圍住了涼州城,卻因為漫天風沙枕戈達旦不敢懈怠。
正帶著蘇湘之、尹武澤、朱青、蔣雲川和傅雲騎馬巡弋的傅榭臉上雖然蒙著面甲戴著眼紗擋住了風沙,卻依舊打了個噴嚏。
朱青最是淘氣,拍馬趕上,調笑道:「大帥,是韓姑娘想您了吧?」
想到韓瓔,傅榭心裡暖洋洋的,瞪了朱青一眼卻沒說話。
素日被他的鳳眼這樣一瞪,朱青就要屁滾尿流的,只是如今他帶著一層眼紗,威力頓時大減,朱青嬉笑著催馬往旁邊一逸,閃躲開了。
蔣雲川等人紛紛大笑起來,只是因為臉甲和風沙,笑聲聽起來悶悶的。
傅榭在笑聲中擺了擺手,無聲無息取下了背上的長弓,彎弓如滿月,俊俏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盯著對面塵沙中的獵物,微微抿了抿薄唇,連珠利箭離弦呼嘯而去。
「噗」「噗」兩聲悶響緊接著傳了過來。
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塔剋剋語隱隱傳來。
傅榭迅疾搭箭。
朱青等人已經反應了過來,拔刀的同時催馬上前,護住了傅榭。
傅榭沒有了後顧之憂,朝著塔剋剋人馬逃竄的方向拉弓射箭,連珠箭流星般激射而出,幾聲女人的慘叫接連響起。
一陣激戰之後,塔剋剋來偷襲的人馬只剩下一個活口,被朱青一腳踩住了。
朱青提著穿著軟甲的塔剋剋士兵走了過來,一把取下了對方的面罩,卻一下子愣住了:「……大……大帥,是女……女的!」
傅榭看都沒看一眼,撥馬回轉。
他自然知道是女的。
作為神箭手,傅榭能聽出箭尖刺入男體和女、體的些微區別。
塔剋剋部族首領是女王阿里慕,軍中有女子毫不奇怪。


☆、第55章
想到朱青年紀小,到底心軟了一些,怕是對女俘有些憐香惜玉,傅榭便沉聲吩咐:「尹武澤去審!」
尹武澤答了聲「是」,自去本部點了幾個通曉塔剋剋語言的士兵參與審訊。
兩天之後,傅榭正在大帳裡與蘇湘之一起商定晚上的偷襲計劃,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傅寧過來稟報:「稟大帥,尹將軍求見!」
傅榭坐在簡陋的楊木書案後,鳳眼微瞇看向尹武澤:「確定是塔剋剋的大公主?」
尹武澤語氣肯定:「稟大帥,標下令三個涼州士兵聽了女俘的供述,都說她自稱是阿里慕女王的獨生女阿里娜姆。」
傅榭略一沉思:「讓人再確定一下這個消息!」他早些時候選了一些有塔剋剋血統的涼州士兵混入了塔剋剋軍隊預備作內應,如今倒是能夠用上了。
尹武澤答了聲「是」,退下去執行了。
待帳門合上,蘇湘之才道:「公子,尹武澤難得在既是一員悍將,卻又精細深沉,有勇有謀,您是用什麼辦法讓他為您所用的?」尹武澤屬於殿前司系統,並非屬於遼梁集團,卻能為傅榭效命且忠心耿耿,也算罕見了。
傅榭沒有說話,依舊低頭專注地在地圖上描著佈防圖。
如何讓尹武澤為他所用?不過是「肝膽相照」四個字而已!
外面朔風嗚咽,用雙層牛皮製成的大帳被風搖撼得呼呼作響,卻依舊被鉚釘牢牢地釘在那裡。
傅榭用硃砂筆在涼州城東打了個鮮紅的叉,放下了硃砂筆。
蘇湘之素來和他很有默契,一瞧便知傅榭心意,默然片刻,道:「大帥,再等等吧!」或許能得到令軍隊傷亡減少到最低的好消息。
傅榭鳳眼如電看向他,卻沒說什麼。按照《西疆地理志》記載,西疆的漫天風雪會從十一月初持續到明年二月,他必須在十月結束前進入涼州城,不然這塞外的嚴寒他的士兵根本無法抵禦。
蘇湘之沉吟片刻道:「向兵部上書,催催御寒的棉衣吧!」又道:「其實等閒棉衣根本抵擋不了西疆的嚴寒,若是能弄到羊皮襖就好了。」
傅榭負手而立,略加思索方道:「寫三份,一份發往兵部,兩份送往遼州,分別給陳曦和——」
「安國公!」蘇湘之微笑接道。
傅榭點了點頭。
晚上傅榭巡營歸來,別的將領都各歸其位了,惟有朱青跟著他進了大帳,一臉神秘:「大帥,你猜那個女俘長什麼樣子?」
傅榭自顧自取下背上的長弓,遞給了傅寧,又扯開了身前綁斗篷的帶子,取下了斗篷。
寶藍緞面的玄狐斗篷掛在他的臂上輕軟異常,因為屢經風沙,緞面被磨得起了風毛,原先隱隱散發著光暈的寶藍色如今已經黯淡了許多。
這是韓瓔送他的啊!
傅榭珍而重之地把斗篷疊好給了傅寧。
朱青依舊在嘰嘰呱呱說個不停:「……我的哥哥喲,那個女俘眼睛是綠瑩瑩的,胸脯大大的,腰肢軟軟的,屁股大大的……可惜尹武澤看得緊,誰都不讓接近……」
傅榭脫得只剩下一身雪白的中衣了,見朱青還在囉嗦,便蹙眉看了過去。
朱青傻乎乎看向傅榭,見他烏黑的長髮披散了下來,上身只穿著一件白綾交領窄袖中單,下面是白綾長褲,褲腿還在皂靴裡掖著,正在解束在細腰間的黑綢腰帶,便道:「大帥,難不成你在這裡還要洗澡?」
傅榭鳳眼裡顯出一絲不耐,先對著帳門抬了抬尖俏的下巴。
傅寧忙顛顛跑過去撩開了帳門。
傅榭上前一步,抬腿踹向朱青。
朱青這才反應了過來,極快地順勢向外躥出,一溜煙跑了。
傅榭自去後帳沖澡去了。
傅寧早已在後帳準備了香胰子、絲巾和換洗的白羅窄袖中單和長褲,便候在外帳一邊整理書案一邊道:「大帥,都快下雪了,您還用冷水,真的沒關係?」
回答他的是嘩嘩的水聲。
傅寧情知大帥嫌自己和朱青一樣話太多了,便閉口不言了。
因為大帥不愛說話,他們這些人不得不話多一些,卻每每被大帥嫌棄——韓姑娘和大帥在一起不也整天嘀嘀咕咕說個不停,大帥為何不嫌棄?真是偏心!
等了五日之後,傅榭等到了塔剋剋的國書——塔剋剋願意用涼州城換回大公主阿里娜姆。
朱青等人都用熱切的眼神看向傅榭,等待著他的一聲令下。
用一個放在軍中很不方便的女俘——雖然她是大公主——換回一個城池,怎麼說都是划算的!
傅榭垂下眼簾,濃長的睫毛遮住了他那詭譎難明的眼波,修長的手指在楊木書案上輕輕敲了一下:「再加四萬匹塔剋剋駿馬。」他獅子大開口的目的自然是坐地起價就地還錢,只要塔剋剋出到兩萬匹馬,他的後續軍隊足夠一人配上一馬了。
朱青等人:「……」傅帥您還真敢要!
晚上的時候,尹武澤悄悄來見傅榭:「大帥,李今朝把藥丸給制好了,共有五枚。標下已讓人在女俘所喝肉湯中融了一枚。」李今朝是傅帥從蘭州帶回的名醫,安置在尹武澤軍中做了軍醫。
他把一個小小的銀瓶奉了上去。
傅榭接過銀瓶,扒開軟木塞子輕輕嗅了嗅,聞到了一股薄荷的香氣,中間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他把軟木塞子又堵了回去,抬眼看向尹武澤:「最早多久會發作?」
尹武澤忙道:「李今朝說,最早半年,最晚十個月,定會發作!」
傅榭唇角微勾,噙著一絲殘酷的笑意。搖曳的燭光映在他的臉上,令他俊俏的臉現出了幾分森然冷意。
尹武澤頓時如披冰雪,心中驚駭,不敢再看。
傅榭見狀,垂下眼簾沉聲道:「國家利益至上,手段不同,但殊途同歸。」
尹武澤愣了愣,這才知傅帥是向自己解釋,忙道:「傅帥,是標下愚鈍了……」傅帥年紀雖青,可是氣場強大性格強悍,尹武澤如此勇武,依舊常常被壓得俯首聽命。
經過一番拉鋸式的討價還價之後,阿里慕女王終於敗給了自己的一片愛女之心,用涼州城和三萬匹塔剋剋駿馬來交換自己的獨生女阿里娜姆。
肆虐了一個月的風沙終於停了下來,露出了高遠的藍天,藍天下面是灰突突的涼州城。
涼州城外,大周的主帥傅榭和塔剋剋入侵軍隊的元帥摩卡多進行城池交接。
傅榭頭戴亮銀兜鍪身穿亮銀鎧甲,高高騎在駿馬上瞧著蔣雲川在和摩卡多交驗信物,玄緞披風被風高高揚起獵獵作響。
隨著蔣雲川交驗完成的信號發出,尹武澤帶著人押了一身青色棉衣的阿里娜姆過來,把她交給了摩卡多。
阿里娜姆是一個身材高挑健美的少女,她邁出了一步,撲進了摩卡多的懷裡,用塔剋剋語叫了聲「舅舅」。
臨出發騎在馬上的阿里娜姆拽著馬韁控著馬往後看了一眼,想看清楚大周人所說的那個用毒箭釘死自己的堂姐妹擒住自己的大周主帥。
那些大周人審了她那麼久,卻沒發現她能聽懂並會說大周的漢話。
在隨風捲起的「傅」字大旗下,一匹極為神駿的黑色駿馬上端坐著一位身著亮銀鎧甲的少年將軍,一雙漂亮的鳳眼淡漠地看著阿里娜姆,顏色淺淡的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冷酷和高傲。
在這一瞬間,阿里娜姆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被擊中了。
因為她只崇拜強者。
「阿里娜姆,快走吧!女王一定等急了!」摩卡多用塔剋剋語催促阿里娜姆。
阿里娜姆答應了一聲,夾了夾馬腹趕了上去。
朱青和尹武澤率領軍隊一明一暗緊跟著塔剋剋人,一直等到他們渡過了阿薩爾河,這才留下尹武澤繼續守著,由朱青回去覆命。
親兵們已在做拔營準備,預備搬入涼州城。
朱青進了大帳,見傅榭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正在看涼州佈防圖,便笑嘻嘻道:「大帥,咱們接下來做什麼?」
傅榭淡淡道:「還能做什麼?建立阿薩爾河東岸防禦工事,重修涼州城。」他倒是想是一口吞下塔剋剋的都城薩瑪城,只是如今的他有那麼大的野心,卻沒那麼大的胃口,只能徐徐而來了。
朱青:「……好漫長……」
這時候傅寧一臉興奮進來回報:「公子,傅安傅平過來了!」
傅榭抬頭看他,面無表情。
傅寧喘了口氣,繼續道:「他們帶來了韓姑娘給您的禮物!」
如春水被風拂動起了漣漪,如明月從烏雲中逸出,傅榭俊俏的臉上也漾起了好看的笑意:「快送進來!」
朱青:「……」傅帥好偏心!
此時韓瓔正跟著韓忱去見她那位明明出身書香世家卻巨有錢的外公林嵐,卻沒見到林嵐,而是在父親的外書房裡見到了一位身材高大形容清俊年約三十餘歲的中年男子。
瞧著這中年男子的那雙好看鳳眼,韓瓔總覺得此人看上去很是熟悉,好像早就見過面似的。
清俊中年人原本坐在韓忱書案後的椅子上,此時洒然起身,瞅著韓忱含笑道:「你老丈人一會兒就過來!」
他一眼瞧見了韓忱身後的韓瓔,稍一遲疑,道:「……這就是阿瓔?」


☆、第56章
韓忱似乎習慣了對方在自己的書房內出現,很隨意地介紹道:「阿瓔,還不見過你傅世伯!」
韓瓔也猜到了這就是傅榭的父親安國公傅遠程, 便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傅遠程很是平易近人,隨意地一擺手:「不須多禮!」反客為主先在書案後坐了下來。
韓忱也在靠牆的錦椅上坐了下來。
韓瓔便靜悄悄立在父親身旁,等待這位傅世伯發話。
傅遠程含笑看著韓瓔,聲音和煦:「阿瓔,平素做些什麼?」
韓瓔想了想,回道:「回世伯,侄女素日侍候母親之餘,也在讀書女紅上用些工夫。」
聽到女兒大言不慚說自己「在讀書女紅上用些工夫」,韓忱不由笑盈盈看了過去,柔聲道:「阿瓔,先回去陪你母親,等你外祖父和舅舅過來再讓人去叫你!」
韓瓔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傅遠程。
傅遠程見她不回答父親的話卻看向自己,徵求自己的意見,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極有韓忱的神韻,便微微一笑道:「我剛接到戰報,傅榭年前就回遼州了!」他沒有料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韓瓔,沒有預備禮物,便說了個好消息。
韓瓔強壓住因為歡喜劇跳的心:「真的?」
傅遠程見她神情有趣可愛可疼,含笑道:「如果不是真的,伯父到時候賠你!」
韓瓔甜蜜蜜地笑:「好!伯父說話要算話!」
韓忱見女兒笑容甜美,忍不住伸手在韓瓔發上揉了揉:「下去吧!」
韓瓔答了聲「是」,慢慢退了下去。
書房門的錦簾剛剛落下,韓瓔就聽到裡面隱隱傳來父親的聲音:「大哥,我這女兒養得好吧?」
韓瓔聽爹爹在裡面「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不由抿嘴一笑,帶著候在外面的洗春一起離開了。
回到桐院之後,韓瓔見母親又歪在了錦榻上,便過去陪著母親說了會兒話,又攛掇著母親出去散步。
林氏懶得動,道:「人家都說有了身孕宜靜養,我還是多躺躺吧!」
韓瓔才不管她說什麼,直接就把她拉了起來:「那母親陪我去散步好了!」林氏今年三十一歲了,平時又缺少運動,韓瓔擔心她不少生產,所以每每攛掇她出去散步。
林氏見拗不過女兒,只得道:「好好好!」
這邊韓瓔已經吩咐侍候林氏的大丫鬟銀珠:「今日外面有風,把夫人的那件紫色羽紗面帶兜帽的大氅拿過來!」
又吩咐玉珠:「把從林府帶回來的那雙牛皮套鞋拿出來!」她已經和母親去過外公府裡一趟了,雖然外公和舅舅在外沒見著,舅母和各位表姐妹卻都見著了,舅母還特地贈送了幾雙遼國產的牛皮套鞋,冬天時套在繡鞋外面既暖和又保暖,走得也穩當。
銀珠和玉珠答應了一聲忙去了。
玉珠幫林氏在繡鞋外套上牛皮套鞋的時候,韓瓔隨意瞅了她一眼,卻發現這丫鬟似乎有什麼不同,便凝神打量了一番,這才發現玉珠今日著意打扮了,不但臉上濃濃地擦了一層粉,還描了眉畫了眼塗了唇,瞧著格外的妍麗,身上的衣裙也比金珠銀珠她們新些。
韓瓔沒有說話,扶著母親出去散步了。
母女倆剛走了兩圈,就遇到了管家唐大福帶著兩個人進來了。
那兩個人都是瘦高挑個子極清秀的長相,從年齡和模樣上看,一看就是父子倆。
唐大福還沒回話,林氏便叫了聲「父親」,又叫了聲「大哥」。
韓瓔知這兩位是自己的外祖父和舅舅,便跟著母迎了上去。
她的外祖父林嵐看上去不超過五十歲,相貌俊雅,瞧著氣質有些憂鬱;她的舅舅林遠山三十二三的樣子,相貌英俊風度翩翩。
韓瓔忙跟著母親一起行禮:「見過外祖父,見過舅舅!」
她行罷禮正要起身,卻沒聽到外祖父和舅舅的聲音,便悄悄看了過去,卻發現外祖父正盯著自己,眼睛微濕,眼神帶著一絲悲涼,似乎透過自己在看別的什麼。
林遠山見到韓瓔也是一愣,不由看向妹妹。
林氏卻是知道自己這女兒和自己母親年輕時候的模樣風格很像,便給哥哥使了個眼色。
林遠山含笑道:「阿瓔,快起來吧!」
林嵐自我解嘲道:「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阿瓔就長成大姑娘了……」
韓瓔笑嘻嘻道:「可外祖父還年輕呢!」
眾人都笑了起來,一起說著話進了堂屋坐下。
林嵐坐下之後,先命跟他的人奉上給韓瓔的見面禮。
跟他的親隨抬著一個一人高的嵌螺鈿雕花描金楠木立櫃走了進來,打開了立櫃門,又一個個拉開抽屜後方退了下去。
韓 瓔在旁邊圍觀了抽屜被拉出來的過程,發現有的抽屜裡放的全是寶石,有的抽屜裡放置著各色玉器,有的抽屜裡放的是首飾,有的抽屜放的是銀票。那些抽屜又被分 了一格一格的,譬如最上面那層抽屜就分成了六格,分別裝著指頭肚大小的黃寶石、綠寶石、紅寶石、藍寶石、金剛石和金綠貓眼。
整個立櫃寶光燦爛,全是些金珠寶石首飾,她不由被震住了。
林氏在一邊瞇著眼笑,心裡得意極了。她只不過略施小計,把母親送給韓瓔祖母綠寶石頭面的事情說給了父親聽,父親就也來了個大手筆。
林嵐凝視著韓瓔,柔聲道:「阿瓔,這是外祖父給你添的箱,你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儘管和外祖父說,外祖父再給你尋。」他聽親信說外孫女生得像那個人,卻沒想到居然會像到這種地步。
韓瓔還能說什麼?自然是言笑盈盈歡喜無比了。
她笑盈盈道:「謝謝外祖父!」
又狗腿無比道:「外祖父喝什麼茶?毛尖還是碧螺春?要不來盞普洱?阿瓔去給外祖父和舅舅沏茶!」
林嵐見她性格活潑笑顏甜蜜,心中也是歡喜,柔聲道:「阿瓔,祖父喝毛尖就行了!」
林遠山也笑:「阿瓔,舅舅也要毛尖!」
韓瓔答了聲「是」,笑瞇瞇看向林氏:「母親自然是水果茶了?」
林氏笑著答應了一聲。
韓瓔真的帶著丫鬟去廊下沏茶去了。
林氏命金珠和銀珠把立櫃的門鎖上:「把鑰匙給姑娘,立櫃抬到柳院姑娘房裡去!」
金珠和銀珠答了聲「是」,自去辦理此事。
林嵐和林遠山告辭的時候,韓瓔挽著外祖父的胳膊,親熱無比地和父親韓忱一起把外祖父和舅舅送到了內院月亮門外。
父女倆回來的時候,韓忱取笑韓瓔:「小哈巴狗阿瓔,看你對外祖父狗腿的!」
韓瓔得意接了,大眼睛都笑彎了:「爹爹,你若是能給我這麼多珠寶,我不止狗腿,我還要跪舔你的皂靴!」
她得意洋洋道:「我就是這麼愛財!」
韓忱:「……」
他屈指在韓瓔腦袋上敲了一下:「臭阿瓔!」
韓瓔毫不相讓:「臭爹爹!」
韓忱:「臭阿瓔!」
韓瓔:「臭爹爹!」
……
林氏在堂屋廊外迎他們,見韓忱韓瓔父女還像韓瓔小時候一樣進行這樣的無聊對答,不由莞爾:「真是無聊父女!」
韓忱和韓瓔相視一笑,一左一右攙著林氏進了堂屋。
晚上一家三口在一起用飯。
韓瓔預先命廚房預備了兩個相同的席面,一個讓送到柳院給韓玲,一個送到桐院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吃。
晚上的有一味剁椒魚頭和臘肉燒鱔片麻辣鮮香,很合韓瓔的意,她便命人熱了黃酒送上來。
送酒上來的是玉珠。
韓瓔瞅了她一眼,見她杏眼若水粉臉含春,給爹爹斟酒的時候距離近的都快貼到爹爹身上去了,心中便有了計較。
一時用罷飯,韓忱見女兒臉上有了酒意,便道:「外面太冷,阿瓔你今晚別回去了,還在這裡陪著你母親吧!」自從阿瓔回來,林氏就被阿瓔霸佔,他這當爹的就被趕了出去。
若是往常,不等爹爹發話,韓瓔早就自己賴在母親房裡了,如今她心中有了計較,卻笑著起身道:「母親睡覺老是摟著我,快煩死人了,這艷福我無法消受,還是爹爹你去領受吧!」
說著便真的要帶著洗春離開。
林氏和韓忱見她說走就走,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把斗篷穿上,仔細外面冷!」
韓瓔笑著應了一聲,由洗春侍候著披了斗篷帶了兜帽出去了。
林氏又吩咐金珠:「金珠,你打著燈籠去送姑娘!」
乍從暖和的屋子裡出來,自然是有些冷的,韓瓔呵出薄薄的熱氣,慢慢向前走著。
出了桐院走上抄手遊廊,金珠打著燈籠走在前面,洗春攙扶著韓瓔走在後面。
韓瓔略一思索,含笑問金珠:「金珠,我平常住在母親房裡的時候,爹爹住在哪裡?」林氏身邊的四個大丫鬟金珠、銀珠、玉珠和寶珠,金珠和銀珠年紀最大,是從玉溪跟著過來的老人,韓瓔對她倆很放心;玉珠和寶珠是將軍府大少夫人送來的,林氏卻不過情面,只得笑納了。
金珠落後了一步,低聲稟報道:「稟姑娘,侯爺素日有了酒,或者姑娘在夫人房裡,侯爺都是在外面書房對付一夜的。」
韓瓔接著又問了一句:「在外書房侍候的人是誰?」
金珠想了想,道:「一般是大福叔,大福叔若是有事的話,才會讓小廝們侍候。」
韓瓔不再問了,在心裡默默籌劃著。她只怕母親懷有身孕,那些個丫鬟起什麼歪心思。
快到柳院了,韓瓔開口吩咐金珠:「你是母親身邊的大丫鬟,要多多經心,哪裡有不妥就過來稟報我。」
金珠忙答了聲「是」。
進了柳院,三人繼續向前走。
冬夜的寒風呼嘯著,院中的柳樹在風中搖曳,昏暗的燈光從糊著窗紗的窗內透了出來,組成了一個靜謐的冬夜。
韓瓔仰首看了看天上那彎月牙,想起了尚在戰場的傅榭,心中有了一絲寂寥之感。
韓瓔等人的鞋底敲擊在青石小徑上,打破了這夜的靜謐。
韓玲在屋子裡聽到了,便帶著碧雲迎了出來:「姐姐回來了!」
韓瓔答應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傅安傅平一起進了大帳,傅靖提著他們帶來的包裹走在後面。
傅榭站在書案後面,瞅了正行禮的傅平傅安一眼,問道:「傅安說經過。」
傅安轉了轉腦子便明白公子想聽的是他護送韓姑娘去遼州的經過,就一邊想一邊說,把經過擇要說了一遍。
他性格活潑,口才便利,把去遼州的經過說得險象環生跌宕起伏。
傅榭聽罷,又看向傅平:「有沒有補充?」
傅平恭謹行禮:「稟公子,傅安已經說的很全面了,奴才沒有補充。」
傅榭看向一邊正在書寫奏表的蘇湘之:「把傅平傅安的名字添在涼州攻城之戰的名錄上,寫在最後。」
蘇湘之答應了一聲,提筆添了上去。
傅安傅平大喜,當即行禮:「謝謝公子!」
傅榭看了他們一眼:「禮物呢?」
傅平正要上前打開禮物,傅榭淡淡道:「抬到後帳去。」
傅平傅安:「……是!」
四個玄色錦緞包袱被傅平傅安解開放在了內帳的條几上,露出了裡面的四個一模一樣的長方形牛皮匣子。
傅榭摁開了第一個皮匣子的消息,見裡面裹著寶藍絲綢,掀開絲綢,露出了一把青玉為柄嵌金鏤雕的寶刀。
他拿起沉甸甸的寶刀,用力拔了出來。
冷冽的鋒刃在燭光下散發著幽幽寒光,上面刻著兩個篆體小字——「無際」。
傅榭知道這是岳父韓忱隨身的寶刀無際。
想到這把寶刀隨著岳父戰場殺敵,立下無數功勳,傅榭不由心情激盪,恭敬地把寶刀放了回去。
第二個皮匣子裡放著一個白綢包裹,打開後裡面是兩套白羅中單褻褲和兩套白綾中單褻褲,長褲的右褲腳鎖邊處都繡著兩個字「傅榭」。
傅榭看了看針腳,發現都是韓瓔親做的,嘴角不由噙著一絲笑意,接著去看第三個皮匣子。
第三個皮匣子裡放著兩雙牛皮快靴。
傅榭且不去試快靴合不合腳,直接打開了第四個皮匣子。
第四個皮匣子裡放的全是各種藥囊,上面用隸書寫著藥的名字。
傅榭盯著那娟秀稚嫩的字跡看了半晌,忽然提高聲音問道:「信呢?」
候在外帳的傅平傅安:「……」
傅安推了推傅平。
傅平戰戰兢兢道:「公子,韓姑娘沒有寫信……」
傅榭:「……」


☆、第57章
傅平比傅安要要更心細一點,見公子在內帳半天沒動靜,便讓傅安候在外面,自己踅摸著走了過去,立在簾外隔著簾子低聲道:「公子,請容奴才進去回稟。」
過了片刻,內帳傳來傅榭清冽的聲音:「進來罷!」
傅平走了進去。
進去後他先不急著說話,先用眼睛掃了一圈,見韓姑娘送來的那四個精緻的牛皮匣子都已經合上了蓋子,看不出什麼裡面的內容,便行了個禮,低頭稟道:「公子,韓姑娘當時看了您的信,似乎不是很……很滿意……」
傅榭秀致的眉挑了起來,波光瀲灩的鳳眼帶著疑問看向他。
傅平見自家公子還不開竅,便硬著頭皮道:「公子啊,您給韓姑娘的信也忒短了點兒……」
傅榭總算是明白了。
他蹙眉思索片刻,最後道:「出去吧!」他不是不想寫長,只是前些日子他要麼在作戰,要麼在急行軍,實在是沒時間寫長。
不過到了現在,想到韓瓔連封信都不肯給他寫,傅榭的心裡就有些空,躍躍欲試打算見了韓瓔之後再好好教訓她一頓;可是再看看一向懶惰的韓瓔親手給他做的中單和褻褲,傅榭心中又有些暖暖的,很想揉揉韓瓔的頭髮,抱住她好好親一親……
傅平答了聲「是」,往後退了兩步,最後實在看不過去了,咳嗽了一聲,道:「公子,奴才有個小小的想法……」
傅榭睨了他一眼:「放!」
「奴才這就放,」傅平邊說邊思索,「不知您如今有沒有工夫,傅靖如今正要給國公爺發密信,可以給韓姑娘寫封信,隨著給國公爺的密信發過去。」
傅榭覺得傅平這個主意似乎挺方便,正要答應,心念急轉,卻道:「你先下去吧!」他算計了一番,覺得自己再過不久怕是就要見到韓瓔了,寫不寫信也無所謂了。
他已經把戰報分別發給了樞密院和鎮北將軍府。
就朝廷來說,承胤帝猜忌心重,不會放心讓他領著十萬騎兵駐守西疆,而宰相崔成珍和樞密使更不會放心,因此短期內就會宣他進京。
就他父親一方來說,鎮西將軍一職一向由徐平春擔任,而由他大哥傅松為輔,這鎮西將軍府將來怕是要交給他大哥的,如今徐平春率部正從蘭州趕過來預備接收勝利果實,所以一定會把他調走。
這樣來看,他一個月內一定會收到調離涼州的旨意的。
傅平很是不解,卻知公子性子,不敢多問,只得退了下去。
這日為了給母親肚子裡的寶寶做胎教,韓瓔抱了月琴彈奏《江城子》給林氏聽,韓玲也在一邊陪著。
韓瓔輕輕彈動琴弦,樂聲猶如絲絲細雨般緩緩流淌,令林氏不禁潸然淚下。
韓玲沒想到韓瓔還有這才能,心裡不禁有些茫然。原本她還以為韓瓔生性嬌氣,一定是不學無術的,可是一路同行,她逐漸發現韓瓔其實會很多東西……
韓瓔正陪著母親,韓忱從外面回來了。
韓瓔奉給韓忱一杯茶,隨口問了一句:「爹爹見誰去了?」
「遼河河道總督陳曦,」韓忱端起茶盞品了一口,道,「他要押運糧草去涼州,需要和鎮北將軍府進行協調。」
說罷,韓忱放下茶杯,眼中滿是憂愁,不由歎了口氣。
韓瓔忙問道:「爹爹,您怎麼了?」
韓忱低聲道:「傅榭向陛下和樞密院上表,說明了西北嚴寒,即將進入風雪之季,他部士兵多來自禁軍,長於汴京附近,根本難以適應西疆苦寒,士兵需加厚棉衣過冬。」
他劍眉緊蹙:「可是陛下根本不管這些事,而崔宰相聲稱國庫空虛,最後撥去的根本就是裌衣,連棉衣都沒有。」
韓忱聲音漸漸憤激起來:「西疆的風雪之季滴水成冰,裌衣能讓士兵過冬麼?」
韓瓔心裡一動,想了想,道:「爹爹,陳曦何時出發?」
韓忱見女兒探問,便道:「三日後出發。」
見韓瓔若有所思,韓忱便問她:「怎麼了?」
韓瓔想了想,笑瞇瞇攬住爹爹的胳膊:「爹爹,您再去見陳曦一趟吧,我有一個小小的主意!」
桐院正堂的錦榻上整整齊齊擺了七八塊硝好的羊皮,韓瓔正一個個翻著看。
她在遼州信義坊那個皮貨鋪子的掌櫃邱信恭順地立在一側,一一解說了一遍。
林氏坐在錦椅上看著女兒忙碌,但笑不語。
韓瓔翻了一遍之後,委實有些難決斷,便問邱信:「這些種類中,哪一種既暖和柔軟,又輕便結實,不易被刀劍穿透?」
邱信凝神思索片刻,上前翻揀了一番,揀出一塊遞給韓瓔道:「姑娘,請看看這一塊!」
韓瓔摩挲了一下,覺得頗為綿軟柔和,便問邱信:「這種羊皮的話,做一件成年男子的短襖大概需要多少銀子?能大量購入麼?」
邱信想了想,直接道:「如果大量購入的話,一件大約需五兩銀子。」這種綿羊皮襖,雖然暖和,但一般貴人不穿,都是販夫走卒穿用,所以價格一般提不上來。
韓瓔沉聲道:「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邱信思索片刻:「姑娘大概需要多少件?」
韓瓔不假思索道:「十萬件!」
邱信沉默片刻道:「請給奴才三天時間。」
韓瓔看著他的眼睛:「兩天。」兩天後陳曦就要出發運送軍糧去涼州了。
邱信深吸一口氣:「奴才盡力而為。」
韓瓔沉聲道:「不是盡力,而是一定要完成!」
邱信默然片刻,道:「是。」
待邱信離開了,韓瓔這才鬆了一口氣,端起母親手邊的茶碗看了看,見裡面是水果茶,就喝了起來。
林氏忙道:「茶太涼——」
她的話還沒說完,韓瓔已經把涼水果茶給一飲而盡了,林氏只得埋怨道:「你這丫頭,真是的!」
韓瓔笑嘻嘻道:「母親,我還要喝!」
旁邊侍候的人正要上前,林氏卻攔住了她們:「我來倒。」
她端起用錦緞套著的茶壺,親自給韓瓔倒了一碗溫熱的水果茶,遞給韓瓔後緩緩道:「阿瓔,銀子夠用麼?不夠的話母親給你補。」
韓瓔先道:「母親,我的私房銀子足夠用了。」
她又看著母親,柔聲解釋道:「母親,我也只是盡我的心……」士兵為了國家征戰邊關付出鮮血乃至生命,卻要用裌衣忍受西北的嚴寒,她做不了別的,便想在這方面盡自己的力量做些事情,也幫幫傅榭……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特別早,待士兵裝好運糧的大車,天已經黑透了。
士兵打著燈籠,引著陳曦等官員巡視整裝待發的幾百輛大車。
朱欣桐見後面的幾十輛大車依舊是空的,便低聲問陳曦:「小陳大人,十萬件御寒羊皮襖,算下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那位韓姑娘不會是開玩笑吧?」一個養在深閨的閨秀,哪裡會做出那樣的義舉?莫不是在開玩笑?
陳曦含笑道:「我相信她。」其實韓瓔身體雖然發育的好,臉卻甚是嬌嫩,瞧著小小的,可是他也說不清原因,就是莫名的信任韓瓔。
兩人正說話間,忽然聽到前方傳來車隊的隆隆之聲,很快陳曦的親兵就來回報:「稟大人,有兩個人求見,自稱是唐大福和邱信,說是懷恩侯府命他們押送軍服過來的!」
陳曦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暖意,他微微一笑看向朱欣桐,與有榮焉道:「朱先生,我沒說錯吧?」
朱欣桐拈著鬍鬚道:「這位韓姑娘真是以夫為天啊!」
又接連感歎:「傅三公子真是有福!真是有福啊!」
陳曦:「……」這話他真不愛聽。
一個月後,傅榭正帶著人檢查士兵修築的阿薩爾河東岸防禦工事,傅安飛馬前來回報:「公子,許公公奉命傳旨來了,正在將軍府候著您呢!」
傅榭沉聲道:「哪個許公公?」是許照水還是許立洋?
傅安忙笑道:「是小許公公!」
傅榭知道是許立洋,便點了點頭。許立洋是自己人,比許照水要方便一些。
他看向傅安,等待傅安說出許立洋的來意。
傅安會意,湊近傅榭低聲稟報道:「公子,小許公公說了,陛下命咱們的士兵回駐蘭州,您回京覆命;命徐平春從蘭州調回涼州駐守。」
傅榭正要帶朱青等人回去迎接承胤帝的特使,傅平卻騎著馬帶了兩個小廝飛馳而來。
傅平一臉喜色勒住馬,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單膝跪地行禮道:「稟公子,小陳大人來了!」
他起身後喜滋滋道:「小陳大人不僅從遼州運來了足夠的軍糧,還帶了韓姑娘勞軍的十萬套羊皮襖!」
傅榭:「……」
回大帳的路上,傅榭滿懷心事騎在馬上,默默思索著下面幾步的行動。
許立洋帶來的旨意是他早就猜到的,因此他心裡雖然有些煩惱,卻頗為胸有成竹。
只是想到韓瓔,他的心裡就有些亂,千言萬語只化為一句話——「真是傻丫頭!」
可是,這個傻丫頭是他的妻子,老天總算沒有薄待他……


☆、第58章
命邱信和唐大福押運貨物給陳曦送去之後,韓瓔回到柳院自己的房間,痛痛快快睡了一覺,一直睡到了中午才起來。她這幾天在忙收買羊皮襖這件事,精神高度緊張,一直沒休息好。
韓瓔正在梳妝,住在東廂房的韓玲過來看她,姐妹倆便隨意聊著天。
韓玲遲疑了一下,終於開口問韓瓔:「姐姐,打仗可是無底洞,你出那麼多銀子,將來可怎麼辦啊?」她悄悄替韓瓔算了一筆賬,發現韓瓔這次絕對是大出血,有點替韓瓔擔心,怕她把嫁妝全都填進去了。
潤秋已經為韓瓔梳好了墮髻,插上了一支鑲金珍珠釵。
韓瓔正拿了同款的一對珍珠耳環戴上,聞言不由笑了。
她一邊戴耳環,一邊道:「妹妹你且等著看好了,我是絕對不會吃虧滴!」
韓玲訝然看著她,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韓 瓔戴好了兩個珍珠耳環,甜蜜蜜一笑,湊到鑲金西洋鏡前看了看鏡子裡自己的笑顏,心中滿意極了,悠然道:「就算我真的賠了,那就賠了吧!反正我平時也花不了 太多銀子!」韓瓔從小就對如何成功地從長輩荷包裡哄出銀子頗有心得,她這邊奉獻了十幾萬白花花的銀子,早晚會從長輩身上給找補回來。
韓玲聞言,不禁道:「姐姐好氣魄!」她的陪嫁還不知道從哪兒來,打死她也不敢如此揮霍!
不過想到姐姐一擲十幾萬金填進了涼州戰場那個無底洞,眼都不眨一下,大伯和大伯母也不阻止,韓玲就有了一個小小的希望——姐姐手縫裡隨意漏一點,不就夠我的嫁妝了?
她決心更加認真體貼地奉承韓瓔,爭取讓韓瓔指縫裡漏下點銀子給自己做嫁妝。
韓瓔還不知道韓玲心裡的想法,她想起自己也沒給傅榭寫信,心中便有一種扳回一局的感覺,笑瞇瞇地拿起兔毫筆,蘸了些玫瑰香膏塗在了唇上,得意洋洋地腦補著見傅榭時要好好氣氣他……
她又想起傅榭一見她就問她「銀子夠用麼」,心裡甜蜜極了,笑盈盈道:「再說了,還有傅家哥哥呢!」
韓玲不由在心裡歎了口氣——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傅榭回到營地,先令蘇湘之和蔣雲川去陪著陳曦,自己去見前來傳旨的許立洋去了。
許立洋被傅靖安置在一個獨立的帳子裡。
這個帳子被全副甲冑的士兵形成一個大圈團團圍住,而傅靖立在帳門外靜候著。
傳完旨意,許立洋擺了擺手,屏退了從人,自己端端正正向傅榭行了家禮:「奴才見過三公子!」
傅榭看了許立洋一眼,溫聲道:「立洋,起來說話吧!」許立洋雖然是傅家的人,可是他如今深受承胤帝寵信,在朝廷炙手可熱,還掌握著承胤帝的密探組織青衣衛,傅榭待他自然不同。
許立洋沒有立即起身,他雖然越爬越高,卻不像另一個大太監許照水那樣恣意跋扈,對待大臣始終謙和有禮。
對於主子傅榭,他更是主奴分明,不肯有絲毫的逾矩。
許立洋能走到今天,很大原因在於他有敏銳的政治嗅覺。
他認為承胤帝的統治十年內必然崩潰。
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之時,得到大周天下的必將是代表著遼梁集團的傅家,而傅家三兄弟中,傅榭英明果斷氣勢強大,具備逐鹿天下的雄才偉略,必將成為未來的天下霸主。
許立洋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聲音很低卻吐字清晰:「三公子,如今陛下無心社稷,天下逐漸大亂,非有秦皇漢武之才不能定也。奴才願奉公子為主,追隨公子逐鹿天下!」
傅榭心中熱血沸騰,卻依舊端坐在高椅上,鳳眼幽深,靜靜凝視著許立洋——這是第一個明確投向他的人——半晌後方道:「立洋所言,正合我意!」
許立洋強抑著內心的激動,再次行禮:「立洋從今奉公子為主,聽憑公子差遣,萬死不辭!」
安頓好許立洋,傅榭又去見陳曦。
陳曦命麾下的偏將去和傅軍人馬做交接,自己在傅榭的親隨傅寧的侍候下怡然自得地留在營帳內品茶休息。
當外面傳來扈衛的通報聲,陳曦這才起身,笑盈盈出去迎接。
一見傅榭,陳曦不由大吃一驚——印象中玉面朱唇長身玉立的傅榭,變得膚色淺黑寬肩細腰頗為矯健,雖然依舊俊俏,卻由小白臉變身黑裡俏!
可如今大周貴婦圈子最流行的是玉面書生型美男啊!
陳曦心中暗自得意,當即笑了起來,春風得意地拱手道:「傅賢弟昔日風采不再啊!」
傅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逕直邁開長腿進了營帳。他素來不講究外貌,也從不覺得自己先前美到哪裡去。
兩人坐下後不過是兩杯茶飲完,便三言兩語說完了正事。
陳曦見正事說完,便想撩兩句閒,就賤兮兮道:「賢弟啊,令未婚妻堪稱美貌與賢良兼具,你我何不做通家之好,我也能——」
傅榭見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便也不和他客氣,逕直起身,一步便跨了過去,拎著陳曦的衣領便往外趕。
陳曦被他趕到了營帳外面,理了理被弄亂的官服,悻悻然半晌,這才想起來自己的營帳被傅榭霸佔了,便又掀開帳門走了進去,氣勢洶洶大喝一聲,卻不敢往前跨出一步:「傅三,這是老子的營帳!」
傅陳兩家多年之前便是世交,傅榭小時候嘴笨,吵架吵不過陳曦,就仗著武力值高,陳曦一嘴賤,他就揍陳曦。陳曦小時候就被傅榭打怕了,情知自己打不過傅榭這個小霸王,因此也不敢深入,只站在帳門內和傅榭講道理。
傅榭見他不文縐縐地噁心人了,便端起手中的茶盞,把裡面的余茶一飲而盡,也不搭理陳曦,施施然邁開長腿離開了。
陳曦:「……」他成功地把傅榭給趕走了,可是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居然沒有體會到一點勝利的幸福感!
傅榭召開全軍會議,安排軍糧和軍衣的發放,以及調防蘭州之事。
商議完軍糧的發放,該談軍衣發放了,傅榭淡淡地看了蘇湘之一眼。
蘇湘之接收到了他的信號,當即起身道:「兄弟們知道這次朝廷發放的軍衣是什麼麼?」
將軍們自然七嘴八舌詢問著。
蘇湘之苦笑了一下,把許立洋押運過來的裌衣拿出來,展示給大家看。
眾將嘩然。
蘇湘之便又拿出了韓瓔托陳曦捎來的羊皮短襖,含笑道:「兄弟們瞧瞧這件皮襖如何!」
眾將紛紛點頭。
蘇湘之微笑:「陳大人運送來了十萬件這樣的皮襖,大家猜這皮襖從何而來?」
在眾將的猜測聲中,蘇湘之臉上帶著笑意,擲地有聲:「這是公子的未婚妻韓姑娘為兄弟們籌措的!」
會議結束後,傅榭來到靶場練習弓箭。
在連珠箭射出的「嗤嗤嗤」聲中,傅榭在心裡打好了寫給父親的信的腹稿。其實對於士兵的越冬問題,他早有準備,只是沒想到韓瓔主動請纓……
當遼州的臘月到來的時候,韓瓔這才見識到真正的北國風光。
進入臘月以來,遼州全城便被大雪籠罩,成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冰雪世界。
對於寄住在鎮北將軍府的韓忱一家三口來說,臘月反倒忙碌了起來。
作為安國公傅遠程頗為倚重的軍事參贊,到了年底,韓忱比往日更忙了三分,有的時候忙起來甚至好幾天呆在城外軍營回不了家,就算回了侯府,他也是常常宿在書房裡,根本沒時間回桐院。
林氏已經是八個月的身孕了,肚子越來越大,行動越來越不便,而到了年尾,懷恩侯府的那些產業都該盤賬對賬了,所以韓瓔就把這些事情都接了過來,不讓母親過多操勞。
她有心好好教韓玲,這些日子處理家務時便讓韓玲坐在一邊看。
這天韓瓔起身梳洗罷,忙了大半個上午處理家務,都有些腰酸背痛了,見外面陽光燦爛,便邀了韓玲一起在廊下踢毽子。
此時已近午時,陽光燦爛,散發著毫無熱力的光,桐院屋簷上樹枝上的皚皚白雪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幻出千奇百怪的光影。
在桐院的廊下剛踢了一會兒毽子,韓瓔就出了一臉的細汗,肌膚更顯晶瑩。
徐媽媽正拿了絲帕給她抹汗,唐大福帶著一個小廝走了進來,含笑給韓瓔行了個禮,道:「姑娘,侯爺請您過去呢!」
韓瓔狡黠地轉了轉烏溜溜的眼珠子:「要見人麼?是傅世伯?」她爹不回來看她,而是要她去前面書房,說明是要她去見外客,而且是通家之好的外客,並不是見她的外祖父和舅舅。
這樣算來,這個客人只有一個可能——她爹爹的好基友、她未來的公公傅遠程!
唐大福笑了:「姑娘真是靈慧!」
「大家都誇我生得美貌,」韓瓔瞇著眼笑了,「倒是很少有人誇我聰明!」
唐大福:「……」
韓玲:「……」
只有徐媽媽滿臉驕傲地理了理韓瓔的劉海:「我的姑娘就是兼具聰明與美貌!」
韓瓔:「……嘿嘿!」被奶媽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的!哈哈!
洗了臉重新梳妝換衣罷,韓瓔帶著洗春和徐媽媽隨唐大福去前面書房。
她邊走邊問唐大福:「大福叔,傅世伯見我有什麼事啊?」
「姑娘,老奴且不說,」唐大福笑得滿臉都是褶子,「反正是好事!」


☆、第59章
因為溫度太低,院子裡的冰雪依舊未化,不過穿山遊廊、抄手遊廊和院中行人來往的青石小徑上積雪都被清掃得乾乾淨淨,一點都不用擔心路滑。
雖然陽光燦爛,可這北方的遼州依舊是天寒地凍滴水成冰,還沒走到外書房,韓瓔因為運動有些熱的臉便冷卻了下來。她摩挲了一下臉,隨著唐大福沿著穿山遊廊到了書房的窗外。
一個青衣小廝和一個青衣中年人正立在書房的錦簾外,見唐大福引了姑娘過來,忙一起行了個禮。
中年人通報了一聲,小廝掀開了簾子。
韓瓔一進書房,就覺得一股暖融融的茶香撲面而來,很是好聞。
她定睛一看,發現書房堂屋正中間的地平上放著一個楠木底座,上面放著一個鎏金琺琅大火盆,火盆裡正燃著上好火炭,上面架著一個銅壺煮著水,水大概是滾了,咕嘟嘟直響,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而傅榭的父親傅遠程正放鬆地坐在錦榻上,笑微微瞧著韓忱給他倒茶。
韓忱把茶盞奉給傅遠程,這才招手叫韓瓔過來:「阿瓔,來嘗一嘗爹爹沏的茶!」
韓瓔答應了一聲,卻先給傅遠程行了個禮,起身後才走到父親身邊,雙手接過爹爹遞過來的茶盞,端到唇邊嘗了嘗,放下茶盞笑盈盈道:「爹爹,是上好的毛尖!」
韓忱抬手拍了拍女兒的衣袖,眉開眼笑道:「我的阿瓔真聰慧!」
韓瓔不由抿著嘴笑了——爹爹對她的要求實在是太低了,不過是嘗出毛尖而已,在爹爹口中居然是「真聰慧」!
傅遠程也笑了——韓忱對他這個寶貝女兒實在是太疼愛了。
他放下手裡的茶盞,含笑看向韓瓔:「阿瓔,伯父還沒給你見面禮呢!」他重視韓忱,自然會愛屋及烏重視韓忱最疼愛的女兒。再說了,他的嫡子傅榭還來信鄭重地交代一番,讓他善待自己的小未婚妻呢!
韓瓔正要謙遜一兩句,傅遠程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然後沉聲道:「傅財進來一下!」
立在外面的那個青衣中年人立刻用托盤盛著一個掐絲嵌琺琅盒子走了進來。
傅遠程看向韓瓔,聲音極為和藹,神態堪稱慈祥:「阿瓔,這是伯父給你的見面禮!」
韓瓔水汪汪的大眼睛眼波如水看向爹爹。
韓忱微微頷首,道:「阿瓔,長輩賜,不敢辭,你就收下吧!」
待韓瓔收下了那個掐絲嵌琺琅盒子,傅遠程方看向韓忱,溫聲道:「韓弟,我會護著阿瓔的,你且放心!」
韓忱看向女兒,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絲郁色,默然片刻,最後吩咐韓瓔道:「阿瓔,將來出嫁之後要孝順舅姑,凡事不要自作主張。」
韓瓔斂眉正色答了聲「是」。
出了書房之後,韓瓔捧著那個精緻的掐絲嵌琺琅盒子若有所思,走得很慢——盒子很輕,她方才晃了晃,覺得裡面像是裝著紙張之類的物件。
韓瓔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要不然為何安國公說話怪怪的,而爹爹的反應也那樣奇怪?
難道是要她和傅榭……
想到那個可能,韓瓔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火辣辣的。她把盒子遞給徐媽媽,自己悄悄襯著絲帕摸了摸臉,發現即使隔著絲帕,臉上的熱度也明顯地透了過來。
想到遠在幾千里之外的傅榭,韓瓔的心臟就怦怦直跳——傅榭生得真好看啊……
想到傅榭溫熱的唇和堅實有力的懷抱,韓瓔覺得自己全身所有的細胞都快要化了似的,軟成了一團,腿也有些發軟……
到了桐院,林氏正在臥室裡休息,見韓瓔進來了,便由金珠攙扶著坐了起來,含笑問韓瓔:「阿瓔,你爹爹叫你過去見誰呢?是你傅伯父麼?」
韓瓔點了點頭,低聲交代金珠和洗春:「你們倆去外面守著!」
待臥室裡只剩下她和林氏母女倆以及徐媽媽了,韓瓔這才打開了那個精緻的掐絲嵌琺琅盒子。
果然不出韓瓔所料,盒子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疊銀票。
韓瓔拿起銀票遞給了母親,自己拿起了下面那兩張疊好的紙張,打開後看了一會兒,這才遞過去讓林氏看:「母親,是汴京馬道街春風樓的房契!」還是官府蓋過章的赤契!
林氏這時候已經把那疊銀票點了一遍,她把銀票遞給韓瓔,含笑道:「銀票有十萬兩。」
母女倆相視一看,不由都笑了。
徐媽媽在一旁咂舌不已:「我的天啊!國公爺真是大手筆!姑娘投了那麼多銀子進去,總算沒有吃虧啊!」
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我生怕姑娘把嫁妝都給填進去,將來出嫁不好看,這些日子都快要擔心死了,卻又不敢勸姑娘……幸虧安國公出手大方!」
韓瓔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傅伯父吃虧了!汴京房價最貴,前些日子還有一位閒散大臣在文章中寫到『重城之中,雙闕之下,尺地寸土,與金同價』,而馬道街尤其貴,單這個春風樓,他老人家當初可是花了十萬兩白銀買入的!」
林氏伸手在韓瓔手上拍了一下,笑道:「阿瓔,你公公不吃虧,這些到時候還不是隨著你回到他們傅家去?」
韓瓔把赤契和銀票都疊好放到了盒子裡,又讓徐媽媽找了把鎖鎖上,這才一邊幫母親按摩著腰部,一邊絮絮地說起過年的事情來——再過些日子就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了,可不就是要過年了?
傅榭把自己的十萬騎兵調防到蘭州後,留下尹武澤、蔣雲川和蘇湘之負責,自己帶了傅安等親隨和幾百名扈衛與許立洋陳曦一起進京面聖。
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臘月初八趕到了汴京,卻沒有見到承胤帝——承胤帝跑到魯州行宮去了!
前些日子許立洋剛離開京城,承胤帝就因為一句口角隨手砍了太傅溫志曉,鬧得群臣嘩然朝廷亂成一片。
為了暫避風頭,承胤帝就乘龍舟帶著皇后妃嬪和親信沿著運河巡遊北方去了,如今正在魯州行宮。
傅榭、許立洋和陳曦三人只好乘船日夜兼程往魯州而去。
臘月二十上午,傅榭三人終於趕到了魯州行宮。
他們略略收拾了一番,便去行宮覲見承胤帝。
傅榭再次撲了個空——承胤帝帶著傅皇后和寵妃陳貴妃蘇昭儀進仙空塔閉關去了,誰都不見,免得擾了他的飛昇大計。
最後還是許立洋有辦法,他不知道怎麼混進了仙空塔,討了一封承胤帝的手書出來,交給了傅榭和陳曦。
手書是一個窄窄的字條,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朕元宵即出,卿暫歸家」,沒有落款,卻蓋著承胤帝的私印。
許立洋尷尬極了,摸了摸鼻子,連連歎氣:「陛下……陛下是有些……有些任性了……」傅帥自西疆大勝歸來,自然有無數的軍國大事要向承胤帝回報,承胤帝卻如此兒戲,換了誰誰都受不了啊!
傅榭面無表情把手書收了起來,對著許立洋和陳曦拱了拱手,揚長而去。
他不陪承胤帝玩耍了,他要順路回遼州去看他的阿瓔。
許立洋和陳曦呆在了那裡,都沒想到這位說走就走。
傅榭剛走到咸寧殿外面,後面遠遠的傳來女孩子的聲音:「傅榭,等等我!」
傅榭秀致的眉微不可見地蹙了蹙,停了了腳步,側身等後面追趕的人趕上來。
永壽長公主拎著裙裾氣喘吁吁追了過來,一群太監宮女跟著她在後面跑。
跑到傅榭面前之後,永壽長公主一邊喘息,一邊抬頭看向傅榭,想要說話,可是喘息得太厲害了,她白皙的臉漲得通紅,額角都是細汗:「你……你怎麼走這麼快啊!」
緩過來一些之後,她拿了帕子優雅地拭去額角的汗,含情脈脈看向傅榭,嬌嗔道:「腿長了不起啊!真是的!」
傅榭見她語氣親暱,不由有些違和,俊臉肅然端正地行了個禮:「微臣見過長公主殿下!」
永壽長公主深吸一口氣,跨前一步,伸手去扶傅榭,口中道:「你我……不必多禮!」
傅榭見狀,往後退了半步。許立洋和陳曦已經走過來了,永壽長公主不會當著人的面輕舉妄動的。
永壽長公主跟著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正要說話,卻聽到後面跟她的太監輕輕咳嗽了一聲。
她抬頭看了過去,一眼便看到總管太監許立洋和陳貴妃的三弟陳曦一起走了過來。
傅榭懶得和她糾纏,便依舊保持著恭謹的姿態道:「微臣告退!」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抬腿走了。
永壽長公主眼睛都紅了,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只得擺出凜然之態,眼巴巴看著傅榭愈走愈遠,卻沒有再追上去。
陳曦給許立洋使了個眼色,見許立洋悄悄牽了牽嘴角,知他願意幫忙拖住永壽長公主,便微微一笑,原本冷峻的五官立時變得生動起來。
他和許立洋一起拱手行禮:「見過長公主殿下!」
見許立洋開始請示永壽長公主宮中瑣事,陳曦趁機說了聲「微臣告退」,拔腿追傅榭去了。他的母親如今在遼州為外祖母侍疾,他要去接母親回京過年,正好和傅榭同路。


☆、第60章
遼州城外一片雪原,所有的一切皆被大雪籠罩,就連官道兩側松樹上的冰雪也未曾融化,在夕陽下反射出金色的光暈。
渺無人煙的官道上,一隊甲冑鮮明全副武裝的騎兵簇擁著兩個年輕將領飛馳而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又向北而去。
穿著藏青面雪貂斗篷的正是遼河河道總督陳曦,他隨著傅榭從魯州行宮出來便一路往北日夜兼程,累得都快要支持不住了。
看了看旁邊專心策馬的傅榭,陳曦低聲道:「傅賢弟,該歇歇了!」
傅榭分明是有心事的模樣,鳳眼微微瞇著,濃長的睫毛遮住了幽深眼波,稜角分明的唇緊緊抿著,沒有立即答話。
緊跟在傅榭後面的傅安審時度勢代主答話:「稟陳大人,遼州驛站快要到了,我們公子已經安排了人過去,會在那裡稍事休息。」
聽到可以休息,陳曦這才好受了一點。
到了遼州驛站,傅榭等人剛下馬,提前過來探路的傅平已經帶著人迎了出來,含笑把眾人引了進去——他按照公子的習慣,已備下了舒適的屋子、簡單的飯菜、滾燙的洗澡水和潔淨的內外衣物。
沖完澡出來,傅榭只穿著白羅中單和長褲,披散著潮濕的長髮端著茶盞立在熏籠前想心事。
他之所以這麼急趕回遼州,是因為他有急著要做的事。
去西疆前,他和韓瓔常常見面,所以也沒感覺到依依不捨。
去西疆後,忙起來的時候還好,可是只要稍有空閒,他就會想韓瓔。
想起韓瓔,他的心就有些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麼似的,任他用多少軍國大事多少陰謀詭計也填不滿,逐漸長成的身體也開始覺醒,每每因為想起韓瓔有了反應……
既然如此,那就早點把韓瓔娶過來吧!
對此,傅榭早就開始佈置了,只待回到遼州城後找一個契機發作……
陳曦用過飯洗過澡,正歪在床上休息,親隨進來回報:「公子,傅三公子的人已經在準備進城了。」
「什麼?」陳曦的劍眉皺了起來,「這麼急?」
待陳曦穿戴好出去,他發現傅榭已經立在馬匹一旁等著他了。
陳曦隨意看了一眼,卻發現傅榭好像有了什麼不同,便又看了幾眼,這才發現經過一番大肆蕩滌,傅榭金冠束髮,華貴的寶藍狐裘下銀紋白袍隱隱閃現,黑玉帶勾勒出勁瘦的腰部輪廓……他終於又恢復了貴公子高華氣度,不再是西疆那個雖然瞧著黑裡俏卻不講究的沙場悍將。
騎到馬上之後,陳曦這才明白了過來,拿著馬鞭的手指著傅榭:「傅三,你打扮得這麼俏,難道是要去看你那個小未婚妻?」
傅榭沒搭理他,策馬而出。
陳曦:「那我也跟你一起去!」他夾了夾馬腹,追了上去。
下午的時候韓玲正在屋內繡花,洗春帶著個小丫鬟過來請她過去:「四姑娘,我們姑娘請您過去選首飾!」
韓玲放下針線,含笑道:「我知道了,多謝洗春姐姐了!」卻並沒有急急火火跟著洗春一起過去。
洗春離開之後,碧雲悄悄問韓玲:「姑娘,既然二姑娘派了洗春姐姐來請,為何不跟著過去呢?」
韓玲拿起針線又繡了兩針,這才悵然道:「二姐姐對我太好了,就怕她身邊那些丫鬟……」
碧雲壓低聲音:「我瞧洗春、浣夏和潤秋三位姐姐都好,就是漱冬姐姐嘴頭不饒人,也勢利些!」
「漱冬也有她的好處,」韓玲想了想,笑著道,「還是姐姐會調理人!」
碧雲過了會兒低聲笑道:「姑娘這樣說,難道是嫌我笨了?」
韓玲掌不住也笑了,覺得自己是有些前後矛盾。
她把手裡的繡活掃了尾,這才拿了給韓瓔做的荷包帶著碧雲過去了。
韓玲出了東廂房,沿著抄手遊廊走到了正房的門口,小丫鬟掀開簾子請了她進去。
一進正房,韓玲就看到了守在臥室門前的漱冬。
漱冬笑嘻嘻道:「四姑娘來得不巧,我們姑娘剛從浴間出來,正換衣服呢!」
韓玲開玩笑道:「我又不是男子,於姐姐貞操無礙的,看看也無妨!」
韓瓔正在臥室裡換胸衣,聽到韓玲的聲音便道:「妹妹進來吧!」
韓玲掀開臥室門上的絳紗幔走了進去。
室外寒風凜冽,室內卻溫暖如唇。
韓玲一進韓瓔的臥室,一股清雅的暖香便撲面而來。
她看了一圈,見妝台上擺著幾個錦匣,旁邊的熏籠裡散發著暖融融的氣息;拔步床上紗帳懸起,大紅的繡緞寢具整齊擺放著;窗前銅鼎中貯的芸香緩緩飄散著,寧靜而悠閒……
韓玲看了一圈,卻沒找到韓瓔。
正在這時候,床後傳來韓瓔的聲音:「唉喲,松一點兒!太緊了!」
韓玲忙循聲走了過去,這才發現韓瓔正立在床後,如雲烏髮全梳上去用一支紅寶桃花簪挽了一個懶髻,耳上一對紅寶鑲金墜子隨著她的動作滴溜溜晃動,除此之外她的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條雙繡月白裙子。
洗春和潤秋正為她穿一件瞧著有些怪異的真紅繡花胸衣。
這件胸衣雖然有些怪異,卻好看得緊,襯著韓瓔欺霜賽雪的飽滿部位,簡直是令人目眩神迷。
韓玲瞧著姐姐那裡被勒出了一條深溝,不由咋舌:姐姐這裡何時長這麼大了?我的天啊!
她天天和韓瓔在一起,只覺得姐姐這個地方高聳豐滿,卻沒想到居然豐滿到這個地步!
韓瓔蹙眉道:「洗春,這個太緊了,再換一個吧!」
洗春有些無奈:「姑娘,這件是最新做的了,您這些日子又長了不少……要不,您先將就將就,奴婢現在就開始做?」姑娘這個地方一天比一天大,她的貼身衣物又不能讓府裡的繡娘們做,以致都有些趕不上用了。
韓瓔只得道:「把先前那幾件放放,看還能不能用。」
潤秋從立櫃裡拿出幾件極為精緻的繡花胸衣,在韓瓔胸前比了比:「姑娘,大小都不一樣,沒法放了!」
韓瓔低頭瞧著自己那裡:「……」她在算自己到底是什麼罩杯。
韓玲有些羨慕地摸了摸韓瓔的細腰:「姐姐,你那裡那麼大,怎麼腰還這麼細?」
韓瓔的腰肢雖然沒有胸那裡敏感,卻也算是比較敏感了,被韓玲摸得有癢,便笑著扭動腰肢躲開了:「我這裡天生就這樣!」
這時候洗春拿了件繡桃花的淺粉交領中單服侍韓瓔穿上,又拿了件縷金正紅扣身小襖過來。
韓玲帶著笑接過扣身小襖,與洗春一起服侍著韓瓔穿上了扣身小襖,把繡花盤扣扣上了。
忙完之後,韓玲退後幾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直覺姐姐烏髮如雲容顏嬌艷,肌膚晶瑩眉目如畫,更兼櫻唇微腫身材豐潤有致,簡直是絕代尤物,便情不自禁道:「姐姐真尤物也!」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忘情了,忙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韓瓔這時候已經取下了靠東牆擺著的西洋穿衣鏡上的錦套,正立在鏡前欣賞自己的側影,聞言瞇著大眼睛甜蜜一笑,臉頰上一對小小的梨渦現了出來:「我很美吧?哈哈!」她覺得自己真是絕代妖姬!
韓玲也笑了。
穿好衣服後韓瓔帶著韓瓔去了堂屋,分別在錦榻上黃花梨小几兩側坐了下來。
徐媽媽用托盤端了兩盞砂糖百合梨水進來,一盞奉給了韓瓔,另一盞奉給了韓玲。
韓瓔慢慢飲下梨水,這才吩咐潤秋漱冬:「去把那幾個錦匣拿過來,讓四姑娘挑選!」
潤秋漱冬答應了一聲,掀開絳紗幔進了臥室。
韓瓔笑盈盈看向韓玲:「四妹妹,該過年了,你也挑選兩套頭面吧!」
韓玲驚喜莫名,眼睛微濕看向韓瓔,咬了咬下唇:「謝謝姐姐……」她今年都快十四歲了,可是每年過年都只是得支銀簪子,偶爾得支粗糙的金簪就要偷笑了,能見人的首飾都是韓瓔給她的,如今韓瓔還要讓她挑選頭面,這如果還不是恩情的話,什麼是恩情?
隨著韓瓔住了這段時間,她心中那些酸意漸漸消融,如今只餘滿腔的感激與感念。
韓瓔覺得韓玲愈發清麗,見她如今長高了不少,瞧著卻瘦伶伶的,不由有些憐惜,便道:「你我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妹,如果姐妹間還不彼此幫襯,那姐妹還不如外人了。」
韓玲「嗯」了一聲,低頭若有所思。
潤秋和漱冬拿了四套頭面出來,最後韓玲自己挑選了其中最不顯眼的一套珍珠頭面,韓瓔幫她選了一套赤金鑲翡翠頭面。
選完頭面後,姐妹倆披上各自的羽緞斗篷,帶著丫鬟前往桐院陪林氏用晚飯去了。
用罷晚飯,韓瓔和韓玲陪著林氏到廊下散步。
天早就黑透了,廊下掛了一排琉璃芙蓉彩繪燈,燭光透了出來,映著藻飾的房簷和外面的皚皚白雪,瞧著如仙境一般。
韓瓔正挽了林氏的胳膊立在紅漆欄杆前仰首看燈,忽然聽到大門處隱隱傳來一陣喧嘩聲,便吩咐小丫鬟:「還不去看看?」
小丫鬟一溜煙跑了過去,很快就又飛跑了回來,氣喘吁吁道:「夫人,姑娘,鎮北將軍府的大少夫人、二少夫人、梁姨奶奶、江姨奶奶來了!」
韓瓔一愣:這麼晚了,這兩位不請自來,有什麼急事?
林氏也是一愣:「這麼晚了,她們來做什麼?」她們一家三口雖然住在鎮北將軍府隔出的院子裡,可是因為將軍府內宅太亂,她們很少和將軍府的女眷交際,對方這樣不顧禮節闖進來的情形還不曾有過呢!
韓瓔心念急轉,當下便吩咐徐媽媽:「媽媽,你先扶我母親進屋歇下,然後你也不要出來了,就在屋裡陪著我母親!」
大少夫人藍氏是安國公傅遠程庶長子傅松的妻子,韓瓔見過兩次,深覺藍氏瞧著端莊,心胸卻著實狹隘,眼中只有自己沒有別人。
二少夫人連氏是傅遠程庶次子傅櫟的妻子,長得精明外露,性格也甚是張揚,只是明明是口無遮攔生性霸道,卻認為自己是將門虎女性格爽朗。
梁姨奶奶是傅松的生母,江姨奶奶是傅櫟的生母,這兩位因為誕下了庶長子和庶次子,所以一直被傅遠程帶到任上,雖然不太受寵,卻因為生子有功,頗有些臉面,她們不但和將軍府內宅那些花朵般的年輕妾侍爭鬥,還常常挑撥兩位少夫人,從來都沒消停過。
林氏正是嫌她們太亂鬥,所以才不肯讓韓瓔和她們多來往。
韓瓔擔心即將生產的母親受到衝擊,因此讓徐媽媽進去陪著母親。
送了林氏進去後,韓瓔帶著洗春漱冬金珠銀珠到了外面。
前方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藍氏、連氏和兩位衣著華麗的中年美婦走了過來。
韓瓔深吸一口氣,端直地立在堂屋門前,等著迎接她們。
韓玲原本站在韓瓔身後,此時便上前一步,握了握韓瓔的手,站在韓瓔的身側。
梁 姨奶奶和江姨奶奶是平生第一次來懷恩侯韓忱的內宅,還沒見過韓瓔。她們一過來,便瞧見廊下掛著一排玲瓏剔透的琉璃芙蓉彩繪燈,散發著清幽瑩潤的輝光,燈下 幾個華衣麗服的丫鬟簇擁著兩個女孩子站在那裡,其中個子高一些的那個既艷麗又清雅,眼若春水面帶微笑,恍如神仙妃子又若天上妖姬,容光逼人,不由都愣了 愣。
江姨奶奶悄悄拉了拉連氏的衣袖,低聲詢問道:「二少奶奶,那位是——」她和管家娘子傅財媳婦是手帕交,傅財媳婦私下裡和她說 國公爺給了未來的三房少夫人十萬兩銀票和汴京一座價值十多萬兩白銀的房產做見面禮。得知這個消息後,江姨奶奶氣得差點厥過去,又不敢找傅遠程去鬧,便去攛 掇老對頭梁姨奶奶。
梁姨奶奶一聽差點氣死,忙忙地去尋大少夫人藍氏去了。
江姨奶奶也不肯坐以待斃,眼睜睜瞧著三房把國公爺的家產都給弄走,讓大房和二房落一場空,便也去尋了二少奶奶連氏,這才有了今晚之事。
連氏素來愛敬丈夫傅櫟,對傅櫟的生母也分外客氣,當下便大聲笑著挑釁道:「姨奶奶是問那位小妖精似的姑娘麼?那可是三弟的未婚妻子呢!」
韓瓔聞言笑了笑,居高臨下道:「我是妖精麼?多謝二少夫人盛讚,真是不敢當!」
連氏:「……」要臉不要了?
她冷笑一聲道:「我正有話要問韓姑娘呢!」
她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惡意的笑,大聲道:「我說韓姑娘,你到底是什麼身份,怎麼能從國公爺那裡弄到二十多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跟著她們的人都笑了起來,因為人人皆知國公爺風流多情從不拘束。
韓瓔恨她嘴賤,正要開口斥責她,卻聽得一個聲音從穿山遊廊那裡穿了過來——「她是我的妻子,國公府未來的塚婦」——聲音清冽中帶著森森寒意,不是傅榭又是誰?
韓瓔當即看了過去,大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她原本告訴自己要堅強,可是在聽到傅榭聲音的那瞬間,所有的武裝全部瓦解,剩下的只有委屈和嬌氣。
頭戴金冠披著寶藍斗篷的傅榭沿著遊廊從東邊走了過來,在韓櫻身旁停了下來,與韓櫻並肩而立,鳳眼微瞇,俊俏的臉帶著一絲傲然看向台階下這些女人。
見傅榭突然出現,下面的女人們頓時噤若寒蟬,一聲也不敢吭了——誰不不知道小霸王傅榭殺人不眨眼,連國公爺的面子都敢駁?
藍氏和連氏雖然害怕,卻還算能勉強穩住,惟有梁姨奶奶和江姨奶奶是被傅榭修理怕了的人,當下渾身哆嗦起來。
作為庶長子之妻,藍氏最計較塚婦這件事,雖然害怕傅榭,卻依舊大聲質問:「傅老三,你憑什麼說她是『塚婦』?」
傅榭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憑我是嫡子。」
藍氏被他看得哆嗦了一下,卻不肯後退,大聲道:「可你不是長子!」
傅榭懶得搭理她,便淡淡道:「把這以下犯上的賤婢拖出去!」
一陣整齊的靴子的「橐橐」聲傳了過來,中間夾雜著甲冑與刀鞘的碰撞聲,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從東邊穿山遊廊跑了過來,唰的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梁姨奶奶頗有幾分歪才,見兒媳婦要受辱,當即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假裝被傅榭兩口子給氣暈了,好為以後找國公爺告狀埋下伏筆。
她一「暈」過去,下面的丫鬟婆子想去扶卻又不敢動,連氏見傅櫟的生母暈了,正要硬著頭皮去扶,卻聽到傅榭不耐煩道:「都拖出去!」


☆、第61章
傅榭的這些扈衛都是跟著他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真刀真槍殺過人的,自是不將這些女人放在眼裡,當下就有兩個率先出列預備去拖梁姨奶奶。
梁姨奶奶嚇得一激靈,再也不敢裝暈了,一下子便睜開眼睛跳了起來,以她的年齡罕見的速度轉身躥了出去,很快便跑遠了。
藍氏見勢不妙,撂了句「傅三,你給我等著」,也拎著裙擺飛快地跑了。
連氏和江姨奶奶也帶著其餘丫鬟媳婦婆子做鳥獸散了。
傅榭揮了揮手,那些扈衛自有頭目領著撤了出去,守在了內院出口外面。
韓瓔又好氣又好笑地看完了這一幕活劇,此時便仰首看向傅榭,瞇著大眼睛甜蜜地笑:「哥哥,你回來了!」傅榭原本就好看,現在鳳眼狹長肌膚微黑,猿臂輕展高挑挺拔,看上去更男人了,也更好看了!
傅榭低首看著韓瓔,見她大眼晶瑩閃爍,似揉碎了星光在裡面,不由自主便被吸引,柔聲道:「阿瓔,這些日子你在家裡乖不乖?」
琉璃芙蓉彩繪燈的輝光下,傅榭俊俏的臉被燈光籠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俊美如九天神祇,令韓瓔渾身作癢嬌氣滿盈,非要撒一撒嬌不可,當下水汪汪的大眼睛緩緩掃過傅榭的臉,嬌滴滴道:「我就不乖,哥哥能把我怎麼樣呢?」
傅榭被她這麼一看,覺得自己全身服帖,簡直像是五臟六腑被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暢快不清涼。
他俊俏的臉上帶著一絲靦腆的笑,正要伸手去揉韓瓔的腦袋,卻聽到堂屋內傳來一聲咳嗽,忙整理身心,轉身行了個禮道:「小婿見過岳母!」
其實藍氏等人過來的時候林氏就由徐媽媽扶著過來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出去支持女兒,女婿就過來了,她只得先立在堂屋內,此時見女兒女婿含情脈脈沒完沒了了,只得親自出馬棒打鴛鴦。
韓瓔此時與傅榭並肩而立,見傅榭比自己高出了不少,頗有一些壓迫感,便狡黠地笑了笑,藏在衣袖下的手悄悄伸出,隔著衣袖捏了捏傅榭的胳膊,卻發現傅榭的肌肉更結實了,連捏都捏不動。
見韓瓔又淘氣了,傅榭不動聲色,作勢招呼韓瓔一起進去,手卻極為自然地在韓瓔腰上撫了一下。
韓瓔這裡很是敏感,當下身體就有些發軟,不由斜了傅榭一眼,隨著他走了進去。
傅榭和韓瓔的互動韓玲在後面看了個全套,不由又是驚訝,又是羨慕,又為姐姐開心。她悄悄和洗春說了一聲,自己先帶著碧雲回去了,不在這裡打攪。
林氏在錦榻上坐了下來。
傅榭在靠東牆的錦椅上坐了下來,鳳眼眼波流轉,在身旁的錦椅上掃過,韓瓔就乖乖地在那張錦椅上坐了下來。
瞧見女兒這麼聽女婿的話,林氏又是歡喜,又有些好笑,便開始詢問傅榭西疆的戰事。
傅榭雖然話不多,對岳母卻極為恭敬,有問有答簡練地回話。
得知岳父還在城外軍營沒有回來,傅榭便起身行了個禮,沉聲稟道:「今日之事岳母不須掛懷,小婿自去向父親領罪。」
韓瓔見他要走,忙也跟著起身:「哥哥,我也陪你去!」
傅榭鳳眼眼波流轉,看向林氏,徵求林氏的意見。
林氏略一思索,點了點頭,道:「讓阿瓔隨著你去吧!」
向林氏告辭罷,傅榭看向韓瓔,見她已經披上了大紅羽紗面的斗篷,便極為自然地牽著韓瓔的手出去了。
見傅榭似是很自然地牽起韓瓔的手,而韓瓔也幾乎是同一時間把手放到了傅榭的手中,林氏不由心裡一突,忙交代了一句:「姑爺,早點把阿瓔送回來!」
傅榭轉身拱手答了聲「是」,這才牽了韓瓔去了。
洗春自然也跟著去了,見姑爺和自家姑娘親密,又不好跟得太近,便和傅平遠遠跟在後面。
夜漸漸深了,四週一片靜寂,遊廊上每隔一段距離都掛著一盞燈籠,上書「懷恩侯府」四個字,映著雪發出清冷的光。
冬季夜風夾著寒意浸骨入髓,刮在臉上刀割一般,韓瓔卻絲毫不覺得難受,熱氣自內而外透出,溫暖了整個身心。
傅榭牽著她的手走在她的身側,刻意放緩步子以適應韓瓔的步伐。
韓瓔的手軟而暖,信任地任他握在手裡,令傅榭分外的憐惜。
出了內院之後,傅榭徑直領著韓瓔進了韓忱的書房院子,一路暢通無阻穿過書房院子後的穿堂,又進了一個鑽山耳房。
各房門口都有侍候的僕人,只是見侯府的韓姑娘是和傅榭在一起,誰也不敢開口阻攔。
鑽山耳房內空蕩蕩的,唯有一側放置有高椅和小几,小几上放著一盞銀燭台,燭焰晃動明明滅滅。
進入鑽山耳房之後,傅榭先輕咳了一聲,示意傅平先不要進來,然後突然把韓瓔緊緊抱在了懷中。
他早就想抱韓瓔了,想得心都疼了。
韓瓔先是一愣,接著就順從地貼在了傅榭的身上。
她的身子香軟溫暖,令傅榭心臟劇跳,他的左臂攬著韓瓔的腰肢,右手捧著韓瓔的臉,俯身迫不及待地親了下去。
韓瓔的唇很快便被傅榭咬腫了,舌頭也被吸得發麻,她不自由主掙扎了起來。
傅榭放鬆了一些,喘息著低頭瞧著韓瓔那個豐潤的部位,接著就探手拉開了她的斗篷,隔著衣服握了過去。
……
韓瓔渾身發軟,那種久違的反應又出現了,身體散發著那種奇異的清香。
她軟軟地倚在傅榭懷裡,低聲喘息著,耳語般道:「哥哥……我……我們先出去吧……」
傅榭又吻住了她。
韓瓔今日梳著墮髻,發上的紅寶石墜子隨著傅榭的動作擺動撞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傅榭覺得一陣鑽心的酥麻沿著脊髓往上傳,他怕自己衝動,便竭力忍住,韓瓔一掙扎,他就鬆開了韓瓔,俊美的臉一絲表情都沒有,嫣紅的唇微微開啟,輕輕喘息著。
他情知時機不對,咬了咬嫣紅的唇,推開了韓瓔:「你先等我一下!」
韓瓔往後退了幾步,一直退到了門簾那裡,確定自己的體香對傅榭影響沒那麼大了,這才轉身背對著傅榭。
因為雙腿依舊發軟,她便靠著高椅的椅背,用顫抖發軟的雙手整理著衣裙。
等她把被傅榭弄亂的交領整理妥當,把被他揉得有些發皺的小襖衣襟抹平,回頭一看,發現傅榭已經恢復了正常,正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候著她呢!
韓瓔不敢靠近,遠遠地瞟了他一眼,見傅榭雖然一臉肅然,可是鳳眼濕潤,嘴唇嫣紅,瞧著也是挺明顯的……
她輕笑了一聲,嬌聲道:「哥哥,走吧?」
傅榭正是敏感的時候,聽見她的聲音心裡也是一顫,有些惱羞成怒,便徑直掀開簾子先走了出去。
韓瓔見他不理自己徑直出去了,不由一愣,忙追了上去掀開簾子,卻發現傅榭正背對著她立在簾外。
見傅榭如此傲嬌,韓瓔不由又是一笑,上前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傅榭的手中,由他牽著進了一個廂房。
出了廂房之後,兩人沿著遊廊向前走去。
傅榭低聲道:「這就是我父親的書房院子。」
韓瓔:「……」
她在傅榭面前是很放鬆的,當下就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哥哥,為何你爹爹的書房院子與我爹爹的書房聯在一起?」還可以隨意出入?
傅榭想了想,道:「懷恩侯府原本就是從我父親的書房院子分隔出去的。」
韓瓔跟著他又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仰首看向傅榭:「哥哥,既然分隔開了,為何還能出入?」
傅榭嫌她想得多了,瞥了她一眼,頗想在她嫣紅微腫的唇上吻一下:「因為我父親和岳父大人是多年的好友。」
韓瓔:「……」嗯,傅榭哥哥說的對,看來是我想多了。
繞到到書房正面,氣氛一下子變了。
廊下五步一哨立著手拿銀槍的衛兵,書房門前地平上並排跪著管家傅財和管家娘子傅財媳婦。
韓瓔一見便覺膝蓋一涼,替他們兩口子凍得慌。
見傅榭牽著韓姑娘的手過來,傅財和傅財媳婦直直地跪在那裡,一聲都不敢吭。
這時早有外管家傅貴掀開了簾子,請了傅榭韓瓔進去。
一代梟雄傅遠程的書房也自不同,三間屋子打通沒有阻隔,傢俱也是寥寥,瞧著闊朗得很。
韓瓔原本是有些緊張的,可是因為立在她身側的傅榭,她當下便平靜了下來,看向端坐在靠東錦榻上的傅遠程,隨著傅榭開始行禮。
行罷禮,傅榭看向父親,沉聲道:「父親,兒子前來請罪。」
傅遠程不復以前見韓瓔時的溫和,眼神淡遠,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韓瓔一眼,淡淡道:「你何罪之有?」
傅榭拱了拱手,和父親頗為相似的俊臉平靜如水:「兒子不該對兩位庶嫂和庶母無禮。」
傅遠程有些頭疼地看著傅榭,看著這個和自己從長相到性子都極為相似的兒子——傅榭唯一不像他的地方就是那莫名其妙的貞操觀。
傅榭自幼喪母,他不免有些嬌慣,卻不想養成了傅榭橫行霸道唯我獨尊的驕橫脾氣。
方纔他的妾室梁氏和江氏已經來哭訴過了,說傅榭非嫡長子,卻稱自己的妻子是「國公府的塚婦」;說傅榭欺負庶母,欺侮嫂子;說傅榭和韓瓔品行不端,未曾成婚卻早有首尾……
半晌後,傅遠程淡淡道:「聽人說你稱自己的未婚妻子是『國公府的塚婦』?」
他的聲音語氣都和傅榭生氣時有些像,令韓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預備隨時出來搭救傅榭——作為女孩子,韓瓔有很強的第六感,她覺得安國公傅遠程很疼愛自己!
傅榭抬眼看著父親,與父親極為相似的鳳眼裡一片淡漠:「是。兒子是這樣說的。」他就是要用這句話逼父親答應讓他提前迎娶韓瓔。
傅遠程嘴角微挑笑了笑,道:「是麼?」
他雖然帶著笑,可是全身自然而然散發出凜人之氣。
傅榭一動不動看著父親。
韓瓔卻上前一步,護在了傅榭前面,屈膝行了個禮,甜甜一笑,道:「伯父,我給您沏茶吧!」
見嬌小甜美的韓瓔護在了傅榭前面,傅遠程當下便笑了起來,柔聲道:「阿瓔,伯父愛喝清茶。讓傅貴帶你去吧!」
韓瓔原本只是想要岔開話題,沒想到傅遠程居然真的要自己沏茶,只得看了傅榭一眼,正要開口轉圜,卻見傅榭對著她緩緩搖了搖頭。
她聽話地退了下去。
待書房裡只剩下自己和傅榭,傅遠程這才道:「過完年你去京城吧,殿前司都指揮使出了缺!」
此話正合傅榭之意。
他垂下眼簾略一思索,知道爹爹還是想要大哥傅鬆去西疆,讓自己去汴京進入政治中樞,心中雖覺目的達到,卻猶顯不足——得讓爹爹同意他提前迎娶阿瓔!
傅榭定下以情感人的基調之後,抬眼看向父親,力圖使自己的眼神顯得真摯懇切:「爹爹,那阿瓔——」
傅遠程見兒子做作,不由心中暗笑——他和韓忱早就商議過了預備讓傅榭和韓瓔提前成親,好讓傅榭帶韓瓔去京城赴任——卻不準備讓兒子立刻得意。
他看向兒子:「怎麼了?」
傅榭臉上現出羞澀之意:「父親,兒子一時衝動,在人前說了阿瓔是兒子的妻子……兒子擔心阿瓔的閨譽因為兒子受損。」
傅遠程忍住笑意:「依你之見呢?」
傅榭看著父親,臉上現出肅然堅定之態:「兒子願早日迎娶阿瓔過門!」
傅遠程「哦」了一聲,鳳眼中帶著幾分玩味。
傅榭知道父親是在逼自己讓步,便沉聲道:「兒子麾下人馬定在一個月內撤出蘭州。」
傅遠程等的就是傅榭這句話。
把傅榭安排進大周的政治中樞,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抉擇——傅榭已被確定為整個遼梁集團的首腦!
可是除了傅榭這個嫡子之外,他還有傅松傅櫟這兩個庶子。
都是他的兒子,他不想太過於偏心傅榭,力求一碗水端平,所以便想把鎮西將軍府逐步交到傅鬆手裡,將來再為傅櫟謀一去處,他就可以放下心了……
傅遠程的手指在紫檀木小炕桌上敲了敲,帶著笑意道:「我已和你岳父看好日子了,元宵節可好?」
傅榭瞬間被巨大的歡喜擊中,卻依舊咬了咬下唇,試圖把勝面再擴大一點:「父親,陛下命兒臣元宵節覲見。」
傅遠程沒想到兒子居然是癡情種子,歡喜阿瓔到了如此地步,當即故意道:「那就等你覲見過陛下再說好了!」
傅榭:「……父親!」
傅遠程見傅榭俊臉漲得通紅,不敢再開玩笑了,便道:「好了好了!初六成親,如何?」
傅榭俊俏的臉上現出一抹稚氣的笑:「好!」
傅遠程眼中難得現出一抹慈愛之色:「我明日就去見你岳父。」自從髮妻去世,他既當爹又當媽地拉扯大傅榭,還要時時和傅榭鬥智鬥勇,真是不容易啊!


☆、第62章
傅遠程傅榭父子倆此時各得其所,都很滿意,彼此得到了暫時的和平,書房裡一時靜了下來。 攙著龍涎香的木炭在壁爐裡融融燃燒著,散發著宜人的暖香;角落裡放置著一座鑲金西洋自鳴大座鐘,鐘擺「卡卡卡卡」地走動著;書房窗子上裝的是西洋玻璃窗,從傅遠程的角度能夠看到窗外被雪覆蓋的蒼松枝條……
傅遠程的視線轉向靜立在鋪著深紅地氈的地平上若有所思的傅榭,見他身姿挺拔容顏俊俏,比他那兩位庶兄傅松傅櫟不知強了多少,內心不由溫柔了許多,便含笑道:「小榭,還有事?」
傅榭正在想韓瓔。
韓瓔如今還沒有過來,他知道一定是被傅貴想辦法給拖住了,略一思索,便道:「父親,今日大嫂、二嫂和兩位姨娘到懷恩侯府這一鬧,懷恩侯知道後,怕是明日就要提出搬走了。」
傅遠程聞言,內心那一點平安祥和一下子全不見影蹤。
他有些頭疼地摁了摁太陽穴,清俊的臉上難得地現出了懊喪之色。
他知道自己這將軍府內宅混亂尊卑不分,只是他自己貪圖享受懶得管,又不想讓被他留在京城的國公夫人來管,所以就一直裝作看不見,只是定下一個籠統的規矩——不要鬧到外面去!
沒有丟人丟到外面去,還礙不到他。
如今卻家醜外揚,還鬧到了他的好友韓忱那裡去了……
想到在城外軍營兢兢業業替他管理軍務的韓忱,傅遠程簡直是腦袋就要炸了。
他頭疼地看向兒子:「依你之見呢?」
傅榭靜靜看著傅遠程,聲音清朗:「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然有規矩,那就要執行。」
傅遠程「嗯」了一聲,又揉了揉太陽穴。
按照家規,兩個妾室梁氏和江氏禁足一年,已經被連夜送到城外別莊去了。
對於兩個兒媳藍氏和連氏,他這當公公的沒法直接去說,剛才已經把傅松和傅櫟叫過來罵一頓了,讓他們去管自己的妻子。
可是現在擺在眼前的問題是——韓忱那邊的怒火他怕是承受不了了……
傅榭見爹爹眼巴巴看向自己,心中便已有了計較,便垂下眼簾道:「兒子也沒有辦法。」
傅遠程蹙眉看向傅榭:「……你不是從小最有主意麼?」
門上的錦簾被掀了起來,韓瓔領著端著茶盤的傅貴走了進來。
韓瓔先給傅遠程行了個禮,然後笑盈盈地端起一個脫胎填白蓋碗奉給了傅遠程。
傅遠程一見韓瓔的笑顏,頓時放鬆了下來,接過蓋碗後且不急著品茶,而是和藹地看向韓瓔:「阿瓔,夜深了,讓傅榭送你回去吧!」
韓瓔答了聲「是」,大眼睛帶著笑意,眼波流轉瞟了身側立著的傅榭一眼。
傅榭也看了她一眼。
見兒子兒媳小兩口神情親密,傅遠程頗為欣慰,含笑道:「你們下去吧!」傅榭和韓瓔早已交換了婚書,只剩下舉辦婚禮了,婚禮過後他這當爹的就卸下重擔分外輕鬆了。
向父親道別罷出了書房,傅榭站在書房廊下,拿著韓瓔的大紅羽紗面斗篷幫韓瓔穿上,又幫她繫上了帶子。
窗內的傅遠程隔著西洋玻璃窗目瞪口呆看著窗外傅榭這一番動作,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溫柔的青年就是自己那個冷漠無情不通人性不安慰老父不解老父之憂的兒子!
傅榭牽著韓瓔的手,很快便經由穿山耳房回到了韓忱的外書房院子。
傅平和洗春也跟了上來。
走在回桐院的抄手遊廊裡,眼看桐院的月亮門就要到了,韓瓔便停下腳步看向傅榭:「哥哥,我家這幾日怕是要搬走了。」被將軍府這些女眷這麼一鬧,父親母親個性高傲,一定不會忍辱繼續住在這裡。
燈籠清冷的光暈下,韓瓔的臉瞧著分外的柔美,傅榭凝視著她,柔聲道:「搬走也好。」成親之後他就要帶著韓瓔進京赴任了,懷恩侯府只有岳父岳母兩口子,人口簡單家宅和樂,何必蹚將軍府這潭渾水?還是搬走的好,搬走的話他就放心了。
韓瓔聽他這麼一說,徹底放心了,嫣然一笑,伸手攬住傅榭的腰,身子軟軟地靠在了傅榭身上,低聲道:「哥哥,這些日子我好想你……」這傢伙的腰好細喲!
傅榭聞言心神激盪,用力抱了韓瓔一下,低聲道:「阿瓔,讓你讀的書都讀了麼?」
韓瓔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滿心的旖旎一下子不見影蹤,伸手去推傅榭,卻根本推不開,只得悻悻道:「讀了一點了!」
傅榭見她如此可愛,便低首在她額上頰上吻了好幾下,柔聲道:「以後我天天看著你讀書。」
韓瓔的腰肢被他握著,只得仰首得意地笑:「年後你會呆在遼州?你麾下那十萬人馬呢?我瞧啊,你要麼回汴京,要麼回西疆,反正不會呆在遼州!你怎麼天天看著我讀書?」
傅榭凝視著她嫣紅豐潤的唇,也不言聲,直接堵了過去。
韓瓔瞪圓眼睛看著距離自己很近的濃長睫毛,感受著挨著自己臉的高挺鼻樑,閉上了眼睛。
傅榭的唇有些涼,帶著淡淡的茶的清香,反覆的磨蹭碾壓,令韓瓔的心劇烈跳動,似乎馬上就要掙出胸腔了!
傅榭抱緊芬芳柔軟的韓瓔,擒住徐燦燦的舌頭用力吸了起來。
韓瓔被他吻得渾身癱軟,身子軟軟地往下滑,卻被傅榭用手托住屁股貼身抱住。
半晌傅榭才離開了韓瓔的唇。
他喘著氣抱著韓瓔,半日沒有說話。
韓瓔仰首去看他,見傅榭漂亮的鳳眼亮得嚇人,嘴唇也被自己咬得濕潤微紅,不由心中一蕩,啞聲道:「哥哥……」
林氏還沒有睡,正歪在堂屋的錦榻上等著韓瓔和傅榭,徐媽媽和金珠陪著她。
銀珠在外面通報道:「夫人,姑娘和姑爺回來了!」
林氏聞言,忙撐著要坐起來。
徐媽媽忙扶她起來,又拿了一個錦緞靠枕墊到了林氏身後。
韓瓔和傅榭很快便進來了。
傅榭行禮的時候,林氏打量了女兒女婿一番,見韓瓔髮髻整齊衣裙儼然,而傅榭也是原先那套衣服,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傅榭韓瓔年紀都小,知道什麼呢?她白擔心了!
等傅榭離開了,韓瓔這才扶了母親進臥室在床上躺了下來。
她卸妝罷回來,見母親還沒有睡,便換了寢衣挨著母親躺了下來,開口問道:「母親,今日之事怎麼處理?」
林氏歎了口氣,道:「將軍府內宅太亂,我早就說要搬走了,只是你公公盛情……如今正好找到理由了!」
韓瓔側身看著母親,絮絮道:「母親,我們在信義坊不是有一個四進四出的宅子麼?後面還帶一個花園,距離外祖父的宅子也近,我這些日子一直讓人收拾著,隨時都能搬進去,明日等爹爹回來,咱們和他商議一番,趁年前搬過去吧!」
林氏答應了一聲。
韓瓔這才放心地睡下了。
林氏滿懷心事,暫時沒睡著。她正想著心事,卻發現熟睡的韓瓔小狗一般蹭了過來,直往她懷裡鑽,不由輕笑一聲,伸手緩緩地撫摸著韓瓔的背,好讓她睡得更安穩。
傅榭回到自己的東院之後並沒有立即睡下,先命傅平派人去探國公爺的動向,這才進了浴間。
他洗完澡出來,發現傅平正在擺宵夜,便蹙眉道:「我夜間從不——」將軍府太沒規矩,所以傅榭就格外的講規矩,《禮經》裡有「不時不食」這樣的規定,他就自小養成習慣,夜間從不吃東西,除非行軍在外。
傅平直起身子含笑道:「公子,這是韓姑娘的吩咐,韓姑娘說您瞧著太瘦了。」
傅榭:「……老子哪裡瘦了!老子壯得跟牛一般!」
傅平聞言,眨了眨眼睛,細長的眼睛靜靜瞅著自家公子:「韓姑娘說……」這世上只有韓姑娘碰過您了,她說您瘦,那您一定是真瘦!
聽他提到韓瓔,傅榭頓時有些心虛,俊臉沉了下來:「……擺好沒有?」
傅平忙道:「已經擺好了,公子請用!」
傅榭用飯的時候,傅平出去了一趟。
很快他就進來了,湊近傅榭低聲稟報道:「公子,國公爺連夜出城去了。」
聞言傅榭嘴角微挑,卻沒說話——明天就會有一場好戲看了。
第二天韓瓔醒的很晚。
她一睜開眼睛,見母親不在身側,便叫了聲「母親」。
林氏的聲音從帳外傳了過來:「阿瓔,母親在這裡呢!」
韓瓔探頭一看,見母親端坐在妝台前,金珠和銀珠帶著兩個小丫鬟在侍候她梳妝。
屋子裡雖然升著地龍,也有熏籠,卻畢竟還有些冷,她很快又縮回溫暖的被窩裡,閉著眼睛道:「母親,你讓大福叔去信義坊宅子收拾沒有?」懷恩侯府的管家唐大福自幼侍候她爹爹,隨著韓忱多次上戰場,出生入死跟過來的,所以韓瓔一直很尊敬他,叫他一聲「大福叔」。
林氏正在用沾了眉黛的兔毫筆掃眉,聞言便笑道:「放心吧,我已經讓唐大福去了!」
韓瓔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隨口又問了一句:「爹爹回來沒有?」
林氏嫣然一笑,道:「回來了,剛進來了一下,見你還在睡,就去前面書房了!」
韓瓔「嗯」了一聲,很快又睡著了。
林氏見女兒又睡著了,便輕聲吩咐銀珠:「把帳子攏緊,再把窗子打開換換氣,不然阿瓔會覺得胸悶的。」
銀珠答應了一聲,自去忙活去了。
下午的時候,林氏身體疲倦,自去睡午覺了。
待母親睡下,韓瓔便帶著徐媽媽和洗春跟著唐大福去信義坊看宅子去了。
到了傍晚時分,天都黑蒼蒼了,林氏這才起身。
金珠服侍她喝水。
林氏喝了半盞溫開水後隨口問金珠:「姑娘還沒回來?」
金珠含笑道:「夫人,姑娘不是說了晚飯要在外面吃麼?」
林氏扶額而笑:「唉,真是一孕傻三年!睡了一覺我就忘了!」韓瓔臨出門告訴過她,說自己要在信義坊的春風樓分店吃晚飯。
「侯爺呢?」她又問起了韓忱。
金珠把茶盞放回了條几上,含笑道:「侯爺見您睡下了,就去外書房和國公爺喝酒去了!」
林氏一笑,低聲問金珠:「玉珠呢?」玉珠是將軍府大少夫人藍氏送來的,她怎麼可能信任?
金珠低聲稟報道:「奴婢讓小丫鬟一直看著她,聽說侯爺和國公爺在外面書房喝酒,她就覷了個空去了。」
林氏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卻沒有說話。不作死不會死,玉珠這是要自尋死路啊!
她和韓忱少年夫妻,到了中年依舊恩愛逾常,韓忱雖然寡言,卻多次在她面前說傅遠程讓庶子生在了嫡子之前,家宅混亂規矩全無,簡直要麻煩死了。
林氏知道自己丈夫素來乾脆,最怕麻煩,因此他從不納妾納婢,只和自己夫妻相守。
玉珠如此,不知道是受了別人的攛掇還是她自己的意思,可是只要她敢輕舉妄動,不用林氏出手,她自然不會有好結果。
韓瓔花了兩個多時辰在信義坊的宅子裡忙活。
她先把四進四出的宅子裡裡外外全看了一遍,讓人去城外暖房買了不少花草樹木回來,又指揮著看宅子的人升起了地龍,讓人佈置傢俱鋪上新地氈,又一個個見了留在這座宅子裡的人,待萬事妥當,這才發現天都黑了。
她忙活了半日,自然是餓極了,不免想起了前些日子陪表姐妹去春風樓時品嚐到的美味,就帶了帷帽坐了小轎,浩浩蕩蕩帶著跟她的人往不遠處的春風樓而去。
在春風樓前下了小轎,韓瓔戴穩帷帽,扶著洗春和徐媽媽進了春風樓。
唐大福帶著隨從跟在她的後面。
剛進春風樓,韓瓔就碰到了一個熟人。


☆、第63章
唐大福提前訂好的包間是在三樓,所以韓瓔必須穿過一樓的大堂上樓,她剛進大堂,就看到正對著樓門的木梯上下來了一群人,當先的那個玉面朱唇衣著華貴,瞧著比女人還漂亮,不是崔淇又是誰?
韓瓔心臟劇跳,一下子僵住了,偏偏這時候徐媽媽握著她的手也忽然用力,眼睛帶著驚恐隔著帷帽垂下來的輕紗看向韓瓔——她也認出了崔淇!
見徐媽媽害怕,韓瓔只得竭力按捺住自己,低聲吩咐她:「不要出聲,不動聲色走過去!」
見韓瓔如此鎮定,徐媽媽也穩了下來,拖著僵硬的腿扶著韓瓔與崔淇擦肩而過,上了樓梯。
崔淇在韓瓔經過他的時候停下了腳步,一雙桃花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韓瓔的背影——他總覺得這個女孩子瞧著說不出的熟悉。
跟崔淇在一起的青年身材高大五官立體,身穿華貴的貂皮袍子,見崔淇眼睜睜看著錯身而過的姑娘的背影,便笑道:「崔賢弟,已經看不見了,走罷!」
崔淇低頭隨著他離開了。他得知父親讓人追殺韓瓔的消息後,便去求了父親。崔成珍卻以此為要挾,讓他答應回歸正途,崔淇怕父親繼續命人暗殺韓瓔,只得答應。
他今日早上才隨著耶律賀到達遼州,今晚就要離開遼州去遼國了,雖然知道韓瓔在遼州,可想去見韓瓔一面卻也不可得。
走進唐大福訂的雅間之後,韓瓔立即去掉帷帽拎著裙擺跑到窗前,拔了窗閂,把窗子推開一條縫悄悄看了下去。
春風樓前掛著幾個透明料絲燈,燈影下崔淇身上多了件玄緞斗篷,在眾隨從的簇擁下與那個高大青年騎馬離去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春風樓前的燈影裡,韓瓔這才鬆了一口氣,在窗下的熏籠上坐了下來。
洗春沒認出崔淇,見姑娘忘了關窗子,便過來插上窗閂,然後問韓瓔:「姑娘,唐管家問要不要現在上菜,您看呢?」
韓瓔的心跳漸漸緩了下來,她想了想,道:「我有急事,需要現在就回去。你去叫唐管家進來。」
片刻之後,韓瓔戴著帷帽下了樓,在唐大福等人的簇擁下坐上小轎,很快便離開了。
小轎在懷恩侯府內院的垂花門前停了下來,韓瓔下了轎子,先交代唐大福:「大福叔,你悄悄去將軍府尋傅平,讓他轉告傅三公子,就說我在春風樓遇見了崔淇。」
唐大福答了聲「是」,又道:「姑娘請放心,老奴現在就去。」
這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懷恩侯府各處的通道內已經掛起了燈籠,清冷柔和的光暈令韓瓔一直劇跳的心漸漸穩了下來。
進了桐院,在看到正房廊下掛的那一排琉璃芙蓉彩繪燈的瞬間,韓瓔的心才徹底歸了位,她的腳步停頓了片刻,然後加快了步伐。
桐院的堂屋裡點著兩座赤金枝形燈,照得整個屋子明如白晝,錦榻上堆滿了各種彩繡輝煌的大紅錦緞衣物,映出了滿室的紅光。
林氏正帶著金珠等丫鬟在相看,見韓瓔進來,她忙招手讓韓瓔過來:「阿瓔,你也來看看!」
韓瓔詫異道:「母親,怎麼擺著這麼多大紅衣裙?」瞧著還都是新娘禮服的款式。
林氏笑盈盈道:「因為我的阿瓔要出嫁了呀!」
韓瓔:「……」
林氏眼睛有些濕潤看著女兒:「你爹爹傍晚的時候回來了一趟,說他已經和你公公商議好婚期了,就在正月初六。」
韓瓔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呆呆地看著母親,半晌方道:「這……這也……也太突然了吧!」
林氏扶著肚子走了過來,輕輕把女兒攬在懷裡,半晌方道:「傅榭今日接到了陛下的旨意,榮升殿前司都指揮使。陛下詔令他元宵節去魯州行宮覲見,並扈衛聖駕回朝。你與他初六完婚,也好隨他進京赴任……」
說著說著,林氏的淚水就流了出來。她早知這一天會到來,可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麼早……她原本還打算這兩日就搬家,搬到信義坊宅子裡去住,一家三口就在那裡過年,待肚子裡的孩子滿月,她帶著韓瓔去探望她的外祖母……
可如今韓瓔的婚期就在眼前了,一切都是枉然……
韓瓔的眼睛也濕潤了。
她扶著母親在錦榻上坐了下來,自己緊緊挨著母親坐下,半晌無語,小小的胸腔內滿是心事。
一方面想到要和傅榭長相廝守,再不分開,她心中自是無限的歡喜。
另一方面,想到剛和爹娘團聚便要分開,韓瓔心中頗為戀戀不捨。
另外,她心中也有隱隱的不安——傅榭爬得太快了!
大周朝廷最高軍事長官是樞密院的掌事樞密使,如今由陳曦長兄陳恩擔任;第二號人物便是殿前司都指揮,也就是俗稱的「殿帥」。殿前司都指揮使統帥大週二十萬禁軍,負責扈衛皇帝、戍守、遷補、罰賞等。
按照傅榭的年紀,這個職位的權力實在是有些大得驚人了,也不知是禍是福……
林氏用絲帕拭去了眼淚,絮絮道:「傅家那邊早已放了定過了禮,婚書也早寫了,禮書也送過來了,你的嫁妝是早就備好的,所有各項也都齊備,只等傅家初六來迎親了……」
丫鬟擺上了晚飯,韓瓔陪著母親用飯。
韓瓔隨口問了一句:「這麼晚了,我爹還在和傅世伯飲酒麼?」
林氏以為女兒擔心,便絮絮地說起了傅遠程與韓忱的友情,好讓韓瓔放心嫁過去:「……他們少年時便是好友了,話說回來,你爹能承襲懷恩侯的爵位,你公公也算出力不少呢!你爹爹也在戰場上救過你公公的命……」
韓瓔滿腹的心事,卻不知從何說起,晚飯便沒吃幾口。
漱罷口,林氏向韓瓔展示韓瓔的嫁妝清單,韓瓔貌似聽著,其實混混沌沌地坐在那裡,心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林氏中間出去了一次,回來後繼續和韓瓔說嫁妝之事。
正說著話,她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忙定一定神,吩咐銀珠:「銀珠過去看看!」
銀珠剛掀開錦簾,唐大福就攙扶著醉醺醺的韓忱走了進來。
韓瓔忙起身指揮著丫鬟們接過父親,把父親安頓在了臥室。
忙亂半晌之後,終於安頓好了爛醉如泥的韓忱,母女倆額頭上都出了一層細汗。
林氏這才在錦榻上坐了下來,開口問唐大福:「大福,侯爺既然喝醉了,為何不乾脆歇在外書房算了?」她在外院安排的有人,其實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只是想聽聽唐大福怎麼說。
唐大福臉上現出一抹尷尬,磕磕巴巴道:「稟夫人,是侯爺……侯爺非要回來的!」
韓瓔見狀,似笑非笑道:「大福叔,說實話吧!」事情確實有些奇怪,她爹今天被安國公纏著喝了大半天的酒,按說有了酒,又這麼晚了,一般會在外面書房歇下的,今晚為何非要回來呢?
唐大福不敢隱瞞,當下便道:「侯爺和國公爺在外書房喝酒,有了酒意便都睡下了,侯爺因讓國公爺睡在了他的臥室,自己就在書房外間的榻上將就著睡下了,誰知道……」
他看了韓瓔一眼,又看向林氏,示意夫人讓姑娘迴避。
林氏卻道:「姑娘不日就要出嫁,該知道世事了,你照實說吧!」
唐大福低頭道:「玉珠不知道怎麼摸了進去,被國公爺發現了……」
林氏和韓瓔皆又好氣又好笑,母女倆相視一看,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
唐大福硬著頭皮道:「如今玉珠已經被國公爺處理了,將軍府的大少奶奶也被國公爺命人連夜送回京城娘家了……國公爺命小的趕緊送侯爺回內院歇下,免得被有心之人……」安國公的原話是「免得你們侯爺被人玷污了清白」,可這話怎麼能在夫人和姑娘面前說出?
林氏和韓瓔全都明白了過來。
韓瓔沉吟一下,詢問唐大福:「大福叔,這事還有別人知道麼?」
唐大福忙回道:「稟姑娘,除了奴才,無人知道此事詳情!」安國公霹靂手段,處事果斷,行事利落,根本不用侯府的人插手,直接就把事情給處理得乾乾淨淨。
林氏吩咐金珠:「把條幾上拿包銀子拿出來。」
金珠答了聲「是」,很快便把提前備好的那包銀子拿了出來。
林氏含笑看著唐大福,溫聲道:「大福,這包銀子你拿去吧,讓在外書房侍候的小兒們分了,今日的事就爛到肚子裡,不要再提了!」
唐大福答了聲「是」,接過銀包退了下去。他既是懷恩侯的心腹,又是侯夫人的親信,自會把這事處理好的。
唐大福離開之後,林氏看了看四周,見屋子裡侍候的人只有金珠和洗春,便看向韓瓔緩緩道:「阿瓔,傅榭年紀青青,官卻越做越大,生得又俊,喜歡他的女人一定不會少了,你想過這些沒有?」
韓瓔點了點頭:「我曉得。」
林氏慈愛地看向自己的女兒,柔聲道:「你預備給他納妾麼?」
韓瓔笑了:「怎麼可能?我不會跟別的男人,他也別想找別的女人!」
林氏笑著點了點頭,開口吩咐金珠:「去把我給姑娘準備的那個螺鈿匣子拿過來!」
金珠答了聲「是」,進了西廂房,很快便抱著一個精緻的螺鈿剔紅匣子走了出來。
林氏把匣子給了韓瓔,笑瞇瞇道:「這是我出嫁前幾日,你外……有人親手交給我的,我照樣給你備下了,你拿去好好研究,定有進益!」
韓瓔接過螺鈿剔紅匣子,大著膽子問了一句:「母親,是我外祖母給的麼?」
林氏先是默然不語,然後轉移話題:「阿瓔,你餓了吧?」阿瓔似有心事,晚飯都沒吃幾口。
韓瓔:「……」
林氏輕笑出聲:「我讓徐媽媽在柳院小廚房給你做了幾樣遼州風味,怕是已經齊備了,你趕緊回柳院吧!」
韓瓔睨了母親一眼,悻悻地抱著那個螺鈿剔紅匣子帶著洗春離開了。
她剛在柳院正房坐下,浣夏就進來問:「姑娘,徐媽媽已經把您的宵夜做好了,要不要現在就擺飯?」
韓瓔正飢腸轆轆呢,便道:「擺飯吧!」
徐媽媽和浣夏很快便把宵夜擺好了,韓瓔見是小雞燉榛蘑、土豆燉□肉、炒芽菜尖和小魚貼餅子,配的是砂鍋熬的玉米粥,確實都是遼州風味,當下食慾大振,淨了手便吃了起來。
這些菜滋味濃厚,鹹鮮可口,韓瓔嘗了嘗,讓潤秋去桂院看看韓玲睡沒有,沒有的話也過來吃。因為韓瓔要出嫁了,柳院一下子堆進了太多東西,韓玲有些不方便,便由韓瓔安排著搬到了後面的桂院。
桂院距離有些遠,潤秋過了一陣子才回來:「姑娘,四姑娘早就睡下了!」
韓瓔點了點頭,道:「你們也都下去用宵夜吧,我這裡不用你們侍候。」
一時用罷宵夜,韓瓔心滿意足,讓徐媽媽先去睡了,自己又去浴間洗澡。
洗罷澡出來,她這才想起母親給自己的那個螺鈿剔紅匣子,便披散著長髮只穿著繡淺綠梨花的軟羅寢衣坐在臥室的熏籠前,一邊晾長髮,一邊打開了匣子預備開始研究。
匣子裡面除了一本封面空白的書,另有一個鮮紅色的瓷盒,裡面裝著六個小小的白玉瓶。
韓瓔把書拿了出來,發現書還是嶄新的,還帶著淡淡的墨香,應該是新抄寫成的。
她隨手翻到了扉頁,發現上書八個秀麗的楷書——「大周秦夫人見聞錄」——是她母親的筆跡。
韓瓔往後翻看了幾頁,立即面紅耳赤臉熱心跳,卻忍不住匆匆翻看了一遍。
這明明是一本古代的性,學大全好麼!
總的來說就是一個妖女如何成功地俘獲男人的全部細節,甚至包括如何表現得每一夜都如處子,如何每一次都如初夜,如何產後緊致,如何讓男子享受的同時自己也得到……
當韓瓔看到一些具體的春。宮圖時,臉紅得滴血一般……
正在這時,洗春走了進來,低聲稟道:「姑娘,傅平讓守門婆子傳信,說姑爺想要見您。」
韓瓔面紅耳赤:「不見!」
見洗春詫異,她便把書往枕頭下一塞,道:「就說我睡下了。」
她真的拉開被子鑽了進去,閉上眼睛睡下了。
洗春:「……」姑娘臉紅紅的,莫不是病了?
她匆匆向傅平回了句話:「姑娘好像是病了,已經睡下了。」
傅平忙去回傅榭去了。
聽了傅平的回報,傅榭默然片刻,最後問傅平:「韓姑娘的院子裡有沒有別人同住?」
傅平想了想道:「稟公子,原先韓四姑娘住在柳院,洗春說她剛剛搬出去,如今柳院就住著韓姑娘。」
傅榭聞言起身道:「我去看她。」他早接到許立洋的密信,知道崔淇作為宰相崔成珍的信使,要經遼州去遼國,便一直密切關注著,誰知道還是讓韓瓔遇上了崔淇。
他擔心韓瓔是被崔淇給嚇病了,因此打算去看看韓瓔。
傅平看了看牆角的金自鳴鐘,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敢說什麼。


☆、第64章
已近午夜,傅榭的靴子踏在被積雪覆蓋的枯草之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隨著他的走過,稀疏柳枝上的積雪撲簌簌落了下來,正好落在了跟在他身後的傅平等人的身上。
這個夜如同所有的遼州冬夜,寂靜而冷峭。
傅榭的腳步在韓瓔的房門外停了下來。
他靜靜立在那裡,看著臥室紗窗裡透出的柔和的燈光,原本冷峭的鳳眼瞬間溫柔了下來。
傅平擺了擺手,示意暗衛隱藏身形,自己上前輕輕在堂屋門上「篤篤」敲了兩下。
房門很快打開了一條縫,洗春探出頭來,神情原本還算平靜,卻在看到傅平身後的傅榭的時候大吃一驚。
傅平也有些無奈,低聲道:「公子要來看韓姑娘。」
洗春忙道:「我去稟報姑娘!」
「不用了。」傅榭開口的同時,傅平極為默契地拉出了洗春,而傅榭閃身走了進去。
洗春眼睜睜看著在自己眼前關上的房門:「……」
傅平溫柔地攬住她的腰:「我在外面陪著你。」
洗春:「可是姑娘——」
傅平:「公子不會做什麼的。」
洗春:「我們姑娘——」姑娘危險了啊!
傅平語氣肯定:「公子不會。」
洗春:「……」不會侵犯我們姑娘麼?
傅平一邊強硬地攬著洗春的腰,一邊耳語道:「咱們走遠一點,免得聽見不該聽見的聲音。」
洗春:「……可是我們姑娘——」
兩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韓瓔還沒睡。
她實在是好奇心太強,而這本《大周秦夫人見聞錄》誘惑力又實在太大,因此韓瓔便以睡覺為借口,把丫鬟們都支了出去,自己裝作睡覺,躲在床帳裡拿出這本書讀了起來。
傅榭放輕腳步進來的時候,簾幕低垂,拔步床內掛著一盞透明的料絲燈,韓瓔正拿著那本《大周秦夫人見聞錄》在觀摩學習。
臥室內既有地龍,又有熏籠,大概是有些熱,韓瓔看著看著便熱得難受,索性掀開了錦被繼續拿著書看。
這本書簡直是專注各種細節描寫,譬如種種心理描寫、某些部位的具體外貌(外形)描寫、環境描寫和身體的直接反應,都有極為詳盡的描寫,另外,這……這明明是秦夫人和若干男子的風流史好麼!
當韓瓔知道那六個白玉瓶裡的液體的用途的時候,簡直是要給這位秦夫人跪了……
真是讓人心神蕩漾啊心神蕩漾!
傅榭在撩開帳子的同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畫面——韓瓔窩在鋪著大紅錦褥的床上,海藻般的長髮披散了下來,半遮半掩堆在那雪白柔膩豐潤之處;寢衣撩了一半,露出了兩條相互交叉的雪白的長腿;而她的臉,眼若春水面如桃花,櫻唇半開半啟……
與此同時,傅榭察覺到自己已被那奇異的清香縈繞糾纏……
韓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僅剩的一絲理智在獨立運行——亮晶晶的鳳眼,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唇,紅得快要滴血的俊臉……這是傅榭麼?!
傅榭先反應了過來,他突然放下了簾子,背過身去。
韓瓔也瞬間反應了過來,因為看書而產生的綺念一掃而空,只餘下劇跳的心。
她下意識地先把書塞到錦褥下,拉起繡被蓋在身上,兩條長腿緩緩地磨蹭著,大眼睛眨啊眨,心念急轉,想著如何應對。
就在韓瓔直起身子打算撩開帳子色,誘傅榭的時候,傅榭用袍子裡面穿的白羅中單的袖子拭去了鼻端已經變涼的液體,抬腳走了。
聽到外面房門被關上的聲音,韓瓔這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這才放鬆了下來——好險傅榭沒發現她在看那本一女多男的書,否則傅榭要做的第一件事怕是要取消婚禮吧?
想到這種可能,韓瓔覺得自己該傷心的,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無論如何,不能讓傅榭看到這本性。學大全啊!
閉上眼睛躺下之後,韓瓔又想起了書中提到的那些花樣繁多款式多樣的房中之技,心想:嗯,還是不要讓傅榭看到這本書的好,免得他將來要我一個個給他做,那我就要累死了……
到了門外,傅榭低聲命令那些暗衛:「一直到婚禮結束,嚴密守著韓姑娘。」
暗衛沒有搭話,齊齊行了個禮散去了。
傅榭大踏步離開了。
被外面的寒風一吹,傅榭血脈賁張的身體漸漸冷卻了下來,大腦也隨之復活,反應了過來——他進去的時候,韓瓔手裡好像捧著一本書……
傅平來不及和洗春交代一聲便也跟了上去。
回到將軍府自己的院子,傅榭徑直進了臥室,立在窗前半晌沒說話。
傅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快要嚇死了,戰戰兢兢了半日,方試探著問了一句:「公子您現在休息麼?」
傅榭聲音壓抑:「去預備水,我要洗澡。」
傅平:「……是。」咦?不是去看韓姑娘前剛洗過麼?
傅榭一大早就起來了。
按照慣例,他去外書房給父親請安,並陪父親一起用早飯,然後隨父親一起去青虎堂議事。
傅榭來到外書房,發現傅松和傅櫟已經到了。
對待這兩個庶兄,傅榭一向像他和陳曦沒那麼熟悉的時候對待陳曦,客氣而疏離,該聯合則聯合,該結盟就結盟,該爭權奪利就爭權奪利——因為作為遼梁集團的首腦,傅氏家族和其他家族不同,傅氏家族講究的不是嫡庶,而是弱肉強食。
如果不夠強悍,傅榭早已被踢出了鎮北將軍府的決策層,成為表面尊貴卻被所有人忽略的傅三公子。
傅松二十四五年紀,相貌英俊,五官和傅榭有些像,卻比傅榭多了些粗獷之氣。
傅櫟身材中等,五官平淡,惟有那一雙細長的眼睛偶爾精光閃耀,顯示出他的精明內斂。
見傅榭進來,傅松和傅櫟一起起身,含笑道:「三弟來了!」
傅榭隨意地一拱手,在父親的右手邊坐了下來。
傅松傅櫟在傅遠程的左手邊坐了下來。
用過早飯後,傅遠程並不急著去青虎堂,而是和三個兒子議起了如今大周的形勢。
傅松性格豪邁,當即道:「兒子願為大周守護西疆,為陛下盡忠,請父親放心!」
傅櫟默然。
傅遠程默然。
傅松有些難堪地環視四周。
片刻後,傅榭清冽的聲音打破了書房內令人尷尬的寂靜:「父親,請給兒子半年時間,兒子一定能夠盡掌禁軍。」父親之所以把他安排進京城,所要的不過是讓他掌握汴京防務。
傅松有些感激地看向三弟,悄悄鬆了一口氣。
傅遠程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著看向傅榭:「陳恩之弟陳曦可是新任的殿前司副都指揮使。」他的計劃是傅氏暫時蟄伏,放任承胤帝糜亂朝政的同時,樹立傅氏威信,漸侵大周所有要害兵權。
三個兒子之中,還是傅榭最得他心。
傅榭垂下眼簾:「父親請放心。」他有的是本事收拾陳曦,把陳曦收歸己用。
正在這時,傅貴在外面回報:「稟國公爺,懷恩侯到了!」
傅遠程微微一笑,起身道:「走罷!」他原本就是在等韓忱一起去城外軍營。
傅家三兄弟神情平靜跟著起身。
到了晚間,韓忱、傅榭兄弟三人及眾位傅軍將領簇擁著傅遠程回到了將軍府。
韓忱等人散去,傅榭兄弟三人護送父親回了外書房。
在外書房坐下之後,傅遠程含笑看向三個兒子:「你們都坐下吧!」
傅榭在西側的高椅上坐了下來,傅松和傅櫟在東側的高椅上坐了下來。
傅遠程清俊的臉上帶著適意的笑,輕輕地拍了拍手。
傅榭一見爹爹臉上這種笑容,秀致的眉便蹙了起來——他這個爹臉上一有這樣的笑,准不幹好事!
正因為如此,傅榭才想要韓忱做自己的爹,而不是傅遠程。
很快傅財便引著一隊美女走了進來。
美女們鶯聲燕語屈膝行禮,然後靜立在書房內的深紅地氈上,等待著被選擇。
這些美女們環肥燕瘦形態各異,卻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傅松傅櫟的眼睛不禁都亮了一下。
傅遠程含笑道:「傅榭這次平定塔剋剋侵略居功甚偉,原該獎勵的;如今你又要成親了,一直是處男可是不行的!哈哈!」
他這一笑,傅松傅櫟也都會意地笑了起來——三弟傅榭如今還是處男子,這種守身如玉的精神在他們傅氏家族可是要被人恥笑的。
傅榭俊臉漲得通紅,垂下眼簾沒有說話,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鳳眼中深沉的憤怒——他就是討厭家族中這種風氣,每個人都像動物一樣,四處雜交!
傅遠程從來不克制自己的慾望,也不打算干涉兒子們,他勉強忍住笑意,道:「傅榭,你都十七歲了,該學些房中之道了。這是鄭淑吉在梁州精挑細選小心訓導備下的,每一位聽說都是高手,剛從梁州運來,還沒經過人,頗為乾淨,傅榭你就選幾個順眼的吧!」
傅松傅櫟都笑瞇瞇瞅著——傅榭選完,他們倆也可以跟在後面選幾個合心意的。
傅榭起身定定看著父親,沉聲道:「兒子怕岳父大人知道了生氣,還是請自己爹爹笑納了吧!」阿瓔獨佔欲那麼強,知道了會氣死的。
他起身揚長而去。
傅遠程:「……」
半晌後,傅遠程有些意興闌珊地起身:「傅松傅櫟你們分了吧,不要養在府裡,養在各自的別院裡就好!」
說完便離開了。
傅松傅櫟答了聲「是」,起身和諧地挑選了起來——傅松喜歡纖細瘦小的,傅櫟喜歡曲線玲瓏的,哥倆倒是井水不犯河水,不易起爭端。
韓瓔不知道傅榭成功地捍衛了他的貞操,正在和母親以及韓玲在庫房裡看自己的嫁妝。
看罷嫁妝出來,三人去了桐院坐下喝茶吃點心。
韓瓔直接開口詢問韓玲:「四妹妹,我成親後便要隨著傅家哥哥進京,你有何打算?」
韓玲聞言一驚,以為韓瓔是要把她送回京中侯府,當下眼淚就出來了——她背叛了嫡母,若是就這樣回去,嫡母非要把她活撕了不可!
韓瓔見她嚇得臉都白了,忙解釋道:「不是要送你回京中花侯府,而是想看看你的想法。你可以跟著我,我去哪裡你也去哪裡;你也可以留在遼州,陪伴著我母親。」
她笑盈盈看向林氏:「母親,若是妹妹留下陪您的話,您可得認認真真給妹妹相一個好女婿!」韓瓔承認比起讓韓玲一直跟著新婚的自己,她更想讓韓玲陪著她母親呆在遼州,將來尋一個好一點的婚事。
林氏會意,含笑道:「那是自然。」
韓玲對嫡母畏之如虎,當下便笑道:「那我還是在遼州陪著夫人好了!」
韓瓔沉吟了一下,道:「你姨娘那邊,我會想辦法的。」雖然有些麻煩,可是總不能讓韓玲在這邊懸心吧?
韓玲聞言,心中更加感激,忙鄭重地道了謝。
回到柳院之後,韓瓔倚在臥室窗前的貴妃榻上想著心事。
想起昨夜傅榭突然出現,她知道現在還是覺得有些心跳加速……也就是說,只要傅榭願意,他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愛知道什麼就知道什麼……
韓瓔覺得自己身邊的四個大丫鬟一定有人被傅榭給收買了,那個人是誰呢?洗春麼?還是別人?
大年三十晚上,韓瓔韓玲正陪著韓忱和林氏守歲,唐大福忽然進來回報。
韓忱林氏相視一看,均點了點頭。
韓忱看向韓瓔,柔聲道:「阿瓔,帶你妹妹去西邊廂房玩一會兒。」
韓瓔便知道唐大福這次來一定有機密之事,便聽話地帶著韓玲去西廂房裡繡花去了。
沒過多久,金珠便過來請韓瓔過去。
見女兒進來,韓忱直接道:「阿瓔,你穿上斗篷,現在就隨我出城。」
韓瓔:「爹爹,這……」
韓忱起身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不知何時下起了雪,飛舞的雪花從蒼穹中飄落了下來,覆蓋整個大地。
城外連綿的群山如白象臥地,山間道路在大雪之中盤旋猶如長蛇,韓忱的親衛騎著馬簇擁著韓瓔的清油藍綢車在山路上盤旋而進。
而更遠一些的地方,一身玄色騎裝的傅榭騎著馬帶著幾騎遠遠跟著。
韓瓔坐在車中,聽到老鴰淒厲的叫聲迴盪在空山之中,不由一凜。
韓忱見狀,忙展開披風把女兒擁入懷中,溫聲道:「是你的外祖母。得知你要成親的消息,她想見你一面。」
韓瓔聞言看向父親:「我的外祖母?她——」
韓忱沉聲道:「她如今就在遼州行宮。」
韓瓔:「……」她開始腦補。
大雪迷漫中,韓瓔的馬車在行宮外的丹墀外停了下來。
韓府親衛紛紛下馬,圍著馬車扈衛。
韓忱牽著女兒的手,直接上了丹墀。
立在朱紅的宮門前,韓瓔回頭看了一眼,見自己和爹爹的腳印在飛雪迷漫之中快要消失了。
宮門很快便開啟了,兩個身著貂衣的青年打著燈籠把韓忱父女迎了進去。
穿過幾重浸沒在黑暗中的院落之後,韓瓔終於看到了一個閃爍著燈光的院落。
韓忱牽著韓瓔的手走上台階。
又有兩個人迎了出來。
在燈籠清冷的光暈中,韓瓔看到了一臉訝異的崔淇和以前在春風樓見過的那個高大的青年。


☆、第65章
崔淇那雙桃花眼死死盯著韓瓔,一瞬不瞬,把韓瓔看得渾身不自在,直往爹爹懷裡躲。
韓忱見女兒如此,以為她膽怯,便伸手把女兒攬入懷中,柔聲安慰道:「阿瓔,不要怕,有爹爹呢!」
崔淇沒有聽清楚韓忱的話,他的眼睛從韓瓔身上移到了韓忱攬著韓瓔肩膀的右臂上,死死地盯著韓忱放在韓瓔肩上的右手。
韓瓔倚在爹爹懷裡,一下子有了底氣,大著膽子迎著崔淇漂亮的桃花眼看了過去,然後緩緩下移,視線在崔淇某個部位停留了一下,吸了一口冷氣後迅速移開了——沒辦法,想到崔淇那裡受過傷,韓瓔就替他害疼。
見了韓瓔的反應,崔淇的原本就白的臉瞬間白得幾乎快要透明了,雪白的牙齒咬著嫣紅的唇,唇上很快便沁出了鮮血。
耶律賀一見韓瓔的模樣,原本也是有些驚訝的,此時也覺出此刻的氛圍有些奇怪,當下便看向韓忱,含笑道:「韓大哥,這就是外甥女阿瓔麼?」
韓忱一拱手:「正是小女!」
又看向韓瓔:「阿瓔,叫舅舅!」
韓瓔雖然心中疑惑,卻依然微微一笑屈膝行禮,叫了聲「舅舅」。
耶律賀含笑道:「你生得很像我的母后!」
韓瓔臉上帶著甜蜜的笑,心中卻在猜測著。
崔淇終於移開了視線,默然閃到一邊,目送同耶律賀引了韓忱父女進了大殿。
外面大雪紛飛滴水成冰,大殿內卻暖融融的,描金熏籠燃著摻有蠟梅香餅的炭,帶著蠟梅清香的香風拂面而來,溢滿整個大殿。
大殿東西兩側擺著無數描金細畫的明角燈,瑩潤的燈光營造出富麗、溫暖而寧靜的氛圍。
韓瓔的腳步聲不由自主放輕了,抬眼朝上看了過去。
前方高高垂下精緻的明珠簾,在滿室流光中,韓瓔隱隱見到簾後端坐著一位珠光寶氣彩繡輝煌的女子。
一個穿著女官服飾的女子走了過來,輕輕佻起了珠簾。
錦榻上鋪著水獺皮做成的毯子,而毯子上端坐著一位絕代佳人。
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韓瓔的眼睛就再也沒移開了——這女子和她長得太像了!
看著她,韓瓔彷彿看到了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後的自己,她也說不清,直覺歲月已經在這個女子身上停滯了,或者說歲月已經把她給遺忘了,她永遠停留在她盛年的那一刻,永遠美貌。
這美麗的貴婦微微一笑看向韓瓔,笑容甜美,聲音微啞,令人深深沉溺:「你就是阿瓔?」
一刻鐘之後,韓瓔面帶微笑捧著外祖母賞賜的錦匣同韓忱一起出了大殿。
韓瓔總算是知道什麼叫絕代妖姬了,她這位外祖母就是絕代妖姬!
好在這位絕代妖姬雖然風流自賞頗為自我,卻有著豐沛的母愛和慈愛,而且表現慈愛的方式就是拿銀子砸啊砸——當得知韓瓔的外祖父林嵐給韓瓔添的嫁妝數目之後,她懶洋洋道:「阿賀,不管林家出多少,本宮統統十倍!」她就是要和林嵐鬥氣。
那個叫耶律賀的舅舅含笑答了聲「是,母親」,便退了下去,大概是命人預備禮物去了。
耶律賀片刻後便又出現了,手上捧著韓瓔如今抱的這個精緻的錦匣。
韓瓔看向爹爹,正要說話,卻發現兩邊廊下黑暗處立著無數的甲兵,頓時身子一凜。
韓忱握著她的手正要出去,崔淇不知道從哪裡走了出來,眼睛依舊看著韓瓔,口中卻道:「隨我來!」
韓瓔跟著爹爹隨崔淇向外走去。
到了行宮宮門口,崔淇停住了腳步,一雙桃花眼亮得嚇人盯著韓瓔。
行宮門口林立著無數的朱紅柱子,一個又一個,彷彿沒有盡頭。
韓瓔不甚自在地輕咳了一聲,打算直面現實,和這個陰魂不散的崔淇說清楚——一想到有人一直在惦記著自己,而這個人的爹又位高權重,韓瓔就如芒刺在背。
她看向韓忱,道:「爹爹,我同他說句話。」
韓忱欲言又止,最後道:「我看著你說話。」
韓瓔看了崔淇一眼,往前方的紅漆圓柱旁走了兩步停了下來。
崔淇也跟了過去。
韓瓔就著燈籠的光看向崔淇。
崔淇穿著華美的金紋玄色緞袍,黑色的長髮柔順地垂了下來,和以前的浮華相比,好似換了個人一般,也正是如此,韓瓔才敢和他說話。
韓瓔的眼睛看向遠處被雪籠罩的連綿的山,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早已許配給安國公之子傅榭,是傅榭未過門的妻子。而且——」
她頓了頓,接著道:「而且,我很喜歡傅榭,喜歡到想起他,我的心就隱隱作痛。我想要和他長長久久地過下去,為他生一堆孩子。」
崔淇的臉白得快要透明,桃花眼濕漉漉的:「可是,我喜歡你,喜歡到即使為你受了……傷,想起你我的……心就隱隱作痛……可是,我還是喜歡你!」
韓瓔疑惑地看向他:「你喜歡我什麼?我們又不熟?」
她看著崔淇:「你喜歡的是你想像的一個人,那人並不是我。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進入我的生活,這會讓我很煩。」
崔淇那比女人還漂亮的臉露出一個似哭非哭的表情,眼睛含淚瑩瑩欲滴,看的韓瓔有些莫名的心虛,她又想起了崔淇受過的傷……
韓瓔臨離開,又嘴賤地加了一句:「崔淇,以後當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吧!不要再糾纏我了!」對不起,她又想起崔淇那裡受傷的事情了。
剛走到爹爹身邊,韓瓔便聽到爹爹身後傳來淡淡的聲音:「可以走了麼?」
韓瓔:「……」
她僵硬地看著爹爹轉身,看到了從柱子後面緩緩走出的傅榭。
傅榭精緻的鳳眼幽深如深潭,定定地看著她,瞧不出喜怒;接著他轉向韓忱,優雅地行了個禮:「見過岳父大人!」
又解釋了一句:「小婿在附近巡邏,見您和阿瓔出來……」
隨著他的解釋,傅平帶著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兵牽著馬從東邊樹林後走了出來。
韓瓔渾身僵硬,大腦也僵硬了。
傅榭究竟是何時來的?
如 果他來的早的話,就會正好聽到了她向崔淇表達自己對傅榭的愛,韓瓔漿糊一般的腦子裡還記得自己說的好像是——「我很喜歡傅榭,喜歡到想起他,我的心就隱隱 作痛。我想要和他長長久久地過下去,為他生一堆孩子」——這明明是她在向傅榭表白啊,相愛的雙方中,先愛的那一個是注定吃苦的!
如果他來的晚的話,聽到的怕是——「崔淇,以後當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吧」——怎麼聽怎麼曖昧啊!
韓瓔看向傅榭。
傅榭正在與韓忱說話,俊俏的臉平靜如水,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騎裝,襯出了他那寬肩細腰長腿的好身材,腰間還背著一個大弓,顯見是匆匆忙忙從馬上下來,還沒來得及把弓掛到馬鞍上……
傅榭到了此時才看向韓瓔,鳳眼微瞇,淡淡道:「該回去了,傅韓氏!」
韓瓔:「……傅韓氏……」
韓忱:「……」他瞧了瞧女兒,再瞧了瞧女婿,決定還是先轉移話題好了:「夜深了,咱們都走吧!」
他當先大踏步下了鋪滿雪花的丹墀。
韓瓔看著傅榭朝她伸出的手,預備承認自己是「傅韓氏」,乖乖地把自己的手放進傅榭的手中。
誰知道她的手剛剛放入傅榭手中,身子忽然一輕,天地旋轉間已被傅榭抱在了懷中。
傅榭抱著韓瓔隨著韓忱下了丹墀。
韓忱的親衛已把韓瓔的清油藍綢車趕了出來。
傅榭把韓瓔放到車中之後,見岳父大人從過來了,便深深地看了韓瓔一眼,恭謹地請岳父上車。
崔淇立在大雪紛飛的丹墀之上,靜靜看著韓瓔等人進入漫天飛雪之中,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漸漸看不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歡韓瓔什麼,韓瓔是他的劫數,遇到就再難忘記……
崔淇想起以前在江南春飲宴時聽到歌女唱的小調——「……若是曉得會遇到他,先前我絕不那樣過……」
若他知自己會遇到韓瓔,先前他絕對不會那樣過……
馬車在積雪漸深的道路上轆轆而行。
韓忱把白銅雕花手爐遞給女兒,又彎腰抬起韓瓔的腳,把她腳上被雪浸濕的繡鞋脫掉,把腳爐墊到了韓瓔的腳旁。
在馬車上端坐良久,韓瓔身上的熱氣漸漸消散了下來,她才覺出了浸骨的寒冷,便依偎進爹爹懷中,依舊不說話。
韓忱拿出赤金西洋懷表,就著車內掛的繡球琉璃燈看了看,道:「已過子正初刻,現在是新年了!」
他攬著女兒軟軟的身子,溫聲道:「這個年過的可真不太平,不過,你有爹爹,以後還有傅榭,我們都會護著你。」
韓瓔心中雖然忐忑,卻因為爹爹,感覺到了無限的溫暖,她「嗯」了一聲,在馬車的搖晃中靠在爹爹的身上睡熟了。
因為有傅榭跟著,即使是深夜,遼州城北城門也立刻洞開,韓府的馬車長驅直入進了城門,往鎮北將軍府方向而去。
到了懷恩侯府內院的垂花門前,傅榭從手臂給韓瓔枕麻的韓忱手中接過熟睡的韓瓔,把韓瓔抱在懷裡,用韓忱遞過來的斗篷遮住韓瓔的臉,沿著抄手遊廊大踏步往柳院走去。
此時已是大年初一凌晨了,自有那熬年的人三三兩兩開始放起鞭炮來。在鞭炮悠遠的「辟里啪啦」聲和幽微的火藥香中,韓瓔在傅榭懷裡動了動,把臉往傅榭懷中溫暖之處鑽了鑽,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酣睡。
把韓瓔放到床上之後,傅榭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韓瓔的睡顏。
負責值夜的潤秋踮著腳眼巴巴看著帳內正在熟睡的自家姑娘,很想開口把姑爺給請出去,卻沒那個膽子,因此心中矛盾得很。
傅榭眼睛看著韓瓔,口中淡淡道:「出去!」
潤秋:「……」她眼巴巴看著韓瓔,慢慢退了出去——沒辦法,她實在是太怕姑爺了……
確定臥室裡只剩下韓瓔和自己了,傅榭便起身打量著韓瓔的床。
韓瓔的床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堆滿了各種的錦繡靠枕、抱枕和軟枕,又香又軟。
看了一圈之後,傅榭確定了目標——韓瓔床頭的錦褥。
他探身進去,在韓瓔唇上吻了一下,確定她還在熟睡之後,便輕輕掀開了那層錦褥,看到了那本書。
韓瓔起來的有些晚。她醒來之後,總覺得自己身體有些異樣,嘴唇有些腫,摸著熱熱的,前面那裡的頂端也有些怪異,又癢又疼……
她 梳洗妝扮的時候,徐媽媽端了一碗餃子過來——按照遼州風俗,大年初一是要吃餃子的——一邊趁機喂韓瓔吃了幾個餃子,一邊絮絮道:「姑娘你起得太晚了,姑爺 已經過來給侯爺和夫人拜年了,傅家的大公子二公子也來了,不過他們給侯爺拜完年就告辭了,姑爺還在桐院呢,媽媽覺得姑爺是在等姑娘你呢!你也得快一點 兒……」
韓瓔又好氣又好笑,把奶娘趁機塞到她嘴裡的餃子嚥了下去,這才撒嬌道:「媽媽,我既要梳妝,又要吃你喂的餃子,你讓我怎麼快一點?!」
徐媽媽又用湯勺喂韓瓔喝了一口餃子湯:「原湯化原食……姑娘你這麼急,還不是因為你起得太晚?」
韓瓔:「……」
妝扮完,她怕吃了餃子嘴裡有味道,又用濃茶反覆漱口,簡直要麻煩死了。
韓瓔剛到桐院,便和正從堂屋出來的傅榭走了個碰頭。
傅榭一見到她,立時就釘在了那裡,俊俏的臉漲得通紅,鳳眼亮晶晶的,卻不敢看韓瓔……
韓瓔:「……」咦,傅榭怎麼看上去這麼怪啊?
她很自然地仰首看向傅榭,甜蜜蜜道:「傅榭哥哥,你要回去了?」
傅榭含糊地答應了一聲,點了點頭,抬腳離開了。
她一進屋,韓忱就道:「阿瓔,你快些用早飯,傅榭等一會兒接你去祭祖。」
韓瓔:「……」
她挨著母親坐了下來,疑惑道:「不是還沒成親麼?」
林氏撫摸著女兒,柔聲道:「他們家都是大年初一祭祖,這次祭祖過後,你的傅氏塚婦地位就確定了下來。」
韓瓔這才明白了過來——傅榭爹爹這是要告祭家廟記入族譜,確定她和傅榭在傅氏一族中的地位。


☆、第66章
用早飯的時候,韓瓔不算餓,便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心裡計算著昨夜她房裡該誰輪值。
算出是潤秋之後,韓瓔抬頭看了一眼,見洗春和潤秋正在一旁立著侍候,便借口更衣,放下筷子起身出去了。
洗春和潤秋忙跟了過去。
到了西廂房後面的淨房,韓瓔命洗春在外面守著,叫潤秋跟了進來。
韓瓔沉吟了一下低聲問道:「昨夜是誰送我回房的?」她朦朦朧朧記得是傅榭抱著她回去的。
潤秋忙道:「是姑爺送您回來的。」
韓瓔聞言,臉不由有些火辣辣的,垂下眼簾又問了一句:「是……他……把我安頓到床上的?」
潤秋很是侷促地搓了搓手,低聲道:「姑娘,姑爺把您放在床上之後,就讓奴婢出去,奴婢……奴婢不敢違抗……」
韓瓔這下子全明白了——傅榭把她抱了回去,又幫她脫了衣服,然後……
她緩緩在西廂房的錦榻上坐了下來,半晌無語。
潤秋有些害怕,忙道:「姑娘……」
韓瓔擺了擺手,道:「你也出去吧,和洗春一起在門口守著。」
潤秋答了聲「是」,屈膝行了個禮,悄悄退了下去。
韓瓔倚在靠枕上發著呆。
她的臉火辣辣的,嘴唇似乎還有些熱,有些腫,貼身的白綾中衣摩擦著前面那兩點,有些癢,有些麻,又有些微微的疼痛……
韓瓔覺得自己的整個人都要浮起來了,渾身麻酥酥的……
她用雙手摀住臉,良久沒有出聲。
韓瓔歸座的時候,林氏瞧著她和平時不一樣,忙問道:「阿瓔,你怎麼了?臉怎麼那麼紅?」大眼睛水汪汪的,似乎蒙上了一聲水霧,臉也粉裡透紅……
「西廂房太熱了,」韓瓔瞇著眼笑了笑,道,「早上徐媽媽已經餵我吃了不少餃子,我現在一點都不餓。父親,母親,妹妹,你們先用早飯,我回柳院去換件衣服。」
韓忱含笑道:「阿瓔你回去吧,待傅榭過來,我讓他直接去後面接你。」
韓瓔「嗯」了一聲,接過洗春遞過來的繡玫瑰花緞面雪貂斗篷披在了身上。
出了堂屋走在寒風之中,韓瓔火辣辣的臉這才漸漸涼了下來,劇跳的心臟也緩了一些,總算舒服了一點。
她雖然還保持著優雅的蓮步,可是步速明顯加快,恨不能一下子飛回臥室,去看看那本書究竟還在不在。
進了柳院的正房,韓瓔讓洗春她們幾個留在堂屋,自己進了臥室。
一進臥室她便拎著裙裾跑到了床邊坐了下來,一下子掀開了床頭的錦褥——那本《南越胡夫人見聞錄》還在!
韓瓔一下子鬆了一口氣,渾身軟癱在了床上——幸好這本書沒被傅榭發現!
鬆懈下來的韓瓔開始考慮另一個問題——在遼州行宮外,傅榭見她和崔淇說話,當時他的反應那樣怪,是不是吃醋了?
想到傅榭當著崔淇的面故意叫她「傅韓氏」,韓瓔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往上翹——吃醋的傅榭實在是太可愛了!
過了一會兒,韓瓔解開衣襟鬆開胸衣看了看,果然發現自己雪白粉嫩的那兩個部位上多了些隱隱的嫣紅痕跡,思索了片刻方才猜到是吻痕。
她索性立在西洋穿衣鏡前觀察,發現自己頂端那兩點不再沉睡凹陷,而是變得嫣紅突出……
韓瓔一下子全明白了,她的手不自覺地托住了那兩團沉甸甸的雪白豐潤,心裡悻悻地想:我才不打算去找他解釋,讓傅榭酸死才好呢,誰讓他趁我睡著偷襲我……
正在這時候,外面傳來洗春刻意加大的聲音:「給姑爺請安,我們姑娘在臥室休息呢,姑爺您先暫候片刻,奴婢這就去請姑娘。」
韓瓔給嚇了一跳,忙忙地扣上抹胸遮上衣襟,又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番,這才去照鏡子。
見鏡子裡的自己眼若春水唇色瑩潤,小小的圓臉白裡透粉,韓瓔也有些羞澀,緩步走了出去。
傅榭端坐在靠西牆的高椅上候著韓瓔。
他在穿衣打扮上從來不講究,除了官服和鎧甲,別的都是乾淨舒適即可。
今日雖是大年初一,但傅榭的穿戴依舊非常普通,頭上金冠束髮,身上穿著寶藍色錦袍,黑玉腰帶勾勒出完美的腰線,襯出了他那寬肩細腰長腿的好身材。
韓瓔出來的時候傅榭正看著門簾的方向發呆,並沒有發現韓瓔出來,她便立在那裡打量著傅榭。
傅榭修眉鳳眼,鼻樑挺直,生得原本就很俊俏了,偏偏那入鬢的長眉和寒星般的鳳眼又為他添了幾分眉目如畫的韻味。
他只是簡單地坐在那裡,四周雅致精巧的擺設便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韓瓔欣賞夠了這才甜蜜一笑:「傅榭哥哥!」
傅榭似被驚醒般看向韓瓔,卻在與韓瓔四目相對的瞬間移開了視線,垂下眼簾淡淡道:「走吧!」
他的臉漸漸紅了。
韓瓔原本還有些心虛的,結果一看傅榭的臉紅了,她的底氣就足了,便有心故意調戲傅榭。
她緩步走到傅榭身前,笑盈盈道:「傅榭哥哥,我這樣妝扮合適麼?」
傅榭的臉有些熱,他竭力按捺住劇跳的心臟,打量了韓瓔一番。
韓瓔今日戴著一套赤金鑲紅寶頭面,穿的是玫瑰紅百蝶穿花紋遍地金修身襖和素白百褶裙,襯著嬌艷的臉,瞧著比素日的清雅多了幾分富麗氣息……
他微微頷首,淡淡道:「還行。」
韓瓔還要說話,傅榭已經伸手拉過她的手:「走吧!」
他牽著韓瓔的手就要出門。
韓瓔見他緊張到連兩人的斗篷都忘了,便故意不吭聲,一直到了廊下,這才嬌滴滴撒嬌道:「哥哥,我好冷!」
傅榭:「……」他確實有些太緊張了,要知道,昨夜是他第一次見到那樣露骨的書……
想到這裡,傅榭不由看向韓瓔,他想起了那本《南越胡夫人見聞錄》中,那位胡夫人是因為前夫接納了婆婆賞賜的妾室,因此離家出走跟了別的男人。
韓瓔正在由潤秋服侍著披上大紅羽紗面斗篷,小小的臉嬌美可愛,而被錦緞包裹的身子……
傅榭想起了昨夜那香軟玲瓏十全十美的玉體……
他不敢再想,便竭力把思緒往進京後如何炮製陳曦上引。
韓瓔披好斗篷後走了過來,望著傅榭嫣然一笑:「哥哥,你好了麼?」
她笑的時候大眼睛微微瞇著,頰上一對小小的梨渦時隱時現,甜蜜嬌艷,嬌美不可方物,傅榭頓時想起了二哥傅櫟少年時抄錄的一句艷詩「再顧連城易,一笑千金買」。
他這嬌美可愛的小妻子,可不就是「再顧連城易,一笑千金買」?
傅榭牽著韓瓔的手走在抄手遊廊上,心裡默默地想:我可不能像胡夫人那個前夫一樣,為了納一個小小的妾室,把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給生生逼到別的男人懷裡……
到了內院的垂花門外,韓瓔上了候在那裡的青綢軟轎,傅榭騎馬前引,在隨從的簇擁下,往傅氏家廟而去。
不多時下了轎,韓瓔抬頭一看,只見前方是一個烏木柵欄,柵欄內是五間大門,正中間的大門上掛著一個匾額,上書「傅氏宗祠」四個字。
外面自有重兵把守。
傅榭也不避諱,直接牽著韓瓔的手帶著她走了進去。
殿堂巍峨高聳,頗有些年頭,韓瓔覺得陰森森的,不由漸漸倚在了傅榭身上,傅榭索性攬著她的腰肢往前走。
進入院中之後,道路兩側皆是蒼松古柏,枝條上的積雪尚未融化,寒意凜人。
穿行三重院落之後,終於到了大殿外面。
韓瓔遠遠看了過去,發現大殿內錦幕飄拂香燭冉冉,瀰漫著肅穆莊嚴之意。
韓瓔一眼看見傅松和傅櫟立在檻外,正要停下腳步,卻被傅榭牽著進了大殿。
進了大殿之後,韓瓔才發現殿內掛著幾幅傅氏列祖的遺影,而安國公傅遠程穿著國公冠帶立在前面。
韓瓔也是精研過大周禮法的,按照「左昭右穆,男東女西」,她得立在傅榭的西邊,當即規規矩矩立在了傅榭的西邊。
時辰到了之後,一側的樂師開始奏樂,祭祀這才開始。
雙雙跪拜的時候,韓瓔覺得這個太像夫妻拜天地了,不由自主看向傅榭,卻發現傅榭也在看她。
兩人四目相對,卻倏地閃開,臉上都有些紅……
祭祀儀式太繁瑣了,到了最後,韓瓔只是機械地隨著贊禮人的指揮動作了。
她 瞧著前方動作頗為莊嚴肅穆的安國公傅遠程,心裡想起了昨夜爹爹在車中告訴她的話——「不管是整個梁遼一黨,還是傅氏一族,抑或傅家,『規矩』這兩個字就等 於安國公,無他,憑實力罷了。傅榭雖是嫡子,可是若想子承父業,必須憑自己的實力去得到,不管是世子之位,還是將軍府的軍政大權。」
想到這裡,韓瓔眼波流轉,帶著無限憐惜看向傅榭——大周貴族之家,素來重嫡不重庶;可傅榭貴為安國公嫡子,卻只有在祭祀時才顯得比兩位庶兄高貴一些……
傅榭沒有注意到韓瓔的眼神。
他正在凝視著前方居中的第一代安國公遺影。
正是因為這位先祖浴血奮戰,助大周太『祖皇帝奪得天下,傅氏才得封安國公。
傅榭只願百年之後,他和韓瓔能夠在更高貴更巍峨的廟堂居中受祀……


☆、第67章
繁瑣的祭祖儀式終於到了尾聲。
韓瓔竭力忍耐著因為頻繁跪拜而產生的雙腿酸疼,靜靜凝視著前方各位傅氏先祖的遺影——她發現其中好幾位傅氏先祖都是傅榭和傅遠程這種眼尾上挑的丹鳳眼。
而且,經過一番觀察,韓瓔還有了一個新的發現——除了傅榭、傅松和傅櫟這一代有一嫡兩庶三個男丁,傅氏男丁居然是代代單傳……
韓瓔不由覺得肩上的擔子有些重了,沉甸甸的。
她和傅榭將來得抓緊時間多生幾個啊!
機械單調的雅樂折磨著韓瓔的耳朵和大腦,她開始一心二用,一邊端端正正按照贊禮人的要求跪拜,一邊腦補著她和傅榭生的孩子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子,不知道會不會有傅氏遺傳的漂亮丹鳳眼……
思緒飄忽間,韓瓔又想到了方才傅遠程提筆在族譜上寫下的她和傅榭的名字,傅榭下面就是她,可惜寫的是「傅韓氏」三個字。
從此以後,她就是安國公府的塚婦了!
祭祖儀式終於結束了。
韓瓔隨著傅榭上前給傅遠程行禮,並提出告辭。
傅遠程原本正在一臉冷厲訓斥傅松傅櫟,見韓瓔過來,臉上馬上換成了溫柔慈和的神情,聲音也帶著幾分寵溺:「阿瓔要回去了?」阿瓔的眼睛多像韓忱啊,清澈純淨,真漂亮!
韓瓔含笑答了聲「是」,接著又補了一句:「兒媳憂心父親母親在家中懸念。」她能夠感覺到傅遠程對自己的疼愛和縱容,因此態度上也有些隨意。
傅遠程不以為忤,和傅榭很像的丹鳳眼眼波流轉看向傅榭,眼神嚴肅了許多:「傅榭,你送阿瓔回去!」
傅榭拱手答了聲「是」。即使爹爹不說,他自然也會送韓瓔回去的。
傅遠程略一沉吟,抬腳走了。
傅松傅櫟忙跟了上去。
傅榭待父親哥哥們都離開了,這才牽著韓瓔的手慢慢往外走。
到了烏木柵欄外,傅榭轉身瞇著眼看向家廟。
士兵正在關閉家廟的大門。
湛藍明淨的天空下,家廟靜靜肅立著。
傅榭輕輕道:「傅氏家廟只有大年初一才開啟一次。」
韓瓔正隨著他看家廟,聞言沒有說話,卻悄悄反手握住了傅榭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送韓瓔上轎的時候,傅榭低聲道:「送你回去後我要替父親宴請遼州梁州的官員和將領,你先歇一歇,下午我帶你去外面的雁鳴山玩。」
韓瓔聞言大喜,笑盈盈道:「那我一直等著哥哥你去接我!」按照大周風俗,大年初一這天是必要登高的,在遼州都是登城外的雁鳴山,進山上的月老廟。韓瓔聽表姐妹提過,早就想去見識見識了。
傅榭見她這麼容易就上當了,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伸手在韓櫻發上撫了撫,柔聲道:「阿瓔好乖!」
韓瓔:「……」傅榭又把我當小狗哄了!
因為韓忱去將軍府參加宴會了,林氏又要等韓瓔回來,所以韓家的家宴一直未曾開宴。
韓瓔和傅榭一進桐院,丫鬟剛通報了一聲,林氏便令徐媽媽指揮著人擺上席面。
傅榭見岳母如此熱情,忙給林氏行了個禮,正要解釋,韓瓔知他著急回去主持將軍府宴會,便笑著推了推他:「傅榭哥哥,你先走吧,我替你向母親解釋!」
林氏見女兒還沒嫁過去就這樣護著女婿,不由笑了:「阿瓔你這丫頭!」
傅榭見岳母滿臉是笑,便真的聽韓瓔的話,不再贅言,告辭離開了。
韓瓔在丫鬟的侍候下淨了手,一邊往手上塗抹玫瑰香汁,一邊道:「母親,將軍府舉行宴會,傅榭要代替他父親主持,時間有些趕,所以就不留下用飯了!」
林氏扶著腰笑吟吟看著女兒:「你爹已經去參加宴會了,我自然知道這回事,你倒是不用過多解釋了!」
韓瓔便又笑著道:「哥哥說下午要帶我去雁鳴山,母親可以麼?」
她扶著母親在八仙桌旁坐了下來。
又讓著韓玲在自己對面坐了下來。
林氏坐穩之後,想了一會兒方道:「去倒是可以,只是路途有些遠,要早些回來,不要住在那裡。明日是大年初二,還要去你外祖父家呢!」傅家在雁鳴山中有別業,可不能讓這對小兒女住下,免得發生不該發生的事情……
韓瓔答應了一聲。她很喜歡氣質憂鬱出手大方的外公,也喜歡光明磊落豪爽和氣的舅舅,和舅舅家的表姐林采芙和表妹林采蓉玩得很好,因此也盼著去外祖父家。
用過午飯,韓瓔和韓玲陪著林氏在院子裡散了會兒步。
見林氏累了,韓瓔便服侍著母親睡下,自己和韓玲往後面去了。
到了柳院門口,韓瓔正要招呼韓玲去柳院去玩,韓玲卻含笑道:「姐姐,我想回去睡一會兒,晚上你回來我再找你玩!」她又促狹地擠了擠右眼,調侃韓瓔道:「我可知道姐姐盼著姐夫來接呢,我才不去當亮閃閃的大燭台!」
說得韓瓔也笑了,她也不害羞,大大方方道:「他平時軍務政務太忙,也只有過年時有些空陪我!」她隨傅榭一路進京,自是知道傅榭平時一向忙到連睡覺時間都是硬擠出來的。
韓玲聞言,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是又羨慕韓瓔「覓得金龜婿」,卻又感歎韓瓔成親後「悔教夫婿覓封侯」。
回到臥室之後,韓瓔洗漱罷就睡下了。傅家的宴會沒那麼快結束,她還是先睡一會兒養精蓄銳,晚上說不定得熬夜呢!
韓瓔舒舒服服睡了一覺起來,又衝了個澡,重新梳妝換衣罷,林氏這才派了金珠過來叫她。
金珠行了個禮,含笑道:「姑娘,姑爺過來接您了,在內院垂花門前等著您呢!」
韓瓔心中歡喜,帶著洗春隨著金珠出了屋子。
走到柳院門口,她想起爹爹,便問了一句:「我爹爹回來沒有?」
金珠回道:「稟姑娘,侯爺在前院書房陪著國公爺喝酒呢!」
韓瓔:「……」不是喝了半下午了酒麼?怎麼還喝夠?這對好基友真是難分難捨啊!
向母親道別之後,韓瓔安排了徐媽媽陪著母親,自己帶著洗春去了內院垂花門。
穿著一身藏青騎裝的傅榭正候在垂花門外,見韓瓔出來,便命傅安把那輛小小的清油藍綢暖廂車趕過來,自己親自扶著韓瓔上了車。
傅平見洗春也要上車,便趁公子不注意,扶了洗春一把。
洗春羞得滿臉通紅,上了車便不說話了。
韓瓔早看得清清楚楚,待馬車駛出,悄悄問洗春:「你喜歡傅平麼?」
洗春知道姑娘從不說閒話,這樣問一定是想要給自己做主,便點了點頭,紅著臉道:「姑娘,我……喜歡……喜歡傅平……」
韓瓔笑瞇瞇道:「這件事交給我了,你放心吧!」傅平喜歡洗春,只要有眼就能看出來;洗春也喜歡傅平,那就太好了,這件婚事她就能做主了!
洗春感激地望著韓瓔:「謝謝姑娘!」
韓瓔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懸心。
進山之後,洗春把車上的錦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不由有些憂心:「姑娘,冬天日頭低,現在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韓瓔湊過去看了看,只見一輪金色夕陽掛在稀疏的樹梢間——果真是夕陽西下時分了。
她闔上簾子,篤定道:「傅家哥哥一向靠譜,一定會安排妥當的,不需憂心!」
洗春見姑娘如此肯定,心漸漸也穩了下來。
等傅榭一行人到達雁鳴山內的月老廟,夕陽已經落山,西方山林間僅餘一抹鍍著金邊的晚霞。
傅靖早帶著人安排過了,一向香火鼎盛的月老廟如今空空蕩蕩乾乾淨淨——山門前兩隊全副甲冑的傅軍士兵雁翅排開,月老廟四周被傅軍士兵團團圍住——能夠進門的香客只有傅榭和韓瓔了。
傅榭這樣一弄,韓瓔覺得怪沒意思的,又不能說傅榭,再加上太陽落山後的月老廟有些陰森森的,她也有些害怕,只得匆匆跪拜上香,然後隨著傅榭退了出來。
出了月老廟,韓瓔這才鬆快了點,立在山門前看了一會兒四周被沉沉暮靄籠罩的疏林遠山,轉而看向傅榭,笑盈盈道:「哥哥,現在下山麼?」
傅 榭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幽深眼波:「今天太晚了,下山太危險,我們今晚宿在雁鳴山的別業,距離這裡不遠。」自從看了韓瓔錦褥下的那本書,想起韓瓔他 的心便有些麻酥酥的,腦海裡老是臆想韓瓔和他進行書中那些奇技淫巧的場景,身體也怪怪的,便有意無意地這樣安排了一番,算好從月老廟出來,正好是天黑時 分……
韓瓔還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任傅榭握著自己的手,望著深藍暮色中傅榭俊俏的臉,嬌滴滴道:「那哥哥你背我過去!」
傅榭啞聲道:「好!」


☆、第68章
傅榭的背雖然肌肉賁起極為有力,卻並不算寬闊。
韓瓔伏在他的背上,眼睛瞧著前方山路兩側黑魆魆的灌木叢,輕輕嗅著傅榭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心裡一片平靜。
前方的路一片晦暗,四周寒意凜人,可是因為有傅榭陪著她,她什麼都不怕。
傅靖傅平帶著士兵扈衛前後。
傅榭背著韓瓔沿小路往南而去,閃過一個林子,前方山麓上便現出了一排排的燈光來——傅榭的這座別業建在雁鳴山南麓的山巒之間,山影沉沉樹木隱隱間燈火閃爍,別業留守的人已經點著燈火等待著主人到來了。
進了三重院子之後,傅榭這才放下了韓瓔,道:「今晚我們住在這裡吧!」
韓瓔抬頭去看傅榭,見他背著自己走了這麼久的山路,卻依舊若無其事的樣子,連汗都不曾出,不由有些納罕。
早有留守別業的婢女掀開了正房的錦簾,傅榭握著韓瓔的手走了進去。
韓瓔一進去,便覺得一股暖風撲面而來,中間夾雜著青竹的清香。
她不由似笑非笑看向傅榭——屋子裡這麼暖和,可見不管是地龍還是熏籠,怕都是下午時就生上了。看來傅榭早就有心帶她過來了!
傅榭那點小心思被韓瓔看透,臉悄悄透出一層紅暈來,卻厚著臉皮裝作沒看到韓瓔的表情,避開韓瓔的視線強作鎮定在錦榻的東邊坐了下來。
韓瓔見他臉都紅了,便也不揭穿,在錦榻的西邊坐了下來。
傅平在外面廊下候著,洗春指揮著侍女服侍傅榭和韓瓔淨手。
留守在別業的侍女開始奉上熱茶,又上了點心。
韓瓔淨罷手,拭去水珠之後看向黃花梨小炕桌上擺的熱茶和點心。
茶是上好的普洱,點心也都是極為精緻的點心——全是她素來愛吃的。
韓瓔更加肯定今日之事是傅榭提前計劃好的。
她心中暗笑,從纏絲白瑪瑙碟子裡拈了一塊綠豆沙餡的山藥糕慢慢吃了,一邊吃一邊瞟了傅榭一眼,見傅榭正襟危坐,俊俏的臉一絲表情也沒有,稜角分明的唇緊緊抿著,便知他比自己更緊張,不由低頭抿嘴而笑。
傅榭那點懷春少年之心她能夠體會,只是想到如此深沉的傅榭在男女之事上如此稚嫩,她心裡就又是歡喜,又是好笑,又有一些憐惜……
此時夜已深沉,外面寒風怒號,夾雜著山泉在冰下緩緩流動的潺潺聲,似是近在耳畔,又似遠在天邊。
傅榭端坐在那裡,所有的聲音都聽不到,所有的一切都看不到,只能聞到韓瓔身上淡淡的清甜體味……
韓瓔吃了幾塊點心後,見傅榭還在發呆,便給洗春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退下。
洗春離開之後,韓瓔便嬌聲道:「哥哥,我渴了!」她慢慢悠悠吃了好幾塊點心,可不是該渴了?
傅榭「嗯」了一聲,拿了一個五彩小蓋盅燙了燙,斟了半盅普洱。
見韓瓔湊了過來,根本沒用手去接的打算,傅榭便起身端著茶盅湊到她唇邊餵她喝茶。
韓瓔的嫣紅豐潤,傅榭餵她喝茶的時候手指不小心觸到了,直覺溫暖柔軟,他心中的理智之弦瞬間斷裂。
守在錦簾外的洗春聽到房內隱隱傳出一聲脆響,似是瓷器在青石地平上摔碎的聲音,正要掀簾進去收拾,卻被另一側侍立的傅平攔住了。
傅平近乎耳語道:「不要進去。」
洗春慢慢退了回去,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過來,不禁瞟了傅平一眼,見他右手按在腰間掛著的長刀之上,雙目炯炯看著前方,並沒有別的表情,便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錦簾內再也沒有別的聲音傳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
韓瓔軟軟地倚在傅榭懷中,臉貼在傅榭臉上,半晌沒有出聲。她能夠感受到傅榭此刻正箭在弦上。
傅榭閉著眼睛,緊緊抱著韓瓔柔軟的身子,恨不能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去。
韓瓔一向怕疼,被傅榭抱得有些難受,便推了推他:「哥哥,太緊了!」
傅榭聽到這個「緊」字,一下子想到了那本書中出現這個字的地方,當下血脈賁張,立刻翻身把韓瓔壓在了下面。
大約兩刻鐘之後,韓瓔喚洗春進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洗春進去之後,一邊收拾青石地平上的碎瓷片,一邊貌似平靜地掃視了一圈,發現自家姑娘倚在黃花梨小炕桌上,正低著頭端著一個五彩小蓋盅在品茶,衣裙甚是整齊;而姑爺不在堂屋,大概去了臥室。
收拾茶具的時候,洗春發現碧瓷攢盒裡多了半盒子殘茶,茶液裡還浸著一方絲帕,不由一愣——攢盒是用來裝姑娘嗑的果殼,她記得這裡面原是空的。
韓瓔見洗春盯著那個碧瓷攢盒,臉頓時漲得通紅,忙忙道:「快把這個攢盒扔了去!」
洗春有些遲疑:「這攢盒好好的……」
韓瓔似是有些不耐煩:「讓你扔就扔!」
見洗春拿著攢盒要出去,她忙又加了一句:「裡面的東西都倒了,把攢盒砸碎再扔!」
洗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端了那個碧瓷攢盒出去了。
待洗春再進來,卻發現姑爺已經出來了。
她眼尖地發現姑爺已經換了衣物——洗春記得姑爺來的時候穿的是藏青騎裝,如今不但去了發上金冠,而且換了件玉白色的寬鬆袍子,神態從容,俊秀雅致猶如謫仙。
傅榭又給韓瓔斟茶的時候,洗春發現不過一會兒工夫,姑爺連他裡面的中單也換了——原先是件鑲黑邊的白羅中單,如今換了件沒有鑲邊的白綾中單……
洗春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進了東邊姑娘的臥室鋪床收拾,預備侍候姑娘洗了澡睡下。
傅平自去鋪設東廂房傅榭的臥室。
洗完澡出來,韓瓔靠在東牆邊上的熏籠上晾乾長髮。
她有一頭烏黑長髮,如今長及臀下,每次洗完澡都得晾好一陣子才能幹透。
洗春立在一側,正拿著盛香料的小掐絲盒子,專心地往熏籠裡投香餅。
這個香餅很特殊,並不是常見的那些檀香芸香降香,聞著無味,可是放到熏籠裡之後被炭一烤,就會散發出淡淡的竹子的清香,就像竹子被鋸斷之後斷面上發出的味道,很是好聞。
韓瓔悄悄撫上了自己火辣辣的唇。
她的唇有些豐潤,雖然絕對稱不上是櫻桃小口,其實並不算大,如今有些腫疼,怪不好受的……
此時韓瓔身上只穿著薄羅寢衣,柔軟單薄的絲綢軟軟地貼在身上,玲瓏豐潤的身體顯得曲線極為明顯,前方那兩點已經微微突起了……
韓瓔睡下之後,傅榭心神激盪,一時難以入睡,便去前院的靶場練了一個時辰的箭,直練了一身的汗這才回來預備洗澡。
他剛脫了外衣,便聽到隔壁房間隱隱傳來一聲尖叫。
是韓瓔的聲音!
傅榭立刻從靴子裡拔出匕首衝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傅平也拔刀跟了上去。
傅榭剛推開正屋的房門,裡屋便傳來洗春的聲音:「姑娘做噩夢了!」
片刻之後,洗春自去休息了,傅榭和衣躺在韓瓔的床上,輕輕地拍著韓瓔的背。
韓瓔蜷縮成一團窩在他的懷裡,猶在瑟瑟發抖。
傅榭抱起她,讓她更舒服一點,一邊撫摸著她的背,一邊柔聲安撫著:「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過了夜間子時,傅榭這才把韓瓔哄睡。
他剛把韓瓔放好,外面窗戶就被輕輕敲了三下,接著便是傅靖刻意壓低的稟報聲:「稟公子,小許公公來了,說是有急務要和您商議,他連夜從魯州行宮趕來,一會兒就要回去!」
傅榭剛要起身,韓瓔立刻「嚶」了一聲,四肢即時纏了上來,牢牢鎖住了傅榭。
抱著小孩子般的韓瓔,傅榭只得道:「讓他進來隔著帳子說話吧!」
他抱著韓瓔,起身把雙層帳子攏緊,這才拉了錦被蓋在了自己和韓瓔身上。
平生第一次隔著帳子向傅榭回話,許立洋有些奇怪,便有心試探,故意行禮道:「奴才見過公子。」
玉色繡帳裡傳來傅榭刻意壓低的聲音:「說罷!」
確定是傅榭的聲音,許立洋這才稟報道:「稟公子,皇后娘娘身邊侍候的宮女宛雅有了身孕。」
聞言傅榭正在輕撫韓瓔背部的手一下子停在了那裡,片刻後方道:「皇后娘娘有何打算?」承胤帝至今膝下荒涼,皇后娘娘是得做一些打算了。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許立洋頓了頓,低聲道,「李代桃僵。」皇后娘娘雖有此意,可是若沒有公子在外協助,也只能想想而已。
傅榭默然半晌。
此時他倚著靠枕坐在床上,而韓瓔八爪魚般趴在他的懷中,軟軟的暖暖的,小狗一般纏著他。
韓瓔一旦睡著就會睡得很熟,他上次折騰了半日她都沒醒。
傅榭的手緩緩地拂過韓瓔,心念急轉。
如果他出手的話,宛雅將來若是生出女孩子,便是皇后所出的公主,身份高貴;若是誕下男丁,便是承胤帝嫡出之子,極有可能是未來的大周太子……
韓瓔大概做了什麼美夢,咕噥了聲「哥哥」,臉貼在了傅榭身上。
立在帳外的許立洋聽到這聲「哥哥」,如遭雷擊,一下子僵在了那裡——這是韓姑娘的聲音!韓姑娘怎麼在公子的帳子裡?他們不是未成親麼?
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心臟有些喘不過氣來。
傅榭抱緊韓瓔,沉聲道:「你去向皇后娘娘回報,請她把那個宛雅交給你。你把她交給傅宴,安排進我在魯州的宅邸。我初六成親,大概初十會趕到魯州,以後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
許立洋竭力壓抑住內心的激盪,澀聲道:「是。」
又道:「奴才告退。」
他緩緩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自有傅靖引著他離開。
被凜冽的夜風一吹,許立洋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韓姑娘要嫁人了!
想到那個嬌美調皮的女孩子要成為公子的新婦,許立洋覺得胸腔裡空蕩蕩的……


☆、第69章
韓瓔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被傅榭抱在懷裡。
她把臉埋進傅榭胸前蹭了蹭,扭了又扭,舒舒服服閉上眼睛繼續睡,卻發現馬車轆轆時有晃動,原來是在車裡。
待腦子清醒一點了,韓瓔這才探出頭啞聲問傅榭:「哥哥,現在回城麼?」
傅榭「嗯」了一聲,把裹住韓瓔的斗篷攏緊,抱緊了韓瓔。
如今經歷了雁鳴山別業這一番經歷,他更是疼惜韓瓔,恨不得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裡,不讓她經受世間一點風雨。
韓瓔被他抱得有些難受,便胡亂掙扎了幾下,終於伸手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外面正刮著風,夜風把道路旁邊白楊樹上剩餘的幾片枯葉吹得嘩嘩直響,而白楊稀疏的枝椏間漏出稀疏的星光,週遭灰濛濛的,瞧著分外的淒涼……原來天還沒亮。
傅榭怕她受涼,忙把她抱了回來,再度禁錮在懷裡,在她肉肉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低聲道:「乖,別動!」
韓瓔被他拍了一下,怕傅榭再拍她屁股,便聽話地不動了,呆呆地窩在傅榭懷裡,沒過多久居然又埋在傅榭懷裡睡著了。
她溫熱的呼吸噴在傅榭身上,他這才發現韓瓔居然又睡著了,不由低頭在她發上輕吻了一下,嘴角輕揚:我的阿瓔真像小豬啊!
他拿起斗篷把韓瓔又裹了裹,生怕韓瓔被凍病了。
韓忱陪著傅遠程喝了一下午的酒,最後昏昏沉沉地被唐大福攙回了桐院,進了臥室倒頭便睡。
他睡得正香卻被林氏叫醒了。
韓忱睜開眼睛見是妻子,便閉上眼睛問了一句:「什麼時辰了?」
林氏又搖了他一下方道:「亥時二刻了,傅榭還沒把阿瓔送回來呢!」
韓忱聞言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遼州城門戌時五刻關閉,如今已是亥時二刻,傅榭早該把阿瓔送回來了!
他抹了一把臉,當即起身,先安撫著林氏睡下,命徐媽媽和金珠守著她,自己帶著人去前面書房了。
韓忱雖然知道傅榭處事妥當少年老成,可畢竟自己的寶貝女兒是被傅榭帶到城外雁鳴山的,所以他還是輾轉難安,派了好幾撥人悄悄出去尋找,再也沒有了睡意加酒意。
一直候到了丑時五刻,唐大福才匆匆過來稟報:「侯爺,姑爺送姑娘回來了!」
韓忱忙迎了出去。
見韓瓔依舊小豬般在傅榭懷中睡得天昏地暗,韓忱不由有些恨鐵不成鋼:這丫頭,只要睡著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韓忱便沉聲道:「賢婿,把阿瓔給我吧!」
傅榭有些捨不得放開韓瓔,便含笑道:「岳父大人,還是我來吧!」他緊緊抱著韓瓔,鳳眼帶著笑意看著岳父,就是沒有把韓瓔遞過去的打算。
韓忱:「……走吧!」這小子,真是的!
傅榭望著岳父大人又笑了笑,俊俏的臉上平添了幾分稚氣,抱著韓瓔繼續沿著抄手遊廊往柳院方向走。
韓忱:「……」
一向高傲的傅榭什麼時候巴結過人啊?還不是因為阿瓔?
這樣一想,韓忱又有些釋然了。
韓瓔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睡在自己床上,不由有些迷惑。
洗春等人聽見動靜都圍了上來,忙忙地侍候著韓瓔起身梳洗——今日要去外祖林家做客呢!
韓瓔妝扮完畢,懶洋洋起身道:「洗春和浣夏留下看家,潤秋和漱冬今天跟著我過去吧!」洗春昨夜一定累了,今日該歇歇了。洗春和浣夏一向親近,所以韓瓔把浣夏留下陪她。
丫鬟們答了聲「是」,潤秋和漱冬簇擁著韓瓔出了柳院。
韓玲此時正帶著碧雲過來尋姐姐,恰好碰見了,便一起往桐院而去。
兩刻鐘之後,韓忱騎著馬,林氏、韓瓔和韓玲分乘了三頂軟轎,徐媽媽帶了丫鬟們坐了一輛車,逶迤往林府而去。
到了林府,韓瓔先給外祖父林嵐拜了年,又給舅舅和舅母拜了年。
大人們呆在一起說話,林采芙和林采蓉姐妹倆便帶著韓瓔韓玲去了後面花園的暖閣玩耍。
林采芙已經成親一年多了,今日是帶著姑爺一起回娘家探親的,她和即將成親的韓瓔自有許多心事要談,所以沒過多久,四人就分成了兩撥,林采芙帶著韓瓔倚著熏籠低聲聊天,而林采蓉帶著韓玲去一樓暖房看花去了。
韓瓔和林采芙聊了一會兒,得知林采芙已有了身孕,不由又驚又喜,忙連聲賀喜表姐。
林采芙懶懶道:「唉,我倒不是為有孕歡喜,而是為我自己終於解脫了歡喜。」
韓瓔聞言一愣。
林采芙知道自己這表妹過幾日就要出嫁了,也不諱言,直接道:「房中那些事有什麼意思?疼死了,可是男人卻那麼喜歡……唉!」
韓瓔:「……」她前世沒有實際經過那種事,只是聽人說第一次疼死了,沒想到林采芙成親這麼久了,說起來還是很疼的樣子。
林采芙沒注意到韓瓔的神情,兀自蹙眉道:「我一有孕,就給了他幾個有些姿色的丫鬟,我終於不用受罪了!」
韓瓔目瞪口呆:「……姐姐難道不吃醋麼?」
林采芙:「那種事疼死人了,有了孩子我才不要侍候他呢!」
韓瓔當下就想起了昨夜看到的傅榭的尺寸,頓時嚇得臉都白了,頗有些坐臥不寧心神不定。
晚上回到家裡,韓瓔屏退丫鬟,自己悄悄從床頭立櫃裡拿出那個螺鈿剔紅匣子,打開鎖後取出了那個鮮紅色的瓷盒,把裡面裝的六個小白玉瓶都取了出來。
韓瓔拿了一個白玉瓶,拔開塞子倒了些液體出來,抹了點在腕上試了試,覺得粘稠潤滑清香撲鼻,總算稍微鬆了一口氣,想起傅榭也不那麼懼怕了。
初三初四初五這三天韓瓔都沒有出門,她的嫁妝全部齊備了,林氏又帶著她把所有的繡品都檢查了一遍。
這三日韓瓔一直沒有見傅榭,心中頗有些思念。
她其實知道傅榭這幾日來過她們府裡幾次,她也每每想去見傅榭一面,可是一想到傅榭那嚇人的「凶器」,韓瓔就有些望而生畏,再加上一想起那夜在雁鳴山別業的羞人經歷,韓瓔就覺得沒臉見傅榭,索性躲著不見他了。
初六那日下午,國公府的正院佈置好了一個鋪著紅氈的喜堂。
傅遠程做事乾脆,既然塚婦要進門,那他早就很利落地搬到了外書房居住,令傅財帶著人把正院重新粉刷整理了一番,預備做傅榭和韓瓔的新房。
按照大周的風俗,婚禮是從戌時開始的,遼州冬日天黑得早,所以喜堂前面的廊下掛了無數的描金大紅料絲燈用來照明,一時間整個正院燈火通明恍若神仙世界。
還未到戌時,司儀和贊禮人就登上了喜堂,分別站在了喜堂東西兩側。
傅榭頭戴婚冠,身穿玄色鑲紅邊的翟衣,在充當伴郎一職的六個華服青年的簇擁下,站在了喜堂的正中間。
傅家的親朋好友和觀禮的文官武將們站在喜堂外面,緊張地等待著戌時的到來。
很快喜堂內的西洋大金自鳴鐘就敲響了戌時的鐘聲。
戌時一到,司儀就按照約定,做出了手勢。
六個伴郎對準便對準正門方向,齊聲大喊道:「新婦子出來!新婦子出來!新婦子出來!」
這時候四位雲鬟霧鬢紅衣彩裙的伴娘簇擁著韓瓔的花轎到了院門外,卻並不過來。
今日的韓瓔頭戴著紅寶石花冠,身上穿著精緻華麗的翟衣,肩臂上纏繞著大紅色的披帛,由洗春挽著胳膊,紅綢蓋頭端坐在花轎內,卻並不出來。
這時候司儀又向傅榭做了個約定的手勢。
贊禮人大聲念出催妝詩:「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陽台近鏡台。誰道芙蓉水中種?青銅鏡裡一枝開。」
在贊禮人的念詩聲中,傅榭走出喜堂,大步走向韓瓔的轎子。
他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更多的卻是歡喜。
洗春解下了韓瓔的大紅披帛,把一端塞進韓瓔手裡,另一端遞給了傅榭。
傅榭牽起了大紅披帛的另一端,看了韓瓔一眼,低聲道:「阿瓔,注意看腳下的路。」
韓瓔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微微顫抖。
傅榭又看了她一眼,見她一直跟著自己,這才引著韓瓔,一前一後緩緩向喜堂方向走去。
他倆在前緩緩走著,身後一對六虛歲的金童玉女在身後撒五穀雜糧。
司儀看著他們走過的地點,高聲:「跨火盆!」
贊禮人隨之吟唱:「玉鳳抬足邁盆火,凶神惡煞兩邊躲。喜從天降落福窩,好日子紅紅火火!跨火盆嘍!」
司儀:「跨馬鞍!」
贊禮人隨之吟唱:「一塊檀香木,雕成玉馬鞍,新人邁過去,步步保平安。跨馬鞍嘍!」
司儀:「跨米袋!」
贊禮人隨之吟唱:「有吃又有穿一代勝一代。跨米袋嘍!」
司儀:「一撒金,二撒銀,三撒新人上台轉過身。」
贊禮人:「有請新郎官三箭定乾坤,一箭射天,天賜良緣;一箭射天,地配一雙;三箭射洞房,三箭定乾坤;新郎接新娘入!」
隨著司儀和贊禮人的提示,傅榭最終用紅色披帛牽著韓瓔進了喜堂。
司儀高聲喊道:「一拜天地日月星,再拜高堂,夫妻對拜!」
傅遠程高坐在喜堂上,見到這一對佳兒佳婦向自己叩拜,眼睛立時濕潤了——這是他盼了好多年的情景啊!
贊禮人隨之高聲吟唱:「天上牛郎會織女,地上才子配成雙,今日兩家結秦晉,榮華富貴萬年長。」
夫妻對拜之後,洗春上前,恭謹地奉上了金剪。
傅榭接過金剪,看了韓瓔一眼,深吸了一口氣,打量了韓瓔一番,終於捉住她的一縷長髮,小心翼翼地用金剪剪了下來,遞給了洗春,然後把金剪給了韓瓔。
韓瓔盯著傅榭左看看,右看看,直覺傅榭今日分外的好看,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把傅榭披散在身側的烏黑長髮抓了一把過來。
傅榭被她抓得有些疼,卻忍住了沒出聲。
韓瓔手忙腳亂分了半日,終於分出了一縷,拿著金剪的手卻一直在顫抖,根本剪不下去。
她更加慌亂了,紅唇都有些顫抖了。
傅榭見狀,很是心疼她,低聲撫慰她:「阿瓔,不要急!」
又輕輕撫了撫韓瓔的手。
韓瓔胡亂點了點頭,低低叫了聲「哥哥」,然後鼓足勇氣,只聽「卡嚓」一聲,終於剪下了傅榭一縷長髮。
洗春早就候著了,當下接住了那縷長髮,然後用紅絲帶把他倆剪下的長髮紮起,放入大紅錦囊挽成「合鬢」,這才交給了韓瓔。
這時候婚禮已經接近尾聲了,司儀高唱道:「合巹之禮」。
洗春將提前準備好的兩個繫著紅繩的白玉葫蘆裝滿美酒,分別遞給了傅榭和韓瓔。
傅榭韓瓔交換白玉葫蘆,交臂飲酒。
他們飲酒的時候,贊禮人在一旁高聲吟唱:「一朝同飲合巹酒,一生一世永纏綿。」
當司儀高喊「送入洞房」,這個婚禮結束了。很快人群就散了,都到前院飲喜酒去了。
新房裡只餘下韓瓔和傅榭。
這時候夜已深了,前院的鬥酒聲高歌聲隱約傳來,可是正院內卻很是寂靜。
傅榭的臉有些熱,心跳很快,漂亮的鳳眼猶如蒙了一層水霧,亮晶晶的,專注地看著韓瓔。
韓瓔被他看得臉火辣辣的,連頭都不敢抬了。
在夜明珠幽幽的光暈中,韓瓔鼓足勇氣抬頭笑盈盈看向傅榭,卻在看到他稜角分明的唇時又有些羞怯地移開了視線。
傅榭看著韓瓔,鳳眼幽深,滿是終於得償所願的歡喜,湊過去吻住了韓瓔。
不知過了多久,他緊緊抱著韓瓔,俊臉微紅,鳳眼亮晶晶,柔聲道:「阿瓔,睡吧!」
韓瓔低頭「嗯」了一聲,抬起頭來時,已是滿臉緋紅。


☆、第70章
韓瓔被傅榭抱在懷裡,前方高聳豐潤部位隔在兩人之間,摩擦擠壓之間勾魂攝魄,令她心神蕩漾渾身發軟,可是一想起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韓瓔就覺得下面開始擴散疼痛,因此很是些害怕,心臟怦怦直跳,背上也嚇出了一層冷汗。
她的身子軟軟貼在傅榭身上,鼓足勇氣低聲道:「哥哥,你不去陪客麼?」
傅榭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一邊揉搓她一邊低聲道:「我不去的話,想必他們喝酒喝得更開心!」
他覺得韓瓔小小的軟軟的,此刻蜷縮在他的懷裡,簡直是無處不可憐可疼。
韓瓔察覺到傅榭的手探入了她的衣內,隔著胸衣揉她的那裡,忙掙扎起來,竭力推拒:「哥哥,我先去卸妝!」
傅榭只得放開了她。
韓瓔一得自由,忙快步走到妝台前,想了想,又回頭看向傅榭甜蜜一笑:「哥哥,你先去浴間,我讓丫鬟們進來侍候!」
傅榭立在那裡面無表情看著韓瓔。
他自是知道韓瓔是太緊張了,其實他自己也很緊張,緊張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便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看著韓瓔。
傅榭身材高挑,就這樣筆直地站在那裡,俊俏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鳳眼幽深,對於韓瓔來說,其實是頗有幾分壓迫感的。
韓瓔見他這樣,心裡就更怕了。
她故意不看傅榭,去掉鏡套,湊到鏡前去看鏡子裡的自己和鏡子裡的傅榭。
過了一會兒,見傅榭還是不動,韓瓔便走過去挽著他的胳膊撒嬌:「哥哥,你進去洗澡吧!」
傅榭悄悄抿了抿嘴唇,移開了視線:「你先洗吧,我無所謂。」
韓瓔:「……」
她篤信以柔克剛,不信哄不走傅榭,便用水汪汪的眼睛瞅著傅榭:「哥哥,可我得卸妝呢!」
傅榭見她嬌嫩可愛,便「嗯」了一聲,轉身開始脫衣服。
韓瓔這才想起原來紅木衣架就在臥室東南角放著,只得裝作對著鏡子取下頭上的花冠,眼睛卻瞟著背對著她脫衣的傅榭。
傅榭已經去掉了婚冠,長長的黑髮瀑布般披散了下來,外面玄色鑲紅邊的翟衣也脫掉了,身上此時只穿著一件白綾交領中單,下面是白綾長褲,褲腿還在皂靴裡掖著,雖然衣冠不整,卻顯出了寬肩細腰長腿的完美身材,頗有玉樹臨風的韻致。
韓瓔看著看著,就有些收不回來了,索性裝作卸去簪環,一邊去掉紅寶石耳墜,一邊打量著傅榭的背影。
傅榭知道韓瓔在看自己,心跳不由有些加速,動作卻越發自然,他彎腰從皂靴裡拔出了那把匕首放在了一旁的博古架上,轉身看向韓瓔:「阿瓔,不要動這個!」阿瓔那麼淘氣,萬一傷著她怎麼辦?
韓瓔:「……知道了!」又把我當小孩子了!
傅榭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施施然進了浴間。
今夜的阿瓔真是分外嬌艷……
見傅榭進了浴間,韓瓔這才拿起妝台邊的金鈴搖了搖。
穿著喜慶服裝的洗春、浣夏、潤秋和漱冬四人笑嘻嘻走了進來,齊齊向韓瓔屈膝行禮:「恭喜姑娘新婚之喜!」
韓瓔臉頓時通紅,忙道:「先幫我卸妝吧!」
正房裡的傢俱全是嶄新的紅木傢俱,地氈也全是大紅的厚地氈,下面生著地龍,熱氣自下而上透了出來,再加上牆邊的紅木描金熏籠散發著清雅的臘梅芬芳,屋子裡香暖溫潤。
韓瓔此時披散著長髮,身上只穿著繡桃花的白羅寢衣,卻一點都不冷。
傅榭出來的時候,發現臥室裡只有韓瓔一個人,她正立在鏡前低頭往寢衣的敞領裡瞧呢!
他隨著韓瓔的視線往鏡中看了過去,發現韓瓔的寢衣內還穿著大紅刺繡的胸衣。胸衣瞧著有些繁複,卻把韓瓔過於豐滿的部位完美地約束了起來……
韓瓔正在低頭審視那裡,看有沒有不妥之處,冷不防那裡被人從後面用手托了起來,她不由低低叫了一聲。
傅榭立刻用唇堵住了她的聲音。
韓瓔吻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忙推開傅榭,把臉埋在他的胸前,低聲道:「哥哥,我得去洗澡……」
傅榭嘴唇嫣紅,低低喘息著,沒有說話,卻一下子抱起了她。
片刻之後,韓瓔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傅榭一時有些慌亂,便鬆開了一些。
韓瓔掙脫了傅榭的禁錮,掙扎間抬腿踹了過去。
傅榭就壓在她身上,猝不及防間往旁一滾,堪堪逃過了一劫,蓄勢待發的部位一下子痿了。
他側身起來看著韓瓔,秀致的眉微蹙,稜角分明的唇用力抿著,正要說話,卻看到了韓瓔滿臉的淚。
韓瓔渾身瑟瑟發抖縮成一團,見傅榭又湊了過來,忙往裡面退,嘴裡哀聲求饒:「哥哥……哥哥……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見她這樣,傅榭很是心疼,只得低聲撫慰道:「我不弄了,你過來吧!」
韓瓔大眼睛淚汪汪看著他:「真的?」她是疼痛敏感型體質,傅榭方才不過是剛試了試,她就疼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死去。
傅榭漲紅著臉,垂下眼簾整理好衣物,直接抱起韓瓔放在了錦褥上,展開被子蓋住了她。
韓瓔窩在繡被裡,想起方纔的疼痛猶自瑟瑟發抖,背對著傅榭一動也不敢動。
傅榭起身用錦套遮住夜明珠,熄掉喜房中的紅燭,這才挨著韓瓔躺了下來。
他側身摟住韓瓔,見她還在發抖,知她疼得狠了,便柔聲撫慰道:「睡吧,我不動你了。」
這時候外面得金自鳴鐘「卡卡卡」響了幾下,原來已經是子時三刻了。
韓瓔哭累了,很快便窩在傅榭懷裡睡著了。
傅榭渾身發僵,把睡得昏天黑地的韓瓔抱在懷裡狠狠勒了一下,想要自顧自來一次,卻怕嚇著了韓瓔,只得閉上眼睛側身睡了。
他從小獨宿,已成習慣,和韓瓔在一起頗有些不習慣。
傅榭剛朦朦朧朧睡著,韓瓔一下子八爪魚般貼了上來,四肢緊緊纏在他的身上,傅榭一下子被驚醒了,半天沒睡著。
好不容易抱著韓瓔又睡著了,可是韓瓔在他懷裡鑽啊鑽,手不知道怎麼回事放在了他下面,結果傅榭一激靈,這下子又醒了。
他實在睡不著了,輾轉反側良久,很想起來去靶場練會箭,卻又怕韓瓔被人恥笑留不住丈夫,只得抱著韓瓔默默謀劃著李代桃僵令皇后有娠之事。
韓瓔一醒來就意識到了貼在自己身後的傅榭的異常,她悄悄往裡面移動,拉開了彼此的距離,然後突然起身越過傅榭爬了出去。
傅榭鳳眼微瞇,瞧著她快要從自己身上爬過去了,便伸手拖住她的腿把她又拖了回來。
韓瓔:「……」
她隔著大紅錦被伏在傅榭身上,感受著下面的凸起,磨蹭了半晌終於有了主意,抬頭望著傅榭甜甜蜜蜜地笑:「哥哥,我要早點起床給爹爹行禮呢!」
按照大周的規矩,婚禮第二天新婦子要早早起床,先向廳堂桌子上的鏡子下拜,然後向新的尊長、公婆下拜,給每一位奉上親自做鞋子,長輩們以絲帛作為回禮。
傅榭不說話,鳳眼幽深凝視著她,嘴唇微抿,俊俏的臉上帶著一抹緋色。
韓瓔頓時明白了過來,只得道:「……好吧!」她只不過是上次給了傅榭個甜頭,傅榭就有些沒完沒了了……也罷,為了逃掉那鑽心的疼痛,她還是任勞任怨好了!
她嘟著嘴摸到了裡面,掀開了錦被鑽了進去。
洗春潤秋等人聽到金鈴響進來侍奉韓瓔的時候,發現姑爺不在房裡。
侍候韓瓔穿衣的時候,洗春低聲問道:「姑娘,姑爺呢?」
韓瓔朝浴室方向使了個顏色。
洗春等人都明白了,吐了吐舌,再也不敢多說多動了。
韓瓔已經提前洗過澡了,此時頭髮還有些潮濕,潤秋便另拿了一方大絲巾輕輕揩拭她的長髮。
洗春見韓瓔已經穿上了中衣,便隨口問了一句:「姑娘,中衣要換麼?」
韓瓔聞言似是嚇了一跳,伸手攏了攏白羅中單的交領:「不……不用!」
洗春眼尖,已經看到了韓瓔鎖骨處有幾處隱隱的紅痕,忙道:「姑娘,胸衣也不換麼?」
韓瓔沉吟片刻,道:「先不換吧!」她那裡其實有些脹脹的,不過……還是不換了吧!她不想被丫鬟們發現自己的異常。
韓瓔剛梳好朝雲近香髻,衣履齊整的傅榭就從浴間裡出來了。
他穿著暗金紋路的玄色袍子,勁瘦的腰間圍著金玉腰帶,俊俏的臉微微濕潤,瞧著分外的標緻,幾個丫鬟不禁都看了好幾眼。
傅榭見韓瓔這邊正在忙,便看了韓瓔一眼,抬腿就要出去。
韓瓔見他要走,忙道:「哥哥,你去哪兒?」
傅 榭停住腳步:「我在前面書房等你。」鎮北將軍府的正院總共三進,第一進院子如今做了傅榭讀書見人練箭之所。從第一進院子的大廳過了穿堂,直接進了第二進院 子,第二進院子即是正房。第三進院子在正房後面,卻暫時坐了庫房,用來擺放韓瓔的嫁妝。第三進院子後面有一個單獨的花園,裡面還有暖閣,以備韓瓔和傅榭不 時去住。
韓瓔怔怔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片刻後方道:「哥哥你一定要等著我……」她可不敢自己去見公公。
傅榭見她嬌癡可愛,心中憐惜,面上卻是不顯,微微頷首後走了出去。
一時丫鬟們侍候著韓瓔妝扮完畢。
韓瓔立在西洋大穿衣鏡前照了照,見髮髻上的鑲紅寶石蓮花簪精緻妍麗,身上的玫瑰紅織金纏枝紋窄裉襖頗為合體,整個人嬌艷明媚,便道:「走吧!」
傅榭正坐在前院的正堂裡拿著一本書在看,見韓瓔進來,便抬眼看了過去。
韓瓔今日打扮得格外莊重,他卻一眼看向韓瓔的塗了桃花香膏的櫻唇,接著看向她那鼓鼓的前方,俊臉浮起了一絲紅暈,垂下眼簾道:「先用些飯再說罷!」
傅榭起身牽了韓瓔的手穿過屏風,往旁邊隔出的飯廳走去。
丫鬟們擺好飯,正要布菜,韓瓔便含笑道:「都退下吧,叫人了再進來!」
待飯廳裡只剩下傅榭和她了,韓瓔這才撫了撫胸部長舒了一口氣:「哥哥,幸虧如今沒有正經婆婆!」
傅榭鳳眼中閃過一絲迷茫看著她。
韓瓔見他不懂,便笑瞇瞇從衣袖裡掏出一方繡著桃花花瓣的雪白絲帕在傅榭眼前晃了晃:「要不然該有人去驗……」「驗紅」這個詞中後面那個「紅」字被她嚥了下去。
傅榭臉轟的一下燒得通紅,移開了視線,不看韓瓔。可是未免又有些不甘心,他便伸手在韓櫻腦後拍了一下,低聲道:「阿瓔,今晚你給我等著!」
韓瓔吐了吐舌頭,再也不敢說話了。
小夫妻倆用罷飯用香茶漱了漱口,便起身往安國公如今居住的外書房院子而去。
洗春和傅平跟在後面,洗春手裡還捧著一個大紅描金匣子,裡面裝著韓瓔為公公親手制的一雙掐金挖雲羊皮皂靴。
傅遠程的外書房喚作歇馬院,是一個藍瓦白牆頗為樸素的大院子。
傅榭牽著韓瓔的手直接進了歇馬院堂屋。
堂屋正中靠牆是鋪著寶藍錦褥的楠木榻,傅遠程身穿彩繡輝煌的國公服飾,端坐在楠木榻的東邊;西邊雖然鋪了個座墊,卻虛著座位,是傅榭亡母之位。
韓瓔與傅榭並排給傅遠程行了拜禮。
傅遠程眼睛微微濕潤,待傅榭和韓瓔起身,沉聲道:「以後你們倆要相親相愛,好好替傅氏一族嫡脈綿延子嗣。」
聽到爹爹提到「子嗣」,傅榭便淡淡看了韓瓔一眼,答了聲「是」。
韓瓔被他看得小臉微紅,低下頭去,悻悻地也答了聲「是」。
這時候洗春遞上了韓瓔為傅遠程製作的那雙掐金挖雲羊皮皂靴。
韓瓔用托盤盛著奉了上去。
傅遠程對韓瓔的要求從來沒有高過,因此見那雙靴子瞧著還不錯,便眉開眼笑道:「阿瓔好乖!」
他拍了拍手。
傅貴頓時帶著幾個青衣小廝逶迤而入,每個小廝都端著一個描金漆盤,上面分別堆放著珍珠、珊瑚、奇玉、各色寶石和種種珍異綢緞。
傅遠程含笑看著韓瓔:「阿瓔,這是爹爹的回禮。」
韓瓔甚是乖巧,馬上瞇著眼笑得甜蜜蜜:「謝謝爹爹!」
這一聲爹爹喊得傅遠程心花怒放:「好了,你們也辛苦了,下去歇一天吧,明日阿瓔還要製作宴席呢!」
傅榭聽到那句「辛苦」,不由看向韓瓔——他沒機會辛苦,辛苦的是韓瓔。
韓瓔也正在看他。
小夫妻倆四目相對,然後都低下了頭去。
離開歇馬院之後,韓瓔含笑問傅榭:「現在我們做什麼?」
傅榭見跟的人離得有些遠,便故意淡淡道:「回房休息。」
韓瓔:「……」她又覺得自己下面針扎一下疼了起來。
傅榭一哂:「我悄悄帶你去看岳父岳母。」
韓瓔滿臉驚喜:「真的?」
「真的!」傅榭牽起她的手,「不過你得先陪我回房一趟。」
韓瓔傻乎乎道:「好呀!」
傅榭意味深長地瞇著鳳眼笑了。


☆、第71章
韓瓔睨了傅榭一眼,見他雖然面無表情,可是鳳眼漾著一絲笑意,便猜到傅榭怕是正在心裡想著如何炮製自己,不由悄悄也笑了。
昨夜如果沒有後面那部分,前面其實是很完美的新婚之夜,只是……後面太疼了……
她又瞅了傅榭一眼,垂下眼簾慢慢思忖著。
韓瓔想到了被自己藏在隱秘角落裡的那幾個白玉瓶,心中漸漸有了計較。母親給的那本書裡似乎提到白玉瓶裡的液體不但有極好的潤滑效用,還能鎮痛……
此時兩人正走在從前院傅榭的書房回正院的抄手遊廊裡,遊廊上面是枯敗的籐蔓,早已失去了夏日碧綠的色澤,變得晦暗枯乾,在冬日寒風中瑟瑟直響。
韓瓔抬眼看向傅榭:「哥哥,這是什麼籐蔓?」
傅榭想了想方道:「好像是凌霄花。」
韓瓔想了想春夏之時凌霄花盛放時那金黃精緻的花朵,不由陷入沉思,一直到出了遊廊,方道:「等我們下次回來,這凌霄花不知是盛放還是枯萎……」傅榭初十得趕到魯州,他們倆明日下午就要出發去魯州了,接著就要伴駕進京。等他們再回遼州,不知又是何時了。
想到即將臨盆的母親,韓瓔心裡不禁有些離別的傷感。
傅榭心思細密,當下便看向韓瓔:「你捨不得離開遼州?」
韓瓔仰首看他:「嗯。」
傅榭攬住她的腰肢,柔聲道:「阿瓔,無論到哪裡,我都會帶著你。」
韓瓔聞言大喜,當即眼睛發亮看著傅榭:「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哥哥,你說話可要算話!」
傅榭:「……那是自然。」他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某個陷阱裡。
「那我們倆就說定了,」韓瓔洋洋得意,「你就算是行軍打仗,也要帶著我!」
她笑盈盈看向傅榭,舉起了白嫩的手:「擊掌為誓!」她愛傅榭,自然想要一直追隨傅榭的腳步。
傅榭溫柔地凝視著她,啞聲道:「好!」他總覺得韓瓔既笨且弱,想要永遠把她禁錮在自己身邊,看著她,護著她。
「啪」的一聲,兩人擊掌為誓。
看著韓瓔在寒風中粉裡透紅的臉,傅榭不由心裡一動,伸手去撫摸韓瓔的臉,直覺觸手柔軟冰涼,忙道:「外面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韓瓔「嗯」了一聲,反手握住傅榭的手牽著他進了正房院子,一邊走一邊道:「我知道你昨夜沒睡好,你再睡一會兒吧!」
傅榭見韓瓔關心他,心裡頓時軟成了一汪水,右臂緊緊攬著韓瓔的腰肢,恨不得把韓瓔揉進自己身體內,好永生永世在一起。
回到房中,韓瓔屏退了丫鬟。
錦簾垂了下來,遮住了外面透進來的冬日陽光,房中頓時只剩下她和傅榭。
韓瓔踮著腳跟仰首專注地看著傅榭,正要說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嘴唇便觸到了傅榭柔軟的唇——傅榭俯身吻住了她。
傅榭先是含住韓瓔的唇用力吸,接著便探入韓瓔口中,激烈地與韓瓔唇舌絞纏,把這個吻進行得熱烈纏綿。
在氣喘吁吁中,韓瓔身子軟了下去。
傅榭吻得熱血沸騰,抱起韓瓔進了裡間。
韓瓔躺在錦褥上,睜開眼睛看著上方的傅榭。
傅榭也正在凝視著她。
他的睫毛濃密且長,遮住了幽深的眼波,眼尾上挑的鳳眼輪廓美好,彷彿用墨精心描畫的一般,好看得很。
傅榭那裡緊緊觸著她,韓瓔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聲音嬌顫:「哥哥,等我拿一件東西……」
……
韓瓔疼得渾身僵直,被傅榭摁在身側的雙手發著抖,額頭上全是汗,她側臉咬住裡面放著的錦被,這才忍住了幾乎噴薄欲出的尖叫。
傅榭也不好受,嫣紅的唇微微顫抖,身子僵硬,漂亮的鳳眼上如同蒙上了一層水霧,俊俏的臉上現出歡愉和痛苦交織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韓瓔的疼痛終於緩解了一些。
她額頭上的汗全變涼了,黏著髮絲貼在臉上,很是難受,便探手去拿枕畔的絲帕。
把絲帕拿了過來,她才發現絲帕上赫然是一大片嫣紅的血跡,不由又羞又氣,忙把絲帕塞了回去。
韓瓔想要起身去尋潔淨帕子,可是傅榭趴在她身上睡著了。他難得如此熟睡,韓瓔捨不得把他吵醒,只得忍耐著。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窗前簾幕低垂,屋子裡很暗。
韓瓔閉上眼睛,傾聽著四周的聲音。
有隔壁金自鳴鐘指針走動的聲音,有窗外「撲簌簌」的雪落聲,有傅榭均勻的呼吸聲,還有他緩慢而有規律的心跳聲。
她伸出手臂環住傅榭勁瘦的腰,在身體自某一處擴散開的針扎一樣的疼痛中,漸漸也睡著了。
傅榭這次睡得酣暢淋漓,等他起身,已是傍晚時分了。
他剛才又折騰了韓瓔一番,韓瓔累極又睡著了。
傅榭起身後悄悄分開韓瓔,看了看那處的傷勢。
韓瓔睡得很沉,一無所覺。傅榭再次下定決心,一定得命人暗中護著韓瓔。
看了一會兒之後,他面紅耳赤出地拉過裡面的錦被蓋在了韓瓔身上,然後坐在那裡細細看韓瓔的睡顏。
韓瓔睡著時特別的乖,恬靜得很。
傅榭摸了摸韓瓔唇上的傷口,心裡一疼——韓瓔那一刻居然會疼到那種地步,把她自己的唇都咬破了!
他俯身在韓瓔唇上吻了吻,起身去了堂屋。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漸成鵝毛之勢,外面早已變成了雪白的世界。
兩刻鐘後,傅平帶著從西疆帶回的大夫李今朝過來了。
傅榭屏退傅平,把李今朝單獨留了下來。
李今朝離開之後,傅榭拿著一個青瓷小瓶進了臥室。
韓瓔是被藥液冰醒的。
她嗷的一聲坐了起來,護住了自己那裡,眼中滿是驚恐看著傅榭:「……哥哥,你做什麼?」
傅榭:「……給你抹藥……」
韓瓔抓過錦被蓋在了身上,在床上打了個滾,把錦被捲在自己身上,覺得傅榭無懈可乘了,這才悶悶道:「這樣的傷……用不著抹藥……」
傅榭眼簾低垂,半晌後他咬了咬唇,艱難地問出了一直想問的話:「……那種事情……是不是特別難受?」
韓瓔覺得他話音不對,便凝視著他,斟酌片刻後道:「……也不是特別難受,只是剛開始確實疼……」
見傅榭臉色有些蒼白,她忙又追加了一句:「聽說以後做多了就會很舒服的!」說完她就摀住了自己的嘴,大眼睛亮晶晶看著傅榭。
傅榭聞言靦腆地笑了,柔聲道:「真的麼?」
韓瓔立時明白了他笑中之義,當即道:「今天絕對不行了!」
傅榭一臉正經:「阿瓔,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只是想問問你今晚還能不能去探望岳父岳母!」
韓瓔:「……」


☆、第72章
雖然身體睏倦異常,但是韓瓔還是掙扎著起來用了晚飯。
用過晚飯,韓瓔又拿了本書歪回了床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隨意歪在床上看書。傅榭拿回的藥甚是有效,雖然抹上去有些涼,可是漸漸就不疼了。
傅榭知道她那裡腫了,怕她身子疼,便哪裡也不去,坐在床邊陪著她。
洗春等大丫鬟見這對小夫妻雖不說話,卻格外的平安和樂,不肯擾了他們的清靜,都避了出去。
屋外北風呼嘯,屋內溫暖馨香。
韓瓔放下書問傅榭:「哥哥,你從哪兒尋來的藥?」
傅榭看向她:「是我麾下的一位軍醫制的。」
韓瓔:「……那他會看產科麼?」
傅榭不禁失笑,柔聲道:「我已命許立洋在京城尋產科名醫了,待他一尋訪到,就會派人送過來的,岳母定會無礙的!」
韓瓔「……」唉,和聰明人說話真省事啊,她剛提了一下,對方便什麼都知道了!
傅榭拔出他那把匕首,用絲帕緩緩擦拭著鋒刃。
這樣平靜安謐的夜,伴著自己的小妻子,對一直戎馬生涯的他其實是極為難得的。
傅榭間或看韓瓔一眼,見她歪在床上,被絲綢包裹的身子曲線玲瓏,心中不禁有些熱……
韓瓔又看了一會兒《史傳》,覺得無聊,抬眼去看傅榭,見傅榭老神在在用絲帕在拭他那把匕首,便撒嬌道:「哥哥,不是說要帶我去看我爹娘麼?」
傅榭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疼了?」
韓瓔:「……」
思索片刻後,韓瓔謹慎地回答道:「去看爹娘一趟,我倒是能夠勉強支持。」若是再要做那事,那我可就沒法奉陪了!
傅榭精緻鳳眼中漾起一絲笑意。
他把匕首插入鹿皮快靴裡,起身道:「走吧!」
韓瓔披上了一件大紅羽紗面雪貂斗篷,傅榭披上了一件寶藍緞面玄狐斗篷,兩人攜手出了堂屋。
到了堂屋外,韓瓔這才發現傅平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個軟轎正候在門外,不由笑盈盈看向傅榭。
傅榭面無表情扶了她坐進了軟轎裡——他怎麼會讓韓瓔冒雪走夜路?
小夫妻倆一到桐院,得到消息的韓忱和林氏早迎了出來。
四人進了堂屋坐下。
韓忱和林氏愛女心切,悄悄打量傅榭和韓瓔,見傅榭神采煥發,韓瓔卻有些臉色蒼白萎靡不振,心中便皆有些擔憂。
夫妻倆相視一看,彼此心裡明白,又都看向徐媽媽,均有心讓徐媽媽跟著韓瓔去傅府,好讓她細心照料韓瓔。
徐 媽媽正和林氏的另一位親信媽媽安媽媽在屋裡侍候,見了韓瓔她便有些移不開眼睛,悄悄抹了好幾回眼淚,又怕夫人看到,裝作歡天喜地地指揮著小丫鬟搬了一個紅 銅底座放在了堂屋正中間的地平上,又在上面放了一個鎏金琺琅大火盆,燃上無煙火炭,在上面架著一個銅壺開始煮水,這樣既能取暖,又能濕潤,還能隨時沏茶。
傅榭陪著韓忱說話,韓瓔便扶著母親回了臥室,閒坐著說話。
徐媽媽也走了進來,在一旁侍立著。
韓瓔見徐媽媽眼皮紅紅的,便知她有些捨不得自己,便在心裡計較了一番,撒嬌道:「母親,讓徐媽媽給我煮紅豆湯吧!」她這次回來就是想和母親商議一下,讓她還帶著徐媽媽進京。
徐媽媽聞言忙答應了一聲,忙不迭地指揮著丫鬟準備去了。
韓瓔這才和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
林氏當即答應了。她原本是怕徐媽媽跟了韓瓔過去,倚老賣老在國公府裡不大相宜,現在韓瓔想要徐媽媽跟著去,她自然是答應的。
見母親答應,韓瓔滿心歡喜,扭骨糖似的纏著母親,把林氏弄得又是歡喜,又有些淒涼,在韓瓔身上拍了好幾下。
韓瓔鬧了一陣子,怕母親累,便抱著母親的腰,半日沒說話。
林氏歎口氣道:「明日下午就走麼?這也太急了!」
徐媽媽這時候進來了,插嘴道:「姑爺如今是從二品的殿前司都指揮使,是我們大周的高級將領了,陛下那邊想必是離不得他的!」
韓瓔聞言不由笑了,卻沒說什麼。
紅豆粥煮好了,徐媽媽去為她加蜂蜜去了。
韓瓔依偎進母親懷裡,緩緩道:「母親,我已經讓傅榭哥哥托人去探問京城產科名醫了,不日就把人送到遼州,您且放寬心,為我生一個又白又胖的弟弟,妹妹也行。」
林氏撫摩著女兒,心中滿是不捨,半日後方低聲道:「你年紀小,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凡事也不可太過……」
韓瓔先是隨口答應了一聲,過一會兒細細一品,臉便悄悄紅了。
夜裡回到將軍府正院,傅榭去歇馬院見他父親去了,韓瓔便命洗春和浣夏鋪床,潤秋和漱冬侍候她洗澡。
傅榭回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四周被雪光籠罩,萬籟俱寂一片靜謐,惟有正院堂屋和臥室內透出燈光來,打破了這靜寂的夜,令他覺得心內陣陣溫暖。
傅平剛通報了一聲,負責守門的漱冬就從裡面掀開了簾子,韓瓔含笑迎了傅榭進去。
韓瓔今晚特別的乖巧,服侍著傅榭在錦榻上坐了,還親自給傅榭奉上了一盞冰糖梨水——她要好好降降傅榭的火氣,免得他老是纏著她。
傅榭其實不愛喝甜水,可是見韓瓔笑瞇瞇瞅著他,不由自主便把一盞冰糖梨水喝完了。
洗春見狀,便做了個手勢,示意漱冬等人跟著她悄悄退了下去。
待 屋子裡只留下傅榭和自己了,韓瓔這才單手支頤看向傅榭:「哥哥,明日一大早我母親就命人把那些東西都送過來,只是不知道爹爹是什麼口味。」按照大周婚俗, 新婚夫妻婚後第三天,新娘家要往新郎家送來食物,譬如鵝蛋、油、蜜、茶、麵點、鵝、羊肉和水果之類,讓新婦子親自做菜侍奉公婆。
韓瓔很少親自下廚,因此有些惴惴,怕明日在公公、大哥、二哥和二嫂連氏面前失了面子。
傅榭想了想,道:「爹爹閒下來就是愛喝酒,別的也沒什麼。」
他似笑非笑看向韓瓔:「反正嘗你做的菜的人是爹爹,不是別人,你只管揀看著好看的讓人做兩樣,不論味道,只要說是你做的,爹爹絕對會說好的。」
韓瓔細細一想,確實是這樣,不禁依在傅榭身上笑了。
她的身子又香又軟又暖,觸之綿軟,傅榭不由心中一蕩,便抱起她摟在了懷裡,肆意揉搓了一番。
韓瓔很是敏感,當下下面便有液體溢出,那種奇異的清香立時又透了出來。
傅榭一聞到便有了反應,當下抱住韓瓔不再動了。
韓瓔有些想要傅榭,又有些怕疼,便伏在傅榭耳邊說了幾句。
傅榭俊臉飛紅,卻是答應了。
今夜外面廊下輪到洗春輪值,外院輪到傅平帶一隊士兵巡邏。
洗春怕夜裡姑娘要茶要水,就在廊下的閣子裡燉上了水。
夜已經深了,洗春正看著爐火發呆,傅平趁機過來討水喝。
他一過來便帶進了陣陣寒氣。
洗春忙給傅平倒了一盞冰糖雪梨水遞了過去,含笑低聲道:「冬天天干,容易上火,喝點梨水吧!」
傅平心中感激,也不進去,接過茶盞在立在閣子外一邊喝,一邊看著大門外士兵來回巡邏。
一時間除了士兵隱隱的靴子聲和武器的碰撞聲,就只剩下爐子上水壺的咕嘟聲了。
洗春和傅平都沒有說話,靜靜享受著難得的相守時光。
不知不覺間,洗春似乎聽到屋子裡面隱約間傳來頗有節奏的「吱呀吱呀」聲,中間夾著低低的哀求聲,似是姑娘的聲音……
洗春不知道裡面是怎麼回事,卻覺得那聲音蕩人心魄,令她有些難受。
傅平一聽就明白了,低聲道:「聽什麼聽,趕快看你的茶吧!」
說的洗春真的不敢聽了,卻漸漸明白了過來,臉一下子紅透了。
傅平輕聲道:「你放心,再過兩年,我就求了少夫人娶你。」
洗春「嗯「了一聲。
韓瓔最後是被傅榭抱回裡間的。
她來不及去洗澡,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傅榭抱著韓瓔很快也睡著了。
初八一大早韓瓔是泡在浴桶裡醒來的——傅榭費了一番功夫沒把她弄醒,索性抱著她去洗鴛鴦浴了。
待韓瓔妝扮完畢,傅榭便帶著韓瓔去歇馬院給爹爹請安去了。
他倆到的時候,傅松和傅櫟已經到了,二少夫人連氏也帶著兩個大丫鬟立在那裡,都在等著韓瓔這新婦子來服侍安國公用飯了。
徐媽媽帶著丫鬟們在堂前擺了盛放酒菜的桌子,在東南方向擺了盥洗用的金盆、絲帕和香胰子,做好了萬全準備,只等著安國公過來了。
傅榭剛帶著韓瓔過來,傅遠程就從裡面走了出來,在錦榻上端坐了下來,等待韓瓔服侍自己。
韓瓔有些緊張,不由求救地看向傅榭。
傅榭默不作聲立在父親身側,鳳眼眼波流轉,看向東南方向。
韓瓔當下便明白了,走到那裡用心洗了洗手,然後過去洗盞斟酒,恭謹地奉給了安國公。
此時堂上立著不少人,卻都攝於傅遠程之威和傅榭之肅,無人敢出聲,
一時靜寂異常。
待傅遠程飲完酒,韓瓔又用托盤端著徐媽媽幫她準備的幾樣菜餚奉了上去,然後立在傅遠程身邊服侍布菜。
傅遠程一嘗就知道這些菜餚不會是韓瓔做的——因為菜做的太美味了!
他把各樣菜都品嚐了一遍,這才含笑道:「新婦子甚好!」
又慈愛地看向韓瓔,溫聲道:「韓氏退下吧!」
韓瓔這才鬆了一口氣,緩緩退了出去。
連氏見狀也跟著退了出去。
傅榭和兩位庶兄傅松傅櫟則留下陪著父親。
到了堂外,韓瓔看了連氏一眼,微笑道:「見過二嫂。」
連氏原本是預備過來好好挑剔新婦子一番的,結果親眼見到一向挑剔的公公有多偏心,當下不敢惹事,抑制住心中的火氣,強笑了笑。
韓瓔含笑道:「二嫂,我和相公下午就要出發回京了,再相見不知是何時了,真有些捨不得二嫂呢!」她不欲生事,知道連氏新近替代被趕回京城的藍氏主中饋,怕是擔心自己,便特意說了出來。
連氏一聽,當下暗自鬆了一口氣,倒沒什麼話,兩人寒暄了兩句便各自帶著丫鬟婆子分開了。
韓瓔實在是太累了,就歪在錦榻上看著徐媽媽她們收拾行李,預備下午出發。


☆、第73章
待徐媽媽她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韓瓔又親自去看了傅榭的衣物,見樣樣妥當,便沒多說,只是吩咐洗春去叫傅平過來。
傅平過來之後,見韓瓔端正地坐在錦榻上,忙恭謹地行了個禮,然後靜候著韓瓔的吩咐。
韓瓔沉吟片刻後道:「留下看房子的人安排沒有?」鎮北將軍府正房這三重院落和花園歸她和傅榭,既然他們要進京赴任,自然得留下看守房子的人。
傅平沉聲道:「稟少夫人,奴才安排了傅定和傅定媳婦兩口子,另有幾個老兵留守。」他是傅榭的親隨,卻也被傅榭給了韓瓔做了管家,因此這些瑣事都由他安排。
韓瓔見事情已經安排好了,便含笑點頭,讓傅平下去了。
她又問洗春:「給四妹妹的禮物準備好沒有?」
洗春忙回道:「都準備好了,按您的吩咐放了一百兩銀票,又有一盒首飾,另外就是些衣料了。」
韓瓔打了個哈欠,聲音也變得懶洋洋的:「拿來我瞧瞧……」
她本就年少,這幾日又被傅榭折騰得有些狠,自然就容易累容易餓容易累,因此韓瓔不過做了這些事情,便覺得渾身酸軟,累得不能行,索性回臥室補覺去了。
傅榭上午先是陪著父親視察城外軍營,後來又一直在父親的書房見人。
忙起來的時候也沒什麼,只是如果中間偶爾有些空閒,他的大腦自作主張就去想韓瓔,想韓瓔在房裡做什麼,是不是又在淘氣,又想起昨夜韓瓔乞求哀憐無限嬌媚可憐可疼之態……
他不由自主有些心慌,索性以更衣為借口回了正房。
正房裡靜悄悄的,洗春帶著潤秋和漱冬在堂屋做針線,徐媽媽帶著浣夏在小廚房內忙著準備午飯。
見到傅榭進來,洗春等人忙起身行禮。
傅榭停住腳步,淡淡道:「少夫人呢?」
洗春忙道:「稟公子,少夫人在臥室內休息。」
傅榭聞言,微微頷首,抬腳進了臥室——腳步不由自主放輕了。
紅木雕花拔步床上錦繡帳幕低垂,沁人的蠟梅香氣慢慢氤氳著。
傅榭走了過去,撩起帳幕掛在玉鉤上,在床邊坐了下來,凝視著睡得昏天黑地的韓瓔。
韓瓔側身蜷縮成一團,微腫的嫣紅嘴唇微微嘟著,似乎還在撒嬌。
傅榭不由有些好笑,伸出手指撫了撫韓瓔的唇,見她沒反應,就又捏了捏韓瓔的鼻子。
韓瓔咕噥了一下,拍開他的手,翻了個身繼續睡。
傅榭微微一笑,湊過去在韓瓔發上輕吻了一下,又在韓瓔臉上吻了一下。
他又聞到韓瓔身上那種奇異的清香,忍不住探手到韓瓔懷裡摸了一會兒,親吻了好久,最後抱著韓瓔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最後見時間不早,該去參加父親為他舉行的餞行宴了,傅榭這才放開韓瓔起身梳洗換衣。
梳洗罷正要出去,傅榭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便停住了腳步。
因姑爺去看自家姑娘了,洗春想起昨夜隱約聽到的聲響,便悄悄帶著潤秋和漱冬避到了外面廊下的閣子裡。
閣子裡生有燒水頓茶的炭爐,倒也不冷,三人坐在裡面說著話坐著針線,倒也愜意。
這時候守門的婆子過來通報,說二少夫人帶著幾個年紀小些的姑娘來和三少夫人話別。
洗春還沒說話,那邊連氏便浩浩蕩蕩帶著幾個庶出的姑娘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進了大門。
洗春帶著漱冬和潤秋迎了出去。
行罷禮她略一思索,含笑道:「稟二少夫人,三少夫人剛剛睡下。三少夫人一向淺眠,難得入睡,奴婢不敢驚擾,要不等三少夫人起身後親自去向二少夫人和諸位姑娘賠罪?」
連氏皮笑肉不笑大聲道:「喲呵,我這位弟妹架子倒是大!」
洗春笑了笑,不打算理她。
漱冬卻有些耐不住了,往前跨出半步,笑吟吟開口道:「二少夫人有所不知,我們三少夫人用罷午飯就要隨三公子出發進京了,這一路怕是要舟車勞頓,因此先歇一會兒!」
連 氏一向自詡心直口快,當即道:「哦,那也該睡夠了吧?總不能讓我們這些人再跑一趟?」她是命人打聽了傅榭在國公爺的歇馬院見人,這才帶著幾位庶出的姑娘來 尋韓瓔的晦氣的。她想得很簡單,傅榭雖然嚇人,可是韓瓔卻年紀小小,又剛嫁過來,未免臉皮薄膽子小,她想趁傅榭不在給韓瓔來個下馬威,這樣韓瓔雖是塚婦, 以後就不敢在她面前拿大了。
漱冬正要再說,卻被洗春扯了一下衣袖,不由看向洗春。
洗春耳語般道:「姑爺就在屋內,這連氏上趕著作死,你理她作甚?」
傅榭已經走了出來。
他掀開錦簾走了出去,立在堂屋前,鳳眼微瞇看著連氏即她身後那幾個庶妹。
連氏當下臉都白了,直豎豎立在那裡,簡直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了。
那幾個庶女本就是想來巴結嫡嫂的,如今見嫡兄出來,自然是紛紛屈膝行禮滿臉堆笑巴結道:「見過三哥!」
丫鬟婆子們也紛紛行禮。
連氏被親信婆子捅了一下,這才反應了過來,忙擠出一絲笑意:「大白天的三弟也在房裡呢!」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說錯了。
傅榭立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卻自有一股肅然之氣在。
他修眉微蹙看著連氏:「二嫂身為大家閨秀,自是精研《女論語》,請問《女論語第一立身》怎麼背?」
連氏:「……」
傅榭淡淡道:「……內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男非眷屬,莫與通名。女非善淑,莫與相親……立身端正,方可為人。」
「不知道麼?」他眼神幽深看向連氏,「看來二嫂需要好好學學了!」
連氏臉色蠟黃,冷汗涔涔而下,突然撲上去,嘶聲道:「三弟,你——」
傅榭嫌她聲音大,怕擾了韓瓔休息,便沉聲吩咐一旁侍候的傅平傅靖:「請二少夫人去青松苑跟著丁嬤嬤學規矩去。」
連氏知道傅榭性子殘暴軟硬不吃,怕他真的命人拖了自己過去,忙老老實實帶著丫鬟婆子出去了。
剩下那幾個庶出的姑娘噤若寒蟬一動也不敢動。
傅榭懶得和她們多說,便掃了她們一眼,道:「《女論語》一人十遍,自己去青松苑丁嬤嬤那裡領罰吧!」
其中有一位七姑娘機靈了一些,忙答了聲「是」,屈膝行了個禮:「三哥,妹妹告辭了!」
她一提出告辭,其餘幾個小一些的也都明白了過來,紛紛答了聲「是」,行禮告辭,一時作鳥獸散,都去找教禮儀的丁嬤嬤去了。
傅榭靜靜立在那裡,瞧著這些庶妹一個個灰頭土臉出去,在心裡歎了口氣。
父親為了一時的歡愉,生下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庶女,卻只管生不負責教養,這些庶妹被姨娘們養得一個個走了樣,小家子氣十足。
既然這樣,當初何必要生?
總之,傅榭是各種的看不慣他親爹傅遠程。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像爹爹一樣弄得內宅一團糟。
這一切韓瓔都不知道。
她一直睡到了下午,最後被徐媽媽燉的海鮮砂鍋的鮮美香味給誘惑醒了。
徐媽媽最懂韓瓔的心,見洗春叫不醒韓瓔,便燉好砂鍋之後就端了進來,專門放在了臥室的條几上,等著韓瓔自己醒來。
韓瓔果真就醒了。
因為知道安國公中午要給傅榭餞行,傅榭不會回來用午飯,所以韓瓔也不等傅榭,讓人盛了香米飯,自己配著海鮮砂鍋慢慢吃了。
待她漱罷口,洗春便把上午連氏等人過來的事情說了一遍。
韓瓔歪在錦榻上默默聽著。此事若是由她來處理,因為要看傅櫟的面子和連氏娘家的面子,只要連氏不過分,她自然會敷衍連氏一二的,沒想到傅榭一點面子都不給……
待洗春說完,韓瓔緩緩道:「連氏的娘家……」
洗春從傅平那裡知道不少內情,便不慌不忙稟報道:「稟姑娘,聽說二少夫人是庶出,她姨娘生前和連夫人鬧得很僵,又沒有親兄弟撐腰。」連氏雖是國公爺麾下將軍之女,可是自從姨娘沒了,連家對她就不聞不問了。
韓瓔一下子聽明白了,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家,不由鎖緊了眉頭——大周有句話叫「娘家人,出氣人」,意思是女子出嫁之後若是被欺負,娘家兄弟就是她的出氣人。
韓瓔萬事都好,只是缺一個親弟弟。
她倒是不怕傅榭欺負她,只是沒有弟弟,父親的爵位將來怕就要落入二房手中了……
韓瓔暗自下了決心,到了京城,一定要想法子見見許立洋,好好說一說尋找產科名醫之事。
傅榭到了傍晚才回來。
韓瓔見他瞧著一切如常,卻依舊有些不放心,便牽著傅榭的手進了臥室,把傅榭推倒在窗前的貴妃榻上,自己湊過去聞他的鼻唇,看有沒有酒氣——沒辦法,傅榭個子太高了,她立在那裡夠不著。
傅榭今日乖得很,瞇著鳳眼安安生生躺在貴妃榻上,任憑韓瓔去聞。
韓瓔聞到了撲鼻的酒氣,忙吩咐徐媽媽:「媽媽,把醒酒湯端過來!」她就怕傅榭喝太多酒,因此早就讓徐媽媽做了醒酒湯。
傅榭聽話地喝了半碗醒酒湯,閉上了眼睛。
韓瓔又用被子蓋在他身上,命徐媽媽帶著洗春守著,自己帶著潤秋和漱冬坐了軟轎去和爹娘韓玲告別去了。
天剛擦黑,傅平傅靖等人帶著親衛,扈衛著幾輛馬車出了遼州城。
傅榭因為酒意沒有騎馬,一直躺在韓瓔的馬車裡睡覺。
韓瓔的馬車是他親自督造的,寬大厚實,而且裡面床榻屜桌俱全,很是方便。
等傅榭徹底醒來,已是凌晨時分了。
這一路連夜趕路,韓瓔為了照顧傅榭,便讓生物鐘和傅榭一致,傅榭睡,她也睡,因此傅榭一醒她也醒了,當下含笑道:「小傅大人,您要不要先喝點溫茶?」
傅榭「嗯」了一聲。
韓瓔雖然頗愛偷懶,可是她覺得自己的男人還是要自己照顧,便不願假手於人,也不叫人,親自服侍傅榭。
她拿出窠子裡嵌的暖壺,倒了一盞溫茶喂傅榭喝了,又用溫手巾為傅榭擦了臉。
見傅榭清醒了,韓瓔這才得意洋洋問傅榭:「哥哥餓不餓?有溫度正宜的紫參野雞粥喲!」中間在驛站停下用飯的時候,她怕傅榭醒了會餓,便特地命徐媽媽用保溫的雙層瓷窠子盛了紫參野雞粥——韓瓔記得傅榭不愛吃甜的。
傅榭宿醉初醒,胃正有些難受,聞言便答應了一聲。
喂完傅榭喝水,韓瓔又餵著傅榭吃了碗粥,還服侍他用茶漱了口。
待一切停當,她把用過的碗筷杯盤全盛在籃子裡遞給了外面的傅平,自己懶洋洋倚在傅榭懷裡,輕輕撫摸著他。
傅榭知她從來沒照顧過人,可是照顧起自己來卻似模似樣的,心裡不禁暖暖的,他抱著韓瓔忍不住吐槽道:「以前我有了酒都是餓到天亮的。」父親怕他學壞,也為防著繼母在他房裡安插人,因此傅榭自小身邊都是小廝服侍,從來沒人這麼細心地照顧過他。
韓瓔:「……」
她大眼睛笑得彎彎的:「哥哥,以後你有我!」她喜歡傅榭,願意照顧傅榭。
傅榭「嗯」了一聲,抱住了她。
一路日夜兼程,傅榭一行人終於在整月初十下午趕到了魯州,馬車直接進了傅榭在魯州的宅子。
這個宅子位於清靜的背街,距離魯州行宮不遠,頗為簡樸小巧,只有內外兩進院子和一個後花園。
外院是傅榭的書房和見人的地方,內院則是韓瓔的居處。
徐媽媽指揮著人卸行李,韓瓔跟著傅榭進了內院的臥室。
留守在魯州宅子裡的人早就備好熱水了,韓瓔正在催促傅榭進浴間洗澡,洗春就在外面傳話:「稟姑爺,傅平說有人要見您。」
傅榭正要脫衣服,聞言微一沉吟,道:「我這就過去!」
他攏了攏外袍,交代韓瓔:「我去見人,你先洗吧!」說罷直接出去了。
韓瓔:「……」傅榭一向愛潔,能讓他連澡都不洗就去見的人,到底是誰?


☆、第74章
魯州傅宅的內院是傅榭為了韓瓔住得舒服特地交代人收拾的,十分舒適精巧,稱得上是低調的奢華。
外院的氛圍卻和內院完全不同。
外院從大門外看不過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宅子,可是一進大門就會發現院子裡看著花木扶疏頗為雅靜,實際上到處都有全副甲冑的傅軍士兵挎著雁鳴刀進行警戒。
許立洋把自己帶來的青衣衛留在了書房外面,獨自進了書房候著傅榭。
負責書房的傅寧為他奉了一盞清茶,靜靜侍立一邊。
傅榭還沒進來,許立洋在裡面聽到他的腳步聲傳了過來,當即起身迎接。
行罷禮許立洋側身立在黃花梨雕花書案前,恭謹地稟報道:「公子,奴才已把那個叫宛雅的宮女安頓在了後花園的暖閣裡。」
傅榭立在書案後,看了許立洋一眼,問道:「皇后娘娘那邊呢?」許立洋面容沉靜態度從容,看來隨著他的地位越來越高,他的氣質也更加雍容了,不再是先前那個滿臉稚氣的小太監了……
許立洋恭謹道:「稟公子,皇后娘娘那邊萬事齊備,只等您的安排了!」
只不過十來天不見,公子好像更加深沉了,整個人似是隨意地立在那裡,卻如青松如山嶽一般,令人心生肅然……
傅榭沉聲道:「你回去稟報皇后娘娘,請她今日酉時宣太醫覲見。」
許立洋抬眼看向他,細長的眼睛帶著一絲疑惑:「公子——」
傅榭淡淡道:「太醫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許立洋答了聲「是」,接著稟報道:「前日晉州竇奇志和洛陽王世英造反的消息傳來,陛下雖然日日沉溺酒色,十有八『九是在醉中,卻開始念叨公子,要奴才召您護駕,只是全被崔宰相給攔住了。崔宰相薦了廣南將軍胡宇崴前往晉州平叛,薦了冀州總管崔安明前往洛陽平叛。」
傅榭聞言思索片刻,看向許立洋:「我戌時之後有時間。」他得先回內院洗個澡,再陪韓瓔一會兒,晚上才有時間帶韓瓔進宮見承胤帝和皇后娘娘。
另外是因為每日戌時宰相崔成珍出宮回在魯州的住處,崔成珍不在承胤帝身邊,傅榭才能最大限度施加自己對承胤帝的影響力,達成自己的目的。
許立洋心思靈動,當即會意道:「奴才明白。」他快到戌時的時候再在陛下面前提起公子。陛下一直盼著公子到來,一定會立時宣召公子進宮的。
傅榭接下來又見了扈衛承胤帝巡遊的禁軍統領隋大義。他雖然離開了京城,但禁軍還在他的控制中,而隋大義就是他安排進禁軍的人。
做好了萬全的佈置之後,傅榭接過傅寧奉上的清茶喝了一口,叫了傅靖進來吩咐道:「讓人把守好後花園,後花園暖閣裡住的那個人不要被人看見。」
傅靖答了聲「是」,自去後花園佈置安排。
傅榭離開之後,韓瓔也不急著去洗澡了,見行李已經全都卸下來了,便先吩咐徐媽媽帶著浣夏去宅子裡的廚房看看,需要添補什麼就添補什麼,待諸事齊備就可以準備晚飯了。
徐媽媽答了聲「是」,風風火火帶著浣夏出去了。
韓瓔又吩咐洗春和浣夏整理行李,自己帶著潤秋進浴間洗澡去了。韓瓔有自己的心思——傅榭如今的身份是負責禁軍的殿前司都指揮使,那他來到魯州,承胤帝一定會很快宣他覲見的;傅皇后是傅榭的嫡親姐姐,既然她也跟著傅榭過來了,傅皇后不可能不召見她。
這樣一盤算,韓瓔覺得自己得先洗個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候著傅榭回來,說不定她也得進宮覲見呢!
洗罷澡出來,見徐媽媽洗春她們把一切事物都安頓好了,韓瓔就舒舒服服呆在臥室裡梳妝打扮。
她這兩日一直在趕路,從未曾著意妝扮過,便格外用心打扮了一番。
傅榭在前院忙了大半個下午,終於見完了該見的人。
他看看自鳴鐘上的時辰,見距離戌時還有將近一個時辰時間,便抬腿回內院去了。
傅榭剛走到內院堂屋門口,負責掀簾的漱冬便屈膝行了個禮,掀開了堂屋門上掛的湘妃色萬字紋錦簾,同時向內稟報道:「姑娘,姑爺回來了!」
聞言傅榭不由一哂:他和韓瓔房內侍候的丫鬟都是韓瓔帶來的,一時改不了口聲,一向稱韓瓔「姑娘」,稱他「姑爺」,令傅榭老有自己是懷恩侯府的倒插門女婿的感覺。
他剛進堂屋,臥室門上的珠簾便被掀了起來,一位風姿裊娜容顏嬌艷做少婦打扮的少女走了出來,烏髮如雲濃眉長睫,膚白如雪櫻唇嫣紅,一見他便甜蜜地笑:「哥哥,你回來了!」
傅榭眼前一亮,立在那裡瞅著韓瓔。
他的阿瓔嫁過來才幾日,就被他滋潤得如甫經雨露開始綻放的嬌花,又香又嫩又嬌艷……
韓瓔嬌嬌地屈膝行了個禮,嬌滴滴道:「哥哥,我這樣妝扮可以進宮覲見皇后娘娘麼?」
傅榭見她滿頭珠翠衣裙華麗,卻自有一種風』流嬌慵瑩潤流蕩全身上下,不由心裡一動,道:「可以。」
韓瓔凝視著他的唇,又問了一句:「要先擺飯麼?」
傅榭啞聲道:「等忙完了再擺飯!」
韓瓔一愣,正要說話,傅榭已經走了過去,抱起她抬腿進了臥室。
洗春等人忙不迭地避了出去,還細心地關上了堂屋的門。
屋子裡頓時暗了下來。
韓瓔一眼瞧見,不由滿臉通紅,手腕抬起在傅榭背上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漸漸隨著傅榭的吻軟了下去。
傅榭一時情動,抱著韓瓔進了臥室,把韓瓔放在貴妃榻上之後便吻了下去。
韓瓔被他親得有些疼,便用力推開傅榭,故意道:「你怎麼不避人……」
傅榭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忘記避人了,不由臉熱『辣辣的,一時有些遲疑,背對著韓瓔坐在貴妃榻邊。
韓瓔靠著軟枕躺在貴妃榻上,睨了傅榭一眼,發現他背對著自己,耳朵紅紅的,便猜到他也在害羞。
她見傅榭連耳朵都紅了,不由心生愛憐,湊過去在傅榭的耳垂上吻了吻。
傅 榭的耳朵非常敏感,被韓瓔吻得身子一激靈,早已有了反應的部位頓時漲得都有些疼了——他以前在這方面沒開竅倒也不覺得,和韓瓔成親之後一下子開了禁,又年 紀青青身體強壯,那方面的需求便有些強,整日不知饑飽似的,一見韓瓔就想弄。這兩日一直在馬車上,他和韓瓔一直沒有做過,早憋得慌了。
韓瓔一臉羞澀的模樣,卻探手隔著衣服撫摸傅榭那裡,低聲道:「時間夠用麼?」
傅榭吸了一口冷氣:「那我這次快一點兒……」
韓瓔兩眼水汪汪看著他,聲音嬌慵:「你每次都快得很吶……」
傅榭:「……」這是嫌棄我了麼?
韓瓔自知失言,忙主動貼了上去,吻住了傅榭的唇,含糊道:「可是我的傅榭哥哥勝在次數多……」
傅榭腦子裡理智之弦瞬間斷裂,當下抱緊了韓瓔。
戌時五刻,許立洋帶著小太監奉命過來傳承胤帝旨意,宣傅榭夫妻進宮覲見。
傅榭獨自出來接了旨意。
許立洋沒見韓瓔,便提醒了一句:「公子,皇后娘娘宣少夫人進宮覲見。」
傅榭沉聲道:「少夫人已坐進轎子了,隨時都可以出發。」
許立洋答了聲「是」,往旁邊退了一步,恭請傅榭出門。
他發現公子長髮微濕,似是剛剛洗過澡,心道:公子還真恭謹,覲見陛下還要沐浴更衣。


☆、第75章
精緻的藍綢清油暖轎裡,韓瓔懶懶地倚著錦緞靠枕坐在那裡,身上裹著石青色寶相花刻絲緞面白狐裘,懷裡抱著赤金鏤空手爐,腳下踏著紅銅雕花的腳爐,兀自發著呆。
洗春要陪她進宮,此時便在轎子裡陪著她。
韓瓔發了一陣子呆,見傅榭還沒派人來催,就開口問洗春:「賞封都準備好沒有?」
洗春含笑道:「奴婢按姑娘您的吩咐都準備好了,大的有一百兩的賞封,小的有五兩銀子的賞封,都是汴京合福記的銀票,姑娘放心吧!」
韓瓔這才放下心來。
傅安牽著傅榭的馬迎了上來。
傅榭一邊系石青色暗紋玄狐斗篷的絲帶,一邊吩咐負責外院的傅靖和負責內院的傅平:「看守好門戶,閒雜人等一概不許入內!」
傅靖傅平齊聲答了聲「是」。
傅榭從傅安手中接過馬韁繩,正要認蹬上馬,忽然想起了隨駕來魯州的永壽長公主,不由沉吟片刻,看向隨著他的許立洋:「立洋,你安排親信貼身保護少夫人!」在宮裡,最好的辦法還是讓許立洋佈置太監保護韓瓔。
許立洋答了聲「是」,抬頭看著傅榭,等待他更進一步的叮囑。
傅榭俊臉上閃過一絲陰云:「注意永壽長公主。」
許立洋聞言一凜,當即道:「公子,奴才去保護少夫人吧!」
傅榭打量了許立洋一眼,微微頷首:「立洋,少夫人的安全就拜託你了!」
許立洋拱手:「請公子放心!」
這時候天已黑透,傅榭一行人輕車簡從往行宮方向而去。
行宮內寶象樓二樓暖閣裡薄紗隱隱,四角的香爐裡奇香裊裊。在令人昏昏的暖香之中,承胤帝手裡端著金盃,醉意朦朧歪在鋪著厚實的明黃錦褥的大榻上,懷裡摟著一個身穿透肉薄紗極為清雅玲瓏的越國美女,身後倚著一個頗為豐滿的東夷美女。
東邊靠壁的一排矮榻上坐著彈奏音樂的樂女們,靡靡之音引人迷醉。
許照水悄悄進來稟報道:「陛下,小傅大人來了!」
「小傅來了?」承胤帝聞言眉開眼笑,「快宣他進來!」
他端起金盃又飲了一口。
穿著從二品武官服飾的傅榭走了進來,端端正正向承胤帝行了個禮:「微臣見過陛下!」
承胤帝竭力睜開眼睛,看著白楊樹一樣挺拔筆直的小舅子:「小榭啊,你終於來了!」
傅榭起身後立在那裡,因暖閣內氣味太過複雜,不由修眉微蹙看向承胤帝:「陛下,這裡面該通風換氣了!」
承胤帝瞧著和這華麗淫『靡的環境格外不協調的傅榭,醉眼朦朧道:「朕覺得很舒服啊!」
傅榭不甚自在地抽了抽鼻子,恨不得立刻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承胤帝就是喜歡看傅榭難受,瞧著青松白楊一樣的傅榭渾身不自在地立在那裡,他心裡就樂悠悠的,緩緩道:「小榭,朕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傅榭聞言,鳳眼微瞇看向承胤帝。
承胤帝把金盃裡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隨手把金盃扔在了鋪著厚厚地氈的地上,把臉埋進寵姬懷裡用力蹭了蹭,抬頭看向傅榭:「皇后有娠了!」
傅榭逐層展示著自己的表情,俊俏的臉上先是有些茫然,接著就是隱隱的驚喜,最後只餘恭謹:「微臣恭喜陛下!」
承胤帝被酒色浸淫得渾濁發黃的眼睛裡也射出一線光:「嗯,朕要有後了!」這些年來,宮中無數嬪妃曾經有娠,卻始終未能為他誕下皇子或者公主,承胤帝都不抱希望了,沒想到傅皇后會有娠。
他抬起赤腳,動了動腳趾頭,示意旁邊侍立的美姬過來。
旁邊的美姬走了過來,柔順地伏在了錦榻上。
承胤帝把腳放在美姬半裸的雪背上,美滋滋地晃了晃,道:「小榭啊,朕把禁軍交給你,你可要好好保護好朕的安全啊!」
傅榭目不斜視,沉聲道:「微臣定不負陛下囑托!」
承胤帝自從繼承了帝位就沒有正經過,卻很信任這個正經到守身如玉的小舅子。
說完了正事,他想起傅榭新婚,便有心開他幾句玩笑,接過宮娥遞過來的金盃又飲了一口,笑瞇瞇道:「小榭,你那新婚燕爾的夫人呢?滿意否?」
傅榭一本正經道:「陛下,微臣不希望談論賤內。」
承 胤帝察言觀色,見傅榭俊臉微慍,嘴唇緊抿,知他是真的不喜歡別人提他的夫人,便笑著轉移話題道:「小榭,你先不要走,等一會兒有人要見你!」他雖然喜歡逗 這個潔身自好的小舅子,卻知道傅榭有一個底線——以前這個底線是傅榭的貞操問題,現在這個底線是傅榭的小嬌妻——而他即使是大周的皇帝,也不能去觸小舅子 這個底線。
傅榭垂下眼簾,濃長睫毛遮住了幽深眼波:「微臣遵旨。」他能猜到是誰要見他。
為了韓瓔的安全,他也打算和對方把事情攤開說一說了。
朱漆金釘的內宮門大開著,寫著「御」字的明黃燈籠高懸兩側,映出了前方幽黑深邃的青石長巷。
韓瓔端坐在暖轎中,心中隱隱疑惑:按照大周宮規,外命婦進入內宮需要步行,為何她的暖轎還不停下?
正當韓瓔疑惑之時,暖轎終於穩穩地停了下來,很快便有一個清瘦修長的手探進來撩起了轎簾。
韓瓔眼波流轉給洗春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備好上等賞封,然後端顏看了過去,卻一時有些發愣。
前方那人深紅錦袍,相貌清秀,正是許立洋!
許 立洋細長的眼睛凝視著韓瓔,見她年紀小小卻已做少婦打扮,如臨風芍葯一般,稚嫩中帶著清艷,心中不由一窒,輕輕道:「小傅夫人,請!」按照大周《儀經》規 定,二品官員的妻子為二品外命婦,封為夫人,可是又有傅遠程的正妻崔氏在,所以許立洋按照慣例稱韓瓔為「小傅夫人」。
韓瓔乍見許立洋這位救命恩人,心中歡喜異常,大眼睛亮晶晶看著許立洋,嫣紅微腫的唇雖然抿著,可是兩頰的小酒窩若隱若現,顯見她是極開心的。
許立洋見她歡喜,心中也很是歡喜,抬眼看著韓瓔,聲音也溫柔了許多:「小傅夫人,奴才扶您下轎!」
韓瓔低低地「嗯」了一聲,抬手搭著許立洋的手下了轎子。
許立洋的手有些涼,她悄悄看了過去,發現許立洋穿得有些單薄,便記在了心裡。
洗春原本已經拿出了賞封,結果見是許立洋,便有些不知所措——是遞賞封呢?還是不遞?
韓瓔見洗春發愣,嫣然一笑,低聲道:「立洋是自己人,不用了!」
許立洋聽懂了她話中之意,不由抿著嘴笑了,一邊引著韓瓔沿著白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往前走一邊低聲道:「進去前面的垂花門,就進了皇后娘娘的寢宮。皇后娘娘為人慈和,和公子一向親厚,您不須緊張。」
韓瓔大眼睛眼波流轉,微微頷首。
許立洋引著韓瓔到了垂花門前,守在門外的太監們紛紛彎腰拱手行禮,笑容諂媚:「咱家見過小許總管!」在宮廷之中,兩大權監許照水和許立洋,許照水年紀要大個幾歲,被稱為大許總管;許立洋年紀要小一些,被稱為小許總管。
許立洋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目不斜視引著韓瓔進了垂花門。
裡面有一個綵衣珠冠的女官帶著兩個宮女含笑迎了出來:「小許總管,小傅夫人來了麼?」
許立洋緩緩放下手,閃在一邊:「小傅夫人,請!」
那位女官笑吟吟打量著韓瓔,上前行禮。見韓瓔如此美貌,她似乎有些吃驚,扇了扇睫毛:「夫人,皇后娘娘在裡面候著您呢!」引著韓瓔走了進去。
許立洋招手叫小太監帶了洗春去歇著,自己也跟著韓瓔走了進去。
蓼花殿內簾幕頗多,繡著蓼花的淺綠紗幕層層疊疊,重重簾幕間繚繞著淡淡的木瓜清香。
韓瓔深吸一口氣,竭力維持著風姿,裊娜地穿過重重簾幕走了進去,終於到了蓼花殿的內殿。
內殿的淺綠紗幕高高掛起,一個碧衣雪裙雲鬟霧鬢杏眼桃腮的美人端坐在錦榻上,笑盈盈看著韓瓔。
楚雅上前稟報:「皇后娘娘,小傅夫人到了!」
碧衣美人溫婉一笑,招手叫韓瓔過去:「是弟妹麼?過來挨著我坐!」
韓瓔知這就是傅榭的胞姐了,心中不由自主有些親近,行罷禮後笑盈盈叫了聲「姐姐」,走了過去,在皇后娘娘西側的錦凳上坐了下來。
傅皇后含笑打量著韓瓔,見她如此美貌,笑容甜蜜,生得又喜相,不由喜歡,道:「弟弟告訴我,你的小名喚作阿瓔,我也叫你阿瓔吧?」
許立洋侍立一側,聽傅皇后叫韓瓔「阿瓔」,便向韓瓔看了過去,在心裡默念道:「阿瓔……」
韓瓔見傅皇后沒有自稱「本宮」,而是很親近地以「我」自稱,心中更覺親近,甜蜜一笑依向傅皇后:「姐姐!」
她起初還覺得傅皇后和傅榭生得一點都不像,現在再看,卻發現傅皇后嘴唇和傅榭很像,都是那種稜角分明極為好看的唇,而且都是四肢修長的長挑身材。
傅皇后見韓瓔看自己,便握著她的手溫聲道:「弟弟生得更像父親,我生得更像母親!」
韓瓔笑:「姐姐更好看,比他好看呢!」
傅皇后不由笑了:「我未進宮的時候,父親說弟弟比我生得好呢!」
韓瓔聞言也想起了頗為風流自賞的公公傅遠程,不禁莞爾。
傅皇后見她的表情,猜到她心中所想,便笑著道:「父親確實一直認為自己英俊非凡!」
傅榭用了半個時辰,終於說服承胤帝元宵節前擺駕回京,有些疲憊地出了寶象樓。
許立洋派來的小太監引著他往前走,邊走邊道:「小傅大人,長公主在前方靜水閣候著您呢!」


☆、第76章 有愛小番外
這日傅榭在外面見人,中間有些思念韓瓔,便以更衣為理由回內院去瞧韓瓔。
他剛帶著傅平進了內院,便瞧見洗春帶著潤秋她們幾個坐在廊下曬太陽做針線,就隨口問了一句:「夫人呢?」
洗春還沒來得及說話,傅榭已經抬腿進了堂屋。
他剛進堂屋,就聽到臥室裡傳來「卡塔」一聲輕響,不由一哂——阿瓔又在偷看她那本艷情話本了!
只是不知她今日又學了什麼新花樣……
傅榭忍住笑意,掀開珠簾進了臥室。
韓瓔正端坐在妝台前,手裡拿著一支碧玉簪往墮髻裡簪呢!
傅榭見她今日戴的是藍寶石頭面,卻非要裝模作樣地插戴碧玉簪,也不說破,走到韓瓔身後抱住她,輕輕嗅了嗅,果然聞到了韓瓔那奇異的清香,身體當即有了反應。
他輕笑一聲,攬過緊張得不得了的韓瓔吻了去。
韓瓔腿上還放著一個精緻的匣子,她被傅榭吻得身子一軟,匣子落到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第77章
傅榭走在御花園中,見園中花木雖已凋零,可是枝頭掛滿用各色紗綾扎的假花,映著燈柱上掛的精緻料絲燈,彩繡輝煌恍若天上宮闕。
他低頭暗暗嗟歎了一聲,隨著小太監來到了靜水閣前。
永壽長公主早已候在那裡了。
這麼冷的天氣,她卻頭戴花冠,身披大紅牡丹羽緞披風,獨自一人立在那水閣之前。
傅榭走了過去,立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拱手沉聲行禮:「微臣見過長公主。」
永壽長公主驀地回頭看向傅榭,眼睛裡溢出了淚水:「你……你明知道……知道我的心……每次見我還這樣禮數周全……戳我的心窩子……」
傅榭修眉微蹙:「長公主,微臣自幼與內子定親,因此從不曾對長公主有過非分之想。」
永壽長公主慘笑一聲,仰首盯著傅榭,緩緩走近,聲音沙啞:「如果那個姓韓的女人死了呢?」
傅榭聞言鳳眼瞇了起來:「若是誰敢動內子一根手指頭,微臣拼上身家性命,就算花費一輩子的時間,也定要那人,和那人的父母兄弟……陪葬。」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淡淡的,可是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立在不遠處的小太監不禁打了個哆嗦。
永壽長公主沒有聽出傅榭話中之意,她臉上顯出一抹燦笑,扯開了身上的披風,露出了那被大紅抹胸勒出的雪白豐滿,聲音中帶著無限的哀憐:「傅榭,我不求做你的正妻,我只求你有空了來看我一眼,只求你陪陪我……」
她走近傅榭,呼之欲出的雪白豐滿將將觸到傅榭身上。
傅榭鳳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往後閃了一步,躲開了永壽長公主的酥『胸,沉聲道:「長公主,請不要忘了微臣今日之言。」
永壽長公主為了今夜這一幕,下了好久的決心,沒想到居然會得到傅榭如此的對待,臉漲得通紅,美麗的眼睛裡珠淚盈盈欲滴,聲音顫抖:「傅榭,你好狠的心……」
傅榭往後退了幾步:「微臣告退!」
他轉身揚長而去。
小太監忙給永壽長公主行了個禮,匆匆跟了上去。
傅榭走出一段距離之後,聽到了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腳步微滯,卻看也不看,抬腿離開了——他有了阿瓔,何必再招惹別的女人?既然不打算招惹,與其吊著對方,不如把事情攤開說清楚!
韓瓔陪著傅皇后談笑。
她雖然喜歡傅皇后,卻也知自己的身份,說話行事都在心裡思索片刻,親熱中顯得頗有分寸。
傅皇后原本見她年紀小小,便有些試探之意,此時見她舉止有度,心中很是滿意,也愈發親熱起來。
這時候皇后的貼身女官楚雅上前恭謹地行了個禮,詢問道:「皇后娘娘,現在擺茶點麼?」
傅皇后點了點頭。
楚雅帶著兩個宮女很快便擺好了茶點。
韓瓔見傅皇后要了水果茶,微一躊躇,便也打算要水果茶。
傅皇后含笑道:「阿瓔,你不必管我,想喝什麼就喝什麼好了!」
韓瓔大眼睛帶著好奇看著傅皇后。
傅皇后看了楚雅一眼。
楚雅一邊為韓瓔斟茶,一邊道:「太醫剛剛請過平安脈,皇后娘娘有娠了!」
韓瓔聞言大喜,忙起身向傅皇后行禮恭賀:「恭喜姐姐!賀喜姐姐!」她是真的為傅皇后歡喜。
傅皇后矜持地放下手中精緻的碧玉盞,含笑道:「才一個多月,還不顯懷呢!」
韓瓔坐下之後,兀自歡喜,大眼睛亮晶晶:「姐姐有娠,真好!」
侍立一側的許立洋臉上組織起歡欣的笑,也行禮恭賀:「恭喜皇后娘娘!」
傅皇后笑盈盈看了許立洋一眼。
沒過多久,楚雅上前行禮,奉上禮單:」皇后娘娘,賜物俱齊,敬請驗看。」
傅皇后接過來略看了看,見都妥當,便沒說什麼。
韓瓔知傅皇后有娠之後,更是謹慎,便不肯多坐,免得傅皇后陪坐辛勞,瞅了個機會就起身辭別。
傅皇后又挽留了一番,見實在挽留不住,便親自起身送韓瓔離開。
出了蓼花殿,傅皇后駐足,立在殿前目送許立洋陪著韓瓔離去。
出了蓼花殿的垂花門,韓瓔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清冷的燈籠光暈下,傅皇后蕭索地立在那裡,雖然被宮女太監簇擁著,她的身形卻顯得那樣的孤獨淒清。
韓瓔不由心裡有些難受。
許立洋見狀,低聲道:「這是娘娘當年自己做出的選擇。」她選擇了這天下最尊貴的身份的同時,也接受了這個尊貴身份附送的碧海青天夜夜心。
韓瓔心裡難受,慢慢走了出去,低聲道:「我寧願一夫一妻長相廝守,也省的……」
許立洋聞言,想起了一直覬覦傅榭的永壽長公主,藏在深紅錦袍裡的手默默攥緊,低聲道:「少夫人,您放心。」
韓瓔不由笑了,睨了許立洋一眼:「這話似乎該我們傅榭來說!」
許立洋:「……奴才失言了。」
韓瓔見自己的暖轎就在前方,洗春與兩個小太監正候在那裡,便又看了許立洋一眼,問道:「你為何穿得這麼薄?」
許立洋一愣:「奴才一向如此……」他因為武功高強,所以從不在乎寒熱。
「我明日讓人給你鬆些棉衣,」韓瓔卻誤會了,認真道,「你住在哪裡?」
許立洋沉吟一下:「奴才明日去府上取吧!」
見許立洋不和自己客氣,韓瓔心裡這才好受了一點,笑盈盈道:「那我讓人備好等著你!」
許立洋怕傅榭又被永壽長公主攔住,更擔心韓瓔正好看到這一幕,便先指示了一個小太監去打探,小太監很快便回來了:「稟報總管,傅殿帥在宮門口候著夫人呢!」
許立洋這才放下心來。
傅榭披著斗篷立在宮門外,傅安帶著扈衛的士兵牽著馬簇擁在他身後。
見韓瓔的暖轎抬了出來,傅榭如釋重負迎了上去,隔著轎簾問到:「見過姐姐了?」他要檢驗一下裡面是不是韓瓔。
承胤帝曾經幹過一件荒唐事,前禮部侍郎石中楷的妻子入宮朝賀,結果轎子抬回家,出來的卻不是石夫人,而是承胤帝寢宮的宮娥。
宮中只有承胤帝一個真正的男人,偏偏這個男人一點節操皆無,所以即使有高手許立洋貼身保護,傅榭心中還是有些擔心韓瓔的安全。
韓瓔忍住笑道:「見過了。」
聲音嬌滴滴的,很是好聽,的確是韓瓔。
傅榭這才放下心來,接過馬韁繩,認蹬上馬,在馬上向許立洋拱了拱手,當先引著暖轎去了。
小夫妻倆回到內院堂屋,脫了外面的大衣服。
徐媽媽歡喜萬分,指揮著潤秋她們服侍傅榭和韓瓔淨手。
韓瓔剛淨了手,正在塗抹玫瑰汁,傅寧就來回報說宮裡的賞賜到了。
韓瓔看了傅榭一眼,見他已經在錦榻東端坐了下來,已然端著茶盞飲茶了,便隨口問道:「都有些什麼啊?」
傅寧拿著賞賜單子念了起來:「金,玉如意各一柄,宮緞十匹,宮綢十匹,寶墨二匣……」
韓瓔也在錦榻上坐了下來,靜靜聽完,吩咐洗春:「你去和傅寧一起記錄入庫吧!」
洗春答了聲「是」,自和傅寧忙去了。
徐媽媽笑吟吟地瞧著錦榻上端坐的這一對金童玉女,簡直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韓瓔見徐媽媽一直在搓手,便知徐媽媽一定給自己做了宵夜,只是擔心傅榭的規矩大,不敢開口。
她含笑睨了傅榭一眼,這才問徐媽媽:「媽媽,我餓了,有沒有備下宵夜?」
徐媽媽見姑爺垂下眼簾專心品茶,似是沒有反對,便連連點頭:「我讓人收拾了內院的小廚房,備下了紅豆沙餡的山藥糕、翠玉豌豆糕、桂花糖蒸的栗粉糕和菱粉糕,還有五珍膾、螃蟹清羹和蛤蜊生……」
傅榭沒想到徐媽媽會為韓瓔備下這麼多宵夜,不由吃了一驚,抬眼看向徐媽媽。
徐媽媽見姑爺那雙好看的鳳眼看向自己,不由有些緊張,越說聲音越小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偏心,預備的都是自己姑娘愛吃的。
韓瓔帶著警告瞅了傅榭一眼,然後笑盈盈安撫徐媽媽:「媽媽,怎麼全是我愛吃的?你們姑爺愛吃清淡一些的,皇后不是賞了綠畦香稻米麼?讓人用香稻米給他煮粥,小菜要清炒枸杞芽、野雞絲炒雞髓筍就行了!」
她說的這些全是傅榭素日愛吃的。
傅榭不由看向韓瓔,鳳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徐媽媽帶著人下去忙去了,潤秋等人也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傅榭和韓瓔。
傅榭放下手中的茶盞,一本正經看向韓瓔:「阿瓔,傍晚時你說的話沒忘了吧?」
韓瓔一片茫然:「……傍晚我說了好多話,你指的是哪一句?」
傅榭垂下眼簾,濃長睫毛遮住了幽深眼波:「你不是說我……快麼?」
韓瓔凝眉一想,臉漸漸紅了……她的原話是——「你每次都快得很吶」……
她眼睛水汪汪的瞟了傅榭一眼,辯解道:「你不是已經……欺負過我了麼?怎麼還糾纏……」傍晚那次傅榭弄了個沒完沒了,讓她都有些受不了了……
傅榭正要說話,見徐媽媽掀開了堂屋門上的錦簾,便深深地看了韓瓔一眼,聲音清冽:「晚上再和你細細算一算。」
韓瓔:「……」她被傅榭這飽含深意的一眼看得有些坐臥不安,臉也有些熱『辣辣的……


☆、第78章
徐媽媽指揮著丫鬟們進進出出,在西間起居室內的八仙桌上擺了一大桌子宵夜,這才去請韓瓔和傅榭過去用。
韓瓔怕傅榭對徐媽媽不滿,忍著羞澀走過去,把傅榭的手抓在手裡,搖了又搖,小臉笑得甜蜜蜜,聲音甜得快要滴出水來:「哥哥,陪陪我唄!」
傅榭面無表情「嗯」了一聲,隨著韓瓔起身進了起居室。
韓忱這些年一直在鎮南將軍任上。韓瓔隨著爹娘在南海小城玉溪長大,從小就喜歡吃蛤蜊、蟶子、花蟹和扇貝之類的海鮮,總是吃不夠。只是到北方之後,因為鮮物難得,便沒以前吃得那麼頻繁了,卻更加饞海鮮了。
她在傅榭右首坐下之後,先打量了一番滿桌的點心,見不但有蛤蜊生,還有用姜絲和紅辣椒絲清炒的蟶子以及蒜蓉烤扇貝,便心生歡喜,夾了一個扇貝放到了自己前面的纏絲白瑪瑙碟子裡,拿起銀刀剔出了貝肉。
傅榭知她喜歡吃海鮮——這些海鮮還是他從承胤帝那裡敲來的——便含笑看著韓瓔動作。
誰知道韓瓔卻沒有立即自己吃,而是用筷子夾給了傅榭:「哥哥,你嘗嘗!」
傅榭簡直是要驚訝了——韓瓔居然主動讓出海鮮?
他心裡想著,鳳眼眼波流轉,示意韓瓔餵他吃。
韓瓔瞅了一眼一旁侍立的徐媽媽和浣夏。
徐媽媽不由低頭一笑,拉了浣夏一起出去了。
韓瓔見無人旁觀了,便開開心心把貝肉放到了傅榭口中,然後單手支頤笑瞇瞇問道:「哥哥,好吃麼?」
傅榭見韓瓔如此巴結自己,只差屁股上長出一條雪白蓬鬆的尾巴來搖一搖了,不由心生憐惜,溫聲道:「好吃。」
又道:「你不是餓了麼?也趕緊吃吧!」
他夾了一個扇貝,剔出貝肉喂韓瓔。
這蒜蓉烤扇貝是徐媽媽頗為拿手的一道菜,韓瓔從小就喜歡吃。
她慢慢品嚐著傅榭夾給她的貝肉,覺得扇貝最初的原味在舌尖瀰漫迴盪,肉質香嫩湯汁豐富,咬起來既甘甜而富有嚼勁,很是美味,便央求傅榭:「哥哥,我還想要!」
傅榭聞言垂下眼簾——他總覺得韓瓔這句話聽著怪怪的——一邊思索,一邊又給韓瓔剔了一個夾了過去。
「徐媽媽的廚藝最棒了!」韓瓔連連稱讚,「哥哥,我還要吃蛤蜊生!」
這一頓宵夜被韓瓔吃了個沒完沒了。
她一邊享受美食,一邊偷偷瞧傅榭,試圖尋找機會逃過即將面臨的傅榭所謂的「晚上再和你細細算一算」。
傅榭自是明白她的小心思,也不揭破,老神在在地照顧著韓瓔。
專門給他做的清炒枸杞芽、野雞絲炒雞髓筍和香稻米粥上得有些晚,傅榭開始用飯的時候,韓瓔已經用罷宵夜,去堂屋洗漱去了。
她今晚吃了些有味道的食物,怕熏了傅榭,洗漱了無數遍,又用濃茶漱了好幾遍口,還不放心,就又含了薄荷香茶進了浴間。
傅榭用罷宵夜出來,發現臥室裡靜悄悄的。
徐媽媽有些尷尬地低聲回稟:「稟姑爺,姑娘……姑娘沐浴罷已經睡下了……」姑娘真是太任性了,起碼得等著姑爺一起睡啊!
傅榭淡淡道:「你們都退下吧!」
徐媽媽憂心忡忡地帶著人都退了下去。
傅榭進了臥室,見黃花梨拔步床上繡著片片桃花花瓣的白綾帳低垂了下來,室內的枝形燈已經全熄了,惟有床頭的描金瓔珞明角燈還亮著。
屋內光線暗淡,東牆的熏籠裡燃著梨花香餅,氤氳著梨花清香,很是溫暖靜謐。
他輕笑了一聲,轉身進了浴室。
除了睡覺特別沉之外,韓瓔還另有一個大大的不妥——她只要一吃飽就渴睡!
晚上她洗罷澡出來,在熏籠上晾罷長髮,眼都睜不開了,便鑽到被窩就睡著了。
韓瓔睡得小豬一般,傅榭洗罷澡出來,有條不紊地剝光了她身上的繡花寢衣,把她脫得光溜溜的,抱在懷裡拉上了錦被。
傅榭剛洗過澡,身上有些涼。
韓瓔大概是不太舒服,閉著眼睛在傅榭懷中掙扎了半日,卻始終沒能掙脫出傅榭修長的胳膊腿的桎梏,只得認命地反抱住了傅榭,用自己溫暖的身子為他取暖。
見韓瓔睡著了還這麼乖,傅榭有些不忍心弄醒她,便用漲得發疼的部位頂了頂韓瓔,把團成一團又香又軟又暖和的韓瓔緊抱在懷裡,下巴放在韓瓔馨香的長髮中,心裡想著明日接管禁軍的各項環節以緩解自己,很快也睡著了。
第二天還不亮徐媽媽就起來了。
她在小廚房裡忙了半日,指揮著廚娘備下熱湯熱水,又看著人煮了粥,親自下廚做了幾樣清淡小菜,然後出門瞧了瞧,見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這才讓浣夏去看姑娘姑爺起身沒有。
浣夏很快就回來了,低聲道:「媽媽,姑爺和姑娘都沒起身呢!」
徐媽媽沉吟片刻,便道:「再等等吧!」
她心裡有些慶幸:幸虧是姑爺姑娘小兩口過日子,沒有正經婆婆,要不然姑娘的日子該不好過了,哪裡有如今這麼舒坦?
這樣一想,徐媽媽深覺侯爺和夫人那麼早就給姑娘定下姑爺,實在是太有眼光了!
又等了半個時辰後,徐媽媽終於忍不住了,便親自去內院瞧了一眼。
進了內院閃過影壁,徐媽媽看見正房房門依舊緊閉,洗春等大丫鬟也起身了,卻遠遠地在她們住的大門內東廂房廊下候著。
她覺得有些奇怪,便走過去問道:「怎麼不在正房廊下候著,萬一姑爺姑娘叫人呢?」
洗春有些尷尬地低聲解釋道:「媽媽,姑娘的規矩是她和姑爺睡下的話,不讓我們靠近,除非叫人的金鈴響了……」
徐媽媽也是嫁過人的,只是丈夫早年沙場上戰死了。她略想了想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老臉微熱,頓了頓,低聲吩咐洗春她們道:「不要大聲喧嘩,仔細聽著金鈴聲!」
說罷她便又回小廚房去了。
韓瓔此時正在半死不活。
她的臉上泛著潮紅,白嫩的手指緊緊抓著下面的錦褥,兩腿僵直,聲音哭得沙啞:「……哥哥……今日……實在……實在不……不行了……求你……求你了……」
一直到紅日高昇,傅榭這才起身離了內院。
徐媽媽這才得以進去看韓瓔。
她撩開帳子,見韓瓔蓋得嚴嚴實實的背對著她在睡,烏黑的秀髮拖在枕上,徐媽媽這才放下心來。
許立洋早上從宮裡出來,騎馬直奔傅宅。
他先去前面書房求見傅榭,預備傳傅皇后的話。
書房裡只有傅寧守著,見許立洋過來,傅寧笑嘻嘻道:「許公公,公子在靶場練箭呢!」
他乾脆叫了一個士兵過來,讓士兵帶許立洋去靶場。
傅榭今日分別接見了隨扈來魯州行宮的那幾位禁軍統領,心裡有些累,便取了大弓去靶場練箭去了。
他正在練連珠箭,見許立洋過來,便命許立洋也來試試。
許立洋善刀,箭卻非他所長,不過拉開傅榭的大弓他還是能做到的。
見許立洋居然拉開了公子的大弓,一旁侍候的傅安傅靖連連咂舌:「許公公可真厲害,我們都做不到!」
許立洋含笑讓在一旁,趁傅榭飲茶,低聲說了傅皇后的計劃。
傅榭聽完,略一思索,道:「等我練完箭你和我一起去。」
許立洋早年侍候傅榭,知他酷愛射箭,怕是還要再練一陣子,便道:「公子,少夫人讓奴才過去一趟……」
傅榭鳳眼微瞇瞧著前方的移動靶子,不甚在意道:「去吧!」他雖然獨佔欲強,可許立洋是太監,傅榭才不擔心呢!
韓瓔一直睡到了快中午才起來。
她梳洗罷匆匆用了幾口粥,便不肯再用,也不出門,懨懨地歪在錦榻上發呆。
徐媽媽瞧著自家姑娘那有些蒼白的臉、眼下的青暈和呈現淺粉色澤的唇,還有那懶洋洋的身子,很是擔心,立在一旁長吁短歎,不知如何是好——姑娘年紀小,姑爺年紀也不大,該如何規勸一番呢!
可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這樣未嘗不好——姑爺如此勤快,姑娘也能早點有娠,若能一舉得男,姑娘傅氏塚婦的地位也更穩固一些……
漱冬進來回報:「姑娘,傅平來報,說許公公來了!」
韓瓔這才道:「請進來吧!」許立洋是個太監,見他也不礙什麼。
漱 冬出去之後,韓瓔看向洗春:「把我昨晚讓你準備的那兩套火雲棉白綾襖拿過來吧!」她讓洗春去問過傅平了,按照大周的宮規,即使是總管太監,譬如許照水和許 立洋,也不能在宮裡穿戴皮毛衣服,因此命洗春準備了兩套嶄新的火雲棉白綾襖。火雲棉輕薄暖和,穿在錦袍裡看著也不明顯。
洗春含笑答應了一聲,去西間取了個錦緞包袱走了出來。


☆、第79章
韓瓔抬眼看了看金自鳴鐘,見時近中午,便央求徐媽媽:「媽媽,你不是說今日要炸鵪鶉給我下酒麼?」彈弓超人傅平在花園裡用彈弓打了不少鵪鶉,徐媽媽便說要給韓瓔炸鵪鶉下酒,饞貓韓瓔一下子記在了心裡。
徐媽媽笑著起身出去為韓瓔準備午飯了去了。
沒過多久,漱冬掀起了堂屋門上的錦簾,請了許立洋進來。
韓瓔抬頭看了許立洋一眼,見許立洋今日換了件月白色的錦袍,束著黑色腰帶,面容清秀眼神溫柔,瞧著很是可親,便懶懶道:「立洋,你坐吧!」
她抱緊了懷裡的繡花軟枕,道:「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不起來迎你了!」
許立洋匆匆行了禮,定睛打量韓瓔,見她氣色確實不好,瞧著很沒精神,忙道:「少夫人,您哪裡不舒服?」
按照韓瓔的性子,她一向是如果真病了三分的話,就一定要做出病了十分的模樣來,「嬌弱」得很,好博人憐惜,懷恩侯韓忱、侯夫人林氏和奶娘徐媽媽是最吃她這一套的。
只是她如今初嫁傅榭,因為身體健壯,還未曾病過一回,好讓她做出西子捧心的「嬌弱」姿態讓傅榭著急憐惜。
今日她的身體確實不舒服,韓瓔便有心撿回從前的本事,讓傅榭好好關心她愛護她憐惜她,誰知早上傅榭出去之後便一去杳然,韓瓔正在技癢難耐之際,許立洋就自動送上門了。
韓瓔聞言,垂下了眼簾,濃長的睫毛遮住了清澈的眼睛,聲音也有些蕭瑟:「我覺得噁心,渾身發冷,頭也有些疼。」
說著說著她自己也覺得自己似乎病的很重,老是想吐。
許立洋自幼練武,很少生病,就以為這是很重的病,當下便道:「奴才宅子裡現正有一位大夫,奴才這就去請他過來為您診病!」
韓瓔見他這就要走,按了按有些疼的太陽穴:「很遠麼?遠的話派人去請不就行了。」
許立洋這才發現自己一時情急,反應有些過度,忙道:「少夫人稍候片刻,奴才去去就來!」他的宅子距離傅宅很近,命跟他的小太監去叫大夫過來就行了。
他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許立洋一出去,韓瓔軟軟地歪回了錦榻上,覺得自己渾身發冷,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好像真的是病得很嚴重了,便懨懨地吩咐洗春:「幫我拿個東西蓋上,感覺好冷……」
洗春忙拿了個佛頭青刻絲緞面的白貂暖被過來,小心翼翼蓋在了韓瓔身上。
韓瓔閉上眼睛,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發冷,噁心得很,便「嘔」了一聲。
洗春和潤秋忙圍上來侍候。
韓瓔吐了一通之後,覺得整個人都要活不成了,堅持用香茶反覆漱了口,這才又躺回了錦榻上。
洗春見她閉著眼睛不說話,忙道:「姑娘,奴才去請姑爺吧!」
韓瓔突然有些委屈,閉著眼睛「嗯」了一聲,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哽咽道:「別讓徐媽媽知道。」免得她擔心。
洗春答了聲「是」,留下潤秋和漱冬照顧韓瓔,自己急急出去了。
洗春剛出去,許立洋就一手拎著老大夫,一手拎著老大夫的藥箱,匆匆過來了。
潤秋見狀,正要擺屏風遮住錦榻,韓瓔懨懨道:「不必了,大夫講究的是望聞問切,瞧不見我怎麼診病……」
因為這位老大夫是自己的親信,所以許立洋也不避諱,直接引著大夫進了堂屋,嘴裡還交代著:「夫人的症狀是頭疼、噁心、渾身發冷……」
大夫叫胡春光,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見一向鎮定寡言的小許總管如此著急,不由暗暗納罕:聽著是受涼感冒的症狀,這位生病的夫人難道是小許總管的新娶的夫人?要不他怎麼著急到這種地步?
進屋後他不緊不慢抬眼看了過去,直覺滿室富麗暖香宜人,錦榻上臥著一個極美貌的病美人,瞧著臉色蒼白眉目濃秀,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番動人之處。
胡春光在潤秋搬來的錦凳上坐了下來,瞇著昏花的老眼瞅了瞅韓瓔,又診了診脈,便道:「不礙事的!」
許立洋著急地立在一側:「胡春光,你再細細看看!」少夫人不是說很難受麼?
胡春光在太醫院浸淫多年,雖是太監,卻醫術高明,要不然也不會被許立洋安置在府中,他很肯定道:「夫人只是吃多了,受了涼,又受了累,奴才保管半個時辰內治好夫人的病!」
許立洋忙看向韓瓔,細長眼睛裡滿是焦急。
韓瓔實在是太難受了,只恨不得吐個昏天黑地,便道:「那就快治吧!」
胡春光先從藥箱裡取了個烏漆墨黑的藥丸子讓丫鬟服侍著韓瓔用溫開水服下,又拿出一張巴掌大的黑膏藥,道:「烤熱了貼在肚臍上,一會兒就起效了!」
潤秋和漱冬要給韓瓔貼膏藥了,許立洋便帶著胡大夫避到了堂屋廊下。
胡大夫拎著自己的竹編藥箱,很奇怪地問許立洋:「小許總管,奴才出來是要避嫌,您出來做什麼啊?」
許立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胡 大夫一向活得個性鮮明特行獨立,從不屈從流俗,沒有眼色得很,要不然也不會醫術那麼高明身份又那麼恰當(太監)卻被轟出皇宮了,他自動忽略了許立洋殺人一 般的眼神,用他那音調頗高的公鴨嗓繼續追問:「咦?小許總管,您急成這個樣子把老奴拎過來,難道裡面這位不是您新娶的外室夫人?」大太監娶妻不是新聞啊! 大許總管許照水不也娶了妻麼?小許總管害什麼羞啊!
許立洋武功高強,已經聽到了傅榭大步而來的急促腳步聲,便狠狠地瞪了這老太監一眼,細長的眼睛裡淬滿了冰渣子,恨不得一刀戳了這老東西。
胡大夫還要追問,許立洋已經飛快轉身,朝大步流星而來的傅榭迎了上去,拱手道:「公子,奴才尋了先前宮裡的胡春光過來,已為少夫人診過脈了!」
傅榭面無表情掃了神情平靜的許立洋和目瞪口呆的胡春光一眼,掀開錦簾進了堂屋。他聽說過胡春光的名聲,心裡略微安定了些。
這時候洗春和傅平才追了過來。
洗春氣喘吁吁地扶著廊下的柱子歇了歇,待呼吸平順了一些,這才也進了堂屋。
公子走得太快了,她一路小跑都追不上。
傅平見許立洋臉色蒼白帶著個老得快要死掉的太監直戳戳立在那裡,不由有些奇怪,忙問道:「少夫人怎麼樣了?」
許立洋澀聲道:「少夫人玉體微恙,大夫已診治過了。」
傅平「哦」了一聲,不再說話,靜侯裡面的吩咐。
韓瓔的肚臍上被貼了張大黑膏藥,有點燙,正歪在靠枕上養神呢,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見是傅榭,眼睛當下就濕了:「哥哥,我好難受……」
傅榭見半日不見,韓瓔臉色蒼白病容明顯,不由一悸:「到底怎麼回事?」
一邊說一邊走過去在錦榻邊坐了下來,湊近韓瓔細看。
韓瓔伸手握住他的手:「哥哥,我頭有些疼痛,身子發冷,還老是噁心……很難受……我不想活了……」
傅榭壓抑住心疼,額頭貼到了她的額頭上,覺得好像不熱,又不是很肯定,便道:「我剛才讓人去行宮請太醫了,太醫等一會兒就來。」
韓瓔想了想,覺得自己其實沒起初那麼難受了,便道:「那個胡大夫的藥好像有用,我已經沒那麼難受了。」
傅榭怎麼會放心?
他隔著白貂暖被把韓瓔整個人抱在懷裡,臉貼在韓瓔臉上,低聲道:「對不起。」我再也不強迫你了,不欺負你了……
傅榭的臉很涼,韓瓔閉著眼睛磨蹭著他的臉,卻沒有說話。她也覺得早上傅榭有些過了,懷疑自己那時候已經有些受涼了。
沒過多久,傅靖就帶著一位姓朱的太醫過來了。
朱太醫又是懸絲診脈又是細細詢問,鬧了半天,最後道:「夫人腸胃不適,又受了涼,吃幾服藥就好了!」
傅榭這才放下心來,重謝了太醫,命傅靖送太醫出去。
朱太醫一離開,傅榭就用暖被裹起韓瓔,把她抱進臥室放在了床上,幫她脫了外衣塞進了錦被裡。
韓瓔聲音懨懨的,「嬌弱」地指揮著傅榭:「哥哥,枕頭有些矮,再墊一個……哎呦……腦袋沉甸甸的……」
傅榭忙取了一個錦繡靠枕,扶起韓瓔,把靠枕放到了她身後。
韓瓔閉目養神,片刻後又有了新招數:「哥哥,我有些餓……徐媽媽說中午要給我炸鵪鶉下飯的……」
傅榭低頭撥開了她的劉海,撫了撫她的額頭,低聲道:「太醫說了,你得吃清淡點,只能吃白粥。」
韓瓔:「……」吃不到好吃的,很不開心。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撒嬌:「哥哥,腦袋有些疼,你給我揉揉太陽穴……」
傅榭「嗯」了一聲,捧過韓瓔的腦袋開始按摩。
那個叫胡春光的老太監醫術甚好,韓瓔此時頭已經不疼了,也不噁心了,也不覺得冷了,可她就是想要向傅榭撒嬌。
傅榭正在幫韓瓔按摩,韓瓔又嬌滴滴道:「哥哥,等一下粥送來了,你餵我吃。」
傅榭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力道也把握得很好,摁得韓瓔舒服極了,閉著眼睛都快要睡著了。
她正昏昏欲睡,卻被外面傳來的一陣喧嘩聲給吵醒了,當即蹙眉「哎喲」了一聲。
傅榭見狀,忙低聲撫慰:「是徐媽媽。」若是別人敢這樣沒規矩地喧嘩,打擾韓瓔休息,早被他命人拖出去了,只是這是韓瓔很親近的奶媽……
外面徐媽媽正在緊張地詢問胡春光,藏在衣袖裡的手指捏著一張韓瓔給她的大額銀票,隨時預備著賄賂大夫:「您就是大夫?我們姑娘到底怎麼了?來,咱們去那邊細談!」姑娘不會是懷孕了吧?若是懷孕的話,這也太快了吧?得想辦法遮掩啊!
方纔她正在小廚房裡給韓瓔炸鵪鶉,浣夏過來告訴她,說聽人小丫鬟說姑娘犯噁心吐了。
這下子可把徐媽媽給嚇壞了,當即撩起裙擺飛奔而來。
胡春光見這個媽媽瞧著年紀不大,很是利落,髮髻上首飾珍貴,身上衣料頗佳,只是身上還帶著一股油煙味,便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怕是那位美貌少夫人的奶娘,老老實實道:「夫人沒有大礙,吃多了,受了涼罷了!」
徐媽媽這才鬆了一口氣,把手裡那張大額銀票收了回去,從荷包裡另換了一張小額銀票塞給了胡春光:「有勞您了!」
見洗春正在廊下閣子熬藥,她便和靜立在廊下欄杆前的許立洋打了個招呼,也進了閣子。
韓瓔正倚在傅榭身上讓傅榭給她按摩手,聽見外面傳來徐媽媽的聲音:「姑爺,姑娘的藥熬好了!」
傅榭沉聲道:「送進來吧!」
韓瓔當即睜開了眼睛:「我不喝藥!」
傅榭柔聲撫慰她:「阿瓔乖,藥喝了病就好了。」
韓瓔鬧了半日,見傅榭非要餵她喝藥,只得說實話:「許立洋帶來的那位大夫醫術甚是高明,我貼上膏藥沒多久就好了!」
為了增加說服力,她掀開中衣讓傅榭看她肚皮上貼的黑膏藥。
見韓瓔雪白粉嫩的肚皮上貼了個這麼醜的東西,傅榭很是心疼,探手摸了摸,幫她拉上中衣,又蓋上了被子,這才道:「那個大夫叫胡春光,很有些名氣,我讓他來再瞧瞧你。」
韓瓔見可以不用喝藥了,連連點頭:「好!」
又笑得瞇了眼:「那個胡大夫是個太監吧?」
傅榭「嗯」了一聲,道:「其實胡春光最擅長的是產科。」這個胡春光怕就是許立洋奉命尋來的名產科醫了,倒也合適。
想到這裡,傅榭又想起了方才在外面聽到胡春光的那句話——「小許總管,您急成這個樣子把老奴拎過來,難道這不是您新娶的外室夫人」。
他垂下眼簾,濃長睫毛遮住了幽深眼波。
胡春光進來又給韓瓔細細望聞問切了一番,最後道:「殿帥,老奴有話要和您私下裡講。」他已經認出眼前的這個人就是當朝殿帥、國舅爺傅榭,也猜到那位美貌的少年婦人就是傅榭的新婚妻子韓氏了。
傅榭讓徐媽媽洗春守著韓瓔,自己帶著胡春光進了西間。
韓瓔身子歪在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好奇——這位胡大夫這麼神秘,到底要和傅榭說什麼?
不知道胡大夫說了什麼,反正傅榭進臥室來陪韓瓔的時候俊臉微紅,視線都不敢和韓瓔對上了。
韓瓔心中狐疑,卻知傅榭的脾氣——他素來執拗,他如果不肯說的話,誰也問不出什麼——便悄悄把心中的疑惑埋在了心裡,問洗春:「許立洋離開沒有?」
洗春忙道:「許公公還在外面候著呢!」
韓瓔便道:「把那兩套火雲棉白綾襖給他吧!」
傅榭聞言,抬眼看向韓瓔,聲音平平的:「什麼火雲棉白綾襖?」
韓瓔隨口解釋道:「我昨晚見許立洋穿的有些單薄,就讓洗春給他拿了兩套火雲棉白綾襖!」
傅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我也冷。」
韓瓔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不算冷啊!」
又絮絮道:「我早上不是給你準備了白錦面的羽紗襖麼?怎麼還冷?」
她探手伸進了傅榭衣袖內,先是摸了摸裡面的衣物,見羽紗襖還在,伸出來後又探進了傅榭的領口,貼著肉摸了摸,覺得溫度正常。
傅榭吸了一口冷氣,鳳眼水汪汪看著韓瓔。
韓瓔沒注意到他的反應,又隔著衣服摸了摸傅榭的大腿,覺得肌肉緊繃溫度適宜,便放下心來:「你不冷啊!」
傅榭俊俏的臉沉了下來:「……」
韓瓔無辜地看著他。
傅榭俊臉微沉盯著韓瓔看了片刻,起身理了理衣服,吩咐洗春把徐媽媽送來的御田香米粥端進來。
韓瓔當下便進入撒嬌模式,身子軟軟地靠回了靠枕上:「哥哥,你餵我。」
傅榭:「好。」
韓瓔睨了他一眼,心道:怎麼這麼好說話?
傅榭喂韓瓔把一碗粥吃完,見她眼睛都睜不開了,卻還勉力支撐著,便道:「你睡一會兒吧!」
韓瓔捏著他的衣袖,大眼睛眼巴巴瞅著他:「哥哥,你陪我睡……」
被她這麼一看,傅榭的心頓時軟得一汪水一般,提都提不起來了,當下便答了聲「好」,起身去了堂屋,吩咐許立洋:「你去和那個人談。」
許立洋答了聲「是」。
傅榭接著交代道:「她既然能背主爬上陛下的床,自然是有想法的,你想辦法探一探她的口風。」
許立洋答了聲「是」,輕輕退了出去。
傅榭立在那裡,鳳眼微瞇瞧著許立洋出了堂屋,又靜了片刻,這才抬腳去了臥室。
韓瓔迷迷糊糊見隱隱聽見傅榭在外面說什麼「背主」,什麼「爬床」,心裡正疑惑,傅榭已經走了進來,真的脫了外衣掀開被子進了被窩。
他的身上有些涼,韓瓔也不嫌棄他,直接四肢纏了上去,整個人貼了上去。
傅榭呻、吟了一聲——身體當即有了反應——他抱緊了韓瓔,卻沒有動作。
韓瓔伸手隔著白羅褻褲在他那裡攥了一下,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很快便睡著了。
接下來的兩天,韓瓔發現傅榭好似變了一個人。
他對韓瓔冷淡得很,連碰都不碰韓瓔了。


☆、第80章
明日就要護駕會京了,傅榭帶著禁軍的幾個高級將領去覲見罷承胤帝。
承胤帝今日難得不醉,懶洋洋地被美姬從錦榻上攙扶起來,眨了半天眼睛才看清楚前方玉樹臨風的傅榭,打了個哈欠道:「我說小榭啊,你整日打扮得像隨時都能去讓姑娘家相看,這是何用意啊?」
聽到陛下稱一向肅然正經的殿帥為「小榭」,傅榭身後那幾個禁軍統領不由莞爾,接著又聽到陛下說殿帥「整日打扮得像隨時都能去讓姑娘家相看」,那幾個禁軍統領不禁笑出聲來了——殿帥生得好看,隨便穿個潔淨衣服就像著意打扮過,他們幾個也羨慕呢!
傅榭滿臉黑線:「……陛下……」
承胤帝忙道:「好了好了,說正事吧!」
剛從魯州行宮的寶象樓出來,迎面就遇到了帶著幾位尚書和侍郎過來的宰相崔成珍。
崔成珍原本含著笑意正與親信說話,抬頭見是傅榭,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那裡,頗不情願地看向傅榭。
傅榭面色如常,向崔成珍行了個禮,又和各位尚書侍郎寒暄了一番,這才在一群武將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按照繼母崔氏那層關係,他該叫崔成珍一句「舅舅」的,只是他和崔成珍早已撕破了臉,能維持著彼此的體面就行了,也不必親親熱熱假作親近。
崔成珍都走到寶象樓前了,卻轉身惡狠狠看著傅榭高挑挺拔的背影,臉上顯出一抹獰色。
這幾位尚書侍郎都是他的親信,都默不作聲也立在那裡。
片刻後戶部尚書錢世忠上前一步低聲勸誡道:「成公,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傅榭如今深受陛下寵信,傅皇后有娠,傅遠程重新控制了鎮西將軍府,傅氏一族風頭正勁,您稍安勿躁。」
崔成珍冷哼了一聲,臉上漾起溫馴的笑意,抬腿進了寶象樓。
傅榭這邊繞過靜水閣之後,禁軍統領隋大義上前一步,低聲道:「殿帥,宰相大人似乎不懷好意。」
「是麼?」傅榭鳳眼微瞇,嘴角微挑,「拭目以待吧!」
隋大義答了聲「是」,往後退了一步。
傅榭一行人剛出了宮門,傅安傅靖就牽著馬迎了上來:「公子,現在就回府麼?」
傅榭正要說話,一個青衣小太監小跑從宮門裡趕了過來,氣喘吁吁行了個禮:「稟殿帥,永壽長公主給您的信箋!」
說罷,他雙手高高捧起一個灑滿金粉香噴噴的疊成同心方勝的信箋。
傅榭:「……」
禁軍眾統領也都愣住了——有這麼明目張膽追求有婦之夫的公主麼?陛下家的血統果真彪悍啊!
小太監見傅榭不肯接,「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淚流滿面嘶聲道:「殿帥,長公主說了,您若是不肯收這封信,那奴才就活不成了……」
傅榭神色不變,招手叫來了傅靖:「有人冒長公主之名,玷污的清譽。拿了我的名刺,帶著這位小公公去見都察院孫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孫正明是他爹的親信,如果小太監果真冤枉的話,孫正明自會保下這個小太監的性命。
傅靖擺了擺手,兩個如狼似虎的禁軍就上前用手巾塞住了小太監的嘴,拖著他離開了。
回到府中,傅榭剛在外書房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傅寧就進來回報:「稟公子,小許總管來了!」
傅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道:「請他進來吧!」
許立洋很快就走了進來,利索地給傅榭行禮。
傅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眼便辨認出許立洋青色外袍交領裡露出的正是白綾襖的領子,不由有些鬱悶地垂下眼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卻被熱茶燙了一下。
他輕輕地「絲」了一聲,佯裝平靜地放下茶盞,沉聲問道:「那個宛雅怎麼說?」
許立洋恭謹道:「宛雅口口聲聲說不是她主動勾引陛下的,是陛下酒後強要了她;後來奴才讓皇后娘娘的女官楚雅和翰雅來對證,宛雅才承認她趁陛下酒醉,冒充皇后娘娘……」
傅榭修長的手指在書案上敲了敲:「她想要什麼?」
許立洋垂下眼簾,道:「她想要的太多了,奴才覺得她有些慾壑難填,就讓她遠遠看了她嫡親兄弟一眼。宛雅現在只求保重身體,早日誕下腹中胎兒。」
傅榭沒想到許立洋做的這麼合他的心意,微微頷首,道:「立洋這件事做的好。」
許立洋又道:「稟公子,您吩咐奴才尋產科名醫和產婆,奴才都安排好了。產婆是兩位,都是汴京極有名的,今日一早剛從汴京趕了過來;至於大夫,您瞧胡春光如何?」
傅榭想了想,道:「胡春光醫術是沒問題,他這個人怎麼樣?可靠麼?」畢竟是要為他岳母接生,和阿瓔息息相關,他得細心一點。
許 立洋略一思索,道:「胡春光醫術高明,只是性格樸實,又頗倔強,堅持自己,在宮裡煎熬多年,今年又捲進了梁昭儀乍孕一案,他說了實話,陛下震怒命人剮了 他,奴才憐他為人實在又受了冤枉,便把他保了下來。他無家可歸,便跟了奴才。」許立洋自己心機深沉,卻憐惜那些做事實在為人質樸的人,不但救了胡春光,還 因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緣故,預備給胡春光養老送終。
傅榭沒想到許立洋還有這份忠厚心胸,不由鳳眼微瞇看了過去。
許立洋身形單薄,個子不高,可是背脊挺直立在那裡,頗有一種青竹般的品格,令傅榭想到了「外圓內方」這句評語。
傅榭點了點頭,聲音溫和了下來:「你做的很好,有什麼想要的,和我直說。」
許立洋一愣,抬眼看向傅榭,細長眼中滿是疑惑,片刻後他垂下眼簾:「奴才想追隨公子在這人世間做一番事業,然後只求得一個善終。」
傅榭凝視著他:「我答應你,只要你願意,你和傅靖他們一樣,都是我的家人。」
他很少向屬下許諾,也很少向屬下做這麼多解釋。
許立洋聽出了傅榭話中之意,當即心神激盪,鼻子有些酸澀,眼睛也濕了,他後退一步,向傅榭單膝跪下:「奴才定不負公子信任!」十年前他被爹娘賣進梁州行宮做了太監,刀口發炎將死之際,是公子的一句話換來了大夫的醫治,救了他一命。
這份恩情他永遠銘記在心。
在宮中這些年,他親眼目睹了無數太監曾經□赫洋洋橫行霸道,可是年老失勢後卻無家可歸橫死街頭,他雖然年少得勢,卻懼怕這一天到來。
公子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他,只要他願意,他就是公子的家人……
傅榭心情也奇妙地好了起來。他看向許立洋,溫聲道:「你帶著胡春光和那兩個產婆去內院見一見少夫人,她還懸著尋產科大夫這件事呢!」
許立洋答了聲「是」,起身退了下去。
傅榭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傅寧就進來回報:「公子,快到午時了,該去明月樓了。」公子要在明月樓宴請他那一幫禁軍將領。
傅榭若有所思,把茶盞裡的茶慢慢喝下,這才道:「你去和傅平說一聲,讓他告訴洗春,就說我午飯不回後面用了,讓洗春和少夫人說一聲。」
胡春光私下裡稟報他,絮絮叨叨說了半日,說少夫人眼下有黑眼圈,面色蒼白,把脈時任脈堵塞,太衝脈弱,這都是腎虛的症狀,「腎陽不足即生寒」,所以才會怕冷。』天癸至,任脈通,太衝脈盛,月事以時下,故能有子」,而」腎陽不足,則易致不育」……
傅榭聽了半日,總算是明白了過來,胡春光話糙理不糙,是告訴他要節欲,免得少夫人被使用過度,將來不好產子……
傅寧覺得公子這番安排實在是麻煩,卻只敢腹誹,面上恭謹地答了聲「是」。
韓瓔正在和漱冬在內院院子裡踢毽子,見傅平帶著許立洋、胡春光和兩個利利索索的婦人進來了,便靈巧地踢高毽子用手接住,笑盈盈問:「你們來做什麼?」
許立洋見少夫人一頭烏黑濃髮高高挽成一個桃心髻,身上只穿著月白繡深紅月季花修身小襖和深紅色的裙子,襯得高胸細腰利落得很,因為運動小圓臉上粉裡透紅,大眼睛亮晶晶的,與前兩日的憔悴比,真是讓人放心多了。
他含笑行了個禮,道:「稟少夫人,公子吩咐奴才尋產科名醫和產婆,奴才都帶過來了,您看一看,若是合適明日就送往遼州懷恩侯府。」
韓瓔好奇地往他身後瞅了瞅,見胡春光身旁那兩個婦人瞧著也不錯,便笑嘻嘻道:「我都不懂。既然你說是好的,那就是好的。」
她看向洗春,吩咐道:「洗春,去拿三個上等賞封!」
洗春答了聲「是」,快步去了。
韓瓔看向許立洋:「可靠麼?」
許立洋微笑著點了點頭。
韓瓔想了想,道:「我母親若能誕下男丁,我有個親弟弟,那就太好了。」
她說著話,往西邊走了幾步。
許立洋當即跟了過去。
韓瓔低聲道:「我知曉我爹娘的心,他們是盼著有個男丁將來繼承爵位的;即使這一胎是個妹妹,你交代胡大夫和那兩個產婆,小心侍候我母親,爭取調養好身體。」
她抿了抿豐潤嫣紅的唇:「只要身體好,總會有希望的。」韓瓔是真的不想讓父親母親一次又一次失望了。
許立洋凝視著韓瓔的臉,片刻後沉聲道:「少夫人請放心。」
韓瓔走近一點,看著許立洋低聲道:「我怕京中侯府我二嬸三嬸插手此事……」
許立洋聞到了她身上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心裡有些亂,強自壓抑道:「少夫人放心,這兩位往上面幾輩,包括她們的親眷來往,奴才都讓人細查過了。」
韓瓔笑著點了點頭,走到倔裡倔氣四處亂探的胡春光身前,含笑道:「我母親即將臨盆,胡大夫費心了。」
胡春光雖是太監,對美麗的事物也是很愛好的,當即得意洋洋道:「少夫人請放心,咱家自會小心著意。即使這胎不是男丁,下胎也會是男丁!」
韓瓔見他如此敢說大話,忙看向許立洋。
許立洋微微頷首。當今承胤帝當年就是胡春光為太后娘娘小心調養身體誕下的。
韓瓔這才放下心來,見洗春來了,便吩咐洗春把賞封給了胡春光和那兩個產婆。
又交代那兩個產婆:「小心侍奉懷恩侯夫人。若是順利,我還有賞賜。」
產婆緊張極了,唯唯而已。
中午傅榭沒回來,因為明日就要隨駕乘舟進京了,韓瓔睡過午覺起來便命徐媽媽她們收拾行李。
見屋子裡有些忙亂,韓瓔便帶著洗春去院子裡散步了。
今日依舊是天寒地凍,雖然天上太陽燦爛,可是不僅樹木枯枝上的積雪未化,就連青磚小道上結的冰也未化,走上去硬邦邦的。
見另外兩個小丫頭遠遠跟著,洗春便上前一步,低聲道:「姑娘,姑爺最近兩日白日都不回內院了……」先前公子無論如何忙,都要抽空回來看姑娘一眼,或者盡量陪姑娘用飯的。
韓瓔臉上閃過一絲陰霾,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下來。這兩天傅榭何止是白日不回內院,就連早上也是一大早就出去,晚上也是很晚才回房,而且……他以前一天要好幾次,這兩日卻只是抱著她睡,連摸都沒摸她;她主動去吻他,傅榭卻總是避開……
洗春覷了一眼自己姑娘,見她情緒低落,忙道:「姑娘您放心,奴婢已經私下問過傅平了,傅平說姑爺在外面沒人。」
韓瓔聞言正在傷感呢,不由「噗嗤」一聲笑了:「我知道他在外面沒人,你們不要瞎猜!」傅榭每日的內外衣物都是韓瓔親自整理準備的,她在傅榭的中單和褻褲上都灑了些一般女子不會用的薄荷汁子,晚上她湊過去聞過,傅榭身上還是只有淡淡的薄荷味道,並不曾有別的味道。
另外傅榭每晚抱著她睡,她能夠感受到傅榭身體的反應,也能猜到他也忍得很辛苦……
韓瓔如今只是憂心為何傅榭要苦苦忍著。
回到堂屋,丫鬟們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徐媽媽帶著浣夏小心翼翼地用托盤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
韓瓔一聞到那股怪味就煩,忙捂著鼻子道:「媽媽,我可不喝這些奇奇怪怪的湯,要喝你自己喝!」徐媽媽這是怎麼了,昨日給她燉了什麼核桃仁烏雞湯,今日又給她燉了什麼怪湯?
徐媽媽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我可不敢喝!」
她一邊掀開金邊白瓷湯碗讓韓瓔瞧,一邊道:「今日給姑娘燉的是蓮子烏龜湯,我將洗淨的龜肉切小塊,把蓮子、人參、生薑和蔥切碎一起放入煲內小火燉的,喝了最是滋陰補腎。是許公公讓那個胡春光送來的方子。」
韓瓔眨了眨眼睛:「太難喝了,我就不喝!」
徐媽媽勸了半日,見沒辦法哄她喝下,想起自家姑娘最怕姑爺,便威脅韓瓔道:「姑娘,你再不喝,我可要去尋姑爺了!」
韓瓔滿不在乎道:「哼,我才不怕他呢!」
徐媽媽氣急反笑:「姑娘,我可真去了!」
韓瓔居然起身掀開珠簾進了臥室。
徐媽媽:「……」她騎虎難下,只得捨了老臉去前面書房尋傅榭了。
聽洗春說徐媽媽去外院了,韓瓔不由低頭抿著嘴唇笑了。


☆、第81章
傅榭在明月樓宴請禁軍的統領們,這些統領紛紛向上司敬酒,他不好全辭,便喝了不少盞,最後他是被傅靖和傅安扶上馬回來的。
他喝酒有個特點,無論喝多少酒都不上臉,只是變得有些呆呆的,也不說話,也不鬧,讓他睡便睡,不讓睡他便坐在那裡,瞧著是很正常的。
進了大門,傅靖就詢問他:「公子,回內院還是回書房?」
傅榭背脊挺直騎在馬上,鳳眼含水面無表情:「回內院。」他頭有些暈,想讓韓瓔照顧他,想抱著韓瓔睡一會兒。
傅靖答了聲「是」,和傅安一起扶了傅榭下馬。
下馬後傅安傅靖見傅榭身子晃了晃,忙上前攙扶,卻被傅榭甩開了。
傅榭有些眩暈,立在那裡穩了片刻,這才抬腿朝內院走去。
傅安傅靖不敢攙扶他,就緊跟著他進去了。
徐媽媽剛帶著個小丫鬟出了內院,就看到傅榭帶著傅安傅靖走了過來,忙迎了上去行個禮道:「哎喲,姑爺你可回來了!」
傅榭抬眼看她:「媽媽,怎麼了?」
「還不是姑娘!」徐媽媽有些著急,「她不肯喝藥!」
傅榭「哦」一聲,腳步不停往前走:「我去看看。」
徐媽媽喜笑顏開隨著傅榭進了內院,一邊走一邊絮叨:「姑娘最怕姑爺您了,這下她可沒法推脫了!」其實心裡在想:姑爺這幾日可是對姑娘有些冷淡,得趁此機會讓小夫妻倆和好……
韓瓔正拿了本書歪在床上似看非看,只等著傅榭回來,她好撒撒嬌,讓傅榭關心她照顧她。
聽到外面傳來漱冬等人給傅榭請安的聲音,韓瓔更得意了,把書扔到枕邊,展開錦被蓋在了身上,閉上眼睛裝睡。
傅榭進了堂屋,在洗春等人的服侍下淨了手,這才進了臥室。
徐媽媽向洗春她們擺了擺手,一起悄悄退了下去。
傅榭一進臥室便覺一股暖香襲來,身體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他見拔步床上簾幕高掛,韓瓔正背對著他躺在床上,便走了過去,在床邊上坐了下來,然後俯身把臉貼在了韓瓔臉上。
傅榭的臉涼涼的,韓瓔的臉熱熱的,這樣貼著很舒服,而且韓瓔無處不香無處不軟,傅榭貼著貼著就噙著韓瓔柔軟的唇親了起來。
韓瓔沒等到傅榭的撫慰,卻聞到了撲鼻的酒氣,來不及反抗又被傅榭吻住了,嘗到了傅榭口中的酒味,當下便掙扎著推倒傅榭,騎在了傅榭身上。
傅榭黑泠泠的鳳眼上蒙了一層水霧,呆呆地看著她:「阿瓔……」
見他如此,韓瓔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預備好的那一套撒嬌手段全都不用了,翻身下去,麻利地把傅榭剝得只剩下白羅中單塞進了錦被裡,又在他頸下墊上軟枕,待一切妥當,這才湊過去柔聲詢問傅榭:「喝水麼?」
傅榭睜開眼睛看著她,「嗯」了一聲。
韓瓔便搖了搖叫人的金鈴,命浣夏送來瞭解酒的蜂蜜水,服侍著傅榭喝了。
傅榭喝完蜂蜜水,見韓瓔要離開,忙伸手抓住了韓瓔的衣袖。
韓瓔詫異地看著他:「怎麼了?」
傅榭撒嬌道:「阿瓔,陪我睡覺。」他很想念貼著韓瓔時那種麻酥酥的舒適感。
韓瓔:「……好吧!」她原本只是要去把茶盞放到條几上罷了。
韓瓔脫了外衣越過傅榭到了床內側,掀開錦被鑽了進去。
她剛躺下,傅榭就湊了過來,把她抱在懷裡,又揉搓了一會兒,脫去了她的褻褲,腿貼著了韓瓔的腿磨蹭了幾下,果真舒適得他吁出了一口氣。
韓瓔窩在他的懷裡,拿過傅榭的手,找到關衝穴摁了起來——這是她爹爹教她的緩解醉意的辦法,她幫爹爹摁過很多次,頗為有效。
傅榭被她摁得很舒服,很快就睡著了。
韓瓔眼睛也有些澀,沒過多久也睡著了。
兩人這一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凌晨。
韓瓔睡得很沉,直到被傅榭給泡到了浴桶裡,她才清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睛看向傅榭,打算先看看他酒醒沒有——如果傅榭沒清醒,她就繼續照顧他;如果傅榭清醒了,她就好好地撒一撒嬌。
傅榭鳳眼清明,看上去沒了昨日那種懵懂稚氣。不過韓瓔還不能肯定,便騎到了傅榭腿上,臉貼到傅榭臉上,嬌滴滴道:「哥哥,你幫我洗!」
傅榭「嗯」了一聲,真的開始幫韓瓔洗澡。
韓瓔終於肯定傅榭已經清醒了,便懶洋洋貼在他身上,讓傅榭為她抹香胰子。
她的身子豐若無骨,柔軟滑膩,傅榭早已有了反應,卻不肯開口,竭力忍著。
韓瓔卻有些心癢癢的,她雙手扶著傅榭的肩膀,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怕酒後行『房,會生傻孩子……」
傅榭烏黑的長髮披散了下來,鳳眼幽深,俊俏的臉滲出了點點細汗,濕漉漉的,汗珠子順著高挺的鼻樑滑了下來,雪白的牙齒咬著嫣紅的下唇,顯見在竭力忍耐。
他凝視著韓瓔,卻沒有說話。其實他既怕酒後行房生下傻孩子,又怕韓瓔的身體太柔弱,受不了他……
韓瓔得意一笑,湊到傅榭耳邊,低聲道:「可以不……」
傅榭鳳眼濕漉漉的,俊俏的臉轟的一下紅透了,他剛要說話,韓瓔就扶著他坐了上去。
……
因為寅時傅榭就要去行宮護駕,而韓瓔作為他的家眷也要在寅時四刻出城登船,所以徐媽媽夜裡子時就起來了。
她帶著浣夏和小廚房的幾個媳婦忙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做好了一桌豐盛的早飯。
徐媽媽她們在廚房等啊等,眼看著到丑時了,卻始終沒有等到內院來人讓擺飯,不免有些著急,便讓浣夏去看看。
浣夏很快便和潤秋一起過來了。
潤秋含笑道:「媽媽,姑爺姑娘已經起身了,現在擺飯吧!」
徐媽媽不放心,一邊往食盒裡裝盛菜餚的碗盤,一邊詢問道:「姑娘梳洗過了?」可不要該出發了,姑娘還沒梳洗妝扮好啊!
潤秋似乎有些害羞,輕輕道:「媽媽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了正房,徐媽媽讓浣夏她們去西間起居室擺飯,自己到堂屋來看韓瓔。
堂屋裡燃著兩座枝型燈,亮如白晝,韓瓔正抱著抱枕歪在錦榻上,而傅榭挨著她坐著,正端著茶盞餵她喝水。
韓瓔喝了兩口便推開了茶盞,嬌慵道:「我不想喝了。」
傅榭便放下茶盞把她扶了起來。
徐媽媽見此情狀,便明白姑娘已經收服了姑爺,心中歡喜,笑吟吟道:「稟姑爺、姑娘,早飯已經在西間擺好了!」
韓瓔水汪汪的大眼睛瞟了傅榭一眼,嬌滴滴道:」哥哥,你背我去!」
傅榭有些害羞,臉上泛起了微微的紅暈,卻依舊俯身背對著她蹲下了身。韓瓔愛撒嬌傅榭自然是深知的。他原先就疼愛韓瓔,成親之後兩人有了那最親密之事,韓瓔更是他的心肝寶貝,無論如何,他都不忍心拒絕她。
韓瓔懶懶地蹭到了傅榭身上,兩條軟軟的胳膊纏在了傅榭脖子上,長腿捲著玉色長裙向前盤在了傅榭腰上。
傅榭聞著韓瓔身上香香的味道,感受著她柔軟胸部磨蹭自己背部的感覺。
他依舊是覺得韓瓔小,覺得她那麼小,那麼軟,那麼乖,怎麼忍心讓她不開心?
在這一瞬間,傅榭覺得爹爹這輩子總算作對了一件事——定下韓瓔做他的妻子!
他簡直不能想像有朝一日嬌嫩的韓瓔嫁給了別的男人,然後一生過著為丈夫管理妾侍通房、照看庶出子女、每日在後院宅子裡勾心鬥角的日子。
他願意他的韓瓔一生快快活活無憂無慮,永遠做他的心肝寶貝。
距離寅時只有三刻鐘了,傅榭就要出發去宮裡了。
韓瓔乖巧地踮著腳幫他繫上了玄色緞面雪貂斗篷的絲帶,又笑瞇瞇在傅榭臉上抹了一把:「哥哥,一路順風!」
傅榭微微一笑,精緻的鳳眼流光溢彩:「不過是幾個時辰不見罷了!」
見韓瓔依舊有些戀戀不捨,他便又交代了一句:「咱們船上有別人的家眷,你不必搭理,到時候自有許立洋過去照應。」他始終是怕崔成珍或者永壽長公主對韓瓔不利,所以讓許立洋留在韓瓔的船上。
韓瓔「嗯」了一聲,又道:「哥哥,注意安全。」
到了船上安頓下來之後,韓瓔命傅平安排護送她的小廝,命洗春安排隨她進京的媳婦、婆子和小丫鬟。
都佈置下去了,她又叫了漱冬進來,低聲吩咐道:「你想辦法打聽一下住在三樓艙房的人的身份。」她好奇心很強,傅榭只說了是別人的家眷,她就老想知道到底是哪個人的家眷。
承胤帝的龍船出發之後,韓瓔所在的船也跟了上去。韓瓔有些睏倦,便讓潤秋鋪了床,她在裡間睡下了。
韓瓔正睡得迷迷糊糊,發現有人在身邊躺了下來,她睜開眼睛一看,見是傅榭,便放心地閉上眼睛繼續睡。
傅榭夜間還要去龍船值夜,因此過來補眠。
到了傍晚,傅榭陪著韓瓔用了晚飯,安頓好韓瓔,又去龍船上值守了。
韓瓔一時走了困,便吩咐洗春在艙房裡點著枝型燈,拿了針線做了起來——她這些日子想親手給傅榭做一件白綾中單。
漱冬悄悄走了過來,低聲稟報道:「姑娘,三樓艙房住著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少婦,桃花眼尖下巴,楊柳細腰,生得甚是妖媚。奴婢私下去問傅靖,傅靖卻說是姑爺朋友之妾,托姑爺捎帶進京的。」
韓瓔聞言,停下手中的針線,凝神思索著。
漱冬頗為擔憂,低聲道:「姑娘,不會是姑爺養的外室吧?」
韓瓔聞言不禁笑了:「休要胡說!」
她才不相信什麼「朋友之妾」這樣的說法呢!如果是朋友之妾,對方一定會過來見她這個女主人的。
不過韓瓔很快就把這件事放了下來。
不管是直接問傅榭還是用別的法子,她早晚會弄清楚的!
又過了沒多久,船隊在一個小城的碼頭停了下來——承胤帝聽聞此地有祥瑞,要親眼見識見識祥瑞呢!
韓瓔剛縫好中單的交領,傅平就過來在艙房外回報:「稟少夫人,永壽長公主求見!」
韓瓔:「……」這麼晚了,永壽長公主見她做什麼?


☆、第82章
韓瓔一邊想一邊起身就著一旁的西洋大穿衣鏡照了照,又理了理衣裙,待心緒平靜了一些,這才道:「長公主現在在哪兒?」
傅平在外答道:「稟少夫人,長公主還未駕到,長公主身邊的女官過來通知您出去迎接。」
韓瓔明白了過來,永壽長公主這是要讓她迎接呢!
她笑了笑,吩咐傅平:「等長公主過來,我就出去迎接。」這麼冷的天,萬一永壽長公主又像上次在安國公府一樣故意折騰她,她可受不了。
傅平答了聲「是」,退了下去。
韓瓔氣定神閒吩咐洗春:「把我那套二品夫人的衣裙拿出來!」
又吩咐潤秋:「重新梳頭,梳朝雲近香髻。戴那套祖母綠頭面。」她那套二品夫人衣裙主色是玄色和青色,配祖母綠頭面更好看一些。
換罷衣物,韓瓔起身立在穿衣鏡前,洗春幫她整理衣裙,潤秋幫她整理髮髻和首飾,漱冬和浣夏則立在艙房門外,看著外面的動靜。
整理完畢,見傅平那邊還沒有消息,韓瓔索性在錦榻上坐了下來,用銀叉子從碧瓷果盤裡叉了塊梨片慢慢吃了。
韓瓔這些日子早打聽過了,知道永壽長公主明戀傅榭,一直到現在還在糾纏傅榭。她覺得按照承胤帝的護短尿性,就算是長公主害死了她這個懷恩侯之女、當朝從二品武將的嫡妻,承胤帝怕也會護著永壽長公主的,她可不敢大意……
洗春和潤秋見她滿臉的心事,也都不敢吭聲,靜悄悄地侍立著。
又等了一陣子,外面還沒有消息,韓瓔的心漸漸穩了下來,拿了傅榭讓她讀的《史傳》讀了起來。
她雖然心緒有些亂,可是投入地讀了一會兒之後,發現自己隨手翻到的那一頁談的正是東漢時陰麗華與郭聖通那一段歷史,當即便專注了起來。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就過去了。
傅平帶著小廝過來傳話:「少夫人,永壽長公主過來了!」
韓瓔放下書,深吸一口氣,吩咐洗春她們道:「等一會兒長公主過來,如果我不吩咐的話,千萬不要上茶點!」她怕永壽長公主以茶點為借口做手腳陷害她。
洗春等人忙答應了一聲。
韓瓔這才帶著洗春、潤秋、漱冬和浣夏迎了上去。
剛出了艙房,韓瓔就看到傅安和一個朱衣太監在前導引,一群宮女女官太監在後,一群人浩浩蕩蕩簇擁著一位紅衣麗人登上了甲班。
這位紅衣麗人十六七歲的模樣,杏眼朱唇,身量苗條,頭戴紅寶石花冠,身披大紅羽紗緞披風,氣勢卓然地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韓瓔悄悄用手指扶了扶臉頰,硬擠出了一絲微笑,蓮步輕移迎了上去,端端正正屈膝行禮:「妾身見過給長公主!」
永壽長公主停住腳步,美麗的杏眼淬著怒火看向韓瓔,恨不得把眼前這個矯揉造作的女人給燒成灰。
她原本打算折辱一下韓氏,以消心頭妒火,因此便提前一個多時辰讓女官來通知韓氏。她原本以為韓氏會在寒風中苦苦等待一個時辰的,誰知道她一過來,居然發現韓氏剛從暖和的艙房裡出來!
永壽長公主覺得胸口悶得發疼,便怒氣沖沖給女官薔薇使了個眼色。
薔薇微微搖了搖頭,示意長公主不要輕舉妄動,莫要忘了這次來的目的。
永壽長公主瞇著杏眼看向韓瓔,片刻後壓抑住了怒火,方道:「平身吧!」
進了艙房之後,韓瓔把永壽長公主讓到了高椅上坐下,自己在旁侍立,卻並不像平時待客那樣令人奉上茶點。
長公主心中有事,自然也不會在意茶點這樣的小事。她端莊地坐在高椅上,明麗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笑意,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韓瓔:「韓氏,聽說你今年十五歲了?」
韓瓔溫馴地屈膝行了個禮:「稟長公主。妾身十五歲了。」
永壽長公主打量了韓瓔一下,見她容顏嬌美可人,身材豐潤,笑容甜蜜,不由很是厭惡,乾巴巴道:「本宮虛長兩歲,以後你我姐妹相稱好了!」
韓瓔:「……」
她謙恭地低頭:「妾身不敢高攀。」
永壽長公主皺著眉毛瞪了她一眼:「韓妹妹,在本宮面前,不須妄自菲薄。」
韓瓔:「……」
她始終沒有答應叫永壽長公主「姐姐」。
永壽長公主和韓瓔話不投機半句多,怎麼看韓瓔怎麼覺得韓瓔是個狐媚子,專門迷惑男人,因此沒坐多久便起身要走。
韓瓔自然是帶著眾人送出去。
到了甲班上,永壽長公主忽然駐足往三樓艙房看了一眼——她覺得自己剛才好像看到三樓有個人影晃了一下。
永 壽長公主自然是不會壓抑自己的好奇心的,當即就問韓瓔:「韓妹妹,不知三樓艙房住的是誰?」一般客船底艙放行李物品,一樓艙房住下人,二層三層住主子。韓 瓔是在二樓艙房招待她的,這說明三樓艙房住的也是女眷,而她剛才看到那個身影窈窕飄逸,分明是女子的模樣……難道傅榭私下裡已經納妾了?
想到這裡,永壽長公主心中不免有些醋意。
韓瓔微微一笑:「稟長公主,三層艙房住的是外子朋友的小妾。」既然是小妾,身份太低了,長公主您就不必見了吧?
長公主聽韓瓔話中稱傅榭為「外子」,不禁一股怒火冒了出來,最後又強壓了下去。
她依舊有些狐疑,卻不再追問了。韓氏瞧著嬌弱,可是牛皮糖一般韌韌的不好下口,她如果不想說的話,自己怕也問不出什麼。
韓瓔送長公主到了岸上。
岸上早有太監抬著暖轎候著了。
長公主坐上暖轎之後,抬眼看了一眼韓瓔及她身後的幾個丫鬟——韓氏的這幾個丫鬟倒是春蘭秋菊各有擅場,既然是人,就有弱點,讓薔薇想辦法收買韓氏的丫鬟吧!
回到艙房坐下之後,韓瓔陷入了沉思。片刻後,她吩咐洗春:「叫傅平過來。」
傅平過來之後,韓瓔屏退了身邊侍候的人,只留下了洗春,讓洗春掀開門上的錦簾守在門口。傅榭既然連她都不肯說,那麼三樓艙房那個女人的身份應該相當敏感,她應該做好防範。
韓瓔看向傅平,低聲問道:「三樓那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傅平沉吟片刻,方低聲回道:「稟少夫人,此人身份牽涉到公子的機密大事,奴才不敢洩露……」
韓瓔聞言便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讓傅平下去了。
傅榭帶著禁軍統領隋大義和蕭鳳蟾扈衛著承胤帝上岸去欣賞祥瑞,宰相崔成珍帶著一干文臣隨侍在側。
到了順縣縣衙,見到順縣縣令錢世明奉上的那盆所謂祥瑞,傅榭:「……」這不就是西疆塔剋剋部族神山頂峰的特產玉蓮花麼?別人或許沒見過,但他為了探查塔剋剋情況,可是登上過神山頂峰的!這種玉蓮花一株能開三朵花,潔白如玉,很是美麗,但是只有神山頂峰才有。
傅榭看了一眼喜笑顏開的承胤帝和微笑不語的宰相崔成珍和戶部尚書錢世忠,把這件事暫時壓在了心裡。
承胤帝興致勃勃地欣賞著白玉盆中那三朵同根而生的晶瑩剔透宛若白玉雕就的蓮花,順縣縣令錢世明在一旁激動地介紹解說著:「……陛下,這並不是微臣發現的。本縣朝天觀的張天師日有所感,夜間便蒙天官賜福,得了這仙蓮花……」
他是宰相崔成珍的親信戶部尚書錢世忠的遠房堂弟,今日這場祥瑞可是崔宰相親自安排的,他可不能演砸了。
崔成珍含笑緊隨著承胤帝觀賞著。承胤帝一直幻想著早日飛昇天界,他便投其所好,借獻祥瑞推薦道士給承胤帝。
夜間承胤帝率領群臣回了龍舟,隊伍中多了三個人——順縣朝天觀的張天師和他的兩個清秀小童。
回到自己在龍舟上的下處之後,傅榭吩咐傅靖:「命人潛入塔剋剋的神山,採集幾棵玉蓮花,暗中送到京城。」
傅靖答了聲「是」,悄悄把傅榭的話傳了出去。
進入梁州之後,距離汴京越來越近了,承胤帝跟著張天師尋找飛昇之道之餘,不免有些無聊。
這日承胤帝正在無聊,太監總管許照水來報:「陛下,永壽長公主求見!」
承胤帝隨口道:「宣。」他的兄弟姐妹大部分都被晏太后和他卡嚓了,還活在世上的不多,而唯一與他同由晏太后所出的便是永壽長公主了,他雖然親情淡薄,但對這個胞妹要親一些。
永壽長公主眼睛哭得紅紅的走了進來,撲過去抱住承胤帝的腿大哭了起來:「皇兄,臣妹不想活了!求皇兄為臣妹做主……」
傅榭剛回到自家船上洗了澡換了衣服,還沒來得及用飯就被許照水傳旨宣到了龍舟上。


☆、第83章
傅皇后的居處也在龍舟之上,只是她的寢殿在承胤帝龍舟的另一端,夫妻倆雖同居一船,卻等閒不會見面。
對傅皇后來說,她盡量少同承胤帝見面,一者能少看見承胤帝那些醜態,二者也能減少被人發現有娠真相的風險。
而對於承胤帝來說,他胡天胡帝之時不被皇后看見,倒也方便得多,至於傅皇后腹中懷的胎兒,就他的經驗來說,宮中嬪妃懷孕中期流產這樣的事實在是太常見,讓他失望的次數太多,他便有些無所謂了。
這日早上傅皇后起身之後,由楚雅和另一個女官翰雅攙扶著慢慢在甲板上散了一會兒步,待額頭上微微出了些汗,這才回了寢殿。
許照水奉承胤帝旨意來宣她過去的時候,傅皇后正端坐在寬闊的起居室裡,聽陳貴妃等皇帝寵妃聊天說笑。
聽到承胤帝要請傅皇后進去,陳貴妃趁機向皇后撒嬌道:「皇后娘娘,陛下偏心,只宣您過去,不讓妾等過去!」
傅皇后溫婉一笑,溫聲道:「眾位妹妹和本宮一起看望陛下去吧!」
最近十幾日承胤帝熱衷於跟著張天師修仙求道,對於隨駕的這些寵妃們就有些冷落了,因此見皇后同意帶她們一起去,這些寵妃們都嬌聲嚦嚦謝了傅皇后,簇擁著傅皇后往承胤帝的寢宮而去。
楚雅和翰雅見狀,不著痕跡地隔開了陳貴妃等寵妃和傅皇后。
一時到了承胤帝的寢殿,見承胤帝正歪在御榻上,而永壽長公主正杏眼紅腫坐在西側的錦凳上,傅皇后便和陳貴妃率領眾寵妃上前向承胤帝行禮。
承胤帝原本因為永壽長公主哭了半日很不開心,結果一見他這群鶯鶯燕燕,頓時眉開眼笑,吩咐總管太監許照水:「照水,皇后有娠,不能行禮,快攙扶她起來!」
傅皇后被許照水攙扶著在承胤帝身側坐了下來。
陳貴妃臉上笑意不變,帶著眾寵妃給承胤帝和傅皇后行了禮,然後按照品級紛紛落座。
傅皇后一見永壽長公主梨花帶雨明顯是剛剛哭過的模樣,便有些頭疼。永壽長公主第一次見到傅榭就喜歡上了傅榭,可是爹爹為了傅榭的前途,不肯讓傅榭尚長公主,匆匆為傅榭定下了懷恩侯韓忱之女韓瓔。
自從傅榭與韓瓔訂婚,永壽長公主不知道鬧過多少次了;傅榭成親,永壽長公主得到消息,更是去她那裡大鬧了一場……
傅皇后垂下眼簾,掀開碧瓷蓋碗的蓋子慢慢撥著茶水,卻並不肯真的喝一口。
這皇宮之中齷齪之事甚多,她不得不防。
為了妹妹,承胤帝兵分兩路,一邊讓許照水去請傅皇后,一邊讓秉筆太監許浣河去宣傅榭,預備雙管齊下逼傅榭答應休妻另娶,結果傅榭還沒來,傅皇后先帶著一大群女人過來了。
承胤帝雖然荒唐,卻也不至於荒唐到在眾多後宮嬪妃面前讓自己胞妹沒臉的地步,他瞪了許照水一眼,只得暫時按兵不動。
嬪妃們難得見到承胤帝,自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把承胤帝服侍奉承得舒舒服服,大殿裡的氣氛很快便熱鬧了起來。
正在這時,秉筆太監許浣河進來稟報:「陛下,傅殿帥到了!」
殿裡這些嬪妃哪有笨人?都精得頭髮絲都是空的,一按消息就動,當下紛紛看了看眼皮粉紅微腫的永壽長公主,彼此之間都是相視一笑——永壽長公主狂追傅國舅之事,怕是京中勳貴權幸圈子都知道了。
承胤帝尷尬地看了妹妹一眼,吩咐許浣河:「讓傅榭在御書房等著吧!」御書房就在隔壁艙房。
許浣河答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承胤帝又與嬪妃們說笑了一會兒,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不免有些走神。
嬪妃們一個個鬼靈鬼精的,當即知道承胤帝乏了,便由陳貴妃為首提出告辭,退了下去。
這些鶯鶯燕燕退了下去,傅皇后耳邊沒了那些嘰嘰喳喳的噪音,這才覺得腦子清明了一些。
承胤帝吩咐胞妹:「永壽,你先去屏風後面候著!」
永壽長公主聞言,當即起身去了那扇紫檀雕花屏風後面。
承胤帝抬手拉過傅皇后的手,摸了又摸。
傅皇后靜靜瞧著他那雙撫摸自己的手,想到這雙手不知道摸過多少女人,就覺得想吐,她的臉上卻顯得溫柔而恬靜。
承胤帝滿臉的柔情蜜意:「阿榛啊,朕和你好久沒這麼近的談過心了!」
傅皇后大名喚作傅榛,小名喚作阿榛,只是自從她進宮之後,她貴為一國之母,除了承胤帝,再也沒人叫過「阿榛」這個小名了,而承胤帝和她除了新婚燕爾那段短短的時日,其餘時間並不親密……因此聽到這聲久違的「阿榛」,傅皇后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承胤帝瞧了瞧她的眼睛,聲音更加溫柔:「阿榛啊,朕與你是少年夫妻,朕都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是最關心朕最體貼朕的。」
傅皇后聞言在心裡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更加的柔順嬌羞:「陛下……」
承胤帝見她上鉤,忙趁熱打鐵道:「阿榛啊,朕現在就有一件煩心事,得你來為朕寬解啊!」
傅皇后溫柔而笑,杏眼中滿是柔情。
承胤帝便道:「唉,永壽今日尋死覓活,說如果不能嫁給傅榭,她就要跳到這運河裡去呢!」
傅皇后垂下眼簾,遲疑道:「可是……可是陛下,臣妾弟弟是有妻子的啊!」
承胤帝深諳人的心理,當即便要求提得很高:「讓傅榭休了韓氏就是!」聽說傅遠程和韓忱是多年至交,傅遠程一定不會同意兒子休掉好友之女,那麼他就可以趁機提出要永壽嫁過去做平妻了。
傅皇后卻並不接招。她忽然「哎呦」了一聲,捂著肚子道:「陛下,臣妾的肚子有些絞痛……」
承胤帝一愣。
這時候永壽長公主已經大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跺了跺腳,大聲嚷嚷道:「皇兄,皇嫂,我就是要嫁入傅氏!就是要嘛!」
她恨恨地一字一頓大聲道:「我——就——是——要——嫁——入——傅——氏!」
永壽長公主的聲音很大,龍舟上的宮女、太監、禁軍和大臣們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由都有些發愣。
而隔壁御書房中,傅榭也聽到了這句話,俊俏的臉漾起了一絲冷笑。
皇后這時候似乎疼急了,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侍立在旁的楚雅、翰雅和許立洋當即圍了過來。楚雅翰雅扶著傅皇后,許立洋看向承胤帝:「陛下,皇后娘娘需急召太醫!」這次隨駕的太醫都是公子安排的人,因此他才敢如此安排。
承胤帝眼見妻子已經疼得臉色蒼白,只得道:「還不去宣太醫!」
太監宮女們頓時都動了起來,一時間忙亂無比。
永壽長公主見此情狀,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跑了出去。她預備回宮後去求太后,就算是強逼著傅皇后,也要嫁給傅榭。
這天晚上,許立洋喬裝成傅榭的小廝來見韓瓔。
韓瓔屏退了房裡侍候的人,只留下了洗春打開錦簾負責警戒,這才問道:「立洋,今天上午陛下的龍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許立洋有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說實話——不能讓少夫人不知內情處於被動。
他低聲道:「稟少夫人,永壽長公主今日上午在陛下寢殿大鬧了一通,聯合著陛下逼皇后娘娘答應讓公子休妻……」
許立洋頓了頓,接著道:「……休妻另娶永壽長公主。」
韓瓔清澈的大眼睛中流露出一抹深思:「你把詳細情形和我說一遍吧!」
許立洋便把白日之事細說了一遍。
韓瓔聽完,燈光掩映下流光溢彩的大眼睛看向許立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長公主說,她一定要嫁入傅家麼?」
許立洋想了想,答了聲「是」。
韓瓔嫣然一笑,心中漸漸成型了一個主意。
船隊終於在汴京碼頭停了下來。
整個運河碼頭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傅榭先把承胤帝傅皇后安頓在帝輦之中,恭送了聖駕出發,這才回來接韓瓔。
傅榭與韓瓔夫妻倆有兩日未見面了,此時難得相聚,不免相視一笑,並排立在二樓甲板的欄杆後,遠遠眺望著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運河碼頭。
韓瓔嫣然一笑看向傅榭:「哥哥,是不是永壽長公主瞧上你了?」
傅榭:「……」他不想讓韓瓔知道這些糟心是,誰知道韓瓔還是知道了。
他凝視著韓瓔,低聲道:「阿瓔,你放心。」他是不會背叛阿瓔的。
韓瓔伸手摸了摸他的唇,感受了一下那久違的溫暖與柔軟,狡黠一笑,道:「聽說永壽長公主發誓要嫁入傅家?」
傅榭「嗯」了一聲,抬手攬住了韓瓔纖細的腰,把她攬入懷中。
韓瓔抬眼看向發生著無盡悲歡離合的碼頭和隱藏在白茫茫霧氣中的汴京城,柔聲道:「大哥不是休了藍氏麼?」
傅榭不由看向韓瓔。
他早有此意,正預備與大哥協商,沒想到韓瓔居然也會想到這一點。
這令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難過,又是憐惜:因為我的無能,我的阿瓔不得不考慮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了……
傅榭極目遠眺,輕輕道:「阿瓔,總有一日……」總有一日,我會讓你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不再受這些閒氣!
韓瓔隨著他抬眼遠眺,她看出了千里迢迢的距離,看出了早晚會到來的「總有一日「。到那時,她和傅榭再也沒有這些紛擾,平靜安詳地在一起過完餘生。


☆、第84章
安國公府軒昂的正門敞開著,傅榭卻並不由正門進入,而是騎著馬引導著韓瓔的馬車經東角門進入了國公府。
因為傅榭的住處在國公府前面的東院,所以進了國公府之後,傅榭騎著馬引著馬車沿著青楓林蔭道往北走,一直走到了國公府正堂前的廣場這才轉而向東,一直走到自己住的東偏院,這才停了下來。
傅平傅安早帶著徐媽媽等人先行回來了,如今已經把東偏院收拾得差不多了,聽說公子和少夫人回來,都迎了出來。
韓瓔被傅榭扶下了馬車,攜手進了東偏院。
她是第一次來傅榭住的這個院子,不免有些好奇,略看了幾眼,腳步就有些慢了。
傅榭腿長走得快,卻也只得適應她,不過他懶得多說幾句介紹。
他 不肯介紹,傅安卻適時地填補了傅榭的沉默造成的空白,笑嘻嘻上前介紹道:「少夫人,東偏院早年是國公爺讀書的書房,共有兩進,前面是琴韻堂,是公子的書房 和會客室,奴才等侍候的人也住在前面;後院是女貞院,如今收拾做了您和公子的臥室;再裡面就是一個小花園了。」
韓瓔好奇地問:「後院為什麼叫女貞院啊?」
傅安調皮地笑:「因為院子裡種滿了女貞樹叢!」
韓瓔環視眼前所謂的琴韻堂:「可琴韻堂種的也全是女貞啊?」
傅榭俊俏的臉上漾起了一絲笑意,睨了韓瓔一眼:「後花園裡也全是女貞!」
韓瓔:「……」要不要這麼單調啊!
傅榭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了。他握了握韓瓔的手,沒說話。
韓瓔感受到他情緒的變化,便悄悄用尾指撓了撓傅榭的手心,以示安慰。
女貞院是外院套內院的結構,外院是丫鬟婆子們的住處,內院則是韓瓔和傅榭的住處。
傅安他們到了女貞院大門外就停了下來,在外面侍立著。徐媽媽引著傅榭韓瓔徑直進了內院。
韓瓔定睛一看,發現院子裡果真到處都是女貞樹,唯有正屋東邊臥室的窗外正盛開著一叢嫩黃的迎春花,不由抿嘴笑了——在運河上呆了這麼久之後,能夠看著這樣嬌嫩美麗的花,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就好了起來,
屋子是按韓瓔的需求收拾的,精緻而舒適。
堂屋迎面進去是一個鋪著碧色錦褥的錦榻,東邊靠牆和西邊靠牆分別擺著兩張黃花梨雕花高椅和一張黃花梨高幾,東邊高几上放著一個綠玉鬥,裡面養著綠油油的水仙花;西邊高几上擺著一個碧瓷花囊,裡面插著幾枝蠟梅,整個屋子裡都氤氳著蠟梅清幽的香氣。
屋子裡還生著地龍,溫暖卻又不至於乾燥。
韓瓔在錦榻上坐了下來,接過浣夏奉上的毛尖喝了一口,舒服地歎了口氣:「終於到家了!」她們正月十五從魯州碼頭出發,一直到二月二十才到了汴京。出發的時候還是天寒地凍樹木蕭條,如今迎春花都開了,春天已經來到了人間……
傅榭坐在韓瓔一側,抬手撫了撫韓瓔的臉頰。
徐媽媽見此情狀,忙揮了揮手,示意眾丫鬟隨她退了下去。
見屋內只有自己和韓瓔,傅榭這才低聲道:「先母……母親閨名中帶著一個『貞』字,父親為表懷念,因此……」
他臉上現出譏誚的神情:「生前妾室一個個往府裡接,死後再去扮無限深情,真是諷刺。」
韓瓔歎息一聲,身子軟軟偎進傅榭懷裡:「哥哥,你放心,我只要你一個,絕不會納二爺三爺四爺的!」
傅榭:「……」
他睨了韓瓔一眼,鳳眼中漾起春風般的笑,抬手在韓櫻腦袋上揉了揉:「傻阿瓔!」
韓瓔嘟著嘴道:「把我髮髻都弄亂了,咱們還得去見國公夫人呢!」
傅榭輕笑一聲,抱起了韓瓔向臥室方向走去:「先去洗澡!」這一個多月在船上,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承胤帝的龍舟上值守,難得和韓瓔在一起,因此幾乎是素了一個月,此時抱著韓瓔早有些骨頭作癢了。
傅安此時也沒閒著。作為傅榭的外管家,他在琴韻堂把外面的事都安排妥當,排好小廝們值守的日期,又去書房看傅寧收拾好沒有。
待一切停當,傅安正要伸個懶腰,守門的小廝就進來稟報:「傅安哥,傅貴大叔讓傅明來問三少夫人何時去給國公夫人請安。」傅貴是國公府的大管家,是崔夫人的親信,和鎮北將軍府傅遠程的管家傅貴名字相同,卻不是一個人,傅府之人便以京城傅貴和遼州傅貴來區分他們。
傅安想了想,道:「讓傅明在大門口等著,我現在就去女貞院看看。」
到了女貞院外面,傅安見傅平帶著兩個守門小廝在值事房門口練刀,便走了過去:「公子和少夫人還沒出來?傅貴大叔問公子和少夫人何時去給國公夫人請安呢!」
傅平嘴裡「嗯」了一聲,手中卻不肯停下,兀自「叮叮噹噹」和兩個小廝纏鬥個不停。
傅安伸手拽住傅平的衣領把他拽出了戰團:「陪我在這裡等一等!」
「你別拽我,」傅平一邊掙扎一邊道,「怕是還得一會兒!」
傅安想了想,鬆開了傅平,進值事房喝茶去了。公子和少夫人感情那樣好,一時半會兒怕是出不來。
臥室裡簾幕低垂,黃花梨拔步床有節奏地顫動著。
傅榭低頭吻住了韓瓔。
韓瓔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竭力掙扎著,卻令傅榭更加狂亂起來。
傅榭一邊動作著,一邊用力吻著韓瓔。
韓瓔臉頰泛紅,眼睛水汪汪的,髮髻散亂,上面插戴的簪環花鈿搖搖欲墜。
半日後,韓瓔才嬌滴滴道:「哥哥,我起不來了……」
傅榭沒出聲,抱起韓瓔去了浴間。
一時出來,傅榭把韓瓔放在床上,自己起身打開了梳妝台旁的抽屜,拿出了一個描金填漆匣子——這是他吩咐人放在這裡的。
韓瓔渾身發軟,身子猶有餘顫,媚眼如絲看著傅榭。
傅榭很快便來了,隨手把描金填漆匣子扔在了枕畔:「裡面有一些銀票,你拿著花用吧!」
韓瓔艱難地挪了過去,趴在床上打開匣子,發現裡面滿滿的,全是銀票,面額都很大。
她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只覺得心臟緊縮,一種酸麻的感覺溢滿全身……
韓瓔雙眼含水看向傅榭,嬌滴滴道:「哥哥……」
傅榭正背對著她穿衣,聞聲扭頭看她,見她眼睛水汪汪看著自己,紅唇微腫,不由立時有了反應,當下便把韓瓔翻了過來……
傅安和傅平在值事房裡喝了好幾道茶,灌了滿肚子的水,漱冬終於出來了:「姑爺和姑娘要去內院了!」
早春時節,天黑得依舊有些早,傅榭與韓瓔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蒼蒼了。
傅平和洗春提著四角平頭白沙燈在前導引,傅安和潤秋提著玻璃芙蓉燈在後跟著,一行四人進了國公府的二門,沿著東邊的長巷往傅夫人所住的內院而去。
此時內院門口掛著一溜六個料絲燈,映得門口亮如白晝,大管家傅貴和內管家傅貴娘子正帶著幾個穿青綢褙子的丫鬟等在門前,見傅榭小夫妻過來,忙滿面堆笑迎上前去:「見過三公子、三少夫人!」
一堆人紛紛行禮。
韓瓔被傅榭折騰了半日,身子有些睏倦,伸手摀住嘴打了個哈欠。
傅榭神情冷淡:「起來吧!」伸臂攬住韓瓔的腰肢抬腿進了內院大門。
韓瓔腳上穿的繡鞋踩在鋪著青石的甬道上頗為舒服,她故意放慢了腳步,讓自己更放鬆一點。
正堂門前的廊下立著很多穿著相同的青綢褙子的丫鬟,離得老遠就出聲道:「三公子、三少夫人來了!」
緊接著堂屋門上掛的錦簾就被掀了起來,傅榆帶著兩個丫鬟含笑迎了出來。
幾日不見,她好像又瘦了一些,瞧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
韓瓔忙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四妹妹!」傅榆的手瘦得只剩下骨頭了,摸著也是涼的,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傅榆見了韓瓔,眼睛有些濕了,抬眼看了一旁面無表情的三哥一眼,就手屈膝行了個禮:「見過三哥三嫂。」
韓瓔對著她笑了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晚些時間再詳談。」
一時三人進了鋪著厚厚的滿地紅地氈的堂屋。
崔夫人正端坐在錦榻上,冰雕雪刻一般的臉上掛著一絲淺淡的笑,薄薄的紅唇卻緊緊抿著——傅榭與韓氏申時就進了國公府,中間隔了兩個時辰,到了戌時才來見她——這不是故意挑戰她這國公府主母的權威麼?
她抬起下巴看著相攜而入的傅榭和韓瓔。
半年時間沒見,傅榭好像又長高了一些,形容俊俏玉樹臨風,與那人年輕時候頗有幾分神似,卻要更冷峭一些。
而韓氏小圓臉上帶著甜蜜的笑意,瞧著就喜相,而身體更顯窈窕豐潤,一看就是飽經滋潤的模樣…….
崔夫人深吸了一口氣,藏在繡緞衣袖下的手驀地收緊,恨意填滿胸臆。
她臉上卻愈發和藹可親,看著堂上行禮的傅榭小夫妻倆,笑容堪稱慈祥,溫聲道:「三郎,成親以後就是大人了,須知天地君親師,不要任性。」
又看向韓瓔,笑容更是慈愛:「韓氏既然嫁過來了,須要孝順長輩順從丈夫,早日為傅氏誕下子嗣。」
韓瓔答了聲「是」,眼波流轉瞅了傅榭一眼,傅榭也正在看她,兩人四目相對,彼此都想到了出門前的那場綢繆。
韓瓔還算鎮定,傅榭的臉卻一下子紅透了,默默牽了韓瓔在西邊靠牆的錦椅上坐了下來。
眾人都不肯說話,惟有牆角放的西洋金自鳴鐘「卡卡卡卡」走動著。
一時默然。
傅榭懶得說話,坐在那裡發呆。
韓瓔是故意不說話,瞇著大眼睛笑瞇瞇地看對面傅榆手旁小几上放的美女聳肩瓶,以及瓶裡插的那幾枝白玉蘭。
崔夫人是一見傅榭就生氣,可是傅榭又軟硬不吃出手狠毒,她吃了他幾次明虧暗虧,實在是不想搭理傅榭。
傅榆是被崔夫人壓制慣了,在嫡母這裡始終是戰戰兢兢的,根本不敢說話。
欣賞完玉蘭花,韓瓔又看向傅榭,欣賞起傅榭的美色來。
傅榭被韓瓔看得耳朵都紅了,垂下眼簾,濃長睫毛微微顫抖……
到了最後,見傅榭和韓瓔在她這裡很是怡然自得,還開始調】情了,傅夫人終於忍耐不住了,抬手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含笑道:「有些晚了,你們下去吧!」
傅榭帶著韓瓔和傅榆離開之後,崔夫人氣咻咻坐在那裡,握拳恨恨地在錦褥上捶了一下。
她的親信秦嬤嬤走了過來,奉給她一盞燕窩,低聲道:「夫人,明日就出手麼?」
崔夫人瞇著眼睛緩緩道:「再過幾日吧!」
用湯匙攪了攪碧瓷盞裡的燕窩,她低聲道:「這幾日且不可打草驚蛇。」
秦嬤嬤恭謹道:「是。奴婢明日就去見苗夫人。」


☆、第85章
傅榆當著正院的人的面,不敢和傅榭韓瓔表現得過於親熱,因此到了正院大門外,便向傅榭韓瓔屈膝行了個禮,低聲道:「三哥三嫂,容傅榆稍候拜見。」
說罷她就帶著丫鬟向西回了與七妹傅楓同住的高木軒。
韓瓔看著她伶仃的背影,心中有些憐惜。
傅榭挽住她的手往東走去,到了東邊的長巷,轉而向南,慢慢走在長巷裡。
兩人都不說話,卻因為有對方的陪伴,心中滿是溫暖。
到了東偏院,傅榭先把韓瓔送回了女貞院。
韓瓔見傅榭要走,忙叫住了他:「哥哥——」
傅榭轉身轉身看著她,見她立在料絲燈下,嬌艷美麗不可方物,心中不由很是憐愛:「阿瓔,怎麼了?」
韓瓔深深看了他一眼,臉頰上一對梨渦時隱時現:「哥哥,早點回來,徐媽媽準備了宵夜!」
傅榭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下:「貪吃鬼!」
韓瓔瞇著眼看著他笑,聲音輕輕的慢慢的:「你才是……貪吃……」
傅榭一下子又想到了下午時那場狂歡,當即臉有些熱,胡亂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徐媽媽還真是擔心韓瓔回來後餓了,就讓傅靖帶著小廝出去買了不少菜蔬,她帶著浣夏和幾個媳婦把女貞院外院的小廚房擦洗一新。
等韓瓔回來,她馬上笑著在大門迎上,一邊陪著韓瓔往裡面走,一邊問:「姑娘,想吃什麼宵夜?用雞湯下銀絲掛面如何?」
韓瓔想了想,道:「多放些青菜,湯多一點。」
徐媽媽答應了一聲,正要離開,卻被韓瓔叫住了。
初春的夜晚依舊有些寒冷,韓瓔攏了攏身上的玫瑰紅灑金五綵鳳凰紋雪貂斗篷,沉吟片刻,道:「媽媽,小廚房內的人都是咱們自己人麼?」
徐媽媽笑了:「姑娘,全都是從咱們懷恩侯府帶來的人!」
韓瓔聞言不禁莞爾。她嫁入傅家,除了徐媽媽和洗春這四個丫鬟跟了過來,林夫人還特地備下了六房家人給了她,其中就有四個做廚娘的家人媳婦。
「這就好,」她含笑道,「不過還是要小心,不可讓人混進去!」
徐媽媽答了聲「是」,這才去了。
第二天傅榭要去上朝,很早就起來了。
韓瓔雖然不情願,卻也跟著爬了起來——她得去給國公夫人請安。
傅榭穿好上朝的具服正要出去,見韓瓔已經梳好了髮髻,戴上了那套紅寶石花冠,身上穿的是玫瑰紅修身長襖和素白八幅裙,瞧著頗有幾分富麗之氣,不由一哂,轉身離開了。
韓瓔接過潤秋遞過來的蘸了玫瑰香膏的兔毫小筆,均勻地把玫瑰香膏塗在了唇上,心中慢慢計劃著。
崔夫人夜間走了困,輾轉反側半夜沒睡著,到了凌晨才朦朦朧朧睡著了。
她不過是剛閉上眼睛,秦嬤嬤就過來把她叫醒了:「夫人,韓氏來請安了!」
崔夫人直覺頭暈目眩,閉目養神良久,方漸漸緩了過來。
秦嬤嬤一邊指揮著幾個大丫鬟侍候她起身,一邊絮絮道:「夫人,這麼早韓氏就來請安,您也累的慌,要不別讓她來了?」
天還沒亮,臥室裡的枝形燈映得滿室璀璨,襯得崔夫人瘦削的臉白裡透青。
她冷笑一聲,道:「哪有不給婆婆請安、不來站規矩的兒媳婦?」她就是要磨折韓氏這個小賤『人!
韓瓔微笑著立在正院堂屋的廊下,一會兒看看前方的白玉蘭,一會兒看看廊下的月季花,顯得很是悠閒自在。
她早上起來用了徐媽媽給她做的早飯,身上穿著白貂斗篷,如今即使是立在廊下,也不覺得不適。
洗春和漱冬陪著她立在那裡。
韓瓔賞了半天花,估計時間差不多了,便輕聲問漱冬:「什麼時辰了?」她讓漱冬手裡握著一個西洋金懷表,預備到了辰時,如果崔夫人還沒出來的話,她就要回去補覺了。
漱冬瞧了瞧西洋金懷表,低聲道:「姑娘,差一刻辰時。」
韓瓔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崔夫人起身之後,韓瓔恭謹地侍候她洗漱梳妝,又淨了手,按照《禮記內則》中的要求侍奉崔夫人用了早飯。
期間韓瓔態度始終柔順,不管是進盥,侍盥,還是傳飯布菜,都合乎禮儀。
崔夫人作為繼婆婆,更是和藹得很,待兒媳很是親熱。
一頓早飯用罷,崔夫人臉都要笑僵了,心更是累——面對妝容精緻笑容甜美衣飾華麗的韓瓔,她的手指老是作癢,頗想自作主張去把韓瓔給活活掐死。
韓瓔侍奉崔夫人用香茶輸了口,又笑容可掬地捧上了普洱。
崔夫人對著韓瓔慈祥地笑了笑,接過了五彩小蓋盅。
雖然喝了茶水,可是韓瓔侍候著吃下的早飯始終如石頭一般鯁在崔夫人的喉嚨,她放下五彩小蓋盅,含笑道:「韓氏,你很孝順,我很滿意。我有些累了,你下去歇歇吧!」
韓瓔恭謹地退了下去。
回到女貞院韓瓔便在錦榻上歪了下來,嘴裡嚷嚷著:「哎喲,累死我了,快給我按按腳!」
潤秋忙拿了帕子走過去,脫下韓瓔的繡鞋,用帕子包住韓瓔的腳,斜簽著身子坐在錦榻邊按了起來。
韓瓔舒服得直哼哼,還央求徐媽媽:「媽媽,我有些餓,給我弄點清淡的粥送過來!」
徐媽媽忙不迭地去了。
洗春上前道:「姑娘,傅平剛才過來,說京中侯府派人送禮來了。」
韓瓔歪在那裡接過禮單,掃了一眼,見都是些綢緞什麼的,便邊想邊吩咐洗春:「比照她們的數量,全加一倍回過去。來送禮的人一人一個中等賞封。讓她們傳話,就說等我稟明了國公夫人,就回去歸省。」
洗春答了聲「是」,自去安排此事。
用完一碗清粥,韓瓔就自顧自回臥室補眠去了。
晚上傅榭從城外軍營回來,臨睡前頗有點那種意思,鳳眼含春凝視著韓瓔,看的韓瓔心都化了。
若是往常,韓瓔一定不會讓他失望,今晚她卻拒絕了傅榭,笑嘻嘻道:「哥哥,你老是做個沒完沒了,弄一次我就累得不能動了,今天先不弄,明日補上!」
傅榭雖然下面漲得都有些疼了,卻因為韓瓔的話想起了胡大夫的交代。
為了韓瓔的身體,他也只得暫且忍著了。
第二天早上,韓瓔經過一夜的養精蓄銳,又精神抖擻侍奉崔夫人去了。
崔夫人這次終於受不了了,先賞了韓瓔一錦盒首飾,然後和藹地道:「韓氏,以後每月初五、二十五過來請安即可,不必天天過來。」再忍一忍,過幾日就是三月三了,到時候就可以實施那個計策了。
韓瓔一臉的為難:「母親——」
崔夫人笑吟吟道:「乖,聽話!」
韓瓔抖落一身的雞皮疙瘩,柔順地答應了。
韓瓔離開之後,崔夫人在錦榻上呆坐良久,終於等到了秦嬤嬤。
秦嬤嬤一進來,崔夫人便屏退了侍候的丫鬟,低聲問道:「拿來沒有?」
秦嬤嬤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錦袋:「稟夫人,拿到手了!外家夫人說是大人從張天師那裡要來的,極為霸道,只要沾上一點……」
崔夫人接過錦袋,掂了掂,沒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了一句:「阿淇怎麼樣了?」
一提到崔淇,秦嬤嬤頓時眉飛色舞道:「五公子如今也做了官,每日跟著宰相大人去政事堂,厲害得很呢!只是……」
「只是什麼?」崔夫人看向秦嬤嬤。
秦嬤嬤有些沮喪:「五公子還是不肯成親……」
崔夫人歎了口氣,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方吩咐秦嬤嬤道:「去把傅楓叫過來!」傅楓是國公府庶出的七姑娘,今年才十歲,和傅榆一起住在高木軒。
傅榭正在殿前司處理公務,白太后宮中的總管太監許濯溪奉太后之命過來宣他覲見。


☆、第86章
許濯溪來之前,傅榭正在殿前司大堂內與屬下議事。
與傅榭同在大堂內議事的有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陳曦,都虞侯孫簡,禁軍統領隋大義、蕭鳳蟾以及主管錢糧的幾位官吏。
陳曦道:「如今已近三月,可是戶部還未撥下去年一年的軍餉,標下去問,戶部尚書錢世忠聲稱國庫空虛,無法足額及時發放,還問標下要不要暫時用銀鈔替代,等國庫有了銀子再換取。」
傅榭神情專注地傾聽著陳曦陳述,待陳曦說完,他的眼睛看向都虞侯孫簡。
孫簡皺著眉頭道:「什麼國庫空虛?咱們禁軍的軍餉又不用要現銀,開廩放糧不就行了?」
陳曦剛要說話,見傅榭修長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敲,便把即將說出的話壓了下去。
傅榭看向主管錢糧的司文樂:「去年二月京城米價是多少?」
司文樂想了想,翻開冊子看了看,起身道:「稟殿帥,去年二月京城的米價是七石米一兩銀子。」
傅榭鳳眼微瞇:「今年呢?」
司文樂又翻了兩下,很快便道:「稟殿帥,今年二月京城米價是三石米一兩銀子。」
傅榭身子挺直,緩緩靠回椅背,鳳眼幽深環視大堂內的人。
陳曦默不作聲。他自覺自己聰明過人,得適時韜光養晦,免得被陰險狡詐的傅榭給當出頭鳥送出去。
孫簡遲疑道:「殿帥,難道有人怕咱們的軍餉一發,京城的米價平了下來?」禁軍一向以米為餉銀,駐紮在京城的二十萬禁軍去年整整一年的軍餉,如果乍然在此時發放下去,京城的米價一定會暴跌的,那些囤積居奇的人怕是要賠死了……
隋大義輕輕道:「難道是錢世忠……」他瞧著高高大大有些粗魯,實際上很是內秀。
傅榭沒有說話,鳳眼幽深看向陳曦。許立洋的青衣衛早就查探清楚了,當今宰相崔世珍命戶部尚書錢世忠的親信炒高了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的米價,米價高昂,崔氏一黨財源滾滾,個個發了大財。
為今之計,得想辦法讓陳曦去遊說樞密院,借用各地軍屯糧倉的存糧了。
傅榭眼神淡淡的,卻甚有威儀,饒是膽大包天如陳曦,也被他看得實在是坐不住了。
陳曦只得起身道:「稟殿帥,魯州軍屯糧倉內有三十萬石軍糧,雲州軍屯糧倉內有三十萬石軍糧,標下以為吾等可以暫時借用,待戶部批下軍餉再還。」
傅榭微微一笑:「此事就交給陳大人了!」
陳曦只得起身抱拳答了聲「是」。他有一個樞密使大哥,他不去誰去?既然要和傅氏聯合對付崔世珍一黨,那就要拿出誠意來。
眾人剛剛計議過此事,傅寧就進來回報:「稟殿帥,延福宮總管許公公奉太后之命宣您去延福宮。」
傅榭聞言微一沉吟。
陳曦微微一笑,幸災樂禍地看向傅榭。
傅榭沉聲道:「請許公公進來!」
許濯溪年約四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瞧著十分的忠厚,他也不多說,直接引著傅榭去了延福宮。
在延福宮正殿,傅榭毫不意外見到了坐在白太后下首的承胤帝。
給承胤帝和白太后行過禮後,傅榭不卑不亢在許濯溪搬來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他抬眼看了看正殿內的擺設,視線在太后左手側那扇長安秋葉屏風上停留了片刻。
白太后是個精明利落的女人,雖然已經滿頭白髮,可是臉上皺紋很少,眼睛很亮,保養得很好,衣飾也很是華美精緻。
她臉上帶著一抹笑意,靜靜地打量了傅榭半晌,方道:「傅榭,你可知哀家宣你來所為何事?」
傅榭也不兜圈子,直接道:「稟太后,微臣雖是少年,卻也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大周股肱之臣,為陛下為社稷略盡綿力。而微臣如今新婚,若是……怕是於微臣聲名有礙,不如暫緩些時日,待人人皆忘此事,再操作也不遲。」
承胤帝沒想到傅榭今日居然如此馴服,不再像以前一提此事就炸毛,當下有些錯愕,心想:也許小舅子是成親之後,發現女人不過如此,開了竅也未可知?
白太后心中狐疑,正要說話,屏風後便走出了一個雲鬟霧鬢的紅衣麗人,正是永壽長公主。
永壽長公主滿臉羞澀,對著傅榭福了一福:「望君勿忘今日之諾!」說罷,慢慢退了下去。
傅榭面無表情坐在那裡。
白太后把即將出口的話強嚥了下去,悄悄歎了口氣。她一生強橫,縱橫大周後宮,可是中年得子生的這兩個孩子卻不知像誰,一個行事荒唐不聽規勸,一個苦苦追逐國舅爺大失體面……
傅榭神情自然地辭別了承胤帝和白太后,離開了延福宮。
長兄傅松接到他的書信後已趕到了汴京,他得出城迎一迎。
傅皇后居住的坤寧殿偏殿內,許立洋見楚雅等人在為剛散步歸來的傅皇后按摩腿部,便悄悄退了下去。
回到坤寧殿值事房,許立洋沏了一盞清茶還沒來得及喝,一個青衣小太監就悄悄走了進來,低聲道:「稟小許總管,傅殿帥答應了太后娘娘和永壽長公主殿下。」
許立洋睫毛顫了顫,細長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眼神如電看向小太監。
小太監嚇得哆嗦了一下,當即道:「傅殿帥的原話是……」他把傅榭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許立洋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靜靜瞧著紅木條幾上白煙裊裊的茶盞,半晌方道:「此事爛到肚子裡。」
小太監答了聲「是」,悄悄退了下去。
許立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立刻在口中瀰漫開來——茶沏得有些濃了。
從正院回到女貞院之後,韓瓔又睡了半日,到了用午飯的時間才被徐媽媽給叫醒了。
她洗漱梳妝罷,剛要命人擺飯,漱冬就進來回報:「姑娘,四姑娘和七姑娘來了!」
韓瓔隨口道:「請進來吧!」
她拿起靶鏡照了照,覺得自己還算妥當,這才起身帶著潤秋洗春等丫鬟迎了出去。
韓瓔剛出了堂屋門,便看到傅榆以及一個梳著桃心髻穿著淡粉底子桃花刺繡交領長襖和素白百褶裙的小姑娘繞過影壁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兩個丫鬟。
她笑盈盈道:「正想著尋你們玩呢,可巧你們就來了!快請進來!」
傅榆與七妹傅楓上前,和韓瓔互相見了禮,三人親親熱熱進了正屋,分賓主坐下。
寒暄幾句之後,韓瓔便吩咐洗春:「把給四姑娘和七姑娘的禮物拿過來!」
洗春答應了一聲,很快便出去了。
傅七姑娘有一張精緻的心形臉和一雙迷人的狐狸眼,年紀雖小,生得卻甚是美麗,將來長成後定是一個美女。
她 臉上帶著天真可愛的笑,悄悄打量了一下這位嫡嫂的屋子,發現傢俱全是黃花梨的,榻上鋪設的錦褥是珍貴的雲州碧水錦,就連黃花梨長椅上的椅搭,都是天下知名 的素心繡,至於茶具什麼的,更是貢上的碧瓷,而嫡嫂髮髻中插戴的那支明珠釵上垂下的明珠,則瑩潤流麗,光暈幽然……
傅七姑娘心中不由羨慕極了,臉上笑得更甜:「三嫂好美!」三嫂好富貴!
她悄悄打量著韓瓔,心想:怪不得三哥哥為了區區懷恩侯之女,不肯娶身份高貴的永壽長公主呢,原來這位三嫂生得這麼美,這麼嬌,那笑容真是甜美,是男人怕是都會喜歡吧?
韓瓔微笑道:「妹妹謬讚了。」
洗春很快便拿了禮物過來,韓瓔親自給了傅榆和傅楓。
給傅榆的是一套金鑲翡翠頭面,雖然鑲的翡翠小了一些,只有指甲蓋大小,可是個個綠得像晶瑩透亮的湖水一般,美得令人心悸。
傅榆心中感激,竭力壓抑住內心的情緒波動謝了韓瓔。
給傅楓的是一條繡白玉蘭的天水碧曳地百褶鳳尾裙和一支白玉蘭花簪。
傅楓先是歡喜,接著又很不高興——她覺得韓瓔給傅榆的禮物要更貴重一些——不過臉上卻顯得歡喜極了,歡欣鼓舞地鼓掌,嬌聲道:「真好,謝謝嫂嫂呢!」
韓瓔含笑旁觀,心想:這小女孩才十歲左右,怎麼表情這麼誇張?
傅榆和傅楓用了午飯才離開。
她們離開之後,韓瓔便帶著洗春去後面小花園散步去了。
後面小花園果真符合傅榭的那句「後花園裡全是女貞」,果真放眼望去全是高高的女貞樹和低矮的女貞樹叢,以及女貞樹叢中的一條條青磚小道。
韓瓔見無景可賞,有些好笑,慢慢地走在女貞樹叢中的小道上。
走了一會兒,她有些累了,便停了下來,開口問洗春:「你覺得那位七姑娘怎麼樣?」
洗春思索片刻道:「奴婢覺得七姑娘不像是個安分的。」眼睛滴溜溜轉,瞧著那些珍貴器物時眼睛都拔不掉了,怎麼像個安分人?
韓瓔沉吟片刻,道:「等一下你去交代漱冬她們,要防著這位七姑娘!」
洗春答了聲「是」。
韓瓔又想起了崔夫人剛命秦嬤嬤送來的那十二個丫鬟,便補充了一句:「還有剛送來那十二個丫鬟,千萬不要讓她們進入女貞院!」
洗春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韓瓔正要鼓起勇氣再走一圈,抬眼就看到漱冬小跑進了小花園:「姑娘,許公公求見!」


☆、第87章
許立洋隨著傅平和漱冬進了女貞院後面的小花園。
此時正是初春午後最溫暖的時光,白花花的太陽照在女貞嫩綠的葉子上,顯出了盎然的生機。
許立洋剛隨著傅平漱冬繞過女貞林,就看到了女貞叢邊立著的韓瓔。
韓瓔也看到了他,被陽光照得晶瑩潔白的臉上現出燦爛的笑,拿著帕子的手對著他輕輕擺了擺,示意他過去。
許立洋見此情狀,心中的霧霾漸漸消散了,清秀的臉上也漾起了一絲靦腆的笑意。
韓瓔蓮步輕移迎了上來,抬手格了格,阻止了許立洋行禮:「立洋,有事麼?」
她走得有些急,額頭上有幾粒晶瑩的汗滴,此時距離許立洋很,許立洋當即就嗅到了自她身上傳來的沁人心脾的清香,忙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含笑道:「稟少夫人,雲州貢上的天水碧到了,皇后娘娘命奴才給您送六匹過來。」
韓瓔聞言笑得眼睛都瞇著了:「真的呀?真是太謝謝皇后娘娘了!」天水碧產量不高,皇后一年大概也才得十匹,就給了她六匹,這可真是禮輕情意重了。
她臉頰上一對小梨渦時隱時現,聲音輕俏:「立洋,我需不需要進宮謝恩?」
許立洋柔聲道:「皇后娘娘交代說不用了。」
韓瓔點了點頭,把此事記在了心裡,預備等傅榭回來再問傅榭一下。
韓瓔與許立洋一起出了小花園,傅平、洗春和漱冬跟在後面。
剛出了小花園,韓瓔就見到女貞院外院那裡似乎有個青色的身影閃了閃。她當下看向傅平,聲音鎮靜:「傅平,追上去!」
傅平答了聲「是」衝了過去,很快就揪出了一個穿著青色褙子的陌生丫鬟。
韓瓔上前一步,打量著這個陌生丫鬟。
丫鬟抬頭看向韓瓔,一臉的驚惶:「三……三少夫人,奴婢是在女貞院外……外院侍候的丫鬟鳳仙……」
韓瓔看向洗春。
洗春出列道:「稟少夫人,確實是夫人剛賜給您的二等丫鬟鳳仙。」
韓瓔又看了鳳仙一眼,蹙眉看向洗春:「新來的這些丫鬟不是讓你去教規矩的麼?怎麼鳳仙還這樣?你和傅平帶著她下去學規矩吧,晚上你回內院領罰!」
洗春很配合地答了聲「是」,與傅平一起帶著這個鳳仙去了前院。
韓瓔生得嬌弱,許立洋一直以為她像看上去那樣嬌怯怯的,沒想到韓瓔辦事如此乾脆利落,不由微微一笑,心中又放鬆了一些。
到了女貞院內院,韓瓔在正屋的錦榻上坐了下來,吩咐浣夏上茶:「用新送來的那套碧瓷茶具沏一壺毛尖送上來!」
話音一落,她又看向許立洋,清澈的大眼睛中隱含笑意:「立洋,你是自己人,我可不是要端茶送客趕你走!」
許立洋不禁一笑。
茶上來之後,韓瓔和許立洋品著茶,說起了閒話。
許立洋有意無意地把話題轉向京城近郊的莊園,提到他在京城城西的金明池有一座御賜的莊園。
韓瓔聞言大感興趣:「距離金明池近麼?」金明池是皇家園林,聽說裡面湖光山色風景如畫,韓瓔還沒去過呢!
許立洋含笑道:「奴才莊園的後花園裡有一座賞花樓,登上賞花樓的四樓能夠清楚地看到金明池波光粼粼的水面。」
頓 了頓,他垂下眼簾,緩緩道:「據說本朝太『祖皇帝原配姓玉,起事後太』祖為了拉攏雲州軍閥丁志雲,另娶了丁志雲的妹子丁氏,成事後封丁氏做了皇后。原配玉 氏不肯妥協,終生隱居於金明池畔的這座莊園,閉門不見太『祖皇帝。太『祖皇帝因此在莊園隔壁修建了金明苑,把金明池全圈住,不給玉氏留一絲一毫的景致。玉 氏為了賭氣,便修了這座四層樓高的賞花樓……」
說罷,他靜靜看向韓瓔,既希望韓瓔能夠聽明白他的暗示好及時做出應對,又擔心韓瓔知道真相傷心難過……
韓瓔卻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由此想起了再過幾日的三月三。「三月三」又名「上巳日」,是大周春日的一個傳統節日,按照汴京風俗,這日是要去水邊飲宴遊玩的。
早上韓瓔侍奉崔夫人的時候,崔夫人還提到三月三那日要在金明池舉行宴會,只是還沒提到具體在金明池的哪裡舉行宴會。
韓瓔便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許立洋略一思索,道:「崔夫人的陪嫁裡有一座莊園,叫靜園,就在奴才莊園的隔壁。」
韓瓔點了點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看向許立洋,認真道:「立洋,拜託你一件事,三月三那日你的莊園也讓人收拾一番,我有可能去逛逛呢!」
許立洋自然欣然應允了。
此時傅榭正在朱仙鎮運河邊的莊園裡。
傅松趕到之後,兄弟兩個就屏退侍候的人進了書房。
半個時辰後,傅松大踏步先走了出來,很快就騎著馬帶著隨從進城了——他此次進京的借口是作為鎮西將軍徐平春的信使,要進京為鎮西將軍府催促軍餉。
經過這一番懇談,他答應了傅榭的所有要求,接受了傅榭的全部計劃。
傅松終於明白自己這位嫡出弟弟城府深沉不可窺測,實在是傅氏一族的希望,他默認了父親的安排,從此唯傅榭馬首是瞻。
沒過多久,傅榭也起身出來了。
他沒有起騎馬,而是坐著一頂不顯眼的藍綢轎子進了城。
即使是坐在轎子裡,傅榭也沒有停止思考,靠在綿軟的靠背上閉目養神。
傅榭之所以能說服傅松,是因為他瞭解傅松。
傅松瞧著漫不經心,實際上傅松極為崇拜父親傅遠程,處處以父親為榜樣。
傅松和父親一樣,認為作為傅氏家族的一員,理應把傅氏家族放在第一位,願意為了家族的利益做出犧牲,要不當初傅松也不會娶沒有什麼姿色又是庶出的藍氏。
傅松雖然好色,和爹爹一樣姬妾成群,但是在他心中,藍氏雖然不賢不育,卻是他的原配妻子,而原配妻子是不能離棄的。
陽光透過藍綢轎簾照在了傅榭俊俏的臉上,他那濃長的睫毛撲撒了下來,眼尾微微上翹,色澤淺淡的唇角彎了起來,組成了一個會心的笑意——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韓瓔。
此時正是午後,韓瓔怕是又在午睡了,她總是小豬一般,吃了睡睡了吃,睡覺時也是縮成一團,據說這樣的人都沒安全感……
想到這裡,傅榭心臟驀地收緊,一股莫名的難受湧上心頭……
他怕是要暫時讓韓瓔傷心了……
送走許立洋之後,韓瓔便進浴間洗澡去了。
她也沒什麼事,索性讓丫鬟們預備了玫瑰花浴,在浴桶裡泡了半日。
韓瓔正泡得昏昏欲睡,潤秋探頭進來,喘著氣回報道:「姑娘,傅安說姑爺已經回來了!」她得知消息之後,是跑著回來向韓瓔報告消息的。
「真的?」韓瓔頓時清醒了過來,想了想,含笑道,「他若是問我的話,就直說我在浴間!」
潤秋眨了眨眼睛,縮回了頭,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由臉有些紅,覺得自己姑娘實在是膽子太大了,什麼都敢嘗試……
傅榭進了堂屋,一邊在幾個丫鬟的侍候下淨手,一邊隨口問道:「少夫人呢?」
洗春還沒說話,潤秋已經鼓起勇氣道:「少夫人在浴間沐浴……」
傅榭聞言,動作滯了滯,濃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幽深的眼波。
見姑爺的手在金盆裡浸了浸,洗春忙遞上了潔淨的絲帕。
傅榭拿著絲帕隨意一拭,直接拿著帕子進了臥室。
洗春輕輕擺了擺手,引著潤秋幾個出去了,還特地關上了堂屋的門。
傅榭一進浴間,就發現浴間瀰漫著帶著玫瑰花香的水霧。他定睛一看,發現韓瓔正背對著他泡在浴桶裡,一窩豐厚的青絲鬆鬆盤成了一個墮髻,可那黑絲綢一般的發尾卻垂在背上,豐潤雪白形狀完美的纖背時隱時現……
聽到了傅榭的腳步聲,韓瓔轉過頭來看著他,美麗的臉上濕漉漉的,透著淡淡的緋色:「哥哥,你回來了!」
她抹去臉上的水珠子,笑盈盈看向傅榭。
傅榭身著月白色錦緞長袍,襯得俊俏的臉更加好看,勁瘦的腰間束著黑玉腰帶,精美的衣料被朦朦朧朧的水霧蒙上一層柔美的光華。
韓瓔有些入迷地瞅著他:「哥哥……」
傅榭走了過來,鳳眼幽深看向韓瓔在水面上若隱若現的瑩潤雪白,臉漸漸有些泛紅……
三刻鐘後,傅榭黑綢般的長髮幾乎全被水染濕了,發尾濕漉漉地滴著水。
他的雙手扣住了韓瓔的雙手,修長的手指扣住了韓瓔白嫩的十指……
韓瓔的櫻唇已經咬破了,緊閉的眼角流出了眼淚,渾身痙攣一般顫抖著。
一直到了天黑之後,女貞院外院值事房裡叫人的金鈴才響了起來,洗春忙帶著潤秋和漱冬小跑去了內院。
徐媽媽剛從小廚房出來,見狀樂滋滋吩咐浣夏:「浣夏,你也去瞧一瞧,問問姑娘要不要擺飯!」姑娘和姑爺一起睡了半下午,此時應該已經餓了,正好擺上晚飯。
浣夏沒多久就跑了回來:「媽媽,姑娘吩咐擺飯!」
丫鬟們擺好晚飯就退下去了,西間起居室此時只有韓瓔和傅榭。
韓瓔一邊吃飯,一邊絮絮地和傅榭說起了白日之事。
傅榭看似專注地用著飯,間或「嗯」一聲,或者點點頭,又或者在韓瓔手上輕拍一下。
韓瓔先說了崔夫人快被她煩死了,要求她以後只用在初五、二十五過去請安這件事。
傅榭睨了她一眼,見她得意得很,不由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
韓瓔又說起了午後許立洋過來頒布皇后娘娘賞賜的事,又說了崔夫人要在三月三舉辦宴會和她提出要借許立洋金明池莊園的事。
傅榭聞言修眉微挑,斜了韓瓔一眼,在心裡開始盤算起來,他的計策一環扣一環,複雜非常,韓瓔話中的信息促使他做出了一些調整。
韓瓔說完後沒接收到傅榭的反應,便看了過去,見傅榭拿著筷子卻沒有夾菜,一臉的若有所思。
她知道傅榭有心事,便不再多說,瞧那端碧瓷湯碗裡的冰糖百合綠豆粥看著不錯,就給傅榭盛了一碗,放在了傅榭前方。
用罷晚飯,傅榭所有的計策基本成型,心中輕鬆異常,想起韓瓔愛散步,便柔聲詢問道:「我陪你散步去吧?」
韓瓔正坐在妝台前照鏡子,聞言臉有些紅,轉頭睨了傅榭一眼:「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傅榭:「……怎麼了?」
韓瓔臉火辣辣的,瞧著鏡中自己水汪汪的眼睛和微腫的紅唇,半晌方道:「身子太酸了……」
傅榭當即明白了過來,臉也有些紅,不敢再看韓瓔,視線移開看向拔步床床尾的黃花梨木立櫃,想起了韓瓔偷偷藏在裡面的那本書,他今日所用的兩個姿勢和延時的那個技巧就是從裡面學的……
韓瓔見他盯著黃花梨木立櫃發呆,驀地想起自己在立櫃的格子裡藏的東西,忙起身道:「哥哥,我還是陪你出去散步吧!」
傅榭詫異道:「你不是……累了麼?」
韓瓔笑靨如花:「不累了!走吧!」
半個時辰後,傅榭背著韓瓔從後面小花園回來了。
洗春等人見姑娘趴在姑爺身上嘟著嘴睡得正香,不由一陣竊笑,悄悄退了下去。
兩天後,安國公府的僕人們開始頻繁進出國公府,在汴京城內四處穿梭,送出了無數請帖,邀請親戚朋友三月三那日在金明池畔的靜園參加宴會。
因為安國公府此次宴會聲勢實在是太大,最後連永壽長公主也被驚動了,派女官來見崔夫人索要了一張帖子。
而國公府三少夫人韓氏的娘家懷恩侯府和姑母國子監祭酒宋家,自是也都接到了帖子。


☆、第88章
傅榭很早就起來了。
韓瓔勉強睜開了眼睛,卻不肯起身,裹著錦被趴在錦褥上看著在浴間盥洗罷出來換衣的傅榭。
傅榭長髮已經用黑絲帶束起,身上穿著白羅中單和鹿皮皂靴,白羅衣料滑軟,愈發顯出他那寬肩細腰長腿的好身材。
韓瓔昨晚已經把他今日上朝要穿的具服和要戴的帕頭都準備好了,傅榭只須安順序穿戴好就可以了。
傅榭穿好具服,束上金玉大帶,剛拿了帕頭要戴上,睨了韓瓔一眼,見她正雙手托腮笑瞇瞇看著自己,烏髮散亂小臉晶瑩,櫻唇微微腫著,他的臉不由有些紅:「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成親有一陣子了,阿瓔這傻丫頭還是整天看他看不夠似的!
韓瓔笑得大眼睛瞇了起來:「我看哥哥你好看啊!」
傅榭:「……」又被韓瓔這個壞丫頭給調戲了!
他看了韓瓔一眼,戴好帕頭抬腿就要走。
韓瓔忙道:「哥哥,你還沒照鏡子呢!」
傅榭不理她,逕直走了——韓瓔一直在瞧著他,還用照穿衣鏡麼?真是傻丫頭!
不過走到了臥室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韓瓔還在看他,小臉緋紅,櫻唇微啟……
傅榭不由心中一蕩,轉身走了過去,俯身在韓櫻唇上吻了一下,又探進去含住了韓瓔的香舌,與此同時,手伸進錦被裡握住那極為豐滿之處用力揉搓著。
韓瓔被他弄得渾身發顫,眼睛瞬間變得水汪汪的。
傅榭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香,知韓瓔已經動情。
他也有了反應……
傅榭低聲道:「阿瓔,你背對著我,一會兒就好……」
韓瓔:「哥哥,不要……」聲音嬌慵之極。
傅榭才不管她,逕直把她從錦被裡撈了出來,擺成了背對著自己跪在錦褥上的姿勢,又幫她裹好了錦被。
韓瓔正要趁傅榭解衣往床裡爬,卻一下子就被傅榭單手攬著腰肢給攬了回去,她很快便長出了一口氣,聲音顫抖:「哥哥……緩一緩……太……太大了……」
傅榭默不作聲動作著。
姑爺離開之後,洗春、潤秋和漱冬見姑娘還沒有叫人,便都在正屋廊下閣子裡一邊做針線一邊候著姑娘叫人。
一直等到了紅日高昇,姑娘房裡還是沒有動靜。
這時候浣夏帶了兩個小丫鬟走了過來。
洗春抬頭看了看,認出這兩個小丫鬟分別叫小芝和小靈,也是從懷恩侯府帶來的,便沒說什麼。
浣夏含笑道:「徐媽媽讓我來問,看姑娘何時讓擺飯!」
漱冬笑嘻嘻的,壓低聲音道:「姑娘還在睡呢!」
浣夏會意一笑,從廊下閣子裡拿了條凳子坐下,吩咐小芝和小靈:「這邊也沒什麼事,你們倆去和徐媽媽說一聲,就說姑娘還沒起身!」
小芝和小靈答了聲「是」,手拉著手離開了。
「這倆小姑娘倒也乖巧,」漱冬含笑問浣夏,「冷不防的你帶她們來做什麼?」
浣夏待小芝和小靈走遠,這才低聲道:「徐媽媽說了,咱們四個一年比一年大了,姑娘已經在尋思著給咱們找一個好歸宿了,得慢慢教這些小丫頭,讓這些小丫頭上手了。」
她的話音一落,四周便靜了下來,洗春、潤秋和漱冬一時都有些發怔,都沒有說話。
浣夏笑道:「徐媽媽說,姑娘不會虧待咱們的。人,要咱們自己選合心意的;嫁妝,姑娘來陪送;要想出去,姑娘發還賣身契;要想留下,就做姑娘的內管事!」
洗春其實早知姑娘的打算,因此很是鎮定,只是想傅平和她說的那些話,心裡甜蜜蜜的,半晌後才道:「我自是留在姑娘身邊的。」
潤秋也想起了傅安的那些甜言蜜語,不由臉微微紅了。
漱冬卻有些發愣。她知道自己起初是侯夫人當成通房丫頭來培養的,只是姑爺姑娘伉儷情深,任憑誰都插不進去,她也漸漸死了那條心……可是以後該怎麼辦吶?得好好想想了。
浣夏心直口快,當即道:「我也是。我還和徐媽媽一起管姑娘的小廚房!」
她得意洋洋道:「姑娘好吃好美食,無論何時姑娘都離不得我!嘿嘿!」
洗春等人「撲哧」全笑了。
漱冬笑道:「好啊,浣夏你敢背後誹謗姑娘,小心我去姑娘那兒告你黑狀!」
浣夏笑:「你去啊!我才不怕!」
這時候小閣子裡叫人的金鈴「叮鈴鈴叮鈴鈴」響了,眾丫鬟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急急忙忙掀開堂屋門上的錦簾進了堂屋。
崔夫人正院西側有兩個偏院,其中最靠西的偏院叫高木軒,院子小小的,裡面種了幾株筆直高聳的杉樹,所以叫高木軒,國公府庶出的四姑娘傅榆和七姑娘傅楓就住在高木軒中。
此時高木軒堂屋的廊下陽光燦爛,欄杆外的一叢白月季花含苞待放,散發著怡人的芳香。
靠近欄杆的地方放著兩個錦凳,傅榆正拿著繡繃坐在那裡繡花,她的丫鬟湘蘭陪著她坐著,正在把絲線盤在腿上抽線,繡花簸籮就放在一邊的小凳子上。
傅楓帶著丫鬟玉蘭走了過來。
她年紀雖小,個子卻高,穿著一件湖色素面妝花扣身小薄襖,配著韓瓔送她的繡白玉蘭的天水碧曳地百褶鳳尾裙,頭上挽著桃心髻,簪著韓瓔送的那支白玉蘭花簪,看上去頗為俏麗可愛。
傅楓拎著裙擺連蹦帶跳跑了過來,好奇地趴在欄杆上看傅榆做活。
看了一會兒,她的狐狸眼笑得彎彎的:「四姐姐,你繡的是並蒂蓮?預備做什麼呢?怎麼用這麼大幅的……天水碧?」天水碧可不易得,四姐姐如今用的這塊天水碧她認得,是上次四姐姐為嫡母崔夫人做了兩雙合腳的鞋,崔夫人順手賞給她的。
傅榆抬頭看了傅楓一眼,含笑道:「我見三嫂嫂好像很喜歡抱枕、靠枕、軟枕之類繡枕,她房裡錦榻上放了好多,便想著給她繡一對靠枕做回禮。」這個七妹人小鬼大,和她說話也得小心翼翼。
傅楓笑盈盈道:「我也給三嫂嫂備了回禮呢!」三嫂給四姐姐的禮物雖然貴重,可那也犯不著用珍貴的天水碧去巴結吧?
傅榆笑著看她:「你的回禮是什麼」
傅楓眼神閃爍:「是新得的一瓶玫瑰香汁子。」
她低頭含笑邊想邊說:「是大哥房裡的姨娘金香剛給我的,聽她說是貢上的,很稀罕,我沒捨得用。我聞到嫂嫂身上有玫瑰香味,想著她喜歡,預備送給大嫂做回禮。」
傅榆原本有些詫異——金香區區一個姨娘怎麼能得到貢上的玫瑰香汁子?
她轉念一想:大哥一直在外奔波,金香被留在京中國公府,如今大哥剛回國公府,一時情熱給了金香也有可能。
想到這裡,傅榆看了傅楓一眼,見她的心形臉半邊被陽光照著,半邊隱在陰影裡,有些怪異,便沒說話,心中暗自有了主意。
傅楓發了一陣子呆,突然問傅榆:「四姐姐,你這對靠枕什麼時候能做好?」
傅榆笑道:「只剩一朵花了,一直不停的話,午後就能做好!」枕芯她已經做好了,裡面絮的是上好的火雲棉,還是上次三嫂托了三哥身邊的傅平給她送來的,她一直省著用,正好還能再絮一對靠枕。
傅楓狐狸眼笑得亮晶晶:「四姐姐,那下午我來約你,咱們一起去送!」
傅榆含笑答應了。
上午起得太晚,用過午飯韓瓔便沒有睡午覺,而是端坐在錦榻上處理家務。
潤秋和漱冬守在堂屋外面。
洗春立在東側,身後的黃花梨高几上放著一摞賬冊;傅平和傅寧立在西側,傅平手中拿著一摞賬冊,傅寧手中拿著一個藍綢封面的簿子。
韓瓔先問洗春:「以我的名義發出去的帖子確定去參加金明池春日宴的有哪些?」
洗春拿過最上面那本賬冊,翻到最新記的那一頁:「稟姑娘,外家二老爺、二夫人、大姑娘、三老爺、三夫人、二公子、三姑娘都確定要去。」
她正要說話,卻被韓瓔抬手止住了。
韓瓔蹙眉道:「稍等一等,人太多了,讓我把這些二公子大姑娘的和他們本人對上號再說!」
她的身子往後靠在了靠枕上,默默地回想著。京中侯府這些人韓瓔已經好久沒想起過了,如今還得細細理一理。
二老爺就是她的二叔韓懷,二夫人是二嬸方氏,大姑娘是大堂姐韓珮,這些是二房的人;三老爺是她的三叔韓憶,三夫人是三嬸鄒氏,二公子是二堂兄韓宇,三姑娘是三堂妹韓琰,這些是三房的人。」
理清楚這些人之後,韓瓔簡直是難受死了,揉了揉太陽穴:「韓立不去麼?」韓立就是二房的大堂兄,人品最差了。
洗春見她神情不好,忙道:「外家給的回話是大公子身體不適,如今在京外別莊養病。」
韓瓔這才鬆了一口氣。
洗春接著又道:「國子監祭酒宋家則是由宋大姑娘和宋四公子過來。」
想起大表姐宋怡,韓瓔臉上頓時漾起了笑意,宋怡該出嫁了,只是她的夫婿在外做官,這一次見面,不知下次要到何時了,趁能見面多見見也好。
洗春見姑娘笑,便道:「等宋大姑娘一出嫁,宋四公子和三姑娘的婚事也快了!」
韓瓔這才想起了,不由也笑了:「到時候彼此見了面,才好玩呢!」
和洗春說笑了幾句,韓瓔終於放鬆了一些,笑吟吟看向傅寧。
傅寧當即翻開簿子念了起來:「稟少夫人,公子那邊發出的帖子,確定要去的有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陳曦陳大人,禁軍統領隋大義隋大人……」
他滔滔不絕地讀著一大串汴京勳貴權臣的名字,韓瓔專注地聽著,什麼都沒說。她從不干涉傅榭的事情,傅寧之所以過來,也是傅榭交代的。
傅寧稟報完往後退了一步。
傅平上前接著稟報:「稟少夫人,許立洋派人給公子送來一個信報,公子讓給奴才也向您稟報一下。」
韓瓔點了點頭,緩緩坐直。
傅平翻開簿冊,沉聲道:「永壽長公主會去參加春日宴,崔宰相府的苗夫人和五公子崔淇也會去參加春日宴,都是從崔夫人那邊得的帖子。」
韓瓔思索良久,方點了點頭:「好了,我知道了。」情敵要來,崔淇也要來,看來她三月三那日得萬分小心了。


☆、第89章
見此事已經說完,韓瓔便開口吩咐傅平:「咱們東偏院裡只有女貞,太單調了,你等一會兒帶人去城外的花房,選一些別的花和樹回來,銀子從洗春這裡支 取。」東偏院的賬目分為外賬和內賬,外賬從傅平那邊走,內賬從洗春那邊走。傅榭不管這些家事,所以傅平和洗春的賬目最後都歸總到了韓瓔這裡。
傅平答了聲「是」,略一思索道:「不知少夫人喜歡哪些花樹?」
韓瓔想了想,掰著指頭盤算道:「如果是花的話,我喜歡月季花、玫瑰花、蘭花;草的話,吊蘭就行了;籐蔓的話,凌霄、薔薇、金銀花就可以了;樹的話,海棠、桃樹、梨樹、玉蘭、梅就行,再加幾株梧桐吧!」
傅平答了聲「是」,把這些記在了心裡。
傅平傅寧告辭之後,韓瓔沉思了一會兒,覺得老想這些陰謀詭計怪費腦子的,懶得多想了,便帶著漱冬散步去了。
今日太陽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韓瓔身上只穿著件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繡交領修身裌襖和月白花卉刺繡馬面裙,居然一點兒都不冷。
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去看臥室外面廊下的那叢迎春花。
韓瓔隨手掐了枝迎春花拿著玩,三等小丫鬟小靈就小跑跑了過來:「稟少夫人,四姑娘和七姑娘來看您!」
「請她們進來吧!」韓瓔此時正在院子裡,索性帶著漱冬迎了上去。
傅榆和傅楓各帶著一個丫鬟繞過影壁走了過來,見韓瓔迎上來,忙笑著上前屈膝行禮。
韓瓔原本正打量著她們——安國公傅遠程這些孩子,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出,都遺傳了他的高挑個子,就連傅榆和傅楓也都是高挑的身材。
見傅榆傅楓給自己行禮,她忙含笑回了禮,引著她們進了堂屋,彼此分賓主坐下。
韓瓔吩咐浣夏:「廊下閣子裡不是燉了建蓮紅棗燕窩粥麼?給我們三人一人盛一碗!」
浣夏下去後,她笑盈盈看向傅榆傅楓,等著看她們的來意。
傅榆起身從丫鬟湘蘭手中接過兩個繡並蒂蓮花的天水碧抱枕:「三嫂嫂,我看你喜歡抱枕,便給你做了兩個抱枕。」
韓瓔歡喜極了,先道了謝,起身接過來抱了抱,覺得軟軟的鼓鼓的,上面繡的並蒂蓮活靈活現,陣法細密,很是滿意,又連聲道謝:「謝謝四妹!我很喜歡這對抱枕!」
傅榆見三嫂喜歡,自己也很開心,清秀的臉上漾起溫柔的笑意。
傅楓見狀,起身從袖袋裡掏出一個極為精緻的鬼臉青小瓶,走過去奉給了韓瓔,狐狸眼中一片懇切:「三嫂嫂,這是我新得的貢上的波斯玫瑰香汁子,抹到肌膚上潤澤清香,很是好用,三嫂嫂您用吧!」
韓瓔最喜歡各種香花汁子了,開心地接了過來:「謝謝七妹妹!」
她拿著這個鬼臉青小瓶子把玩著,臉上雖然在笑,眼睛裡卻帶著一抹深思。鬼臉青是釉色深青的瓷器中最貴的一種,一向是貢上的;玫瑰香汁子大周雖也有產,卻不如波斯香汁子好,這兩種尤為珍貴之物合在一起,年紀小小的傅楓從何處得的?誰捨得把這麼貴重的物件給她?
這時候浣夏用雕漆填金的托盤端了三碗建蓮紅棗燕窩粥進來,韓瓔便隨手放下鬼臉青小瓶子,招呼傅榆和傅楓吃粥。
傅楓的眼睛瞄著被韓瓔隨手放在錦褥上的小瓶子,狐狸眼閃了閃,有些著急。
用完粥,三人用香茶漱罷口繼續閒聊。
說起了三月三那日的妝扮,韓瓔特地交代兩位妹妹:「到那日咱們去的時候,除了身上穿的衣裙,得讓丫鬟另備兩套,另外,還得拿上厚衣服,萬一下雨了怎麼辦?」
傅榆點了點頭,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傅楓雙手合十分外可愛:「三嫂好聰明喲!幸虧三嫂提醒了,要不楓兒一定想不起來!」
韓瓔:「……」
為了轉移話題,韓瓔提議道:「老是坐著也不好,咱們去後面小花園轉轉吧!」
傅榆傅楓自是同意。
在小花園轉悠了一會兒之後,傅楓想去淨手,韓瓔便讓漱冬帶著她去了,自己與傅榆在女貞林中的小道上漫步。
傅榆給自己的丫鬟湘蘭使了個眼色,湘蘭會意,故意放慢了步子,落在了後面。
韓瓔見狀,便知傅榆有話要說,就挽著她的胳膊往前走了幾步,這才低聲問道:「四妹妹可是有話要說?」
傅榆點了點頭,道:「三嫂,我覺得七妹給你的那瓶玫瑰花汁子有問題!」
見韓瓔挑眉看她,她忙又解釋道:「七妹說是大哥房裡的姨娘金香給她的,還說是貢上的,很稀罕,可是我覺得按照常理,金香得了這麼珍貴的玫瑰香汁子,怕是要自己用,她和七妹來往又不算多,又沒有別的特殊關係,怎麼會捨得送給七妹?」
韓瓔心中早有懷疑,聽了傅榆這一番話,就更加篤定了。她笑著握了握傅榆的手,低聲道:「這事我知道了。你誰都不要提,我心中有數。」
傅榆點了點頭,提了半日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正在這時,女貞林外面傳來傅楓嬌俏的聲音:「三嫂嫂,四姐姐,你們在哪兒?楓兒找不著你們呢!」
韓瓔拍了拍傅榆的手:「出去吧!」
傅榭下朝之後直接帶著他麾下的那一幫武將去了殿前司衙門。
開完例會,傅榭單獨把陳曦留了下來,又吩咐傅寧:「去外面守著!」
待大堂裡只剩下他和陳曦,傅榭這才沉聲道:「陳兄,那件事辦得怎麼樣了?」借糧之事應該不會有問題,陳曦那兩個哥哥樞密使陳恩和鎮南將軍陳義,都很聽陳曦的話。
陳曦滿面春風拱了拱手:「稟殿帥,標下幸不辱命!」既然陳氏選擇了同傅氏結盟,那他作為傅榭的副手,就要做出服從傅榭的姿態來。
「不過……」陳曦話音一轉,含笑道,「家兄的意思是,殿帥得給他寫張收據,以防萬一。」
傅榭聞言,慨然道:「我身為二十萬禁軍統帥,如有罪責,自然由我承擔!」
陳曦默然片刻,沉聲道:「標下追隨殿帥簽字畫押。」他作為傅榭的副手,也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傅榭微微頷首,修長的手指在長案上敲了敲,鳳眼幽深,聲音清冽:「魯州軍屯糧倉的三十萬石軍糧,雲州軍屯糧倉內的三十萬石軍糧,共六十萬石軍糧運進京城,怕是很難不走漏風聲……」
說著話,他的眼睛盯著陳曦。
陳曦見他如此謹慎,不由笑了:「殿帥,您忘了屬下還兼著遼河河道總督?」
傅榭微微一笑:「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他當然知道,只不過傅榭想讓陳曦主動請纓罷了。
陳曦想了想,道:「這些屯糧分批以漕運的名義運過來,得在京城郊外尋一個地方暫儲。」
傅榭悠悠道:「我在朱仙鎮運河邊有一個莊園。」
陳曦點了點頭,此事遂定。
陳曦告辭之後,傅榭命傅寧去請坤寧殿總管太監許立洋過來。
許立洋很快便來了。
他做了易容,扮作他手下一個小太監的模樣,青衣小帽,看著小小少年一般。
傅榭也是聽聲音才發現是許立洋,不由笑了,心道:若是女人有了許立洋這手藝,這輩子都可以扮作小姑娘了。
許立洋在長案西側坐了下來。
傅榭臉上的笑意早已收斂,肅然道:「聽說三月三那日你要請內子去你的莊園?」
許立洋清秀的臉上一片沉靜:「是,公子。」
傅榭鳳眼幽深盯著他:「你還給內子講了大周太『祖與原配玉氏及丁皇后的故事?」
在他的氣勢威壓下,許立洋背上冒出了一層冷汗,竭力維持著平靜:「是,公子。奴才給少夫人講了這個故事。」好漢做事好漢當,他當初既然打算提醒少夫人,如今就要敢於承擔責任。
傅榭沒想到許立洋這樣硬氣,心中不由有些感佩——他最欣賞像許立洋這樣能夠堅持自己有風骨的人——只可惜許立洋如此優秀,卻是個太監……
他垂下眼簾,濃長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幽深眼波,聲音詭譎難明:「我想,你的目的,怕不只是要提醒內子吧?」
許立洋抿了抿唇:「是。奴才想著,若您真的娶了永壽長公主,少夫人可以去奴才的莊園隱居,奴才能夠供應她錦衣玉食的生活。」
見傅榭挑眉看他,他忙又加了一句:「反正奴才又不會有後人,積攢那些銀子財物又沒用……」正好花在少夫人身上。
傅榭又好氣又好笑,起身踹了他一腳:「狗咬老鼠,多管閒事!滾!」
許立洋猝不及防躲閃不及,一下子被傅榭連人帶椅子踹倒在地,雖然狼狽不堪,卻知公子算是原諒自己了,不由歡喜萬分,從地上一躍而起,向傅榭拱了拱手轉身就跑。
跑到了大堂門口,許立洋又轉身道:「稟公子,奴才正要向您稟報,這兩日要請少夫人先去奴才在金明池的莊園踏青呢!」
傅榭:「……」這小太監,得寸進尺了是不是?


☆、第90章
以許立洋之聰慧,他自然知道傅榭的底線在哪裡,並不敢真的請韓瓔去他在金明池的莊園踏青。
回到自己的在京城的宅子之後,許立洋直奔書房。
他的宅子裡除了他就是幾個老老小小的太監了,許立洋躲在書房裡,其他人也都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並不敢騷擾他。
許立洋書房的窗子大開著,窗外培植著幾株月季,月季昨夜剛剛綻放,大紅的花瓣在陽光照耀下慢慢舒張,碧綠的刺,橢圓的綠葉,在微風吹拂中,隨著花朵左右搖晃,煞是可愛。
許立洋默默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茶盞,眼睛卻看著窗外的月季花發呆。
他在心裡確定了兩件事,一件事是公子在少夫人那裡安排有內線,另一件事是三月三春日宴怕是沒那麼簡單。
第一件事他雖然猜到了,不過許立洋覺得公子一定有自己的考慮,他又不是長舌婦,自然不會去少夫人那裡搬弄是非,破壞公子和少夫人的感情。
至於第二件事,許立洋馬上就聯繫到了也要去赴宴的永壽長公主。
他端著茶盞慢慢品著,在心裡做著謀劃,等待著公子的指示。
在後面小花園散了一陣子步之後,韓瓔便帶著傅榆和傅楓回了女貞院內院,三人重新淨了手,坐在堂屋裡喝茶吃點心聊天。
傅楓活潑得很,插科打諢的,逗得韓瓔和傅榆笑不可抑。
當傅楓瞧見那個鬼臉青小瓶子已經被擺在了堂屋的黃花梨木博物架上,她這才放鬆了下來。
傍晚的時候傅平送了一籃鮮花進來,有桃花、杏花、白玉蘭、梨花等,粉紅雪白,煞是美麗。
韓瓔見了這一籃子鮮花,很是喜歡,便命洗春她們找出了一個畫紅桃花的美人聳肩瓶,往裡面插了幾枝桃花擺在了堂屋裡,又尋了一對碧瓷花囊,分別送給了傅榆和傅楓,讓她們自己插花。
傅榆不知道該怎樣插花,便詢問韓瓔,韓瓔先道:「其實我也不怎麼懂……」
然後又道:「不過插花最基本的原則是『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你先試試看,咱倆一起研究。」
傅榆點了點頭,自己開始試著插著玩。
傅楓好奇地看著傅榆跟韓瓔學插花。
傅榆和傅楓離開之後,韓瓔問洗春潤秋她們:「那個鬼臉青小瓶子裡的玫瑰汁子換過沒有?」
潤秋笑道:「稟姑娘,瓶子裡的玫瑰汁子奴婢全倒進了一個白瓷瓶子裡,交給了傅安,讓傅安給公子了。至於那個鬼臉青小瓶子,奴婢又用熱水洗了好幾遍,才又裝入了咱們的玫瑰汁子!」
韓瓔這才放下心來。
漱冬好奇道:「姑娘,奴婢聞了聞,覺得那個玫瑰汁子和咱們的玫瑰汁子味道差不多啊,幹嘛要倒掉?」
「這朱門繡戶裡腌臢事多著呢,」韓瓔肅然道,「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一定得小心一點。」
洗春等四個大丫頭聞言,都收斂了笑意,答了聲「是」。
韓瓔見她們四個被自己嚇得都不敢笑了,不由笑道:「不過也不用很怕,即使天塌了,也有咱們高個子的傅姑爺扛著呢!」
一句話說得洗春她們又有了笑模樣。
夜裡窸窸窣窣下起了細雨。
雨也不大,一直下著,纏纏綿綿無休無止,使韓瓔原本有些飄浮的心終於沉靜了下來。
傅榭還沒有回來。
晚飯前他讓傅寧回來給韓瓔傳話,說今日有事要出城一趟,讓韓瓔先睡,不用等他。
韓瓔睡了一會兒沒有睡著,索性穿了衣服起身,推開了窗子,看著外面的庭院。
在堂屋錦榻上和衣歪著陪她的洗春和潤秋聽到聲音也都起來了。
洗春進來看了看,見韓瓔身上穿得單薄,便拿了一件裌襖幫韓瓔穿上。
廊下掛著料絲燈,料絲燈瑩潤的光暈下,傅平新帶人栽下的幾株美人蕉經過雨水的濕潤,大大的葉子更加的油綠舒展。
雨還在下,打在美人蕉的葉子上,「啪啪啪啪」作響。
韓瓔身上雖穿著裌襖,卻感覺到一股寒意,正要關上窗子,忽然聽到院子裡傳來由遠而近的急促腳步聲。
腳步聲很熟悉,韓瓔不禁一陣驚喜,忙探頭看了過去——戴著金籐笠披著玉針蓑的傅榭大步走了過來。
見洗春和潤秋開了堂屋門迎了出來,傅榭想都不想便道:「都出去吧!」在這樣的雨夜,他只想和韓瓔單獨在一起。
韓瓔剛迎出去,整個人就被虛虛抱入一個帶著濕氣的溫暖懷抱。
她聞到了屬於傅榭的味道。
韓瓔笑盈盈從傅榭懷中掙扎出來,抬手掀開了傅榭頭上戴的金籐笠,又解開了玉針蓑:「你怎麼打扮成了這個怪模樣?」好像俠客似的。
傅榭在外奔波了半夜,抱著韓瓔便不肯鬆開:「陪我進去洗澡!」
傅榭洗澡的時候,韓瓔從暖壺裡倒了一盞溫茶給他送了過去,一邊看他喝茶,一邊問道:「今晚到底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傅榭把茶盞裡的水全喝了,這才道:「我去朱仙鎮的莊園了。」他整整在外奔波了一夜。
托陳曦在遼國買來的遼鐵已經通過運河運了過來,傅榭帶著陳曦許立洋一起接了這批遼鐵,全貯在了朱仙鎮的莊園裡。
同時,他出面向樞密院借來用作軍餉的屯糧十五日內就要運抵京城了,得提前在朱仙鎮的莊園安排好倉庫。
安排罷倉庫,他們三人又帶著人去了許立洋在金明池的莊園,為即將到來的三月三春日宴做好了準備。
忙完這些,他和陳曦許立洋都累的夠嗆。
陳曦沒有回來,直接歇在了許立洋的莊園裡;而傅榭放心不下韓瓔,怕韓瓔沒了他睡不著覺,便帶著許立洋冒雨進了城。
他身為殿前司都指揮使,除了統帥大周的禁軍,另外一個職責就是管理京城的城門事務,而京城所有的城門尹早換成了他的人……
這些事情說來話長,他不想韓瓔擔心,便不欲多說,伸手攬過韓瓔的腰肢貼在了自己身上,含住她的唇吻了下去。
韓瓔被他吻得身子發軟,只得貼在了他身上。
傅榭的身體已經有了反應。
韓瓔依偎在他身上,微微喘息著。
傅榭不想多說,她便不再多問。反正她能肯定傅榭沒去偷人,只要他不偷人,韓瓔就全都聽他的。
她就是這麼護短。
等兩人都平靜下來躺在被窩裡,韓瓔便說起了白日之事。
傅榭頷首道:「傅安已經把傅楓送來的那瓶玫瑰香汁子送到許立洋那裡了,這件事你不用憂心,自有我來安排。」
韓瓔「嗯」了一聲,依偎進傅榭懷裡,閉上了眼睛。
春雨一直纏綿地下著,一直下到了三月二夜間,居然就停了。
傅榭一大早就去上朝去了。
他一離開,韓瓔又睡了一會兒才起來,洗漱罷便開始梳妝打扮。
她剛剛妝扮好,傅榆和傅楓就來了,她們是來等她一起去崔夫人那裡請安,然後一起出發去金明池的。
傅榆和傅楓見韓瓔已經妝扮好了,便笑吟吟打量了一番。
韓瓔今日打扮得非常漂亮,梳著朝雲近香髻,戴著一套鑲紅寶石赤金頭面,襯得小圓臉晶瑩如玉,眉睫濃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豐潤的雙唇上淺淺塗了一層胭脂,身上穿著合體的淺粉繡深紅折枝花卉的修身裌衣和素白紈裙,美麗鮮艷得如同一枝帶露的梔子花。
傅榆傅楓都有些看呆了。
傅楓嬌笑道:「三嫂嫂好美啊!」
她的狐狸眼一挑,燦然一笑:「嫂嫂,你抹那個玫瑰花汁子沒有?」
韓瓔看了她一眼:「抹了一些了。」
傅楓撒嬌道:「三嫂嫂,還不夠香呢,再抹一些吧!讓楓兒也跟著抹一些!」
韓瓔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啊!」
她果真從博物架上拿下了那個鬼臉青瓶子,扒開塞子,往傅榆手上倒了些,又往傅楓手上倒了些,然後自己也倒了些,用手指蘸了往耳後、脖子、胸前、腕上都抹了些,剩下的都搓在了手上。
傅榆也學著韓瓔的模樣塗抹了。
按照韓瓔的囑咐,洗春在一旁悄悄用餘光看著傅楓,發現她只是假裝抹了幾下,最後用絲帕拭了拭手,把絲帕團成一團,趁人不注意扔在了傢俱間的縫隙裡。
抹罷香汁子,韓瓔便和傅榆傅楓一起去了崔夫人的正院。洗春、潤秋、湘蘭和玉蘭拎著衣包跟在後面。
崔夫人已經端坐在錦榻上候著她們了,韓瓔給她請安的時候,她聞到了撲鼻的玫瑰花香味,不由含笑掃了一眼傅楓,道:「既然都停當了,咱們娘們也出發吧!」
汴 京城西的金明池,水域百里,水波浩渺,池岸曲折樓閣起伏,垂柳如雲,花色人影,景色綺麗,是汴京城外的遊覽勝地,每到三月初三上巳日和七月十五的中元節, 貴族仕女,車馬侍從,樽壺酒漿,笙歌畫船,悠遊宴樂於金明池。今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日,一大早這裡已經熱鬧非凡,再加上安國公夫人要在這裡的靜園舉行春日 宴,金明池畔更是衣香鬢影繁花似錦,一片繁華盛世景象。
安國公傅遠程的大公子傅松一身玄色春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一群青衣家丁護送著繼母、弟媳、兩位妹妹以及丫鬟們乘坐的馬車出了西城門,趕到了金明池。
到了金明池,安國公府的馬車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穿過摩肩接踵的人流,經過金明苑的紅牆朱門,直接駛入了金明池畔的靜園。
國公府的大管家傅貴早幾天已經開始在這邊佈置了,已經萬事妥當,只等今日宴會了。
傅松留在莊園的前院迎接男客,崔夫人則帶著韓瓔、傅榆和傅楓進了內院,預備歇一歇開始迎接女客。
她們來得有些早,女客還沒到,崔夫人便命自己的丫鬟引了韓瓔三人去各自的下處休息。
韓瓔被一個叫冬青的丫鬟帶到了崔夫人正屋後面的一個精緻小樓上。
冬青恭謹地稟報道:「三少夫人,夫人的正屋後並排有兩座樓,左邊是天英樓,這是惠芳樓,夫人每次過來,都喜歡住在這裡,這次特地吩咐給您預備著呢!」
韓瓔在錦榻上坐了下來,含笑道:「真是多謝母親了!」
冬青見韓瓔已經安頓下來了,卻不打算離開,而是笑模笑樣地侍立一側,並沒有走的打算。
客人們陸陸續續都趕了過來。
韓瓔也出去陪客了。
她陪著懷恩侯府的二夫人方氏、大姑娘韓珮、三夫人鄒氏、三姑娘韓琰和國子監祭酒宋府的大姑娘宋怡在西花廳坐著說話。因為知道永壽長公主也來了,所以韓瓔根本不打算去崔夫人待客的正堂。
方氏經歷了前事之後,如今蔫了似的,默默不語,陪坐而已。
韓珮身邊還跟著皇后宮裡派來的教養嬤嬤,因此乖巧安靜得很,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三夫人鄒氏如今管了懷恩侯府的家事,女兒又即將出嫁,春風得意卻含蓄得很,對韓瓔各種的巴結,把韓瓔捧得心花怒放美滋滋的——韓瓔情知對方是在奉承自己,卻依舊開心得很。
韓琰原本是很淡定的性子,只是如今大表姐成了大姑子,她不禁也有些羞澀起來,倒是很少說話。
宋怡也要嫁人了,比先前更加沉靜了,和韓瓔依舊很談得來。
到了午時,安國公府的奴僕們已經在靜園內池畔擺好了客人們進餐時坐的小榻和小几——男客在池東畔,女客在池西畔,隔池相望,而池中心的蓮花台上則演出歌舞話本。
國公府的丫鬟們引著女客們在池西畔依次落座,小廝們則引著男客在池東畔依次落座。
隨著池中心蓮花台上小戲的開鑼,宴會很快也開始了。
韓瓔沒有坐下參加飲宴,而是一直跟隨崔夫人侍候著。
崔夫人要去給永壽長公主敬酒,吩咐韓瓔跟著斟酒。
韓瓔有些天真地問她:「母親,拿哪壺酒呢?」
崔夫人笑了笑:「隨便拿一壺吧!」
得了她的話,韓瓔便從崔夫人的大丫鬟丁香捧的金盤裡拿了一個碧玉酒壺,跟著崔夫人去了。
韓瓔給永壽長公主斟酒的時候,清楚地發現永壽長公主對她獰笑了一下,韓瓔垂下眼簾,根本不看永壽長公主。
永壽長公主的視線如淬了毒的箭一般射向韓瓔,緩緩喝下了韓瓔斟的酒。
酒過三巡之後,傅榭趕了過來。
他已經換下上朝穿的具服了,此時穿著寶藍春袍,腰間束著黑玉腰帶,陽光令他高挑的身材再度拉長了許多,年輕俊俏的臉勾勒出好看的弧線,清俊的鳳眼裡一片沉靜。
他給崔夫人行了一個禮。
崔夫人和藹一笑,吩咐韓瓔:「三少夫人,給你夫君斟杯酒。」
韓瓔笑著答了聲「是」,從洗春手中接過酒壺酒盞,斟了一杯奉給了傅榭。
傅榭深深看了她一眼,接過酒盞一飲而盡。
在接過空杯的瞬間,韓瓔聽到傅榭耳語道:「等一會兒你去後面惠芳樓,自有許立洋替代你。」
韓瓔低低「嗯」了一聲,抬頭看到了永壽長公主滿是妒意的雙眼,心中不由暗爽。
崔夫人一臉促狹的表情:「哎呦,小夫妻感情多好啊!不過,老三,我可不敢留你,你得去前面陪著你大哥待客呢!」
傅榭答了聲「是」,退了下去。
韓瓔正要找個借口去後面的惠芳樓,卻聽崔夫人道:「三少夫人,你今日辛苦了!冬青,給三少夫人也斟一杯酒!」
冬青答應了一聲,斟了一杯酒遞給了韓瓔。
韓瓔接過酒盞,卻一不小心全灑在了衣襟上,淺粉色的裌衣頓時被浸濕了一大片。
她忙屈膝請罪。
崔夫人眼神閃爍:「冬青,帶三少夫人回去換衣服吧!」
冬青答了聲「是」,引著韓瓔穿過穿堂去了後面的惠芳樓。
洗春自然也跟了上去。
潤秋正候在樓內,見韓瓔狼狽回來,忙扶著她進裡間換衣服沐浴。冬青也要跟進去,卻被洗春攔住了。
洗春笑道:「冬青姐姐,我們姑娘最害羞不過了,洗澡時不愛人在旁邊看。」
冬青眨了眨眼,道:「三少夫人還要洗澡,那時間就長了,正好咱倆也偷個空歇歇!」
洗春熱情得很,很快便從五斗櫥內尋了幾樣乾果,又弄了一壺酒,和冬青在堂屋裡坐著吃喝了起來。
韓瓔一進裡間,就看到了扮作她的模樣穿著她的衣服的許立洋,不由笑了。
許立洋來不及多說,拉著韓瓔便跑到了後窗前,後窗一打開,韓瓔就看到了一身青衣打扮的傅榭以及傅寧。
韓瓔隨著傅榭分花拂柳走了半日,終於走到了水邊,登上了小船。
小船在水面上迅速行駛,很快便離了靜園,進入了許立洋的玉園。
韓瓔在玉園由小丫鬟侍候著痛痛快快泡了一個澡,洗去了滿身的玫瑰花味和酒味,穿上傅榭提前幫她準備的白羅交領窄袖小襖和淡綠色緞裙,非要登上了賞花樓的四樓:「我要看看靜園內上演的大戲!」
傅榭見她如此淘氣,只得依她,自己繼續去靜園唱戲去了。
春日宴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靜園裡到處掛上了精美的料絲燈,瑩潤明潔恍若仙境。
蓮花台中的大戲還在上演著,絲竹聲悠揚動聽,優伶的歌聲低回婉轉。
不管是男客還是女客,喝了半日的酒,多少都有些醉意了,一些身份高貴一點的,就被丫鬟或者小廝引去客房歇息了。
崔夫人正陪著幾位貴婦在正堂內坐著,她也喝了幾杯酒,冰雪般的臉頰泛起了一抹紅暈——她為今日經營了太久了,為了今日,怕崔淇壞事,連崔淇都被她支到洛陽去了。
被灌醉的韓瓔已被丫鬟錯扶入永壽長公主暫住的天英樓,而永壽長公主會被扶進韓瓔暫住的惠芳樓。
有了酒意的傅榭進了房間才會發現屋子裡是公主,而傅松喝了藥酒,即使認出是弟媳婦,又能怎樣?再說了,韓瓔抹了那種玫瑰香汁子,再喝了加料的酒,兩相反應,即使她是烈女,又能堅持多久?
見大丫鬟玫瑰進了堂屋,悄悄點了點頭,崔夫人便知傅榭已經進了惠芳樓,便起身含笑道:「永壽長公主已經歇了一陣子了,咱們去鬧鬧她,好麼?」
眾貴婦自是贊同,一群人在丫鬟的簇擁下去了後面的天英樓。
崔夫人今日格外的活潑:「咱們嚇她一嚇,不要讓人通報!」
眾貴婦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不過都有些醉醺醺了,所以便都沒有意見。
崔夫人用力推開了天英樓的門。
裡面點著枝形燈,但是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崔夫人腦子裡轟的一聲,當下臉有些發青——韓瓔呢?傅松呢?設定好的香艷場面呢?
她當下一句話不說,撩起裙擺就往惠芳樓方向跑去。
到了惠芳樓前,眾人都停了下來,因為她們聽到了樓裡傳來的云『雨之聲。
崔夫人一喜——長公主這邊成功了也行——她用力推開了樓門。
在看清楚錦榻上糾纏在一起的男女之後,崔夫人尖叫了一聲暈了過去。
眾貴婦也尖叫起來。
穿著寶藍春袍的傅松坐在錦榻上,袍子已經被掀了起來,而永壽長公主正騎在他身上……
正在這時,後面傳來傅榭的聲音:「發生什麼事情了?」
崔夫人驀然轉身,活見鬼一般看到穿著黑色緞袍的傅榭攜穿著白羅交領窄袖小襖和淡綠色緞裙的韓瓔走了過來。
崔夫人一下子暈了過去。


☆、第91章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崔氏不得不暈,非得暈過去不可——她出面舉辦春日宴,卻令皇帝陛下的親妹妹推倒了她丈夫的庶子,當眾做出了這傷風敗俗的事——她不暈怎麼辦?
崔氏緩緩軟倒在了地上。
惠芳樓裡永壽長公主似徹底失去了理智,依舊在傅松身上起伏著……
眾貴婦都呆呆地看著正在眼前上演的活春『宮,只有韓櫻和傅榭很是孝順,只顧照管崔夫人。
傅榭吩咐洗春:「還不掐夫人的人中?」還得崔氏起來收拾殘局呢!
洗春手勁很大,終於把崔夫人給掐「醒」了。
崔夫人嚶嚶醒轉,歎口氣道:「還不關上門?」
玫瑰和冬青這才反應了過來,衝上前關上惠芳樓的樓門,掩住了滿室春光,只是那「吱呀吱呀」的錦榻搖晃聲和哼唧聲猶自破壁而來……
回到前面正堂之後,崔夫人面色灰敗癱坐在錦榻上,死死盯著神清氣爽衣著光鮮的傅榭韓瓔:「你們倆方才去哪兒了?」
當著客人的面,傅榭一臉恭謹:「稟母親,韓氏方才有些酒意,兒子就帶著她去池上泛舟醒酒去了。」
崔夫人藏在衣袖下的雙手微微顫抖著,想問:你為何與傅松換了衣物?你們吃了加藥的酒用了加藥的香汁子為何沒事?為何是傅松而不是你被引去了惠芳樓……
可她不能問出來。她的腦子要炸了一般。
傅榭肅然道:「母親,這件事干係甚大,需要告知父親!」
又道:「我和韓氏先去送客!」
崔夫人頹然擺了擺手,隨他去安排:「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韓瓔讓潤秋叫來傅榆和傅楓:「你們先陪著夫人,我和你們三哥去送客。」
她給傅榆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得看好崔夫人,別讓她尋死,免得傅榭他們還得守孝。
傅榆愣了愣才明白了過來,低低答了聲「是」,自去侍候嫡母了。
洗春也留了下來。
傅榭帶著傅平傅安傅寧等人去送男客,韓瓔帶著潤秋去送女客。
陳曦和許立洋混在客人中,笑嘻嘻向傅榭拱了拱手,一前一後揚長而去。
在今晚的大戲中,陳曦和許立洋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因為女客都知道了後面惠芳樓發生的事情,所以每個人都如喪考妣,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參加過這場春日宴,當初接到請帖時的虛榮心如今全化為無邊的悔恨。
方氏眼睛亮晶晶的,枯木般的臉上浮起了一層紅暈——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啊!崔氏害她兒子的時候那麼囂張,現在得到報應了吧?
她帶著滲人的笑看著韓瓔,心想:安國公府裡出了這樣的事,你韓瓔又能得意幾天?你以為你嫁了一個貴婿,焉不知你靠的是一座冰山,還得意呢?有你哭的在後面!
韓珮想要和韓瓔說些什麼,可是看看緊跟著她的教養嬤嬤,最後還是默默不語。
三夫人鄒氏拍了拍韓瓔的手,歎了口氣,卻沒說什麼。
韓琰依舊很是淡定,裝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依禮道別而已,別無旁話。
宋怡卻握著韓瓔的手,低聲道:「今晚這件事怕是崔氏要害你,卻弄巧成拙了。阿瓔,你要小心!需要我的話,儘管讓人去找我,我四月初之前都會在家裡。」
韓瓔早知親人會有的態度,因此很是鎮定,此時聽了宋怡的話,鼻子卻有些酸澀,低頭拭了拭奪眶而出的眼淚,低聲道:「謝謝大姐姐,我都曉得。」
她帶著潤秋立在內院門口,含笑送女客們一個個離開。
夜風漸起,清冷的春風吹在韓瓔身上臉上,她只穿著白羅交領窄袖小襖和淡綠色緞裙,原本有些單薄的,可是韓瓔卻一點都不冷,心中熱騰騰的,臉上帶著怡人的笑意,胸臆中升騰著熊熊的烈火,有憤怒,更多的是快意!
到了此時,她已經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來今夜的一切都是崔氏和永壽長公主的陰謀。
原來,傅楓送來的玫瑰花汁子裡摻的有藥,這藥如果和酒裡摻的另一種藥混在一起用,會變成強力的春『藥,如果她和傅榭一著不慎,方才在天英樓裡和傅松或者別的男人顛鸞倒鳳的就會是她,而傅榭會在惠芳樓裡和永壽長公主親熱。
而這一切又會被崔夫人帶人撞破。
那麼等待傅榭的是另娶永壽長公主,而等待她的就只有一條路——死。
傅榭和許立洋想辦法把那玫瑰香汁子和藥酒都用在了永壽長公主身上,而傅松則被傅榭說服,配合傅榭演了這場戲。
所以,現在她不用死了,要死的是害她的崔氏了!
想到這裡,韓瓔感覺到一股寒意——這勝利即使是勝利,也是慘勝啊,永壽長公主怕是要嫁給傅松和她做妯娌了——她雙臂環抱在胸前,試圖抵禦這股寒意。
傅榭送完客人,帶著傅平傅安他們走了過來。
看到韓瓔這個樣子,他心臟一陣收縮,似被人握在手中胡亂捏擠似的,難受極了。
傅榭走了過來,把韓瓔抱入了懷中,幫她擋住世間所有的風雨。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清冽純淨:「阿瓔,你放心,你是我的妻子,我會永遠護著你。」
韓瓔伏在他的胸前,聽著他的心臟有力的跳動,忽然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無論她處於何等不堪的境地,她的身旁都會有傅榭陪著她護著她,她還怕什麼呢?
她用力抱了一下傅榭,然後輕笑一聲:「哥哥,別人都在看著呢!」
傅榭聞言忙放開了她,見傅平傅安潤秋等人低眉斂目立在一旁,顯見都看到他擁抱韓瓔了……
他俊俏的臉漸漸紅透了,精緻的鳳眼也水汪汪的,似乎蒙上了一層水霧……
韓瓔睨了他一眼,原本是要取笑他一時忘情的,沒想到見了傅榭這個模樣,不由心跳有些快,再也不敢看傅榭了,逕直往後面走:「去後面看看吧!」
十日之後,安國公傅遠程和好友懷恩侯韓忱同船進京,正好趕上處理這件事。
傅遠程原本是應來長子傅松的岳家藍氏家族之請,進京處理傅松與藍氏復合之事的,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巧。
至於韓忱,他之所以進京,是因為他親娘韓太夫人給他寫了一封信,說自己快要窮病而死了,臨死前要見他一面。
傅遠程處事素來雷厲風行,很快便把一件桃色事件用一床錦被壓了下去——崔氏犯了心疾,須在靜園閉門靜養;藍氏接回國公府,依舊為傅松正妻;永壽長公主嫁給傅松做平妻,住在承胤帝陪送的公主府裡。
至於傅松,傅遠程的原話是:「阿松,你愛國公府食公主府宿,抑或公主府食國公府宿,你爹我都不管你,但是別弄得家宅不寧,否則我揍你!」
傅松訕訕地看了三弟傅榭一眼,答了一聲「是」。
傅榭一本正經地給岳父大人行禮:「恭喜岳父大人!」岳父大人中年得子,可不得祝賀?
韓忱清俊的臉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方才去見母親所受的腌臢氣一掃而空:「你兄弟大名叫韓亭,和阿瓔一樣,頰上生了一對可愛的小梨渦!」
見好兄弟開心,傅遠程也收起了橫眉豎目,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傅榭見話題引開,便給傅松使了個眼色,兄弟倆一起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到了外面,傅榭向傅松行了個大禮,俊俏的臉上滿是誠摯的歉意:「大哥,對不住!」
傅松很大度:「算了,只要咱們傅家沒事就行!」
傅榭:「大哥接下來……」
傅松坦然道:「等你幫我要到軍餉,我就帶藍氏回涼州;至於永壽長公主,就讓她老老實實呆在公主府吧!」京城一半的貴婦都看見了他行『房的樣子,他實在是沒臉在京城呆下去了,還是趕緊帶老婆回西疆,說不定努努力,還能像韓叔叔一般,早日得子呢!
傅榭微微一笑:「大哥,此事交給我吧!」接下來,他要把京城這池水徹底攪渾,讓崔氏元氣大傷!


☆、第92章
傅榭把傅松送回西側院之後,帶著傅靖傅安橫穿過整個大堂前的廣場回了東偏院。
韓瓔正在琴韻堂看著人佈置客房,好招待爹爹住下,聽說傅榭回來,忙帶著潤秋迎了出去。
她今日梳著墮髻,烏黑髮髻上只簪著一朵銀鑲綠寶石蓮花,耳朵上兩粒水滴形綠寶石墜子晃來晃去,煞是可愛,身上穿著淺綠色交領小襖和繡碧綠籐蔓的雪白緞裙,瞧著分外利落,笑盈盈帶著潤秋立在琴韻堂前的女貞下迎接傅榭。
傅榭背對著夕陽走了過來。
他今日穿著薄薄的藏青春袍,夕陽令他高挑的身材再度拉長了許多,年輕俊俏的的臉頰勾勒出好看的弧線,微挑鳳眼裡含著淺淺的笑意,顯見是心情很好。
韓瓔蓮步輕移迎了出去,姿態美好地屈膝行禮:「見過殿帥,妾身給殿帥請安!」
行罷禮,她起身瞇著眼看著傅榭笑,濃秀的眉潤澤舒展,濃長而彎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嫣紅瑩潤的唇彎起了美好的弧度。
傅榭盯著她的唇,不知怎的想起了昨夜之事,臉不由微微紅了——他也挺煩自己的臉皮太薄——便抬腿越過韓瓔,口中問道:「給岳父準備房間麼?收拾得怎麼樣了?」
韓瓔跟著傅榭進了東廂房:「我覺得東廂房光線好一些,就預備把爹爹安置在東廂房裡。屋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所有的用具都換成了新的,你看看怎麼樣!」
傅榭裡裡外外看了看,覺得很是妥當,便吩咐傅寧:「你安排兩個勤謹的小廝侍候懷恩侯。」
傅寧答應了一聲,很快便帶了兩個小廝來讓傅榭韓瓔看。
韓瓔打量了一番,見這兩個小廝看著斯文利落,便沒說什麼。
安排好這邊的事情,傅榭帶著韓瓔回了後面的女貞院。
韓瓔已經知道母親生下弟弟的消息了,開心極了,從琴韻堂回女貞院這一路拉著傅榭唧唧咕咕說個不停:「……聽說阿亭和我生得有點像,那一定很可愛了!不,是又好看又可愛!」
又道:「我爹已經去見過祖母了,想必我二嬸三嬸已經得知好消息了,我二嬸的鼻子該氣歪了吧?!哈哈!」
想到二嬸方氏氣急敗壞的樣子,韓瓔開心地笑了起來。
傅榭見她自言自語自得其樂,也不多說,含笑聽著,牽著她的手沿著青磚夾道往前走。
進了女貞院內院,韓瓔已經開始打點讓人替她去看望母親了:「我預備一些禮物讓徐媽媽替我回去一趟,哥哥,你幫我安排人護送徐媽媽到遼州去,好不好?」
傅榭溫柔地看了她一眼,道:「好!」今日的韓瓔,肌膚晶瑩,雙目發亮,嘴唇嫣紅,整個人像能透出光來,可見永壽長公主的事情解決之後她有多歡喜。
看見她歡喜,傅榭心裡也覺的輕鬆適意。
如今天下大亂,沒有士兵護送的話,到哪裡都寸步難行。韓瓔得了傅榭的准話,這才放下心來,甜蜜蜜地挽住傅榭的胳膊,把腦袋靠在他的肩上:「爹爹不知道回不回來用晚飯……」
傅榭很肯定地告訴她:「岳父大人應該會在父親書房那邊用晚飯。」爹爹今晚讓人預備了不少美酒,大概會和岳父一醉方休。
韓瓔言若有憾:「我太特地讓小廚房預備了幾樣南海風味菜呢!」
傅榭柔聲道:「我陪你用晚飯。」
晚飯是徐媽媽親自下廚燒的,既有幾味汴京菜,又有南海名菜油爆海螺、辣炒蛤蜊、刀魚燉茼蒿和蛤蜊燉豆腐,味道厚重而鮮美,韓瓔難得地添了一次飯。
用罷飯漱過口,傅榭陪著韓瓔散了一會兒步,就又出去了。
韓瓔知他近來忙碌,也不追問,歪在錦榻上拿著本書在看。
潤秋和漱冬拿了針線坐在一旁,一邊做針線一邊陪著她。
已經是三月中旬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的暖和,門上的簾子早已換成了湖水染煙色的薄錦簾。
不知何時起了風,帶著月季花香的暖風吹拂著門上的薄錦簾,吹進了堂屋裡。
韓瓔聞見這沁人心脾的月季花香,不由放下書,懶懶地歪在那裡嗅著花香想著心事。
傅平做事很負責任,如今這東偏院從外面的琴韻堂,到裡面的女貞院,再到後面的小花園,滿是花樹,時時花開,處處綠樹頗為熱鬧。
這時候洗春走了進來,先叫了聲「姑娘」,這才道:「奴婢跟著著傅平去見過七姑娘了。」
韓瓔抬眼看她。
洗春沉吟了一下,道:「傅平嚇了嚇,七姑娘就全說了,說那個盛玫瑰花汁子的鬼臉青瓶子是夫人讓秦嬤嬤給她的,秦嬤嬤特地交代她,說三月三那日無論如何都要哄著三少夫人塗抹一點……」
韓瓔冷笑了一聲:「她就那麼聽話?就那麼甘心做崔氏的棋子?」
洗春稟報道:「七姑娘說,崔氏許諾將來給她尋個好人家嫁過去做正妻。」
又道:「姑爺讓傅平把七姑娘送到靜園陪伴崔氏去了。」
韓瓔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半日後方道:「四姑娘今年十五歲了吧?」
洗春想了想:「正是呢!」
韓瓔便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安國公府如今名聲不大好,在京中尋一個四方俱全的女婿不容易,可是如果在遼州尋的話,卻也不難。安國公的女兒,想要求取的人可多了去了,只是先前崔氏不上心,才導致傅榆蹉跎至今。
作為嫂子,她得替傅榆操操心了。
理罷這些瑣事,韓瓔不肯再費心了,歪在錦榻上繼續看書,看了一會兒,她覺得腦子昏昏沉沉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便把書放在一邊,吩咐洗春:「我先瞇一會兒,你去前面看看,若是爹爹回來了,就來叫醒我,我去看爹爹,我有話要問他呢!」
洗春答應了一聲,先出去了。
潤秋和漱冬浣夏繼續做針線,過了一會兒發現姑娘好一陣子沒聲音,忙起身看了看,發現韓瓔已經窩在那裡睡著了,忙悄悄拿了薄被展開,輕輕蓋在了韓瓔的身上。
又和漱冬合力搬了圍屏放在錦榻前的地平上展開,幫姑娘擋住了從屋門進來的風。
浣夏見狀,便起身把枝形燈都熄滅了,只留下靠西牆高几上的那座琉璃瓔珞燈,三人坐在那裡繼續做針線。
傅榭又去了國公府正房的書房院子。
傅遠程喝了不少酒,正脫了外袍,只穿著雪白的中衣和韓忱在書房前的庭院裡比劍。
見傅榭進來,他們並沒有結束的打算,而是繼續進擊騰挪著。
傅榭旁觀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爹爹善於進攻,防守上卻有些不足;岳父大人防守得很好,但是進攻上就略顯保守。
他由此想到了戰場上的戰略決策,立在一旁默默出神。
待傅遠程和韓忱用絲帕擦著汗進來,傅榭上前一一奉上溫茶,又請他們坐下。
韓忱見狀,知傅榭怕是有重要的事要和傅遠程談,便借口洗澡,回韓瓔給他在琴韻堂備好的下處去了。
待書房裡只剩下自己和爹爹了,傅榭這才把自己向樞密院借糧發軍餉的事情說了。
傅遠程一聽,盯著傅榭看了半天,最後終於確定自己這個兒子真的是天生的賭徒。
他默然片刻,然後道:「此事不能走漏一點風聲。」
傅榭垂下眼簾:「是。」
接著他又道:「崔成珍的人如今天天跟著我,伺機尋到我的錯處,我會凡事小心的。」
傅遠程心中有事,便揮了揮手:「你下去吧!」沒想到傅榭這小子出手這麼狠,而且不和他這當爹的打個招呼就出手,實在是有些過於桀驁不馴了……要不,給他點挫折?
傅榭離開了父親的書房,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東偏院,傅安和傅寧打著燈籠走在他的前面,後面還跟著幾個青衣小帽打扮的親隨。
進了東偏院,經過琴韻堂的時候,傅安先去守門的小廝那裡問了問,得知懷恩侯正在候著少夫人,便過來把前因後果稟了傅榭。
傅榭略一思索,便道:「我去見岳父大人!」韓瓔一旦睡著就像小豬一樣,很難叫醒,今晚怕是不會過來看望岳父了。
他進去的時候,韓忱剛洗完澡出來,正坐在明間裡看書。見傅榭進來,忙起身迎接:「小榭,你怎麼來了?」
傅榭含笑行了禮,這才解釋道:「我聽奴才說阿瓔讓你候著她,可是她已經睡下了……」
「那她今晚怕是來不了了?對吧?」韓忱會意一笑。他自是瞭解自己的女兒。
傅榭有些靦腆地笑了。
韓忱不在意道:「我看會兒書就睡,你忙了一天了,也趕緊歇著去吧!」
見傅榭看上去有些遲疑,韓忱便猜到他有話要講,就吩咐自己的小廝:「你們都出去吧!」
小廝們都避了出去,還特地開著房門,以防有人偷聽。
傅榭接過岳父親自遞過來的白瓷茶盞,抿了一口,發現味道甘甜,是上好的毛尖。
他沉吟片刻,在心裡組織好語言,這才道:「我最近自作主張做了幾件事,父親怕是不太高興。」
說罷,他抬眼看向屋子外面枝葉繁茂的女貞,俊俏的臉上顯出一抹落寞來。
韓忱是他父親的生死之交,對他父親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傅榭覺得自己有必要向岳父求救了。
韓忱也是個聰明人,他思索片刻,慨然道:「你父親那邊,自有我來勸解。」他情知自己這個女婿聰明、冷靜、敏感、鎮定,有自己的想法,來找自己說這些話,也只是想讓他在傅遠程那邊施加影響力,而不是聽自己勸他從此都聽他父親的,凡事以父親的態度為準。
傅榭起身,深深地向韓忱行了個禮:「謝謝爹!」
韓忱神情肅穆:「小榭,我是阿瓔的爹,看待你也像看待阿瓔一樣,你如有需要我之處,請儘管說。」
傅榭進了女貞院內院,發現韓瓔還沒出門,便直接進了堂屋。
洗春潤秋等人正在試圖叫醒韓瓔,此時見傅榭進來,都有些尷尬。
傅榭見狀,全都明白了,淡淡道:「你們都下去吧!」
洗春等人答了聲「是」,悄悄退了下去,關上了門。
傅榭在浴間洗漱罷出來,先到堂屋抱了韓瓔進了臥室。
把韓瓔放床上之後,他既有耐性地一層又一層地剝去了韓瓔的衣服,把韓瓔剝得光溜溜地塞進了錦被裡。
錦被和錦褥大概是被丫鬟在熏籠上熏過了,溫暖馨香鬆軟,韓瓔被塞進錦被裡後,把臉在被子上蹭了蹭,滿足地歎息了一聲,縮成一團繼續睡。
傅榭先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見韓瓔依舊睡得跟個小豬一般,怎麼折騰都折騰不醒,便輕笑一聲,也脫去了自己身上的白羅中單和紈褲,掀開被子也躺下了。
躺下之後,傅榭把韓瓔整個人撈過來,抱在了懷裡,用力摟了摟,又揉了揉,很快便也睡著了。
夜裡的時候風大了起來,狂風吹得院子裡的樹枝「卡嚓」直響,搖撼得窗子上糊的寶光紙「嘩嘩嘩嘩」作響,沒過多久,雨也下了起來,雨滴敲擊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在這樣寒意浸骨的春夜,傅榭抱著又軟又香又暖的韓瓔,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圓滿了。
當然,他的事業還剛剛起步。
他要做的還有很多。
凌晨韓瓔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傅榭懷中——傅榭抱著她睡得正香——她這才想起來今日傅榭休沐,不用去上朝!
想到傅榭不用上朝,韓瓔開心極了,在傅榭懷裡動來扭去,終於變成了面對面壓在傅榭身上的狀態,好奇地看著傅榭的睡顏。
外面似乎有些陰,暗暗的,拔步床上又掛著碧色蟬翼紗帳,光線就更暗了,可是即使在這樣暗的光線中,傅榭的五官依舊好看得很。
他的臉呈現淺淺的小麥色,光滑而細膩,濃長的睫毛看起來好像假的一樣,因為閉著眼,所以眼尾上挑的形狀就更加明顯。他的鼻子高而挺,形狀很好看,嘴唇平時看著有些薄,如今因為睡著了很放鬆,看著有些稚氣,唇色呈現可愛的淺粉色……
韓瓔看了一陣子,對準傅榭的唇就親了下去。
在她的唇觸到傅榭的唇的那瞬間,韓瓔的腰肢被傅榭掐住了。
傅榭輕笑一聲,抱著韓瓔一翻身,變成了他壓著韓瓔的局面。
韓瓔剛要說話,傅榭便俯身吻住了她。
待喘息平了下來,韓瓔這才扒開床帳去看外面的西洋金自鳴鐘。
發現已經快到巳時了,韓瓔有些心虛地問傅榭:「今日有什麼緊要的事沒有?」可別耽誤了傅榭的正事。
傅榭愜意地抱著她躺在床上:「今日帶你出去逛逛!」
韓瓔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
傅榭沒搭理她,抱起她進了浴間。
結果兩人又在浴間費了將近半個時辰時間。
午飯韓忱過來陪女兒女婿一起用。
見韓瓔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有些沒精神,韓忱便有些擔心:「阿瓔,昨晚沒睡好麼?昨天夜裡風雨大作,阿瓔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韓瓔立即乖巧地夾了一筷子辣炒蛤蜊給爹爹:「爹爹,你嘗嘗這個辣炒蛤蜊,味道是不是和咱們在玉溪時吃的很像?」趕快扯開話題,引開爹爹注意力。
趁爹爹吃蛤蜊,韓瓔瞟了傅榭一眼,傅榭也在看她,小夫妻倆四目相對,都想起了昨夜的「風雨」大作,臉都有些紅了,便都垂下眼簾,做出認真用飯的樣子來……
用過午飯,韓瓔給爹爹和傅榭各奉了一盞普洱茶,三人坐在起居室喝茶聊天。
韓瓔湊到爹爹身前,神秘地問韓忱:「爹爹,你昨天見我祖母,我祖母說些什麼了?」
韓忱聞言,臉上的神情漸漸靜了下來。
母親一見他,先哭訴錢不夠使,哭訴自己不孝順,不按時往京城送年例,哭訴她老人家身體不適,病弱地很,哭訴二弟三弟仕途不順……
整整哭了半個時辰,卻一句都沒問林氏生產沒有,是男是女?沒問他被發往遼州軍中效力,現在情形如何?沒問安國公府發生了那麼多事情,阿瓔現在如何……
韓忱突然覺得很累。
他看著韓瓔笑了笑:「你祖母沒說什麼!」
韓瓔才不相信呢!
她看透不說透,又問了爹爹一句:「祖母知道咱家有了阿亭弟弟吧?」韓瓔想知道祖母的態度。
韓忱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聽到他說林氏產子,母親臉上驚愕的神情他到現在都沒忘掉,母親的第一句話——「那韓立怎麼辦?」
韓忱心中涼極,當下便回了一句:「韓立是二弟的兒子,該怎麼辦怎麼辦!」
韓瓔見爹爹的神情,便猜到了他在祖母那裡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心中既為父親難過,又為父親漸漸覺醒不再愚孝而開心,複雜得很。
最後她輕輕拍著父親的手,柔聲安慰:「爹爹,不用在意。」
傅榭蹙眉看著韓瓔親暱地拍她爹的手,心裡很是看不慣,就輕咳了一聲,道:「阿瓔,你不是說想要出去玩麼?」
韓瓔瞪圓清澈的大眼睛:「真的出去玩?」她還是不敢相信傅榭真的要帶她出去玩。
傅榭微微一笑,鳳眼幽深:「現在就出發吧!」
「我也要回侯府一趟,」韓忱自然跟著起身,「一起出去吧!」


☆、第93章
韓瓔很不滿意地看著韓忱:「爹爹,你去侯府做什麼?」
韓忱見韓瓔不高興,便不敢說自己是要去給太夫人送銀票,含笑道:「我去看看你祖母。」
韓瓔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己的爹爹,故意拖長聲音道:「我看你是要送銀子去吧!」
韓忱:「……」
韓瓔知道自己不該說,可是心裡還是憋不住,便道:「爹爹,你是堂堂懷恩侯,是懷恩侯府的主人,如今懷恩侯府誰在做主?先是二房,現在是三房!有沒有人把你當成懷恩侯府的主人?沒有!」
韓忱的臉色漸漸變了。
傅榭忙把韓瓔拉到懷裡,用手輕輕摀住了她的嘴。
韓瓔溫熱柔軟的唇在他掌心動了幾下,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她一向很聽傅榭的話。
傅榭深深看了韓瓔一眼,示意韓瓔不要說話,然後給岳父道歉:「岳父,您別生氣,阿瓔她年紀小不懂事……」
韓忱苦笑了一下,伸手在韓櫻發上撫了一下,抬腿離開了。
母親偏心,他知道;家宅混亂,他知道;兩個弟弟都拖家帶口吃他的住他的還佔了他的府邸,他也知道。
可是,母親一日在世,他就不能做那不孝之子。
韓櫻因看不慣爹爹一味地愚孝,結果一鼓作氣說了一大通,自己倒是痛快了,可是她立在屋內,看著爹爹煢煢而去的背影,心裡後悔極了。
爹爹都明白的,只是大周素來提倡孝道,孝道大於天,爹爹又能怎麼辦?
見韓瓔怔怔地看著岳父離去,知她傷心,傅榭便把韓瓔攬到懷裡,低聲道:「阿瓔,你聽說過一個詞,叫『溺殺』麼?」
韓瓔仰首看他:「什麼叫『溺殺』?」
傅榭鳳垂下眼簾,卻不肯再細講了。
韓瓔抱著他的腰扭股糖一般撒嬌賣癡,把傅榭好一陣子揉搓,傅榭被她弄得沒辦法了,只得含笑道:「我不是讓你讀《史傳》麼?你讀完沒有?」
韓瓔:「……呃,暫時還沒有……」
傅榭睨了她一眼:「你去讀讀《史傳》中鄭莊公和他弟弟共叔段的故事吧!」
見韓瓔若有所思,好像有所領悟了,傅榭覺得自己教妻成功,得意得很,就又加了一句:「三十六計中的『欲擒故縱』也來源於此。」
韓瓔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爹爹縱容祖母、二房和三房,雖然主觀上沒有「溺殺」的想法,但是他造成的後果卻和『溺殺』是一樣的。
傅榭滿以為韓瓔會用崇拜的眼神看他了,誰知道韓瓔睨了他一眼,輕輕道:「陰謀家!」一肚子陰謀詭計!
傅榭:「……」
他悻悻道:「你還要不要出去逛了?」
「要!」韓瓔當即嫣然一笑,極為狗腿地握住了傅榭的手搖啊搖:「我的殿帥,咱們現在就出發吧?」
傅榭不由微哂:「先換衣服吧!」
兩刻鐘之後,一身藏青騎裝的傅榭騎著馬引著一個小小的青綢沉香車出了安國公府的西角門,一直行到了書店街,在墨香閣前停了下來。
傅榭下了馬,攙扶著一個帶著眼紗的窈窕少婦進了墨香閣。
兩個青衣小廝和一個青衣丫鬟跟在後面。
幾個身材矯健的青衣隨從緊隨扈衛。
傅靖見禁軍副統領李真帶著人守在外面,便也隨公子和少夫人走了進去。
從在墨香閣裡選了一樣香墨之後,韓瓔又去了隔壁的書畫店。
在書畫店裡選了幾幅山水畫後,韓瓔又腳步不停去了脂粉鋪子。
就這樣韓瓔一路走一路逛,一個店都不放過,一直逛出了書店街,逛到了糧棧街。
傅榭回頭看看跟在後面提著韓瓔戰利品的傅靖傅安,帶著韓瓔進了最前面的糧店。
韓瓔做出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心中卻有些奇怪:糧店有什麼好逛的?
她心中雖有疑問,卻依舊聽話地進了糧店。
糧店裡面甚是整齊,一登上台階便是一排大竹簍,分別盛著成色不同的大米、粟、小麥和高粱之類糧食。
韓瓔見傅榭的眼睛看向最中間的那簍大米,然後緩緩移開,便會意地走上前去,笑吟吟問道:「有人麼?這個米怎麼賣?」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計迎了上來:「來嘍!夫人,您是要零買還是批量?價格可都不一樣!本店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韓瓔微微一笑:「我若要買一兩銀子的米呢?」
小夥計脆生生道:「京城最低價,一兩銀子兩石米!」
韓瓔也不知道是貴了還是便宜了,卻故意道:「好貴!」
小夥計搖了搖頭:「那沒辦法!今年的米就是貴,去年這個時候一兩銀子能買七石米呢,咱老百姓能有什麼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掙命了!掙不了就餓死,或者賣掉兒女撐幾日——現在南門外人市上賣兒賣女的多了去了!」
聽了小夥計的話,韓瓔心裡有些難受,見傅榭已經往外走了,便故意笑著跟了上去:「夫君,這店裡沒什麼意思,咱們去馬道街給我買幾樣首飾吧!」她已經猜到傅榭今日帶她逛了那麼多店,真正的目的怕是這家糧店了。
傅榭面無表情:「好!」
他果真帶著韓瓔穿過糧棧街,直接去了馬道街。
馬道街上銀樓、料活鋪子很多,小夫妻倆逛了沒多久,韓瓔就買了四支造型不同的白玉嵌紅珊瑚釵子、四支赤金花簪、四個赤金鑲翡翠戒指、一支點翠鳳凰展翅金釵和一對獨玉手鐲。
這下子不但傅靖、傅安和潤秋手上都提著各種錦盒,就連後面李真帶著的幾個扈衛也都沒有閒著,全提著綁錦盒的紙繩,手上掛滿了盛首飾的錦盒。
落後不遠,崔府的小廝寫意連連驚歎:「我的天,那個小娘子真能花錢啊!她到底買了多少東西,後面跟的人手裡都提滿了!誰要娶個這樣的敗家娘們,那她漢子還有活路?」
帶著黑紗書生帽身穿月白儒袍的崔淇立在樹後,凝視著韓瓔漸漸進入人群的背影,半晌方道:「能娶得了,自然要養得起。」
寫意:「公子,我聽不懂。」
韓瓔由潤秋陪著坐進了馬車裡,她買的那些物件也都堆在了車裡。
買的時候韓瓔興奮得很,此時卻心事重重的,連看一眼那些珠寶的心思都沒有。
她撩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前騎馬而行的傅榭,見他背脊挺直,看起來胸有成竹,這才鬆了一口氣,含笑道:「潤秋,你挑選一支白玉嵌紅珊瑚釵子、一支赤金花簪,再選一個赤金鑲翡翠戒指。」這四個大丫鬟眼看著到了該成親的年齡了,她得慢慢為她們積攢嫁妝了。
韓瓔今天買的這些首飾,預備分給洗春等四個大丫鬟一人一支只釵子、一支花簪和一個戒指,那對獨玉手鐲是要給徐媽媽的,那支點翠鳳凰展翅金釵她自己帶著玩。
潤秋聞言,眼睛亮了亮,歡喜地笑了:「謝謝姑娘!」
韓瓔笑瞇瞇看著潤秋比劃挑選,心中卻不由想起了那高懸的糧價,胸腔有些難受。她雖有幾個鋪子,卻都是絲綢鋪子皮貨鋪子,並沒有糧店......
到了晚上,傅榭在琴韻堂書房裡見了許立洋和陳曦。
傅安傅寧守在書房門外,李真帶著禁軍在院子裡四處巡視,整個琴韻堂戒備森嚴。
傅榭揭開五彩小蓋盅的蓋子,撥了撥上面浮的茶葉,品了品味道,覺得初品雖苦,後味卻清甜甘香。
他放下手裡的蓋鐘,抬眼看向在座的陳曦許立洋,淡淡道:「從明日開始,二十萬禁軍,發一年的餉。」
六十萬石軍糧擁入市場,他要看看囤積了那麼多糧食的崔世珍怎麼辦。


☆、第94章
三月二十,駐紮在京畿的二十萬禁軍開始發放軍餉。
一天之內,京城米價由一兩銀子兩石降為一兩銀子兩石五。
當天晚上,戶部尚書錢世忠接到了親信戶部主事王凱關於此事的回報。
錢世忠沉吟片刻道:「禁軍的軍餉戶部還沒批復,傅榭沒有那麼大本事弄到那麼多糧食,他怕是虛張聲勢罷了!」
三月二十一,禁軍繼續發餉。
大量大米進入市場,京城及梁州諸縣米價繼續下跌,一天之內,跌到了一兩銀子三石。
錢 世忠一直密切關注著糧價,得知消息後臉有些白了。崔世珍和他挪用禁軍和三大將軍府的餉銀囤積糧食,原本打算一直緩緩放出,讓米價維持在一兩銀子二石米這個 價格,等到了五月銀子回本再撥付禁軍和三大將軍府餉銀的,現在米價一直下跌,快要接近他們購入大米的價格了,他們的計劃怕是要變化了。
三月二十二,就連駐守各州的禁軍也開始發餉。
糧價繼續下跌,到了晚上,跌至一兩銀子四石。
夜幕降臨之後,錢世忠乘了一頂小轎去宰相府求見崔世珍。
在候見的小花廳等了半日之後,錢世忠終於見到了崔世珍。
他一進書房便撲了過去:「相爺,米價已經降到一兩銀子四石了,咱們把囤的那些米都拋了吧!」
崔世珍依舊十分鎮定地吩咐錢世忠:「現在拋售的話,只會令米價繼續走低。你先不要急,傅榭那邊我想辦法!」
錢世忠半信半疑,還要再說,見崔世珍已經端茶送客了,只得離開了。
三月二十三,糧價繼續下跌,終於跌至一兩銀子五石。
錢世忠再也忍不住了,也不去見崔世珍了,吩咐各地那些記在自己名下的糧店糧棧開始拋售大米。
三月二十四,三月二十五,糧價繼續狂跌,最終跌至一兩銀子七石。
三月二十五這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寒意瀰漫,空氣濕漉漉的,前些日子的溫暖不見影蹤,韓瓔穿著裌衣已經有些冷了,不得不又在外面穿上了件褙子御寒。
晚飯韓瓔是一個人用的。
傅榭在琴韻堂見人,順便陪著客人在琴韻堂用飯;韓忱一整天都在安國公的書房呆著,自然不會回來用飯了。
韓瓔這幾天都有爹爹和丈夫陪著用飯,一下子只剩下自己,不免有些孤寂,飯也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浣夏正服侍她用飯,聞言便道:「姑娘,是奴婢燒的飯菜不好吃麼?」徐媽媽過幾日要隨韓忱回遼州探望懷恩侯夫人,所以這些日子都在手把手地教浣夏掌勺。
韓瓔搖了搖頭,道:「就是覺得有些無聊。」
浣夏正要說話,堂屋便傳來漱冬的聲音:「稟姑娘,四姑娘來了!」
韓瓔聞言一喜,便吩咐浣夏:「把席面收了吧,我去陪四姑娘說話。」
洗春忙遞過來一盞香茶:「姑娘先漱罷口再出去吧!」
韓瓔剛出了堂屋,就看到漱冬引了傅榆走了過來,湘蘭跟在後面打著傘。
她忙笑盈盈迎了出去,道:「正盼著你來呢,可巧你就來了!」
傅榆如今和韓瓔熟了,知她不愛說客氣話,既然這麼說了,一定是真的盼自己過來,心中也是歡喜,一邊在小丫鬟小靈和小芝的服侍下換下腳上的棠木屐,一邊道:「我也想嫂嫂了,因此冒雨來尋嫂嫂說話。」
兩人進了堂屋坐下。
韓瓔命丫鬟上沏了一壺玫瑰花茶,和傅榆喝茶聊天。
此時堂屋內只有潤秋在侍候,韓瓔便低聲問傅榆:「四妹,你心裡有沒有喜歡的人?」傅榆已經及笄了,該著手進行親事了,免得白白耽誤了。
傅榆一聽,臉當即紅了,半天沒說話。
韓瓔知她害羞,便老氣橫秋道:「這事也不急。如果你有什麼想法的話,一定要和我說,我去為你謀劃。」
傅榆原本正害羞呢,一聽這話,不由看向韓瓔,見她明明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看著比自己還小還稚嫩,卻老氣橫秋地要為自己做主,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好笑,凝視著手裡的茶盞,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了。
韓瓔見傅榆如此,正要再接再厲再問幾句,小靈便進來回報:「稟少夫人,大少夫人來了!」
聞言韓瓔不由一愣:「她來做什麼?」前些日子傅松與永壽長公主大婚罷,就把藍氏從娘家接了回來,安置進了國公府的西偏院。
只是韓瓔和藍氏一向不對脾氣,所以很少來往。
傅榆想了想,道:「也許大嫂只是寂寞……」大哥傅松這幾日都住在永壽長公主府,根本不回國公府,大嫂藍氏天天獨守空房,自是寂寞得很。
想到這裡,傅榆看了韓瓔一眼,小炕桌上擺著一盞繪著蘭草的料絲燈,瑩潤潔白的燈光映得韓瓔愈髮膚如凝脂眼若春水,整個人散發著潤澤的光暈……
傅榆在心裡歎了口氣:三哥疼愛三嫂之極,日日守著她,三嫂自是理解不了大嫂的苦楚……
藍氏很快便過來了。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藍氏依舊維持著她的排場,不過是到女貞院來串門,她還是帶著四個丫鬟兩個婆子,前呼後擁地過來了。
韓瓔很客氣地與傅榆一起迎了藍氏進來。
短短半年工夫,藍氏的清水眼渾濁了些,容長臉更長了,多了不少風霜,看著像是二十七八的人了——可韓瓔記得她今年不超過二十三。
臉上的憔悴之色雖然掩飾不了,但藍氏妝扮上還是頗為華貴的,頭上插戴著一支赤金累絲垂紅寶石的步搖,身穿硃砂色牡丹金玉富貴圖紋的絲羅長衣和乳白色柔絹長裙,襯著頎長的身材,還是很端莊華貴的。
藍氏大概是學乖了,對韓瓔客氣得很,三人坐在堂屋裡,喝著玫瑰花茶,談著天氣。
韓瓔和傅榆都盡量避免提到傅松,怕刺激到藍氏。
自從永壽長公主嫁過來之後,藍氏一直過得很不痛快,老是想找個更軟的人欺負一通,那些庶出的妹妹們包括傅榆都被她欺負拿捏過了。只有韓瓔,因為兩人一直不曾見面,藍氏倒是沒能拿捏。
藍氏今日到韓瓔這裡,就是為了尋韓瓔傾瀉情緒垃圾的。
她見傅榭不在房裡,而韓瓔老神在在地陪著她和傅榆,似乎並不擔心傅榭,便故意問了一句:「弟妹,三弟呢?」
韓瓔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他在琴韻堂陪客呢!」
藍氏不死心,又問了一句:「陪誰呢?」
韓瓔抬眼看著她,大眼睛清澈平和:「不知道。」她不想說,就不說,藍氏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藍氏:「……」
傅榆見話口不對,忙轉移話題:「大嫂,大哥呢?」大嫂實在是無聊,那她比大嫂更無聊一點,為三嫂出出氣。
藍氏的臉沉了下來:「他去長公主府了。」
又道:「他這幾日一直住在長公主府,連回來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呢!」
韓瓔:「……」這話題太私密了。
傅榆:「……」
藍氏心裡難受,很想傾訴一番,便繼續道:「永壽長公主年輕漂亮,又熱情風。騷,你們大哥喜歡她是自然的……紅顏未老恩先斷,我還沒老,恩情已經斷絕了。」
韓瓔看了傅榆一眼,見她垂著眼簾不說話,雙手捏著絲帕,忙轉移話題道:「大嫂,你和大哥何時回涼州?」傅松的身份是鎮西將軍府的副將,早晚得回任上的,永壽長公主總不能跟著過去吧?
藍氏以為韓瓔諷刺她,當即瞪著眼睛大聲道:「怎麼?盼著我趕緊離了國公府,好給你騰位置讓你主中饋?我告訴你,就算我走了,永壽長公主一定會想辦法搬進國公府的,到時候有你急的,這京城之人誰不知道永壽長公主心中愛的是你的男人!」
韓瓔沒想到自己的好心好意被別人當做狼心狗肺了,不由冷笑一聲,道:「我不稀罕主什麼中饋,只有那不上檯面的人才把這看在眼裡時時想著!」
她輕蔑地看了藍氏一眼,接著道:「至於我的男人,我相信只要傅榭自己把得牢,哪管別的女人天天撬,傅榭自己不願意,別人也沒辦法!」
藍氏氣得渾身發抖,正要說話,傅榆卻拉住了她開始勸解。
韓瓔又道:「有本事的話,誰欺負你了就還給誰,別想著被人欺負了,再尋一個軟柿子捏回去!我從來不是軟柿子!」
藍氏心裡是有那麼一點兒自己不痛快了,就來捏捏韓瓔這個軟柿子的想法,沒想到沒捏成,反倒被韓瓔給狠狠地捏回來了,不由又羞又憤,身子都發顫了。
韓瓔發洩了一通,心中痛快極了,端起茶盞吩咐洗春:「洗春,大少夫人累了,送大少夫人回去吧!」
洗春漱冬一溜煙地撮了藍氏出去了。
韓瓔攆走了藍氏,這才看向傅榆,認真解釋道:「傅榆,你別在意,我就是煩她在傅松和永壽長公主那裡受了氣,來我這裡唧唧歪歪!」
傅榆兩眼發亮:「三嫂,你好厲害!」
韓瓔有些不好意思,又擔心傅榆學她,忙道:「等你將來出嫁了,可不要輕易發脾氣,一是自己得占理,二是得能拿捏住對方,不然發脾氣也沒用!」
傅榆連連點頭,繼續崇拜地看著韓瓔,預備以後要多多向韓瓔學習。
傅榆離開沒多久,傅榭就回來了。
韓瓔見他瞧著心事重重的,便不多說話,招呼著傅榭洗了澡,一同睡了。
兩人睡了一陣子了,韓瓔發現傅榭還在摸她,卻是那種心事重重的摸——摸一會兒,停一會兒,過了一會兒又開始摸,重點不在於摸,而在於想心事——韓瓔自己卻被傅榭弄得不上不下的。
韓瓔有些難受,便起身壓在了傅榭身上,柔聲問他:「心事這麼重?明天有什麼大事?」
此時拔步床上掛的是半透明的白羅連珠帳,外面料絲燈的光透了進來,影影綽綽地照在傅榭俊俏的臉上,為他冷峭的臉增添了幾分柔美。
傅榭凝視著壓在他身上的韓瓔,低聲道:「明日我要彈劾一個人。」
他沒有說誰,可是韓瓔也不問。她瞇著眼睛柔媚一笑:「是個地位很高的人麼?」
傅榭「嗯」了一聲。
韓瓔眼睛水汪汪的,豐唇微啟,聲音纏綿而富有誘惑:「那你更得放鬆放鬆了……」
……
傅榭的呼吸逐漸粗重起來。


☆、第95章
一時事畢,韓瓔累極了,已經睡著了。
傅榭側身躺著,緩緩吁出了一口氣,右手緩緩地在韓瓔身上拂過。
經過方纔的一番紓解,他覺得自己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在歡呼,都在雀躍,舒服得四肢百骸都酥麻了,原本因為過度使用而緊繃的大腦也變得清明起來。
傅榭抱著韓瓔,傾聽著外面的風聲雨聲,很快也睡著了。
凌晨時分雨終於停了,宮門前金磚鋪就的廣場上濕漉漉的,距離早朝開始還有近兩刻鐘的時間,宮門還沒有開,一些早到的大臣在迷濛的灰藍色霧氣中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正在這時候,一陣急急的馬蹄聲打破了寂靜,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只見一隊甲冑分明的禁軍簇擁著殿前司都指揮使傅榭和副都指揮使陳曦一前一後飛馬而來。
在馬的嘶叫聲中,傅榭和陳曦在宮門前勒住了馬,翻身下馬,把馬韁繩扔給了跟在後面的禁軍,走到一旁議事去了。
大臣們見到傅榭和陳曦表現得如此親密,不由紛紛看向分別被親信圍繞的安國公傅遠程和樞密使陳恩。
傅遠程正在和幾位武將說笑,好像根本沒瞧見兒子傅榭過來。
至於陳恩,則閉著眼睛立在那裡,根本不肯和人交流。
宮門就要開了,一個寶藍錦緞八抬大轎由遠而近,有人眼尖,認出了是宰相崔成珍的大轎,眾人不由都好奇地看了過去,想知道傅氏家族和陳氏家族如此明目張膽地聯合起來,宰相大人會有什麼反應。
崔成珍下了轎子,和錢世忠等親信寒暄幾句,在宮門開啟的鐘聲中昂首挺胸率先進了已經緩緩打開的宮門。
對於承胤帝來說,雖然朝會已經被他減少到盡可能少的地步了,可是礙於太后之命,他每個月還是不得不上兩三次朝。
承胤帝在高高的御座坐下來之後,秉筆太監許浣河和新提拔的掌印太監許立洋分別立在他的左右兩側,以備隨時提點——昨夜承胤帝在張天師的指導下參了一夜的歡喜禪,修了一夜的仙,如今腦子都是渾的,大腦幾乎是一片空白。
許浣河剛宣佈了「有本啟奏無事退朝」,便有人沉聲道:「臣,有本啟奏!」聲音清冽,帶著清凌凌的餘音,正是殿前司都指揮使傅榭。
傅榭情知承胤帝此時沒有精神,因此出列後開門見山道:「啟奏陛下,二十萬禁軍去年一年的軍餉已經被戶部往後延遲了三個月零二十六日了。」
承胤帝:「……」傅榭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許立洋見狀,忙低聲提點道:「陛下,傅殿帥是說,戶部扣押了二十萬禁軍去年一年的軍餉。」
他抬眼看了一眼左側的許浣河,繼續道:「陛下,禁軍拱衛京畿,掌握各州咽喉,若是延遲軍餉,恐怕要引起嘩變……」
承胤帝這下子聽懂了,煩的不得了——他最怕麻煩了,偏偏老是有人給他找麻煩——當即皺著眉頭道:「戶部尚書是誰?」
錢世忠面如土色出列:「臣……臣在。」
承胤帝皺眉擰目看著他:「錢世忠,禁軍去年一年的軍餉是多少?為何還不給劃給殿前司?」
錢 世忠兩腿戰戰,眼睛時不時地瞄向立在最前面的崔世珍,卻沒有接收到崔世珍的任何暗示,只得強自鎮定:「臣……臣……禁軍一年的軍餉是六十萬石米……加…… 加六十萬兩白銀……臣……臣……」他真是說不清了,總不能說他按照宰相大人的吩咐,挪用了那筆軍餉哄抬糧價去了……
許浣河湊近承胤帝,低聲道:「陛下,去年冬天您已經吩咐崔相從國庫中把禁軍的軍餉劃給戶部了。」
承胤帝見錢世忠話都說不出來了,當即道:「錢世忠,朕限你三天之內,讓殿前司見到軍餉!」
錢世忠聲音顫抖,應了一聲,退回了隊列中,臉色已經變得蠟黃,冷汗涔涔而下。
這時安國公傅遠程、鎮西將軍府副將傅松分別出列,開始向戶部討要鎮北將軍府和鎮西將軍府去年的軍餉。
承胤帝根本不打算給,當下便道:「此事容後再議。」
他也不管傅遠程的臉色了,小跑一般跑下御座,閃身進了簾幕中。
傅榭怕錢世忠自殺,弄到最後死無對證,正要再說,卻發現承胤帝已經逃走了,只得暫時忍耐。
散朝之後,傅榭、陳曦和陳恩又一起去了御書房遞牌子求見。
承胤帝原不肯見,還是許立洋提醒了一句:「禁軍干係甚大,陛下還是見見吧!」
當承胤帝看到陳恩手中傅榭陳曦親筆書寫的借據時,簡直是勃然大怒,當下道:「鎖拿錢世忠,抄錢世忠的家!」
當刑部尚書邢元准偕同都察院左都御史孫正明趕到錢世忠府邸時,得到的是錢世忠畏罪自殺的消息。
而宰相崔成珍沉痛萬分地斥責了錢世忠忘恩背主貪污索賄的錯誤,同時查點國庫,終於湊齊了禁軍的軍餉,把這一場政治風暴消弭於無形。
這時候已經是四月十一了。
得知事情的最終結果,傅榭與陳曦、許立洋和蘇湘之枯坐在琴韻堂書房中,沉默了良久。
因四月十二是宋怡出嫁的日子,韓瓔明日要去宋府幫忙,所以用過早飯,她便在房裡提前預備明日見客時要戴的首飾和要穿的衣服。
潤秋給她備下了三套新衣裙,一套是梨花刺繡淺綠緞面交領長衣和月白百褶裙,一套是淺粉底子折枝桃花刺繡窄袖衫和大紅長裙,還有一套是外罩著繡花白紗罩衣的碧色窄袖衫和素白長裙。
韓瓔全看了一遍,最後選定了那套淺粉底子折枝桃花刺繡窄袖衫和大紅長裙。
她又和潤秋挑選要戴的首飾,把各種首飾匣子辦了滿榻,最後選了一套紅寶石頭面。
韓瓔剛命潤秋把這些衣服和首飾收起來,管家傅貴就來請韓瓔去安國公的外書房。
在外書房裡,韓瓔見到了大少夫人藍氏和滿滿堂堂站了一庭院的各級管家娘子和媳婦們。
一刻鐘之後,韓瓔夢遊般出了外書房,洗春捧著裝安國公府對牌的木匣子跟在她的後面——安國公當著眾人的面,把安國公府的家事托付給了韓瓔,命她主國公府的中饋。
韓瓔剛回到女貞院內院坐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內管家傅貴娘子就來回報,說大少夫人身體不適,要求請宮中的太醫診脈,她要領對牌取銀子。
韓瓔想了想,道:「按府中慣例進行吧!」她雖然有些嫌管理家事太麻煩,卻也知傅榭早晚有一日要繼承爵位,自己早晚得主中饋,因此有心先循舊例而行,待她觀察一段時間,再從頭立規矩。
傅貴娘子按照慣例說了一通,韓瓔讓洗春登記了,又發了對牌,傅貴娘子自去辦了。
到了傍晚時分,傅榆過來尋韓瓔玩。
韓瓔正和傅榆商量明日去宋府之事,傅貴娘子喜滋滋來報:「稟三少夫人,金太醫已經確診,咱們大少夫人有娠了!」
她的話音一落,整個堂屋裡頓時靜寂了下來,眾人的眼睛躲躲閃閃的,卻都瞄向了韓瓔的小腹。
韓瓔後知後覺地發現了異常,這才明白了原因,不由有些啼笑皆非——她和傅榭成親才幾個月時間,哪能那麼快懷上?再說了,她才十五歲,傅榭才十七歲呢!


☆、第96章
韓瓔含笑道:「大少夫人有娠?這真是好事!」她懶得多說,別無他言。
傅榆怕韓瓔因為藍氏有娠難過,忙引開話題, 含笑詢問韓瓔:「三嫂,明日您要去宋府的事情,三哥知道麼?」三嫂年紀雖小,卻是當朝從二品命婦。宋怡的父親身為國子監祭酒,雖然清貴,卻也不過是從四 品;宋怡的夫婿職位更低,不過是許昌縣縣令,才正七品的小官。三嫂要過去的話,不知道三哥會不會樂意。
韓瓔神情自若:「我晚上見了他再問他。」傅榭這幾日心事很重,她一直陪著他,很少拿瑣事煩他。不過,韓瓔覺得就算傅榭不同意她過去,她也有把握讓傅榭同意。
傅榆笑:「三哥那麼嚇人,嫂嫂你怎麼不怕他?」
韓瓔巧笑嫣然:「我怕他做什麼?」
她和傅榆一唱一和,根本不提藍氏有娠這一茬。
傅貴娘子此時也覺出了自己的孟浪,滿臉通紅,尷尬地立在那裡。她在國公府多年,一直做著內管事,不免有些拿大,如今在韓瓔這裡碰了個軟釘子,只得訕訕地承受著,不敢提出告退。
韓瓔晾了她一會兒,見她臉漲得通紅,這才涼涼道:「傅貴娘子,沒事的話你下去吧!」
傅貴娘子灰頭土臉下去了。
待屋子裡都剩下自己人了,韓瓔這才吩咐潤秋:「你去和傅安說一下,帶著人把女貞院內院的東廂房收拾一下,以後我每日上午在那裡處理家務。」她預備以後每日上午抽出一個時辰在東廂房來處理家務,不讓這些國公府的家務事影響她和傅榭的生活。
待潤秋去尋傅安商議去了,韓瓔又叫了洗春過來,吩咐道:「你按照咱們東偏院的規矩擬一個章程,把國公府裡的各項事物漱冬你們四個各自分了,然後再層層下放給那些管家娘子,擬好了拿來讓我看看。另外通知那些管家娘子,以後每日從巳時到午時處理家務國公府的家務事。」
洗春答應了一聲,自去擬了。
傅榆見韓瓔吩咐了半日,把管家的職責全都下放給了自己的四個大丫鬟,不由好笑:「三嫂,你倒是放得開!」
韓瓔端起水果茶喝了一口,悠悠道:「國公府人口眾多事務繁雜,我若是事事躬親,早就累死了,她們各司其職各負其責,我攬個總就行了!」
她放下白瓷茶碗,看向傅榆,認真道:「四妹,你將來嫁人,如果需要管理家務,也得注意,一定要培養幾個能幹的心腹,把事情清楚明白地分給她們,但又不能徹底放開不管,起碼要起到監督督查作用。」
傅榆聞言,略想了想,不禁連連點頭,覺得三嫂這話很是有理。她再一想,才明白韓瓔是在手把手教她管理家務,不由鼻子有些酸澀,低著頭握著韓瓔的手:「謝謝三嫂。」
韓瓔性格最是光風霽月,當即道:「謝什麼?我正想和你說呢,以後每日巳時到午時我處理家務,你也過來幫我,為我分些憂!」傅榆眼看著該說人家了,將來嫁過去必是要做正妻的,作為嫂子,也該教她管理家務了。
傅榆當即起身,鄭重地答應了,並謝了韓瓔。
韓瓔不肯居功,笑盈盈道:「是我要麻煩你呢,何必謝我?」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傅榆見屋子裡只剩下大丫鬟潤秋,便鼓起勇氣低聲道:「三嫂,大嫂已經有了身孕,你也得……」三哥三嫂雖是嫡子嫡媳,可是大嫂處處掐尖,如今又先有了身孕,以後怕是要更囂張了。
韓瓔不禁笑了:「急什麼呢!這事又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有的!」她是真的不急,只是不知道傅榭的想法。韓瓔預備晚上等傅榭回來,她和傅榭聊聊這件事。
傅榆見她不想提這事,便不再提了。
因怕傅榭回來用晚飯,自己在這裡不方便,傅榆見到了擺飯時候,便辭了韓瓔,帶著丫鬟湘蘭離開了。
這時候正是夕陽西下時候,金色的夕陽照在人的身上,沿著南夾道走了沒多久,傅榆身上就出了一層細汗,便放慢了腳步。
前面就是傅榭的書房琴韻堂了,傅榭最怕遇到三哥傅榭,便注意地往琴韻堂大門的方向瞧了一眼,卻瞧見一個中等身量的青年將軍帶著兩個禁軍走了出來,不由腳步一頓,停在了那裡。
對方年約二十一二歲的模樣,見一個閨秀模樣的女孩子迎面遇上,便對著傅榆拱了拱手,也不說話,直接沿著南夾道出了東偏院。
傅榆只覺得對方劍眉星目,英俊得很,對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她的心兀自怦怦直跳。
湘蘭也是個小機靈,見自家姑娘這麼模樣,便笑嘻嘻道:「姑娘,那個人奴婢認得呢!」
傅榆也不說話,慢慢地往外走。反正湘蘭心裡藏不住話,早晚會說出來的。
湘蘭果真忍不住了,神秘兮兮道:「姑娘,那個人叫李真,是禁軍裡的校尉,專門扈衛三公子!」
傅榆沒言聲,可是心裡卻在反覆咀嚼「李真」這兩個字,只覺得這兩個字很有趣味,卻又說不出為什麼。
傅榭下午的時候一直在和陳曦、許立洋、殿前司都虞侯孫簡,禁軍統領隋大義、蕭鳳蟾及他的謀士蘇湘之在琴韻堂書房議事,禁軍校尉李真帶著人守在外面。
經過短暫的消沉之後,傅榭很快便恢復了鬥志。
這次他和陳曦聯合起來試圖扳倒崔成珍,雖未能成功,卻成功除掉了崔成珍的錢袋子錢世忠,並令崔成珍大大損失了一筆。
這次議事傅榭的目的是交代他的這些親信,接下來這段時間務必要謹慎小心,預備隨時應對崔成珍的反撲。
議事告一段落,傅寧沏了一壺新茶為眾人斟了一一奉上。
傅榭等剛端起茶盞品了幾口,傅寧就進來稟報,說青衣衛的人有急事來尋許立洋。
許立洋出去了片刻,很快便又返了回來。
他欲言又止看向傅榭:「殿帥……」
傅榭用眼神示意他接著稟報。
許立洋簡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想了想,道:「陛下,陛下新納了崔成珍的五女兒,安置在琳琅閣,封為昭儀。」
陳曦在一旁聽了,挑眉看向傅榭。
他的姐姐是翠華殿陳貴妃,可傅榭的親姐姐卻是中宮傅皇后,傅榭理應比他更關注這件事。
傅榭倒是覺得沒什麼,按照承胤帝的尿性,這些事他做了倒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