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心如故1

阿竹覺得當朝端王是個奇怪的人,明明看著清貴端方,卻總被人質疑清高擺譜。
後來等她終於嫁給他之後,才發現世人皆誤會他了。
之所以清高擺譜,不過是因為這位是個臉盲,所有人在他眼裡,皆只有一個長相,根本分不清楚。而且清貴端方的君子表象下,還有一顆鬼畜的心!
所以,當能讓端王清楚地意識到阿竹的長相與眾不同時,她爹娘頂不住壓力,只得將她嫁了過去。
阿竹:>__<。求夫君不要再端著這種君子之風行鬼畜之事了,Hold不住啊!
PS:依舊小白甜文。
閱讀注意事項:
【1、此文不考據,考據乃就輸了!
【2、作者智商有限,小白文,宮斗宅斗廢,文筆就那樣了。
【3、眾口難調,若是發現實在不符合心意就別自虐了,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嚴青竹(阿竹)、陸禹 │ 配角:嚴家一家子人 │ 其它:寵妻系列

穿越到一個以瘦為美的古代,阿竹卻偏偏生得珠圓玉潤,極不符合世人審美,等她好不容易瘦下來符合世人的審美條件了,正高高興興地準備實現她的人生目標時,端王卻因為臉盲這點小毛病,唯一可以分辯得清她的長相,迫得她只能嫁給他為妃。
本文行文流暢,沒有複雜的宅斗宮鬥,女主與姐妹之間溫馨有愛,與臉盲男主的互動暖萌有趣,男主臉盲這設定是最大的亮點,女配們皆彪悍有趣,人物形象刻畫得鮮明飽滿,是篇值得一讀的治癒文。



☆、第 1 章
  時值十一月份,江南一帶雖已入冬,雪卻未見著多少,氣候還算溫潤。
  彎曲綿長的官道上,兩邊的草木已然顯露出冬的蕭瑟,葉片泛出了漫天枯意,唯有葉根仍殘留著些青色,放眼望去,灰濛濛的山林之間,彷彿籠罩著一層寒霧。
  霧靄沉沉中,一隊車馬慢緩緩而來。
  馬車車壁呈暗紅色,在陰沉的光線中,流溢著琥珀色的光澤,卻不知是什麼材料所製,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之色,名貴清奇。半開的車窗被厚重的繡金線盤花窗簾遮掩住,教人看不清馬車裡頭坐的是何許人物。
  馬車後面共有二十名騎著黑色神駿大馬的侍衛隨行,侍衛皆是穿著黑底銀邊玄衣的彪悍男子,腰帶佩劍,氣勢外放,顧盼間透著一股沉凝冷酷之色,似是經歷過血腥洗煉的老練侍衛,看起來便是極不好惹。
  車伕是個滿面風霜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凡,看不出什麼特色,而車伕旁邊坐著的少年倒是唇紅齒白,極為漂亮,笑起來自有一種伶俐。然而這樣的隊伍雖然低調,侍衛也不多,卻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一路過來,讓那些想要在年前幹上一票的山賊劫匪們也有些遲疑。
  車隊看起來並不急著趕路,至少以這種平緩慢悠的速度,在天黑之前,能抵達下一個城鎮落宿。
  突然,車伕緊緊拉住韁繩,原本因為車子速度並不快,所以極容易便停下了,並未造成什麼意外。不過仍是驚動了車裡的人,便聽得一道清潤的聲音道:「何伯,發生什麼事了?」
  車伕何伯、唇紅齒白的少年何澤皆瞪著突然從路邊的草叢中滾出來的小東西,聽到主人的問話,何伯迅速地答道:「公子,從旁邊草叢間突然出現個孩子,看起來凍得不輕。」
  車裡沉默了下,然後道:「丟掉。」
  「……公子,這可不行!」何澤極委婉地說道:「看穿著打扮是個女娃娃,約模四五歲,看她身上穿的衣料倒是好的,應是官家姑娘。而且……她身上有血漬,看起來好像受傷了。」料想如此小的孩子,估計也不是什麼刺客。
  正說著,便見滾到他們馬車前的小孩兒突然抬起一張凍得青紫的小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何伯年紀大了,容易心軟,當下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軟了,連原本有些戒備的侍衛們同樣也放了心。沒有人會戒備這麼個懵懂稚兒,特別是在她看起來情況不太好的時候。即便她現在出現在這裡十分可疑,但明顯凍壞了的稚童仍是讓人比較放心的。
  半晌,車裡又傳來了聲音,「帶她上來吧。」
  何伯平靜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利索地跳下車,將凍得發紫的孩子抱起。
  這孩子渾身髒兮兮的,衣服沾了很多泥巴草屑,頭上雙丫髻也歪了一個,另一個頭髮散了,碎發掉了下來,顯得毛茸茸的。她的左臉蛋上有一塊已經發紫的青腫狀塊,使得兩邊臉一大一小不勻稱,也讓她的面目不清,唯有一雙眼睛異常的黑亮,直勾勾地盯著人看時,忍不住心軟。
  何伯抱起那孩子時,並不敢隨便送進車裡,直到車子裡的主人出聲,何澤才小心地打開車門,撩起車簾,讓何伯將那孩子送了進去。
  馬車裡的空間十分大,鋪著毛毯,足可以並躺上兩個大男人有餘,除此之外,還有諸多佈局擺設,無不精奇雅治,典型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正是適合居家旅行之物。而且馬車下隔著熱板燒了炭,打開簾子時一陣溫暖的香氣撲面而來,淡淡的清香讓人不由精神一震。
  馬車裡,坐著一名穿著藏青色錦袍的少年,約模十四五歲,眉眼俊秀精緻,俊美的面容帶著幾分稚氣,週身流溢著一種高貴清華之氣,看起來清貴雅治,讓人無端地肯定他定然是出身高貴的皇公貴族之子,方能有如此的底蘊氣質。
  何伯將那孩子放在車裡的一塊氈毯上,正好可以包裹住她的身體,發現她先前是拼著一口氣,現下被溫暖了,心弦放鬆下來,已經呈現半昏迷了。何伯檢查了下,恭敬地對少年道:「公子,這小姑娘受了凍,怕要發燒了,恐怕要先找個大夫給她治病。」
  少年垂眸看了眼昏迷的孩子,那張凍得發紫的臉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懶洋洋地道:「嗯,你看著辦吧。」
  何伯極為欣喜地應了一聲。
  因為有病人,車速終於快了很多,一個時辰後,便到了一個熱鬧的城鎮——青羅鎮。
  青羅鎮正是南北必經之路中的一處城鎮,每日客流量極大,使得這小鎮發展得十分繁華,方進入小鎮,狹窄的青石板路上車來車往,街道上各種食物及酒的味道瀰漫,混雜在一起,極為誘人。
  一行人到了小鎮裡最好的客棧前,店小二極有眼力見地過來招呼,很快便包了下客棧裡最清幽舒適的一個院子,然後又讓人叫了大夫。
  大夫到來之前,一群大佬爺們對著昏迷中的小姑娘束手無策,雖然只是個小娃娃,但也是個雌的,總不能讓他們幫她換衣服吧?但是不換的話,她身上的衣物又濕又髒,而且小姑娘的臉蛋已經燒得通紅,恐怕不用大夫來,這條小生命就沒了。
  最後還是請了客棧老闆娘來幫忙換衣服,因是剛落腳住宿,也沒有合適的衣服,給小姑娘穿的便是老闆娘七歲女兒的新衣裳,過大的衣服套在小姑娘身上,說不出的好笑。不過眾人卻笑不出來,因為老闆娘給小姑娘換衣服時,發現她身上有多處的青瘀擦傷,也不知道哪個黑心肝的這麼傷害個小姑娘。
  一通忙碌後,眾人安頓下來。
  少年坐在隔壁最大的一間廂房裡的暖榻上,喝著熱湯暖身,聽下屬報告探查的情況:「屬下去附近查看了,發現樹林後面的山溝裡,有一些墜毀的馬車和屍體,看起來應該是遇到了流寇了,不過屬下發現很多痕跡已經被清理了,無從得知那小姑娘的身份。」
  少年並不出聲。
  侍衛陸壹接著又道:「大夫說那小姑娘凍壞了身子,想來應該是先前在凍天雪地裡躲了很久,在大冷天中凍了半天了,若不好生養著,恐怕以後會留下病根。她現在燒得厲害,大夫留下藥,等她喝了藥,明日退了燒便沒事了。」
  少年淡淡地應了聲,說道:「今晚便叫那老闆娘和大夫照看她,明日去買個丫鬟回來。」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命令,侍衛也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翌日,少年休息得極好,眉眼清俊,眼神清亮。吃完早膳後,方想起了昨日救的小姑娘,聽下屬說那小姑娘在早上時終於退燒了,便帶著何澤施施然地到了隔壁。
  少年到來的時候,小姑娘還沒有醒,老闆娘正好在收拾東西,見他過來,將收拾好的髒衣服裝在木盆上,朝他施了一禮便離開了,不敢打擾這位看起來很高貴的公子。
  少年踱步到床前,低眸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小小的,安靜地躺在被褥中。燒果然已經退了,只是臉色蒼白得厲害,嘴唇都幹得起皮了,左臉上青腫之處的瘀血被處理過了,昨日被凍得青紫的臉蛋也露出了些許容貌,肉乎乎的有些可愛。
  少年看了會兒,伸出手戳了戳左臉上還帶著瘀血的紅腫處,沒輕沒重的力道將原本就睡得不安穩的孩子弄醒了,猛地一側頭,張嘴便叼住了那只惡劣的手,像只凶狠的野獸一般,瞇著眼睛死死地叼住少年的手腕,彷彿恨不得要啃下他一塊肉一般。
  何澤看得一愣,繼而又一驚,正想上前去解救自家主子時,少年的速度更快。
  砰的一聲,床上的孩子連人帶被摔了下來,腦袋重重地磕到地上。
  何伯正好端著藥和早膳進來,聽到聲音忙加快速度,剛好看到自家主子站在床前,何澤站得有些兒遠,而那孩子身上還帶著被子,臉朝下趴在地上,心裡一驚,顧不得多想,忙過來拎起趴在地上的孩子。這孩子身體虛弱著,可經不起折騰了。
  將她拎起時,何伯才發現這小姑娘額頭磕出了血,滿臉血糊得極可怕,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襯著慘白的臉色,看得十分磣人。
  何澤看得心虛,忍不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心道主子真是好狠的心腸,一個小女娃罷了,何必如此。
  少年微皺眉,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
  「公子,您怎麼……」何伯歎息,想說些什麼,又因為身份不好說。心裡卻越發的憐惜這倒霉催的小姑娘,瞧瞧這情形,果然是遭到他們家主子嫌棄了,前途堪憂啊。
  大夫又被急哄哄地請了過來,看到高燒剛退、卻又磕破了腦門的小姑娘,麻利地為她處理了傷後,歎息道:「磕得太慘了,恐怕以後會留下些疤痕,不好辦啊……」
  確實不好辦,女子毀容以後說親就難了,即便夫家不嫌棄,可也架不住世人那張嘴。
  何澤頓時低下頭,而何伯眼中暗露指責地看向自家主子,卻沒想到自家狠心的主子根本不當一回事,等大夫處理好那小姑娘的傷時,默默露出了自己手上的傷,示意大夫順便幫包紮。
  看到那泌血的牙印,何伯頓時一驚,同時有些明白了,頓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看向床上依然昏迷中的小姑娘,歎了口氣,心裡自然偏向了自家主子。只是,若是你家主子不那麼惡劣地戳人傷疤,恐怕也不會遭這罪了。
  而大夫也證實了,這小姑娘高燒剛退,意識不太清醒,只是憑本能做事,大概是先前感覺到有人要對她不利,所以……一個五歲的小姑娘罷了,何至於如此驚弓之鳥,怕是昨日經歷的事情讓她弄渾了,以為他們都是要傷害她的人。
  少年接受了大夫的解釋,十分坦然,並不覺得自己惡劣地戳人有什麼不對。
  三日後,可憐的小姑娘終於能坐起身了,頭上包著白布,身上穿著白色軟棉衣,襯著慘白慘白的小臉,看起來就像顆可憐的小白菜。而消去青腫瘀血後的小臉終於露出了全貌,五官出奇的清麗秀致,隱約可見長大以後是何等傾城絕色。
  少年敲著桌子問道:「可查清楚她的身份了?」
  「……沒有。」侍衛隊長陸壹羞愧地道,「那兒很多痕跡被抹除了,只追蹤到一些蛛絲馬跡,恐怕還要一些時間。」
  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一眼更讓陸壹羞愧得無地自容,主子明顯是鄙視他們情報的速度。不行,他們還要多鍛煉,一定要讓主子滿意不可。
  不理會突然志氣熊熊燃燒的侍衛,少年又施施然地去隔壁探望已經醒來的小姑娘。他這種行為,何澤自動翻譯成了主子救下了一隻小貓,每天都去逗一逗才開心。
  少年進屋時,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味,而那個每天都昏昏欲睡養傷的小姑娘終於清醒了,正睜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進來的少年,似乎根本不記得自己腦門上的傷是被少年弄的,朝他露出一個軟軟的討喜笑容。
  「大叔說,是公子救了我?」小姑娘坐在床上,小身體靠著軟枕,軟綿綿地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必然相報!」
  明明只是五歲的小豆丁,卻一本正經的樣子讓人忍不住發嚎。何澤和何伯都埋著頭笑了一下。
  少年看了她很久,久到小姑娘都有些不自在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竹。」小姑娘遲疑了下,又小聲道:「娘親說,女子的閨名不能隨便告訴外男。」
  「……」
  噗——不知道誰笑了一聲,不過很快便又忍住了,只有何澤背過身,雙肩抖個不停。
  少年微微瞇了瞇眼,這讓阿竹忍不住縮了縮肩膀,覺得他這種眼神就像隻狐狸一樣,好像在打什麼壞主意。當然,阿竹也覺得這少年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了,容貌俊美,氣質清貴端方,翩翩少年,如詩如畫。
  「原來是只胖竹筒。」圓乎乎的三頭身,可不是像竹筒麼。
  阿竹呆呆地看著他,發現他說的是自己時,不禁鼓起了兩頰,就像只小青娃一樣,十分可愛。
  嗷嗷嗷,可以咬他麼?


☆、第 2 章
  又過了兩日,阿竹的身份終於查明了。
  「此女名為嚴青竹,乃是靖安公府二老爺嚴忻文之女。靖安公府的老太爺去逝,嚴忻文攜妻柳氏回京奔喪,卻不想女兒在半途生病,不得已之下,便將她留下,托付虞州城親友照顧一二,直到嚴姑娘病好,便安排回京。卻不料嚴姑娘的車隊在路上遇到流寇,只有嚴姑娘一人生還,其餘家丁侍衛奶娘丫鬟等皆已喪生。」
  陸禹挨坐著厚軟的毛毯,手中端著一杯清茶,聽完屬下的報告後,漫不經心地道:「哦,我記起來了,嚴家老太爺三個月前傳來了訃告。」
  「是的。」侍衛陸壹回答道。
  陸禹突然道:「嚴家車隊遇襲……恐怕不是流寇那麼簡單,讓人繼續去查清楚。」
  「是。」
  查明白了阿竹的身份後,陸禹並不急著回京,因大夫說,阿竹凍傷了肺腑,唯恐將來受罪,須得好生將養著些日子,便繼續在客棧住下。
  何伯等人聽聞他們家主子的決定,便覺主子如此體諒那小姑娘,估計是愧疚自己傷了小姑娘害得她破了相,方想留下來讓她養身子。
  如此補品不斷,不過幾日,小阿竹的恢復情況不錯,只因著先前在野外受了一翻罪,精神不太好,臉色仍是蒼白得厲害,額頭的傷也一直上藥,終於結疤了。阿竹摸摸自己額頭的傷,意識裡覺得,好像並不是在遇襲時受傷的,怎麼恢復意識後,腦袋也受了傷?
  嗯,或許是當時她已經被凍懵了,所以沒有注意到。
  阿竹不知道自己破相的由來,何伯何澤等人也不會多嘴說這些,所以阿竹仍是一無所知,也不曾知道自己將救恩命人咬得鮮血淋漓,留下了一排牙印。
  「大哥哥也是回京麼?要送阿竹回家?」阿竹忍不住確認道。
  陸禹坐在旁邊喝茶,聽到那軟綿綿的童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發現這小女娃自從醒來後,一直不哭不鬧,和他那一群鬧騰的侄子侄女們截然不同,倒不太反感救了這麼個小東西。只是,這小女娃遇到如此之事,又親眼所見護著自己的家丁侍衛奶娘等被流寇殺死,卻能如此平靜,莫不是天性冷漠之人?
  阿竹不知道阿禹心思,見他冷淡地點頭,不禁露出個笑容,乖巧地道謝。等丫鬟和何伯端來了藥,也不嫌苦或叫要糖吃,皺著眉咕嚕嚕地喝下了,朝何伯乖巧地道謝,漱了口後,便爬上了床,自己躺下睡覺。
  陸禹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眉目清淡,不知道在想什麼。
  在青羅鎮停留了近十天,陸禹得到了個消息。
  「那些流寇是荊王的私兵?」陸禹倚在榻上,摩挲著大姆指上的板指問道。
  「是。」陸壹答道,「屬下讓人一路追查,結果皆指向荊州的荊王殿下。據那附近的人說,偶爾會有從東北一帶來的流寇在這一帶搶劫殺人,官府幾次圍剿都讓他們逃脫了。估計他們會襲擊嚴家的車隊,應該是臨時起義,正好嚴家車隊經過,便動了手。至於其他的,屬下還未查明。」
  陸禹突然笑了起來,清俊的臉上笑容分外謙雅,「查不查明並不礙事,荊王可不會承認。你派人去盯緊荊州一帶,不放過一絲動靜。」
  「是。」
  侍衛下去後,一旁的何澤忍不住道:「公子,您懷疑荊王殿下他……」未完的話有些大逆不道,何澤不好開口。
  陸禹微微一笑,少年的面容清俊秀雅,眼中一片深邃:「本王這王叔素來心比天高,這等不臣之心誰人不知?不過是等著他幾時動手罷了。」
  何澤頓時不說話了,這些並不是他能說的。如此說來,嚴家姑娘倒是白白地遭了罪,挺可憐的。
  陸禹站起身來,吩咐道:「明日回京,你們去準備一下行李。」吩咐完後,便朝隔壁屋子行去。
  剛進屋,便又見穿著素淡衣裙的小姑娘正在丫鬟藥兒的伺候下喝藥,藥兒今年十四歲,是在城裡臨時買來伺候的阿竹的,手腳頗為伶俐,行事也體貼,因為陸禹並未帶女眷丫鬟同行伺候,多了個生病的女娃娃,便買了這麼個丫鬟伺候著。
  藥兒見陸禹進來,趕緊行禮請安。
  陸禹讓她出去,來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上的小姑娘,左看右看一會兒,方道:「明日便回京了,路途遙遠,你可願意和我們一起回京?」
  阿竹點頭道:「自然和公子一起,麻煩公子了。」
  小小的人,一本正經的樣子,十分逗趣。
  陸禹即便不怎麼喜歡孩子,也覺得這小姑娘很省心,不像其他那些小孩一樣惹人心煩,伸手拍拍她的小腦袋,摸摸那柔軟的頭髮,覺得這小女娃也不是那麼討厭。
  陸竹抿著唇讓他揉,大眼睛眨啊眨的,雖然因為病了一場,圓嘟嘟的小胖臉瘦了一圈,但仍是個萌娃,可惜陸禹卻不懂欣賞,將她的頭髮玩了下,方施施然離開。
  阿竹目送他離開,用胖乎乎的小手將被揉亂的頭髮抓了抓,方躺下來。
  睡到半夜,阿竹突然睜開眼睛,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卻滿頭盜汗,嘴裡咬著被角,將嗚咽聲止住,並未吵醒一旁睡著的藥兒。
  她又夢到那一場屠殺了,奶娘死前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被砍成了兩半就倒在她藏身的草叢前,鮮血灑得到處都是,濃郁的血腥味嗆得她幾欲嘔吐。兩輩子從未見過如此殘酷的一面,也讓她清楚地意識到,她已經不在那個平靜的法治社會了,離開了這輩子的父母,她什麼都不是。
  抱著腦袋,她悶悶地哭起來,她想爹娘了,雖然他們年輕得讓她開始消極抗拒,但五年的相處讓她極想念他們。
  哭泣中,阿竹終於糊里糊塗地睡下。
  翌日,阿竹睡得昏昏沉沉中被人抱上了馬車。
  等她終於醒來時,發現已經日上三竽,而她睡在行駛的馬車中,身上蓋著柔軟的被褥,抬頭便看到旁邊半倚著軟枕看書的少年。
  陸禹發現她醒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清潤的聲音道:「胖竹筒醒了,要不要吃些東西?」說罷,在旁邊的車壁敲了下,一個暗格出現,拿出了一個食盒,裡面有熱騰騰的包子和甜湯,用特殊的法子熱著。
  阿竹心說自己心理年齡比他大,不和個中二少年計較,乖巧地爬起身,用旁邊壁桌上放著的毛巾擦臉。那毛巾也是熱乎乎的,想來是放在那兒等她醒,雖然讓自己一個小孩子打理自己,但阿竹並不覺得不對。
  清理好自己後,阿竹伸出小胖手去接過少年遞來的包子,只吃了一個就不想吃了,又喝了幾口甜湯。
  「吃得太少了,你是怎麼長這麼胖的?」陸禹指尖扯著她散落的頭髮,懷疑地問道。
  阿竹雖然與他並不熟悉,但卻覺得這少年清貴俊美的表象下並不簡單,便軟軟地道:「還生病,不想吃。」
  陸禹便不再說了。
  接下來的時間沒事可幹,陸禹在看書,阿竹不敢打擾他,便打量車子,連車窗簾子的花紋都研究了一遍,得出結論:這位禹公子非富即貴,絕對不簡單。
  陸禹移開書,說道:「你現在身子還未好,多休息。」
  沒事可幹的小孩子聽話地躺下,翻滾了幾下,不一會兒便呼吸綿長了。
  陸禹發現她睡著了,不禁輕笑,果然是個小孩子。而這個小孩子在他看書時,不知不覺已經滾到了他身邊,原本心裡有些不耐煩,正欲將她撩出去,卻不想一隻小胖手突然搭上了他的手臂,軟綿綿、胖乎乎的,那種觸感一下子躥到了心頭,彷彿有只小奶貓用嫩嫩的爪子在撓著他的心一樣。
  陸禹放下書,也跟著躺下去,發現小姑娘隨著車子的震動滾到了他懷裡,伸手抱了下小小的幼兒,胖乎乎的身子散發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種果奶香,果然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片子。
  雖如此想,但卻忍不住伸手抱住,隨便玩了會兒,方抱著她一起閉目休息。


☆、第 3 章
  從青羅鎮出發往京城,快則半月,慢則一個月。
  陸禹並不急著回京,馬車慢慢地在路上行駛,慢得阿竹心裡都有些急,不過不敢表現出來,每日與陸禹在馬車裡相視無言,讓她極度無聊。
  陸禹出身高貴,雖然好享受,卻又不喜帶著一大串的人馬跟著礙事,是以馬車只有一輛,為了照顧下屬,每日天未黑,便在驛站或城鎮停下歇息,絕對不多趕路。阿竹作為個小孩子兼未癒的病人,有幸得以和他同乘一輛馬車,至於原先買下的丫鬟藥兒,自然是給了工錢留在青羅鎮了。
  所以這一路上都沒有個丫鬟伺候,很多事情都是阿竹自己動手,幸好她並非懵懂無知幼童,方沒有手忙腳亂。這般懂事乖巧,還能生活自理,沒有要人費心照顧,倒是讓陸禹理所當然地更不需要丫鬟伺候了,有些時候反而指使起她來,將她當成了個小丫鬟,也不想想她才五歲。
  阿竹忍下了,權當作還他車錢便是。
  似乎將所有帶在路上解悶的書都看完了,陸禹閒來無事,便開始教阿竹讀書習字。
  阿竹今年五歲,早已經啟蒙了,這會兒在讀女則,雖然她不喜歡,不過在娘親柳氏的盯稍下,她認真地讀了。娘親的話是這樣的:這世間有些東西咱們都知道它很憋屈、對它不以為然,但世人卻頗好這虛名,所以咱們心裡可以不屑,但卻不能不懂它。看陸禹如此難得有興致要當回先生拿她逗樂,阿竹也想多認識些這世界的文字,便也跟著他讀書認字。
  陸禹從未教過小孩子讀書,他的侄子侄女很多,可是從未親近哪一個,更不用說要教他們了,會想要教阿竹也是心血來潮,等發現阿竹認字極快時,有些驚訝,不過也並沒將她當成天才兒童,古人早慧,在五歲時認得千字的孩童也並非沒有。而且他也教出了些樂趣,阿竹做得好,他便揉揉她的腦袋獎勵,做不好,便捏捏她的臉作懲罰。
  感覺自己成為他養的小貓小狗了,為了回家,阿竹繼續忍了。
  何叔和何澤坐在車轅外,聽著馬車裡傳來的讀書聲,一個教,一個跟讀,何澤忍不住小聲地道:「阿爹,公子他是不是將嚴姑娘當成玩具了?」
  「別胡說!」何伯一臉嚴肅,那可是靖安公府的正經姑娘,哪裡能被主子當成玩具。就算是,他們也應該當作不知道。
  何澤撇嘴道:「我可沒騙你,昨兒歇息前我聽到主子說,不想將嚴姑娘還給嚴家了,他自己養著好了,權當養個女兒以後好送終。」
  「……」
  何伯差點噴了。
  這是什麼話?何叔嘴角抽搐,公子再厲害也不能十歲便生個女兒吧?也只有他們主子那渾不吝的性格才能說出這種話來,若是教京裡的人知道,還不吃驚死,又要覺得主子性格怪異了。不過小阿竹確實乖巧得讓人心疼,而且也長得玉雪可愛,看著就可人疼。只是他們主子那種怪癖……能分辯得清楚人家小姑娘長什麼模樣麼?難道他不擔心認個女兒,反而認錯了人?
  兩人竊竊私語沒影響車裡的兩人,一人教一人學,其樂融融,讓阿竹覺得這位禹公子還算是個好人,雖然他有眾多怪癖,不過等她回到嚴家,說不定以後就難見他了,不必太計較。
  上午讀書習字,中午膳後午休一個時辰,下午學棋,阿竹的日子還算豐富,漫長的旅程也不覺得無聊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阿竹也和陸禹熟悉起來,越發的看不透這少年,明明才十四五歲的年紀,卻獨自在外飄泊,彷彿那些遊山玩水的大家公子,愜意極了。可是有哪家的十五歲少年如他這般悠閒愜意的?
  而陸禹第一次和個孩童能和平相處如此久,發現並不是所有孩子都是小魔星或者早熟懂事到會耍心眼的,讓他頗為滿意,確實也生出了將小阿竹當成女兒養的念頭。只是這念頭在腦海裡轉了轉,知道嚴家定然不會肯的,便遺憾地放下了這念頭。
  車子緩緩前行,有規律的震動下,阿竹縮在毛毯下沉沉入睡。
  陸禹本也閉目養神,誰知突然旁邊的小丫頭蠢蠢欲動,等他將覆蓋著小丫頭的褥子掀起,發現她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隻刺蝟一般,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探手將她抱了過來,發現她正閉著眼睛流淚,神色間滿是驚恐,不禁有些明白了。
  這小丫頭還是怕的,只是她平時太乖了,所以讓人看不出來。
  拿起旁邊的帕子給她擦眼淚,卻未想沒控制力道,小丫頭迷迷濛濛地睜開了眼睛,一雙被眼淚浸染過的大眼睛濕濕潤潤的,還有些恐懼未退,翹翹的眼睫掛著水珠。
  陸禹淡定地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阿竹揉著眼睛,摸到一手的淚,小嘴抿了抿,默默地背過身去。
  陸禹嘲笑道:「小人家的,哪裡那麼多眼淚,過來擦擦!」
  阿竹乖乖地轉過身去,小手接過那帕子,自己擦眼淚,然後腦袋又被一隻手使勁兒地揉開了,阿竹心知他這是安慰的意思,下垂的嘴翹了翹,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從暗格裡拿出一直暖著的甜湯給她,陸禹支著臉道:「昨日在驛站見著嚴家商舖的管事了,已讓人給嚴家傳了消息。」
  阿竹有些欣喜,咧著嘴笑起來,軟軟地道:「多謝公子,你真是個好人。」
  好人麼?陸禹玩味地笑了笑,忍不住又將小丫頭拖過來蹂躪起她圓嘟嘟的小胖臉,手感真好。
  下午陸禹繼續教阿竹下棋,這是最適合消磨時間的方式了,所以陸禹強迫性地讓阿竹學,學不好,等著懲罰。所以學棋的時候,是阿竹被捏臉最多的時候,蒼白的小臉都被他捏紅了,倒是多了些血色,襯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萌娃一個。
  因在別人的地盤上,阿竹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原本以為這少年會有幾分心軟,誰知道卻變本加厲地蹂躪。阿竹覺得,這少年不會是蘿莉控吧,那種忍不住將個萌娃蹂躪的心情,她也曾有過。
  陸禹將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吃了她十子,懶洋洋地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本公子,本公子可是記得你咬起人來有多凶悍。」說著,抬了抬手,下滑的衣袖間露出白玉般的手腕,上面有個淺淺的牙印。
  阿竹死不承認這是她咬的,不過晚上到驛站休息時,她偷偷問了何伯,得到何伯肯定後,頓時有些羞愧,對於他繼續逗她為樂的事情,只好繼續逆來順受了。
  阿竹處於羞愧狀態中,卻未發現何伯看她的眼神也很羞愧,都不知道怎麼和小姑娘說你額心那道疤痕還是狠心的公子留下的。
  如此過了一個月,臘月中旬時,終於抵達了京城。
  阿竹十分激動,連陸禹教她唸書都心不在蔫,一心盼著進京後便去見父母。
  陸禹發現了她的狀態,有些不高興,將瘦了一圈的小姑娘扯了過來,用一根手指頭戳著她軟綿綿的臉蛋道:「記著,爺不僅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教了你如此久,也算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了,你可要懂得尊師重道。」
  阿竹:「……」
  又被搓揉一通後,陸禹從格暗裡拿出了個帖子丟給侍衛,說道:「去靖安公府。」
  阿竹又欣喜起來,不過怕小心眼的少年計較,只能抿緊了嘴,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直挺挺的,然後又聽到耳邊傳來了嗤笑聲,循聲望去,便見少年一雙流光四溢的丹鳳眼斜挑著看自己,雖然那姿態慵懶富貴之極,卻看得她心驚膽顫。
  不會真的要她視他為師為父吧?她可沒個十五歲的爹!
  老實說,被他救下後到現在,阿竹都不知道他是誰,眾人都叫他公子,對外也稱禹公子,其他的一無所知。阿竹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敢擅自作主,一切有父母。反正她現在只是個五歲幼童嘛。
  車子到了靖安公府前時,門口已有一群人候在那裡,阿竹被陸禹抱下車時,小小的身體挨著少年的懷抱,讓她嚇了一跳。不僅阿竹自己嚇了一跳,那群人也同樣嚇了一跳,用一種近乎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著清俊雅治的少年抱著個孩童下車。
  這……和傳言不符啊……
  「阿竹!」
  一道激動的叫喚起響起,阿竹抬頭望去,便見到面容俊雅斯文卻憔悴的男子激動地看著自己,甚至已然忘記了貴客到來,直接撲了過來,從陸禹懷裡將她搶了過去,緊緊地抱著她,若非是在人前,早已心肝兒肉地叫起來了。
  「阿爹!」阿竹也伸出小胖手摟緊了她這輩子的帥爹爹,同樣激動不已。
  陸禹視線滑過那對已經妄形的父女,眸色清冷,然後望向門前的人,視線沒有在任何一個人面上停頓,斂手站在那兒,清淡如斯、高貴從容,不冷不熱的態度讓門前的人好生尷尬,忙上前請罪。
  「還請王爺原諒臣的弟弟思女心切。」靖安公府大老爺嚴祈華上前賠禮道歉,忙又讓人呈過來幾個錦盒當謝禮。這當然遠遠不夠的,改日還要登門送上份厚禮方行。
  阿竹聽到自家大伯帶著家裡的男丁們呼啦啦地過來請安叫王爺,嚇了一跳,雙目瞪得大大的,沒想到相處了一個月的少年竟然是個王爺,這可是封建社會的特權階級啊。然後又有些心驚肉跳,這位王爺的脾氣貌似有些怪,她沒有得罪他吧?
  陸禹垂眸,淡淡地應了一聲,又看了眼阿竹,見她將腦袋垂下,便說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本王還有事,先走了。」
  「恭送王爺!」
  陸禹無視他人,直接上了馬車。從此至終,他的臉色淡淡的,清雅從容,卻顯得頗為高傲,雖說皇子不宜與朝臣結交,但這位厲王也太清高了,據說他從來不主動打招呼,一般都是傲慢地等人湊過來。


☆、第 4 章
  目送厲王的車隊消失在街道轉角後,嚴祈華方對身後的人道:「天氣冷,先回去吧。」
  阿竹被父親抱著一路走進靖安公府,走在最前面的是靖安公府的大老爺嚴祈華,其次是她爹,後頭還有幾個靖安公府的男丁,阿竹長這麼大,第一次回京城的家,這些人自然沒有見過,看年齡想來是公府的幾位老爺了。
  進得二門,便見二門中幾個婦人正引頸四望,其中一名容貌昳麗、臉色蒼白憔悴的婦人被丫鬟揣扶著,在寒風中彷彿搖搖欲墜,但臉上的表情卻是十足的欣喜激動。
  除了那位婦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容貌中等、氣質端莊的婦人,便是靖安公府大夫人高氏,餘下跟著的還有三夫人鍾氏、四夫人汪氏等。而那名容貌清麗卻憔悴的婦人便是二夫人柳氏。幾位夫人後頭還有一些管事婆子媳婦跟著。
  今日靖安公府接到了端王府的帖子,靖安公府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以為端王要過來拜訪,忙興師動眾地出來迎接,卻沒想到接迎了個原先半途失蹤的小兒回府外,端王依然行事清高,喜歡擺譜,不屑入府。也因為事前沒有得到通知,如此,倒是顯得全家人為了迎接個小兒回家而特地過來一樣,讓一些人心頭難免有些抑鬱。只是再抑鬱,面對的是端王,卻不好說什麼。
  「阿竹……」
  柳氏看到丈夫懷裡抱著的女兒,眼淚刷的便流了出來,撲過來搶了過去抱著。這種搶人的舉動,夫妻倆如出一轍,看得幾位老爺眼睛有些抽搐。
  阿竹也眼眶發紅地伸出小胖手回抱母親,軟軟地叫了聲「娘親」。
  一陣寒風吹來,眼見天色灰濛濛的又要下雪了,大老爺嚴祈華便道:「竹丫頭剛回來,想來舟車勞頓,又受到了一翻驚嚇,二弟你和二弟妹先帶她回你們院子去歇息,順便讓廚房煮碗安神湯給她。夫人,你拿帖子,去請個太醫過來給竹丫頭看看。」
  大夫人笑道:「應該的,竹丫頭一路受了苦,現下回來了,我們也放心了。」
  餘下人又七嘴八舌地說了一些,嗡嗡聲十分吵雜,嚴祈華冷硬的眉宇有幾分不耐,大夫人極有眼力界地忙讓眾人回各自的院子裡歇息去。
  嚴祈文自然想要帶女兒回去休息,不過卻有些躊躇道:「太夫人和老夫人那邊……」
  嚴祈華揮手道,「端王未進門,想來那邊也已得到了消息,就不打擾太夫人和老夫人了,待得明日你們帶竹丫頭過去給老人家磕頭請安便成。」
  嚴祈文聽罷,便憨厚地應下了。其他人看了看這兩兄弟,眼裡明顯有些嘲諷,卻也不吭聲,大夫人道:「竹丫頭這小臉都白了,想來是路上吃了苦頭,二弟和二弟妹快點帶她回去吧。」
  柳氏溫順地應了聲,便抱著阿竹小步地跟著丈夫回他們院子。
  過了轉角,見沒了人後,嚴祈文馬上回身自己抱了女兒,對妻子柳氏道:「你身子骨還弱著,阿竹我抱著吧。」
  阿竹探頭看著母親,憂心道:「娘親生病了麼?」
  柳氏摸摸她的腦袋,溫柔地笑道:「是啊,娘親病了,不過看到阿竹回來,娘親很快便會好的。」
  老太爺去逝,他們作孫輩的要守孝,原本就吃不好睡不好,先前哭靈、做法事時每日都熬著,卻未料這時候,突然得知驛站的管事傳了信息過來說正在回京路上的女兒失蹤了,久候了一段時日並不見他們的車隊,柳氏差點瘋了。
  她與丈夫成親有十年,只得這麼個女兒,若是女兒有三長兩短,她也不想活了。幸好過了半個多月,又有消息傳來,阿竹被貴人救下,正往京城來,方緩解了些煎熬。可是也如此,還是讓柳氏熬出了病。
  阿竹雖然未聽父母親詳說,但也知道父母定然日日為自己擔憂,心中也愧疚無比,更依戀地挨著柳氏,小胖手摸摸她的臉,想讓她好起來。
  柳氏窩心無比,可是看著三個月前明明白白胖胖像桃壽包子一樣可愛的女兒瘦了一圈,心裡十分難受。她對女兒素來養得精細,方能將她養得如此白嫩可愛,卻不想一次分別弄成這樣。
  回到了柳氏房裡,下人已經端上暖胃的熱湯過來了,柳氏親自接了喂女兒,嚴祈文也坐一旁,滿足地看著妻女。
  剛喝完熱湯,太醫已經到了,給阿竹把了脈,摸著鬍子道:「令嬡先前受了寒凍,脾胃虛弱,得好生養著,其他的倒是無礙。」已過了一個多月,原本的那些擦傷也已痊癒了。
  送走了太醫後,阿竹膩在柳氏懷裡,和父母敘說自己這一路的事情,「……奶娘將我藏在一處草叢中,讓我不能發出聲音,方瞞過那些流寇。我聽奶娘的話,躲了很久才出來,後來又走了很久,見著了禹公子——就是端王殿下的車隊時,方得他們相救。可是,奶娘他們都死了……」
  雖然說得簡單,但仍是教柳祈文夫妻聽得心驚肉跳,心疼得難受,柳氏又抹起了眼淚,心疼女兒遭了這罪。嚴祈文忙將女兒摟住,拍著她幼小的背,同樣心疼不已。
  柳氏一味難過,嚴祈文卻不免多想了些,並不相信襲擊了女兒車隊的是那些到處逃躥的流寇。他們離開時,留下了足夠的人手,柳家親友那邊也撥了些侍衛護著,即便遇到流寇也能抵擋一二,且走的又是官道,理應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何至於只留下個稚兒逃過一劫。
  剛用過晚膳不久,天色已經黑了,阿竹剛被娘親柳氏親自為她洗了個熱乎乎的熱水澡出來,便見到前院的管事婆子過來。
  嚴祈文也在房裡,正聽那管事婆子說話:「二老爺,那幾箱子東西放哪裡?」
  「什麼東西?」柳氏抱著女兒走過來問道。
  管事婆子一見到她們,馬上堆了滿臉笑,準確地說,還有些諂媚,忙道:「二夫人,是端王殿下讓厲王府管家送來給咱們三姑娘的一些東西。」
  「端王?」柳氏更驚訝了,下識意地抱緊了女兒。
  阿竹被她抱得有些疼,不過沒吭聲,乖巧地窩在娘親懷裡。
  嚴祈文已經反應過來了,便笑道:「端王殿下如此慷慨,也是阿竹的福氣。你們先將它們抬到三姑娘的房裡,明日等夫人過目後,再讓夫人將它收妥吧。」等管事婆子指揮人去搬東西後,又問道:「對了,端王殿下突然使人送東西來,太夫人和老夫人可是知曉了?」
  「太夫人已歇下了,大老爺讓奴婢們不要去打擾,倒是老夫人那邊已經知會了。」
  嚴祈文聽罷,讓人給管事婆子和那幾個搬東西的下人打賞,等他們離開後,臉上止不住的喜意。
  柳氏也很快明白其中的關聯,面上也有些喜氣,將阿竹放到床上哄得她睡後,夫妻倆坐在床邊說起悄悄話。
  「雖不知端王此舉何意,不過阿竹還小,想來倒是讓人不敢看輕她,反而能讓家裡的人高看她一眼,如此甚好。」嚴祈文拍著柳氏的手道,「惠娘,苦了你了。」
  柳氏笑道:「我不算得什麼,只要夫君和阿竹好好的,要我折壽十年也甘願。」
  「別胡說!你知道我不愛聽這種事情。」
  「知道了,我不過是被阿竹這次的事情嚇著了。」
  阿竹睡得迷迷糊糊之際,聽到這輩子的父母又開始黏黏膩膩起來,翻了個身,繼續淡定入睡。
  趁著她睡著,柳氏又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最後目光定在了阿竹額頭正中央的那已經癒合的傷痕上,雖然細碎,但近了便能清楚地瞧見,如此正中央,想要忽視也不行,以為這傷也是女兒遇襲時留下的,當下又悲從中來。
  嚴祈文安慰道:「無礙,讓劉嬤嬤取了剪刀來,給阿竹剪些瀏海遮著便行。」
  柳氏卻道:「阿竹額頭淺,頭髮都梳了才好看,留了瀏海,哪裡自在?」
  「誰說的,就算留了瀏海,咱們女兒也是最好看的,就像你一樣。」嚴祈文一本正經地道。
  柳氏被丈夫逗得噗哧地笑起來,倒也不希望世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自己女兒,尋了劉嬤嬤,親自為阿竹剪了可愛的齊眉瀏海,遮住額頭上的傷疤。


☆、第 5 章
  阿竹在父母的被窩裡放鬆而滿足地睡了一覺,一覺醒來,便看到錚亮的黃銅鏡裡自己額頭上那一溜齊眉瀏海,整個人就跟那年畫上的胖福娃一樣,看得她有些抽搐,又有些沮喪,這瀏海雖然襯著她這五短身材讓她看起來像個軟糯糯的萌娃,但等長大了,五官長開後,就不好看了。
  嚴祈文和柳氏看到她趴在鏡前,皆忍不住好笑。嚴祈文將她抱了過來,拿梳子為她梳頭,親自為她梳了兩個丫髻,用素色的彩繩繞著兩個丫髻,彩繩從耳畔垂下,綴著一朵紮成的淡色小花,添了幾分俏皮。
  阿竹很滿意帥爹爹的手藝,覺得這位真是中國好父親,在他俊雅的臉上親了一下,嚴祈文抱著她傻笑呵呵的,又被柳氏嗔怪了。
  早膳後,阿竹便被父母帶到太夫人的春暉堂去了。
  由於先嚴老太爺去逝,嚴家子孫皆丁憂在家,所以現在每天早上去給長輩請安時人都挺齊全的。
  嚴家現在是四代同堂,三月前去逝的便是先嚴老太爺,阿竹的曾祖父。
  現下嚴家的人口相比那些百年世家來說,並不算多,據阿竹所知,曾祖輩的有位太夫人,然後祖輩共有三位老爺,除了祖父外,還有兩位叔祖父,不過已經分家了,住在靖安公府不遠的胡同裡的西嚴府中,東嚴府的父輩又有五位老爺。
  阿竹爹是排行第二的嚴祈文,大伯父嚴祈華和嚴祈文是同母的親兄弟,而下來的三老爺是祖父續絃——大鐘氏所出,餘下兩位老爺皆是庶出。除此之外,還有一位嫡出的姑姑,和若干個庶出的姑姑。
  阿竹是父母在外地上任時出生的,這輩子長到五歲才回京城嚴家,對嚴家所知道的東西都是父母說的。聽完了父母的介紹後,雖知與其他世家比起來不算多,但對她來說,感覺這人不是一般的多,頭都有些大了。
  到得嚴太夫人那兒,已經擠了一屋子人了,大的小的都有,這等仗勢莫說阿竹,就是嚴祈文夫妻也有些驚訝。
  嚴太夫人坐在上首,嚴老太爺和嚴老夫人坐在下邊,下來便是幾位大老爺,邊上坐著自各的夫人,還有許多和阿竹同輩的孩子,最大的已有十歲,最小的三歲。
  人口十分齊全,齊全得柳氏和嚴祈文心口狂跳,嚴祈文忍不住看向自己大哥。
  嚴祈華如往常一般,臉色沉凝冷靜,自有一種嚴厲之感。
  阿竹隨著父母上前請安,小小的孩童,跪在軟墊上給曾祖母和祖父母磕頭請安後,嚴太夫人瞇著眼睛道:「這就是竹丫頭?上前給我瞧瞧。」
  阿竹上前站到了腳踏上,嚴太夫人伸出蒼老的手摸了摸阿竹嫩嫩的臉,手撩起了她額頭上的瀏海,仔細端祥著。
  旁邊好幾人都看到了阿竹額心間那道細碎的痕跡,嚴老夫人垂著的眼中滑過一抹幸災樂禍,嚴老太爺驚訝道:「哎呀,傷著了,可惜。」聲音裡卻沒有多少在意。
  阿竹瞪大眼睛瞅著自己祖父,不說話。
  嚴太夫人瞪了嚴老太爺一眼,拍拍阿竹的肩膀,和藹地道:「這次竹丫頭得端王親相救,又得他親自送回來,也是竹丫頭的造化了。」
  屋子裡除了少不更事或者蠢笨的,其他人已經聽明白了嚴太夫人話中之意。阿竹得了當朝端王另眼相待,所以太夫人也高看她一眼,雖然只是個小丫頭片子,未來不知是什麼造化,但可以保留。
  有些人心裡並不怎麼舒服,這其中便有三老爺嚴祈賢和三夫人鍾氏了。
  這時,嚴祈華便附和地笑道:「可不是嘛,昨兒過了傍晚,端王府的管家送了幾箱子東西過來,說是端王殿下指明送給竹丫頭補身子的,難得他如此上心,我都擔心折了竹丫頭的壽呢。」
  嚴老太爺嚇了一跳,瞇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大兒子,問道:「還有這事?」屆時看向阿竹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嚴老夫人絞了絞帕子,看了眼三兒子身邊坐著的六歲孫女嚴青蘭,垂眸未說話。其他人聽罷紛紛附和,心裡卻有些明白今天這陣勢原來還是給端王面子來著,也是有些好奇阿竹,不然阿竹一個二房所出的小丫頭,哪會讓全家都過來給她認。
  嚴老太爺頓時對這小孫女十分感興趣,拉著阿竹的手笑道:「咱們的竹丫頭也是個有福的,和祖父說說,端王殿下如何?當時怎麼遇著他的?」
  阿竹回頭看了父母一眼,便將她遇險到得端王相救的過程說了一遍,聽聞了她遇險時的凶險,嚴祈華皺起眉頭,其他人驚呼連連,不過接下來,他們又被厲王對阿竹做的一切而有些驚愕。
  「端王殿下教你讀書識字?」嚴老太爺錯愕不已,怎麼也想不到那位清俊驕傲的少年會對個女娃娃另眼相待,做到如廝程度。
  阿竹萌萌地瞅著他,自然不會說是因為端王閒得沒事幹,才會做這種事情的,並非真的是對她另眼相待。嗯,她是好孩子,要給父母在長輩面前刷一下存在感及印象分。
  這時,嚴太夫人又道:「好了,竹丫頭還小,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莫要再將這些事說一嘴,免得折了她的福氣。」
  然後又說了些話,讓阿竹給長輩們都見了禮,又叫認了平輩後,終於散去了。
  嚴老太爺原本是想到書房去賞畫的,被母親太夫人瞪了一眼後,咳了聲,對幾個兒子道:「你們隨我過來。」
  嚴老太爺帶著兒子孫子去了外書房,嚴太夫人留下幾個孫媳婦,阿竹被帶到隔壁去和幾個姐妹見面玩耍去了。
  嚴老太爺帶著幾個兒子到書房,又讓幾個孫子到隔壁靜軒去學習後,對大兒子道:「竹丫頭遇險一事,端王派來的人怎麼說?」
  嚴祈華道:「據說是竹丫頭的車隊遇到了流寇,竹丫頭被奶娘藏起來饒幸逃了一劫,幸得端王車隊經過,方救了竹丫頭一命。後知道竹丫頭是咱們靖安公府的姑娘,也是順路,便送竹丫頭回來。」
  嚴老太爺又看向二兒子,嚴祈文忙道:「昨兒兒子也問了阿竹,她小小年紀的,受了一翻驚嚇,所說的也與大哥無二。」
  嚴老太爺瞭解了事情經過後,見沒什麼事,便讓幾個兒子離開了。
  嚴太夫人那兒也正和幾個孫媳婦說這事情,柳氏將昨日阿竹說的事情說了一遍,雖然聽得凶險,但沒有身臨其境,也不是自己女兒,其他人都十分平淡。
  嚴老夫人含笑道:「老二媳婦,竹丫頭受了驚,你可要好生照顧她,二房只有這麼個姑娘,可不能出什麼事。」
  柳氏握著帕子的手微緊,溫馴地應了一聲。三夫人鍾氏幸災樂禍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就算得丈夫獨寵又如何,還不是只不會下蛋的母雞。
  大夫人高氏道:「祖母,娘,竹丫頭既然回來了,等出了孝便安排她和姐妹們一起學習吧。不過女孩兒便多了,等她們守完他們曾祖父的孝,不若多請個嬤嬤回來放到她們身邊教導如何?」
  嚴太夫人眼皮微撩,淡淡地點頭允了。
  隔間裡,阿竹面對著三個大小不一的姐妹們,不知道和她們說什麼。
  最大的嚴青梅今年八歲,大房嫡女;其次是六歲的嚴青蘭,三房嫡女;阿竹行三,二房嫡女;下來是四房庶女嚴青菊,恰好和阿竹同齡,也是五歲,五房沒有姑娘。一房一個姑娘,十分公平,不過相比前面梅蘭竹,嚴青菊父親是庶出,她又是庶出,身份便低了個頭,人顯得有些怯懦。
  阿竹瞅了眼,覺得這梅蘭竹菊四君子之名套在她們四個人身上,好像沒有一個符合的,嚴青梅端莊老成,嚴青蘭活潑好動,嚴青菊膽小懦弱,阿竹自己知自己斤兩,哪有什麼梅之傲世、蘭之清雅、竹之氣節、菊之淡泊。
  嚴青蘭好奇地看著阿竹的額頭的瀏海,老氣橫秋地問道:「三妹妹,你怎麼留那麼厚的頭髮,好難看。」
  阿竹不和她一般計較,說道:「我阿爹說好看。」
  嚴青蘭頓時有些不服氣,她爹可從來沒有誇過她,便道:「二伯不是女人,一定是弄錯了。」
  「我爹自然沒錯的,二姐姐難道對我爹有意見,所以堅持我爹錯了?」
  嚴青蘭被她嗆得一時無語,又不好說是嚴祈文錯了,這可是不敬長輩的,只能狠狠瞪了眼阿竹,轉身拉著嚴青菊玩翻繩,堅決不和阿竹這討厭鬼玩。
  嚴青梅作為長姐,本要調和下面姐妹們的關係,不過她卻只是冷眼看著嚴青蘭耍脾氣,在嚴青蘭拉著青菊玩翻繩後,便對阿竹道:「阿竹和二叔在江南時讀了什麼書?」
  阿竹知道這個家裡,大伯和自己爹是同胞兄弟,也是祖父原配所出,關係比較親近,也樂意和大房打好關係,便道:「阿爹教我讀了三字經、千字文,阿娘教我讀了女則……」掰著小指頭,一一數過去。
  嚴青梅微微驚訝,沒想到阿竹如此小的年紀,讀書的進度卻是不錯的。
  阿竹和姐妹們聯絡感情後,成功地和大姐姐嚴青梅打好關係,因為嚴家舊時的那筆爛賬關係,嚴家三房天生和大房二房不對盤,沒有掐起來算好了,嚴青菊身份比不得梅蘭竹,有些怯懦畏縮,誰都可以欺負,被嚴青蘭死死地把持著,四個姑娘倒是分成了兩黨。
  等太夫人房裡的人終於散了,柳氏過來帶阿竹離開。
  阿竹笑瞇瞇地和大家揮手道別,嚴青蘭孩子氣地哼了一聲,她也不以為意,拉著娘親的手離開。
  路上,柳氏為阿竹拉緊了氈衣,笑道:「阿竹和姐妹們相處可好?」
  阿竹抬頭看她,故作天真地道:「極好的,大姐姐照顧阿竹,二姐姐說阿竹的瀏海不好看,可是阿爹說是好看的。四妹妹一直不說話,被二姐姐拉著玩翻繩。」
  聞言,柳氏心中微哂,嚴青蘭小小年紀的,便學了嚴老夫人,視大房二房為仇敵呢,看來老夫人和鍾氏這對婆媳沒少在蘭丫頭耳邊說兩房壞話。


☆、第 6 章
  阿竹回京時已經臘月中旬了,很快便到了過年。
  因還要為先嚴老太爺守孝,所以嚴家這個年過得十分平淡,戲樂之聲皆無,如此很快便過了正月。
  阿竹自從回到嚴家後,便被母親柳氏拘在身邊,片刻不得離開她的眼睛。想來是上回遇襲嚇壞了她,女兒若不在眼前,便急急讓人去找尋。幸好現下嚴家都在守孝,不宜生事,不然柳氏這種狀態,又不知道會讓喜歡拿捏大房二房的嚴老夫人說道了。
  回來一個多月,阿竹也基本弄清楚了靖安公府的情況。
  嚴太夫人年紀大了,精力有限,不太管束兒女,每日兒孫們請了安後,便讓他們離開了。其次是嚴老太爺,據聞生性好那風月字畫,年紀一大把了,每日不是抱著名家字畫品賞,便是紅袖添香,喜歡鮮嫩的丫頭伺候,若非現下為父守孝三年,恐怕早就拉著丫鬟到書房去紅袖添香了。
  接著是嚴老夫人,這位是嚴老太爺的繼室,也是個不安份的,一直敵視著原配夫人留下的兩個兒子,巴望著自己兒子嚴祈賢能繼承公府,可惜嚴祈賢上頭還有兩位嫡出的兄長,如何也輪不到他,反而被老夫人養得喜歡爭強好勝。
  說來,阿竹以前年紀小還不曾知道,這次回到靖安公府,倒是從母親那兒理清楚了嚴家的一筆爛賬。先不說嚴太夫人,據聞已去逝的先老太爺是個精明能幹的,偏偏長子——即是現在的嚴老太爺卻是個扶不起的,性格也乖張,先嚴老太爺為了讓其穩穩當當地繼承公府,為他擇了門好親事,出身侯府的姑娘,端莊穩重,持家有道。可惜嚴老太爺不喜歡父親的強勢安排,連著也不喜歡原配妻子,待得原配妻子生下第二個兒子難產去逝後,過了孝期,馬上依自己的心意娶了現在的繼室夫人——大鐘氏。
  對此,阿竹暗暗地評了下自己祖父:渣男!
  嚴老夫人身為繼室,自然百般看不慣原配留下的兩個兒子,想要讓自己生的三老爺嚴祈賢繼續這國公府,若不是有先老太爺攔著護著,恐怕嚴祈華也坐不穩這嚴家大老爺的位置,嚴祈文也未及弱冠就要「意外」去逝了。
  也因為長輩們的態度,使得下面的幾房暗地裡不怎麼友好,嚴祈華、嚴祈文兄弟倆抱成團,嚴祈賢有嚴老夫人頂著,排行第四的嚴祈安這庶子卻是最得嚴老太爺喜愛的。嚴祈安是姨娘所出,據聞嚴祈安生母年輕時,顏色極好,可是嚴老太爺的真愛,那時也極護著嚴祈安,只是當這真愛年老色衰後,便成了舊愛,然後又多了一個真愛。嚴老太爺的真愛是完沒完了的。
  所以,這個家最渣的原來是祖父。
  待到柳樹抽芽,春意漸濃,轉眼已到了二月份,阿竹這一輩的都算是出了孝。
  阿竹這一輩的嚴家弟子作為先嚴老太爺的曾孫,只需要守滿五個月的孝便成,出孝後,阿竹便開始和姐妹們一起跟嬤嬤學規矩了,男孩們都到族學讀書,而東西府的姑娘們卻是各自在府裡請了教習嬤嬤教導規矩。
  東府現下只有四個姑娘,梅蘭竹菊聚在一起,也添了幾分的熱鬧。
  養了一個冬天,阿竹終於恢復過來了,因為柳氏嚴密地看著,小廚房天天湯水補著,生生又將她催肥了一圈,小臉圓乎乎的,本來繼承了柳氏清麗五官的臉龐往一種萌發展,完全不見什麼美麗姿色。
  奶娘喬媽媽牽著阿竹到了靜華齋,便見到幾位姐妹已經到了,坐在暖房裡吃點心,旁邊候著些婆子丫鬟們。
  阿竹邁著檻桿走進去,奶娘在後頭幫她拎東西,三個小姑娘都盯著她看,待阿竹朝幾位姐妹們抿唇一笑,露出頰邊的酒渦時,嚴青蘭嘟嚷道:「這一定不是咱們家的,咱們家哪有這麼胖的姑娘?」
  這時代以瘦為美,就算是些小蘿莉們,在大人的言傳身教下,也知道要保持纖柔的體態,少有像阿竹這般,吃得像年畫裡的福娃一樣的。當然,阿竹覺得自己是小孩子,現在這種肉肉的狀態是一種萌,可在這些姐妹眼裡,她胖過頭了。
  旁邊的幾個看護的嬤嬤聽罷笑了起來,嚴青蘭的奶娘耿媽媽道:「二姑娘可不能說這話,三姑娘因先前生病體弱,後來被二夫人拘著補身子罷了。」
  「補成這樣子的?」嚴青蘭眼睛一轉,笑嘻嘻地道:「二嬸好厲害,曾祖父的孝期,也能……」
  「二妹妹!」嚴青梅喚了聲,一臉嚴厲地看著她。
  阿竹突然撅起嘴,委屈地道:「二姐姐為何這麼說?難道二姐姐說母親沒有好好守孝?這種話傳出去,整個公府都要吃罪的,禍從口出二姐姐難道不知道麼?我爹娘都是國公府的人,罪及家人,一個不慎整個國公府都要吃罪的,到時候二姐姐也不能坐在這裡吃甜甜的豌豆黃了。」
  嚴青蘭手裡還捏著一塊豌豆黃,被她一翻話說得微微張大嘴巴,眼裡明顯有著驚嚇,抬頭看向自己奶娘。耿媽媽正要說話,卻見阿竹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看得她心跳都漏了幾拍,一時間竟然遲疑住了。
  阿竹很滿意耿媽媽閉嘴,湊到嚴青蘭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陰測測的聲音道:「二姐姐,端王殿下可是教過我,禍從口出很可怕哦。」
  「端王殿下?」嚴青蘭像鸚鵡學舌一般。
  「對,年前我回家時,不是端王殿下送回來的麼?端王殿下可說要收我作學生呢。只可惜我太小了,又是姑娘家……」一臉遺憾的表情。
  端王是當今的十皇子,深得皇帝喜愛,身份高貴,嚴青蘭從未見過,卻也聽人提過他,都是一副恭敬小心的語氣,讓她心裡覺得那是一個高貴不過的人,和他們家是不同的。現下阿竹這翻話,自然將她唬了,再也不敢亂說,連眼裡都有些恐懼,生怕端王怪罪。
  兩人挨得近,又是在說悄悄話,沒人聽見,以為兩姐妹好,便不干涉。等鞏嬤嬤進來時,便見到屋子裡的四個小姑娘都十分的安份聽話,不由得有些驚訝,往日鬧騰的二姑娘竟然會這般安靜。
  鞏嬤嬤是從宮裡出來的教習,據聞伺候過宮裡的太妃,很多貴權人家都想將她請回家裡教導自家女兒,若不是嚴太夫人與鞏嬤嬤有些交情,恐怕也請不到她到靖安公府教導姑娘們。鞏嬤嬤在府裡待遇極高,只是每隔兩日便到靜華齋教導姑娘們半日,可見嚴太夫人對她的敬重。
  阿竹回京後,第一次和鞏嬤嬤學習,她以前跟在嚴祈文在外地,柳氏溺愛她,教導得比較鬆泛,所學規矩、待人接物之類的事情與姐妹們便差了一些,一個上午時間過去,阿竹覺得自己很多東西都需要學習。
  鞏嬤嬤是個和藹的婦人,但若覺得她和藹得可以欺負便錯了,至少幾個姑娘若是撤脾氣,她也有法子治,加上嚴太夫人力挺她,就算嚴老太爺也不敢對鞏嬤嬤不敬。
  中午下了學,阿竹便回父母房裡。
  剛進得屋子,便見柳氏眉帶愁緒地坐在臨窗前的炕上繡著件小衣服,阿竹眼睛轉了轉,便知道柳氏又在傷懷什麼了。當然,阿竹更認為,一定是有人在柳氏面前說了什麼,讓她對自己多年無孕之事難受,恐怕會有人拿柳氏無子為由而逼嚴祈文納妾呢。
  「娘親,阿竹回來了!」阿竹叫了一聲。
  柳氏放下針線,露出溫婉的笑容,待她洗淨了面後,讓丫鬟端來一碗桂圓湯餵她,笑問她今日和鞏嬤嬤學了什麼,聽得女兒口齒伶俐地回答,心裡的焦灼減了許多。
  母女倆說了會子話,嚴祈文便回來了。一回來就抱起阿竹轉了轉,父女倆的笑聲傳出房門外,正去傳騰的柳氏聽到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阿竹坐在老爹懷裡,揪著他下巴的美髯,湊到他耳邊小聲道:「阿爹,娘剛才在給阿竹做衣裳呢。」
  嚴祈文笑容微淡,拍拍女兒的腦袋,眼睛一轉,便道:「阿竹,下回太夫人傳阿爹過去,你也陪阿爹一起去給她老人家請安,好不好?」
  阿竹一見老爹這種表情,便知道老爹要耍無賴了,伸出小胖手道:「我答應了阿爹,那阿爹也要答應阿竹一個條件才行。」
  嚴祈文有些牙疼,但也知道小丫頭想幹什麼,想了想,便道:「行,等天氣好,阿爹帶你出去逛京城。」
  「阿爹最好了~~」
  「誰最好了?」
  柳氏走進來,看到膩在一起的父女倆,忍不住笑起來,特別是見女兒圓乎乎粉嫩嫩的小臉,心裡十分有成就感。


☆、第 7 章
  阿竹在江南出生,這輩子是第一次回京城,對京城可是好奇得緊。只是她一個小女童,沒有人帶出去,哪裡可能一人出去?家裡的那些堂兄們她不熟悉,見面只問個好,而且都要去族學上課,時間安排得緊,唯有自己爹是最閒且能帶她出門的人了。
  如此過了一個月,嚴祈文終於兌現諾言。
  正是春光融融之時,微風煦和,陽光明媚。
  用完早膳後,嚴祈文便讓人套了馬車,帶阿竹從側門出去了。柳氏原本不贊成丈夫帶阿竹出門的,不過阿竹用她胖乎乎軟綿綿的身體在柳氏懷裡蹭來蹭去一翻後,架不住她那股撒嬌勁兒,只得無奈放行。
  阿竹其實也有些糾結,過了年她就六歲了,但個子不長,肉卻長了一身,確實是個胖竹筒。縱觀家裡其他三個梅蘭菊,青梅端莊秀麗、青蘭俏麗活潑、青菊弱柳扶風,都是十分正常且有些纖弱身材的女童,就她長得胖乎乎的,而且個子也比正常的孩子矮一些,讓她擔心這輩子的身高。
  「阿爹,你抱得累不累?」阿竹體貼地問道,她爹是個文人,估計沒有那麼多力氣抱她。
  出了門,到了北定街上,嚴祈文抱著阿竹在街上逛著,讓馬車停在街頭一處專門停放馬車的梧桐樹下。
  嚴祈文笑道:「再累也抱得住我的小阿竹。」
  阿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絞著小胖手,認真地道:「我雖然吃得多,但每天都堅持著消食運動,可是就是長這麼胖。阿爹,我是不是很矮,以後會不會長不高……」她對這輩子的身高好擔心,生怕自己長得比普通人還要矮,這就悲催了。
  嚴祈文低頭看著阿竹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頓時忍不住噴笑道:「是矮了點,不過沒事,你娘親小時候也是這樣,又矮又胖。不過等長大一些就會抽條兒了,屆時會變成好看的大姑娘了,到時……」也該嫁人了。
  如此一想,心中悵然。
  他和妻子柳氏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柳氏是恩師的女兒。父親不喜他們生母,連帶的也遷怒上他和大哥二人,除了老四嚴祈安外,根本不管他們這些兒女,唯有祖父不偏不倚,但祖父最看重的唯有大哥嚴祈華,他反而是夾在後面順帶的。他自幼由祖父領著拜在恩師柳翰林門下,與妻子柳氏相識,後來恩師去逝,留下孤兒寡母,待得柳氏及笄後,他便排除萬難娶了柳氏。雖然家人最後同意這樁親事是因為他此舉贏得了好名聲,在士人中頗有聲名,不忘恩師,但在他心裡卻是真心實意想娶柳氏,夫妻倆也算是情投意合。
  他們成親至今已有十年,卻只有一女,心裡說不盼個兒子是假的,只是無論和妻子如何努力,也不見消息,便也有些洩氣,將所有的寵愛傾注在唯一的女兒身上。可是也因為無子,便要受到家人的責難,往他身邊塞人,他卻是不樂意的。
  因嚴祈文身上還有孝,倒是不好帶女兒去逛熱鬧的市集,帶她走了兩條街後,便又回到馬車上。馬車在那些熱鬧的街上慢慢駛過,只讓阿竹偷偷掀車簾過個眼癮,然後車頭一轉,便將她帶到了香山的淨水寺。
  淨水寺香火並不旺,平時香客也並不多,不過這裡的素齋卻十分有名,嚴祈文今日便帶女兒過來嘗嘗齋食,也算是對小丫頭有個交待了。阿竹雖然更喜歡熱鬧的市井,但也知道老爹身上還有孝,還是謹慎些兒的好。
  嚴祈文自幼在京中長大,對這裡可謂是熟門熟路。小廝嚴順早已派人去寺裡打了招呼,待他們到了淨水寺時,便有小沙彌出來引他們入寺,直到一處桃花開得正好的院子裡,來到一間簡樸的香房中。
  香房裡已經擺好了素齋清茶,正好是午時,肚子有了些餓意,父女倆飽了個口服。
  淨水寺的素齋素來有名,阿竹原不懂素菜能做成什麼天下美味,但當吃了淨水寺的素齋後,由衷地佩服古人的智慧及手藝,花樣百出,是她所難想像的,倒也算是開了回眼界。
  「這筍子是取山上最嫩的春筍,春雨之後長得正適合的時候,便讓人挖出來。」嚴祈文為女兒科普,「淨水寺的大師用了特殊的法子將春筍醃製保鮮,既保留了春筍的鮮,又添了些別樣的味道。還有這道春雨如絲,用的是十種素材……」
  阿竹聽得認真,這些都是見識和學問,是她急需要學習的。古今文化差異太大了,並非擁有上輩子的記憶就能橫行異世,若不仔細點,說不定哪天說錯了話,徒惹笑話,特別是她這種出身,更是不能鬧出什麼笑話了。
  用完膳後,便有一位小沙彌告訴他們,住寺靜圓大師請嚴祈文去討論佛道。
  阿竹並不奇怪,她爹還是個佛門信徒,雖然未出家為僧,但每每沐休時,都會去寺裡大師講佛或與那些大師論佛,如此也造成了他在女色上的清心寡慾。
  嚴祈文見阿竹先前吃了個小肚子突突的,怕帶她去聽不懂又無聊,便讓嚴順帶阿竹去桃林裡看桃花消食,淨水寺素來安全,不必擔心會有什麼危險。
  阿竹想了想,決定還是做個小孩子讓父親有點養孩子的樂趣吧,於是乖巧地和嚴順去逛桃林去了。
  進了桃林,阿竹果然被那芳菲滿人間的景致給吸引了,來到這個世界,總有那麼多所不能想像的風景可以欣賞,這是讓她最感動的一件事情。
  阿竹走在桃林中用青石板鋪就的路上,一路張望著,卻不料前頭來了個人,差點撞了上去。
  「胖竹筒!」
  一道清潤的聲音響起。
  這特殊的稱呼讓阿竹想到了一個人,仰頭看去,果然看到穿著一襲便衣的清俊雅治如唯美的風景般的少年。
  她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她還以為,自那次分別之後,自己這輩子估計會很難再見他了,就算見到,也因為身份之別、男女之別,不會有什麼交集,卻沒想到,會在這淨水寺裡瞧見他。
  原本清俊淡漠的少年不知怎麼地,一下子便笑開來了,彷彿吹皺了一池清水,笑得極清新雅治,瞬間從高冷男神范兒變成了親切大哥哥模式,眉眼烏黑如墨,更襯得他膚色如美玉般潤澤。
  阿竹有些緊張,也有些僵硬,特別是這少年瞇著眼睛看自己的時候,總覺得那種眼神怪怪的,下意識想要後退,發現自己一條麻花辮子不知何時被對方揪著,頭皮吃了一痛,不敢動了。
  陸禹放開她的小辮子,然後捏了捏她白白嫩嫩的小胖爪子,笑道:「走,本王帶你去喝桃花酒。」
  阿竹小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拎著走了,只能苦逼地回頭看向嚴順和何澤等人。嚴順得知眼前清貴的少年是端王后,便不說話了,老老實實地跟著。何澤抬頭望著桃花,心想今年的桃花開得真好看,明年估計會有很多桃花酒,嚴姑娘您就犧牲一下自己吧。
  到了桃花林間的涼亭,那兒已經備上了淨水寺特有的素齋和酒水,桃花酒算不得酒,只能稱得是特製的花釀,味道如青桃般清香,入口微甜。
  陸禹親自給她倒了杯桃花釀,像大灰狼一樣引誘她。阿竹好漢不吃眼前虧,很聽話地喝了一杯,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舔唇,抬頭便見少年支著下巴看她,那眼神怪怪的。
  「胖竹筒這些日子在做什麼?」陸禹倚著欄杆端著酒杯自飲自酌,漫不經心的語氣彷彿只是在關心個晚輩。背後是漫天桃花紛飛,清俊秀雅的少年宛然成了這滿天桃花中的點晴之筆,竟然美得如夢似幻。
  如此視覺之美,自然極讓人飽了回眼福。不過想到他那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話,阿竹就有些蛋疼,她正牌的爹就在隔壁香房和淨水寺住持論佛呢。不過自己的日常也沒什麼好說的,便將守孝的日子說了一遍,連她自己都覺得凡善可陳,沒啥樂趣。
  偏偏陸禹卻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後,方道:「胖竹筒,本王雖與你無師徒之緣,卻也教導過你些時日,若是誰欺負你了,給本王狠狠地打回去,若打不回去,你可不要說你認識本王。」
  我本來就不認識你!阿竹腹誹道,哪有人會教個小孩子打架的,更不用說她還是個女孩兒,傳出凶悍名聲可不好。她爹娘會哭的,真的會哭的!
  「乖啊,需要本王給你兩個武藝高強的侍衛作打手麼?」
  「……不用了。」他以為他是黑社會麼?
  果然,她的拒絕得來的是一隻玉質般雕琢而成的手捏住胖臉,捏得她淚眼汪汪。
  阿竹小心地蹭了下屁股,離他遠一點,沒話找話說:「王爺今日怎麼在這裡?」
  「嗯,來找靜圓大師蹭吃蹭喝,和胖竹筒一樣呢。」
  才不一樣!阿竹對他漫不經心的語氣沒轍,想也知道他來這裡的目的不會如此簡單,便閉嘴不言。


☆、第 8 章
  嚴祈文過來尋阿竹時,陸禹已經給阿竹灌輸了一番暴力學離開了。
  阿竹木著臉,決定陸禹先前教她的那些還是不要告訴父親了,父親希望養個萌娃,可不想要個凶殘蘿莉。
  高順倒是如實地向主子稟報了剛才遇到端王之事,嚴祈文對端王極有好感,這好感是建立在他是女兒的救命恩人之上,是以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隨意地問了下,知道端王叫阿竹去吃了些茶點後,便放下了。高順很想和主子說一說端王要將姑娘教成凶殘蘿莉的事情,只是看到嚴祈文的不在意,阿竹也頻頻向他使眼神,只得閉嘴不言。
  父女倆在淨水寺門前買了些小玩意兒,便坐車回府了。
  剛回到府,恰巧遇到也方拜訪友人回府的嚴祈華。
  阿竹對這位看起來很嚴厲的大伯有些親切,蓋因這些年來,她爹娘能安安穩穩地到江南富庶之地上任,也全賴於他在京中打點,是個面冷心熱之人。或者說,嚴祈華對這位胞弟有著常人無法想像的耐心,嚴祈文生平最是敬重於他,使得阿竹對這位大伯也十分敬重。
  「大哥。」
  「大伯安。」阿竹笑著請安,聲音是孩子特有軟糯。
  嚴祈華看向阿竹的目光微緩,摸了摸她的腦袋,對嚴祈文道:「你們方才出去?」
  「是啊,去淨水寺與靜圓論佛。」
  嚴祈華頷首,想了想又道:「下個月是西府二叔的壽辰,雖說因為孝期問題並不大辦,但咱們晚輩也不能失了禮,你便過去送份壽禮過去吧。」
  嚴祈文忙應下了。現在東府嚴家雖然嚴老太爺還頂著靖安公的身份,但卻是個不喜庶務的,先老太爺去逝後,便由嚴祈華當了家。這也是先老太爺和嚴太夫人囑意的事情,幸得嚴祈華得先老太爺的精心教養,雖然事出突然,家族的庶務也極快上手。
  辭別了嚴祈華後,兩人正欲要回院,又被春暉堂的方嬤嬤叫了過去。
  方嬤嬤是嚴太夫人的心腹嬤嬤,伺候了嚴太夫人一輩子,嚴家上下對她都十分敬重,聽得她來傳嚴太夫人叫嚴祈文過去時,嚴祈文也不推托,牽著阿竹的手過去了。
  「二老爺這是帶三姑娘去哪兒呢?太夫人好一陣子前就喚人過來找您了。」方嬤嬤笑問道。
  嚴祈文笑道:「去了淨水寺。祖母尋我可是有什麼事?」
  方嬤嬤笑道:「也沒什麼事,就是今兒天氣好,老夫人與太夫人說了些話,太夫人想起二爺了,叫您去說說話呢。」
  方嬤嬤這不似回答卻勝似回答的話讓嚴祈文冷了臉,接著便無話。
  到得春暉堂,嚴老夫人並不在,只有嚴太夫人。
  父女倆請了安後,嚴太夫人將阿竹喚到跟前,撫了撫阿竹的臉蛋,滿意地對嚴祈文道:「竹丫頭的臉色好了許多,柳氏將她養得好。」
  嚴祈文只是笑了笑,說是應該的。
  然後嚴太夫人又問阿竹這些天和嬤嬤學了什麼,喜歡什麼,今兒去了哪裡,阿竹軟聲軟氣地答了,嚴太夫人讓人拿了些窩絲糖,讓丫鬟帶阿竹去隔間玩耍。
  阿竹卻抱著窩絲糖,像只肥兔子一般躥到了她爹身邊,一副孝女的模樣道:「阿爹,吃糖。」然後怯生生地對嚴老夫人道:「曾祖母,阿爹也一起吃。」
  嚴太夫人和藹地點頭,便見著那肥肥嫩嫩的小曾孫女直接窩在她爹懷裡,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邊吃糖邊瞅著自己。想來一個剛到六歲的女孩兒也不懂什麼,嚴太夫人便歇了讓人將她帶去隔間。
  嚴太夫人詢問了嚴祈文的生活起居,宛若關心孫子的慈祥祖母。祖孫倆說了會子話後,嚴太夫人感慨道:「你們兄弟幾個我都不操心,唯有操心你,眼瞅著你們也很快出了孝,屆時便讓老大走動,將你調回京裡罷。」
  嚴祈文聽罷忙道:「回不回京孫兒並不急,倒是在外邊也歷煉了一翻,見識不少,方知道以前在京裡只有死讀書,很多世間事不懂。」
  「你這孩子,咱們嚴家也不只靠你一個,在外八年時間也足夠了,是該回來幫你大哥了。」
  嚴祈文想了想,決定還是閉嘴比較好,面上笑了笑。
  嚴太夫人年輕時骨子裡是個要強之人,現在年老了,又經了許多事情,菱角已經磨圓了,看著他和藹可親,但那種強勢卻仍是留在骨子裡,見他聽進了她的話,心裡十分滿意,又看了眼邊吃糖邊瞅她的阿竹,說道:「你膝下只有阿竹一個孩子還是太孤單了。」
  嚴祈文不說話了。
  嚴太夫人也不說話,端過方嬤嬤遞來的茶慢慢喝著,一時間祖孫二人竟是無語。
  半晌,嚴太夫人突然問道:「竹丫頭,想不想有個弟弟?」
  阿竹天真無邪地道:「娘親會給阿竹生弟弟的。」
  嚴太夫人瞅了眼表情平靜的孫子,終究沒有說什麼,便讓他們離開了。
  待兩人離開後,方嬤嬤拿美人捶為嚴夫人捶著腿,笑道:「二老爺是個至情至性的,二夫人也是個有福的。老夫人只是他們繼母,也管不著二房去,姑娘何必去趟這渾水?」
  方嬤嬤一輩子未嫁人,從幼年時期就跟著嚴太夫人至今,也唯有她方會在私底下喚嚴太夫人一聲「姑娘」,有什麼話也是直說,從未避諱。
  嚴太夫人道:「我自是不想管的,兒孫自有兒孫福。只是老大媳婦(大鐘氏)是續絃,又是個急性子,與其讓她冒冒然出面去惹毛了祈文,不若我作個姿態。祈華和祈文自幼不得他們父親看重,母親緣又薄,這兄弟倆極好要,祈文稍有委屈,祈華便不動聲色地折騰那些欺辱祈文的人,愛護非常,我可不能讓老大媳婦又去自討苦吃,弄得這個家烏煙瘴氣的。」
  「姑娘如此想極好,怕只怕他們皆不能體悟姑娘的苦心。」方嬤嬤心疼地道,自從先老太爺去逝後,太夫人也算是沒了主心骨一般,每日沒滋沒味地活著,讓她看得極是驚心,就怕嚴太夫人哪天想不開隨了先老太爺而去。
  嚴太夫人只是笑了笑,不再說話。
  *****
  阿竹以前就知道母親一直未孕是父母心頭的一樁沉重事,為此柳氏不知道試了多少生子偏方,可是就是沒有消息,有一次折騰得狠了,吃了那什麼土方法的生子偏方,竟然一下子折騰得藥物中毒,嚇得嚴祈文再也不敢對妻子懷孕一事流露出任何的表情,反而將阿竹更加疼愛,一副有阿竹就滿意了的模樣。
  阿竹覺得,父親雖然未死心,但對於妻子再孕也沒了想法,若只有一個女兒,也將她疼到骨子裡。所以他不納妾不畜婢,連通房都沒有,後院乾乾淨淨,堪稱好丈夫好父親的典範。
  只是以前他們都在外地,一家三口十分簡單,那裡沒有長輩,由著夫妻倆自己作主,現在回到京以後,又導致了問題重演。
  阿竹歎了口氣,小手用力握了握父親的手,無言地安慰他。
  兩人回到了他們院子,便見柳氏房間的廡廊前站著兩個長相標準嫵媚、體態風流婉轉的年輕女子,雖然是丫鬟打扮,但卻從骨子裡透著一股輕佻味兒。
  嚴祈文的臉色有些黑,目不斜視地抱著阿竹進房,全然無視了兩個丫鬟的請安。
  屋子裡,柳氏正在與劉嬤嬤安排今晚的晚膳菜單,看到父女倆回來,便笑著讓丫鬟端來桂圓湯給他們。
  父女倆仔細看了柳氏,發現她面色紅潤,心平氣和,方放下心來,同時喝起桂圓湯來。
  「那兩個丫鬟是老夫人打發過來的。」柳氏輕描淡寫地道:「老夫人說,咱們匆忙回京,伺候的人手不夠,先安排兩人過來伺候。」
  服伺什麼?恐怕是等她爹除服了,馬上就伺候到床上了吧?真是說得比唱的好聽!
  阿竹喝了湯後,嘴也不抹,登登登地撲到柳氏懷裡,嫩嫩地問:「娘,咱們這兒已經有很多丫鬟伺候了,少她們兩個也不要緊。如果收了她們,是不是要用咱們的銀子養她們?還是不要了吧,養了她們,阿竹以後的嫁妝又要薄了。」
  嚴祈文差點噴了,桂圓湯嗆到了鼻孔裡,咳得他驚天動地。
  柳氏嚇得忙拍他的背,手忙腳亂地為他順氣。
  阿竹無辜地看著自己家老爹,對了對手指,決定以後還是說話矜持一點兒,免得老學究的父親又要嗆到。
  待嚴祈文順過氣後,柳氏第一個訓斥阿竹:「你一個姑娘家,如何說這種不知羞的話,嚇著你爹怎麼辦?外一傳去出,倒要說咱們不會教女兒了……」
  嚴祈文見阿竹委委屈屈地縮著肩膀,頓時又忘記先前自己嗆著的事情,忙護著阿竹道:「這可不對了,咱們阿竹先前說得對,若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都往咱們房裡放,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少銀子呢,就算她們的月例是從公中出,可是這也是張嘴吃飯,老夫人賜下的,不能打不能罵還不能苛待了她們,怪沒滋味的……」
  喋喋不休地一翻解釋後,柳氏啼笑皆非,反而被這對父女弄得好笑又好氣。
  最後,柳氏問道:「那夫君您說,如何處置她們?」
  「先晾著,反正我要為祖父守孝一年,老夫人也不能逼著我吧?等出了孝後,便尋個理由將她們領回去給老夫人。」
  這不是活生生打嚴老夫人的臉麼?柳氏有些遲疑,阿竹卻暗暗拍手叫。
  在嚴祈文的一通偏幫下,柳氏忘記了阿竹先前的舉動,等以後再想起時,阿竹已經有了借口如何忽悠她了,倒也不是問題。


☆、第 9 章
  過了一個月,已到了暮春之時,天氣轉暖。
  到了西府二老太爺的壽辰,嚴祈文帶了阿竹去給西府二老太爺祝壽,這是阿竹第一次去西府,西府的人丁比東府興旺,單是與阿竹同輩的嚴家子弟便有五六十人,阿竹認人認得眼花繚亂。
  因在孝期中,只是簡單的全家人吃了個飯,也沒有什麼席宴或者請戲班子來唱戲,甚至連酒樂也沒有,嚴祈文過來,彷彿只是帶阿竹過來認認人的,如此倒也不用擔心落人口實。
  嚴祈文在前廳與西府的男丁們敘話,阿竹被帶到了後院,一堆女人圍著,拉著她說話,得了一堆見面禮。
  西府中身份最高的女眷便是西府二老夫人,阿竹要叫二祖母。等阿竹磕了頭後,二老夫人便拉著阿竹的手說話,和藹地問她平日吃了什麼東西,讀了什麼書,身體怎麼樣了。
  西府的人都知道年前她遇襲時生的那場大病,養了一個冬天,養了一身肥肉。
  「這孩子長得真是壯實,不像我們府裡的那些姑娘般羸弱。」
  聽到嚴二老夫人的話,在場無論是年輕的或是中年的媳婦,都忍不住捂著帕子笑起來。阿竹心裡無奈,到底有毛好笑的,她這樣才健康,那種為了什麼弱柳扶風之美,硬生生地節食、一副亞健康的女人才是傻瓜。而且她以後會抽條兒,會變瘦的!
  不過嚴二老夫人卻極喜阿竹這胖萌胖萌的樣子,摟著她不放,比對她親孫女還要親。阿竹覺得這原因一定是嚴二老夫人骨架比較大,已五六十歲的老婦人了,可是看著卻比同齡的婦人要高大許多,無論她如何節食都沒辦法像普通的姑娘一般纖弱如風。
  於是阿竹也待嚴二老夫人十分親熱,糯糯地說著:「二祖母,娘親說,要多吃些才能健健康康,能吃就是福……」
  「對對對,能吃就是福,咱們竹丫頭說得在理。」然後對坐在她旁邊的一名女童道:「鵲丫頭,你三姑姑說得對,以後可不准再這樣不吃那樣不吃餓著自己了。」
  那女童比阿竹還要大一歲,輩份卻小了一輩,聽到嚴二老夫人的話,下意識就看向室內的女眷,發現眾人的表情,心裡也不以為然,不過仍是笑瞇瞇地附和道:「知道了,曾祖母說得對,鵲兒以後會吃多多的,陪曾祖母吃很多飯。」
  一席話說得既孝順又不落人口實,逗得二老夫人笑呵呵的,連帶阿竹也多瞅了她幾眼,小姑娘回眸看她,抿著唇笑得斯文。
  見二老夫人笑呵呵的,一副開心的樣子,其他人互覷了一眼,同時笑了笑,待阿竹十分親切。
  阿竹在內院哄著嚴二老夫人,外院中嚴祈文與西席的堂兄弟們以茶代酒喝著聊天,卻沒想到會聽到西府的一樁隱而未宣的喜事。
  這事西府是想要告訴東府的,不過因為還在孝期中,不宜聲張,兩位老太爺素知東府嚴老太爺的德行,更不好派人去說了,今日嚴祈文過來,恰好與他訴說。
  「陛下囑意桃丫頭為周王妃?為何如此突然?」嚴祈文吃驚地道。
  嚴二老太爺和嚴三老太爺互相看了眼,面上有些尷尬,還是嚴二老太爺說道:「這事還是宮裡的惠妃促成的呢。」
  嚴祈文所說的桃丫頭是西府三老太爺嫡長子所出的長女嚴青桃,是阿竹同一輩的堂姐,去年已經及笄,二月時曾孫輩的出了孝,也正好可以說親了,而惠妃則是嚴二老太爺嫡長女。西府人丁興旺,與嚴祈文同輩的堂兄弟就有十來個,更不用說與阿竹同輩的兄弟姐妹了,嚴祈文想了很久才理清桃丫頭是哪個。
  惠妃在平承二年時入的宮,在先嚴老太爺還在時,靖安公府也極為顯赫,惠妃一朝進宮,即被封了嬪,在一段時間內深得皇帝寵愛,很快便又晉陞為四妃之一的惠妃。只是帝王之愛卻是不長久,加之她進宮至今已有十八載,未曾誕下皇嗣,雖然封了四妃之一,卻不顯眼,現在只抱養了個皇女在膝下撫養著。
  嚴祈文臉色頓時嚴肅起來,說道:「娘娘是何意?咱們嚴家並不再需要出個皇子妃了。」
  嚴二老太爺不禁道:「這事說來湊巧,新年的時候,宮裡的貴人們湊到一起說話,娘娘只是提了下,沒想到皇上會聽進去了,真的考慮咱們家丫頭。娘娘心裡也後悔,但也不好說什麼。」
  嚴三老太爺道:「咱們家姑娘都是好的,若不是東府的姑娘年紀還小,指不定這王妃之位就出自東府了,倒是有些可惜。」雖說著可惜,但面上卻有些得意。
  東西兩府分家也是這十年間的事情,暗地裡隱隱地較量著,特別是嚴老太爺不著調卻能繼承靖安公府,兩位老太爺心裡都不服氣,覺得他們父親偏心,奈何當時他們父親以禮法為由,上了折子直接將爵位傳了嚴老太爺,讓他繼承靖安公府。
  嚴祈文暗暗觀察兩位叔父的表情,心中一歎,明白了祖父曾經的擔憂。嚴家經過百年輝煌,已經不宜再捲入皇家那筆爛賬去了。
  「聖旨未下,也不好聲張,上回你二嬸進宮探望娘娘,才得娘娘暗中透露的。」嚴二老爺道:「過些日子,娘娘指不定會宣咱們家姑娘進宮,娘娘打算給養在她身邊的福宜公主尋個伴,想在嚴家挑個與福宜公主同齡的姑娘。」
  嚴三老太爺又笑道:「祈文啊,我們先前也聽說你家竹丫頭回京路上遇襲一事,幸虧碰到了端王相救,不然她一個小娃娃,還不知道怎麼樣呢。竹丫頭今年六歲,和福宜公主正好同齡呢。」
  聽出他們言下之意,嚴祈文臉色有些僵硬,嗯嗯啊啊地應著。
  在西府一直呆到了未時,嚴祈文方攜阿竹回東府。
  方回府,嚴祈文讓人送阿竹回柳氏那兒後,自去尋嚴祈華說話了。過了一會,兄弟倆便又聯袂去了春暉堂。
  嚴老夫人聽到那兄弟倆非早非晚的去探望太夫人,瞬間雷達全開,也攜了兒子柳祈賢跟去了。心裡同時有些惴惴不安,先前她以二房人手不足為由,弄了兩個丫鬟過去給柳氏使喚,一是為了膈應柳氏,二是安插自己的耳目,三是想要敗壞嚴祈文的名聲,可惜二房卻一直未有動作,那兩個丫鬟還真是在那裡當起了粗使丫鬟來,讓她既無奈又十分可惜,覺得柳氏果然是個蠢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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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竹不知道春暉堂今日又有一場好戲可看,可惜大夫人高氏手段了得,硬是將靖安公府整治得妥妥當當,以她一個小娃娃,並不需要摻和進去。
  阿竹剛回到母親房裡,和她說了西府的見聞,待稍晚一些,便又見春暉堂的丫鬟笑著過來,請了安後說道:「聽說三姑娘回來了,太夫人正念著三姑娘呢。」
  柳氏聽罷,忙幫阿竹打扮一翻,讓人帶她去春暉堂。
  阿竹來嚴太夫人房裡幾回了,對這裡十分熟悉,嚴太夫人是個不管事的,她的屋子裡總是準備著小孩子喜歡吃的飴糖,府裡的孩子都喜歡過來給她請安。阿竹雖然並不那麼愛吃糖,但也欣然接受太夫人的好意。
  春暉堂很平靜,只有太夫人一人。阿竹給太夫人請了安後,太夫人便拉著她笑道:「竹丫頭今日去西府好玩麼?見了什麼人啊?和姐妹們相處可好?」
  阿竹伶俐地一一回答了,沒有絲毫隱瞞。
  等她吃了兩塊松子糖後,嚴太夫人終於讓人將她送回柳氏那兒。
  阿竹摸摸荷包,覺得這些大人拐彎抹角地問個小孩子話也真累,直接問不好麼?
  不過這種感歎在晚上睡覺時,她聽父母壁角的時候,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惠妃娘娘想要讓阿竹進宮給福宜公主當伴讀?」柳氏壓低的聲音有些驚慌。
  嚴祈文的聲音也有些抑鬱,「恐怕是的。端王先前送阿竹回府一事並未隱藏,京中許多人都知道的。你也知道端王是皇子中年紀最幼的,十分得皇上喜愛,難有皇子出其風頭。皇后無子,人人皆盯著這太子之位,不管那位置將來是誰的,都能讓那些皇子鬥成烏雞眼,端王雖非嫡非長,卻佔著寵愛,難保皇上不會……」
  「這……這,阿竹若進宮的話,豈不危險?」柳氏十分著急,駭然道:「娘娘難道也想給嚴家弄個從龍之功不成?」
  嚴祈文不說話。
  室內長久的沉默,讓阿竹有些裝不下去,偷偷翻了個身,柳氏聽到聲音,忙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背。
  半晌,又聽嚴祈文道:「就怕不只是如此!」
  「咱們只有阿竹一個孩子,妾身並不贊成她進宮給公主當伴讀。」
  嚴祈文也道:「我也不贊成。不過這事情還是先觀望一下,看看大哥怎麼決定再說。你先不要透露出去,特別是老夫人那邊。」
  她也曉得其中輕重,忙應下了。
  然後嚴祈文又有些不高興地道:「今日老夫人又去太夫人那裡鬧了一場,後來太夫人叫了阿竹去問話,也不知道她如何想的,難道……」聲音越發的不高興了。
  老夫人慣會來事的性格柳氏也知道,沒有搭腔。

☆、第10章
  阿竹坐在繡墩上,支著小胖手看著院子裡那一叢開得正燦爛的玉蘭花,身後是嚴青蘭歡快的笑聲,丫鬟婆子們守在旁邊伺候著。
   嚴青梅正在看琴譜,她最近和府裡請的一位琴娘學琴,頗有心得,若是專攻此道,將來成就不凡。嚴青蘭原本也鬧著要學的,鍾氏溺愛她,但那琴娘是大夫人高氏 娘家送來的,還用了個極正當的名頭,不好開口,便鬧到了嚴老夫人那裡,大夫人高氏便讓琴娘將四個女孩都教了,結果嚴青蘭又怕疼,不肯再學了,最後堅持的只 有嚴青梅。
  阿竹回京途中被陸禹蹂躪過一陣子,不知怎麼的,便也研究起棋來,她覺得自己若不學好棋,以後估計會很慘,這種直覺讓她對學琴沒什麼興趣便沒有再學了,整天有空就捧著棋譜來看,為此嚴祈文為她找了很多稀有和棋譜。
  嚴青菊是個小透明,嚴青蘭自己不學琴,也威脅著她不許學,最後只能含淚地應下了。
  阿竹看到嚴青菊那副小白花受氣包的樣子,實在是想歎氣,看不過眼時,便也隨便搭把手不讓嚴青蘭將她欺負太過,倒是讓那小姑娘私底下十分仰慕她,偷偷和她示好了幾回。
  只有四個姑娘的靖安公府還是很平靜的,不過等過些日子,宮裡傳來消息後,估計會平靜不下來吧。
  正想著,卻見靜華齋伺候的婆子領了管事嬤嬤進來,告訴正在學習或玩鬧中的幾個姑娘,讓他們去春暉堂。
  嚴青蘭一聽,歡呼一聲,叫道:「是不是曾祖母那裡又有好吃的糖了?」
  嚴青梅秀眉一擰,說道:「二妹妹注意言行。」
  嚴青蘭朝她扮了個鬼臉,哼了一聲。
  她對這位端莊又老成的大堂姐實在不知道怎麼辦,連帶和她較勁都覺得無趣,原本以為阿竹回來多了個可以欺負的,但在上回被阿竹刺激過一次,不知怎麼地,反而畏懼起她來,只有嚴青菊才是最好欺負的。
  「嬤嬤,是不是家裡有客人來了?」嚴青梅慢條斯理地問道,見阿竹要爬下秀墩,忙伸了手扶著她,免得她短手短腳的,不小心摔著。
  阿竹甜甜地笑著道了聲謝,雖然這位大姐姐很嚴肅,但只要摸清她的脾氣,是位極好相處的姑娘。
  「是啊,老夫人和三夫人的娘家嫂子來了。」
  嚴青蘭更是聽得眼睛發亮,忙要朝春暉堂跑去。
  嚴老夫人大鐘氏出身伯府,是永定伯府的姑奶奶,而三夫人小鍾氏同樣也是永定伯府的姑奶奶,當初嚴祈賢的婚事,是嚴老夫人一力要求娶娘家的姑娘,先老太爺和太夫人被她鬧得不行,最後聘了小鍾氏。
  到了春暉堂,發現這裡十分熱鬧,嚴家幾位夫人都在。
  此時,太夫人正和一位五旬婦人說話,婦人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媳婦,還有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穿著丁香色的袍子,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玉珮,唇紅齒白,十分俊俏,眉眼和順,看著就是個性子溫和的小公子。
  「哎喲,這就是府裡的四位姑娘麼?都是俊俏的可人兒。」那五旬婦人笑呵呵地說,目光在四人身上掃過,不過看到一身肉乎乎的頗有份量的阿竹時,頓了一下。
  四個姑娘依次和客人見禮後,嚴青蘭早已欣喜地跳過去,摟著那中年婦人的一邊手嬌笑道:「外祖母,您來看蘭兒麼?」
  永定伯夫人笑呵呵地抱著嚴青蘭,而大夫人高氏也笑著對梅竹菊三個姑娘道:「這是永定伯府的公子祺哥兒,也算得上是你們表哥。」這是特地為阿竹介紹的,阿竹並未見過他。
  三個姑娘都叫著表哥,小正太鍾祺趕緊回禮,認認真真的模樣,極討人喜歡。
  很快孩子們又被叫到隔間去玩耍吃點心了,四個女孩子加一個長得漂亮的男孩子,這組合實在是怪異。
  阿竹坐在嚴青梅旁邊,小肥腿無法著地,在凳子上一晃一晃的,悠然地看著嚴青蘭熟稔地拉著那男孩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心說這倒像是青梅竹馬的組合,也不知道嚴青蘭長大後,小鍾氏會不會將她嫁回娘家。
  「蘭妹妹,這位是你們家的妹妹麼?以前沒見過。」鍾祺笑問道。
  嚴青蘭沒什麼興趣介紹阿竹,只道:「這是三妹妹,三妹妹年前剛和二叔他們回京,你自然沒見過。」然後湊近他,壓低聲音霸道地道:「不准你和她說話!她那麼胖,壓都壓死你!」
  鍾祺今年已經七歲了,男女七歲不同席,早已曉些事兒了,嚴青蘭那句「壓都壓死你」讓他一張白晰漂亮的臉蛋漲得通紅,偷偷地看了阿竹一眼,見她胖乎乎的,卻顯得憨然可愛,也不知道為何嚴青蘭不喜歡她。不過他脾氣素來極好,只是笑了笑,沒將嚴青蘭霸道之語放在心上。
  因鍾祺到來,嚴青蘭連跟班都不要了,便拉著他到旁邊玩耍,嚴青菊靦腆地蹭到阿竹身邊,怯生生地喚道:「大姐姐、三姐姐。」
  嚴青梅朝她點頭讓她坐下,詢問道:「聽四嬸說,你近來開始學畫,學得怎麼樣了?」
  嚴青菊靦腆地道:「還在學基礎,先生說,要先練好基礎才行。」
  嚴家女孩子雖然不用去族學,但所學的東西一點都不少,除了跟教習嬤嬤學規矩及禮儀外,還請了位女先生教她們琴棋書畫,閒時還要跟母親學習管家女紅等,時間排得滿滿噹噹的。
  嚴青梅小小年紀卻是個博學的,當下便和她討論起丹青來,給她指點了一些學習的訣竅。
  阿竹坐在一旁淡定喝茶,偶爾插口幾句,三人一時間聊得容洽。
  等永定伯夫人和其媳婦攜鍾祈告辭離開時,嚴青蘭依依不捨,拉著鍾祺的手幾翻叮囑他有時間要到家裡來玩,鍾祺好脾氣地應了,心裡卻不以為然,他要忙著學習呢,哪有時間陪著個女孩子?
  其他人看著不由好笑,倒是嚴老夫人暗暗皺了下眉頭,看了眼三夫人鍾氏。鍾氏正看著女兒笑,沒有發現婆婆的眼神,大夫人高氏看到了,爾後一想便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怕是嫌棄自己娘家現在式微,並不願意將來將蘭丫頭嫁到永定伯府吧。
  三房現在有三個孩子,兩個嫡出一個庶出,嚴青蘭是唯一的姑娘,又是嫡出,長得也端麗,嚴老夫人希望這嫡親的孫女將來有個好前程,最好將大房二房的梅竹都壓下去,自然瞧不上眼自己娘家的侄孫了。
  阿竹見沒自己什麼事,便也辭別了姐妹們,柳氏一起回去了。
  待得晚上,聽父母的壁角才知道,原來今日永定伯夫人帶孫子上門來,是想要將鍾祺送到嚴家族學裡學習。這倒是無可厚非,嚴家雖是京中的勳貴之家,祖上卻是耕讀傳家,歷代族長都重視子弟的學業,使得嚴家族學在京中一帶頗有聲名。
  知道不關自己的事情,阿竹淡定地將那位鐘錶哥的事情放下了。
  過了兩天,阿竹便在自家花園裡見到了被嚴青蘭硬拽到花園裡玩耍的鍾祺,便知鍾祺已經住到嚴家來了,現在已經在嚴家族學裡掛了名。
  雖然有鍾祺轉移了嚴青蘭的目標,嚴青菊便成了個沒人管的小可憐,反而成了阿竹的跟班了。阿竹對著那小媳婦的臉,頓時有些胃疼,很想讓她去當嚴青梅的跟班,但看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又算了,權當多照顧個小屁孩。
  阿竹正領著嚴青菊吃著柳氏讓人給她們做的奶油松釀卷酥時,前院伺候的管事婆子來了,抿唇笑道:「二夫人,宮裡來了位內侍大人,大老爺讓三姑娘到正廳去。」
  柳氏臉色微變,很快便笑道:「知道了,我給她們洗漱下,便讓人帶過去。」
  等嬤嬤離開後,柳氏忙指揮著丫鬟給兩人漱口洗臉,又整了下衣服,便讓劉嬤嬤領他們去了大廳,對阿竹一直拽著嚴青菊的行動視而不見。
  嚴祈華夫妻正在接待著一名白面無鬚的男子,二十出頭,聲音尖尖的,正是宮裡來的內侍。
  那內侍見到阿竹牽著嚴青菊的手走進來,便笑起來了,恭維道:「貴府的姑娘都是好的,小小年紀就懂得照顧妹妹了。」
  大夫人含蓄地笑了笑,阿竹比嚴青菊還長幾個月,可是卻矮她半個頭,誰照顧誰還不一定呢。
  等大夫人介紹完了兩人後,那內侍有些詫異,多瞧了阿竹兩眼,又笑道:「是個可愛的姑娘,娘娘十分掛念三姑娘呢,年前聽說三姑娘回京遇襲之事,急得不行,後又因姑娘們都有孝在身,不好召進宮去,現下看三姑娘如此康泰,娘娘也放心了。」
  嚴祈華說道:「讓娘娘掛心了。」
  那內侍又說了會兒話,便告辭離開了。
  嚴祈華去送他,大夫人看著兩個女孩子,見青菊怯生生的,不禁有些頭疼,再看阿竹一副肉包子打狗的淡定樣,更頭疼,便道:「宮裡的惠妃娘娘十分掛念你,過兩日會讓人帶你入宮。」
  阿竹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話並不吃驚,卻有些淡淡的擔心。
  這下子她家帥爹爹估計真的要跳腳了。而且,去了宮裡,不知道會不會遇到端王。


☆、第11章
  宮裡的惠妃娘娘派內侍過來要接阿竹入宮的事情很快便在靖安公府傳開了。
  嚴老太爺在書房裡逗著一隻八哥,聽罷又確認了一回,然後撫鬚笑道:「阿竹是個好的,你拿我庫房裡的那匣子壽山石挑幾個給她玩耍。」
  管事笑著下去了。
  嚴老夫人房裡,鍾氏正在小意伺候著老夫人,婆媳倆聽到這事,皆忍不住一愣。
  老夫人吃驚地道:「娘娘不抬舉西府的人,怎麼會抬舉東府的一個小丫頭?」說罷,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咱們蘭丫頭可比竹丫頭有出息多了,也不怕竹丫頭那模樣進宮傷著了貴人的眼睛。」
  這是赤果果地諷刺阿竹胖呢。
  倒是鍾氏腦子比較靈活,想了想,忍不住道:「莫非是因為年前的事情?」
  「什麼?」
  見老夫人一臉糊塗樣,鍾氏心裡歎息,這位姑母兼婆母,人看著精明,實則是個糊塗又無用的,鬥了一輩子,也沒撈著什麼好處。若非定伯公府式微,父親也不會將她嫁到靖安公府來,而且憑她的才貌,隨便嫁個勳貴之家作宗婦也是使得的。
  心裡雖然有些不舒服,但面上仍是和順地道:「自然是竹丫頭遇襲之事,後來得端王相救,親自送回來,這事誰人不知,都說竹丫頭得了端王另眼相待呢。宮裡的惠妃娘娘怕是以為端王真的對竹丫頭另眼相待,所以想要討好端王呢。」
  老夫人聽罷,心裡也一陣不舒服,覺得外頭那些人也是聽風就是雨,也不瞧瞧情況,若端王真的抬舉一個小丫頭,何至於都快過了半年,也未見他同誰提起過阿竹?
  想了想,仍是不甘心地道:「明日我去太夫人那兒,看看能不能換蘭丫頭進宮,給公主當伴讀也是一種殊榮,竹丫頭那麼胖,已經攢夠福氣了,換咱們蘭丫頭攢些福氣好了。」
  「……」
  鍾氏差點噴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老夫人,敢情阿竹被養得太好了也是一種罪?
  ******
  傍晚,嚴祈文訪友回府時,便聽說了宮裡來人,及自己女兒還被帶去相看的事情,頓時一肚子火氣地跑到嚴祈文的書房,和他抱怨起來。
  「這算是什麼事兒啊?就算關心阿竹遇襲受傷,這也已經過了幾個月了,現在才來關心,是不是太遲了?若是惠妃娘娘要抬舉嚴家,西府的姑娘多得是,用得著挑我的阿竹麼?」
  阿竹那麼小的孩子,進了宮還不是給宮裡的那些人吃了?而且進宮後,便住在宮裡,一個月才回家住那麼兩天,這對於個女控爹來說,實在是太糟心了。
  嚴祈華淡定喝茶,由他像只跳蚤一樣在書房裡蹦蹦跳,燈光下,臉上的法令紋為他添了幾分嚴厲,不見絲毫柔和。直到見他跳累了,方道:「阿竹進宮是不容改變的事情,明日讓鞏嬤嬤多教她一些宮中的禮儀規矩。你也別在她面前隨便說,小丫頭聰明著,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不必你去胡言亂語。」
  嚴祈文暴躁的心被這一席話直接潑了個透心涼,頹然地坐在太師椅上,說道:「她還那麼小,宮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她若進去了,還不給人吃了?」
  「讓娘娘多照顧罷。」
  「呵,娘娘多照顧?」嚴祈文嘲諷道:「不過是才聽個風聲,就馬上以為要下雨了!不利用個徹底都算好了,還想要讓宮裡的人照顧?」
  嚴祈華看了他一眼,為了家族,必須有所犧牲,這是他從小與祖父所學的庭訓。不過這道理是無法用在嚴祈文身上,也幸好嚴祈文並非長子,不用挑起宗祧之任,方容得他任性胡來。
  在自家大哥這裡得不到什麼有用的,嚴祈文懨懨地離開了。
  剛回到房裡,便見妻兒正等著他用晚膳,小阿竹跑了過來,拉著他的手進房。嚴祈文心情複雜,見柳氏眉宇間也有輕愁,歎了口氣,摸摸女兒的頭髮。
  夜晚夫妻夜話,阿竹繼續裝睡聽壁角。
  嚴祈文安慰道:「你也莫擔心,先看看宮裡的娘娘之意,想要讓阿竹進宮也不急於一時。等咱們除服後,你便隨二嬸入宮拜見娘娘,看能不能爭取娘娘同意,換個人進宮。當然,我也去讓大哥想想法子,將阿竹換下來,相信惠妃娘娘更願意抬舉西府的姑娘。」
  柳氏突然說道:「這事說來說去還是年前阿竹回來時引起的,關鍵還在端王身上。而且我也擔心老夫人,她素來疼愛蘭丫頭,止不定也想讓蘭丫頭進宮,若是認為咱們阿竹阻了蘭丫頭的福份就難辦了。」
  柳氏與他對視一眼,夫妻倆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以老夫人那種慣會來事的性格,也許會千方百計地想讓自己嫡親的孫女進宮吧。
  阿竹激動了,她家娘親是想要禍水東引?或者是放長線吊大魚?
  不管大人們如何想,第二日鞏嬤嬤加緊了給四個姑娘講解宮裡的規矩禮儀,特別地給阿竹開了小灶。
  嚴青蘭可能真的聽到自己母親或祖母提過這事了,看著阿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一副怨懟的模樣,幾次想要說什麼,都因為鞏嬤嬤盯著,只能自己生起悶氣來。
  阿竹原本不想理她的,可誰知在傍晚鞏嬤嬤授完課離開後,嚴青蘭攔下了她,氣呼呼地道:「別以為能進宮就了不起,你長這麼胖,指不定會嚇著宮裡的貴人呢。說不定你明日去見了姑姑,姑姑可要被你嚇著,再也不想見你了!」
  嚴青梅擰起了眉頭,正要說話,卻聽見阿竹道:「二姐姐這麼激動做什麼?我知道了,二姐姐是妒嫉我,我不會和二姐姐一般見識的。況且這是娘娘的恩典,我們領了便是了。」
  嚴青蘭漲紅了小臉,氣得就要抓她。阿竹只是長得肉乎乎的,卻算不得胖子,小身子靈活無比,一下子躥得老遠,嚴青蘭動作有些大,反而自己載了個跟頭,摔得有些懵了,又見阿竹在前方正得意地看她,又氣又委屈,哇的一聲直接哭了。
  眾人一下子被她哭懵了,那些丫鬟婆子生怕被責罵,忙過去哄她,可是嚴青蘭不依,坐在地上哭著道:「我也要進宮,我也要進宮……」
  嚴青蘭這一哭鬧,直接鬧到了太夫人那裡。
  嚴老夫人抱著抽泣的嚴青蘭對太夫人道:「娘,您能不能給宮裡娘娘遞個話,明日讓蘭丫頭一起進宮算了?」相信憑著蘭丫頭的伶俐和模樣,可胖胖的竹丫頭惹人憐愛多了,若是得了宮裡哪位貴人的另眼相待那便更好了。
  「閉嘴!」太夫人嚴厲地道:「宮裡只說要接竹丫頭進宮,沒說要接她,難道她哭鬧著要進宮,就讓她進?這等嬌縱脾氣,若不好好改改,進了宮也只有被送出來的命!」
  太夫人一向是和氣的,或者說是懶得和蠢人計較。嚴老夫人嫁到靖安公府時,太夫人年紀已經大了,脾氣收斂了很多,嚴老夫人作媳婦沒被婆婆刁難過,所以在太夫人面前也有話直說。可是今天,太夫人這話卻是生生打了她的臉,在這些媳婦面前被如此斥責,讓她臉上火辣辣的疼。
  鍾氏臉色也有些發白,大夫人高氏和柳氏坐在旁邊不說話,阿竹窩在柳氏懷裡,睜著眼睛無辜地看著這一切。
  太夫人揮了揮手,說道:「好了,沒什麼事情就回你們的院子去歇息。」
  嚴老夫人囁嚅道:「娘,竹丫頭先前害蘭丫頭摔了一跤,竹丫頭小小年紀,就如此不敬姐姐,若不好生教著,這性子左了,以後可怎麼辦?」面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彷彿是為孫女教養擔心的祖母。
  柳氏沉默地抱著阿竹,沒有出聲。鍾氏擰起眉,欲言又止。高氏冷眼旁觀,心知此時沉默是最好的,心說柳氏倒是精明。太夫人最看重顏面,家和萬事興,老夫人這種明顯是低級上眼藥的話,自然讓她不高興,若是接了她的話辯駁,給太夫人留下壞印象,那才是蠢的。
  太夫人目光犀利地看著老夫人,沉聲道:「閉嘴,我不想聽到這種話!」
  老夫人被嚇得馬上閉嘴了,連帶原本還在抽泣的嚴青蘭也嚇得忘記了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太夫人。
  太夫人見她嚇著,心中微軟,忍不住又看了眼乖巧地依在柳氏懷裡的阿竹,說道:「伺候的婆子也說了事情經過,蘭丫頭作為姐姐,如此和妹妹計較,若是傳出去還不得讓人說不懂愛護妹妹。以後你也別總是在蘭丫頭面前說三道四的,省得好好的孩子被你教壞了!」
  老夫人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紅的,只覺得老臉都丟盡了,又不敢吭聲,只得灰溜溜地攬著也同樣被嚇得忘記哭泣的孫女離開。
  其他人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麼。高氏朝太夫人福了福身,帶著鍾氏柳氏等妯娌一起離開了。
  阿竹乖巧地抓著柳氏的手,回頭看了眼太夫人,心說太夫人是個明理的,希望她活得長長久久的,也好壓制住不著調的老夫人,不然這個家還真是要烏煙瘴氣的了。
  晚上,嚴祈文夫妻倆夜話,嚴祈文聽了這事,冷笑道:「她素來是個不省心的,卻又沒什麼手段,也不知當初父親為何硬要娶她進門。想來經過這事,她會有一段時間消停了。」
  這話說得太不孝了,可見嚴祈文心中對同樣不著調的父親也是有怨氣的。
  柳氏拍拍他的手作安撫,不好評論長輩行事。


☆、第12章
  很快便到了阿竹進宮的日子。
  除了阿竹外,進宮的還有西府的二堂姐嚴青桃。原本她們應由二老夫人帶進宮的,只是二老夫人身上有孝,怕衝撞宮裡的貴人,便只能作罷。
  一大早,阿竹便被柳氏精心打扮了一翻送到了西府。二老夫人笑呵呵地摸摸阿竹腦袋上的雙丫髻,瞧了瞧後,讓大堂伯母拿了串惠妃娘娘賞賜的珠花過來,插到雙丫髻上,珠花綴著粉色的流蘇,沿著她的臉頰伏貼而下,明潤的珍珠襯著她嫩紅的臉蛋,可愛非常。
  「桃丫頭,到了宮裡,你可要照看好竹丫頭。」二老夫人說道。
  嚴青桃年方十六歲,正是少女最美好的花樣年華,不用特意上妝便能展現她最好的顏色,一張瓜子臉配上羞澀的笑容,纖姿裊裊,亭亭玉立,如一朵風中搖曳的桃蕊,彷彿一陣風就會將她吹走,十分符合這年代的審美潮流。
  「祖母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竹妹妹的。」嚴青桃牽了阿竹的手上了馬車,聲音溫柔,嚼字斯文。
  阿竹抬頭看了她一眼,狠狠地用另一隻手捏了下自己的手腕子,這麼柔弱的姑娘她怕自己胖胖的和她坐在一起將她擠出去了。據說這位三堂姐是西府所有姐妹中顏色最好的姑娘,而且性情柔順溫婉,謙恭賢淑,所以才會被惠妃看好。
  「阿竹怎麼了?」嚴青桃見她突然嘴角抽動,關懷地問道。
  阿竹搖了搖頭,睜大眼睛瞅她,軟軟地道:「沒有,只是不知道惠妃娘娘是什麼樣的人,心裡有些擔心,若是說錯話了,會不會被惠妃討厭?」一副擔心的模樣。
  嚴青桃掩唇笑起來,為她理了下立起的領子,說道:「不用擔心,惠妃姑姑最是慈和不過了,她待咱們這些晚輩極親切。瞧,知道你受傷,她心裡一直掛懷著你呢。」
  阿竹被她說得靦腆地低下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惹得嚴青桃又掩嘴笑起來,斯斯文文,秀秀氣氣,堪比嬌花。
  阿竹突然覺得好心塞,她長大以後也要像堂姐這般麼?更心塞了。
  在這種心塞中,馬車到了宮門,然後又換上了宮裡的轎子,往惠妃所居住的昭陽宮行去。到了昭陽宮前,便見有一名內侍守在那裡,是個機靈的二十出頭的太監,見著嚴青桃領著阿竹下轎,趕緊上前作揖,笑道:「兩位姑娘總算是來了,娘娘在裡頭等著你們呢,請隨奴才來。」
  嚴青桃抿嘴笑了下,拿了碎銀子打賞他,攜著阿竹往昭陽宮裡走。
  阿竹看著嚴青桃進退有度的舉止,堪稱大家風範,便知她應該是時常被惠妃召進宮的,所以對這宮裡也比較熟悉。
  進了昭陽宮的正殿,殿內除了伺候的宮女嬤嬤外,便有一名瓜子臉的柔美女子笑盈盈地坐在上首,旁邊正襟危坐著一名纖纖弱質的小蘿莉,穿著大紅色的宮裝,使得有些蒼白的臉添了幾分紅潤。
  又是一通見禮,惠妃身邊的大宮女秀珠親自攜了兩人起來,端了繡墩坐到了惠妃下首的位置。
  惠妃拉住阿竹的手端詳,笑道「這是祈文家的竹丫頭吧?長得珠圓玉潤,看著就讓人心寬。不像我們福宜,瘦瘦弱弱的,本宮真擔心她哪天被吹來的風吹跑了。」
  「母妃!」福宜公主嗔了一聲,不依地撤嬌起來,「福宜有吃很多飯的。」
  「是誰昨天還叫嚷著不吃飯,說自己太胖了?」惠妃調侃道。
  福宜公主臉蛋一紅,撅著嘴道:「是十一姐姐說我吃太多會變胖,到時就不和我好了。」然後眼角瞄著阿竹。
  阿竹很坦然地給她看,心說這時代的女人追求一種病態的柔弱美,真是太可怕了,她還是繼續正常地胖下去吧。
  惠妃目光微閃,摸了摸她的腦袋道:「你十一姐姐是說笑的,吃多點才健康。你瞧你竹表妹,看起來健健康康的,和別人都不同呢,健康了才不用吃苦苦的藥。竹丫頭,是不是這樣啊。」
  阿竹笑嘻嘻地道:「回娘娘,是的,阿竹都不用吃苦苦的藥呢。」
  福宜公主好奇地看著阿竹,朝她露出柔軟而善意的笑容,阿竹趕緊回她一個微笑。
  惠妃見兩個孩子都朝彼此微笑,有心讓她們一起玩,便道:「秀珠,你們帶公主和阿竹到外面去玩,仔細看好她們,不要讓她們到危險的地方玩耍。」
  秀珠笑著應了聲,溫婉地道:「公主、嚴姑娘,請隨奴婢來。」
  阿竹和福宜皆起身,向惠妃行了禮後,便隨著秀珠出去了。
  福宜公主的脾氣很好,沒有丁點公主的架子,拉著阿竹的手和她低聲說話,所問的皆是一些十分幼稚的問題,阿竹這偽小孩答得滴水不漏,讓一旁的秀珠和幾個內侍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據阿竹所知,如今的承平帝序齒的子女有十子十三女,子嗣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其中活著的有七子十女,餘者除了早夭外,也有前些年病逝的四皇子、六皇 子。福宜公主雖然不算最小的皇女,但因自幼身子不好,大多時間都是拘在昭陽宮中避門不出,連玩伴都少,惠妃娘娘心疼她,與其說是找個伴讀,不如說是找個玩 伴。
  阿竹不想入宮,但是要讓她在眾目睽睽下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惹人討厭,實在做不出來,只能陪著只小蘿莉玩兒。
  福宜公主今天十分高興,蒼白的臉蛋浮現了朵紅暈,拉著阿竹的手道:「表妹,咱們去御花園看魚,那裡養了五種顏色的魚,像彩虹一樣,可有趣了。」
  阿竹看向秀珠,見秀珠點頭,方笑著答應一聲,聲音軟軟的,加上矮墩墩的個子,糯米團一樣軟糯的一團,連福宜公主都忍不住臉紅紅的想要蹭蹭她。這是一種對軟萌蘿莉所沒辦法拒絕的誘惑。
  兩隻小蘿莉手牽著手一起在宮侍的帶領下去御花園了。
  還未走到御花園,便見到前方兩名穿著錦衣的少年走了過來,阿竹瞄了一眼,當看到走在前頭的穿著煙青色錦袍的少年時,心弦一震,頓時有些邁不開腳。
  阿竹下意識地看向拉著自己的福宜公主,卻見她臉上滑過些不自在,原本歡快的笑臉已經收了起來,拉著阿竹走到一旁,秀珠等人也避到欄杆外。
  阿竹眨了下眼睛,這是要避開的意思了?為什麼?
  心裡雖然疑惑,不過也低了頭,在兩個少年走過來時,福宜公主行禮道:「見過八皇兄、十皇兄。」
  阿竹和秀珠等人也紛紛行禮。
  八皇子是個英俊的少年,約模十八、九歲,爽朗地笑道:「是福宜啊,很久沒見你了,今天的氣色好多了呢。這是惠母妃給你找的玩伴麼?是個可愛的姑娘。」
  福宜抿著唇露出個溫和的笑容,八皇子又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等等。」
  原本漫不經心的清俊雅治的少年目光突然落到阿竹身上,等所有人都詫異地看他時,懶洋洋地道:「胖竹筒,你怎麼進宮來了?」
  「……」
  *******
  昭陽宮裡的正殿,惠妃趁著嚴青桃到偏殿更衣時,詢問心腹嬤嬤:「今日端王可是進宮了?」
  童嬤嬤笑道:「娘娘放心,李公公得了訊,端王今日確實進宮,皇上還留了他在乾清宮用午膳呢。」
  惠妃眸色微動,然後滿意地點頭,修長的手指撫過金色的指甲套,輕聲道:「端王今年也有十六了,宮裡宮外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的婚事,也不知道會是哪家的姑娘有幸成為端王妃。」
  童嬤嬤道:「陛下如此疼愛端王,想來會精心細選地挑一挑,沒有一兩年內是挑不出來的。聽說皇后今日又召了武安侯府的十三姑娘進宮陪伴。」
  惠妃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方會挑中今年二十歲的周王,是排行第七的皇子,不然以嚴青桃的才貌,配端王也是使得的。不過聽到皇后也召了武安侯府的姑娘進宮,忍不住抿唇一笑,原來那位也坐不住了麼?


☆、第13章
  阿竹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好,而且這種熟稔的語氣算什麼?
  八皇子乍聽之下有些愣,等發現他注意的人是福宜公主身邊的女童時,忍不住看了阿竹一眼,原本只是覺得這孩子肉乎乎的挺可愛的,和時下的小姑娘有些不一樣,但這聲「胖竹筒」太形象了,讓他忍不住噴笑出聲,英俊的面容如陽光般俊朗颯爽。
  阿竹臉皮抽動了下,方露出笑容,軟聲回答道:「回王爺,阿竹今日和姐姐一起進宮探望惠妃娘娘的。」
  福宜公主和秀珠皆吃驚地看著阿竹,秀珠多了個心眼,見端王如此自然地叫出嚴姑娘,不像待其他人,總是一副清冷矜傲的模樣,而且還叫出如此親暱的別名,可見他待這位嚴家姑娘是十分特別的。
  八皇子突然道,「咦,十弟,這位就是你年前回京時救的那位嚴家姑娘麼?原來這麼小啊,看起來比福宜還要小吧,胖竹筒這怪名兒,不會是十弟你取的吧?這對個小姑娘不太好吧……」
  陸禹瞥了他一眼,清清淡淡地道:「不然八皇兄以為她有多大?」
  八皇子神色一凜,忙笑道:「聽說嚴姑娘之父是靖安公府的二老爺,曾在安定府任知縣,頗有才幹,曾經還聽父皇隨意提起過一次呢。」
  「是麼?我沒聽父皇說過,原來是這樣。嗯,聽說中秋過後胖竹筒的爹就要除服了吧?」
  「……」
  怎麼又扯到她爹身上來了?
  阿竹聽著兩人說話,臉皮又抽動了下,覺得這兩位皇子面上一派兄友弟恭,說話卻頗有深意。再看福宜公主,低著頭,安安份份地站在那兒,明顯不想引起這兩位皇子注意。
  「好啦,你們是要去御花園玩吧,小心點兒。」八皇子和藹地對福宜公主說道,又看了眼阿竹,笑道:「嚴姑娘第一次進宮,福宜可要好生照顧人家。」
  福宜趕緊笑道:「知道了,謝謝八皇兄、十皇兄關心,我們會小心的。」
  陸禹不置可否,不過卻在所有人瞠目結舌中伸出尊貴的手拍了拍阿竹的雙丫髻,施施然地離開了。
  阿竹有些不自在,特別是福宜頻頻瞄著自己的目光,讓她想忽視也不行。
  到了御花園,他們來到東北方向的彎月湖,來到建在湖之上的湖心亭裡,秀珠讓人取了餌食過來讓兩個小姑娘餵魚。
  湖裡的魚果然像福宜公主說的那樣五顏六色的,而且極有順序地在湖中成群結伴遊過,就像天邊雨後新晴時掛著的彩虹,也不知道養著這一池特別的魚耗費了多少功夫。
  阿竹和福宜公主挨著欄杆餵魚,秀珠和幾個內侍候在身後護著,福宜邊餵魚邊對阿竹道:「竹表妹,你怎麼認識十皇兄的?你真厲害,這還是十皇兄第一次對人那麼好呢?」
  被拍個腦袋就是對人好?阿竹見她一臉好奇,也不隱瞞,將年前得端王相救回京一事說了,省得又被誤會了,特別聲明了端王對她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有救命之恩罷了。
  福宜公主聽罷仍是一臉好奇,小聲地道:「是這樣麼?可是我瞧十皇兄好像待你很不一樣。」
  「公主見笑了。」阿竹一副靦腆的模樣,笑道:「端王殿下也是可憐我先前受了驚,難免會溫和一些。」
  福宜公主到底年紀還小,又因為身子不好被惠妃保護得比較單純,聽罷也不再糾結這事。
  餵了魚,又逛了下御花園,見時間差不多了,秀珠便帶著兩人回昭陽宮。
  殿中已經準備好了茶點,而且還來了位客人,正是過來給惠妃請安的周王。
  周王長相斯文端秀,單眼皮,肌膚白晰細膩,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腰掛香囊和玉珮,端坐在那兒,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斯文貴氣,讓阿竹無端想起了前世那種穿著和服的總透著一種弱受氣息的單眼皮日本男人。
  聽說周王的母妃早逝,後來被送到惠妃身邊養了一段時間,直到七歲時搬到了東五所。周王視惠妃為養母,每有空閒皆會過來請安問候,有孝順之名。
  阿竹和福宜上前行禮,惠妃笑著對周王介紹道:「這是靖安公府的三姑娘。」
  周王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表妹。」
  這聲表妹聽得阿竹牙疼,再看向旁邊斯斯文文地坐著的嚴青桃,若非給惠妃面子,且看在靖安公府的面子上,恐怕也不會這般親熱叫表妹吧。這一男一女將來會是夫妻,而且都如此的斯文弱質,也不知道他們會如何相處。
  周王坐了會兒便告辭離開了。
  等周王離開後,惠妃看著阿竹和福宜公主吃點心,笑道:「福宜今日氣色好多了,多虧了阿竹。」
  阿竹可不敢接這話,忙道:「阿竹今日第一次入宮,多虧了公主帶阿竹去看魚呢。」
  惠妃笑盈盈地點了下她的額頭,說道:「若不是你,福宜哪肯出昭陽宮去走動?以後有空就多進宮,宮裡和福宜同齡的公主少,而且福宜體弱多病,少有玩伴,你們是親表姐妹,要多親香才對。」
  阿竹假裝沒聽懂她的暗示,笑瞇瞇地應下了。
  吃了茶點後,時間差不多了,惠妃便譴了內侍送她們出宮。
  當馬車離開皇宮一段路程後,阿竹感覺到一直正襟危坐著的嚴青桃明顯鬆了口氣,柔軟的身子也鬆懈下來。阿竹忍不住抬頭看她,嚴青桃低頭朝她笑了笑,說道:「看來福宜很喜歡你呢,你今日做得極好,真是個好孩子。」
  阿竹也笑道:「福宜公主很好,阿竹願意和她玩。不過皇宮好大,而且大家都不敢大聲說話,感覺有些悶呢。」
  聽她說得嬌憨,嚴青桃掩嘴而笑,覺得自己多心了,阿竹才六歲,又一直在江南長大,能懂什麼?
  姐妹倆正在說著話,突然馬車停耳來。
  「怎麼了?」嚴青桃詢問道,因在大街上,不好掀簾查看。
  車夫人聲音響起:「姑娘,是端王府的車駕在前方,端王府的侍衛過來了。」
  嚴青桃瞪大了眼睛,吃驚極了,下意識地看向阿竹,遲疑道:「你問問有什麼事?」
  接著便聽到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車子裡的是靖安公府的嚴三姑娘吧?我家王爺有請嚴三姑娘到車上問話。」
  阿竹記得這聲音,分明是陸禹身邊伺候的小廝何澤。
  嚴青桃微蹙眉,含蓄地道:「不知端王殿下叫舍妹前去有何吩咐?」
  「無他,不過是正好遇見嚴姑娘的車駕,王爺與嚴三姑娘有師徒之誼,多日不曾見,恰巧今天偶然遇到,想見見嚴三姑娘。嚴姑娘不必擔心,我家王爺定會平安將三姑娘送回靖安公府。」
  何澤這話讓嚴青桃再次吃了一驚,也讓阿竹呆滯了,陸禹竟然真的承認了與她有師徒之誼,這算什麼啊?堂堂一個王爺,竟然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說與個小姑娘有師徒之誼,誰會相信,怕只會啼笑皆非地覺得真是胡鬧吧?難道就因為教了幾個字就有是師徒了?那天下真是無不是師徒了。
  阿竹這一刻覺得那矜貴又難以看透的少年有耍流氓的天賦。
  嚴青桃卻是頗為吃驚,聽得這小廝話裡話外的意思,似乎要將阿竹叫去很久,稍會會親自送阿竹回靖安公府。只是人家都這麼說了,嚴青桃也不好阻止,而且那位是當朝最受寵的皇子,正常人都不會與他交惡。且阿竹還小,那位端王又口口聲聲師徒之誼,將一切借口都堵住了。
  「既然如此,三妹妹便過去吧。」
  阿竹被隨行的丫鬟抱下了馬車,便見前方一輛華貴清麗的馬車停在那兒,待她走近了,一隻白玉般的手撩開了車簾,露出一張俊美的臉龐,來人臉上噙著清淺的笑容,無視那丫鬟突然驚艷的眼神,探手就將車前正準備要爬著腳凳上車的阿竹擄上了馬車。
  這流氓一樣的行動力……
  等端王府的馬車離開了,那丫鬟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趕緊回去覆命。


☆、第14章
  阿竹被拽上馬車,還未坐定,便落到了一個透著淡淡靈犀香的懷抱,臉頰壓著那柔軟的宮稠,涼涼的氣息極好聞,也曾經聞過。
  「胖竹筒好像又胖了,真是幸福的孩子。」
  清潤的聲音笑道,阿竹便感覺到一隻手將她肉嘟嘟的臉往中間壓,五官擠在了一起,嘴巴嘟成了豬嘴,不必說,這模樣一定是滑稽又搞笑。
  叔可忍,嬸都不能忍了!忍無可忍……還是要忍!
  阿竹沒膽衝撞一位受寵的王爺,怕給自己家族帶來危險,只能木然地坐在他懷裡讓他將自己當成玩具一樣搓揉,直到他心滿意足,方連滾帶爬地坐到他對面位置。
  陸禹笑吟吟地看著她,彷彿心情極舒暢,眉宇間一派風光霽月,全無先前在宮裡的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淡。
  「不知王爺叫阿竹來有什麼事?」阿竹正襟危坐,一絲不拘地問道。面對這種骨子帶著流氓天賦的人,就要有裝B的技能,以正經嚴肅破流氓技能。
  陸禹支著臉,寬大的袍子滑下手腕,露出白晰無瑕的肌膚,不過阿竹眼尖地發現上面有個淡淡的牙印,頓時心虛地低下頭。
  發現她的目光,他笑得更歡快了,低低地道:「突然發現……胖竹筒真是個神奇的孩子呢。」
  那雙狐狸似的丹鳳眼微微瞇著,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掃得她背脊發寒。
  阿竹毛骨悚然,這種發現有趣玩具的語氣算什麼?她可不想淪落成一個不能反抗的封建特權階級的玩物。此時有些恨自己為毛年紀太小了,不能以男女七歲不同席來拒絕他的邀請。而且再多了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師徒之名……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果然,就聽得他道:「咱們雖未正式行拜師禮,但也有師徒之誼,自然關心一下胖竹筒這些日子學了什麼,可有被人欺負了?」
  「沒有!」阿竹斬釘截鐵地道,就算有人欺負,她自有父母作主。
  「胖竹筒不和本王說說最近過得怎麼樣麼?」他依舊笑盈盈地道,宛若一位長輩關心著晚輩。
  阿竹沒轍,只好將自己近來的日常說了一遍,都是最近吃了什麼東西,學了什麼東西之類的,一個六歲的孩子的生活十分簡單。
  馬車緩緩前行,偶爾有絲燥熱的風拂過,吹起了車簾,阿竹瞥了一眼車外一晃而過之景,心裡頭有些不安,好像並不是回靖安公府的大路。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一個小孩子也沒什麼好謀的,他堂堂當朝皇子,想要巴結他的人無數,如此行為不過是因為有趣罷了。
  如此一想,阿竹也淡定了。
  「要不要和本王手談一局,看看你的棋藝怎麼樣了。」陸禹說道,似乎在聽說她在琴棋書畫四藝中選擇了專研棋藝時,眉宇間更加開闊閒逸了。
  阿竹直覺拒絕:「時間不早了……」
  未待她說完,陸禹已經從馬車的暗格裡拿出玉色的棋盤,黑白的棋子也用兩種黑白色澤的玉石所製,入手溫潤清涼,被打磨得極為光滑潤澤,光是一粒棋子,怕費的心思就不少,更不用說要製造出一套了。
  阿竹不由得多摸幾下,這一套棋具,雖然不是什麼古董,卻比古董更價值萬金,將她一個土包子震住了。
  「喜歡麼?」陸禹笑盈盈地道:「若是你輸了,就送你。」
  阿竹滿臉黑線,讓她輸還不容易?難的是讓她贏吧?當下搖頭道:「多謝王爺美意,只是無功不受祿……」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眉宇間突然瀰漫的清冷給打斷了,不由低下頭,不敢與他直視。
  「本王讓你十子。」
  少年清潤的聲音響起,阿竹心中忐忑不安,總覺得他的脾氣有些喜怒不定。抬眸見他面色清淡地執著顆白子在手心間把玩,玉白的棋子與他美玉般的肌膚相輝相映,美得炫目。
  阿竹伸出肉乎乎的手執了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你來我往,一炷香不到,阿竹就輸得一敗塗地。即便對方讓了她十子,她仍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再來一盤。」
  「……」
  隨著時間流逝,阿竹已經感覺到馬車停了,但外面卻沒有聲音,彷彿已經遺忘了車裡的人一樣。阿竹坐立難安,很想回家,但又沒膽說什麼。
  陸禹對她有救命之恩,她極為感激,也想報答。可對方貴為王爺,又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皇子,她區區一個公府二房的姑娘,根本無以報答,若是硬要湊上去,止不定還要被人說她藉著救命之恩攀上端王,愛慕虛榮,最好的法子便是靜觀其便,將感激放在心中,他日再報。
  可是,撇除這些之外,阿竹又對他莫名的生出一種敬畏之心,只想敬而遠之。
  似乎沒有發現她的坐立難安,陸禹手執著棋子,漫不經心地道:「今日進宮好玩麼?想不想以後都到宮裡玩?」
  阿竹雷達大開,謹慎地道:「惠妃娘娘讓阿竹有空就進宮,這自然是極好的,只要不耽擱學習就好了。」她孩子氣地皺著小鼻子,「姐妹幾個都和嬤嬤們學習規矩禮儀,還和先生們讀書,我的基礎太差了,不想落在姐妹之後。」
  陸禹輕笑,「宮裡有更好的教習嬤嬤,還有天下最有名的大儒教導皇子公主們讀書,若你進了宮,你一定會比你的姐妹們學得更好。」
  「可是這樣一來,阿竹就難見到爹娘了……」
  陸禹唔了一聲,沒再說話,將手中的棋子丟回了棋盒裡,說道:「胖竹筒是不是餓了?何澤。」他揚聲喚了一聲。
  外頭的何澤應了一聲,馬車又動了起來。
  阿竹嘴巴微張,然後慢慢地閉上嘴,反正自己人小言微,根本不需要徵求她的意見。
  馬車行了一刻鐘左右便停下來了,車門打開,車簾被人掀起,何澤漂亮的臉孔出現在車門前,唇角噙著笑,肅手請他們下車。
  陸禹撩起長袍,踏著腳凳率先下了車。阿竹正想爬下去時,卻被他伸手過來親自將她抱了下去。
  阿竹剛站定,便見到周圍肅手而立的侍女嬤嬤,環視了一眼,看到不遠處的青色大氣影壁,但知道這裡是個宅子,若不出意外,應該便是端王府了。
  據聞端王極為受寵,十三歲之齡便被封了爵,而且他那時還住在宮裡,皇上已經命吏部撥款、工部精心營建端王府,可謂是皇子中獨一份的極致寵愛,其餘皇子皆只能在弱冠之齡方被封爵,之後才開府出宮。
  阿竹頓時又有些心塞,端王一舉一動皆受到矚目,也不知道這一頓飯後的後果會如何。
  陸禹心情極好地牽著她的手,說道:「走吧。」
  「……」
  端王府果然美輪美奐,但阿竹卻無心思欣賞,被那些美貌的侍女像伺候公主一樣,更讓她不自在。至於用膳是和陸禹同桌而食,先前在回京路上,她已和他同桌而食過一個月,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只是那時身邊沒有那麼多貌美又會伺候人的侍女。
  如此渾渾噩噩地用完了膳後,阿竹終於忍不住道:「王爺,天色已晚,阿竹想回家了。」
  周圍還有端著茶點的侍女,聽罷眸光微動,隱晦地看了阿竹一眼。
  陸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這回並未再有其他讓人心塞的動作,叫了何澤過來送她回府。
  阿竹鬆了口氣,懷裡抱著被陸禹強行塞來的那套棋外加一本泛黃的棋譜的孤本,被塞進了馬車,懷著一顆糾結的心回家了。
  待何澤送完人去陸禹面前覆命時,何澤忍不住納罕地道:「王爺為何對嚴姑娘如此另眼相待?」難不成真的當養個女兒不成?想要養女兒,以他的年紀,可以自己生嘛,何必去搶人家的女兒來養?
   而且陸禹如此做法,雖說是抬舉靖安公府,卻也容易造成誤會,沒人會蠢得認為端王真的會收個小姑娘為徒,只會覺得其中有什麼貓膩,莫不是端王也想要拉攏靖 安公府?只是靖安公府自從現在的老太爺襲了爵後,在勳貴之中的地位一日不比一日,若是一下輩再無作為,恐怕不過二十年,便會退居三流勳貴之家,被擠到京中 權貴圈外。
  陸禹看著外面的暮春的柳絮,良久突然笑道:「她長得挺有趣的。」
  等明白他的話時,何澤悚然一驚,忍不住將臉晃到他面前,巴巴地問道:「王爺,屬下呢?屬下長得如何?」
  「一般。」
  「……」明明大家都說他男生女相,長得太漂亮了,恨不得抓花他的臉。
  何澤終於確認了,他家主子的怪癖仍是沒有好轉,只是嚴三姑娘可能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竟然能讓主子說她長得挺有趣的……莫不是她與其他姑娘不同,太胖了?


☆、第15章
  阿竹回到靖安公府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剛下車,卻不想父親嚴祈文帶著公府的總管嚴如榮親自接她,阿竹高興地朝父親撲去。
  嚴祈文抱住阿竹,然後對何澤客氣謝了一翻,絕口不提其他事。何澤笑瞇瞇地道:「嚴大人客氣了,既然令嬡已送到,在下也該走了。」說罷,又將端王送給阿竹的那套棋具遞給跟著嚴祈文的嚴順。
  嚴祈文眼力不錯,一眼便能看出那棋套做工非凡,暗暗吃驚。何澤不等他說什麼,已從容地離開了。
  嚴祈文望著何澤翻身上馬離開,半晌後,神色冷峻地牽著阿竹的手正要回房,嚴如榮卻道:「二老爺,大老爺說三姑娘若是回府,請她到書房。」
  嚴祈文神色有些不好,不過仍是牽著阿竹去了嚴祈華的書房。
  「大伯安!」
  進到書房,阿竹便對坐在書案前執筆練大字的嚴肅男人甜甜地笑著請安。
  嚴祈華嚴肅的神色微緩,摸了摸阿竹的腦袋,讓她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待小廝奉茶上來後,方和藹地問道:「今日去了何處?」
  阿竹知道自己被端王半途叫走之事,嚴青桃一定會讓人如實稟明家裡的大人,對他的問話也不奇怪,當下便將今日下午陸禹將她半途劫走後的事情一一贅述出來。
  聽到端王留了阿竹用晚膳,嚴祈華神色微動,嚴祈文吃驚得瞪大了眼睛,心裡頓生出一種危機感,待阿竹說完後,忍不住道:「那端王是何意?雖說他對阿竹有救命之恩,卻也不必為阿竹做到如此程度。」這種諄諄教誨、鉅細靡遺地相詢愛護,簡直是對女兒一樣。
  父親的意識讓嚴祈文忍不住洞腦大開了。
   嚴祈華卻深思起來,他在殿前行走時見過這位少年王爺幾回,那少年看起來就像位矜貴清傲非常的皇子,卻又極得皇帝喜愛,甚至恩寵太過,無一皇子能出其右, 也將他架在風浪尖一般,成為所有皇子的目標,眾矢之的。按理說端王的處境理應是十分危險方是,但他卻偏偏每次皆能化險為夷,除了為人比較清高倨傲外,並無 其他讓人垢病之舉,甚至各方面皆是極優秀的,有成為太子的資格。
  皇帝年事已大,大皇子年紀已有三十來歲,為了社稷之事,應該早早 定下太子方是,人人皆道皇帝如此疼愛端王,定然會封其為太子。可這也只是眾人猜測,皇帝一直將提議封太子的折子留中不發,甚至為此而發落過幾位朝臣,久而 久之,再也沒人再提這事,但大多數人心裡已經認為皇帝心中的太子人選定然是端王。
  想罷,嚴祈華不禁歎了口氣,看了眼眨巴著眼睛,神色清明而純稚的阿竹,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既然端王殿下送了你棋具和棋譜,你便好生收藏著,別弄壞了。」
  阿竹被自家大伯難得的笑容驚到了,小心地應了聲是。
  「好了,阿竹今天出去了一天,應該也累了,祈文你帶阿竹回去歇息吧。」嚴祈華直接趕人了。
  嚴祈文見他臉色又恢復了嚴厲,雖然還有些話想要和他抱怨一下,但見他端茶了,只能懨懨地帶阿竹走了。
  「阿爹,我累。」阿竹叫道。
  嚴祈文便將阿竹抱起,肉乎乎的,還泛著果香味兒,心裡一片柔軟。
  阿竹扯了下他的美髯,附到他耳邊道:「阿爹,興許阿竹不用進宮了呢。」
  嚴祈文微訝,卻見女兒朝他笑得燦爛,轉眼便想到了端王今日莫名其妙的舉動,若有端王橫插一桿,指不定阿竹確實不用進宮陪伴福宜公主了。隨著皇子們年紀漸大,而且因為皇帝對端王非一般的寵愛,皇子間開始互相傾扎,皇宮是去不得的,他們嚴家並不需要趟這渾水。
  莫非端王也贊成阿竹不進宮?
  回到柳氏那兒,阿竹蹦蹦跳跳地撲到柳氏那兒,讓人將端王送給她的棋具呈給柳氏瞧,說道:「阿娘教我學棋,咱們一起手談。」
  柳氏被她蹭得心都軟了,笑著應好,見那棋具精美非常,竟然是用溫潤的玉石所製,驚訝極了,聽得是端王相贈,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夜晚,阿竹因為一天時間都繃緊了精神,累得倒頭便睡,沒有聽父母壁角。也不知道夫妻倆夜話了什麼,第二日起床時,柳氏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淡然之態,神色如常地打理著父女倆的起居,沒有任何異常。
  阿竹扼腕,這麼好的機會竟然讓她睡過頭了,以後等孝期一過,她被移出父母的居室,想要這樣聽壁角的機會就沒了。
  用過早膳便去給太夫人請安,屋子裡又坐滿了人,連一直躲在書房裡賞畫逗鳥的嚴老太爺也來了,一屋子的人看起來和樂融融。
  「竹丫頭快給祖父說說你昨天進宮的事情。」嚴老太爺笑呵呵地拉著阿竹說道,「聽西府的人來說出宮時你們還遇到端王的車駕,和祖父說說端王殿下叫你去幹什麼?說得好,祖父送你幾副前朝大師的丹青如何?」
  連他最愛的丹青筆墨都捨得拿出來,可見老太爺對昨日阿竹的行蹤極感興趣的。
  「能幹什麼?」太夫人卻悠悠地道:「估計端王是因為救過竹丫頭一命,恰巧遇著了,便叫她過去詢問下她的身子情況罷了。她小人家的,沒在端王面前出了錯就是極好了,還能如何?」
  嚴祈華和嚴祈文斂首坐在下方,並不插話。
   阿竹瞧得分明,也聽出太夫人那話的推脫之意,略一想便知道端王昨日雖有驚人之舉,但這事除了端王府和嚴家,也沒有什麼人知道,太夫人的意思並不欲將它傳 揚出去,便用話截了嚴老太爺的話。想來西府那邊也只是知道她被端王叫走,其他事並不得知,嚴家知情的恐怕便只有嚴祈文夫妻、嚴祈華和太夫人了。
  這麼一想,心裡便有了底,當下便將昨日進宮的事情說了一遍。嚴老太爺再追問端王的事,阿竹也只是道:「端王殿下問了阿竹最近在學什麼,知道阿竹學棋,便送了套棋具。」
  嚴老太爺卻十分高興,連連摸著阿竹的腦袋,正要誇讚阿竹兩句時,又被太夫人岔了過去,只聽得太夫人道:「好了,竹丫頭還小,你莫要亂說誤了她。」
  嚴老太爺雖然行事不靠譜,但還是敬重太夫人的,聞言訕訕的,嘟嚷了兩句便離開了。
  太夫人也露出疲憊之色,其餘人識趣地跟著離開了。
  今日又要去和鞏嬤嬤學習禮儀,離開春暉堂,柳氏親自送阿竹去靜華齋,誰知老夫人也牽著嚴青蘭的手一塊去,大夫人高氏和四夫人陳氏不好離開,也跟著將嚴青梅和嚴青菊一起送去青華齋。
  到了靜華齋前,嚴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摸了下阿竹的腦袋,「咱們竹丫頭真是個有造化的孩子。」
  嚴青蘭有些憋屈地看著阿竹,心裡十分不快活,發現自從這位堂妹回來後,她在家裡的地位一再地下降,眾人的目光已經不再放在她身上了,讓她心裡產生一種危機感。嚴青蘭年紀小並不懂得隱藏,憤恨的視線看著阿竹,倒是教柳氏看在了眼裡。
  柳氏謙遜地道:「母親說笑了,阿竹年紀還小,若非年前回京時遭了罪,也不會……」說著,眼睛便紅了,哽咽地道:「我倒希望阿竹像她幾個姐妹一般,平平安安地。看蘭丫頭如此活潑,就覺得還是母親會調教人。」
   嚴老夫人噎了一下,看柳氏弱柳扶風的優美姿態,心裡止不住地膩歪。柳氏生得清麗貌美,有扶風弱柳之姿,十分符合時下的審美觀,纖柔的腰肢一點也看不出已 經生過一個孩子的婦人,反而像個二十出頭的美貌少婦,深得嚴祈文敬重喜愛。常言道娶妻娶賢,娶進這麼個貌美的狐媚子,時時把持著丈夫,實在是家門不幸。
   嚴老夫人這一輩子最厭惡的便是嚴老太爺的原配夫人張氏,連帶的也厭惡張氏留下來的兩個兒子。嚴祈華兄弟已經長大了,並不是內宅婦人可以左右的,便想要可 勁兒地折騰起兩個兒媳婦來。可惜高氏出身百年豪族的高家,有太夫人護著,而柳氏雖然家勢不顯,但也是個有幾分精明的,只能拿她們沒轍,幸好柳氏還有「無 子」這項可以拿捏。
  嚴老夫人正要再說幾句時,高氏對旁邊的丫鬟婆子道:「你們送姑娘們進去。母親,鞏嬤嬤稍會來了,您可是要與鞏嬤嬤說兩句?」神態恭敬而謙遜地請示道。
  嚴老夫人又是一噎,她自詡出身伯府,身份高貴,瞧不起那些作奴才的教習嬤嬤,對鞏嬤嬤也只有面子情,根本不屑理會。見著鞏嬤嬤就要過來了,只得對柳氏道:「你隨我來。」
  阿竹和幾個姐妹被送進了靜華齋,沒辦法看母親和老夫人打擂台有些遺憾。不過柳氏面上謙恭溫婉,卻是個精明的,倒不用擔心她被老夫人欺負。


☆、第16章
  接下來的日子,阿竹每隔幾天便被惠妃接進宮去陪福宜公主玩耍。
  嚴祈文和柳氏兩人提心吊膽,生怕惠妃將阿竹留下做福宜公主的玩伴,直到進入夏天時,惠妃都未提這件事情,方讓他們鬆了口氣。
  很快,府裡迎來了皇后的懿旨,欽點西府的十五姑娘——嚴梓鵲為福宜公主的伴讀。
  嚴梓鵲便是阿竹第一次去西府時陪在二老夫人身邊那個說「陪曾祖母吃很多飯」的小姑娘,是嚴家梓字輩的姑娘,比阿竹小一輩,年齡卻比她大一歲,性子沉穩持重,又不失靈敏。
  對惠妃娘娘會挑中嚴梓鵲,東西兩府都有些奇怪,蓋因先前惠妃透露的意思是想要阿竹進宮的。後來嚴祈華使人去打聽了,方知道這其中有周王的原因。
  周王在昭陽宮養過一段日子,侍奉惠妃至孝,待福宜公主也極是上心,對惠妃說若是要給福宜挑個伴讀,須得比福宜大一些才好照顧福宜。有周王提醒,惠妃也知道阿竹比福宜公主還要小一個月,而且長得比福宜也還矮小,看起來反而像是福宜在照顧她了,便熄了這心思。
  嚴祈文忍不住和柳氏說道:「我就不信先前惠妃會不知阿竹的年齡,且阿竹几次入宮,該問的她都問過了,周王的勸說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柳氏極欣喜惠妃改變了主意,讓她改變主意的原因是什麼倒是不想追究了,只道:「鵲丫頭我瞧過,是個沉穩持重的孩子,若是有她進宮陪伴福宜,於她將來說親時也是極好的。至於咱們阿竹,妾身只願她嫁個如相公一般的夫婿,這輩子妾身也滿足了。」
  一席話說得嚴祈文眉飛色舞,握著她的手道:「你且放心,咱們阿竹不必嫁與那種煌赫的世家勳貴,只需要嫁個與她舉案齊眉的夫婿便可,我也會仔細地為她挑一挑的。」
  「如此甚好。」
  ……好什麼好啊?她才六歲啊!!
  聽壁角的阿竹在心裡吐槽著,差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聽父母壁角,睡覺去。
  嗯,阿竹覺得,周王會出面勸說惠妃這事有點兒古怪,那周王看著不像是個會插手別人事的人,莫不是陸禹也插了一腳?那時陸禹問她可願意進宮時,她覺得他應該不是無聊問的吧?所以阿竹對這個結果挺淡定的。
  嚴祈文夫妻和阿竹都很高興,但在一些人眼裡,阿竹卻是個被西府姑娘擠下去的可憐蟲,嚴青蘭並不放過這個機會,好好地嘲笑了阿竹一把。
  阿竹捧著棋譜,看著眉飛色舞的小姑娘,對於她專注找茬一百年的堅韌心態十分佩服。她佩服的方式便是狠狠地將這位小堂姐欺負得淚奔而去。
  嚴青梅無奈地看著阿竹,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又將她氣哭了,小心老夫人生氣。」
  嚴青菊也緊張地點頭,有心勸說阿竹不要和嚴青蘭一般見識,又覺得自己沒資格說什麼。
  阿竹一把摟住嚴青梅的手臂,挨著她嗅了嗅小姑娘身上淡淡的梅香,笑嘻嘻地道:「我才不怕她呢!她要來,我便和老夫人講道理,阿爹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咱們都要做講道理的人!」
  嚴青菊再次狠狠地點著她的腦袋瓜子,一副阿竹說得對。
  嚴青梅忍不住也笑了,碰了碰阿竹的額頭,對她的強詞奪理無可奈何之餘,又暗暗好笑。家裡的四個女孩,就數阿竹最為精怪,小小年紀的,人看著又軟又萌,偏偏有時候能將人氣哭,歪理一大堆。
  可能老夫人也覺得嚴青蘭不佔理,所以直到下課都沒見她派人過來。
  晚上嚴青梅回去和大夫人高氏說這事,高氏唇角逸出抹淡淡的笑容,說道:「以後你蘭妹妹和竹妹妹再起爭執,你不必理會。」
  嚴青梅疑惑道:「這樣子好麼?她們都是靖安公府的姑娘,若是讓人知道她們姐妹們不和……」
  「哪個敢亂嚼舌根,便不用在這個家裡呆了。」高氏輕描淡寫地道,然後摸摸女兒的腦袋,說道:「你和竹丫頭可是最親的姐妹,你們要好好相處,三房那邊要怎麼作隨她們,不必理會。」語氣間有些不屑。
  嚴青梅若有所思,她和阿竹是最親的姐妹,和青蘭、青菊便是隔了一層麼?母親說父親和二叔是同母兄弟,是最親的。三叔四叔他們一個有祖母護著,一個有祖父護著,以前父親那兒還有曾祖父,現在曾祖父去逝,太夫人又是個不管事的……
  半晌,嚴青梅抬頭對母親說道:「娘,我明白了。」
  高氏摸摸女兒的腦袋,微微一笑。
  翌日,嚴青梅去找阿竹一起看花樣子學刺繡,阿竹發現這位老成持重的大姐待她更好了,不僅十分耐心地指點她的女紅,而且對她有種難言的包容,讓她實在摸不著頭腦。難道她家大堂姐是個天生的聖母,對誰都如此好麼?
  炎炎夏日過去,轉眼便過了中秋。
  中秋過後,東西兩府的老爺們都除服了,而賜婚的聖旨也在此時到達嚴家,嚴青桃被欽點為周王妃,於明年三月成婚。
   這樁婚事原本便已經內定了,由惠妃透露給西府的兩位老太爺,他們又通過嚴祈文透露給東府的太夫人和嚴祈華,知道的人不多,是以等聖旨下來,所有人都吃了 一驚。吃驚過後,便是滿心歡喜,覺得這賜婚聖旨乃是皇帝依然眷寵嚴家的表現,讓東西兩府的嚴氏子弟都有些飄飄然起來,還是太夫人直接將三個兒子叫到房裡訓 斥了一頓,才讓東西兩府的風氣恢復往日的低調平靜。
  太夫人臉色有些不好,並不看好這樁婚事,對嚴祈華道:「咱們嚴家已經比不得先帝在時了,特別是現在太子未明,也不知道皇上如何想法,冒然捲進去皇家之事,於嚴家不利,娘娘怎生如此糊塗。」
  嚴祈華心裡也有些不樂意,安慰道:「周王殿下行事內斂平和,想來也不想捲進那儲位奪嫡風雲中,若是他安份守已,將來不論哪位皇子上位,都不會虧待他,也算是一樁好姻緣了。」
  太夫人臉色稍霽,也明白此時只能說這些來安慰自己了。
  嚴府雖然分為東西兩府,但在外人眼裡,卻都是靖安公府,聖旨下來後,親朋好友同僚等紛紛送禮過來慶祝。且在嚴祈華這一輩的子弟除服後的幾日,又有幾名嚴家男子起復的旨意,職位雖然有所調整,但和他們丁憂前的官職無甚變化,甚至嚴祈華還因此升了一級。
  種種跡象,讓人覺得靖安公府餘威猶在,又有宮裡的惠妃娘娘看著,可保靖安公府下一個二十年榮華。
  這些阿竹皆不知道,因為父親除服,靖安公府熱鬧起來,阿竹隨母親去西府給堂姐嚴青桃祝賀。
  嚴青桃穿著一襲桃紅色的對襟長衣,襯得面如桃蕊,人比花嬌,滿臉羞紅中又止不住的歡喜,羞澀地接受著姐妹們的祝賀。
  阿竹到來的時候,正有幾位年長的堂姐邊道賀邊揶揄,嚴青桃正羞得滿臉通紅時,見著阿竹進來,趕緊一把將她撈到了身邊,說道:「竹妹妹來啦,過來和堂姐坐罷。」然後又吩咐丫鬟去拿茶點過來。
  阿竹一一笑著和這些堂姐妹們見禮,滿屋子的如嬌花般的姑娘,看得她眼花繚亂,個個皆有扶柳之姿,反襯得她又矮又胖,卻軟萌萌的,被那些堂姐們一通的捏手捏臉。看來萌蘿莉無論到哪裡都是吃香的,即便知道這不符合潮流,但那種萌點還是直戳人心。
  最後還是嚴梓鵲將阿竹拉了出去,才逃離了那群堂姐們的捉弄。
  嚴梓鵲見阿竹抹著額頭的汗,笑道:「三姑姑長得真可愛,若是再瘦點就和二伯祖母一樣漂亮了。」
  阿竹猛點頭,得意地笑道:「我以後一定會長得像娘親的。娘親說,她小時候也是這麼胖胖的,等過了十歲,就會長個兒了,這是我舅舅那邊的家族遺傳。」
  嚴梓鵲聽得又是一笑,暗暗地打量她,想起了前幾日進宮時福宜公主和她悄悄咬耳朵時說的話。
  福宜公主挺喜歡阿竹的,對於阿竹不能進宮有些傷心,和她悄悄說:「大家都以為我不知道,我可是瞧見了十皇兄和七皇兄說竹表妹年紀太小了,不能照顧人,所以七皇兄才會去和母妃說這事。」
  這才知道,原來是端王提了下這事,周王才會去與惠妃一說,將人選給換了。


☆、第17章
  阿竹爹除服後,阿竹果然被移出了父母的居室,雖然仍未離開父母身邊,卻被移到了隔壁的廂房裡,結束了她聽壁角的生涯。
  不過為了讓父母生弟弟,阿竹很有禮貌地沒有在夜晚打擾父母的夜生活,晚上到了時間就安份睡覺,基本一睡到天亮。
  嚴家祈字輩的老爺們出了孝期後,嚴家接二連三的有喜事,讓整個嚴家一片喜氣洋洋。而在嚴祈華的走動下,為嚴祈文謀了個吏部的差事,雖然只是個七品小吏,卻是掌握實權。嚴祈文本意是想趁著這幾年到外頭再歷練一翻,卻未想嚴祈華的行動如此迅速,為此心頭有些不愉快。
  柳氏勸道:「大伯也是一片好意,過幾年阿竹就要大了,留京裡也能好為她相看對象。」順手將女兒拿來當了擋箭牌。
  果然,提起唯一的女兒,嚴祈文倒是遲疑了,琢磨著過了年阿竹就七歲了,若是等阿竹長大後再為她相對象,未免遲了些,不若從現在開始相看,不吝什麼世家大族,寒門士子也使得,只要品行端正,不納妾不蓄婢不豢養孌童,家風清正,婆母姑舅慈和……
  因為柳氏勸慰的一句話,嚴家老爹腦洞大開,一翻思慮過後,終於安安心心地留在京城裡任職順便開始相看女婿,並且深諳女婿要從小抓起——例如當年他岳父對他的考核便是從小抓起,他對妻子的心可昭日月。
  阿竹對自家老爹的心態一無所知,過著自己偽小孩的愉快生活,直到重陽節過後,舅母何氏帶著兒子進京。
  對於娘家嫂子的到來,柳氏又驚又喜,正在書房裡練大字的阿竹被柳氏打發來的丫頭叫到偏廳裡拜見舅母。
  阿竹是嚴祈文夫妻在江南上任時懷上的,自出生到現在,一直未見到母親娘家人,對於舅舅一家,也只是聽得柳氏偶爾嘮叨上幾句。
  舅母是個富態的婦人,看起來三十左右,因為連續的生產,使得她的身材嚴重走形。而且舅母最厲害的便是連續生了五胎,都生了兒子,當阿竹知道舅母其實只比母親大上三歲時,阿竹瞅瞅舅母圓盤一般的臉蛋,再看看母親柔美清麗宛若二十歲頭的少婦,頓時無言以對。
  歲月果然是把殺豬刀,刀刀催人老啊!
  「這是你舅母,這是你三表哥柳昶。」柳氏介紹道。
  阿竹又看了眼坐在舅母身邊約模七八歲的男孩柳昶,發現這是個眉目十分漂亮的孩子,一雙眼睛生得極有靈性,亮晶晶的,看起來很活潑。
  「這是阿竹麼?過來給舅母瞧瞧。」舅母何氏和藹地道。
  阿竹先是給何氏和表哥柳昶行了禮後,方朝她笑得歡快,軟軟地叫道:「舅母,三表哥!」
  何氏一看阿竹這模樣便笑了,愛得不行,將她摟住揉搓了會兒,又香了下她的小肉臉兒,笑著對柳氏道:「一瞧她這模樣兒,我便想起你和你哥哥小時候也是這般,又矮又胖,胖墩墩的,讓人心都軟了。」說罷又忙忙讓旁邊的隨行嬤嬤將準備的見面禮呈上。
  柳氏用帕子捂著嘴笑起來,顯然也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趣事。
  阿竹亮晶晶地看著她,問道:「舅母,那阿竹以後也會像娘親一樣長高高的麼?舅舅以前也像阿竹這樣麼?」
  何氏笑著點頭,又摸了摸她的腦袋,愛得不行。她連續生了五個小子,一直想要個女兒,可惜丈夫怕她熬壞了身子,小兒子才剛滿三歲,年紀又大了,以後估模著也不會再懷了,為此頗感遺憾。
  柳家原是阪瓏縣的望族,只可惜後來家道中落,人丁凋零,漸漸的嫡系便只剩下了柳家這一房。柳老爺子官至翰林,還未來得及拼博,於柳氏十歲那年便去了,留下孤兒寡母,又因唯一男丁柳城要守孝兼回京參加鄉試,便將京城的房子租賃出去,一家子人回了阪瓏縣。
   後來柳氏遠嫁京城時,柳城也攜著妻兒到西北上任,相隔不知幾千里之遙,難得再見上一面。何氏出身阪瓏城的望族,與柳氏曾是閨中手帕交,兩人感情極好,柳 父去逝後,何父不嫌棄柳家式微,將掌上明珠許與柳城為妻。何氏嫁入柳家後,照顧丈夫,生兒肓女,孝順婆母,主持中饋,柳家能有如今,也有何氏的功勞。
  自從柳氏隨夫到江南上任後,便有近十年未見娘家人了,直到何氏來京,方得一見,這其中的事情也不是書信能說得完的,兩人情緒皆極高昂,問候了母親兄長的身體情況後,又說起了這些年的事情及當年的閨中之事。
  兩個大人聊得高興,阿竹坐在一旁喝茶果,柳昶好奇地看了她幾眼,見阿竹看他,朝她抿嘴一笑,原本漂亮的眉目宛若艷陽耀目,差點讓人眼睛都炫花了,從貼身的荷包裡拿出一隻草編的蚱蜢送給她。
  「這是在路上無聊時編的,你應該沒見過吧?童心的手藝可好了……」
  童心是柳昶的貼身小廝。
  阿竹看著小男孩亮晶晶的眼睛,笑著收下了。
  柳昶心裡十分高興,覺得這位胖墩墩的小表妹脾氣很好,不像母親娘家的那些表妹一樣不是風一吹就倒便是嬌縱得厲害,不由升起了一種為人兄長的驕傲之感,喋喋不休地將自己來京路上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原來這小表哥是個話嘮。
  阿竹心裡好笑,面上卻一本正經,耐心地傾聽著,一邊豎起一隻耳朵聽著母親和舅母的聊天,從中知道舅母這次進京,一是來探望柳氏和她,二是年底柳城要進京述職,想要先在京城裡安排好住房,等到年底再和丈夫一起回去。
  柳氏嗔道:「這些事應該讓人給我說一聲便行了,我也好為你們安排房子,省得你來到京裡,水都沒得喝一口又要忙碌起來。我那四個侄兒呢?」
  何氏笑道:「許多未見,莫說婆婆和你哥哥,我對你也是十分想念,想要給你個驚喜,也不想讓你費那個心思,且京裡的房子也在,不過是使人提前掃掃就能住了。那四個小子留在西北,有婆婆照顧著,我也安心。」
  柳氏聽罷,心知嫂子不願意驚動她,省得給她惹麻煩,便也不再勸說。
  姑嫂倆說了會子話,何氏突然壓低聲音道:「婆婆一直念著你,現下你公公的孝期結束,你和妹夫還年輕著,總會有消息的。」
  這已經是柳氏的心病了,聽罷不由紅了眼眶,低聲道:「菩薩求過了,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可就是沒消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加上有個不知所謂的老夫人時不時地刺上幾句,心放得再寬心裡也是難受的。
  何氏拍拍她的手安慰,目光望向正和兒子一起說話的阿竹,笑道:「阿竹是個乖巧又聽話的,你都能生出阿竹來,想必不是你們不能生,寬心些,總會再有消息的。」
  柳氏只當是安慰,笑了笑不提。
  柳氏留了何氏午膳,直到用完午膳,何氏才攜著兒子離開。
  離開之前,柳昶對阿竹道:「表妹,家裡還放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兒,下回我再拿過來給你玩兒。」
  阿竹笑著應了聲好,又見小男孩雙眼更加晶亮了,襯得那張小臉像發光一樣,差點讓她覺得眼睛都要被戳瞎了。
  這男孩長得真是奇特,明明五官看著也不怎地出色,但一笑起來卻像要發光一樣。
  柳氏見兩個小孩兒的互動,和何氏相視而笑,笑過後又想起丈夫念叨著女婿要從小抓起,不禁心中一動,看著柳昶的目光頓時有些不一樣了。
  阿竹無知無覺,對別人的好意客氣收下了,送走了笑容奇特的表哥後,便又回書房去練大字了。
  晚上嚴祈文回來,得知舅兄即將進京心裡也極為高興,讓妻子派人去幫襯何氏些採買的索事,說道:「已有七八年未見舅兄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舅兄是個有才幹的,這些年若非得舅兄指點,我也不能有今日。」說罷,便想著等柳城進京後,要同他好好地喝一杯聊一聊。
  過了幾日,何氏又過府來,去拜見了太夫人和老夫人後,便對柳氏道:「聽說鶴山的枯潭寺的送子娘娘是極靈驗的,改日咱們也去拜拜吧。」
  柳氏知道嫂子一直想要生個女兒,聽罷忍不住笑起來,說道:「我去拜過幾回了,也就那麼回事。」以為何氏是想要去沾沾枯潭寺的佛氣,便笑著和她約好三日後去枯潭寺上香。
  何氏心裡無奈,她此次回京,也是奉了婆母之意,瞧瞧這位小姑子的情況如何,看看能不能再有個消息,除了送些方子外,也去求求菩薩,心誠則靈。女人沒個兒子作依靠,腰板實在是硬不起來。


☆、第18章
  知道娘親和舅母要去枯潭寺上香,機不可失,阿竹自然強烈地要求捎帶上自己。
  沒辦法,古代女子能出門的機會太少了,特別是她現在這種年齡的女童,機會更是少有,所以就算是出門上香的機會,阿竹也不想錯過。雖然她還是個小孩子不用去拜送子觀音,但拜下佛給家人祈求平安也是使得的。
  在她一翻癡纏撒嬌下,柳氏只得無奈地答應帶上她。
  翌日請安時,柳氏便將與娘家嫂子約好去枯潭寺上香之事順嘴與太夫人說了。
   太夫人掛懷二房的子嗣問題,二話不說便答應了,還吩咐高氏從公中取出一百兩讓柳氏帶去添作香油錢。倒是老夫人忍不住酸了兩句,可惜在場的人除了鍾氏覺得 丟臉之外,其他人都無動於衷,根本當她不存在。老夫人被眾人的反應弄得臉皮漲紅,可惜有太夫人在上頭鎮著,只能訕訕地笑著,心裡卻詛咒著太夫人老不死的, 活著擋路。
  太夫人如何看不出老夫人的模樣,只是現下柳城官居六品,已是一方知州,是個有才幹之人,柳氏已不同於剛嫁入嚴家之時,現下也有幾分體面,可不能教老夫人再隨意拿捏。
  等眾人散去,老夫人帶著鍾氏回到自己院子,怒氣沖沖地對鍾氏道:「佛也拜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也沒見她懷上,浪費這香油錢。」心裡到底是心疼那一百兩銀子。
  鍾氏眉頭微微蹙起,心裡也不知道老夫人如何養成這性子,對那黃白之物如此看重。伯府雖然在她父輩時式微,但老夫人這姑奶奶出嫁時,伯府還是拿得出一份像樣的嫁妝讓她風光出嫁,輪到她這侄女出嫁時,據娘親說,她的嫁妝根本不及老夫人當年的三分之二。
   老夫人見她像個悶葫蘆一般不吭聲,心裡就有氣,不禁諷刺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我是你姑母,你不向著我倒是去幫旁人,哪有這道理的?若不是為 了祈賢,你以為我會計較這些?若是這個家將來是祈賢的,我如何會……」搖了搖頭,又吩咐道:「你去拿那冊子過來,我要查查陳安家的這一年收回的銀錢有多 少。」
  鍾氏眉頭又是一蹙,忍不住道:「姑母,這印子錢到底不好,您少沾為妙。」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說道:「你懂什麼?我又不是用靖安公府的名頭去幹這事。」
  不用靖安公府用什麼?
  鍾氏有些糊塗,看著老夫人仔細地翻著那冊子,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有些不瞭解這個姑母了。這印子錢她也是偶然得知,老夫人用的人是她的陪房,瞞得緊,連太夫人都瞞過去了,想來老夫人放印子錢這事情是極少人知道,就算知道,也算不到她身上。
  如此一想,鍾氏心裡琢磨起那個很久以前就有的疑問,到底誰在幫老夫人摟錢?難道是永定伯府?然後又搖頭,若是永定伯府,她娘親不會不告訴她一聲的。
  就在鍾氏沉思時,嚴祈賢的貼身小廝嚴實過來稟報道:「老夫人,三爺讓奴才來向您支一百兩銀子。」
  鍾氏臉色有些難看,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次丈夫向婆婆要銀子了,而她這姑母通常只問了句幹什麼用,知道是去會友,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會什麼友?真的是正正經經的會友的話,晚上回來何以會帶著滿身的脂粉味兒?
  鍾氏心裡不舒服,但婆婆素來溺愛丈夫,使得她想勸說丈夫卻從未成功過,眼瞧著連女兒青蘭和兒子青玠也要被婆婆教養得越發不成體統,心裡又多了幾分苦意。
  果然,晚上嚴祈賢醉醺醺地回來,鍾氏伺候他更衣時,又聞到那股子濃郁的脂粉味兒,氣得差點將他摔出去。
  嚴祈賢醉得已經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誰了,一把將她摟住,心肝兒地喚著,一雙手極不規矩,狎呢調笑,簡直將她當成了那等風月女子。
  鍾氏氣得發抖,看著嚴祈賢酷似嚴老太爺的臉,心說這爺倆兒倒是一樣的貨色,她娘家當年為何要將她嫁過來?氣極之下,竟然突生一股子力氣,將他掀開了。
  嚴祈賢四腳八叉地躺在床上,嘟嚷了幾句,抱著被子胡亂地睡著了。鍾氏坐在床邊腳踏上,心中一片亂七八糟,看著桌上的八角宮燈,竟一夜無眠。
  ******
  很快便到了去枯潭寺上香那天,柳氏帶阿竹去給太夫人和老夫人請安後,便讓人套車出發。
  從靖安公府出發,須得一個時辰方到鶴山腳下。
  路上阿竹還有些興奮,這是她回京以來第三次出門了,小心地趴在窗邊掀著簾子偷看外面,柳氏出不阻止,笑盈盈地看著她,只叮囑道:「別磕著了,小心被人看到。」
  阿竹快活地應了一聲,依然伸著小胖爪攀著車窗往外瞧,直到過了鬧市後,方意猶未盡地趴回柳氏懷裡,開始閉目養神。
  跟著同來的還有劉嬤嬤和丫鬟碧草,都是伺候柳氏的心腹,也知道阿竹私下是什麼德行,見柳氏不阻止她,並不說什麼。
  鶴山在城東,因那山峰同一隻仰起脖頸的優美仙鶴,故有鶴山之名。枯潭寺座落在鶴山山頂,乃京城四大名寺之一,寺廟並不特別宏大,香火卻極勝,蓋因其送子觀音極靈驗,很多盼子盼女的婦人來此上香後得償所願,使得其名聲遠揚。
  枯潭寺前後有三座大殿,分別供奉著如來佛祖、觀音大士、三身佛等,東側是鐘樓,西側是鼓樓。
  何氏也已經到了,兩家的馬車在殿前匯合,何氏也帶了柳昶一起來,兩人寒暄兩句,便有年老的知客和尚親來迎接。
  進了山門殿,柳氏便捐了那一百兩的香油錢,何氏也隨之捐了些,兩人便在知客和尚的引領下,從大雄寶殿開始由左至右依著佛像開始燃香磕頭。
  寺裡都是婦孺,阿竹看到了很多婦人也帶了孩子來給佛祖磕頭,待磕完頭後,又去給觀音大士磕頭上香,比之對佛祖更加的虔誠。這個阿竹懂,送子的是觀音嘛,自然要更加虔誠了。
  阿竹和柳昶都是小孩子,不必和大人一般虔誠禮佛,柳昶好奇地看著香案上的籤筒,有些躍躍欲試。
  「表妹,要求籤麼?」
  阿竹搖頭,她現在還是個小不點,不用求婚姻不用求學業也不用求前程。
  柳昶奇道:「難道表妹不想試試?」再見阿竹很淡定地搖頭,越發的覺得阿竹和舅家的那些表姐妹們極不同,又因阿竹一路上都乖乖的,讓他也有幾分帶妹妹的樂趣。想罷,又朝阿竹笑了笑。
   阿竹頓時又有種眼睛被炫花之感,趕緊閉上眼睛,這時聽到旁邊一聲驚呼聲響起,轉頭望去,見到一個穿著鵝黃色的掐金絲褙子的心型臉小姑娘正目不轉睛地盯著 柳昶,不同於時下那些嬌嬌柔柔的女孩,她的臉蛋是健康的粉桃色,見兩人朝她望去,頓時甜甜一笑,頰邊出現兩個酒渦。小姑娘身邊跟著幾個丫鬟和嬤嬤,看穿著 打扮,應該也是富貴之家。
  阿竹也回了個笑容,卻並未將這小姑娘放在心上。
  上完香後,柳氏和何氏被請到一間香房喝茶,這裡已經坐了幾個穿著華衣的貴婦,一群女人嘰嘰喳喳地交流著一些女人的話題,不好讓小孩子聽見,便打發了阿竹和柳昶到隔壁廂房去玩耍。
  「你們也是來上香的麼?」
  剛出了門,便聽到一道甜軟軟的嗓音響起。
  阿竹和柳昶看去,卻見是先前那個心型臉的可愛小姑娘,只見她瞇著眼睛朝兩人笑得像個甜姐兒。
  這小姑娘看起來也才七八歲,年紀並不大,卻十分穩重。阿竹也笑著回道:「是啊。」
  「我姓孔,不知這位妹妹怎麼稱呼?」
  「我姓嚴。」阿竹客氣地道。
  孔小姑娘甜甜地喚了一聲「嚴妹妹」,然後又對柳昶喚了一聲「嚴哥哥」。阿竹聽罷馬上道:「這位是我表哥。」卻未告知姓甚名甚。
  孔小姑娘笑得更甜了。
  阿竹心裡頓時湧上一種古怪的感覺,這老成持重的姑娘並不是想認識她,而是想要認識柳昶罷了。
  果然,沒幾下,孔小姑娘便和柳昶搭上話了,她笑得甜美,聲音又軟和,讓人極有好感。阿竹又窺了眼旁邊伺候的丫鬟嬤嬤們,發現她們只守在旁邊,並不阻止這小姑娘搭訕的行為。柳昶卻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樣,客氣有禮地和那孔小姑娘寒暄著。
  說了會子話後,孔小姑娘便道:「聽說枯潭寺的金菊開得很好,咱們不若去看菊花罷。」
  柳昶看向阿竹,極照顧阿竹的情緒,問道:「妹妹喜歡看菊花麼?」
  阿竹正欲搖頭,便見那孔小姑娘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又點了下頭,看向跟來的碧草道:「若去看菊花,娘親會不會找不著我們?」
  碧草笑道:「不過幾步路罷了,姑娘若去也使得,讓個小沙彌去告訴夫人一聲便行。」然後叫來路過的一個小沙彌,讓他去香房告訴劉嬤嬤一聲。
  得了肯定答應,一行人便往後院行去。
  其實枯潭寺裡最有名的是梅花,可惜現在不是梅花盛開時節,而這金菊卻是寺裡的和尚特意為應和時節而培育的,因為年年此地的菊花都比其他地方的菊花開得晚,又是大團金菊,使得這金菊成為了秋日枯潭寺的一景。
  去看金菊的香客很多,有一群丫鬟嬤嬤護著,倒是沒什麼大礙。孔小姑娘是個健談的,和柳昶討論起了菊花的品種來,言之有物,很快便吸引了同樣博學的柳小正太的目光,阿竹跟在他們後頭,心裡止不住的好笑,好笑之餘又有些奇怪。
  正奇怪著,突然一名低著頭女子匆忙走過,與阿竹擦身而過。
  阿竹正好抬頭瞧見了她低垂的臉,突然眼睛一瞪。那女子也正好見著抬起臉的阿竹,平靜的美眸裡也露出了幾許異樣,竟然低下了身,伸手攬住了阿竹,笑道:「姑娘,原來你在這裡,可教奴婢好找。」
   碧草心中一驚,有個不認識的漂亮的女人抱著她家姑娘親熱地喚著「姑娘」,讓她直覺這女人來者不善,正要說話時,阿竹已經飛快地朝她搖手。碧草素來知道自 家姑娘是個有主意的,下意識閉上了嘴,但也因此錯失了良機,就見那姑娘竟然飛快地抱著阿竹與她們錯開,往人群而去,幾下便沒入了人群之中。
  阿竹小臉被壓在那女人的胸脯裡,鼻尖聞到一股好聞的幽香,而且這軟綿綿的觸感——比她娘親還有料耶!


☆、第19章
  枯潭寺香火鼎勝,來往皆是有身份有權勢的官家女眷,是以守衛也森嚴,以免驚擾到來寺中上香的貴客們。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巡邏的青壯和尚,每一道門都有面容肅穆的知客和尚看守。來此上香的客貴,一般不會放任下人隨意亂走,不然要被那些青壯和尚攔住查問。但是若帶著個小女孩的婢女就另當別論了,並不會太惹人注意。
  阿竹乖巧地窩在那女人懷裡,走出人群後,便離開了開滿金菊的院子,院門中守著的知客和尚施了一禮,那女人抱著阿竹還了一禮,方從容而去。
   阿竹趴在她懷裡,視線往後探去,發現後頭有一個青壯和尚尾隨而來,原本以為只是她的錯覺,當這女人穿過鼓樓,往枯潭寺中為貴人禮佛齋戒時所居的後院而去 時,那和尚竟然也加快了腳步跟隨而來,突然明白了這女人為何要偽裝成她的婢女,想來如此一來能自由在寺中行走,二來也是一種偽裝。
  只是現在偽裝似乎不成功,已教人發覺。
  枯潭寺頗為清幽,穿過一條遊廊,便是建在後山的那清幽的後院,今日院門口竟然無人看守。
  阿竹沉思中,突然發現那女人加快了速度,只覺得兩耳生風,抱著她的女人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雖不知道她欲去何處,卻也安份地不發出聲音。
  走到一處庭院,此地密植花樹,兩邊花樹重重疊疊,人與人對面看著,幾步之遙也不一定能看清楚對方。是個極好隱藏的地方。
  周圍很安靜,阿竹正待細耳傾聽動靜時,身後一道疾風拂來,阿竹發現這女人的身體動了,她被拋了起來,整個人正好落到了不遠處一株梅樹的枝椏上,小身體卡在了樹叉中。
   發現自己正在樹上時,阿竹僵硬住,梅樹樹幹有人的大腿粗,但仍稍顯過細,幸好阿竹還是個幼童,只要不動彈,那纖細的枝椏倒是不會不堪負重。下意識地抱住 旁邊的樹幹,阿竹仍有餘瑕將目光往下看,見到抱她過來的女人正和一個和尚打了起來,兩人在濃密的花樹中你來我往,拳來腳往,拳拳到肉,聽到那拳聲,阿竹都 感覺有些痛,頓時為下面那個漂亮女人擔憂起來。
  那和尚一點也不憐香惜玉,那麼漂亮的女人也能下得了手……唔,錯了,在他們眼裡,色就是空,不過是紅顏枯骨,自然沒什麼下不下得了手的。阿竹暗暗為那女人擔心。
  目光一轉,阿竹觀察起自己所在之地,發現前方便是寺院的後山中的一溜房舍,卻奇特的沒有什麼人,安靜得有些詭異。
  正觀察著,下方勝負已分,那女人一個漂亮的後空翻,落到了那和尚身後,一個肘擊,直擊那和尚的後頸,和尚瞪著赤紅的眼睛,終於不甘心地撲倒在地上。
  女人直接將那和尚拖到了旁邊的花叢中掩飾了他的身形後,便探手將樹上窩著的阿竹抱了下來,漂亮的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恭謹地說道:「嚴姑娘,得罪了。」
  阿竹也露出靦腆的笑容,問道:「他死了麼?」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摸摸阿竹的腦袋,又抱起了她,往那群房舍行去。
  阿竹趴在她肩膀上,看著被灌木叢遮住了身體的和尚,心知那和尚可能凶多吉少了,看剛才兩人的架勢,定然是你死我亡,不會留活口。如此,又讓她猜測起這女人來枯潭寺的目的。
  正胡思亂想著,女人來到一間廂房,三長兩短地敲了五下,裡面傳來了一聲清朗的男聲:「是甲一姑娘麼?進來。」
  阿竹聽到這不算陌生的聲音,一顆心終於落到了肚子裡。
  而房裡的人在看到那甲一姑娘抱著阿竹進來時,同樣也驚呆了,吃驚道:「你、你怎麼在這裡?」然後馬上反應過來了,頓時看向甲一的目光有些不滿。
  甲一放下阿竹,漂亮的臉龐上依然溫馴恭謹,就像個訓練有素的婢女。
  阿竹笑嘻嘻的,說道:「何哥哥也在這裡呢?」然後壓抵聲音道:「王爺是不是也在?」
  何澤直接指了通向內室的門,那門被青色的紗簾擋住了。
  這是一間佈置得極清雅的廂房,一應物什雖然簡,卻處處透著精奇,一看便覺得和寺院不相符。阿竹腦袋有些懵,她沒有聽說端王來枯潭寺禮佛吃齋啊,而且那個少年看起來不是個會信佛的人。
  阿竹的聲音壓得再低,室內的人仍是聽到了,一道清潤的聲音傳來,「誰過來了?」
  一隻如玉的手撩起了簾子,清俊雅治的少年走了出來,目光在阿竹臉上一轉,原本清冷的臉龐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說道:「胖竹筒也來上香麼?」
  阿竹笑嘻嘻的點頭。
  何澤有些驚奇,心裡納罕,主子怎麼一下子又認出嚴三姑娘了?
  這時甲一已經上前行跪禮,恭敬地從懷裡拿出了一封信呈了過去,低聲道:「王爺,奴婢先前幸得遇嚴三姑娘幫忙,方得擺脫那些和尚。」說罷,又含含糊糊地將事情交待了一遍。
  何澤接過信呈給陸禹。
  陸禹並未急著打開,而是高深莫測地看著她,甲一埋著頭不敢抬起。半晌,陸禹走過來拍了拍阿竹的雙丫髻,坐到了靠窗的炕上,又探手將旁邊進退不得的阿竹撈了過去,撩起她的瀏海看了下她額頭上的那淡淡的疤痕,笑道:「胖竹筒好像又胖了。」
  阿竹嘴角抽搐,忍不住道:「等我十歲以後,我會抽條兒,到時會瘦的。」
  陸禹不置可否,又道:「剛才害怕麼?為什麼跟著甲一過來?」
   阿竹想了想,搖頭,在去年回京時,她已經見識過屠殺,奶娘用她的性命換她逃過一劫,是她心中永遠的痛。至於為何跟這位甲一姑娘過來,不過是認出了她的身 份罷了,上回她被陸禹拐帶去端王府時,在那些親自迎接陸禹歸來的美貌丫鬟中,甲一赫然在例,後來甲一還伺候她洗漱用膳,這樣細心又美貌的婢女,她自然不會 忘記了,因此方會配合她,自然也沒什麼好怕的。
  如此,也算是還了陸禹一個救命之恩罷。
  陸禹微微一笑,彈了下她的額頭,又道:「你就不怕她是別人的探子,要對你不利麼?」
  阿竹又搖頭,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少年不簡單,想必也不會蠢得將個探子放到身邊貼身伺候起居吧?而且她相信就算她當時拒絕配合甲一,以甲一的身手,也能極快地將她制住帶走作掩護。
  陸禹一直知道阿竹不像普通的孩子,現下見她這翻表現,應了心中的猜測,微微笑了笑,方展信而看。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對阿竹道:「胖竹筒,還記得你去年遇襲的事麼?那並不是流寇,而是私兵。」
  阿竹悚然一驚,很想問是誰的私兵,但話到嘴邊又不敢問了。
  陸禹又拍了下她的雙丫髻,問道:「胖竹筒想要為他們報仇麼?」
  阿竹捏了捏拳頭,她自然想要為奶娘他們報仇,可是私兵比流寇更麻煩,並不是她一個公府二房的小姑娘能面對的,她沒有人脈沒有幫手,報仇什麼是空談。不過,她很樂意見那些人倒霉。
  這時,一名穿著素色衣衫的丫鬟沏了茶過來,阿竹瞄了一眼,又是個極美貌的丫鬟,那身氣度與官家小姐相比絲毫不遜色。不過聽到何澤喚這丫鬟作「甲二」時,阿竹滿臉黑線,這般漂亮的婢女,竟然有這種毫不經心的宛如編號一般的名字,可想而知他們的主人是何等的不經心。
  再看了還跪在那兒的甲一一眼,阿竹微微蹙眉,仍是不太習慣這個世界的尊卑,動不動就下跪這種毫無尊嚴的行為。彷彿不忍視之一般,將目光調回了雙手捧著的茶盞裡,看著上面的浮葉發呆。
  陸禹彷彿遇到老朋友般和阿竹一起喝茶聊天,何澤帶了甲二下去,不一會兒便回來了,笑嘻嘻地對陸禹稟報道:「王爺,住持被驚動了,現下很多和尚都要暗中搜尋枯潭寺,屬下已經將痕跡抹去了。」
  陸禹淡淡地點了下頭,沒有出聲。
  阿竹又有些坐立難安,不知道陸禹要幹什麼,竟然驚動了枯潭寺的住持,可看他安然閒適地坐在那兒品茗喝茶,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會壓著他的模樣,讓人的心無端也放鬆了幾分。
  「胖竹筒的棋學得怎麼樣了?今日得了閒,不若本王檢查一下你可有偷懶。」說罷,又吩咐甲一去拿棋具。
  阿竹抬頭看他,少年的丹鳳眼中一片清冷,彷彿不近人情,但配上那如神秘貴公子般雅治俊美的面容,輕易地掩住了那一抹清冷,處處透著一種極致的雅與美,連微微勾起的唇角也讓人如沐春風。
  她依然看不透這少年的心思,也不想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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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柳昶和碧草來到時,便見阿竹和那名貴氣雅治的少年正在手談聊天。
   太過隨意的氣氛讓他們頓時呆了,同時也有些懵然,先前來報的端王府的婢女不是說,是來枯潭寺為太后齋戒的端王有事將阿竹請走麼?眼前這個少年應該就是端 王了,可端王怎麼會待一個小女孩如此和善?而且碧草並不認為,當時那種情況下,那婢女是聽令將阿竹帶來,說擄人還比較可信一點。
  「見過王爺。」
  碧草有些慌亂地上前行禮,便是柳昶小小年紀,氣度超然,不慌不忙地上前施禮,然後關懷地看著阿竹,笑著道:「妹妹可安好?」
  阿竹汗然,真不知道是不是不知者無畏,柳昶這是當著端王的面詢問她有沒有受傷呢,這不是懷疑端王對她行事不軌麼?
  阿竹擔心陸禹生氣,忙要爬下炕,只是她個子矮,炕頭太高了,竟然掛在了半空腳不能著地,那姿勢要有多熊就有多熊,看得陸禹忍俊不禁,在她紅著臉想要直接跳下去時,終於好心地伸手托了她一把。
  阿竹覺得沒臉見人了,忙施了一禮,直到柳昶面前,笑著叫了聲「表哥」。
  碧草躊躇一會,恭敬地道:「王爺,夫人正在尋我家小姐……」
  陸禹也沒挽留,揮手讓他們離開。
  阿竹和柳昶恭敬地行了一禮後,柳昶牽著阿竹一起離開了,表兄妹們相親相愛,看起來感情極好。
  陸禹看著那手牽著手一起離開的兩個小人兒,面容淡淡的。何澤湊到他身邊,笑道:「王爺,您瞧,這柳家公子是何三姑娘的表哥,這表哥表妹的最是親近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將來若是結為夫妻,還可以親上加親呢……」
  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耳邊叫著,陸禹終於忍不住笑起來,「得了,你以為本王真的是她爹不成?還是你想本王以後送她出嫁給她添份嫁妝?」
  不,我只是覺得王爺你對嚴三姑娘簡直就像對女兒一樣耐心,擔心你去搶人家的女兒養,不過是提醒你一句罷了。
  何澤知道欲速則不達,便不再提這話,開始報告起枯潭寺外面的信息,守在外面的甲一隱隱只聽到幾句模糊不清的詞:「……荊王不日將會有行動……恐怕明年……」


☆、第20章
  三人方離開了後院的地帶,碧草便重重地呼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方放下來。
  碧草說道:「姑娘,柳少爺,時間不早了,咱們回夫人那裡罷。」
  柳昶看了下天色,很懂事地點點頭,對碧草道:「辛苦你了。」
  阿竹自己是個偽小孩,懂得審時度勢,一般時候很乖巧,但柳昶不過也只是個八歲的孩子,何以如此懂事聽話?除了初見面時,柳昶拿出草編蚱蜢給她時話嘮了點兒,今日卻是一副小大人樣。
  正想著,柳昶轉頭看她,眨了眨眼睛,壓抵了聲音說道:「表妹,那位王爺是今上最寵愛的皇子麼?看起來不簡單呢,你與他相處時可要小心一些,沾上皇家之事……不太好。表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有些事情慎重些方好……」
  話嘮又開始了。
  阿竹眨了下眼睛,覺得要重新審視這位小表哥了,突又覺得能說出這翻話的他聰慧得不可思議。再看碧草,她也是一臉吃驚,估計沒有想到他會說出如此之言。
   碧草可是清楚在自家姑娘被人抱走時,她心急如焚,正要稟報院中守門的僧人幫忙去攔那女人時,卻是柳昶第一個發現阿竹不在的,馬上辭別了那位孔小姑娘,先 是沉穩地詢問她阿竹為何不見了,待聽得碧草說起經過,第一時間便道:「既然表妹阻止你,那姑娘應該是表妹認識之人,切勿聲張。」
  碧草一腔擔憂讓這表少爺的推理給噎在了胸腔,然後柳昶又說:「若那姑娘是認識表妹,為何不光明正大地表明身份,反而要自稱是表妹的婢女,應該是有什麼事情不能聲張。咱們先去找找,再看情況。」然後便帶著她去詢問守院門的僧人。
  最後自然不是問僧人得知,而是端王身邊伺候的丫鬟過來通知他們,端王殿下在枯潭寺為宮中鳳體有恙的太后齋戒禮佛,端王得知靖安公府的三姑娘也來枯潭寺上香,便請她去一敘罷了。端王去年回京時救了阿竹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對這事並不奇怪。
  也幸好他們沒有聲張,不然若誤了端王的事情,碧草不敢想像他們的下場。她只是個小小婢女,原本以為國公爺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有權勢的大人物了,沒想到一朝還能見著當朝親王。
  不過比起見著端王,讓碧草心中歎服的是柳昶,遇事不慌不忙,沉穩從容,能從一點蛛絲馬跡得出端王無端在此不同尋常,遠非尋常小兒難比。
  等柳昶嘮叨得差不多了,阿竹乖巧地道:「表哥,我知道了。」
  柳昶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窘然地道:「表妹別嫌我囉嗦,只是擔憂表妹罷了。」
  「我省得的。」阿竹繼續微笑。
  柳昶方鬆了口氣,又牽著阿竹的手往前面香房行去,說道:「這事就不必告訴母親和姑母她們了,省得他們擔憂。」
  「好的。」阿竹應了一聲,瞅了眼碧草。
  碧草忙道:「這可不行,你們從後院中出來,很多香客都見著了。雖然他們不知道後院中住著誰,不過能在枯潭寺後院禮佛的必不是尋常人物。」
  「那就提一提吧。」至於怎麼提法,就看個人了。
  正說著,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
  柳氏和何氏正好出來了,正在詢問個小沙彌金菊園的去處,見著他們時,方打發了小沙彌。
  「好了,天色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柳氏彎腰為阿竹理了下身上的秋衣說道。
  阿竹乖巧地點頭,又看了柳昶一眼。想來今天的事情讓兩人都有了共同的經歷,柳昶心裡與阿竹多了幾分親切感,見她望來,不由抿唇一笑。
  這笑容自然又炫花了阿竹的眼睛,連柳氏都忍不住閉了閉眼,對何氏笑道:「大嫂,阿昶這孩子可不得了啊,古人所說蓬蓽生輝便是這個理。」一時間便開起了玩笑,亂用了下成語了,不過卻是最恰當不過。
  何氏聽得好笑,也知道兒子的特別,摸了摸柳昶的腦袋,說道:「也不知他小人家的,何以一笑便生輝。」
  說說笑笑間,便已出了枯潭寺,柳氏和何氏道別後,分別攜著各自的孩子登車而去。
  馬車上,阿竹扒著窗口看了眼柳家的馬車,馬車在後頭,自然看不到什麼。
  柳氏見她一副對柳昶心心唸唸的模樣,心裡好笑又好氣,才六歲的小人兒難道就懂得什麼了麼?雖說女兒一直有些小大人的模樣,也有自個主意,但在所有母親心裡,無論孩子多大,皆是需要母親愛護的孩子。
  「娘親,今天阿竹在枯潭寺見著端王殿下了……」
  柳氏聽罷吃了一驚,等聽阿竹說端王在此為太后齋戒禮佛,又是一愣,說道:「太后身子有恙?」
  阿竹眨了下眼睛,看向碧草,碧草趕緊道:「奴婢問了端王府的姐姐,她們確實是這麼說的。」
   柳氏聽罷,便沒放在心上,只以為太后鳳體有恙並未透露出來,端王殿下一片孝心,暗中來到枯潭寺為太后齋戒禮佛罷了。至於為何太后身子有恙沒有消息傳來, 這也簡單,應該是宮裡不想張揚出去,太后又是個嚴謹端肅之人,並不想興師動眾,不然眾多皇子公主,哪個不會告知天下去為太后齋戒禮佛,這也是在皇帝和天下 人心中刷好感度的一種孝舉。
  柳氏便不放在心上,詢問起阿竹金菊好不好看之類的。
  回到靖安公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下了車,柳氏攜著阿竹去太夫人那兒請了安後,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剛回來不久,嚴祈文也下衙回來了。
  柳氏牽著阿竹迎了過去,柳氏伺候外面歸來的丈夫洗漱更衣奉茶,阿竹像只小胖狗一樣圍著她爹轉著,轉得嚴祈文夫妻都有些忍俊不禁,心知阿竹這模樣是有話說的表現,打從她能說話起,每次都這般表現。
  待嚴祈文將她抱起後,阿竹忍不住問道:「阿爹,你知道端王殿下在枯潭寺為太后娘娘齋戒禮佛麼?」
  嚴祈文聽罷一愣,忍不住道:「端王殿下的枯潭寺?」
   柳氏見他神色有異,忙將今日阿竹遇到端王的事情說了,嚴祈文聽罷笑了起來,解釋道:「入秋後太后娘娘鳳體有恙,不過卻不是什麼大礙,宮裡也沒傳出來,我 也是從上峰那兒得知,端王殿下心憂太后娘娘鳳體,便自動請纓,去寺裡為太后齋戒念佛,祈求太后鳳體安康。端王此行頗為隱秘,蓋因皇上不欲人去打擾端王齋 戒,沒想到端王原來是在枯潭寺。」
  柳氏聽罷,笑了笑不疑有他,阿竹卻沉思起來。
  齋戒什麼的,她一個子兒都不信。嗯,或者說太后鳳體有恙是真的,端王只是趁著齋戒的目的大行方便罷了,至於為何挑選枯潭寺,想也知道枯潭寺女眷居多,不惹人注意,也方便傳遞消息。
  可是,端王想要傳遞的是什麼消息呢?是他自己的私人目的,還是皇上的命令?是和去年襲擊她的人有關麼?那追著甲一的僧人又作何解釋?是寺裡的僧人,還是有人偽裝的?
  真是一團亂麻,什麼都不知道的感覺太糟糕了。
  一隻大手蓋在她腦袋上,就聽到她爹溫雅的聲音:「阿竹在想什麼呢?小孩子多思多慮可長不大哦,難道你要永遠像現在這樣又矮又胖?」
  「……阿爹說什麼呢?」阿竹拍開他的手,然後伸出小胖手抓住他,瞄了一眼正在吩咐丫鬟晚膳菜單的柳氏,湊到他耳邊道:「阿爹,今日阿竹幫了端王一個忙哦。」
  嚴祈文神色一稟,將阿竹抱了起來,對詫異看過來的柳氏道:「惠娘,我帶阿竹去書房檢查一下她的字,稍會就回來和你用膳。」不待柳氏應聲,抱著她出了房,往書房而去。
東府嚴家人物譜:
曾祖輩:先嚴老太爺(已逝)、太夫人(高氏)
祖輩:嚴老太爺、嚴老夫人(大鐘氏,續絃)
父輩:
大老爺-嚴祈華、大夫人高氏
二老爺-嚴祈文、二夫人柳氏
三老爺-嚴祈賢、三夫人鍾氏(續絃所出)
四老爺-嚴祈安、四夫人陳氏(庶出)
五老爺-嚴賢俊、五夫人王氏(庶出)
大家看一下上面的人物譜,然後人物的稱呼。
有 讀者說,「嚴老太爺」和「太夫人」的稱呼不正確,這是母子卻都有個「太」字,亂七八糟的。實在是霧查了資料,實在查不出來了。且原來的「嚴老太爺」去逝 了,便給了他一個「先老太爺」的稱呼,現在的靖安公(阿竹祖父)便成了「老太爺」。但是太夫人呢?若是她的稱呼要升一升,又如何稱呼?
不知道你們有什麼見解,也說一說,若是正解,霧馬上將前面的都改了。


☆、第21章
  秋意漸深,京城已經泛起了深秋的冷意,早上晨起時,還可以看到院中枝頭上的秋霜。
  卯時剛過,阿竹就醒了,小胖手揉著眼睛,很快被奶娘喬媽媽抓住她的手,用醺了清水的帕子給她揉眼睛。
  等喬媽媽帶著丫鬟幫她整飭得差不多後,阿竹也清醒了。
  今天和以往沒有多大區別,去上房見了父母後,陪他們吃了點早食,送嚴祈文上衙後,柳氏便攜著阿竹去春暉堂給太夫人請安。
  所有女眷都到了,老夫人攜著嚴青蘭坐在太夫人下首位置,鍾氏恭順地坐在旁邊,高氏坐在太夫人另一邊,幾人正和太夫人說著話。
  「你娘家的昶哥兒學問不錯,昨日去族學旁聽時,請教族學裡的先生問題,先生贊稱他小小年紀,便能舉一反三,見解精闢。」太夫人含笑著對柳氏道。
  柳氏心中歡喜,面上卻仍是謙虛地道:「他小人家當不得如此稱讚,不過是有點小聰明罷了,還需得多讀些書方好,斷不能稱讚太過,免得心生驕傲。須知學海無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過是他現在的見識太少罷。」
  太夫人又點頭,肯定道:「不過以昶哥兒現在的年紀也是難得了。」
  高氏攜著女兒坐於一旁,面上含笑,端莊穩重,並不搭話。倒是老夫人心中泛酸,忍不住道:「聽族學裡的先生說,祺哥兒的學問做得也不錯,待過幾年,便讓他下場試試本領。」
  「嗯,祺哥兒確實不錯。」
  嚴青蘭聽到太夫人稱讚這一句,眉眼飛揚,得意地看了阿竹一眼。你有表哥,我也有表哥,我表哥也能得先生稱讚。不由附和道:「老祖宗,祺表哥昨日還寫了一篇經義拿給祖父看,祖父說不錯呢。」
  太夫人面上一哂,並未搭腔。
   請安過後,梅蘭竹菊便在丫鬟奶娘的護送下去了靜華齋讀書,教他們的是一名姓元的女先生,她出身江南的望族,頗有才名,琴棋書畫樣樣皆有造詣,是難得一見 的全才。然而,卻因一些事蹉跎了婚事,後來因年紀大了不好再嫁人,也不欲給人做填房,便在家人的支持下,索性給家裡的姑娘們作啟蒙先生,在江南一帶頗有名 望。靖安公府能請她來教導自家姑娘們才學,也是托了關係,據聞來靖安公府坐館已有三年時間了。
  四個姑娘給先生行禮後,便依次落座。
  早上學的是《四書》,稍後練書法,下午便是姑娘們可擇自己喜歡的學,不拘於琴棋書畫、醫占星相等。
   世人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卻並不如何正確,女子讀書明理,大戶人家卻是多主張女子讀書的。讀書之餘,琴棋書畫便也要熟知,這是閨閣中與諸家女眷交往時必 作交流的技藝,也容不得忽視。為此,除了元先生外,還特意請了琴娘,而書、畫、棋三樣以三個姑娘現在的水平,無先生的水平完全可以教導,待她們稍大一些, 再依她們情況請些各方大家回來教導。
  阿竹伏在案桌上,一筆一畫認真地描紅,碧草在旁伺候著筆墨。當聽到細碎的聲音響起時,忍不住看了一眼,卻見靜華齋外站了兩個男孩,一個帶著孩子氣的漂亮,一個如翩翩小兒郎的清俊斯文,皆含笑而立,並非打擾靜華齋中認真描紅的姑娘們。
  嚴青梅年紀較大,手腕有力,字已有風骨,速度比幾個姐妹較快。最後一筆收起,旁邊的一名丫鬟在她擱筆時,適時地捧起她的手腕子輕柔適中的按捏。另一名丫鬟則端了溫茶過來讓她潤喉。
  嚴青梅淺抿了口茶,抬頭同樣看到靜華齋外的兩名男孩,因一個七歲一個八歲,又都是親戚,所以也沒有什麼妨礙,嚴青梅走了出去,請他們入室一觀。
  等嚴青蘭等人同樣描紅完擱筆,看到出現的兩名男孩,都有些高興,嚴青蘭抓著鍾祺的袖子,有些嬌嬌地道:「表哥怎地來了?」
  鍾祺好脾氣地道:「今日先生放半日假,我聽阿昶說要過來探望三表妹,便過來了。」
  柳昶微微一笑,室內的人只覺得眼睛一亮,忍不住閉了閉眼,聽得柳昶說道:「若是打擾諸位姐妹,在此陪不是了。」
  自然沒有打擾,而且還是難得的交流機會,嚴青梅客氣地請他們到花廳裡坐下,讓丫鬟上了茶點,四女兩男依次坐下,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
   柳昶今日確實是想要來探望阿竹的,因為隨母親來京,使得他停止了上學,柳氏怕他功課落下,便以旁聽生的方式讓他每日跟著去嚴家族學聽課,若有什麼不懂也 方便詢問嚴家坐館的夫子。何氏初時對這安排有些猶豫,後來聽得太夫人也同意了,便讓兒子每隔兩日去嚴家族學聽課,在嚴家住上一晚,省得在路上耽擱時間。
  柳昶確實聰明好學,甚至遠比同齡人還要聰明伶俐上幾分,總有自己不同的見解,讓嚴家族學的先生們又驚又喜,十分樂意他來旁聽,甚至因為柳昶的出現,使得族學中的弟子多了些危機感,更認真讀書,嚴家族學裡讀書的風氣更好了。
  說話其間,鍾祺對柳昶的才學十分推崇,聽得嚴青蘭小嘴嘟了起來,心裡十分不舒服,再看阿竹抿著嘴朝柳昶笑,眼睛一轉,便湊到柳昶那兒道:「柳家表哥,前幾日先生教了我們一個典故,我仍是有些不明白,不知道能不能請教柳家表哥。」
  柳昶微笑道,「自然可以。」
  那笑容自然又讓嚴青蘭閉了閉眼,心裡泛起嘀咕來,怎麼他的笑容總是這般刺眼呢?怪哉。可是看旁邊的人似乎並無不妥,以為只是自己的原因,便不提這事,開始說起先生今日講的典故來。
  「有書孔文舉……」
  當嚴青蘭開口,嚴青梅便擰起眉毛,嚴青菊也覺得不妥,唯有阿竹無聊地想:這小姑娘又欠抽了,竟然拿孔融來說事,不正是嘲諷柳昶「小時了了,大必未佳」麼?
  柳昶微笑著傾聽,鍾祺已然訝異地看了眼自家表妹,心說表妹怎麼拿如此白癡的問題問人?莫非是與柳昶不對付?
  「表妹,你問這典故也太淺顯了,不必阿昶說,我自可答你。」鍾祺將話題攬了過去。
  嚴青蘭的臉色頓時像吃了只死蒼蠅一樣憋得不行,瞪著鍾祺,心裡惱怒,平時看他進退有度的,現在卻蠢成這般,她再也不跟他玩了!
  小孩子間的官司不必理會,午膳時間到了,柳昶和阿竹一起到柳氏那兒用午膳,卻不想何氏也來了,正和柳氏說話。他們進來時,正聽到何氏對柳氏說:「……先服用五日,屆時再看效果……」
  不會又是什麼生子偏方吧?阿竹腦子亮起了個疑問。
  「你父親還有五日便到京城。」何氏對柳昶道:「屆時他可要檢查你的功課,你可要跟著嚴家的夫子好生學習,別隨便鬧事。」
  柳昶笑著應了一聲,並不如何將母親的話放在心裡。
  阿竹蹦了過去,小胖手攀著炕頭,「舅母,舅舅要到了麼?」
  何氏笑著將她小胖身子抱到懷裡,撫了撫她可愛的小肥臉,笑著點頭。
  用過午膳,阿竹帶柳昶到她的小書房去玩耍看書。她將柳昶當成弟弟看待,知道他喜歡讀書,恰巧她爹括寫了很多孤本放到她的小書房裡,正好可以讓柳昶翻閱,柳昶果然如想像般的那樣驚喜不已。
  柳氏望著兩個孩子在丫鬟簇擁下離開,猶豫了下,說道:「大嫂,這些日子我觀阿昶行事有度,又是個好孩子,心裡真是越看越喜歡……」
   不必她說完,何氏已經知道她說什麼了,便道:「說這些還長著呢。我也喜歡阿竹這孩子,但你還年輕,說這些尚早,很不必如此。阿竹將來未必不會有個兄弟依 靠,你就寬寬心。若阿竹真的和阿昶有夫妻緣,我自待阿竹如珠如寶,雖不是長子媳婦,卻能讓阿竹過上她喜歡的輕鬆日子。」
  柳氏被說得心中松闊了幾分,微微一笑。
  這些日子,她會讓柳昶進嚴家族學未必沒有放在身邊觀察的原因,柳昶除了不是長子外,無論是從外貌氣度才學等方面,可觀端倪,將來必是不凡。她只有阿竹一女,自然要為她打算。
  不過何氏的話也在理,雖然她想為阿竹打算,但這一切還得看阿竹的意願。雖說婚姻之事由父母決定,但若是阿竹不喜歡,他們也不會勉強。


☆、第22章
小書房裡,柳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前,雙手中捧著一本括印的孤本,態度端正又嚴謹,彷彿他手中捧著的是絕世珍寶。
阿竹正在練字,娟秀的簪花小楷因為她的腕力不夠,反而變得軟趴趴的,沒有絲毫的風骨。俗話說,字如其人,為了表示自己是個有風骨的人,無論如何,她絕對要寫得一手好字,所以無須人催促,她便自覺地苦練不輟。
旁 邊伺候阿竹筆墨的是個七歲的小姑娘,名叫鑽石。鑽石是柳氏從外頭買回來的丫鬟,在三歲時便被買進了府裡,特意地讓劉嬤嬤調教好了,撥給阿竹當心腹用的, 名字也是阿竹取的。阿竹打算組個寶石婢女隊,還給其他一些小姑娘取了瑪瑙、翡翠等名字。所以第一個貼身伺候的心腹丫環便得了金光閃閃的鑽石這個名字,以後 讓鑽石作大丫鬟,統領下面的所有寶石。
鑽石有一張小家碧玉的臉兒,端的清秀,不過性子卻不怎麼小家碧玉,反而有些潑辣,更難得的是忠心,就算阿竹指鹿為馬,她也會附和。只要忠心,其他的缺陷也無須計較太多。
鑽石剛磨好墨,便見碧草拿了食盒過來,趕緊過去接了。
「姑娘,夫人讓奴婢給您和表少爺送甜湯過來掂掂胃。」碧草說道。
阿竹收起筆,將筆放到筆架上,就著鑽石端來的清水淨了手,望了眼心無旁騖地看書的柳昶,沒讓人打擾他,自己接過了碧草呈上來的甜湯先喝了。
碧草看了眼柳昶,突然小聲地對阿竹道:「姑娘,奴婢剛才聽說端王自枯潭寺禮佛回來了,回來便進了宮,到現在都未離宮。」
阿竹喝了半碗甜湯便放下了,鑽石忙拿了帕子過來給她擦嘴。
思索了會兒,阿竹便道:「端王深得帝寵,雖然已開府,不過聽說皇上時常讓他在宮裡留宿,宮中還留著他以前居住的宮殿。」雖然說是帝寵,但在阿竹看來,簡直是架在火上烤的小鳥一樣,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烤熟了。
端王為太后齋戒禮佛半個月,回來便奔皇宮,而且在宮裡一呆就是幾天,恐怕他在枯潭寺的行為是皇上授意的了。一個未及弱冠的皇子,除了帝寵,看起來也沒什麼勢力,甚至比不得已經參與朝政的七皇子周王,倒不怎麼引人注意。
阿竹咬了咬唇,她一直想查明白自己去年回京時遇襲的事情,不是要報仇什麼,只是想弄個明白,也省得奶娘和那些侍衛死得不明不白。可是她現在沒有人手,碧草能告訴她這些,還是她爹授意的,不然她就是個睜眼瞎。
上回從枯潭寺上香回來,她將在枯潭寺遇到端王的事情與父親說後,嚴祈文也重視起這事情來。只是端王在枯潭寺一呆就是半個月,也沒見有什麼動靜。
正思索間,柳昶已經看完了手上的書,碧草和鑽石忙伺候他用甜湯。
柳昶用完了甜湯後,站起身來活動了會兒,又去看了下阿竹練的字,點評了一翻。
阿竹笑瞇瞇地看著他,柳昶的話嘮不僅表現在日常生活上,還表現在對喜歡的事物上,點評她的字的語氣精闢又刻薄,雖然是事實,但這實話實說也太傷人心了。幸好阿竹心胸寬大,自詡心理年齡大,不然若是嚴青蘭,非得要爆發不可。
就 像有一回,嚴青蘭又想來作弄柳昶,趁著柳昶在看書時,故意不小心打翻了茶盞,茶水潑到了柳昶手中的書上。柳昶當時愣了下,然後急忙忙地用袖子汲了水,又將 那書拿到陽光下晾曬。等做完這一切,見嚴青蘭若無其事的喝茶和鍾祺說話,便走了過來,開啟了他群嘲的技能,語氣刻薄得能讓個大人羞愧,嚴青蘭自然被他說得 淚奔而去,事後見到他都繞道而行。
柳昶眉眼精緻,但五官組合在一起並非如何出色,充其量只能說是斯文清秀,但與那奇特的笑容組合在一起,便形成一種奇特的魅力,比起出身伯府、樣貌俊秀的鍾祺還要出色幾分。
柳昶正點評著阿竹的字時,前頭又有丫鬟過來,笑容滿面地道:「姑娘、表少爺,柳家舅老爺進京了,稍會便會到府裡來,夫人正喚你們過去呢。」
聽聞父親進京了,柳昶依然不慌不忙,只有眉宇間的喜氣流露了他的心情。
兩人忙去了柳氏那兒,柳氏正和何氏派來的婆子說話,見著兩人過來,拉了柳昶的手道:「昶哥兒,你父親今日進京,面聖完後便到府中來接你一同回家去。」
柳昶抿著唇笑,乖巧地坐在一旁。
阿竹膩到柳氏懷裡,仰著頭問道:「娘,舅舅什麼時候到?阿竹都沒見過舅舅呢。」
知女莫若母,一看阿竹這嬌膩膩的模樣,柳氏便氣定神閒地道:「你又想起什麼娥子?也不怕你表哥笑話你!」
阿竹嘴角抽搐了下,柳氏這話……為毛有種打趣的意思?頓時有些頭皮發麻,不敢再作態了。
柳昶卻笑道:「表妹乖巧聽話,天真爛漫,是難得的真性情,我不會笑話表妹的。」
柳氏聽罷,臉上的笑容越發的燦爛了。
阿竹頓時有種被黃蜂蟄了屁股的感覺,坐臥不安。她是知道柳氏怕她以後沒有兄弟依靠,打從她五歲起,就開始憂上她的未來了,柳昶無疑是個極好的選擇。可是……突不破心理那關,只將他當小弟弟看待腫麼破?
見到阿竹乖覺了,柳氏便和柳昶說起話來。
時間在聊天中過得飛快,很快便聽守門的婆子說下衙回來的嚴祈文帶著親家舅老爺進門了,他們先去拜見了太夫人和靖安公,然後又見了嚴祈華,方到嚴祈文夫妻所居的五柳院。
柳城身材頎長,面容俊雅,沉穩持重,整體看起來頗有風骨,長相身段皆極符合這時代對男子的審美,已經是三十有三的中年大叔了,但若是與何氏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反而像相差了十歲的姐弟。
這悲催的世界!男人竟然保養得比女人還好,女人又要操持家務又要生兒育女,不過短短幾年,便成了黃臉婆,男人反而還是四十一枝花。在她所見的這世界的幾對夫妻中,似乎都是這種情況。
在阿竹跑神時,柳氏已經激動地叫了聲「哥哥」,差點落下淚來。柳城看著十年未見的妹妹,也眼睛濕潤,過了許久方將那激動情緒壓下來。
阿竹上前給未謀面的舅舅請安,得到了舅舅大人給的豐厚的見面禮。
「這就是阿竹吧!」柳城將手蓋在阿竹腦袋上摸了下,嚴肅的面容露出淡淡的笑容,阿竹這副胖墩墩的模樣是柳家的遺傳,自然讓他心中多了幾分歡喜,又道:「我進京時帶了些西北那邊的毛皮,還有一些小玩意兒,明日便讓人送來給阿竹做幾件衣裳。」
柳 城所任下的城市正是貫通西與北的必經之路,很多到西域經商的商隊在那兒停留,西域的諸多特產品和毛皮在那裡比京城便宜了近半的價格。先前何氏進京時,已經 給阿竹帶了幾箱子禮物,現下柳城又給阿竹帶了,此舉雖說是疼愛妹妹及阿竹的一種表現,卻也是告訴嚴家,他們柳家對姑奶奶的看重。
嚴祈文並不推辭,知道舅兄有意給妻子和女兒做臉,他也樂得接受。
看時間差不多了,嚴祈文夫妻熱情地留柳城用過晚膳,還多飲了兩杯清酒,方告辭離開。
嚴祈文親自送他出了大門,揣扶著喝了兩杯酒的大舅兄上馬車時,柳城突然壓低聲道:「西北胡人那兒近兩年來並不太平,鎮守武將幾翻調換,恐怕要生事,這幾年你在京時小心一些。」
嚴祈文一愣,不知怎麼地便想起了剛從枯潭寺回宮的端王,笑著點頭,送了他上車,又叮囑了柳昶道:「你父親喝了幾杯酒,雖然不礙事,不過也有些疲乏,你好生照看著。」
柳昶認認真真地道:「姑父請放心,侄兒曉得。」
見他如此穩重,嚴祈文更滿意了,不知不覺已經用了看未來女婿的眼光看著他。


☆、第23章
天色稍晚,陸禹從校場回到寢宮裡,內侍早已備好乾淨的衣物及洗漱的水。
眉目清雅如畫的少年踩著柔軟的地波斯地毯走進澡房,幾名宮女肅手而立,待他張開手後,上前為他退去了身上的佩飾及外袍,便悄無聲息地退下。
偌大的澡池裡熱氣升騰,水面上飄浮著新鮮的花瓣,撲面而來的熱水飄來了一種西域進貢的靈犀香精,是他素來用慣的香料。
他蹲下身,伸手撩了一把水裡的玫瑰花瓣,神色清淡,似乎並不將這些艷麗的花瓣放在眼裡。玫瑰花在豐台暖房中種植了不少,不過想要如此奢侈地拿來泡澡,放眼整個皇宮,也唯有皇后、貴妃了。
正伸手彈了片花瓣,水中悄無聲息地倒印出一張絕色的容顏,膚如凝肌,眉如遠山,一雙大眼睛如秋水般盈盈欲滴,身上穿著的青紗裹不住成熟的女性曲線,一股暗香在鼻端暗動。
「王爺,讓奴婢來伺候你吧。」柔媚的女聲說道。
「退下!」
他輕喝一聲,那宮女有些遲疑,然而不過幾秒,便有兩名同樣美貌的女子出現,一左一右將她架了出去。那女子有些驚慌,忙道:「王爺,奴婢是貴妃娘娘派來伺候您的,您不能……」
聲音嘎然而止,想來是被架著她的兩個女子堵住了嘴。
沒有發現周圍再有陌生的氣息後,陸禹終於脫去身上的內襯,下了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隔壁的廂房裡,甲二和甲三看著被五花大綁的女子,身上仍是那襲若隱若現的青紗裝,而且因為被綁的角度,使得那對渾圓的玉兔幾欲要跳出來,可謂是春光撩人。可惜這裡沒有欣賞的人,周圍不是女人便是去了根的內侍,任她可憐兮兮地挑逗著所有人,卻無一人產生憐惜之心。
兩女研究了下她的樣貌身材,甲二低語道:「這姑娘是貴妃派來伺候王爺的,若是貴妃生氣……」
「自有王爺頂著。」甲三毫不猶豫地道。
甲二:「……」這就是她敢將人捆了的原因麼?
於 是兩女無視了那女子由可憐化為憤怒的目光,計算著時間差不多了,馬上到澡堂前候著,待聽得裡面傳來了聲音,忙進去伺候已經洗澡好、穿上內衫的主子更衣,一 人拿了乾淨的帕子為他絞乾那頭如絲綢般的長髮。因為離得近,兩女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散發的靈犀清香,又混著淡淡玫瑰的味道,醇厚之極。
剛更衣妥當,便又有宮侍過來,稟報道:「王爺,陛下和貴妃娘娘請您到鳳藻宮一起用晚膳。」
時間卡得真是太好了!
陸禹不置可否,在兩個侍女為他打理妥當後,便帶著內侍往鳳藻宮而去。
到了鳳藻宮,早有鳳藻宮的總管內侍汪明守在殿前等候,見他到來,諂笑著迎過來,說道:「王爺可算是來了,娘娘一整天都盼著您呢。」
陸禹連拿眼角睇他一眼都沒給,旁若無人地走過去,端的清高無比。汪明早知道他的德行,並不以為意,笑呵呵地隨行其後,殷殷地將他迎進了鳳藻宮的正殿。
正殿裡,穿著一襲明黃色便服的承平帝和雍容華貴的貴妃坐在炕上說話。承平帝已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紀了,因保養得宜,看起來宛若四十出頭般,不過也有了養尊處憂的中年男人發福的特徵,看起來有些胖。
安貴妃出身懷恩侯府安家,因其姿色妍麗,一朝選在君王側後,便被封了妃。直至後來生下唯一的兒子陸禹,便升為了貴妃,雖未能掌管鳳印統御六宮,但因皇后無子,又是個賢淑不過的,不願意理事,便讓貴妃協理後宮,可謂是皇后之下無人能出其右。
承平帝見到陸禹過來,不待他行禮,已經一把將他拉了起來,讓他坐於身旁的位置上,問道:「朕聽說你今日去了校場,怎麼,對朕的那些金吾衛有意見?」
若是其他皇子聽了這話指不定誠惶誠恐了,但陸禹只是微微一笑,說道:「父皇,兒臣不過是見他們在校場上比試,一時手癢,也想去試試兒臣的拳腳功夫罷了。事實證明,兒臣不過是因為身份,他們皆讓著兒臣罷了。」
安貴妃嗔怪道:「你這孩子,若是他們不慎傷著你怎麼辦?」一張宜喜宜嗔的容顏帶了點嗔意,真真是風情無限,也讓承平帝看得心生漣漪。
陸禹的容貌遺傳自安貴妃,卻又比安貴妃多了份清澈,眉間少了那份屬於女子的柔媚,多了份男子的陽剛,卻不失昳麗。
陸禹只是淡笑不語。
安貴妃又看得歎氣,對承平帝道:「皇上,您瞧他,過了年就十七了,也該找媳婦了,卻仍是這般……」想到先前她派去兒子身邊的那些宮女的下場,頓時抑鬱不已。
說 他不愛美色吧,但瞧他選在身邊伺候的那些侍女侍從,無不美貌天成,麗質天生,拱衛著他,不知京中多少世家子弟艷羨不已,直道端王會選人,無論是男是女,只 要是出現他身邊伺候的,沒有一個是平凡的。但若說他愛美色吧——作母親的哪裡不知道他對宮裡安排的教習宮女是如何處置的,可憐那些內務府精選細選的宮女, 落得那般下場。
然而安貴妃依然如往常般只能唱獨腳戲,陸禹和承平帝對視一眼,承平帝便打斷了安貴妃的嘮叨,讓宮人擺膳。
膳畢,安貴妃伺候父子倆淨手喝茶解膩時,又想要舊事重提,承平帝不容質疑地道:「小十的婚事朕自有主張,總不會虧待了他。」
安 貴妃表情僵了半秒,又笑了起來,說道:「臣妾自然知道陛下疼他,可也不能任由他這般遊戲人間。俗話說,男子成家立業,不成家,何以立業?只怕他想要為陛下 分憂,世人還道他嘴上無毛,信不過他呢。前兒長公主進宮,同臣妾說,想要舉辦冬宴,邀請京中勳貴家的姑娘去玩,順便為昭華介紹些玩伴,屆時會有許多姑娘前 去。」
承平帝笑道:「安陽確實是個喜歡熱鬧的,屆時便讓小十去湊個熱鬧。」
陸禹無不可地應下了。
安貴妃面上也露出了笑容,溫柔地陪著父子倆說話,一時間鳳藻宮中氣氛容洽。
待時間稍晚,陸禹跪安後,只剩下承平帝和安貴妃。安貴妃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沮喪,對承平帝道:「皇上,禹兒他讓人將顰心綁起來了。」
顰心是安貴妃特地去內務府挑選的教習宮女,承平帝在鳳藻宮中見過幾次,確實是個絕色,長得極為不俗。對於安貴妃的做法,承平帝自然知道為何,不過他也想瞧瞧兒子的毛病什麼時候會好,一直不制止,現下看來,似乎仍不是為他挑選王妃的時候。
「即然小十不喜歡,便讓人將她送走罷。」承平帝隨意地說。
安貴妃聽得捏了捏帕子,正欲要說什麼時,承平帝已經起身,說道:「朕還有些奏折未看完,愛妃先歇息罷。」便讓人擺架去乾清宮。
安貴妃送著皇帝出了鳳藻宮後,想想仍是意難平,召來了心腹嬤嬤,問道:「顰心現在如何了?當時情況如何?」
嬤嬤答道:「王爺宮裡的內侍說,顰心姑娘還被綁著。至於當時,王爺在沐浴,只有他和顰心,發生何事並不得知。不過顰心仍是完壁之身,時間又短,想來沒發生什麼事情。」
安貴妃有些挫敗,在正殿中走了會兒,又道:「武安候的十三姑娘仍在宮裡吧?你派個人仔細看著,別讓她接近端王。」然後眉色微冷,哼道:「端王妃豈是這麼好當的?要選也選懷恩侯府的姑娘。」
*****
陸禹回到寢宮,值守的侍衛何澤跑了過來,摒退左右後,遞了信給他,壓低聲音道:「王爺,荊州那兒有消息了。據聞西北的胡人有些異動,似是荊王讓人去遊說了那些胡人,想要將京裡的目光引到西北去。」
陸禹接過信,在燈下看完後,丟到火盆裡燒了,略微思索,又道:「年底有一批官員回京述職,聽說其中有應州知州柳城。」
何澤一聽,將柳城的生平資料在腦中回想一遍,忍不住笑起來,「這柳大人還是靖安公府二夫人的親兄長,也是嚴三姑娘的嫡親舅舅呢。」然後又瞄了眼自己的主子。
陸禹恍似未覺,只道:「過幾日,給柳城下帖子。」
「是。」


☆、第24章
醉仙樓位於城西景德街最繁華的地段,三層樓宇高,從樓上雅廂的窗口可以將下方城中河收入眼中。
醉仙樓的梨花白也是京中酒樓中有名的,雖未能與御用的梨花白相比,卻自有一種別緻的味道,很多文人騷客喜歡來此一聚,為的便是品嚐醉仙樓的梨花白。
柳城正襟危坐於醉仙樓三樓的一間雅廂中,從窗口可以看到下方的街道及內城河停泊的畫舫,雖已入了冬,天氣寒冷,但作為大夏政治經濟中心的京城,仍是難掩它的熱鬧,畫舫中傳來靡靡之音,遙遙而來,變得有些不真實。
然而,無論外面有何聲響,皆不能讓他移了分毫的注意力,此時所有的心神皆已經在對面的少年出現在這裡時,化為了一種專注。
端王乃是今上最寵愛的皇子,生母為安貴妃,是所有皇子中生母份位最高的,未嘗沒有一拼太子之力。且又因皇后無所出,雖說立嫡立長,但若無嫡,大皇子又是扶不起的爛泥德行,那麼立誰為儲君,便只看皇帝的心情了。
柳家人丁凋零,柳城在無家族的支持下,能走到今日這地步,憑的或許是運氣,但更多的還是他的實力及那份敏銳的洞察力。
所以,他知道端王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他下帖子請他來此喝酒,恐怕有別的目的。甚至,可能與這幾年西北鎮邊將領頻繁調動有莫大的關係。西北有定威侯,且定威侯滿門忠烈,固然不用擔心,但若是現任的這位年輕的定威侯有了私心呢?
如此一想,柳城心中微微一驚,不過面上依然沉穩從容,神色未有絲毫變化。
「柳大人,來嘗嘗醉仙樓的梨花白。」一名樣貌分外漂亮的少年侍衛熱情地為他們斟酒。
柳城見對面的少年神色清淡,由著那侍衛動作,便道了聲謝謝,端起酒盞淺抿了一口。
陸禹端起了酒,敬了他一杯,說道:「柳大人不必拘束,今日本王請柳大人來此,只是為了與柳大人聊聊天,以解心中一些疑惑罷了。」
他說得淡然隨意,柳城卻在心中苦笑連連,恐怕聊完後,他走出這酒樓就脫不開干係了。
正想著,突然又聽陸禹道:「說來,本王與柳大人也算是有緣份。去年本王回京,恰好遇到了柳大人的外甥女嚴三姑娘,三姑娘性情乖巧可愛,天真爛漫,本王極為喜歡……」
這實在是個極會挑話題的人,柳城嚴肅的神色因為提到了唯一的外甥女而變得柔和,不可否認,疼愛的妹妹所出的唯一的女兒讓他極為疼愛的,這些天來阿竹時常到他面前賣萌,乖巧與軟萌皆讓這位舅舅吃不消,面上雖然沒什麼變化,但心裡卻是越發地疼愛起這外甥女。
有了阿竹這胖竹筒當潤滑劑,氣氛變得容洽。
終於收斂了光芒守在主子身後的何澤邊傾聽著兩人你來我往打機鋒,邊想著被拿來當了一回潤滑劑的嚴三姑娘,心中憂鬱,主子似乎越來越愛將那嚴三姑娘掛在嘴邊了,真的不是當成了女兒來關注麼?
等柳城離開了醉仙樓後,心中莫名地一鬆。剛才與端王的談話,讓他見識到了這位十六歲少年的機敏、心胸、政略,若是這帝國未來交給他,也是位雄才大略的英主。
想罷,柳城對車伕道:「去靖安公府。」
今日正好是嚴祈文休沐在家,柳城來尋他原本是想告訴他端王對西北局勢變化的猜測,卻不想剛進靖安公府,便見管家嚴如榮一臉喜氣。
往五柳院行去時,嚴如榮滿臉笑容地對柳城道:「柳大人,我們二夫人有喜了。」
柳城聽罷同樣欣喜不已,妹妹只有阿竹一個孩子素來是母親的心病,沒想到他回京述職,還能聽到如此好消息,心裡也為妹妹高興。
剛到五柳院,便見妻子何氏也在這裡,正陪著妹妹在花廳裡坐著聊些孕中的索事,妹夫嚴祈文傻了吧唧地坐在那兒,神遊天外,外甥女阿竹窩在他爹懷裡,拿著芙蓉糕掰了往他嘴裡送,而嚴祈文機械地咀嚼著,看起來真是傻得讓人不忍睹目。
柳城素來滿意嚴祈文這妹夫,雖然做兄長的對娶了寶貝妹妹的男人不太有好感,但這些年來,嚴祈文對妻女是好得沒話說,柳城的不滿也變成了極為滿意。
見到柳城到來,柳氏臉上止不住笑容,就要站起身來時,被何氏制止了,笑道:「你哥哥也不是外人,就不用行這虛禮了,你好生保重身子方是。」說罷,又笑盈盈地看著丈夫。
柳城咳了一聲,面上一派嚴肅,對妹妹道:「你嫂子說得對。」然後又看了眼嚴祈文,實在看不下他那蠢樣,招來外甥女,摸摸她的腦袋道:「舅舅過幾日就要回西北了,阿竹可要好好照顧你娘親和弟弟。」
阿竹脆生生地應著,拿來桌上的那盤芙蓉糕,孝順地道:「舅舅吃糕。」
柳城果然大為受用,又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等舅舅回去,再給你尋些西域的香精香露等東西給你玩兒。」那些東西在京中雖然昂貴,但西北那邊只要有門路,輕易可以弄到一批,給他家外甥女一天用一瓶都使得。
舅舅真是個大好人!阿竹笑得更甜了。
這時,嚴祈文終於回過神來,嘴裡被阿竹塞的芙蓉糕未嚥下,差點嗆著了自己,阿竹趕緊端了杯茶遞過去,讓他灌了杯茶後,方緩解了很多。
「舅兄來了。」嚴祈文滿臉的喜氣,臉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樂得像個傻瓜,然後起身朝柳城長揖了一禮,正色道:「這次多謝了嫂子和舅兄了,先前若非嫂子,我還沒發現惠娘的異狀,實在是慚愧……」
柳 城過來時也聽嚴如榮說了,何氏今日過來尋柳氏說話,沒想到柳氏走得急了一些,一腳踏空,若非有何氏撲過去墊著,恐怕她已經摔著了,肚子裡這孩子可能保不 住。先前柳氏也不知道自己有孕的事情,原本大夫是為了何氏叫的,何氏順嘴讓大夫給柳氏看脈,卻沒想到診出了柳氏有孕的事情,只有一個多月,脈相雖然淺,但 已經能證實了。
這下子,嚴祈文可樂壞了。阿竹聽到消息,直接從靜華齋跑了回來,便看到自己老爹犯傻的事情。
謝過柳城後,嚴祈文的智商終於回來了,奇怪地道:「舅兄今日怎麼過來了?可是有什麼事情麼?」
柳城方想起先前的事情,便道:「咱們去書房說罷。」
阿竹耳朵豎得高高的,小胖爪子馬上抓住了她爹的一隻手,隨著嚴祈文一起去了他的書房。
柳 城看了眼乖巧地坐在一旁摸著孤本的外甥女,見嚴祈文並未讓她迴避,想了下,便不再理會,將端王給他下帖子邀請他去醉仙樓一聚的事情說了。未了,便道:「若 如端王所說,定威侯與荊王有了協議,恐怕荊州那邊很快便會出事。不知端王是否是聽令探查這些事情,總歸荊王將會有大動靜……」
嚴祈文見他眉頭蹙起,心中隱約有個猜測,不由得道:「莫不是今上想要對付荊王?」
柳城的神色嚴肅起來,說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是咱們這些臣子該干涉的事情。不過……」
「不 過舅兄此時是應州知州,若是稍微不慎,便會被牽連。」嚴祈文接了他的話,拳頭不由得攥了起來,在書房中轉了會兒,又道:「當然,端王今日能和你說這話,可 謂是推心置腹了,咱們若是承了他這個情,以後若是出什麼事,有他在皇上身邊說項,也能避免些遺憾。怕就怕……」這不過是那個少年王爺的便宜之計罷了。
兩人與端王接觸不多,但端王雖然年少,給人的感覺卻頗為從容,雖說少年人是有些清高,但沒有什麼劣跡,比起前頭的幾位皇子,這位十皇子龍章鳳姿,一言九鼎,還算是不錯的。
兩 人商議了一陣,最後只能相信端王今日的誠意。既然柳城要配合端王的計劃,那麼端王也應該會護他一二。只是,柳城素來心願做純臣,並不想選擇站隊,免得將來 被人抓了把柄。這次的事情雖然是皇上命端王暗查,有些事情不可避免,卻不願意打上了端王的標誌,讓人以為他是端王的人。
「舅兄放心,我在京中會注意著這事。」嚴祈文安慰道,心裡已經琢磨著,如何能將柳城摘出來。這事得和兄長商議一翻。
阿竹旁聽了會兒,心中驚了下,終於明白了在枯潭寺時陸禹的話,忍不住又咬了咬唇。
仗著年紀小,阿竹聽了父親與舅舅的談話,心裡不免揣懷了些心事,如此過得幾日,卻不想阿竹又遇著了端王。


☆、第25章
時隔七年,柳氏再度懷孕,雖是喜事一件,卻也將嚴祈文和阿竹驚得夠嗆。
當然,靖安公府對二房有喜的反應也不一,嚴老太君是極欣慰的,嚴老太爺一句知道了就不理會了,大房夫妻都很高興,老夫人和三房則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連眉頭都耷拉起來。其他四房五房,倒是有點兒與他們不相干的樣子,該幹嘛就幹嘛。
除此之外,西府的二老夫人、三老夫人都使了媳婦帶禮物過來探望,還有嚴祈文的同僚家的女眷,紛紛帶禮物上門賀喜。
熱 鬧了三天,終於沒人再登門了,嚴祈文趕緊讓人將院門關了,讓柳氏安心養胎。不如此不行,柳氏開始害喜了,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要抱著盂盆吐個稀哩嘩啦 的,吃什麼就吐什麼,整個人都蒼白柔弱了不少,將嚴祈文和阿竹都嚇得夠嗆。偏偏太醫和大夫都說這是正常現象,使得嚴祈文有火也無處發。
為此,老太君免了柳氏的請安,讓她安心呆在五柳院養胎,何氏也每日過來探望,變著法子弄些乾果醃酸梅等過來給她食用,看看能不能止吐。
「這一定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嚴祈文對著妻子平坦的肚子惡狠狠地道,然後撈來自己的胖女兒,摸摸她的小肉臉,歎道:「當初懷阿竹的時候,什麼事兒都沒有,平平安安到孩子呱呱墜地,果然咱們家阿竹生下來後,就是個乖巧又孝順的孩子。」
阿竹拿腦袋去撞了下自己老爹的手,孝順地道:「阿爹你放心吧,阿竹一定會孝順你和娘親的。弟弟以後不聽話,我來教訓他!」心裡已經磨刀霍霍地決定,弟弟生出來後,要將他教導成為一名允文允武的絕世好男人。
至於會不會是妹妹——阿竹下意識地不去想,這多不吉利啊!
並非是阿竹重男輕女,而是這個時代制度問題,唯有男孩才是子嗣,才叫有後,她的父母有了兒子,才不會教人瞧不起,甚至她娘親才能在親戚妯娌面前挺起腰桿,她以後才有兄弟依靠……種種原因下來,阿竹自然也希望有個弟弟。不為自己,也為讓母親別再為這事而露出愁容。
一席話說得嚴祈文心裡熨帖極了,果然是他的乖女兒。
因為柳氏害喜嚴重,使得阿竹放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心一意地跟著她爹一起想法子減輕柳氏的害喜症狀。
除了嚴祈文父女,同樣憂心的還有柳城夫妻,為此,柳城還打算讓妻子留下來照顧妹妹,不過被柳氏拒絕了。眼看天氣冷了,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過年,如何能將嫂子留下來?而且何氏中秋後出發進京到現在,估計也想念家中的孩子們,自然不能阻了人家母子團聚。
為此,柳城只得將起啟的時間延後幾天。當然,除了柳氏有孕外,還有靖安公府老太君七十五歲的壽辰就要到了,柳城也打算一併給老太君祝了壽後再回西北。
十一月二十是靖安公府老太君七十五歲壽辰。
雖然不是整壽,但嚴氏子孫孝順她,皆想要為她大肆操辦壽宴慶祝一翻,兼之老靖安公的孝期也過了,正是要熱鬧熱鬧,老太君想想也沒再制止,高氏便給親朋友好友廣下帖子。
靖安公府的老太君的壽辰自有一翻熱鬧,那天一大早,整個靖安公府便熱鬧起來,待到了時間,靖安公府大門大開,賓客盈門。
阿竹被奶娘好生打扮了一翻,濃密的頭髮梳成了兩個丫髻,用青竹色的頭繩紮緊後,又簪上了竹葉形狀的珠花,上身穿著淡青色鑲紫邊的褙子,下身是繡著竹子的粉色折裙,脖子上戴著纓珞項圈,小肉臉紅撲撲的,齊眉瀏海,看起來就是個胖萌胖萌的軟蘿莉。
柳氏臉色蒼白地倚在榻上喝檸檬水,見到阿竹被奶娘帶過來,也不由被她這軟萌的樣子喜得捏了兩把,驕傲道:「我們家阿竹果然是最可愛的。」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那些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哪有自己女兒這般軟萌可愛?
阿竹抽了抽嘴角,萌蘿莉果然是大殺器,甭管這時代是不是以瘦為美,但萌點卻是共同的,蘿莉大多是女子無法抗拒的萌物。
又為阿竹整了下頭上的珠花,柳氏終於起身,牽著阿竹一起到春暉堂去拜見老太君。
春暉堂裡不僅有老太君,還有很多勳貴之家的老夫人和媳婦,坐在一起喝茶說笑,至於跟隨父母來祝壽的那些小姑娘們,都被引到了內花園裡的暖房去說話玩耍了,若是看對眼的,說不定還能交個手帕交。
因柳氏有孕,且害喜嚴重,所以老太君並沒有讓她全程陪同,而是讓她歇息好再過來。所以阿竹也並未第一時間和姐妹們過來與這些身份尊貴的夫人們見面,反而遲了一步,等她們到來的時候,春暉堂裡已經沒有和她同齡的小姑娘了。
阿竹給老太君磕頭祝壽後,很快便被一群老太太和大媽們拉起來捏臉捏手了,整個人像傀儡一般被捏過來捏過去,原本紅潤的臉更是被捏成了猴子屁股一般,讓她感覺到了一種火辣辣的疼痛,簡直就像被蹂躪的苦白菜一般。
「這就貴府的三姑娘麼?和姐妹們不一樣呢,看著壯實。」一名雍容華貴的貴婦人笑道,她約模四十,容貌明媚,笑容爽利,身上有一種養尊處憂的尊貴氣質。
阿竹只偷偷瞄了一眼,便覺得這婦人的身份不簡單,不然也不能在她家曾祖母面前如此隨意說話,而且其他人還只能含笑恭順地傾聽她說話。
果然,便聽到老太君含笑道:「正是三丫頭青竹。三丫頭,這是安陽長公主。」
安陽長公主可是當今皇帝的嫡親妹妹,與承平帝的感情極好,所挑選的駙馬是書香世家子弟,據聞有狀元之才,貌比潘安。婚後夫妻倆琴瑟和鳴,極為恩愛,已育有兩女。
阿竹又上前給安陽長公主行禮,安陽公主拉起阿竹攬到懷裡,捏著她的小胖爪子,對柳氏笑道:「你們家竹丫頭真是個可愛的人兒,只比我家萱兒小一歲,以後你們這些姐妹們有空,可要到我府裡玩啊。」
老太君笑道:「她小人家的,如何能與昭萱郡主比?昭華郡主和昭萱郡主那般標緻的姑娘,老婆子活到這把年紀可難見幾個,也是公主才有這般福氣。」
安陽長公主忍不住笑起來,作母親的自然愛聽旁人稱讚自己的兒女。然後又捏了捏阿竹的小胖臉,說道:「好啦,三姑娘去玩吧。」
老太君便示意丫鬟帶阿竹到花園去找那群勳貴家的小姑娘玩兒。
阿竹規規矩矩地行禮告退,離開之前看了眼坐在高氏旁邊的柳氏,見她臉色依然蒼白,卻又忍著不流露出異樣以免失禮,心裡有些擔憂。陪著老太君的都是京中有權有勢的勳貴家的夫人,品級都是超品或一品,身份尊貴,柳氏即便難受,也只能忍著。
引她出去的丫鬟碧靈似乎看出了她的憂慮,笑道:「三姑娘放心,二夫人現在身子貴重,過會兒老太君便會使人送她去歇息的。」
聽罷,阿竹方放下心來,對碧靈道:「碧靈姐姐,不用你送啦,我自己去暖房找姐妹們就行了,你回去伺候曾祖母罷。」
碧靈又是一笑,叮囑了碧草幾句,便折回了花廳。
阿竹帶著碧草往暖房行去,其間忍不住問道:「昶表哥來了麼?」幾天不見柳昶,阿竹不由有些想念——別誤會,她只將柳昶當弟弟,想念的不過是柳昶耐心陪她練字時,會指點她的書法。
雖然被個八歲的孩子指點有點丟臉,但誰讓她技不如人,就算重生一回,習字問題也只能一步步來,苦練不輟,萬萬沒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柳昶點評時是毒舌了點兒,卻總能給出正確的見解,讓她能及時糾正。
碧草笑道:「表少爺自然來了,家裡的幾位少爺和鍾少爺拉他去陪來府裡祝壽的那群少爺去遊園了。」
小孩子都比較活潑,也不能拘著他們在屋子裡陪大人們說話,何況小孩子也坐不住,所以便分為男一撥女一撥讓他們各自去玩,吩咐下人們看緊了便是。
正說著話,走過遊廊拐彎的時候,差點與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正著。當然,煞不住車的是阿竹,誰讓天氣冷,她又穿得多,圓滾滾的一團,差點兒就滾了過去,還是來人好心地伸出一條高貴的腿,輕輕地撩在她的腰間,卸了她的衝勢。
阿竹掛在來人伸出來的腿上,抬頭便看到一張俊美雅治的臉,還有那雙看似嫵媚實則清冷的丹鳳眼。
陸禹低眸看著蠢乎乎地掛在他腿上的胖蘿莉,忍俊不禁,說道:「胖竹筒,你好重。」
阿竹:「……」


☆、第26章
聽到那句「胖竹筒,你好重」時,阿竹深吸了幾口氣,才將那種微妙升起的暴躁感壓下。
她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自然不會為這點兒小事生氣,更不會與一位王爺生氣。所以她很淡定地掂著腳站好,將肚子收回來,並且恭恭敬敬地朝他施禮,一本正經地道:「多謝王爺援手。」
陸禹也收起了腳,但他並未急著離開,而是蹲下身,揉了一把阿竹的腦袋,笑道:「很久未見了,胖竹筒有沒有想本王?」
「……呵呵!」
陸禹不以為意,抓住了她一隻小胖爪,說道:「走,本王帶你去看好戲!」
「……」
阿竹忍不住回頭看向碧草,碧草已經驚呆了,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何這位少爺王爺似乎特別稀罕她家姑娘的模樣,每回見面都是溫煦和雅,全然沒有外面傳聞的那般清高傲慢。
等她回過神來,正欲開口時,跟隨著端王的一名漂亮的小廝攔住了她,笑容可掬地道:「這位姑娘,王爺素來與嚴三姑娘投契,今兒還是特意過來尋嚴三姑娘一起說說話呢。」
碧草無限糾結地看著他,這是要她閉嘴麼?何澤又朝她燦爛一笑,心說他家王爺特意過來看「女兒」,誰能阻止?
阿竹被人拉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半晌發現他沒有放開的意思,不禁道:「王爺也是來給曾祖母拜壽的麼?春暉堂不走這條路。」還特意好心地指了指自己身後的路。
對於端王會出現在自己家裡,阿竹開始有些驚訝,不過很快便理解了。老太君可是宮裡的惠妃娘娘的親祖母,且靖安公府在京中的權貴圈子裡也頗有威勢,這些皇子公主們自然要給些面子了。
「本王先前已經見過老太君了。」
正說著,阿竹發現他拉著自己去的地方是內花園,不禁有些奇怪。靖安公府有內外兩個花園,中間用假山隔開。現在靖安公府的幾位少爺們正陪著那些勳貴家的公子們游外花園,而靖安公府的姑娘們也陪勳貴家的姑娘們在內花園的暖房玩耍。
陸禹帶著阿竹直接登上假山,碧草忐忑不安地跟著他們,何澤笑瞇瞇地隨行,萬事不操心的模樣,讓碧草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很快被少年那樣漂亮精緻的容貌惹得滿臉通紅。
假山上有一座涼亭,站在涼亭裡可以將內外花園盡收眼底。
已經入冬了,雖然沒有下雪,但天氣也極冷,走到假山上時,一陣冷風吹了過來,阿竹冷得哆嗦了下。很快便被少年抱住,拉開身上的斗蓬將她圓滾滾的身體裹住,只有一個腦袋探在外面。
少年的體溫溫暖了她的身體,但……說不出的怪異,阿竹都不知道自己幾時和他好成這樣,被他像抱孩子一樣抱在臂彎裡。如果在她前世的世界裡,她只會覺得這位少年真是個好哥哥,會照顧小孩子。但陸禹是位王爺,尊貴非常,並不需要他做到如此程度。
陸禹將她抱住後,騰出一隻手指著下方道:「快看!」
阿竹順著他的指示看去,發現了一群十幾歲出頭的少女在遊園。在一片蕭瑟的冬景中,那群少女身上穿紅戴綠,為這個單調的世界點染了鮮活的色澤,遠遠看去,那些穿著剪裁精美麗、色澤搭配極為講究的衣服首飾的姑娘們就如同這個世界最亮麗的一景,環肥燕瘦,極為養眼。
阿竹頓時一臉古怪地仰頭看他,你這是在偷窺人家姑娘?這可不是君子所為!
陸禹的視線在下方掃了下,目光掠過那群大冬天裡不呆在暖房反而跑出來吹冷風遊湖的姑娘,嗤笑了聲,低頭發現她奇怪的眼神,抬頭敲了她一下,說道:「胡思亂想什麼?」
阿竹嘀咕道:「事實勝於雄辯!」
說完,便被掐住了臉。臉蛋上一坨軟肉被他掐著,就算他控制了力量,阿竹仍是覺得一陣生疼,頓時淚眼汪汪,覺得他一定是被她說中了心事,所以惱羞成怒了。果然還是個中二少年,平時端得再清高,不也是個中二病未癒的?
這時,何澤這位救苦救難的小天使過來了,說道:「王爺,屬下發現這裡有個位置能聽到她們說話。」
「帶路。」
陸禹手臂夾著個胖娃娃跟著何澤跑了,碧草呆滯地看著他們,發現他們就要在假山群中消失時,趕緊跟上去,但還是跟丟了他們,心中不禁大急。
阿竹很快便知道陸禹想要幹什麼了,此時兩人正窩在假山一處縫隙間,正好可以將內花園裡那群遊園的姑娘盡收眼底,同時也能聽到風中傳來的嬌聲軟語。
阿竹頓時用一種看色狼的目光看著他,此時的陸禹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貴公子的高冷范兒,反而是個猥瑣的偷窺狂,竟然跑到她家裡偷窺這些來遊園的姑娘,難不成他想要在這群姑娘中挑個作王妃不成?
如此一想,突然又理解了。過了年就十七歲了,正是少年人慕艾的時候,平時他一副清高又孤冷得要死的樣子,其實都是裝的吧?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空檔,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女音:「……貴妃娘娘說了,端王殿下的婚事自有陛下作主!而且就你這熊一樣壯的樣子,你以為端王殿下會瞧上你?」
「安嫣然,你不要太過份了!」
「我哪裡過份?你用鏡子照照自己就知道了。你以為你們蔣家有皇后娘娘撐腰就了不起了?若沒有皇后娘娘,憑你們蔣家行伍出身,如何配得上端王?」
「你……」
「好了,嫣然、蔣婕,你們別吵了,沒必要為這點事情傷了咱們姐妹情份。」
阿 竹努力探頭,目光在吵架的兩個姑娘身上滑過,都是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聲音最尖銳的安嫣然長得嬌小玲瓏,一張瓜子臉兒頗為柔美,只是眉宇間略有些嬌縱,所以 才敢直言坦白地說將婕「熊一樣壯的樣子」。再看那蔣婕,確實比在場的姑娘們都要高出半個頭,可謂是鶴立雞群,身條兒並不胖,卻也不算苗條,反而發育得極 好,凹凸有致。但在這個以瘦弱、嬌小為美的時代,她不夠平胸,長得太高太壯了,不愧是以軍功起家的武安侯府的姑娘。
最後是勸架的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北風太冷,吹得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就像紅蘋果一般,阿竹突然覺得她有些眼熟。
「什麼姐妹情份?我可沒有這樣不知羞的姐妹!」安嫣然不屑地道:「誰不知她恨不得長住在宮裡,藉著皇后娘娘的名義,好能時常見著去給皇后娘娘請安的端王殿下。」
蔣婕臉色難看地道:「你不也時常進宮找貴妃娘娘說話?我為何不能進宮探望皇后姑母?」
「你敢說你對端王沒心思?」安嫣然勃然大怒,氣急敗壞地道。
這話越來越過份了,那勸架的姑娘眉頭一豎,斥道:「嫣然!說的是什麼話呢?!」
蔣婕臉色漲得通紅,攥緊了手,終於忍無可忍地一巴掌煽了過去。在場的姑娘們都驚呆了,安嫣然被人呼了一巴掌,雙眼噴火,頓時也不吃虧,同樣撲過去,一巴掌煽了回來。
兩個姑娘終於擼起袖子為了男人而戰,拳打腳踢,沒有形象可言,扯頭髮扯衣服。其他的姑娘只是愣了下,馬上加入了拉架,同時周圍伺候的婢女們也去拉架,剎時間,場面一陣亂糟糟的。
阿竹:「……」
阿竹內流滿面,不是說這個時代的姑娘溫馴謙恭、柔弱如林妹妹麼?為毛這群小姑娘如此彪悍?圍觀了一群彪悍少女為男人而戰的戲碼,阿竹覺得自己對這個時代的三觀又一次被刷新了。
最後一群少女拉拉扯扯地離開了,阿竹看到帶領這些勳貴之家小姑娘遊園的堂姐嚴青桃一臉蒼白,搖搖欲墜,被丫鬟揣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想來這彪悍的場面嚇著她了。心裡不禁有些安慰,瞧,這裡還是有個正常的古代閨閣溫順可人的姑娘的。
等那群姑娘離開後,陸禹也抱著阿竹離開了。
阿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陸禹,發現他面無表情,那雙嫵媚的丹鳳眼微微瞇著,就像一隻狐狸在打著什麼壞主意。一時間有些同情,又有些明白他偷窺的舉止為何了。
安 嫣然是安貴妃的侄女,蔣婕是皇后娘家侄女,聽說皇后的娘家武安侯府和安貴妃娘家懷恩侯府一直在較勁,你不讓我、我不讓你,漸漸地變成了不對付,關係極其緊 張,甚至可謂是仇視。家族的恩怨自然也會影射到子女身上,使得宮裡的皇后也和安貴妃在較勁,她們較勁的方式已經由男人延伸到了下一代,端王陸禹的婚事便是 她們較勁一項內容,兩人都想將自己的侄女嫁給端王作正妃。
端王雖是安貴妃的親子,但其實卻是承平帝放在皇后身邊養大的,與安貴妃並不親近。不要說堂堂貴妃為何沒能養自己的兒子,皇帝腦抽起來誰也沒法制止。總之端王確實是在皇后的鳳翔宮長大的,與皇后也有幾分母子情,才會讓皇后動起將侄女嫁給端王的心思。
最重要的,所有人都在猜測,端王如得得帝寵,身份又高,估計會是下一任的儲君,在他長大成人後,他的婚事便是一塊香餑餑,誰都盯著端王妃的位置。如此,也導致了宮裡宮外都緊張起來。
等阿竹想明白了這一過程,頓時對陸禹同情起來。
可憐的孩子,婚姻不能作主,反而還要夾在兩個大人物中間受氣,無論是娶了武安侯府的姑娘,還是娶了懷恩伯府的姑娘,後果都不會太美妙。
所以,阿竹突然也有些時白他會跑過來偷窺這群小姑娘的原因了,八成是想要看看這些姑娘在私底下的舉止吧,卻沒想到會這般彪悍。阿竹以前只聽人家說,皇家的姑娘們被養得比較嬌縱,卻沒想到真相是這樣的。
小胖手摸了摸下巴,她家也是皇親國戚,她以後也能這麼彪悍麼?
「又想什麼?」一隻手敲了下她的腦袋。
回過神來,阿竹發現他們已到了一處涼亭,亭子上擺放了炭爐,一個美貌的丫鬟正在煮茶。見著他們,忙上前施禮,等兩人坐在鋪著軟墊的石凳上,貼心地送來了兩個手爐。
碧草已經歸隊了,看到那陌生的婢女時,又是一陣錯愕,再看她嫻熟而神奇地將一切準備得妥妥當當,不由得滿臉羞愧,覺得自己這婢女作得不合格,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在冬天裡給自家姑娘準備好暖爐。
阿竹抱著手爐,抬頭看向陸禹,發現他面上噙著笑,似乎並不生氣的樣子,忍不住道:「王爺不生氣麼?」
「本王為何要生氣?」他氣定神閒地反問。
既然不生氣,先前幹嘛去做那種事情?阿竹心裡嘀咕著,卻不敢多嘴問什麼了。
待那丫鬟沏好了熱茶,肅手站到一旁後,陸禹看著對面用小胖手抱著一個掐絲琺琅暖爐取暖的小姑娘,突然笑道:「胖竹筒,你說本王以後的王妃由誰來當比較好?」


☆、第27章
「胖竹筒,你說本王的王妃由誰來當比較好?」
你的王妃是誰關我什麼事?就算我說哪府的姑娘好,皇上不同意也沒辦法吧?
面對這句看似隨意、卻足可引起整個京城轟動的話,阿竹唯有沉默以對。
相比阿竹面上正經內心反應無能,碧草同樣無語,十分糾結地看著端王,那是你未來的王妃,問個六歲的女童真的可以麼?
主 僕倆同樣糾結不已,唯有何澤興致勃勃,心說主子果然看重嚴三姑娘,挑王妃都要過問她的意見,這簡直就是父親要繼弦了,特意詢問女兒,你想要哪個後娘比較好 嘛!不過——何澤偷偷瞥了眼陸禹,又有些糾結,王爺難道不是因為覺得那些姑娘其實都長得一個樣,沒啥區別,根本沒法選擇,才會問個小姑娘的吧?如此兒戲真 的不好吧!
在場所有人都糾結不已,唯有陸禹是最淡定的,彷彿現在說的並不是他的終身大事。端著甲三沏好的茶抿了一口,見對面的小女童一副嚴肅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問道:「怎麼了?」
阿竹正著臉色,委婉地道:「此事自有皇上為王爺作主,阿竹自是不知的。」
不知為何,一看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陸禹就有些手癢,長臂一探,將她擄到了懷裡,揉搓著她的小胖臉,聲音清潤含笑道:「胖竹筒還記得去年回京時本王教你讀書識字麼?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咱們有半個師徒之誼,胖竹筒應該對本王的王妃上上心。」
這話說得滿亭子的人都錯愕不已,彷彿不認識他一樣。
阿竹黑線,感情這位王爺真的將她當女兒來看了?怨不得會這般放誕不羈。
想明白這點,阿竹也輕鬆起來,伸出手抓了抓他衣襟上綴著的寶石,笑道:「王爺這話可不妥當,王爺十歲時可生不出臣女這般大的女兒。」
少年的眉宇果然又舒闊了幾分,似乎心情極好,自不在意她這點隨意,摸摸頭,摸摸臉,又掐掐肥臉,將她當成了有趣的玩具一般,或者說是寵物比較妥當。
等陸禹心滿意足後,阿竹連滾帶爬地跑開,坐得離他遠遠的。
陸禹手端茶盞,含笑地看著她,眉目精緻秀美,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極致的雅治及精貴,突然問道:「胖竹筒有想過以後要幹什麼?可有什麼人生目標?」
這 話問得真奇怪,阿竹忍不住瞅了他一眼,對上那雙有些游離的雙眸,突然想到他雖然是金尊玉貴的皇子,深得帝寵,但那帝寵卻讓他猶如被架在火上烤的小鳥一般, 也不是那般的安全無憂,前頭還有七位皇子都對他虎視眈眈,宮裡宮外無不盯著他,不是想扳倒他,就是想從他這裡得到好處,稍不慎,便會萬劫不覆。自古以來, 能登上皇位的,從來不是最受寵的皇子。
想了想,阿竹說道:「我的人生目標呢,自然是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然後帶著滿意的嫁 妝,嫁個不美不醜不凶不懦弱有擔當的男人,成親後生兩個孩子,第一個是男孩,第二個是女孩。等長子能獨當一面,女兒也順利出嫁後,將管家中饋諸事交給兒媳 婦,就做個萬事不管的太夫人,每天過著養花弄草、下棋喝茶的悠閒隱居生活,然後比夫君要早老死……」
「……」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臉嚴肅但侃侃而談的小姑娘,連肅手站在一旁伺候沒表情的婢女甲三都忍不住露出了一臉傻樣。
這是個六歲的小姑娘該定的目標麼?怎麼這麼的……沒志氣?或者心太寬了?她想太多了吧?
陸禹愣了下,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後又將阿竹拖了過來揉著胖臉,笑意將眼中彷彿萬年不化的清冷覆蓋,整個人如春風佛柳岸邊的美少年,漂亮剔透、姿容秀色。
「不是嫁個出身□赫的夫婿,一路榮華?」陸禹忍不住問道。
阿竹搖頭,她可不想嫁個身份□赫卻三妻四妾的男人,會噁心的。不若傍著靖安公府,嫁個家世不如她的男子,壓得他不敢有異心,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當然,能不嫁最好了,但那些是不可能的。
「沒出息!」
阿竹十分坦然地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非所有人都有一樣的野望,王爺又安知世間女子的人生目標都一樣?」
原本只是當她是小孩子胡言亂語,但當見她神色認真,並非說笑,陸禹不禁也認真以待,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禁點頭道:「確實如此!」
阿竹頓時抿唇笑起來,第一次得到這少年的認同了,連吹在身上的冷風都不覺得有多冷了。
旁邊伺候的碧草再次驚呆了,她素知自家姑娘是個有主意的,但卻沒想到會說出這翻話來,若是她再大點兒,聽到這話的人要說她不知羞了,但——那矮墩墩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天真不諳世的小孩兒,實在是當真不起來。
一陣北風吹來,亭外有幾株含苞待放的梅花,在枝頭中微微顫抖。
不遠處一名小廝疾步過來,見到涼亭裡的兩人,便笑著上前行禮道:「王爺,我家少爺請您去松濤院一敘。」
阿竹眼尖地發現這小廝是大堂哥嚴長松身邊貼身伺候的書僮,嚴長松是長房嫡出,今年十五,過了年就要為他看對象了。不過他是靖安公府長房嫡孫,老太君和嚴祈華對他的婚事都極為慎重,並不急著給他相對象。
此時嚴長松的小廝會在這裡,讓阿竹意識到,端王能如此自在地在靖安公府行走,恐怕有自己堂哥幫忙的結果。只是,她從來不知道,那位與大伯一樣嚴肅謹慎的堂哥會做這種事情,他又如何與端王有這等交情的?
陸禹起身,又拍了拍阿竹的腦袋,說道:「本王今日極高興,下回再見時可是要考核你的學習棋技,不准偷懶!」說罷,似乎對阿竹呆滯的表情極為滿意,洒然而去。
阿竹站在涼亭目送著陸禹離開,面上有些糾結,抬頭眼巴巴地看著碧草,說道:「我阿爹都不管我呢,他幹嘛這麼上心?」
嚴祈文對阿竹真是疼入心坎裡,阿竹喜歡下棋便為她尋來孤本,有空陪她下幾盤,以引導她的樂趣為主,根本不會想要考核什麼。相比之下,這陸禹未免也太負責任了?
碧草同時無語,她也不知道這位王爺為何那般上心,難道真是像他戲言的那般「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若是老爺聽到這話,絕對會哭的!
半晌沒答案,阿竹不再理會,便往內花園行去。
到得內花園暖房外,阿竹又想起了先前在院子裡見到那群彪悍少女打架的事情,頓時心塞。今天這一幕,給了她莫大的啟發,她要學習像堂姐嚴青桃那樣弱柳扶風的女子好呢,還是學習那些彪悍的勳貴姑娘好呢?
暖房外守著幾個婆子,見到她紛紛行禮,便有丫鬟掀了簾子出來,發現來的是阿竹一個小孩子,目光微轉,便在旁邊人提醒下上前來行禮。
這是安陽長公主所出的昭華郡主的婢女,待阿竹進了暖房後,那婢女親切地拉著碧草,寒暄一翻後,笑道:「這位姐姐,你們一路過來可有見到什麼人麼?」
碧草心中一突,笑道:「沒有,老太君吩咐我家姑娘過來尋姑娘們玩耍,姑娘剛從老太君那兒出來,就直接過來尋幾位姑娘玩兒了,倒沒有遇到誰。」
那婢女笑了笑,便不再說話,挽著她的手一起進了暖房。
掀開簾子,一陣混和著清淡香氣的熱氣撲面而來,彷彿連心都要暖化了,身體一陣暖洋洋的,呼出的氣也蒸騰成霧氣。
暖房裡坐著一群十幾歲出頭的少女,與暖房相連的旁邊花廳裡倒是一群與阿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們在玩耍吃東西,發出一陣嘰嘰喳喳的笑鬧聲,更襯得這兒的少女們都有些安靜,氣氛也沉悶。
阿竹的到來正巧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
「這位是靖安公府的三姑娘麼?」一名面如出水芙蓉、眉稍凌厲的姑娘含笑問道。
阿竹認出了這姑娘,正是剛才在花園裡勸架的姑娘,近看了發現她長得極像安陽長公主,所以才覺得她眼熟。這位應該就是安陽長公主的大女兒——昭華郡主了。
嚴青桃柔柔地笑道:「正是舍妹。阿竹,這位是昭華郡主,這位是武安侯十三姑娘蔣婕,這位是懷恩侯七姑娘安嫣然,這位是鎮國公府大姑娘紀飛花……」
一屋子的姑娘都是出身顯貴,將阿竹給鎮住了,從這裡可見未來的京中權貴圈子的雛形,她們將會嫁到那些公侯之家,或者與皇家聯姻,會是數一數二的貴婦人。
阿竹不敢待慢,忙上前去行禮。自然她這胖萌蘿莉的模樣又得到了少女們的喜愛,都捏臉捏手的,其中捏得最狠的要數蔣婕,她似乎極為喜歡阿竹,估計是覺得阿竹和她一樣,一個胖一個高大,都不符合這時代的審美,有種親切感。
阿竹偷偷看了眼蔣婕和安嫣然,兩人已沒有了先前打架時的狼狽,收拾得妥妥當當,連臉蛋上都未見那巴掌印,言笑晏晏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彷彿先前打架的人並非是她們一般。這等做戲工夫,讓人好生驚歎。
「蔣姐姐,你捏疼人家小姑娘了。」紀嫣然嘲笑道:「你也不能因為人家生得胖乎乎的就摟著不放,指不定人家長大後會是個嬌小可愛的美麗姑娘呢。」
蔣婕臉上湧現怒氣,很快又按耐下來,摸摸阿竹被捏紅的臉蛋,倒是有些憐惜,說道:「安妹妹何出此言?我不過是看嚴三姑娘生得玉雪可愛,心裡喜歡罷了。可不是誰都能像安妹妹這般,看隻狗都覺得是髒的。」
「你說什麼?」安嫣然眉鋒一蹙,眼看又要生氣。
昭華郡主又出為打圓場,「好了,你們別為點兒小事吵架,嚇著人家小姑娘怎麼辦?」然後溫和雍容地對阿竹笑道:「三姑娘去玩吧,那邊有很多小姑娘定然想要認識你。」
阿竹伶俐應答一聲,便隨著丫鬟到旁邊花廳去了。
等阿竹一走,蔣婕和安嫣然便互相瞪了一眼,不理會對方,各自去找旁邊的姑娘說話,唯有嚴青桃坐在昭華郡主身邊,不知如何是好。
在阿竹被引去花廳時,一個婢女走進來,到昭華郡主耳邊輕聲道:「郡主,奴婢問過人了,並未見到端王,倒是靖安公府的少爺陪著那群來拜壽的少爺去遊園。」
昭華郡主端著茶的手一頓,淡淡地頷首,那婢女們出去了。
其他人雖然在說話,但卻一直關注著昭華郡主,見那婢女出去,頓時有些明白了什麼,心裡納悶兒,到底是哪個混蛋給這種假情報,說端王殿下今日會來給靖安公府老太君拜壽,並且會和那些勳貴家的公子一起去遊園的?
不過,又有些慶幸,幸好當時端王沒來,不然看到她們當時的樣子,形象全沒了。
想明白了什麼,在場的氣氛頓時又恢復過來,一派其樂融融。


☆、第28章
阿竹被引去花廳時,便看到這裡玩耍著的都是十歲以下的小姑娘,其中嚴青梅像個合格的主人一般照顧著那些小的,和幾個同齡的小姑娘說話。嚴青蘭和一些小女孩圍在一起,正在玩翻繩或者九連環,嚴青菊像個小媳婦一般坐在旁邊,明顯被那些出身高貴的小姑娘排斥著。
今日來靖安公府的都是各府的嫡女,少有像嚴青菊這般庶出,莫怪那些姑娘聽到嚴青菊的名字時,便很快劃分起了地盤來。
阿竹走進來的時候,嚴青菊正好看到她,眼睛一亮,頓時那張小媳婦一樣的臉上也彷彿亮了起來,忙跑了過來。
看到這長得像小白花一般柔弱卻乖巧的小姑娘像只小狗一樣蹭過來,阿竹心裡好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得到小姑娘一個燦爛的笑容。倒是嚴青蘭看到自己的跟班又被阿竹搶去了,頓時不高興地撅起嘴。
阿竹的到來吸引了花廳許多小姑娘的注意力,嚴青梅笑著對她們介紹道:「這是我三妹妹嚴青竹,你們可以叫她阿竹。」
阿竹笑著一一和那些小姑娘見禮,很明顯她這副矮墩墩的胖萌蘿莉模樣沒法戳中同齡的姑娘的萌點,這回再沒有人捏她揉她了。不過,阿竹一眼看到了一名很眼熟的小姑娘,她認人的本事極強,很快便認出是上回在枯潭寺時遇到的孔小姑娘。
「這位是昭萱郡主。」嚴青梅介紹道。
昭萱郡主笑得十分明媚,朝阿竹眨著眼睛,「真是太有緣了,原來嚴妹妹是靖安公府的姑娘。」
阿竹也笑起來,軟軟地道:「是啊,沒想到孔姐姐是昭萱郡主,剛才在春暉堂,我家老太君正拉著安陽長安主稱讚了兩位郡主龍章鳳姿,少有人能及呢。」現下細看,突然發現昭華、昭萱兩位郡主都長得像安陽長公主。而且據說安陽長公主的駙馬確實姓孔。
見在場的小姑娘們都好奇地看著她們,紛紛詢問緣由,昭萱郡主笑道:「先前和嚴家妹妹在枯潭寺上香時遇到,就一塊兒去看枯潭寺的金菊。」然後等那些小姑娘又去玩耍時,湊到阿竹面前,明麗的臉龐露出了幾分好奇,問道:「那位柳公子呢?今天在不在?」
阿竹無語地看著她,七八歲的小姑娘應該不懂得什麼男女之情吧?雖是如此想,仍是道:「表哥在前院陪大老爺們說話呢。」然後故作天真地道:「郡主又想請教表哥學問了麼?」
「是啊!」昭萱郡主落落大方地點頭,「柳公子真是個奇怪的人,而且學問很好,我很欽佩他哩。」
「……」
阿竹的三觀再次被刷新了一遍,發現以往自己著相了。明明身邊就那麼多彪悍的妹子,什麼恭順、賢良、溫柔、病弱……尼瑪都是口口相傳做給外人看的,或者說只是世間男子稀罕這種類型,所以才會變成潮流,私底下便是各花入各眼,只有身在其中,才明白箇中滋味。
昭萱郡主明顯是個思想比同齡的小姑娘們都成熟的,而且說風就是雨,根本不耐煩呆在這裡陪這些幼稚的小姑娘玩耍,抓著阿竹的手道:「走,咱們去找柳公子。」
阿竹遲疑道:「這不好吧?」
確實不好啊,如果昭萱郡主真的看上柳昶,她舅母一定不會同意的,先不說兩家門庭相差太遠,舅母應該不想三子媳婦身份比長子媳婦顯貴,然後壓得長房勢弱,家宅不寧。
不過昭萱郡主的力氣極大,不容阿竹拒絕地抓著她扯離了繡墩,笑瞇瞇地對嚴青梅道:「我和阿竹一見如故,想到阿竹那兒玩去。」
既然是在內院,那便沒什麼顧忌的,嚴青梅點頭應了,叮囑阿竹好生照顧好客人。
昭萱郡主說謊不打草稿,忽悠完了嚴青梅後,又拉著阿竹到暖房那裡,繼續忽悠那些少女。
嚴青桃是個性子柔順、不願意將人性想歪了的姑娘,自然不知道昭萱郡主撒謊了。但昭華郡主卻有些不好忽悠,點著她的眉心,懷疑地道:「你不會又想搞什麼蛾子吧?這裡可不是家裡,給我省心點!」
昭萱郡主摟著她姐姐的胳膊一陣撒嬌歪纏,旁邊的安嫣然一陣吃笑,說道:「昭華,你就允了她吧。咱們昭萱妹妹素來乖巧伶俐,不過是想和新朋友一起玩耍罷了。好啦,昭萱妹妹,你安姐姐我應了,去玩吧。」
昭萱郡主馬上順桿爬,拉著阿竹飛快跑了,幾個丫鬟忙提著裙子跟上,嘴裡驚呼連連,讓她們別摔著了。
出了內花園,昭萱郡主便理所當然地對阿竹道:「你快使人去將柳公子請過來。」
這小姑娘真是太有主意了,阿竹心裡直歎氣。而且除了有主意外,也出乎意料之外的力氣大,拖著她一路跑都不見累,北風吹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就像紅蘋果一般,雙眸燦亮若星辰,真的是個十分活潑可愛的姑娘。
嗯,就是脾氣大了點兒,不聽人勸。
阿竹轉頭看向跟著來的碧草,對她道:「你去請表少爺去五柳院。」
知道阿竹這是妥協了,昭萱郡主笑得極歡快,雙丫髻上纏著紅色細繩和紅色垂珠簪,紅色的珍珠流蘇一陣晃動,顯得十分的俏皮可愛。
到了五柳居,已經回五柳居歇息的柳氏自然被驚動了,劉嬤嬤迎出來,看到自家姑娘帶了個陌生的小姑娘回來有些吃驚,不過以她的眼界,也看出昭萱郡主出身不凡,忙上前來行禮。
得知柳氏有孕,身子不適正在偏廳歇息,昭萱郡主極有禮貌地去探望。
柳氏聽說阿竹帶安陽長公主府的昭萱郡主過來,同樣吃了一驚,待得見到昭萱郡主,聽說了是上回在枯潭寺認識的,便放下心來,溫柔地和昭萱郡主寒暄,心裡也極樂意自己女兒有個郡主手帕交,便吩咐阿竹道:「你好生招待郡主。」
阿竹無奈地看了眼言笑晏晏的昭萱郡主,點頭答應了,便帶昭萱郡主到花廳去玩。
柳氏坐在炕上,嘴裡含著干檸檬,稍微緩了些難受後,端著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一會兒後,劉嬤嬤掀簾進來,稟報道:「夫人,柳少爺過來了,碧草帶他去了花廳,據說是咱們姑娘叫他過來的。」
柳氏眉稍微蹙,說道:「阿竹是個懂事的孩子,斷斷不會在這種時候叫昶哥兒到院裡來玩,恐怕不是阿竹的主意罷。」說罷,又歎了口氣,突然不知道讓阿竹與昭萱郡主相交正不正確了。
不管柳氏如何想,柳昶已經到了五柳院的花廳,原本以為阿竹找他有什麼事,當發現在場還有位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姑娘時,有些吃驚。
「柳昶,又見面啦!」昭萱郡主笑瞇瞇地道。
柳 昶禮貌性地頷首笑了下,那笑容依然奇特,昭萱郡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半會,直到男孩白晰的臉微紅,方笑道:「上回在枯潭寺,聽了你的話,回家後,我也養了幾 盆菊花,有白玉珠簾、胭脂點雪、草舍如籬、玄墨、二喬等幾個品種,都是按你說的培養的,放在暖房裡,這幾天開得不錯,改天帶過來給你瞧瞧。」
柳昶一愣,沒想到這位郡主會如此上心,不過是因為在家裡見祖母伺弄的那幾株菊花,當時便順口一說罷了,便道:「郡主客氣了!多謝郡主的美意,只是我過兩日要隨父母回西北,恐怕看不到了。」
昭萱郡主大失所望,明媚的臉蛋都蔫了,默默地坐到阿竹身邊。
阿竹淡定喝茶,見柳昶朝她使眼色,只能挑了下眉,表示自己愛莫能助,真心不知道這位郡主是何意啊。總不能直白地說,這位小郡主過於早熟,對男女之事開竅了吧?
不過,昭萱郡主很快又振作起來,笑道:「沒關係,明兒我便使人送盆過來給阿竹,到時阿竹轉交給你就是了。」
柳昶的臉真的紅了,精緻的眉宇都燦爛起來,正欲拒絕,昭萱郡主已經不容他拒絕,拉著阿竹道:「阿竹妹妹,我見你這兒有棋盤,你平時喜歡下棋麼?前兒我也和宮裡的女先生學了一些,咱們來手談吧。柳昶你也一起。」
面對反客為主的昭萱郡主,阿竹頓時對柳昶求救的眼神愛莫能助,這位郡主估計也是個彪悍的,只希望等柳昶回西北了,久不相見便忘記了他。
丫鬟沏好了香茶,又去廚房端了剛出爐的點心過來。
三個小朋友坐在暖炕上,邊下棋邊聊天,時間很快便過去了,壽宴結束,賓客們紛紛告辭。
昭萱郡主似乎有些依依不捨,離開前對阿竹道:「下次我下帖子請你到我家玩,你可不許拒絕。」
矮墩墩、綿乎乎的阿竹一本正經地點頭,保證道:「放心吧,不會的!」
那胖萌的蘿莉臉配上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反差太大了,旁邊的女眷們看得直發笑,安陽長公主打趣道:「萱兒這麼快就和三姑娘交上朋友了?可見三姑娘真是個可愛伶俐的人兒,讓我家萱兒都捨不得了。」
昭萱郡主眉眼飛揚,笑嘻嘻地道:「那是!娘親,我和阿竹一見如故呢!」
不,一見如故的恐怕是柳昶吧!阿竹清楚知道自己不過是附帶的,是中間搭線的紅娘。但也沒有揭露小姑娘的心思,笑著點頭。
果然,聽話乖巧又軟萌的阿竹惹得在場的女眷們又是一陣喜歡,安陽長公主摟到懷裡搓揉了幾下,說道:「既然如此,三姑娘有空便去公主府玩吧。」
旁邊送客的老太君、高氏等人皆笑起來,嘴裡說著謙虛的詞,唯有老夫人和鍾氏面上有些抑鬱,嚴青蘭本也陪著來送客,見安陽長公主如此喜歡阿竹,甚撥下頭上一根含珠鳳頭釵簪到阿竹頭腦,面上一陣不高興。幸好現場人多,倒是沒有人注意到她們的情緒。
終於將客人送走後,熱鬧了一天的靖安公府將大門關了起來。
夜幕降臨,靖安公府點上了燈,靖安公府的大老爺嚴祈華將長子叫到了書房。
嚴長松長得並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高氏,反而像嚴祈文。不過若是見過嚴老太爺已逝的原配張氏的人,會知道這叔侄倆的長相都是遺傳自張氏,這點也使得嚴老太爺特別不待見這位嫡長孫。至於嚴祈文,嚴老太爺早就當這兒子不存在了= =!
雖然祖父不喜,但嚴長松並未因此而憂憤長歪,也沒有當年嚴祈文成長時的艱難,反而越長大性格越像嚴祈華,都是個嚴肅內斂的性子,那臉板起來,使得嚴老太爺每次一見這嫡長孫,便有些心塞,心情更不好了。
「父親,您叫我有什麼事?」嚴長松邊接過小廝沏的茶端到書案上,邊問道。
嚴祈華坐在書案前看著一份宗卷,身上披著一件青灰色的鶴氅,襯得英俊的面容越發嚴肅,連那法令紋也越深了。
嚴祈華的目光從宗卷移到長子身上,看到面容仍稍顯稚嫩卻已經越發行止有度的長子,心裡是滿意的,不過面上卻不顯,指著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後,方道:「今日端王來給老太君拜壽,後來在咱們府裡失蹤了大半個時辰。」
嚴長松雖然心理素質極好,這些年來也嚴格要求自己,看起來頗有風儀,但到底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在父親這句隨意詢問中,不禁有些冷汗涔涔,小心地道:「父親,端王殿下只是去花園裡呆了一會罷了。」
嚴祈華盯了他一會,直到長子臉皮抽動時,方道:「守園的小廝看到了,不過後來也見到你三妹妹跟著出來。」
嚴長松大汗,同時心中又是一驚,沒想到父親對靖安公府掌控如此強,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還以為祖父在靖安公府經營那麼久,父親不過是接手靖安公府一年時間,且還未承爵,多少有不便。
不過,聽到父親後頭的話,又有些迷茫,問道:「三妹妹怎麼了?端王殿下去年救過三妹妹,對三妹妹另眼相待,來府裡自是想與三妹妹見一見的。且三妹妹還小,也不虞外人會說什麼。」
誰知嚴祈文卻是眉宇微蹙,看著長子的眼神有些失望,看來兒子還是太嫩了。想罷,轉移了話題,又問道:「你何時與端王有如此好的交情,還特意為他安排?」
嚴長松冷汗又冒了出來,沒想到父親會知道今日他安排的事情,想了想,決定據實以告:「父親,兒子素日與端王並無交情,今日是他找上兒子,讓我幫個忙。」
聽罷,嚴祈華心中微動,沉吟半晌,表示明白了,叮囑道:「以後這種事情能應下就應,但切莫傳揚出去。」
嚴長松自然沒有不允的,忙點頭。以他的本意,也確實如此,現在太子未定,雖然大家心知肚明端王最有可能會坐上那位子,但未來的事情誰又知道?還是謹慎些較好。


☆、第29章
翌日,安陽長公主府使人送了三盆菊花過來。
那三盆菊花開得正好,大朵的金菊,在這蕭瑟的冬日精神抖擻,想來能在這時候還綻放得如此艷麗,應該是在暖房中精心護理的,為這冬日添了份明麗的色澤,但也顯得有些意義不凡。
高 氏接待了送菊花過來的婆子,那婆子笑瞇瞇地道:「這是我們昭萱郡主特地命奴婢們送來給貴府三姑娘的,昭萱郡主說了,這是昨日她和三姑娘約好了的。」然後又 吹噓著她們郡主平日是如何愛護這些菊花,又是如何為了嚴三姑娘特特送過來,連其他府的小姑娘也難得一盆之類的。
聽這婆子的話,不 免能感覺到昭萱郡主對阿竹的重視。安陽長公主是承平帝的嫡親妹妹,又得承平帝看重,這些年來在京中風頭無兩,巴結她的人無數,連帶的兩位郡主的身份也水漲 船高,與宮裡的公主絲毫不差。阿竹能得昭萱郡主看重讓高氏有些驚訝,不過面上卻未露出絲毫的異樣,客氣地道謝了一翻,封了那婆子一個大紅封。
讓人將那三盆菊花送往五柳居後,高氏回了正房,見女兒青梅坐在炕上和嬤嬤學習針線,便讓那嬤嬤先下去,查看了下女兒的針線,說道:「這裡歪了。」
嚴青梅將繡架舉遠一點察看半晌,不由有些臉紅,點頭道:「娘親的眼力極好。」
高氏看她端莊的小臉難得露出窘態,心裡有些憐愛,笑著摸摸她的腦袋,說道:「咱們這等身份,也不拘如何熟悉這等物什,能做得幾樣便行了,不然針線房用來幹嘛?」
嚴青梅聽罷,心知母親變相地告訴自己,女紅針線並不需要下苦功夫,不由又點頭。
點評了女兒的作品,高氏方問起昨日壽宴時的事情,昨晚因時間太晚了,她也沒有仔細問女兒什麼,卻不想今日安陽長公主府會讓人送幾盆菊花給阿竹。
「昭萱郡主以前就和三妹妹認識了,聽說她們一見如故,昨天一起去玩了很久。」嚴青梅解釋道,臉上也未有嫉妒之色,只覺得有些好笑。那昭萱郡主是個活潑又自我的,幸好阿竹雖然有主意,卻是個正經又規矩的姑娘,方能迎合昭萱郡主的脾氣。
高氏聽罷笑了笑,說道:「既然昭萱郡主與你三妹妹交好,也是她的造化,怕只怕你二妹妹心裡又不高興。」
嚴青梅想了想,笑道:「娘親放心,還有曾祖母呢,二妹妹不會鬧起來的。」
高氏不由嗔怪道:「我不過說一句,你便想那兒去了!」雖然如此,卻滿意女兒能第一時間想到這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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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院裡,阿竹看著擺在暖房中那三盆開得金燦燦的菊花,送黃菊代表祝對方飛黃騰達,看來昭萱郡主對柳昶的期盼很大啊。
柳氏走過來,和阿竹一起欣賞了會子菊花,奇怪地問道:「郡主怎麼會送你菊花?」
不用她試探,阿竹便誠實地道:「哪裡是送我的,分明是送給柳表哥的,昨天昭萱郡主就說好了,這是要我轉送給表哥呢。」
柳 氏面露驚訝,第一個反應是——有郡主和她女兒搶未來夫婿!不過很快又否定了這個猜測,蓋因柳昶的身份,門不當戶不對的,想來安陽長公主不會同意將心愛的小 女兒嫁給個六品知洲之子,且還不是長子。當然,若是未來柳昶能有出息,金榜提名,前途無限,又另當別論了。但是,到時候這般好的金龜婿,她不定給自己女 兒,也太沒天理了,哪容得旁人搶去?
柳氏一時間陷入了濃濃的危機感中,覺得女兒與昭萱郡主交好不太美妙。
阿竹卻沒有想那麼多,觀賞了會兒那三盆菊花,便對柳氏道:「阿娘,你叫個人將這三盆菊花送到表哥那兒罷。既然是郡主送給表哥的,總要有個表示。」
柳氏考慮到以後阿竹還要在這京中的勳貴圈裡混,與昭萱郡主見面的機會多得是,便允了這事。
早上將三盆菊花送到柳家在京中的宅子,不想午後何氏便攜著柳昶過來了。
何氏今日來是與他們辭別的,後天他們就要出發了,明日要忙著收拾行李,估計沒有時間過來。柳氏心中極不捨,這幾天也讓人準備了很多京中的特產讓柳城帶回去,還特特為柳母也準備了許多用得上的補品。
何氏和柳氏在暖房裡說話,柳昶到花廳裡找阿竹,對阿竹道:「也不知那郡主是何意,這菊花我可帶不到西北去,決定將它們留在京中的宅子,讓老僕幫照看著便是。」
阿竹瞄了瞄他,見他面上一臉正氣,顯然沒法體會個早熟的小姑娘的情意,不由得噴笑,說道:「那是表哥儀表堂堂,學識不凡,讓個小姑娘心生仰慕,送幾盆花聊表心意!」
柳昶一張白晰的臉被她說得滿面通紅,聲音不禁高了些,「表妹!」
阿竹馬上收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大眼睛眨呀眨的,看起來很萌。
柳昶拿她沒辦法,只能在她肥臉上掐了一把,不過想到後天就要離京,頓時心頭湧上濃濃的不捨,說道:「表妹,我後天便回西北了,以後估計很難再見了。你可要給我寫信。」
阿竹心裡翻白眼,說道:「那是不可能的!」
柳昶瞪大了眼睛,頓時有些受傷了,這些日子他都將阿竹看成重要的小妹妹了,她竟然拒絕給他寫信,真是太不孝順了。
阿竹笑瞇瞇地道:「以舅舅的才幹,估計舅舅很快就能調回京城了。而且你以後不是也要走科舉的路麼?到時你要進京趕考,不就能見得到了麼?」
柳昶沒想到她會想這麼遠,頓時一愣,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著頭道:「還是表妹想得遠,是為兄著相了。」
這小不點的,就以兄長自居,一副老成的樣子,讓阿竹實在想噴笑。不過對柳昶的離開,阿竹心裡也是不捨的,少了個能一起學習的玩伴,實在是種損失。至於父母所翼望的未婚夫婿什麼的,她還小,不必考慮這種事情。
待何氏攜著柳昶離開時,柳氏讓人送上程儀,並且親自送到二門。
何氏握了握她的手,不厭其煩地叮囑著她一些孕中注意事情。柳氏眼睛有些濕潤,抓著她的手,差點眼淚要流出來,嚇得阿竹趕緊拉住她另一隻手,滿臉擔憂地道:「阿娘,舅舅以後會回京的,大家都會回來的,很快就能見了呢。」
何 氏也忙附和道:「就是,又不是不能見了,趕緊擦擦淚,仔細以後生個淚包出來折騰你。」然後又欣慰地摸摸阿竹的腦袋,笑道:「咱們阿竹是個孝順又乖巧的孩 子,我都捨不得她了。惠娘,你就放心吧,阿竹的事情我會考慮的,若是他們彼此喜歡,我會將阿竹當成親閨女來愛護。」
「……」
柳昶一臉迷惑,阿竹頓時露出一副想要死一死的表情。不是依依惜別咩?為毛又說到這事上來了?
過了兩日,柳城一家終於起啟回西北。
沒了柳昶時常過來一起讀書,阿竹的生活也恢復了先前的樣子,沒有什麼變化。
天氣漸漸冷了,很快便進入了臘月,然後轉眼便過年了。
今年靖安公府年輕一輩都除服了,恰好能過個熱鬧的年,除了春暉堂和嚴老太爺的院子,整個靖安公府都用紅綢裝飾了一遍,掛上大紅燈籠,弄得熱熱鬧鬧的。
柳氏的肚子已有三個月了,但害喜仍嚴重,團聚的年夜宴也只坐了一小會兒,便又吐了起來。為了不打攪大伙的興趣,老太君體貼地讓她回房去歇著了,連守歲都沒讓她參加,吩咐她好生休息,保胎為上。
柳氏實在是難受,老太君體貼她,推辭了兩下,便順勢答應了。
待柳氏離開,老夫人便陰陽怪氣地道:「女人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我也生過孩子,當初可沒她那般嬌貴。」然後看了眼正用筷子夾著丫鬟撕成條的羊肉吃的阿竹,又道:「竹丫頭倒是長得像二兒媳婦,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遇到像老太君這般好的太婆婆。」
這話說得真是含沙射影的,諷刺柳氏拿肚子裡的孩子裝腔作勢,又諷刺阿竹遺傳了柳氏的狐媚子樣,以後若是沒遇到老太君這般好的長輩,估計得受磋磨了。
嚴青梅下意識地放下手中的調羹,嚴青菊有些懵懂,嚴青蘭一臉興奮,正想說話便被坐在她旁邊的鍾氏暗暗制止了。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阿竹一眼,只說了一句:「咱們公府的姑娘都是金尊玉貴的。」
老夫人心中一堵,正欲說話,發現老太君冷冷地看了一眼過來,頓時心中微涼,想起了自從二房回京後,老太君多次向著二房,心裡頓時忿忿不平。她板不動大房,還板不動二房麼?可恨二房竟然巴結上老太君,處處得老太君相護,將她兒子孫子置於何地?
沒人理會老夫人的情緒,阿竹淡定地吃著丫鬟為她夾的菜,又喝了口湯,覺得這老雞湯燉得夠火候,味道清甜,咂吧了下嘴。
高氏和嚴青梅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巴動作,頓時覺得這姑娘真是個心寬的。如此也好,不理會老夫人讓她唱獨角戲才是正確的。
用過年夜飯後,小孩子們便到外頭院子裡去放鞭炮。阿竹是個大膽的,跟著堂哥們一起去放鞭炮了。嚴青蘭也跟了過去,原本是想在阿竹腳下丟燃著的小花炮嚇她,但卻沒那個膽,反而看到阿竹一個炮一個炮地點著,辟哩叭啦,一副野孩子的模樣,覺得自己不應該和她一般見識。
嚴青菊像只跟屁蟲一樣跟著阿竹,明明怕得半死,還要硬撐著,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更像小白花了。
阿竹看得直歎氣,拿著桂香,蹲在地上擺弄著孩童玩的焰火,問道:「四妹妹,你既然怕,就回廳裡和大姐姐一起坐著喝茶吧。」
嚴青菊看了看她,緩緩地搖頭,固執地道:「我和三姐姐一起放鞭炮。」
「跟著我有什麼好?」阿竹納悶地道,若是她想找個靠山,纏著嚴青梅不是更好?
嚴青菊怯怯地笑起來,掰著手指頭說道:「三姐姐很好,不會打我不會罵我還會給我講故事給我吃好吃的……」
看 來以前嚴青蘭對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不過也不能怪嚴青蘭,畢竟小孩子的是非觀不強,什麼都不懂,全憑著喜怒行事罷了,加上嚴青菊被欺負了,也沒人會為她 出頭,便理所當然將她當成了跟班了。看這小姑娘像苦白菜一樣,阿竹拍拍她的腦袋,心說能力範圍內,她會多罩罩這小姑娘吧,只要她不長歪,便是好姐妹。
正想著,一道大大的哼聲響起,便見嚴青菊像只驕傲的小公雞一般抬著下巴從她們身邊走過。
阿竹兩人都沒有理會她,又讓小姑娘氣急敗壞,自己跑了回來,要搶阿竹用來點炮的桂香燙人,阿竹絆了她一腳,拉著嚴青菊跑了,身後是嚴青蘭小姑娘摔倒時的哭聲和辟哩叭啦的鞭炮聲。
嗯,真熱鬧呢!
阿竹回京的第二個年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過了。
出了年不久,很快便到嚴青桃出閣的日子。
柳氏挺著五個多月的肚子,讓劉嬤嬤開她的庫房取來幾個裝頭面首飾的匣子,她要挑選一套好的頭面給嚴青桃添妝。
嚴青桃即將嫁入皇家,嫁過去便是王妃了,添妝的東西必須慎重,若是過於寒酸,怕人家嘲笑她這個做嬸子的小家子氣。
阿竹下學回來,去淨了手後,馬上窩到柳氏身邊,用小手摸摸她的肚子,問道:「弟弟今天乖不乖啊?」
柳氏面上帶笑,嗔道:「你日日回來都要問一回,他敢不乖麼?」心裡卻對女兒這話極為窩心,想來是先前她吐得厲害,教女兒嚇著了。想到這些日子自己因為懷孕對女兒極為忽視,心裡又有些愧疚。
阿竹見她面色紅潤,已無當初吃什麼就吐什麼的柔弱,太醫說胎位也很穩,頓時放下心來,方有心情觀看桌上擺著的匣子,發現匣子裡的頭面首飾都極為精緻,甚至有些做工華麗大氣,巧奪天工。
「娘,這些是什麼?」
「我以前的嫁妝首飾,都是你外婆特意為我準備的。」柳氏摸著匣子裡的頭面,面上有些懷念。那時柳家式微,家境不富裕,這些嫁妝還是柳老夫人將自己的嫁妝填補上去的,一片拳拳愛女之心。
阿竹見她又要情緒化了,趕緊轉移話題:「娘親要拿它們來給桃姐姐添妝麼?」孕婦是種十分容易情緒化的生物,阿竹在柳氏身上深有體會,應付她已經得心應手了。
柳氏說道:「是啊,她即將嫁入皇家,這婚事極為體面,自然要精心對待。嗯,放心,以後等你出嫁,娘親這些東西都會留給你的,只要我的阿竹能順順利利嫁個良人,我就放心了。」最後,忍不住調侃道。
「……」
阿竹滿臉黑線,能不能不要提這個?她才七歲,真的還太早啊。
靖安公府出了個皇子妃是件極隆重的事情,添妝那日十分熱鬧,讓人不由遙想到婚期時會是如何的熱鬧。
然而,就在靖安公府及禮部緊羅密鼓地準備著周王的婚禮前夕,卻未想荊州來了八百里加急報。
荊王謀反了!


☆、第30章
周王婚禮前夕,荊王謀反一事爆發,使得這樁原本應該喜氣洋洋的婚事瞬間添上了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氣氛。
只能說,周王這一刻是無比的苦逼的。
先不說承平帝聽到這消息時是如何震怒,如何連夜召集內閣大臣進宮商議,宮外的氣氛也因為荊王謀反一事而變得嚴肅,連往日熱鬧的大街也因為這事而變得冷清。至少在皇上對荊王謀反一事作出決策之前,沒有人會傻缺地在這種時候鬧事。
於是,這將要舉行的周王的婚禮,卡在這種時候不上不下的,估計沒有多少人會再關心了。
嚴老太爺、二老太爺、三老太爺都齊聚在春暉堂中,悶不吭聲的,使得春暉堂的氣氛極為沉悶。
自聽聞了荊王謀反的消息,兩位老太爺直覺周王的婚禮會生事端,便忙忙聯袂到東府來尋老太君。
嚴 家這輩與其他家族不一樣,老公爺還在世時,就作主開宗祠,主持了三個兒子分家,又上書將爵位傳給了嚴老太爺。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被如此打發出府,都認為是 父親偏心,怕他們給不著調的兄長添麻煩,所以才會急急忙忙分家傳爵,一直到老公爺去逝,兩位老太爺心裡那股子氣仍是未消的。
老太君手中捻著佛珠,眼皮耷拉著,看起來極為淡定。
半晌,嚴老太爺受不了這種氣氛,說道:「老二、老三,你們作什麼態呢?既然這樁婚事是皇上的旨意,你們明日便高高興興地將桃丫頭嫁出去便是了。荊王謀反是大事,遠在千里之外,影響不著京城,總不能因此將婚事推遲了吧?你們倆個急啥呢?」
二老太爺頓時對兄長這種敷衍的語氣極不滿,那是他的親孫女兒,而且還要成為親王妃,能給嚴家體面的婚事,他不說正經對待吧,也不用這種呼貓喝狗的態度吧?果然他還是不喜歡這個不靠譜的兄長,幸好靖安公府將來要給嚴祈華,不然遲早得敗掉。
和二老太爺一樣不滿的還有三老太爺,目光幽冷,偏首望向坐在嚴老太爺下首位置的嚴祈華,心中微動,若是嚴老太爺能將這公府爵位傳給嚴祈華也是好的。至少這侄子面上雖然嚴肅,卻是個懂事識趣的,行事也周全,與他爹完全不像,倒是像已逝的嫂子張氏。
想到張氏,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都為她可惜,也因為張氏之死,使得嚴家與張家交了惡,若非張氏還留下兩個孩子,恐怕張家這輩子都不想與嚴家往來了。
「大哥,明天的婚禮自然是要舉行的。只是現下荊王謀反,皇上的心情不太好,恐怕有些東西須得刪減些。」二老太爺心中惆悵又苦逼,暗罵荊王挑的不是時候,也暗罵這情報入京的速度太快了,遲上一天也好啊。
老太君方抬起眼皮,說道:「自然如此!不過周王怎麼說也是皇子,天下無不是父母,無論如何,陛下也不會因此而誤了周王的婚禮。明兒你們就按正常程序將桃丫頭嫁出去,等婚禮結束後,你們都給我鎖緊府門,好生呆在家裡。」
三位老太爺都點頭,他們身上的孝期未過,想出去幹點什麼也不行啊。不過這種時候倒是有些慶幸,嚴老太爺不用上朝,不然若是他又受了誰挑唆,在這節骨眼中惹了什麼事,後果不堪設想。
來老太君這兒請示過後,三位老太爺都告辭離開了。
嚴祈華去送兩位叔父出門,到得大門前,二老太爺對嚴祈華道:「不管如何,桃丫頭也是咱們靖安公府的姑娘,明兒她要從靖安公府出嫁,你這作叔父的就多擔待了。」
嚴祈華點頭,說道:「二叔父請放心,侄兒自有安排。」想了想,為安兩人的心,又道:「侄兒已經請了五城兵馬司的人手過來幫忙,定不會讓些不法份子搗亂破壞桃丫頭出嫁。」
兩位老太爺聽罷皆是驚喜不已,若是有五城兵馬司的人提前警戒,這迎親也安穩一些。
看著嚴祈華行止穩重有度,三老太爺感慨不已,拍拍嚴祈華的肩膀,感歎道:「你爹那樣子,真是苦了你了。」
子不言父過,嚴祈華自不會接叔父的話茬子,只是笑了下,恭敬地送他們同門。
*****
皇宮東五所,周王寢宮內,燈光搖曳。
太監陳廉挑了挑燈芯,焰火一下子明亮起來。將燈罩罩好,回首看著伏案練字的周王,目光落在那宣紙上,上面的字端正平齊,頗有風骨,就是收尾處的轉勾生硬,一種氣勢迎面撲來。
俗話說字如其人,陳廉得周王恩准,識了幾個字,自然也看得出周王這字中透露的怒意厭煩,還有些許忐忑不安,心裡不禁有些酸澀,上前柔聲道:「王爺,明日便是您的大喜日子,先去歇息罷。」
周王不語,直到整頁宣紙皆寫滿了字後,方停了下來。
周王看了會兒自己煉的字,將它揉成一團,丟到旁邊的火爐裡,除了眸色略微深邃,面上依然如往昔般平靜淡然,不見絲毫的生氣。
這時,外頭走進來一名小內侍,稟報道:「王爺,端王殿下和九皇子來了。」
周王有些驚訝,不過仍是速度站起身,親自出去將兩位兄弟迎了進來。
九皇子陸欒今年十八歲,並未封爵開府,依然是住在宮裡。倒是端王陸禹平時若非皇上召喚,又沒什麼事的話,並不怎麼住在宮裡,而是住在宮外的端王府中。今日對他們聯袂一同來此,周王詫異之餘,瞬間便想到他們來此估計是為了他明日的婚禮。
果然,當宮女奉茶退下後,陸欒迫不及待地道:「七皇兄,明兒是你的婚禮,我和十弟去請示過父皇,屆時我和十弟會帶領金吾衛主持秩序,定然會讓婚禮順順利利地結束。」
周 王有些吃驚,宮裡的人都知道因為荊王謀反一事,承平帝震怒,少有敢去觸霉頭。與荊王謀反之事相比,他的婚禮變得無關緊要了。而他也擔心明日的婚事,在這種 敏感時期,誰知道荊王會不會有什麼安排,指不定屆時會有人趁機搗亂,心裡也憂心不已,卻不敢拿這事去叨擾父皇。
想罷,周王很快又明白這事一定是陸禹出頭,畢竟也唯有他敢開這個口,心裡不由得有些感激,面上感動地對陸欒道:「九弟,十弟,真是多謝你們了。」
陸欒笑道:「這沒什麼,幾位兄長都挺關心明天的婚禮,不過他們已經開府住在宮外趕不過來,八皇兄腿腳不便,便不過來了,但也是關心你的。哎,你明天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新郎倌,一切教給我們吧。」
陸禹坐在旁邊淡然地抿著茶,由著陸欒將話題攬過。
陳廉過來換了熱茶,小心地看了眼安然靜坐的端王,和陽光開朗的九皇子相比,這位深得帝寵的王爺反而顯得過於理智清傲,給人一種清高無塵的錯覺。
三人又說了會兒話後,便告辭離開了。
周王親自送到殿門口,直到他們消失後,方返回了寢宮,讓人伺候著沐浴。
陳廉邊伺候他脫衣服邊嘮叨道:「王爺,這回九皇子又做了好人了,端王殿下仍是喜歡擺譜,做了什麼也不吭聲。陛下正為荊王謀反一事生氣,哪裡有閒心管這些小事,怕也只有端王殿下敢開這個口。」
周王閉目坐在澡池裡,半晌不語,等陳廉為他沖洗乾淨頭髮,方道:「你懂什麼?」
陳廉聽罷心中一驚,便不再說話。爾後又有幾名宮女進來,伺候他洗沐。
待穿上乾淨的寢衣坐在床前,陳廉躬著身體請示道:「王爺可要召飛霞伺候?」
周王瞥了他一眼,清秀的臉龐還帶著些許水氣,看起來分外的斯文秀氣,但一雙黑眸寒光冷冽,「飛霞性子素來拘謹,恐不適宮外生活,明日便不必帶她去王府了,留她在宮裡伺候貴人罷。」
陳廉發現自己又戳中主子的怒點了,忙喏喏地應著,等服伺了周王睡下,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門外有個面如朝霞的嬌美宮女守著,見到他正欲笑喚,卻見陳廉板著臉道:「飛霞姑娘,王爺說了,你的性子恐不適合王府,讓你留在宮裡伺候貴人。」
「陳公公,這不可能……」飛霞聽得大急,宛若天都要塌了,忙抓住陳廉的手,懇求道:「王爺素來喜愛我,不可能會將我留在宮裡的。是不是有人在王爺耳邊嚼舌根?您再去請示王爺,王爺不會拋下我不管的……」
飛霞的話未完,便被陳廉摀住了嘴,然後示意外頭的內侍將她拖下去,省得吵到了主子歇息。等飛霞被人堵著嘴拖下去後,陳廉啐了聲,暗忖若非是先前飛霞為了鞏固自己在王爺心中的地位,給他塞銀子好為她安排今晚伺候,王爺如何會連他都惱上了?
不過,王爺為何突然會對飛霞如此冷淡呢?
陳廉在殿外台階上轉了一會兒,將今晚之事聯想了一遍,九皇子、端王、未來的周王妃嚴青桃姑娘……對了,聽說端王對靖安公府的三姑娘與眾不同,莫不是今晚端王過來,讓王爺想明白了什麼,故而事先便想先討好未來的周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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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青桃出嫁,靖安公府又是一陣熱鬧,這天阿竹等小姑娘也得了一天的假期。
一大早,阿竹便和幾個姐妹們一起去西府看新娘子。
嚴青桃今日盛裝出現,頭髮全部挽了起來,臉上塗了脂粉,一襲大紅色的新嫁衣,且那新嫁衣是內務府定制的親王妃服飾,遠比普通的新嫁衣要華麗,襯得人也無端高貴幾分,讓一群未出閣的姑娘驚歎不已,眼裡流露出羨慕的情緒。
嚴青桃面上羞羞答答的,端坐在那兒,攥著個大紅蘋果不說話。
阿竹摸了下那嫁衣的料子,是宮中的貢綢,入手微涼,滑如蟬翼,不管是視覺或者是觸覺都是一種享受。
「桃姐姐,這衣裳真漂亮。」阿竹讚歎道:「桃姐姐是個漂亮的新娘子!周王殿下見到桃姐姐,一定會移不開眼睛的。」她一臉正經嚴肅,彷彿這就是事實,看得周圍的人噴笑不已。
嚴青桃羞得頭都要埋下了,嗔怪道:「你小孩子家家的,說什麼話呢,也不害臊。」
阿竹笑嘻嘻的,一副死豬不開開水燙的模樣,讓嚴青桃拿她沒轍。
其他人也笑嘻嘻地打趣著,直到喜娘帶著一溜的人進來,將這些小姑娘們攆走了,開始為新娘子繼續打扮。
直到新娘子被迎親花轎迎出門後,便沒有她們這些小孩子什麼事了。
阿竹陪著柳氏坐在西府裡一處偏廳喝茶吃點心,等著吉時到來,卻不想突然突然聽到下人來說花轎剛出了門不久,在永和街上突然衝出一群地痞衝撞了送親隊伍,然後又有一群黑衣人突然跳出來搗亂。幸好五城兵馬司和金吾衛等一起聯手將那些搗亂的制服了,方沒有誤了吉時。
「聽說端王殿下也陪著周王殿下一起去迎親壓陣呢。」碧草眉飛色舞地道,「當時有個黑衣人就突破侍衛防守跑到花轎旁,被端王殿下一桿長槍挑了下去。沒想到端王殿下也會武藝,而且頗為不俗,當時街上很多姑娘見到後,都往端王殿下身上丟荷包和帕子呢……」
柳氏聽得饒有興趣,阿竹低頭喝茶,想像了下陸禹那清貴美少年被人砸荷包手帕的模樣,也忍俊不禁。
不過,笑過後,又想起今日的婚禮會有人鬧事,也與荊王謀反有關,不由得歎了口氣。阿竹現在已經能確定前年襲擊她的便是荊王的私兵,沒想到荊王這麼早之前就有行動了。當時陸禹從江南回京,那麼他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什麼了?如果他察覺到的話,應該不會沒有動作罷?
就在阿竹如此猜想著時,不過幾日,荊州局勢越發的亂了,荊王帶領著他的軍隊,一口氣佔領了幾個與荊州相鄰邦的城池。而且雪上加霜的是,西北草原上的北狄人突然發動戰爭,無恥地撕毀了二十年前締結的盟約,南下劫掠。
在這種局勢下,已容不得後退,朝中就有了消息傳來,承平帝派兵去鎮壓荊王謀反,並且命端王作為隨行官一同前去。
聽到陸禹要跟隨大軍一起去荊州平叛,不僅阿竹吃驚,整個朝廷上下也極為震動。
端王此行離京,怎麼都有一種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悲劇感。


☆、第31章
大夏已經和平了十幾年,這樣的和平導至戰爭一夕爆發,京城中那些文人一時間無法適應。
先說荊王,乃是承平帝的幼弟,據聞 是先皇最疼愛的皇子,若非承平帝佔了嫡長之便,恐怕那位置也輪不到他來坐。後來承平帝登基,先皇猶在,已成為太上皇,不過幾年便讓荊王就藩。荊王二十年間 一直安份地呆在藩地,連太上皇駕崩也未能回京,一直以來給人的形象是老實而安份的,卻沒想到時隔二十年,他直接在荊州反了,自立為王。
承平帝未登基之前是極為討厭這位皇弟,蓋因他對自己的威脅性太大。後來登基後,將皇位坐穩了,見荊王又安份,念著兄弟情誼,並沒有再打擊他,可誰想他的一念之仁,竟然會留下個隱患。所以,此刻承平帝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便不說荊王,再說西北那邊的狄人竟然無恥地撕毀了二十年前締結的和平盟約,生生打了承平帝一個耳光不說,待得知狄人這些年來沒少被荊王派去的人遊說、私下交易,承平帝直接爆發了,連最心愛的兒子都捨得丟到荊州去,就為了借兒子的手親自收拾了不孝弟弟。
面對承平帝的怒火,前朝和後宮都噤若寒蟬,也因為承平帝積威甚深,使得眾人心中都有種放任感:你要咋地就咋地吧,咱們都聽你的話還不成麼?
然而就是這種放任心態,當承平帝命端王隨軍出發前往荊州平亂時,前朝和後宮都沸騰了。
承平帝這是什麼意思?端王不是他最疼愛的小皇子麼?不是心裡已經內定了的下任的儲君麼?將個未及弱冠的皇子丟到謀反的荊王地盤上,真的不擔心端王就像只肉包子一樣被荊王這條餓狗給啃了麼?
荊王對承平帝的恨意可不比承平帝少,荊王在先皇的寵愛及洗腦下,也認為那皇位是他的,卻不想承平帝給搶了,還圈禁了先皇,等坐穩了這位子,直接將先皇給圈殺了。所以,荊王這位親叔父絕對不會對來荊州的侄子有什麼好心情招待。
而後宮的貴妃和皇后聽聞這消息後,也同樣驚呆了。這兩個素來不合的女人在此刻結成了同盟,天天跑到承平帝面前示弱哭訴,欲要阻止這種肉包子打狗一般血本無歸的事情。奈何皇帝郎心如鐵,心意已定,任憑他的大老婆和小老婆如何哭鬧皆沒有用,反而被禁了足。
為此,後宮終於安靜了。
總而言之,端王離京這事已經定了。
當然,無論荊州和西北如何亂,對於京城來說,在聽聞了這兩件事情後的幾天,又恢復了原來的氣氛。戰爭離這個城市太遙遠了,人們無法感同身受,嘴裡噓唏幾句,照樣該幹嘛就幹嘛。
所以,不管外面如何,對於現在還是個孩子的阿竹來說,都與她無關。她最近心情有些糟糕,糟糕的根源是:她換牙了!
小孩子到了七八歲時換牙是正常現象,阿竹已經想不起自己上輩子換牙的事情。但這輩子換牙的印象實在太深刻,讓她一時有些萎靡。
說來那天,她在靜華齋裡陪著梅蘭菊一起吃點心,不過是咬著一塊炸得酥脆的反沙芋頭卷,誰知咯登一下,她便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崩了,當下捂著嘴狂奔回了五柳居,然後發現:門牙崩斷了一顆。悲劇的是,過了兩天,門牙又崩了一顆。
結果,門牙缺了兩顆,說話都漏風,著實不想見人。
幸好,在她門牙崩了兩顆不過兩天,嚴青菊也崩了一顆下面的牙,而嚴青蘭去年就換牙了,她更沒有權利笑她們這些姐妹。
為了以後能有一口美麗的貝齒,阿竹的吃食被嚴格地監控起來,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都有詳細的規定。柳氏因為懷著身子,無法盯著阿竹,便將劉嬤嬤派去盯她。
嚴祈文知道阿竹換牙後,看她張嘴便露出缺門牙的嘴,樂得不行,抱著她拋了幾下高高,然後笑道:「哎呀,換牙了,小阿竹要長成大姑娘了!」
「放窩下來,放窩……下來……」
阿竹被激動的老爹拋來拋去,張嘴漏風,話都說不好了。
而讓阿竹崩潰的是,她換牙的事情,端王很快也知道了,並且和她爹一樣嘲笑了她。
事 情是這樣的,自從老太君壽辰那日與昭萱郡主結識,昭萱郡主儼然已將阿竹當成了紅娘看待。雖然柳昶已經回了西北,但是沒關係,還可以通過阿竹給柳昶寫信,也 不虞人發現。昭萱郡主雖然霸道強悍了些,倒也不是嬌縱無理,懂得規避,不落口實。久而久之,阿竹與她也處得來,不知不覺便成了手帕交。
昭萱郡主是個性子爽快又活潑的小姑娘,雖然先前確實是藉著阿竹和柳昶認識,但不可否認,待阿竹也是真心的,時常給阿竹下帖子請她到安陽長公主府去玩,擴大了阿竹的交際圈子。且又有昭萱郡主罩著,阿竹認識了很多勳貴家的小姑娘,與她們的交情都不錯。
這天,昭萱郡主又給阿竹下帖子請她到安陽長公主府賞花,昭萱郡主又種了幾盆名貴的蘭花,邀請阿竹去觀賞。
阿竹就是個俗人,即便有柳氏等人薰陶,衣食無憂,但對名花異草的欣賞水平仍是不見多高,只覺得長得好就行,不虞什麼品種的花。而對昭萱郡主的邀請,她是可有可無,但是柳氏怕她因為換牙的事情避門不出,心情低落,自然是想讓她出門去換換心情。
為了不讓柳氏擔心,阿竹只好答應了昭萱郡主的邀請。
到了安陽長公主府,阿竹並未見到長公主夫妻,連昭華郡主也不在。以往每次來公主府,按規矩,都要先去給安陽長公主請安的,卻未想到這次帶路的婆子直接將她引到昭萱郡主的萱雨居。
昭萱郡主邀請阿竹到花房裡去玩,那兒設了精緻的竹亭,周圍是開得盛的花,一片花團錦簇,極為養眼。
等丫鬟們上了茶後,昭萱郡主揮手讓周圍伺候的人退到竹亭外,對阿竹抱怨道:「這日子真是沒滋味,娘親和姐姐總是進宮,就留我一人在府裡。幸好還有你能過來玩,不然我真是悶死了。」
雖 然荊王謀反和西北狄人南下一事影響不到京城的日常,但接近皇權中心的勳貴之家明顯收斂了很多,連酒宴戲樂等級活動都自覺地停止了,誰也不想在這種時候觸皇 帝的霉頭。原本喜歡在家裡時常舉辦個賞花宴的安陽長公主也有十幾日未舉辦了,有空就攜著大女兒進宮。至於進宮做什麼,那就是見仁見智了。
阿竹默默地喝茶,瞥了眼昭萱郡主臉上不耐煩的表情,心說她不可不能知道她母親和姐姐進宮做什麼。
果然,昭萱郡主並不是個能藏得住話的。或者阿竹這些日子以來的表現,讓昭萱郡主已經將她當成了好閨蜜。而閨蜜這種存在呢,就是有些心事連父母親人都不能說卻能和閨蜜一起吐槽訴說,這便是昭萱郡主對阿竹的定義。
至 於昭萱郡主為何會這麼快和阿竹好上,只能說除了阿竹長得軟萌又嘴嚴,最重要的是,阿竹的思想比較成熟,和她說話她都接得下,不像其他府裡的小姑娘像個鷓鴣 似的,半天接不上話來,讓她頗有對牛談琴的鬱悶之感。這對於思想過早成熟的昭萱郡主來說,是極難得的,久而久之,便喜歡和阿竹一起玩了。
「我 告訴你啊,我娘也不贊成端王表哥隨軍去荊州平叛,皇后娘娘和貴妃這段日子急得上火,沒辦法之下只能召我娘進宮商議,也想讓我娘親去勸說皇帝舅舅。」昭萱郡 主擺弄著桌上那竹籃上的插花,停頓了下,突然又道:「而且我娘親也想將大姐姐嫁給端王為妃,這是個好機會。」
阿竹的表情瞬間裂了。
不 過她很快低頭喝茶,遮住了臉上的表情。昭萱郡主對此並沒有發現她臉上的異樣,笑嘻嘻地道:「你說貴妃娘娘和皇后娘娘是不是自討苦吃,竟然想將我娘扯進這事 情去,正合了我娘的心意,說不定還會提出條件,讓我大姐姐作端王的正妃。如果安姐姐和蔣姐姐願意,便讓她們做側妃……」
「……」
這小姑娘果然過早地成熟,看問題不是一般的准。
半 晌,昭萱郡主道:「可是我覺得,端王好像誰都不喜歡,根本沒有丁點選妃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我常在宮裡見到端王表哥,覺得他長得實在是好看,據說 還是京裡有名的美男子,和英國公府的世子並稱雙美呢。哎呀,這回他隨軍去荊州,如果快的話幾個月就能回來了,慢的話,也有兩三年,就不知道那些姐姐們等不 等得了了。」然後又轉頭看向阿竹,問道:「你說是吧?」
阿竹笑了笑,終於開口說道:「男子年紀大些並不耽擱,照樣能娶到賢妻納上美妾。女子則不同,若過了花信,便很難再找對象了。」
昭萱郡主皺了皺挑俏的小鼻子,有些不愉快道:「就是,這世間對女人就是不公平。」似乎心情不愉快了,昭萱郡主拉起阿竹道:「走,咱們去找武師傅學武功。」然後嫌棄地道:「你的力氣太小了,應該多學點,以後打架也不怕!」
「……」
阿竹想起老太君壽辰時,自家花園裡那群打架的彪悍姑娘,頓時對她的話沉默以對。
公主府裡沒有大人,便是昭萱郡主當老大,帶著阿竹可著勁兒地折騰。
在長公主府玩到了申時,阿竹手軟腳軟,方被活力四射的昭萱郡主放她離開。
今天從昭萱郡主這裡得知了很多內幕,讓阿竹一時間消化了很多東西,坐在馬車裡有些昏昏欲睡。直到馬車經過一條熱鬧的大街,阿竹方清醒了一些,想起家裡的父母,便讓隨行的碧草去錦記炒貨買了些糖炒板栗及果脯。
阿竹在轎裡待著,鑽石陪坐在旁邊,好奇地掀著簾子往外看,阿竹並不阻止她。
碧草還未回來,便聽到了一道帶笑的少年聲音:「嚴三姑娘可是在裡面?我家主子請你到醉仙樓一敘。」
鑽石嚇得差點跳起來,然後馬上警惕。
倒是阿竹十分淡定,聽出這聲音是何澤的,自然知道他口裡的主子是誰了。先前還在安陽長公主府裡和手帕交姐妹八卦了他未來的後院會有多少女人,現下就要親自見到本人,阿竹頓時有種背後八卦人的事情做不得的窘迫之感。
阿竹撩開車簾,看到站在融融春光中的漂亮少年,不禁笑道:「何哥哥怎麼會在這裡?」
「自然是隨主子出來了。」何澤避而不談,笑瞇瞇地道:「主子在上面等著呢,嚴三姑娘給點面子吧。」
阿竹臉皮抽搐了下,誰敢不給端王面子?心裡有些抑鬱,怎麼才停個車,就被人認出來了呢?
想罷,阿竹還是決定走這一趟,順便吩咐鑽石在這裡等碧草,然後又詢問了何澤地點順便轉告給鑽石知道,方和何澤一起去了醉仙樓。
距離不遠,抬頭便能看到醉仙樓御賜的牌匾。據聞醉仙樓幕後的主和皇室有關,有人說是御封的皇商,也有人說是某位親王,但是醉仙樓對客人的隱私保秘措施也是一流的,使得很多官員若是要聚個會什麼的,都會選擇此地。
到了三樓的一個雅廂,門口守著一名侍衛,見到肉嘟嘟的胖蘿莉嘿咻嘿咻地爬樓梯上來,臉頰紅撲撲的,說不出的逗趣,頓時肅穆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下,待何澤過來請示了裡面的主子後,躬身為那小蘿莉開門。
雅廂裡,靠窗的矮榻上坐著個美少年,陽光從窗台溜過,他烏黑的髮絲在陽光下黑得發紫,更襯得那人乾淨而透澈,是一種屬於少年的無瑕美好。
「胖竹筒,今日去哪兒了?」他笑盈盈地問道,示意她坐到他身旁位置。
阿竹小心地走近,果然到他手臂所及時,又被少年捏臉了。一不小心,嘴巴微微扯起,露出了牙齒的洞洞——
「咦,你換牙了?」少年一副驚訝的模樣,捧著她的小胖臉,溫暖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迫得她只能被動地張開嘴巴,露出醜醜的牙洞。陸禹看了會兒,評價道:「嗯,真醜!」
「……放開窩……」
「哎呀,連話都漏風了!」少年笑得陽光燦爛,毫不客氣地嘲笑。
阿竹悲憤地看著他,死死地閉上嘴,任他再問什麼也不開口。直到何澤端了醉仙樓有名的素八寶點心進來,陸禹正拿著個羊脂玉珮在她面前晃著逗她,玉珮上繫著的宮絛在她臉上刷來刷去。而胖蘿莉一副正經嚴肅的表情,絲毫不理會少年的逗弄。
何澤默默地看著,心說主子在逗貓還是逗狗呢。
「來,這是醉仙樓有名的素八寶,每日只有十盤。」陸禹將那名貴的玉珮塞給她,又將那盤精緻的點心推到阿竹面前。
美味的點心也拯救不了阿竹被傷的自尊心,她堅決不開口,更不用說張嘴吃東西了。
陸禹看了她一會兒,摸摸她的腦袋道:「好吧,其實也不是那麼醜的,至少在本王眼裡,你還算長得入眼。」修長如玉的手指滑過她的臉蛋,能精準地描繪出這張小胖臉上的五官,這種感覺極為新奇。
阿竹又覺得自己像被只大型凶犬盯上,背脊有些發寒,不著痕跡地退後一些,極有技巧地開口且不會太露出缺了的門牙,「王爺怎麼在這裡?聽說過兩天王爺就要出征了。」
「是啊,過兩天就要出征了,胖竹筒不給本王笑一下麼?」陸禹不滿她面對自己時總是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他可是瞧見她對何澤和其他人都很隨和帶笑的,難道他長得很可怕?嗯,他倒是不覺得自己長得如何。
這話怎麼如此像「妞,給爺笑一個」呢?阿竹滿臉黑線,不過仍是一本正經地說:「王爺,男女七歲不同席!我今年七歲了!」
「噗!」
頓時兩雙眼睛瞪向了角落裡的何澤,何澤少年默默低下頭,不敢再造次。
「真 的有七歲麼?」陸禹用手比了下她的身高,歎道:「宮裡的那些公主們五歲時比你還高點,以後不會長得小矮子麼?」他一副好憂心的模樣,真的擔心她變成個矮 子,「到時候嫁不出去怎麼辦呢?連個不美不醜不凶不懦弱的平凡男人都看不上你,你的人生目標就無法實現了。要不,本王到時候給你多搭份嫁妝,命令那人娶了 你罷?」他商量著問。
阿竹差點被他氣得吐血,果然這少年面上一派君子之雅,內在實在惡劣,她先前還擔心他會被宮裡三個女人逼迫娶了三個彪悍妹子,人生悲劇,現在看來,白擔心了。
「這 不需要王爺擔心,阿竹自有父母作主。」阿竹客氣地拒絕了,想了想,又道:「王爺出征,阿竹也沒什麼好給王爺的,這是前些天去枯潭寺還願時求的平安符,便送 給王爺吧。」阿竹絲毫不心虛地將她給父母求的平安符給了他,反正這是多出來的。「祝王爺凱旋歸來!」然後迎娶嬌妻美妾。
陸禹捏著裝平安符的荷包,這荷包的樣式一看便是針線房做的,精美有餘,卻無絲毫特點。這小丫頭的心眼倒是多。
將荷包揣進袖裡,陸禹又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氣氛總算是恢復正常了,阿竹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天,見天色不早了,便告辭離開。
陸禹起身牽著她離開,捏了捏她的小胖爪,說道:「聽說你與昭萱那丫頭玩得好,她是個活潑的,算計人的心眼不算多,倒可以和她玩。嗯,那小丫頭的力氣也大,打架是個好手,倒是可以和她學習。」
然後好讓她去欺負看不順眼的人麼?
對於這位王爺時刻想將她養成個彪悍蘿莉的想法,阿竹已經無語了。
陸禹親自將阿竹送上了嚴家的馬車,面上噙著笑,如臨水而立的美好少年,溫雅和煦地和她道別。
等馬車終於離開後,阿竹心裡鬆了口氣,明白這一次見面後,估計很長時間她不會再見到這位少年了,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地從戰場歸來。


☆、第32章
過了兩天,端王隨同平叛的大軍一起出發往荊州。
阿竹聽聞這消息的時候,怔怔出了會兒神,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但是相識一場,且又曾得他相救,心裡自然希望這位少年王爺能平安歸來。就算歸來後,會導致朝廷後宮的局勢變得微妙,仍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歸來,再惡劣地喚她一聲「胖竹筒」也沒關係。
這種時候,阿竹不免要揣測一翻承平帝派端王去荊州的用意,若不是人人都說承平帝極寵愛這小皇子,她都要懷疑承平帝是想要藉機除了陸禹了。
就這麼揣摩了幾天,自然沒有什麼結果,且這些事也不是她一個養在深閨裡的小姑娘能知道的,所以最後只能將之當成一個謎。
端王的離開除了後宮及前朝有些影響,於京城的百姓及大部分勳貴之家來說,是無關緊要的,日子仍是該怎樣過就怎樣過。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去,阿竹很快便收了心,一心撲在了她娘親的肚子裡的弟弟上。
隨著天氣變熱,柳氏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脹了起來,讓阿竹無限憂心。這麼大的肚子,生產時會很受罪吧?而且古代的醫療條件那麼差,又沒有剖腹產,到時有個外一怎麼辦?難道像電視或者小說裡的那樣,去母留子?或者去子留母?
想到這個可怕的結果,阿竹打了個哆嗦,馬上跑去大伯嚴祈華的書房裡找了許多本醫書來研究。至於為何不去自家老爹那裡,蓋因她老爹的書房完全對她開放,裡面有什麼書集阿竹都摸得清楚了,醫書自然也有,但是都是外科的多。
而嚴祈華的書房,據說藏書是靖安公府裡最多的,聽聞老公爺去逝時,老公爺那裡的藏書都留給了他,甚至比祖父那裡的還多。所以阿竹的目光自然盯上了嚴祈華的書房了。
阿竹第一次去找自己大伯時,是趁著嚴祈華休沐的時候,為了壯膽,還拉扯上了梅蘭竹三個小姑娘。
嚴祈文看到四個小姑娘手牽著手到來,嚴肅的臉上有些驚訝,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嚴青蘭和嚴青菊都有些畏縮,顯然覺得不苟言笑的大伯很可怕,緊跟著阿竹兩人。嚴青梅已經知道自己老爹是什麼樣子的,平時面對他的時間極多,雖然敬畏,卻不會畏縮,溫和乖順地答道:「是三妹妹想來父親這裡借書。」
嚴祈華聽罷有些詫異,問道:「竹丫頭想借什麼書?」
阿竹上前,仰著頭看他,伶俐地答道:「是這樣的,阿竹想找些關於內科的醫書。」
嚴祈華略一想,便知道這小丫頭想要幹什麼了,心裡有些讚許。孝順的孩子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會讓人喜歡,只是,嚴祈華不得不提醒她:「大多醫集醫典,皆博大精深,怕你看不懂罷。」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能看得懂麼?
阿竹笑答道:「看不看得懂另說,阿竹也只是為圖個心安罷。」
嚴祈華越發的詫異,若是這話是由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說,他會覺得理所當然。但是若由個七歲的小女孩……又看了眼後頭那三個梅蘭竹,嚴祈華最終沒說什麼,指了其中一排靠牆的書架,讓她們姐妹幾個去找,順便派了個專門打理書房的小廝嚴墨在旁介紹。
阿竹笑瞇瞇地答謝了大伯,一手拉著嚴青梅一手拉著嚴青菊奔過去。嚴青蘭不敢留下來面對嚴厲的大伯,嘟著嘴跟過去了,心裡有些後悔自己幹嘛要來湊這個熱鬧。
四個女孩兒在那排書架裡折騰了半個時辰,才各自抱了厚厚的醫書出來。
嚴青蘭嘴巴嘟得更高了,為什麼她也要幫著討厭的三妹妹找書?可是看到青梅和青菊都熱心的幫忙,她站在旁邊看著也不是個事,只得挽起袖子幫著了——好像有種被阿竹使喚了的糟心感。
嚴祈華一直坐在書案前看宗卷,也不讓小廝丫鬟去幫她們,讓她們姐妹四個折騰,不過暗中卻一直關注著四個姑娘的相處,梅竹菊三個不用說,青梅是個端莊穩重的,青竹笑瞇瞇的很隨和,青菊有些軟懦卻不會生事,唯有青蘭有些不馴,但總被青竹几句話便嗆得說不出話來。
嗯,還算和睦團結。
等她們走出來,嚴祈華放下宗卷,問道:「你們挑好了麼?」
「好了!」四個姑娘皆回答道。
嚴祈華點頭,又道:「以後你們誰想看書便使人來和嚴墨說一聲,自己家裡不用拘束。」
四個姑娘都乖巧地點頭,行禮道了聲謝謝,然後告辭離開。
嚴祈華從窗口看著四個小丫頭從院裡離開的身影,不禁搖了搖頭,心說明兒讓人給太醫院下帖子請個太醫過來給小丫頭們科譜一下,免得她們無事折騰,而且還折騰不出個什麼事來,那不是白折騰了麼?
做事講究效果的大伯馬上有了決定。
阿竹借得書後,趁著下午沒有功課,又拉著其他三個姐妹一起在靜華齋裡研究醫書。
嚴青蘭氣急敗壞地道:「為什麼我也要看醫書?我不愛看這種東西!」想著就要將那本厚厚的醫典給摔了。
「二姐姐,這可是大伯書房的書!」阿竹涼涼地道。
嚴青蘭猶豫了下,還是將醫書小心地放回了案桌上。
丫鬟安靜地上了茶點後,便退下了。
靜華齋裡氣氛正好,嚴青蘭氣呼呼地坐在一旁吃點心,看到梅竹菊三人捧著醫書邊看邊討論,氣氛隨和,偶爾發現了什麼奇怪的問題還能湊到一起笑著討論,十分熱鬧。反觀她一人坐在旁邊,無聊地吃點心,如同被她們排斥一樣,又有些坐不住了。
嚴青蘭就像屁股被蟄了一般,坐臥不安,過了一會兒,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湊過去,臭著臉道:「你們說什麼?也給我說說……我看還不行麼?」
阿竹和嚴青梅對視一眼,兩人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笑意。嚴青蘭脾氣急躁,又愛面子,特別不能忍受別人冷落她,最後還不是自己湊過來了?
嚴青菊也想到什麼,抿唇微微笑起來。
很 快地,靜華齋裡響起了小姑娘軟嫩的聲音:「……文王生而明聖,大任教之,以一而識百,卒為周宗。君子謂大任為能胎教。古者婦人妊子,寢不側,坐不邊,立不 蹕,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視於邪色,耳不聽於淫聲……啊啊啊,原來婦人有孕還有這麼多講究……」
嚴青蘭大呼小叫著,其他三個青都淡定地無視了她。
守院的丫鬟婆子聽到這姑娘的話,直覺皺起了眉頭,回頭便將這事稟與了老夫人。老夫人聽說阿竹折騰這種東西,而且還將她的蘭丫頭捎帶上,生怕阿竹帶壞了她親孫女,忙跑到老太君那兒告狀去。
老 太君聽罷,滿是皺紋的臉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說道:「她們姐妹間要好,便隨她們去!而且她們小姑娘家,以後都要作人媳婦的,懂多點沒關係,我還想著,待她 們大一些,要請個醫女到府裡來為她們講解一些藥食相剋的醫理,不求她們能精通,至少要懂得,以後才不會受罪,沒想到她們自個就提前去研究了。」一副心慰的 模樣。
老夫人聽得心塞,忍不住又道:「娘,竹丫頭這是為了老二媳婦,將功課都落下了,還將其他三個丫頭都拉著一起,也未免太矯枉過正了。」心裡就是不爽這四個姑娘為了柳氏而折騰。
老太君不在意道:「沒事,難得她們有興趣,讓她們多看點,也多懂些。」想到了什麼,老太君警告道:「你別又去和蘭丫頭說什麼,難得她們姐妹玩得好,咱們也省心。」
老夫人差點氣得仰倒,這話不是說她慣會挑事生非麼?
不管老夫人如何生氣,老太君特地叮囑元生先調了課,讓梅蘭竹菊四個姑娘聚到一起研究醫書,這種態度便滋長了阿竹的氣焰,更理所當然地拽著其他姐妹一起研究學習了。
而 且阿竹也是有私心的,雖然古代醫療條件差,但是後宅的陰私卻是防不勝防,靖安公府還算是乾淨的,因為上有老太君鎮著,老夫人的智商不行,嚴祈華也被老公爺 手把手地教導出來的,更是精明,壓得下面的弟弟都不敢對上他。所以靖安公府後院十分乾淨,但其他的大戶人家可沒有這般乾淨。
以靖安公府姑娘的身份,以後多是要嫁到大戶人家的,若是懂些醫理,屆時也能防範一些。所以,阿竹也樂得姐妹幾個多識些醫理。
過了兩日,府裡請來了太醫和醫女,太醫過來給二夫人請脈,醫女是老太君特地請來給四個姑娘普及一些簡單的醫理的,會在府裡住些日子。
太醫姓秦,是個五十旬的老太醫了,精通婦科,是宮裡有名的婦科聖手。而醫女姓江,倒是年輕,方二十出頭,長著一張圓臉,笑起來極親切。
秦太醫給柳氏請了脈後,說道:「夫人脈相平穩,胎兒健康,無什麼大礙。不過為了以後生產順利,夫人每日多動作些好,可以到院子裡散散步之類的。」
柳氏笑道:「很多大夫都這麼說,我每日都要到院子裡走走,並沒有落下。」
蹭到一旁的阿竹見太醫要離開了,馬上問道:「太醫爺爺,你瞧我娘親這肚子好大,會不會有兩個娃娃?」
秦太醫聽罷,愣了下,然後笑道:「嚴姑娘多慮了,二夫人並無雙胎的脈相,只有一胎。至於這肚子大,應該是胎兒營養充足,生得大些,也不是沒這種事。所以二夫人最好每日多運動,屆時生產也順利一些。」
阿竹的表情是說不出的失望。
接著太醫又為阿竹普及了一些簡單的孕理知識,本不應該對個小姑娘說這些的,但是靖安公府的大老爺特意讓人給他下帖子,讓他多與這位嚴三姑娘說一些,免得她小人家胡思亂想。原本還不信,現下看這小姑娘愁眉苦臉的,終於知道靖安公府的大老爺有先見之明。
等嚴祈文下衙回來,聽說了今日太醫過來的事情,刮著阿竹的小鼻子好笑地道:「你那麼想要兩個弟弟麼?以後再叫你娘生就是!」
阿竹拍下老爹的手,不高興地道:「阿爹說什麼呢!我見阿娘的肚子太大,心裡擔心。弟弟會不會太胖了?」
誰知嚴祈文一點也不在意,說道:「你娘當年懷你時肚子也是這麼大,你出生時肥嘟嘟的,一直肥到現在!」
對一個女孩子說「你真是太肥了」絕對是個打擊,阿竹頓時對老爹哼了一聲,跑到她娘那裡,摸摸她的肚子,說道:「弟弟,咱們不要理壞爹爹,他說你以後也會很肥呢。」
嚴祈文指著她一陣大笑,工作一天的疲憊煩惱不翼而飛。
第二日,阿竹將太醫告訴她和孕理知識與三個姐妹分享,三個姑娘都一愣一愣的,覺得大開眼界了。嚴青蘭和嚴青菊都有些懵懵懂懂的,但嚴青梅已從這事中敏銳地感覺到了老太君和父親的苦心,不由得多花了些心思來記。
接著,便是江醫女來給她們上課,第一節課便是教導她們分辯食物相剋的部分。後來連嚴青蘭都開始認真起來了,沒辦法,她娘親鍾氏命令她要認真地學,不然就不給她做新首飾,只好聽話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炎熱的夏天到了。
京城的夏天就像個火爐一般,就算有冰也緩解不了多少,每年這時候,若無意外,靖安公府舉家要到京外的莊子裡避暑。
柳氏的預產期在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只能留在京裡。阿竹是孝女,不看著弟弟出生她不安心,自然沒有跟去。
結果是老太君帶著三房、四房、五房一起去了莊子避暑,大房二房留了下來。而且老太君特地將她那份冰撥給了留京裡的兩房,使得今年的冰倒是夠用。
時間一晃便到了七月,二房開始高度緊張起來。
阿竹每日神思不屬,上課都有些晃神,每日嘮叨著:「什麼時候會生呢?」之類的,嚴青梅作為最大的受害者,每次都要不厭其煩地告訴她要靜心凝神,有太醫、醫女、接生嬤嬤等在,一定會沒事的。
高氏聽說了阿竹的狀態,笑讚道:「倒是個孝順的孩子!」
就在阿竹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中,七月初七那日,柳氏終於發動了。
聽到柳氏要生的消息,阿竹有種「終於來了」的解脫感,然後和嚴青梅一起手牽著手跑回五柳院,高氏早已鎮守在五柳院中,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見到兩個小姑娘過來,高氏不贊同道:「婦人生孩子哪有你們小孩子的事情?快去屋子裡坐著,省得熱出病了?」
阿竹和嚴青梅看了一眼,兩人拿過丫鬟的扇子,十分孝順地道:「大伯母,我們給你掌扇!」
高氏早已熱出一身汗,看到阿竹那逗趣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不過仍是強勢地將兩個小姑娘趕到了偏廳裡。
未到下衙時間,嚴祈文跌跌撞撞地從外頭跑了回來。看他那樣子,應該是接到消息便從衙門跑回來了。幸好他的上峰是個體諒人的,才能允許他翹班回來,不然準得被御史上一本子批他不敬業。
看到嚴祈文滿頭大汗就要往產房沖,高氏忙讓人將他攔下來,不悅地道:「二弟,這婦人生產,你一個大老爺們去湊什麼熱鬧?給我在這裡等著!弟妹這是第二胎了,太醫也說會順產,你只需等著當爹就行了。」
誰知嚴祈文卻道:「沒事,當初阿竹出生時,我也在旁看著的!」
這話可捅到馬蜂窩了,高氏嚴厲地道:「那時你們在外地,沒個長輩看著,隨便點沒關係!現在是在京裡,有我們看著,不會有事,你若沒事便去書房找大老爺去!」
嚴祈文還想往產房沖,這時阿竹從偏廳探出身體,朝他招手道:「阿爹,來這裡等!」
嚴祈文馬上一溜煙地跑過去,將乖女兒抱起來,站到偏廳門口等,也好過被攆去嚴祈華的書房。
高氏突然發現阿竹偶爾會那麼野,一定是遺傳了這位小叔子。看到父女倆眼巴巴地看著產房,頓時只能歎氣,由著他們了。
嚴青梅看著二叔緊張的模樣,突然有些兒羨慕二嬸。常聽家裡的下人嚼舌根,說二嬸是個厲害的,管得二叔不敢納妾蓄婢,膝下只有阿竹一個女兒,連個頂門戶的兒子都沒有,當得妒婦一詞了。可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一個男人若是真的愛重妻子,如何會納妾蓄婢惹她傷心?
她今年九歲了,很快便要看對象,屆時會怎麼樣呢?
從天亮到天黑,歷經四個時辰,柳氏終於平安誕下一子。
當接生嬤嬤將洗乾淨的嬰兒抱到父女倆面前的時候,嚴祈文笑得合不攏嘴,阿竹則扁起嘴:因為弟弟確實如她爹說的那樣,是個小胖糰子!
弟弟你這麼胖,以後也是個悲劇啊!


☆、第33章
二房喜得麟兒,使得整個五柳院一片喜氣洋洋。
新生兒的降生,對於嚴祈文夫妻來說意義不凡的,這代表柳氏能生,也代表嚴祈文有後。當然,胖弟弟的出生,對於阿竹來說,同樣意義不凡,讓她有了責任,心裡已經磨刀霍霍地計劃著一系列全才兒童培養計劃了。
嗯,當然,前提是胖弟弟先會說話才行。
七月份的京城就像個大蒸籠,這種天氣無論是坐月子的柳氏還是新生兒,都是極其難挨的,就算去年冬天為了柳氏而多準備的冰塊,到頭來發現仍是不太夠用。為此,阿竹恨不得馬上回想起上輩子所知的製冰的化學玩意兒,又開始折騰起來。
嚴祈文每天不是撲在工作就是撲在嬌妻嬌兒身上,反而忽略了阿竹。也不叫忽略,該給的關心還是給的,但阿竹覺得娘親生弟弟辛苦了,所以她有什麼事情就不去麻煩老爹了,目光盯上了大伯嚴祈華。
上 回借醫書一事,嚴祈華一系例的行為讓阿竹意識到這位大家長的謀略及行動力是槓槓的,心裡對大伯比對老爹還要信任了幾分。可能也是因為隔了一層,所以阿竹麻 煩起大伯來,絲毫不畏懼害怕。若是對著她老爹和娘親,阿竹還要擔心自己折騰太多,會累著他們,甚至讓他們失望。至於對大伯,哎喲,大伯的腦筋總轉得太快 了,和他還比較好說話呢。大不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她臉皮厚點就是了。
阿竹在回到嚴家時,暗搓搓地分析過這個家裡的幾位長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她家大伯對她老爹十分的維護和保護,可能是基於一種愛屋及烏的心態,大伯對她也有幾分縱容。所以這才是阿竹敢去打擾他的原因。
趁著嚴祈華休沐的那天,阿竹又跑來找他了。
嚴祈華正好在接見幕僚,知道阿竹來找他時,便讓小廝帶她去偏廳裡等著,直到幕僚離開後,方將阿竹叫過來。
阿竹慇勤地給大伯奉茶,面對那張不苟嚴笑的臉,心裡有幾分發悚,頓時躊躇了。
倒是嚴祈華見小丫頭似乎有些猶豫,心下奇怪,面上還是道:「有什麼事麼?」
阿竹想到剛出生的胖弟弟,以他那噸位,最是怕熱的胖子,以後還不知道如何受罪呢。作為個合格的姐姐,她要先從改善胖弟弟的生活條件做起。有了能消耗的冰,她就可以奢侈地使用古代版的冰箱——冰鑒了。馬上鼓起了勇氣,對她家大伯報了一系例的東西。
嚴祈華奇道:「你要的是焰硝吧?此物是道士用來煉丹居多,你要它做什麼?」
阿 竹恍然,差點忘記了硝石在古代還有很多種稱呼,像火硝、牙硝、地霜,甚至古書上還稱茫硝、北帝玄珠之類的。她上輩子是文科生,不太關注這種東西,上網查時 泛泛地看過一眼,只記得鉀硝石這種稱呼之類的。當然,阿竹為了這趟目的能達成,還鑽著她老爹的書房研究過資料,知道這時代的硝石一般用來給道士煉丹的多, 投入工業生產火藥根本沒有,甚至玻璃這種更少了,並不流行。不過至少這樣說明,能有途徑找到。只是這需要嚴祈華這位大家長幫忙了。
想罷,阿竹表明道:「大伯,我真的需要焰硝,會做很有用的事情,不會胡鬧的。」
嚴祈華盯著她,那雙犀利如鷹的雙目盯得阿竹好生不自在,正欲要說些什麼時,嚴祈華問道:「可否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也不是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阿竹老實道:「我想用焰硝製冰。天氣太熱,弟弟那麼胖,多熱啊!大伯應該知道,胖子最怕熱的,就像我,也很怕熱……」
嚴 祈華心中好笑,這小丫頭為了表明胖子怕熱,連自己都拿來作例子了。不過在他看來,小孩子還是胖點健康。雖然世人獨愛女性那種弱柳扶風的美姿儀,但他卻不太 苟同,是以所挑選的妻子高氏也非那種體態纖弱之人。想到這小丫頭一片苦心皆為了家人,嚴祈華也不忍打擊她,便道:「給你可以,但你能保證沒有危險?」
這個,阿竹不能保證,畢竟她只是在電腦上看過,但沒有真正實驗過,還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呢。但面上仍道:「知道了,阿竹會小心的!多謝大伯,阿竹最喜歡你了!」馬上拍起馬屁來。
嚴祈華長這麼大,還沒有誰這般大膽地說「最喜歡你了」,偏偏這小丫頭有求於人的時候,嘴甜得緊,將這話掛在嘴邊,一點也不害臊。再看她笑嘻嘻的模樣,彷彿連陽光都要失色了。
最後嚴祈華仍是答應了阿竹的要求,不過卻派了個穩重的丫鬟和小廝去給她,明面上是說打下手,其實則是保護,免得小丫頭自己傷著自己。
嚴祈華是個一言九鼎之人,過得幾日便讓人將阿竹要的東西準備好了,並且還撥了個小院子給她做實驗。
嚴青梅聽說這件事後,好奇心也挑了起來。下課後,跟著阿竹去了她做實院的小院子,邊走邊問道:「真的可以製冰麼?你在哪兒得知這種辦法?我只知道夏天用的冰都是在冬天時,從河湖裡鑿下來,藏到冰窯裡,還沒見誰能在夏天製成冰呢。」
看到這位老成持重的堂姐一下子變成了「十萬個為什麼」兒童,阿竹心裡又驕傲又苦逼,表問一個文科生化學原理是什麼,她也不知道啊。能想到製冰,還是前輩子回鄉下老家沒事幹,看那些堂哥堂姐們無聊玩的。
事實證明,阿竹的動手能力不好,費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而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只得依依不捨地回了五柳院。
第二天,阿竹依然鍥而不捨地努力,終於有了眉目。
當看到那小盆冰時,阿竹激動得圍著它直轉,嚴青梅也好奇地用一旁的木筷子戳它,一陣涼氣迎面而來,發現真的是冰呢。
嚴祈華雖然任由阿竹折騰,但也關注阿竹能折騰出什麼東西來。發現真的能製成冰後,嚴祈華思慮再三,決定讓人將阿竹研究過程抄錄下來,打算呈給營造司,以後夏天也不虞少冰使用了。
製成了冰後,阿竹第一時間便讓人將冰盆子抱進她娘親的房間,興沖沖地和柳氏顯擺孝心。
柳 氏坐在床上,胖弟弟就睡在她旁邊,像只小豬崽一樣,除了吃就是睡,很少睜開眼睛。柳氏額上勒著一條素色的抹額,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夏衣,含笑地看著阿竹折 騰。家裡的冰倒是夠用了,而且大夫人是個寬厚的,如何也不會虧待了二房,根本不虞冰不夠用,但女兒的孝心仍是讓柳氏窩心。
知女莫 若母,阿竹打從會走路起,便表現出了極大的能折騰的性子。柳氏為此沒少操心,後來發現阿竹雖愛折騰,還算有分寸後,柳氏馬上改變了教養方針,讓阿竹維持本 性的同時,又極好地引導她容於這時代的規矩及習慣,不讓她表現得與其他的閨閣小姐太過格格不入,至於私底下在家人面前活潑一些,也是允許的。
「娘,弟弟什麼時候睜開眼睛?我想看弟弟!」阿竹對自己的胖弟弟表現出超乎想像的熱情。
「等他餓了要吃奶的時候就會睜眼了。」柳氏摸摸阿竹的小肥臉,沒有瘦,心裡有些滿意,看來她坐月子的時候,那些奴才仍是盡心伺候主子。
「那弟弟有名字了麼?」阿竹又問道。
柳氏無奈地道:「你爹正在翻典集,說要給你弟弟取個寓意深遠美好的名字。」
「那 總不能一直叫他弟弟吧?」阿竹湊過去看了眼裹在襁褓裡呼呼大睡的胖糰子,皮膚仍是有些紅嫩,不若她以前看到的那些嬰兒一樣白嫩嫩的。不過聽說兩三個月後, 長開了,皮膚就會變白了,到時才是個白乎乎的胖糰子,所以阿竹並沒有嫌棄弟弟現在不好看。想了想,阿竹道:「不然給弟弟取個小名兒吧,就叫胖胖?」
柳氏和劉嬤嬤等人都憋不住,噗地笑起來了。
劉嬤嬤盛了碗燉好的雞湯給柳氏,對阿竹道:「姑娘,這乳名兒是不是太不雅了?雖說民間的家庭裡給新生兒取個賤名兒好養活,但也不是這種隨便的名字。」
不過阿竹仍然覺得這小名兒最貼切了,雖然最後柳氏為胖弟弟取了個叫「壽全」的乳名兒,阿竹仍是覺得難聽死了,私底下,她仍是叫弟弟做「胖胖」,一直叫到他娶媳婦也沒改。
到了七月底,老太君終於帶著三房、四房、五房等人回府了。
嚴 青蘭和嚴青菊早就聽說阿竹的胖弟弟出生,所以回到府後,第一時間便聯袂一起到五柳居探望小胖糰子。本來她們也不會如此上心,但那段時間阿竹扯著她們一起研 究醫書,時常往柳氏那兒跑,跑多了,不知不覺也對這胖糰子有了期待。所以,無論老夫人如何不高興二房生了兒子,也沒澆滅嚴青蘭的熱情。
四個小姑娘圍著嬰兒嘰嘰喳喳地說話,嚴青蘭用小手摁了下小包子的臉蛋,嘟噥道:「紅紅的,好醜。長楠比他好看多了!」
嚴長楠是三房鍾氏所出的嫡子,也是嚴青蘭的嫡親弟弟,今年恰好五歲。
阿竹心裡可以批評自己的胖弟弟,但是聽不得別人說,便道:「你回去問問三嬸,長楠弟弟出生時,一定也是這樣紅紅的。再過兩個月,他就白了。」
嚴青蘭就愛和阿竹抬槓,哼道:「我不信!」
「不信?那咱們來打賭吧!」不讓這小姑娘輸得連肚兜都輸出去,她就不姓嚴!
嚴青蘭既便被阿竹坑了很多次,仍是不太長腦子,和阿竹扛上了。「你若輸了,你就將你房裡的那盆福祿壽寶樹送給我。」
嚴青蘭眼饞阿竹房裡那盆由西域寶石拼成的寶樹很久了,這種金光閃閃的寶石,既美觀又富貴,是上回柳家舅舅進京時特地從西北運送過來送給阿竹的,僅只有一盆,嚴青蘭羨慕得緊。
阿竹很大方:「行!到時若你輸了,你又送我什麼?」
嚴青蘭皺起了臉,想起自己房裡那多寶閣上的東西,似乎哪一樣都不捨,猶豫了下,便道:「到時你去我房裡拿,你看上的由你取!」
阿竹頓時高深莫測地笑起來,嘿嘿!
其他人聽說了兩個小姑娘的打賭,只覺得是姐妹間的交流,根本沒放在心上。
等過了三個月,胖弟弟果然就像顆發麵包子一樣,又白又嫩又胖,可愛極了。嚴青蘭自然輸得一塌糊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阿竹像蝗蟲一樣,將她多寶閣上的東西都捲走了,恨得不行,覺得阿竹鑽了語言的空子,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說那句「你看上的由你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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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西北和荊州常有戰事傳來,因為兩邊開戰,導致糧餉吃緊。西北情勢不好,導至派往荊州的兵力不足,使得平叛大軍與荊王軍隊在荊州一帶的荊河邊上僵持住了。
也因此,使得原本可以幾個月就能結束的戰爭,硬生生拖了三年。
當阿竹聽到街上沸沸揚揚地傳來叛王已斬、端王下落不明的消息時,猛然間想起了當年春日的醉仙樓裡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年,乾淨無瑕,美好之極。
一個在敵營中下落不明的王爺,後果估計不會太美妙。
為此,皇帝震怒,宮裡的安貴妃哭暈了好幾回,蔣皇后也頻頻地使央求皇帝派人去探查端王下落。不管如何,皇后也曾將端王當兒子養了那麼久,希望都繫在端王身上,哪裡會讓他出事?
安陽長公主再次入宮,到了鳳翔宮,便見昔日宮裡身份最高卻不合的兩個女人相對而坐。
原本風韻猶存、雍容華貴的安貴妃這些日子以來因為親子的失蹤而添上了幾分蒼白,看起來多了些女子柔弱之感。蔣皇后依然端方大氣,臉龐微圓,只有微圓的五官可見年輕時的妍麗。不過蔣皇后此時的精神也不太好,目光有些沉鬱。
見著安陽長公主,安貴妃便哭道:「當初臣妾就和陛下說了,戰場上刀劍無眼,禹兒金尊玉貴的皇子,何需要去戰場折騰?可是陛下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吧,禹兒竟然被那些躥逃的叛軍襲擊下落不明……」
皇后眼中有些不耐,說道:「安妹妹,這話也不是這麼說,陛下也是為了禹兒好!」這話說得極違心,不過仍是要給那位愛面子的皇帝一些面子罷。
安貴妃就像只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差點沒蹦躂起來,怒道:「哪裡是為禹兒好?為他好就應該留在京裡!」三年的戰事,拖得太久了,久得京裡的那些皇子們羽翼漸豐,反而是端王除了個親王身份,什麼助益皆無。
安 陽長公主怕她沒腦子地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也忙道:「我們都知道你焦急,禹兒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我們不比你急麼?我相信,禹兒定然吉人自有天相,不會 有事的。」心裡卻有些擔憂,她的昭華為了等陸禹歸來,已經拖到十七歲了。怕陸禹不知何時回來,紀安然和蔣婕都已經定了親,若是再拖下去,昭華以後也無臉在 京裡立足了。
想罷,安陽長公主有些發愁。
在鳳翔宮裡呆了一會兒,安陽長公主便告辭了。她入宮本就是為了探皇后和貴妃的口風,現在看來,她們也是沒心情理會這事了。
剛出得鳳翔宮不久,在路上遇到了九皇子——秦王。九皇子已在一年前及冠,便被封了秦王,出宮建府。可惜他的婚事現在還沒有著落,聽說他曾和承平帝密談過,承平帝也不知道想什麼,便壓下了他的婚事,一直拖到現在。
「姑母!」秦王陸欒恭敬地和安陽長公主行禮。
安陽長公主極滿意這些皇子對她的尊敬,她是個有野心的女人,不僅喜歡這些龍子鳳孫對她畢恭畢敬,也喜歡未來的皇帝對她畢恭畢敬,所以她對大女兒的婚事極為看重,希望她將來能母儀天下。
可惜,在這打了勝仗的關頭,陸禹卻因為叛軍襲擊而失蹤了。
「姑母今兒怎麼入宮了?可是從母后那兒出來?」說著,陸欒露出擔憂的神色,說道:「因為十弟的事情,這陣子母后和安母妃憂足了心。本王也極擔憂十弟,只希望他平安無事,也省得父皇母后為他擔憂。」
安陽長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他,眼睛一轉,也同樣歎了口氣,說道:「確實如此,咱們都希望他能平安歸來!」
兩人又寒暄幾句後,安陽長公主要離開時,陸欒突然靦腆地道:「對了,姑母,聽說昭華妹妹喜歡那西洋的琉璃瓶裝的香水,本王前兒剛得了幾瓶,有薰衣草和玫瑰花味的香水,明兒本王讓人送幾瓶去給兩位表妹玩。」
安陽長公主看了他一眼,便笑道:「那本宮就代昭華昭萱她們謝謝你了。」
陸欒笑了笑,又說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安陽長公主看著陸欒離去的背影,也離開了皇宮。


☆、第34章
翌日,秦王府使人送了西洋香水到安陽長公主府。
今日安陽長公主並未進宮,想來也煩了到宮裡看安貴妃沒完沒了的哭訴,便假托身子不適閉門不出。昭華和昭萱兩個女兒到母親屋子裡陪她說話,正巧聽說秦王府的管事嬤嬤送東西過來了。
安陽長公主身著一襲素色長衫,額上勒著綴了翡翠寶石的額飾,襯得臉色有些白,不若平日的艷光四射,看在來者眼裡,確實是身子不適。
那秦王府的管事嬤嬤來到安陽長公主面前,恭恭敬敬地給安陽長公主行了禮後,又問候了安陽長公主的身體,關切地道:「我們王爺聽說公主身子不適,心裡焦急得不行,公主可曾招太醫看過了?」
安陽長公主坐在鋪著涼簟的羅漢床上,笑道:「不過是天氣突然轉熱,一時間不適應季節變化罷了,倒不需要請太醫。」隨口便將這事揭過不提。
秦王府的管來嬤嬤也機靈,便笑道:「秦王今兒派奴婢過來,是前兒得了一些西洋香水,聽聞兩位郡主喜歡這個,便讓奴婢送來了。」說罷,從旁邊丫鬟那裡接過一個用檀木雕琢而成的匣子,上面雕著富貴的牡丹,鑲著寶石,看起來華貴之極。
安陽長公主身邊的丫鬟接過,將它打開,遞給安陽長公主。
只見裡面用絲滑的紅絨布鋪著,上面共有十瓶左右的香水瓶,那琉璃瓶不像外頭的琉璃坊所出的那種帶有雜質的琉璃,而是一種菱形的透明琉璃,可以看到瓶子裡各種色澤的香水。
安陽長公主拿起一瓶觀看,她的手修長美麗,膚色玉白,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丹寇,大紅色的丹寇與琉璃瓶相輝交映,映入眼球中,是一種無論抗拒的視覺之美,奪人眼球。
安陽長公主讚歎了一聲,笑著對那管事嬤嬤道:「殿下有心了!」
秦王府的管事嬤嬤滿臉堆笑,又恭維了安陽長公主一會兒,終於領著安陽長公主賞的紅封,恭敬地離開了。
待秦王府的管事嬤嬤離開,屏風後走出現兩個少女,一大一小,皆長得明艷動人,臉部輪廓與安陽長公主極相似,特別是十歲出頭的少女,心型臉兒,笑起來就像個甜姐兒,惹得人心都跟著甜軟了。
兩人正是先前避到屏風後的昭華和昭萱倆位郡主。
甫一出來,昭萱郡主便撲到母親懷裡,叫嚷道:「娘,秦王表哥是不是想娶大姐姐?」
昭華郡主聽罷滿臉通紅,嗔怪道:「你這小妮子,沒大沒小的,這話是你該說的麼?」見妹妹笑嘻嘻的,根本不怕她,氣得就要撲過去擰她的小嘴。
安陽長公主摟住往她懷裡鑽的小女兒,臉上不由得溢滿了笑容,捏了捏小女兒的耳朵,佯怒道:「你姐姐說得對,都是大姑娘了,還這般口沒遮攔的,小心將來沒人敢上門提親。」
昭萱郡主絲毫沒有未出閣少女的羞澀感,哼道:「沒人就沒人,我自己挑!」說罷,探手抓起羅漢床上的小几上的香水瓶子把玩起來。
安陽長公主被小女兒噎得半死,頭疼地拍了她一下,拉著大女兒坐到身邊,說道:「近來秦王頻頻向咱們示好,你怎麼看?」
昭華郡主臉蛋仍有些紅,不過卻理智地道:「娘,就不能等端王回來麼?」
「端 王啊……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呢?就算他能平安歸來,誰知道你們皇上舅舅如何想,真的會給他擇妃麼?」安陽長公主歎息,不得不承認,她看不透自己那侄子心裡在 想什麼,看起來清清淡淡的,一副清高傲然的樣子,彷彿對誰都沒放在心上,卻也不像其他皇子般,寵辱不驚,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
昭華郡主想起時常在宮裡遇到的那名華美貴氣的少年,一陣失神。
安 陽長公主如何沒看出大女兒的心思,她雖然愛權勢,也愛自己的兩個女兒,她與駙馬結縭二十餘載,只得這麼兩個女兒,是當眼珠子一樣地疼的。在滿足自己的野望 的同時,也盡量滿足女兒。大女兒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極像她,雍容明艷的外表下,同樣對權勢渴望,根本不屑將就。至於小女兒,相貌比大女兒還要出色一些, 但偏偏大大咧咧的,一團的孩子氣,什麼話都敢說,像隻猴子一般,實在讓人頭疼。
母女倆一時間沉思起來。
昭萱郡主似乎有些不耐煩,挑了幾瓶香水,說道:「娘,你和大姐姐慢慢聊,女兒先出去了。呆會女兒要去靖安公府找阿竹玩兒。」
安陽長公主回神,正欲說什麼,小女兒已經拎著裙擺,像只野猴子一般跳跑了,看到那跳脫的背影,頓時一陣氣悶。
昭萱郡主回到萱雨居換了身外出的衣裳,讓人將她得到的五瓶香水拿了四瓶用一個雕花鑲金邊的楠木盒子裝起來,讓人去套車,帶著丫鬟嬤嬤出了府。
*****
靖安公府。
正是暮春時節,楊柳紛飛。
靜華齋裡,一陣優美的琴音響起,繞樑飛揚,宛若清風拂面,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幾隻黃鸝鳥站在樹上跳躍著,隨和著琴聲發出清脆的鳴聲。
待琴聲漸息,靜華齋安靜了一會兒,便有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真是太討厭了,這些鳥整天叫個不停,連大姐姐的琴聲都破壞了!」
接著,又有一道柔糯帶笑的聲音響起:「我倒不覺得,反而這些鳥兒是因為大姐姐的琴音而歌唱,想來大姐姐這琴藝又精湛了。」
「三姐姐說得對,我也是這麼覺得!」另一道更柔婉的聲音響起。
「哼,你們兩個馬屁精!不理你們了!」
隨著最後一句冷哼,為這場爭執劃下停休止符號。
靜華齋裡,十二三歲的端莊少女靜坐於臨窗的琴案前,案幾上金猊香爐上青煙裊然,窗口有湘妃竹的綠影,初得那撫琴的少女猶如時光般,明淨靜好。
案前不遠處的矮桌前,坐著三個同樣十歲左右的少女,皆是明眸皓齒,穿著應季的夏衫,挨坐在一起聽琴喝茶,一派悠閒愜意。
「幾位妹妹真是好興致。」一道帶笑的聲音響起。
靜華齋裡的四個姑娘同時看去,便見門前站著一群男孩子,大的有十三四歲,小的七八歲。其中最年長的那名少年穿著圓領青色錦服,腰間一條鑲寶石的腰帶,繫著名貴的玉珮及做工精緻的荷包,面容俊秀,含笑站在門口,背後是未凋零的春花,看起來就像個如風般的美好少年。
「張表哥!」
梅蘭竹菊四個姑娘紛紛起身見禮,然後阿竹和嚴青蘭使壞地將繃著小臉的嚴青梅推了上去,直面那名少年。
嚴青梅小臉羞紅,但仍是極力地繃著臉,問道:「張表哥幾時來的?」
張晏含笑道:「今兒隨父親過來拜見表叔,一時無事,便和幾位表弟一起過來了。」說罷,見在場的小姑娘和扯著自己一起過來的男孩們作怪的表情,一時間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張晏乃是嚴老太爺原配張氏娘家的侄孫,早年雖然因張氏一事使得兩家差點交惡,但看在張氏留下的兩個兒子份上,兩府仍有些往來。特別是五年前,張老太爺進內閣後,兩府終於消除了早先的隔閡,往來密切一些。
張晏是張家嫡系長房長孫,張閣老與老太君密談過後,便定下了張晏與嚴青梅的婚事,兩家交換了信物,商議著待嚴青梅及笄後,便挑個吉日,將嚴青梅嫁到張家去。
雖 然兩家親事隱而未宣,但是家裡的孩子們都知道兩家交換過信物,張晏會是他們的大姐夫。所以平時張晏若來府裡玩耍,都會將他帶到靜華齋裡,小孩子們便會開始 起哄。長輩們也樂於讓他們私下多接觸一些培養感情,而且周圍還有一堆兄弟姐妹們,不虞傳出什麼,便睜隻眼閉只眼由著他們起哄了。
兩個少年少女被這些不孝弟妹們起哄打趣得臉龐發紅時,突然一聲驚叫響起,便見八歲的嚴長楠跳了起來,嗷嗷叫著:「鬆口鬆口!嚴長槿你是狗麼,還不快鬆口!」
那些圍在門口的男孩子們一陣躁動,扭頭便見嚴長楠身上掛著一個胖胖的小孩子,正叼著他的手咬。張晏忙和其他人一起將那咬人的小朋友拉離,將他抱住,溫聲道:「壽全,你怎麼咬人?」
阿竹聽到嚴長楠叫「嚴長槿」時,已經跑出去了,見到咬人的小胖糰子不正是自己的胖弟弟麼,頓時道:「嚴胖胖,你怎麼又咬人了?」
胖糰子朝阿竹伸出小胖手討抱,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裡蓄著淚,嬰兒肥的小臉紅撲撲的,白裡透紅,十分可愛。只聽得他奶聲奶氣地道:「找姐姐,壞蛋!不讓胖胖找姐姐!」
阿竹眼神微利,掃過廊蕪外的丫鬟,問道:「誰將槿少爺帶過來的?娘親可知道?」
伺候胖糰子的丫鬟和嬤嬤忙過來請安,說道:「槿少爺本是去花園裡耍的,後來說要找姑娘,自個跑過來,夫人並不曉得。」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必說了,小胖子看到靜華齋門前圍著一群男孩們,就想往裡面鑽,沒想到人太小了,被攔在外頭,於是便發揮他凶殘的咬功,第一個遭殃的便是堵在正中央的嚴長楠了。
阿竹抱歉地對嚴長楠道:「長楠弟弟,真是抱歉,可傷著了?」
嚴長楠的手被咬了兩個印痕,幸好並沒有破皮出血,但仍是覺得很疼啊。苦逼地看著阿竹,心裡十分生氣,正欲說什麼時,張晏已過來打圓場了,並且叫來小廝拿了傷藥過來。
嚴青梅也少不得安撫這些擠到靜華齋裡的弟弟們,和張晏一起,很快便安撫好了這群小正太們,帶著他們到靜華齋的花廳裡喝茶吃點心。
「姐姐,姐姐,去捉鳥兒!」小胖糰子窩在阿竹的懷裡,像只跳豆一樣蹦蹦跳,阿竹差點抱不住他。
阿 竹暗暗磨牙,看了眼張晏,發現他並沒有在意小胖閉子的鬧騰,心裡方鬆了口氣。她可不想嚇著未來的大姐夫,破壞了嚴青梅和他的感情。暗暗地拍了小胖子屁股墎 兒一記,警告他安靜點,誰知小胖糰子根本沒體會她的用心,反而一臉泫然欲泣地看著她,嘟嚷道:「姐姐打胖胖屁屁……」
張晏詫異地看了過來,溫和地道:「三妹妹,讓長槿過來坐罷。」
阿竹一陣乾笑,正欲開口,嚴青蘭的聲音響起:「張表哥,不必理他,長槿是個坐不住的,小心他鬧你。」然後又憐惜地看著弟弟,瞪著阿竹道:「三妹妹,快管管長槿弟弟,怎麼能動不動就咬人呢。」
阿竹對胖弟弟的凶殘也無語,心說病從口入,咬到髒東西怎麼辦?但面上仍道:「沒事,長槿一般時候不會咬人的,你要相信他是個乖孩子!」
「呸,他哪裡乖了!」嚴長楠心裡仍是生氣,有些陰陽怪氣地開口。他長得像父親嚴祈賢,有張英俊的臉,長大後又是個花花公子。
嚴青蘭和弟弟站同一陣線,和阿竹嗆起聲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圍繞著嚴長槿乖不乖的問題辯了起來。其他人早已見怪不怪,張晏也趁機摸到嚴青梅那兒,溫聲細語地和她說起日常來,其他的孩子分成幾撥,幫腔的,圍觀的,好不熱鬧。
結果自然是嚴青蘭又被阿竹氣得心口疼,決定再也不理阿竹了。嚴長楠發現自己姐姐又沒用地辯輸了,只能鬱悶地抓著點心吃,目光轉到靜華齋中伺候的丫鬟身上,看到漂亮的,眼睛一亮,看到平凡的,不由撇起了嘴。
正 看著,突然見花廳門口出現一名清秀的丫鬟,看起來十一二歲,卻有著扶柳之姿,穿著淺灰藍色長衣、外罩翠綠比甲,腰繫深綠長帶,腰肢細得彷彿要折斷一般,在 男人看來,那小腰實在是妙趣無比。而且這丫鬟一張臉兒清清秀秀的,雖然不算得出色,也別有一翻滋味。正看得神迷之間,聽到阿竹喚那丫頭「鑽石」,頓時憶 起,這不是三姐姐身邊的貼身大丫鬟麼?而且還是個潑辣的,頓時沒了興趣。
「鑽石,有什麼事麼?」阿竹詫異道。
鑽石伶俐地給在場的主子們施了一禮,笑道:「姑娘,郡主過來了,夫人使人尋小姐過去。」
阿竹一聽便知道是誰了,其他人也知道阿竹與安陽長公主府的昭萱郡主是手帕交,那昭萱郡主時常往靖安公府跑找阿竹,皆見怪不怪。
聽到是昭萱郡主來,阿竹只得告辭大家,帶胖弟弟回去。小胖子早就不耐煩了,得知要回五柳居,高興地歡乎一聲,拽著他姐姐的手,小胖身子一蹦一跳地離開了。
回到五柳居,柳氏正在偏廳裡招待昭萱郡主,滿臉笑容。
昭萱郡主時常來嚴家,早已不將自己當外人了,她長得甜美,一張嘴更是哄得老太君、大夫人高氏、柳氏都喜歡她。
見到阿竹姐弟回來,昭萱郡主一把抱起胖弟弟,掐了把他的小臉道:「長槿弟弟又胖了!」
小包子對胖瘦還沒有直接的概念,咧著嘴笑呵呵的,叫嚷道:「萱姐姐漂亮!姐姐也漂亮!」然後湊上小豬嘴去親昭萱郡主的臉,親得她眉開眼笑,將自己帶來的一些玩具送給他。
這也是小胖子喜歡昭萱郡主的原因,她出手豪爽,時常能尋找到一些有趣精奇的玩具送給小胖子玩。
昭萱郡主耐心地陪著小胖子玩了會兒,方讓柳氏帶他下去吃東西,她和阿竹去了阿竹的房裡。
到了阿竹房裡,昭萱郡主便沒什麼形象地歪在靠窗的羅漢床上,將帶來的楠木盒子打開,推給阿竹道:「吶,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來,這是西洋貨,這種琉璃瓶極精貴呢,也只有那些有門路的皇子能弄到。」說著,面上不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阿竹瞄了一眼,心裡哼哼的,不就是裝香水的玻璃瓶嘛,她上輩子見得多了,一塊錢就能買一個,她奢侈地玩一個摔一個都沒人說!哪裡像這裡,都當著寶貝來。
「這香水的味道有些刺鼻,你若喜歡就自個留著用吧。」然後壓低聲音說,「這可是秦王殿下拿來討好我大姐姐的呢。不過他也打著我的名義,所以我不客氣地要走了一半。」
阿竹愣了下,揮退屋子裡伺候的丫鬟,好奇地道:「秦王殿下想要娶昭華郡主?」然後心裡估算著這樁婚事的得失,利大於弊,自然是划算的。
「是 啊!不過我大姐姐可不喜歡他,大姐姐喜歡的是端王。可惜,端王現在下落不明。」昭萱郡主也頗為端王可惜,心裡對於自己大姐姐最後嫁給誰倒是沒有什麼意見, 對好閨蜜道:「也不知道端王現在如何了,若是他真的……就有樂子可瞧了,現在有竟爭能力的皇子有好幾個呢。」
阿竹點頭,和昭萱郡主一起,永遠不愁沒有八卦可聊,可能是有個強勢又喜歡交際的母親,她的消息極為靈通,又有一種精準的情報分析能力,分析的結果都是八九不離十,還真是個情報人才。
喝了盞茶,昭萱突然道:「對了,周王妃是你們嚴家的姑娘,你和她關係怎麼樣?」
阿竹聳聳肩,「還不錯。怎麼了?」
昭萱郡主歎氣,「聽說她最近情況不太好呢,好不容易懷上了,但是太醫說脈相不穩,須得靜養。不過周王府裡的那種情況,她又是個綿軟性子,嘖!」
阿竹自然知道那聲「嘖」是什麼意思,當下也沉默了。
交流了一會八卦後,昭萱郡主笑道:「哎,過幾日會有一場馬球賽,京中很多青年俊傑都參加呢。我弄了幾張票,咱們也去瞧瞧。」這才是她今日來找阿竹的目的。
聽罷,阿竹頓時想起了第一次應昭萱郡主去看馬球賽時的情景,頓時覺得三觀又一次被那些彪悍的妹子刷新了。


☆、第35章
昭萱郡主在阿竹這裡呆了好一會兒方離去。
對此,靖安公府的人已經習慣了,這位郡主現在過府來尋阿竹玩耍,都不用提前遞帖子,門房早已認得她的車駕了。同理,阿竹去長公主府也一樣。世人皆不懂,為何這兩個性格不同的姑娘就能玩得這般好,親如姐妹一般。
待昭萱郡主離開後,阿竹把玩了會兒那幾瓶香水,大概是上輩子再精美的玻璃瓶都見過,反而沒什麼稀罕感。當下便召來鑽石,對她道:「你去尋幾個小些的盒子,將它們分別裝起來,隨我一起送到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那兒。」
鑽石伶俐地答應了一聲,便去了。
不一會兒,鑽石和翡翠一起捧著四個比巴掌大些的盒子過來,用的並不是什麼名貴的木材所製,但勝在精巧,用來裝這等小禮物贈與姐妹間是最合適不過。
鑽石邊將香水裝盒子邊和阿竹道:「昭萱郡主可真是大方,每回得到什麼新奇玩意兒,都給姑娘帶些過來,聽說外面很多貴女們都羨慕姑娘能和昭萱郡主情誼如此貞堅。」
這也是鑽石自豪的地方,安陽長公主勢如中天,兩位郡主金貴無比,甚比宮裡的公主,不知道京中多少貴女想要巴結兩位郡主。而她家姑娘卻被萱昭郡主引為知已好友,京中獨一份。
阿 竹只是笑了笑,這感情最初還建立在柳昶為媒介的基礎上。不過那種小女孩兒初見的萌動,卻比不得時間的無情抹殺,長久未見面,三年來只有隻言片語,導致後來 昭萱郡主已然極少再提柳昶了,反而和她莫名投契,兩人也極聊得來,並未因此而淡了交情。特別是昭萱郡主私底下是個爽朗不羈的,思想比這時代的其他小姑娘還 有些灑脫及率性,也極合阿竹脾胃,一來二去,不知怎麼的,這交情便深厚了起來。
看了看時間,阿竹帶著鑽石翡翠一起去了柳氏那兒。
柳氏坐在炕上交待廚房管事姚媽媽今晚的晚膳菜單。每個院子都有自己的獨立小廚房,每月除了固定時間會全家人一起用膳,其他時候,都是在自己院裡用膳,如此,也少些事端。
胖弟弟像條坐不定的小蟲子一般坐在腳踏上,彷彿屁股癢一般,一刻坐不住,見著姐姐進門,眼睛一亮,飛撲了過來。
阿竹趕緊上前,抱住弟弟胖乎乎的小身子,捏捏他的小肥臉道:「胖胖跑那麼快做什麼?當心摔倒了,又要哭了。」
「胖胖不哭!」小胖糰子奶聲奶氣地道,又指著她,「姐姐,也胖胖。」
阿竹嘴角抽搐了下,怒道:「姐姐已經瘦了很多,明年就會長高變瘦!」
胖糰子綴著爪子,萌萌地瞅著她。阿竹再一次不爭氣地給這只賣萌的小傢伙收買了,抱著他跨進了偏廳,坐到柳氏下首位置。
待管事媽媽離開後,阿竹將胖弟弟放到身邊位置,將鑽石捧著的一個盒子遞給柳氏,笑道:「娘,這是西洋香水,先前昭萱郡主送來給女兒的,共有四瓶。女兒不喜這味道,給您一瓶,其他三瓶女兒送給幾個姐妹。」
這西洋香水在這時代還算是新鮮奢侈玩意,柳氏有些愛不釋手,喜歡的反而是那透明的瓶子。不過卻道:「我年紀大了,如何還用這東西?你自個留著用罷,先前郡主過來時,也給我送了些玉露丸了,倒是個有心的孩子。」
那 玉露丸是宮裡太醫專門為宮妃配置的美容丸,十分珍貴,宮中能用的唯有皇后貴妃及四妃,宮裡素來拿它當奢侈物來賞賜。憑安陽長公主的地位,自然也能弄得一 些,所以昭萱郡主方會如此出手大方。雖然先前昭萱郡主接近女兒別有目的,但這些年看來,這小姑娘待人真誠,面面俱到,實在是讓人很難討厭。
阿竹笑了笑,然後發揮她癡纏的功夫,磨得柳氏只得收下了。至於剩下三瓶要送給梅蘭菊,柳氏也並未說什麼,阿竹高興便好,這等身外之物,喜歡就留著,不喜歡便拿來作人情,也是一門學問。
兩人說了會兒話後,阿竹說起昭萱郡主邀請她去看馬球的事情,柳氏笑道:「你喜歡便去罷,女子雖然不宜拋頭露面,但未出閣之前,這等閨閣聚會卻也是應該多參加,方能與那些貴女多交流,混個臉熟,以後自有益處。」
阿竹溫馴地點頭,柳氏說什麼她都含笑地聽著,那乖乖巧巧的可愛模樣,讓柳氏愛得不行,將她仍有些肉乎乎的小身子摟住。
十 歲的阿竹顯然還沒有脫離了幼時的模樣,站在同齡的姑娘身邊,仍是像個糰子一樣矮墩墎的,與時下那種或明艷或玲瓏或纖細的姑娘極大不同,卻透著一種讓人喜歡 的萌性。不過柳氏並不擔心,她當初也像阿竹這般,還讓青梅竹馬的丈夫好一頓嘲笑捉弄,待她跨過十一歲後,突然抽條兒,整個人都瘦了下來,彷彿整個人脫胎換 骨。有一回,她足足有半年未見嚴祈文,再見時嚴祈文那種目瞪口呆的表現,讓她笑了很久,十分得意。
看到娘親摟著姐姐,小胖子忙擠進去,也要討抱,並且對阿竹道:「姐姐,胖胖要看馬球!胖胖要去!」
這個自然是被拒絕了,小胖團頓時雙眼蓄淚,一副要哭的模樣。
兩人樂得不行,阿竹刮著弟弟的小鼻子,笑道:「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哪有人像你這般總掉金豆豆的?趕緊收起來!你太小了,等胖胖長得像姐姐一樣高,到時候就帶你去。」
黑圓的眼睛蒙著水,奶聲奶氣地問:「胖胖什麼時候和姐姐一樣高?」
阿竹故作嚴肅地想了會兒,又道:「起碼得胖胖十歲後,所以胖胖要努力學習,不僅要學好學問,武功也不能落下!」
聽到武功,嚴胖胖小朋友頓時小胖臉垮下,抽著小鼻子,不喜歡每天去蹲馬步。其實這所謂的武功不過是請家裡的武師傅教男孩子們一些防身健體的基本功,嚴家每個男孩子三歲時都開始練,目的是有個健康的好身體,將來進考場時,才不會撐不下去。
應付了弟弟後,阿竹看了下時間,大概張晏已經離開了,便帶著鑽石捧著盒子去給姐妹們送香水。
先去大房,嚴青梅已經回來了,正在房裡看琴譜呢。見到阿竹到來,驚訝了下,當看到鑽石棒著的東西,便釋然了。每回昭萱郡主若給阿竹捎帶了什麼精奇玩意兒,阿竹總不會忘記姐妹們,都會分給姐妹們。
嚴青梅正要叫丫鬟上茶,阿竹已經道:「大姐姐,不用喝茶了,妹妹還要去二姐姐和四妹妹那兒呢,你繼續忙吧。」
嚴青梅可是要往賢妻及才女方向發展的全才,她將來會嫁入張家孫作宗婦,必備技能一堆。而且張晏還是個才子,夫妻倆總不能沒話題聊吧,所以文化功課也不能落下。如此,倒使得她每天忙個不停,相比之下,下面的蘭竹菊三人太怠惰了。
聽罷,嚴青梅也不挽留,親自將她送出了院子。
接著去二房,鍾氏正好從老夫人那兒回來,見著阿竹和藹地叫她去喝茶吃糖。
雖然老夫人是個慣會來事卻又沒什麼手段的,但是鍾氏明顯有些自知之明,小事上不愛太計較,只想教好兩個孩子,待阿竹等幾個女孩子還算和藹。
嚴青蘭聽到下人稟報,直接跑了出來。她還記恨著先前胖糰子咬嚴長楠的事情,見著阿竹先是習慣性地哼了一聲,然後看到鑽石捧著的盒子,臉色稍霽,嘴裡仍說道:「你過來做什麼?」
「來給你送好東西啊!」阿竹笑嘻嘻地道。
兩人去到嚴青蘭的房間,阿竹將盒子遞給嚴青蘭,笑道:「今天的事情是胖胖不對,我剛才已經罰過他了,以後不會再隨便咬人的,你就別氣了。」
嚴青蘭其實也不是那麼生氣了,不過對阿竹的話嗤之以鼻,嚴長槿也不知道性格像誰,急了就愛咬人,真是討厭。不過今天阿竹帶來的禮物她很喜歡,這種西洋的香水果然贏得了小女孩兒的喜歡。
阿竹在一旁忽悠道:「這是郡主送給我的,只給了四瓶,我給了一瓶娘親後,便分給你們了,一瓶都沒給自己留呢。看我對你多好,你怎麼捨得生氣?」
嚴青蘭被她噁心得不行,但心裡又極為受用,決定原諒阿竹了,笑嘻嘻地膩過來,和阿竹挨到一起,大方地道:「難得你送我這般好的東西,我這裡你有什麼喜歡的,也可挑一樣。」
阿竹眼睛一轉,便道:「我現在沒什麼喜歡的,等到下次吧。」
兩人說了會兒話,阿竹又去了四房。
嚴 青菊所住的小院有些偏僻,即便四夫人陳氏不苛待這個庶女,但嚴青菊本身也沒有上面的三個梅蘭竹身份貴重,若不是東府女孩子只有四個太少了,不然這麼個庶出 的庶出女,早不知道被遺忘到哪兒了。東府也有些奇怪,這幾年連續有孩子降生,無論是嫡是庶,但卻都是男孩兒,方顯得府裡四個姑娘有些少。
嚴 青菊對阿竹的到來極高興,親自迎接沏茶,待得到阿竹送的香水瓶,激動得眼睛含淚。那泫然若泣的模樣,極能挑起男人心中的保護欲,妥妥的聖母小白花裝備啊。 阿竹心中感歎,長這模樣,在這時代也是極有益的,至少以後她若嫁人,那些通房小妾想要走聖母白蓮花路線,在她面前都要自形慚穢了。
「三姐姐,謝謝,我很喜歡。」小姑娘喜悅地笑著,含笑帶淚的小樣兒不要太美好。
阿竹摸摸她的狗頭,小姑娘的裝備屬性注定了,有這般過硬條件,以後就當個獨寵的正妻吧。
送完禮物後,天色也黑了。
阿竹剛回到柳氏那裡,卻見柳氏正神色凝重地和劉嬤嬤說話,胖弟弟不在,估計是跟去找下衙回來的老爹了。
見到阿竹進來,兩人突然止住了話。
「娘,怎麼了?」阿竹走進去,好奇地問道。
柳氏遲疑了下,突然歎道:「也不是什麼事,先前劉嬤嬤去和幾個老姐妹喝酒回來,聽說了西府的桃丫頭的事情。桃丫頭現在是王妃了,但是……」鎮不住王府裡的妾侍不說,身子太弱,好不容易懷上一胎,卻脈相不穩,現在安胎也不安生,一群女人虎視眈眈。
所以說,嫁個好家勢不如嫁個好良人,她寧願阿竹以後低嫁,也不願意她也像嚴青桃這般,身在那地方,步步驚心。
阿竹先前已經從昭萱郡主那兒得知了,心裡並沒有多少驚訝,面上露出些許擔心,說道:「娘,桃姐姐性子賢良恭順,從不將人往壞處想,也算是綿柔了一些,應該讓西府的大堂伯母讓人去瞧瞧。」
阿 竹五歲才回京,又住在東嚴府,與嚴青桃見面不多,感情談不上多好,但心裡卻是憐惜那個如桃花般柔弱美好的女子。只是,這個時代,最不需要的便是這種美好的 女子,因為她所處的那個位置不容許她如此乾淨美好,而是需要她拿出王妃的氣勢及手段,為周王打理好內院,讓他無後顧之憂。
柳氏撫了撫她的臉,無奈道:「娘家人哪裡能管出嫁姑奶奶的事?而且你桃姐姐嫁的還是位王爺,皇家的事更不好插手了。」
雖是這麼說,過了幾日,柳氏又聽說了大堂伯母和高氏等人給王府遞了帖子去探望嚴青桃,但據說情況更不好了。
周 王貴為皇子,雖然未請封側妃,但妾侍通房並不少,加之周王又是個寬和脾氣,是所有王爺中公認的最好說話之人,而且念舊情,對從在東五所裡跟著他的老人都極 好。而嚴青桃的性子更不用說,柔柔弱弱的一個人,即便有些手段,但心腸太軟和了,使得那些女人仗著情份,都托大起來,不太將她放在眼裡。
聽說大堂伯母去周王府時,看到幾個打扮得妖妖艷艷的侍妾在正妃那兒,差點被這群沒規矩的氣得半死,再看嚴青桃自懷孕後,削瘦的模樣,更是心疼,氣得心口都疼了。於是第二日,便直接遞了帖子進宮求見惠妃娘娘,希望借惠妃敲打一下周王。
惠妃心裡其實也有些後悔,她沒想到這侄女會是如此扶不起的,若不是當時與周王同輩且適齡的姑娘只有嚴青桃一個,她也不會挑上嚴青桃。嚴青桃管家理事主持中饋等能力不錯,是大堂伯母手把手教出來的,當個王妃也使得。但是有人天生性子不適合那崗位也沒辦法啊。
惠妃尋了個機會將周王留在昭陽宮裡用了一頓飯,與他談了一次話,至於效果,看周王回府後突然大發雷霆,將那些不安份的女人都禁足了,看來效果是不錯的。
周王府的事情暫且放下,過了幾日,馬球比賽開始了。
大夏馬球運動盛行,無論是宮廷或是民間,只要有條件的都會耍上那麼兩把,特別是世家勳貴,那更是不可缺少的活動。據聞當今皇后和安貴妃等在閨閣時,也是打馬球的好手,組成了女子馬球隊,在京中極有影響。
比賽場在城北的金明池那邊,那兒設了一個極廣茂的球場,設有專門人管理,提供給權貴公子和女子玩耍,不過門票極貴,有些落魄的貴族根本付不起。當然,若是遇到京中有名的世家弟子的球隊,又會出一一票難求的場景。
一大早,梅蘭竹菊四個姑娘便穿戴整齊準備出發了。
昭萱郡主給的票恰好是四張,意思不言而喻,允許阿竹帶姐妹們一起去的。屆時還有很多勳貴家的姑娘一起,十分熱鬧。在這方面,昭萱郡主素來會做人,雖然不太搭理阿竹的那些姐妹,但該有的情面仍是給足。
雖然端王現在仍下落不明,皇帝等人心情不好,但是卻與這些宮外的那些未出仕的世家子弟及貴女們沒多大關係,該熱鬧的時候仍是熱鬧的,只是別在皇帝面前礙著他的眼便成。
想起陸禹,阿竹心裡也有幾分憂心。過了三年,她對陸禹的印象也淡了,但救命恩人嘛,還是不由關注幾分,也希望他平安無事歸來的。
靖安公府派了車輛護送四個姑娘去金明池,大伙都有些小激動,連嚴青梅都好生打扮了一翻,穿著特別定制的騎馬裝,上面繡著紅梅,傲然而綻,襯得小姑娘精神颯爽,顏色生生拉高了幾分,也有些颯爽動人。
嚴青蘭和嚴青菊身上的騎裝同樣也以蘭和菊花圖樣為主,頭髮上的釵環珠花同樣以各自名字中的花為主,打扮得嬌俏可人。阿竹不必說,她娘親也將她打扮得像個萌蘿莉,與姐妹們的嬌俏不同,她完全就是一團孩子氣。
一個時辰後,馬車到了金明池。
隨行的侍衛出示了靖安公府的帖子,守園的侍衛便放馬車通過。
馬車又行了大概一刻鐘左右,終於停下來了。打開門看罷,原來馬車已經到了球場裡的那一排供給客人休息的房舍。
四個姑娘依次下來,直奔休息室中最大的一個大廳,昭萱郡主等人便在那兒。


☆、第36章
剛進近休息室大廳,便聽到一陣笑聲。
大廳外的廊蕪,或站或坐著許多丫鬟婆子正在說笑,她們都是隨同主人一起來,若是主人有什麼需要伺候的,隨時在此待命。見到走來的四個姑娘,早有眼睛利的丫鬟趕緊過來請安問候了。
「這是我們靖安公府的姑娘。」隨行的一個婆子笑道。
嚴青梅朝眾人微笑,便帶著三個妹妹們進了大廳。那些候在廊蕪下的丫鬟婆子們也親熱地挽著靖安公府的隨行丫鬟嬤嬤到一旁說話了,因為人數太多,也不分什麼家族幫派了,聚在一起熱鬧說笑著。
剛進得大廳,便見到偌大的大廳裡擺著的許多名貴華麗的沙發上坐著穿戴華麗騎裝的少女,都是十歲出頭,十五六歲之下的。那些年紀長的,或是已經訂親了的姑娘,反而不愛來這種地方了,這也是京中默認的一種規則。
昭萱郡主像眾星拱月一般坐在最正中央的位置,身邊還坐著三個同樣身份貴重的少女。她們正在說話,時嗔時笑,似乎關係極好的樣子,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見到阿竹她們進來,昭萱郡主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朝她們招手。待阿竹几人到面前後,昭萱郡主拉著阿竹的手,對那三名少女笑道:「她們都是靖安公府的姑娘,你們想來也見過了。阿竹,你們來得有些遲了。」
阿竹坦然笑道:「沒辦法,路太遠了,又有些塞車。」一不小心,用了萬年受用的理由。
幾人自然不介意這點兒時間,能陪著昭萱郡主一起坐的少女身份自然不一般,那三名少女中,穿著一襲火紅色騎裝,明眸皓齒、氣質尊貴的是十一公主景宜,旁邊一襲石青色騎裝、眸如秋水的是英國公嫡女石清溪,最後穿綠湖色騎裝、嬌小玲瓏的是武安侯府的十五姑娘蔣姝。
嚴 青梅等四人紛紛與他們見禮,除了嚴青菊有些拘謹外,梅蘭竹三人都是落落大方,氣度溫和嚴謹,無半絲嬌縱之氣,讓景宜公主等不由讚歎一聲靖安公府的教養。雖 然她們養不出那種謙恭柔順的性子,但世間男兒的審美如此,也不妨礙她們追逐,甭管私底下如何嬌縱囂張,在外人面前都要掩飾一二。而且閨閣少女時期也是她們 最恣意的時光,待他日嫁為人婦後,種種原因之下,不得不收斂起性子,做位人人稱道的儀態萬千且賢惠的貴夫人。
互相見了禮後,嚴青梅等人又被其他府的貴女們拉走說話了,昭萱郡主將阿竹扣了下來,一副誰敢跟她搶就揍人的模樣,其他人笑嘻嘻地說笑兩聲,便作了罷。
景宜公主接過侍女沏的果茶喝了口,對昭萱郡主嗔道:「都是大姑娘了,還不收斂一點,小心以後嫁不出去,安陽姑姑可要為你愁白了頭。」
石清溪也附和道:「就是啊,若不是有安陽長公主在外頭頂著,你的臭名聲早就傳揚出去了,還是收斂點好。」
昭萱郡主冷笑一聲,說道:「石頭,你想打架不成?」
石清溪如水的眸子也略沉,面上皮笑肉不笑,「我又不是野蠻人,不和野蠻人打架。」
蔣姝適時插話道:「你們可別在這裡吵,呆會比賽時有得你們爭的。到時候你們可以賭哪一隊贏,誰贏了就請客去醉仙樓吃席面。」
石清溪驕傲道:「一定是我哥哥會贏。」
昭萱郡主哪容得她得意,又笑了幾下,諷刺起來。
阿 竹淡定喝茶,昭萱郡主這種骨子裡帶著霸道豪爽的性子,喜歡她的人不少,但討厭她的人也不少,極容易得罪人。幸好她有位公主娘親,不管她私底下是如何的,也 沒有人會大嘴巴將她的德行說出去。應該說這是一種約定成俗的規矩,甭管這些貴女們私底下如何,外頭都不會有不利於她們的傳言,畢竟若是你哪天大嘴巴說出去 了,後腳便會有人直接報復到你身上,每家都要嫁女兒的,這種得罪人的事情就不必做了,到說親時再暗搓搓地互通有無便成。
吵吵鬧鬧間,馬球賽要開始了,眾人方簇擁著到了樓上的看台。
這裡的視野極好,可以將整個馬球場一覽無餘。
阿竹想挑個角落的位置窩著,但昭萱郡主已經死死扒住她了,明亮如星辰的雙眸定定地看著她,小聲道:「還是不是姐妹了?竟然想要拋棄我?」
阿竹一臉正氣道:「我們是文明人,不打架!」
「今天絕對不打架!」昭萱郡主同樣一臉正氣,「只要景宜和那塊石頭不來惹我?而且就算打架,我也護著你!以前哪一次讓你吃虧了?」
阿竹歎氣,只得跟著她坐一塊兒。
很 快馬球賽就開始了,今天上場的都是京中權貴圈中的世家子弟,大多是紈褲子弟,不過也有真正有本事的且身份高貴的,使得在場的姑娘們都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幾個 公子看。特別是看到穿著黃色騎裝、策馬奔馳的英國公世子時,姑娘們都暗暗抽氣,等再見他擊進了球,終於忍不住了,紛紛嗷嗷叫起來。
馬球賽,說白了就是場內玩熱鬧,場外看熱鬧。跑來這裡的姑娘都要細細地看一看這些京中的世家子,畢竟自己以後的夫婿可能就是他們中的某一位,自然要認真地看一看了。
今天比賽的兩隊分別有八人,穿著黃衣和綠衣以區分球隊,其中黃衣隊隊長是英國公世子,綠衣隊的隊長是武安侯府的蔣朝。英國公世子石策昳麗俊美,蔣朝英武不凡,皆為京中女子視為夫婿人選,今日眾多姑娘也是特地為他們而來的。
昭萱郡主看了會兒,哼道:「英國公世子也不怎麼樣嘛,比不得端王殿下俊雅及氣度。」
石清溪耳尖地聽到她這話,頓時雙眼噴火,怒道:「端王殿下固然龍章鳳姿,少有人能及,但我兄長也是人中龍鳳,少有男兒難及。」
蔣姝聽得不太樂意了,有心刺道:「男兒本事可不是看的是一張臉,還要看本事!」像她兄長蔣朝,每次馬球賽都能撥得頭籌,與英國公世子比賽,都是贏多輸少。
誰知聽到她這話,昭萱郡主、景宜公主、石清溪都大為贊同,並且道:「我兄長(端王表哥/他們)都是有本事之人。」
阿竹心裡噗地一聲笑起來,這種時候,小姑娘們還是挺可愛的。
不過下一瞬,她就覺得她們一點都不可愛了,反而很凶殘。原因是,英國公世子失手了,昭萱郡主和蔣姝聯合起來嘲笑,石清溪一時受了刺激,直接擼起袖子就打人。
一場混戰又開始。
阿竹在人群中滑溜地跑著,躲過那些飛來飛去的杯盤碟子,順手抄起一塊坐墊幫好姐妹昭萱郡主擋下朝她飛來的點心。不得不說,這三年被昭萱郡主拖著去訓練身手,阿竹的反應能力不錯。
後頭那些姑娘們都傻眼了,沒想到這些身份尊貴的少女說動手就動手,彪悍過頭後就是一種讓人討厭的蠻橫了。原本那般儀態端方的景宜公主、石清溪、蔣姝,打起架來簡直是潑婦。
阿竹趁機拖著昭萱郡主跑了,經過梅蘭菊時,順口叫她們一起跑。
剛跑到外面,卻見一名少女帶著婢女站在球場前的畫廊下,眺望著球場方向。她生得眉目如畫,冰肌玉骨,姿態動人,一舉一動,彷彿從洛水中走來的神仙妃子一般。
突然聽到腳步聲,那少女嚇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趕緊上前行禮:「見過昭萱郡主。」
昭萱郡主一臉厭惡的表情,哼道:「你怎麼在這裡?」目光一轉,便見不遠處頻頻有些公子在那兒徘徊,球場上也時常有幾匹騎著駿馬的公子經過投來一眼,如何不知道她在此地原因,頓時心裡有幾分噁心。
少女低下頭,柔弱地道:「妹妹不喜歡我,我只好……」
剛說著,後頭又一陣腳步聲響起,回頭便見是已經打理好的景宜公主、石清溪等人被一群貴女簇擁著過來。當石清溪看到那名少女時,臉色變得鐵青。
昭萱郡主這會兒完全沒有了先前和她動手的蠻橫,反而面上帶笑,親熱地挽著石清溪,笑道:「清溪,你怎麼不說她也來了?真是的,讓她一個人在這兒,顯得咱們氣量多小一般。」
石清溪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呵呵,我這庶姐不愛搭理人,時常會誤會別人的話,我也沒辦法呢。」
昭萱郡主拍拍她的手,溫柔地道:「真是辛苦你了,出來玩還要遇到這些糟心事兒。石大姑娘,想要看球賽的話,就到樓上的看台吧。走,咱們也去比試一場,若是誰能撥得頭籌,我這玉鐲子就是獎品。」
那少女聽到昭萱郡主暗喻她是「糟心事兒」,表情微變,越發的慘白了。
景宜公主笑道:「那我也增加個獎品吧。」
眾女說說笑笑間,往另一邊為貴女提供玩樂的球場而去了,若無其事地穿過那絕色少女,將她孤伶伶地拋在後頭,顯得十分可憐。
嚴青菊身體抖了下,看著那少女淒楚的模樣,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臉色有些蒼白。
這少女是英國公府的庶女,她姨娘是趁著英公國夫人懷孕是爬上英國公的床,卻不想一次便有了消息。後來那姨娘在懷胎七個月時,又不小心早產了,比英國公夫人早一步生下了她,方使得她成了英國公府的大姑娘,其後出生的石清溪反而成了妹妹。
都是庶女,不免會物傷其類。在場的其他姑娘都是家中的嫡女,自然瞧不起庶女,特別是這庶女的姨娘所使的手段,生生打了嫡妻一巴掌,成為京中的笑話,誰會喜歡她?
「四妹妹,過來!」
聽到這聲軟糯如孩童的聲音,嚴青菊眼睛一亮,便見阿竹和嚴青梅等人站在拐角處等她,面上含笑,但在她眼裡卻是世間最美麗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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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千里之外的一處農莊。
一名面容漂亮出彩的青年坐在農莊的牆頭眺望遠處,遠方唯有青煙裊裊,和平靜謐。
看了一會兒,突然見到遠處的泥道上一輛馬車出現,那青年眼中異彩滑過,悄無聲息地滑下牆頭,站在門後,透著縫隙看著馬車漸漸使來。
當瞧清楚車伕的面容時,青年忙打開了門,笑道:「阿爹,你回來啦!」
車伕見他沒在屋子裡,頓時有些生氣地道:「你不在屋子裡伺候主子,跑出來做什麼?去,將車上的東西搬到屋子裡!」
青年笑嘻嘻地應著,將車上的日常用品都搬進了屋子。
屋子正廂房裡,一名穿著淡青色直裰的俊美青年挨坐著靠窗的長榻,看著手下呈來的邸報,微煦的風吹進來,掀起他披散的黑髮,襯得那張容顏極為蒼白。
車伕和青年進來時,看到俊美青年的模樣,呼吸都放輕了。
「何叔,你回來了。」青年露出笑容,溫和地問道:「一路可有危險?」
何叔恭敬地行了禮,從懷裡拿出一封秘封的信函,說道:「路上有追蹤,不過屬下將他們都擺脫了。王爺,這是京裡來的信,請您過目。」
端王陸禹接過信,一目十行看完,眸裡滑過幾分嘲諷,面上依然溫和,笑道:「父皇允我再過兩個月方回京。既然如此,何叔,你帶人去將京郊父皇御賜給本王的莊子收拾一下,明日便回京。」
何叔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何澤湊過來道:「王爺,您的傷還未癒,不宜行路,不若在此多休息?」
陸禹往後靠著軟枕,歎道:「只怕本王再休息,京裡的人要坐不住了,不若回去,也好讓那些人安心。」
什麼「安心」,恐怕是巴不得他家王爺死在叛軍手中吧。何澤有些憤憤不平,「那些襲擊王爺的叛軍也不知道是誰的人手,將手伸得這麼長,也不怕被人砍斷!」
對於他的諷刺,陸禹依然心平氣和,唯有那雙冷清的鳳目越發的清寒,笑道:「氣什麼?咱們不出手是最好的,自有人會為我們出頭!」然後笑看著窗外院子裡那幾隻正在啄食的小黃雞,那圓灘滾滾的模樣,不知怎麼地,讓他想到了一個同樣圓滾滾的小姑娘,不禁噗地笑起來。
何澤正奇怪他在笑什麼時,卻聽到他問:「你說,三年不見,那胖竹筒會不會變得本王認不出來了?」
這話題跳躍得太快了,何澤有些糾結,隨口道:「女大十八變,屬下也不知道。」心裡卻懷疑,主子真的能認得清一個人長什麼模樣麼?
陸禹摸著下巴,點頭道:「確實有理!」


☆、第37章
熱熱鬧鬧玩了一天,眾人方散去。
回府的路上,四個玩鬧了一天的姑娘們皆感覺到說不出的累人,靠著馬車壁頭一點一點的,不一會兒,嚴青蘭便直接倚著嚴青梅睡著了。
嚴青梅精神也有些不濟,她很久沒有這樣快活地運動了,一天下來,再好的精神頭都會萎靡。同樣靠著車壁迷迷糊糊地入睡,耳朵卻似乎聽到了車裡小聲的說話聲,猛地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便聽到了嚴青菊在詢問阿竹今兒在球場畫廊下的那位石家大姑娘的事情。
嚴青梅有些不悅,這等事情是未出閣的姑娘家該打聽的麼?
阿竹本來也累了想在回家這一個時辰閉閉眼睛睡一覺的,偏偏嚴青菊這朵小白花揣著心事,沒有絲毫睡意,而且還蹭過來拽著她的衣服,期期艾艾地問她。果然是個小孩子,平時再憋得住,也會忍不住。
阿竹伸手將她的肩膀攬住,嚴青菊雖然比她小幾個月,但長得可比她高了半個頭,身條兒纖長瘦弱,配上一張清新淡雅的瓜子臉,也是個惹人憐愛的小美人兒。她在嚴青菊下巴摸了一把,笑道:「她是英國公府的大小姐石清瑕。」
這是嚴青菊第一次見到石清瑕,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消息也不靈通,除了知道她是英國公府的庶女外,其他一切不得而知。可今天眾人的態度,讓她意識到石清瑕有多討人嫌。但不可否認,石清瑕那無人能及的美貌,又為她添了十分籌碼,恐怕世間少有男人能拒絕這等美貌。
「三姐姐,大家都討厭她,為什麼?難道就因為她是庶女?」說到這個,嚴青菊又有些傷心,有種物傷其類之感。
「胡說!」阿竹又摸了把她的尖下巴,羨慕她的錐子臉,不像自己現在是雙下巴,方解釋道:「這話我與你說,你可別告訴旁人,免得說咱們搬弄口舌。」
嚴青菊馬上將小身子往她懷裡靠了靠,表示自己一定很聽話。
「石 清瑕的生母原本是英國公夫人在娘家時的好姐妹崔氏,那崔氏家裡是個破落戶,正巧與英國公夫人有些親戚關係,英國公夫人憐惜她,便將她接到娘家裡住下,與她 情同姐妹。後來英公國夫人出嫁後,崔氏也常到英國公府去探望她。只是沒想到,英國公夫人懷石清溪時,崔氏過府來探望英國公夫人,會和英國公……咳,後來便 有了身子,又有英國公堅持要納她,只好一抬轎子抬進英國公府,等生下了石家大姑娘後,便抬為了姨娘。」
嚴青菊呆了,連嚴青梅也未 想到還有這等隱情,怨不得石清溪那般磊落的人會這般厭惡石清瑕,其他貴女們也不待見她。雖然石清瑕是無辜的,但誰教她有那樣背信棄義的娘親,罪不及子女這 種話是極其可笑的,作為苦主的家屬,石清溪自然是與母親一般同仇敵愾,討厭崔氏母女。特別是崔氏做完這等不義之事,還能安安穩穩地留在英國公府當個姨娘, 想來是手段了得,如何教人不厭?
這事情當年很少人都知道,知道的都因為英公國府而閉嘴。阿竹能知道,還得益於昭萱郡主時常和她八卦,京中權貴圈中很多內院的事情也被她八過一遍。
半晌,嚴青菊若有所思地道:「其實這事情也不算是女人的錯,若是男人敬重妻子,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如此沒臉。」
嚴青梅已經睜開眼睛,聽到這話跟著點頭,不由又想起了二叔嚴祈文,無疑這位是個很好的榜樣。即便老夫人總是私底下嘀咕柳氏狐媚子,手段了得,但誰不羨慕嚴祈文如此敬重髮妻,從未想過納妾蓄婢。
阿竹沒想到這小姑娘能看到這層,讚許地摸摸她的狗頭,笑道:「你能這般想,很好!」雖說這個時代的小三是合法的,有些女人也不想為妾,但是根源還在男人身上。
嚴青菊被她讚得不好意思,摟著她嘟嚷道:「先前我還以為那些人討厭的是庶女,沒想到……三姐姐,我以後會聽你的話,才不會像石家大姑娘一樣,惹人討厭呢。」今天的事情,她也看得明白,更讓她受了刺激。
這小姑娘心思真敏感!阿竹心中感歎,又道:「關庶女什麼事情?就像你說的,男人若能管得住自己,哪裡會有庶子庶女在?聘則為妻奔為妾,女人若連自己都不自愛,誰會愛你?」
嚴青菊受教地點頭,倒是嚴青梅已經受不了了,說道:「你小人家的說什麼呢?也不害臊!」
阿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笑嘻嘻地看著她。嚴青菊自然要和她站在同一陣線,一副「三姐姐沒錯」的表情。
嚴青梅略氣,但也知道阿竹是什麼德行,只能伸手在她額心戳了下,不小心撩起她的劉海,看到那抹細碎的傷疤,頓時又有些憐惜。
很快揭過這話不提,車子很順利地便回到了靖安公府。
太陽落到山的那頭,空氣變得薰薰的。
與姐妹們分別後,阿竹回到院裡就想去洗個澡睡一覺,但胖弟弟又來磨人了。
「姐姐,姐姐,玩兒~~」胖糰子摟著她的腰,顛過來顛過去,不讓她答應不罷休。
阿竹撫額,「玩什麼玩啊?練大字去!」見胖弟弟就要扁嘴委屈,對一旁看著他們鬧的柳氏道:「娘,弟弟要去哪裡玩?」
柳氏將賬冊放下,笑道:「天氣熱了,再過半個月,你爹打算帶我們去莊子裡避暑。壽全今兒正好聽見我說了一嘴,沒想到記在心裡了。」
原來是想去鄉下的莊子玩,在莊子裡沒有城裡那麼多規矩,對於一個精力旺盛的孩子來說,是個好去處。
阿竹奇怪道:「只有我們?老太君、大伯母和幾位姐妹們他們不去麼?」
柳 氏又笑起來,戳著她的肥臉道:「你忘記啦,八月初你長松哥哥要成親了,你大伯母自然不能脫身,要在家裡主持這事情。老太君也重視這門親事,今年她要留在府 裡看著。老夫人說她也不去了,其他人只得都留了下來。原本我也不想去的,不過壽全這兩年夏天都熱出痱子,老太君體恤壽全,和你大伯母都讓咱們帶壽全去避 暑,只好應下了。」
阿竹明白了,原來還是多虧了胖弟弟。胖子果然怕熱,這兩年的夏天,胖弟弟都會熱出一場病來,所以都必須帶他到莊子裡避暑的。
等 阿竹又聽說今年避暑的去處是柳氏陪嫁的一處莊子,在溪花村附近山腳下,而不是去靖安公府的莊子,頓時又樂了。她還沒有去過溪花村呢,聽說那裡青山綠水,河 溪環繞,雖然路途遠了些,但勝在景致迷人,實在是個極好的地理位置。柳氏之所以能得這麼處好莊子,也是當年柳老夫人的陪嫁。
胖弟弟年紀雖然小,但惦記上一件事情後,也會記得極久,每日都要纏著柳氏問一問什麼時候去莊子玩之類的。柳氏被他吵得不行,只好將兒子丟給女兒應付,她幫著大夫人打理事務去了。
阿竹應付胖弟弟得心應手,很快便將他忽悠住了。
忽悠了胖弟弟,卻沒辦法忽悠住昭萱郡主,她到府裡來找竹說話,聽聞阿竹夏天要去莊了避暑,一臉羨慕。
因為端王遇襲失蹤至今仍下落不明的原因,今年承平帝沒有心思出京避暑,宮妃及那些朝臣自然也沒膽在這種時候去享受,大家都苦逼地蹲著京城這個大蒸籠不能挪窩。而安陽長公主自然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觸自己兄長的霉頭了,兩個女兒也不能離開。
「我覺得京中的氣氛有些怪。」昭萱郡主對阿竹訴說心事,「恐怕朝堂上要有動作了,就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最近我娘親不太愛進宮了,很多消息都得不到!」
阿竹給她沏了茶,笑道:「既然你感覺不對,就安份地呆在家裡好了,也別再出門折騰了。」
「我哪有折騰?不過是多走動走動,幫我大姐姐相一下未來的大姐夫罷了。」說到這個,昭萱郡主來勁了,壓低了聲音對阿竹道:「我娘親竟然拒絕了秦王的示好呢,沒打算將大姐姐嫁給秦王為妃,也不知道大姐姐以後會怎麼樣。哎,還有,聽說宮裡一個嬪妃竟然有了身孕……」
阿竹風中凌亂了,你那副「皇帝舅舅雄風不改,還能使宮妃懷孕」這種稀奇表情算什麼啊?這種腹誹你的親舅舅不好吧?
很 快地,阿竹便知昭萱郡主在為陸禹不平,她輕道:「皇帝舅舅還說對端王有多寵愛,他現在下落不明,皇帝舅舅卻有心情寵愛嬪妃,可見有些事情說不準。還有啊, 那嬪妃原是皇帝舅舅在民間帶回來的,長得天姿國色,將皇帝舅舅給迷住了,對她肚裡的孩子十分看重,也不知道若是生個皇子,會是怎麼樣的……」
阿竹神色一凜,頓時也有些糾結,心說端王怎麼還不出現鞏固一下自己的地位?再不出現,你老爹就要將你給忘記了。
又好好地八卦了一回後,很快便到了去莊子的日子。
夏天真的來臨了,每日到了午時,太陽火辣辣的,人們都不愛出門了,各種冰鎮的消暑飲品開始出現在餐桌上。
莊子距離京城有約模一百多公里的路,有馬車代步,倒也不算遠。嚴祈文正好休沐,騎馬陪著妻兒一起去莊子。
天未亮就出發,午時便到了莊子,是個位於山腰的莊子,周圍有大量的田野阡陌,四周青山環繞,山腳下還有一些農戶人家,遠遠地便聽到狗吠的聲音。阿竹撩開車窗往往看去,突然咦了一聲。
「娘,那裡是不是也有個莊子?誰家的?」阿竹指著不遠處一座山腳下,從樹林中露出一角牆影,是個莊子,修建得極有氣派。
柳氏看了看,便道:「不知道,聽說是京裡的一位貴人的,可能是皇室的某位貴人的莊子。以前派人去探查過,但卻查不出什麼。」這結果只有一個,那不是他們該知道的。所以柳氏便讓人不用理會那莊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馬車進了內院後方停了下來,阿竹自個兒跳下馬車,用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順便將急著跳下來的胖弟弟抱了下來。
小胖子一到地頭,便撒丫子蹦躂去了。阿竹不放心他,只得拎著裙子跟過去。
柳氏正欲斥責,嚴祈文已笑呵呵地道:「胖胖在家裡也拘得緊了,讓他們姐弟倆去玩吧。」
「夫君怎麼也跟著阿竹一起叫壽全胖胖呢!」柳氏忍不住嗔怪道,「阿竹她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也跟著她鬧,小心兒子以後要怪你。」
嚴祈文嘿嘿地笑著,扶著她的肩膀進房,早有丫鬟婆子準備好清水茶點之類的,十分妥貼。兩人淨了手臉,喝了盞茶,到底不放心兩個小傢伙,而且也到了午膳時間了,柳氏便催促丫鬟去瞧瞧,將兩個頑兒找回來用膳。
「我去吧,你歇著。」嚴祈文體貼地道,袍子一撩,便出了房。
嚴祈文是在莊子裡的荷花池邊找到正在玩水的兒女,見女兒也同樣脫了鞋襪踩著荷花池邊的漢白玉石玩,不由得搖了搖頭,倒是沒有斥責她不合規矩。
「阿爹,魚魚~~~」小胖子見到老爹,馬上鼓起臉叫喚著。
嚴祈文從丫鬟那兒接過拚命想往水中探的兒子,看了看清澈的水中游來游去的魚,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將扭來扭去的小胖子抱了起來。阿竹已經趁著弟弟吸引老爹注意力時悄悄將鞋襪穿好了,正規規矩矩、一本正經地等著他的指示。
嚴祈文一手抱兒子,一手牽著乖女兒,回去用午膳了。
莊子果然比京城要涼爽,特別是晚上,聽著蛙聲一片,吹著山風,能睡個好覺。
嚴祈文一早便離開了,今年承平帝不出京避暑,使得那些朝臣勳貴大多是窩在京中揮汗如雨工作,嚴祈文也只能每隔幾日便去莊子一次,省得來回跑折騰。
沒有老太君、老夫人這些長輩在,莊子裡無疑是極為悠閒的。連柳氏都放鬆下來,規矩鬆散了不少,每日除了處理些事務,還有閒瑕時間去看看書、練練字,或親自給丈夫兒女做衣裳鞋襪。
阿竹開始了在莊子悠閒的生活,真是吃飯睡覺玩耍,一不小心便成了野孩子,讓柳氏愁得不行。有心要嘮叨上兩句,一看她又變得乖巧聽話了,用那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人,頓時一口氣噎在喉嚨裡,最後只能乾瞪眼睛,覺得這閨女真是愁死人了。
比阿竹更野的是胖弟弟,別看他小小年紀,比當年的阿竹精力還要旺盛,還要會折騰,在莊子裡玩遍了,每天都想往外折騰了。
下了一場雷陣雨後,天邊的田野上掛了彩虹,正是傍晚時分,雨後的鄉間充滿了野趣。
胖弟弟又纏著阿竹帶他出去玩,阿竹擔心還會下雨,便叫人帶了傘,知會過柳氏,保證晚膳前會回來,便帶著丫鬟們一起出門了。
胖弟弟是個不安份的,一溜煙地便跑了。這地還濕著呢,外一滑倒你就當只小青蛙吧!阿竹氣得直跺腳,在後頭拎著裙擺追。沒想到那小胖子見姐姐在追他,咯咯地笑起來,覺得十分好玩,跟著繼續跑。
「胖胖,停下來!」阿竹叫著。
小胖團朝姐姐扮了個鬼臉,又咯咯地笑起來,繼續往前跑。
「灰灰灰——」
一道馬嘶聲響起,遠處駛來了一輛馬車。小胖子終於停下來了,好奇地看著那輛清貴卻低調的馬車,沒有什麼標誌,看不出是誰家的馬車。趕車的是個看起來極老實的莊家漢,但是車後卻跟著幾個騎馬的侍衛。那些侍衛穿著樸素的長衫,但身上的氣勢卻不容人忽視。
阿竹見馬車去的路,便知道這車子是去與他們莊子隔壁的那田莊,忙上前抱住胖弟弟,將他抱到一旁。
「姐姐,車車~~」小胖子指著馬車叫道。
「嗯,知道了!乖,別擋路!」阿竹低聲道,準備帶胖弟弟回去了。
正當阿竹走了幾步時,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道帶笑的聲音:「嚴三姑娘!」
這聲音有些耳熟,但阿竹沒有那麼好的記憶去特別記一個男聲,回首看去,卻不想看到馬車車窗的簾子撩開,露出一張漂亮得雌雄莫辯的臉。
「何哥哥?」阿竹遲疑地喚道。
何澤笑著點頭,朝阿竹使了下眼色。阿竹心中一凜,便知道何澤的意思,恐怕馬車裡還有一人,而且是據說失蹤了一個月的端王。
一瞬間,阿竹想到了很多,但無疑的,端王悄無聲息地出現此地的事情是不能透露出去的。當下便朝何澤點頭微笑,卻不想,何澤突然退開,一張更具男性魅力且俊美的臉龐出現在車窗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那雙看似溫和實側清冷的丹鳳眼滑過一絲異彩。
正當阿竹被那雙冷清的眼看得欲後退時,那人卻突然微笑起來,彷彿冰雪消融,春花綻放。男性磁性的聲音道:「原來是胖竹筒啊!嗯,這個小胖子是誰?」
阿竹愣了愣,訥訥地說道:「我弟弟!」
陸禹笑盈盈地看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滑過她的臉,讓她有種被什麼冷血動物盯上的驚悚感。而讓她崩潰的是,她家的胖弟弟喲,竟然膽兒十分大地問:「大哥哥是誰?胖胖不是小胖子!」
陸禹忍俊不禁,只道:「想知道我是誰,你和你姐姐可以去那兒找我。」指著山腳樹林中的莊子。
小胖子很認真地點頭,無知地將自己和姐姐一起賣了。


☆、第38章
對於前一刻還聽說遇襲失蹤的人下一刻就出現在面前,阿竹直覺其中有什麼貓膩,或者是不可告人。所以,她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沒有對任何人提及他的身份,跟隨她的丫鬟都是經過柳氏調教的心腹,主子不說,她們也不敢隨便猜測詢問。
回去的路上,阿竹牽著胖弟弟的胖爪子叮囑道:「胖胖,今天見到的那個大哥哥,你別告訴別人你見過他,知道麼?」
胖弟弟懵懂地看著她,眨巴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問道:「娘親?」
阿竹躊躇了下,又道:「娘親可以,其他人不准說。若是你說了,以後就不能出來玩,要被關在屋子裡天天煉大字哦。」
嚴胖胖想像了下天天關在屋子裡,對著沒完沒了的紙張和姐姐那張虎姑婆似的臉,小胖身子抖了下,很認真地點頭,奶聲奶氣地道:「胖胖最聽話了!」
忽悠完了胖弟弟後,姐弟倆看著天色差不多,胖爪子牽著胖爪子一起回家了。
對於端王陸禹出現在這兒的事情,阿竹原本不欲告訴旁人的,但是她現在年紀還小,也沒有什麼消息渠道,能直接得到消息的方式只能從父母那兒下手了。所以,告訴柳氏是必須的。
果然,將此事告訴柳氏後,柳氏也極為驚訝,確定道:「真的是端王?」
阿竹挨坐著她,點頭道:「端王殿下對女兒有救命之恩,女兒如何認不得他?」
柳氏微微蹙眉,她雖然是內宅婦人,但有時候朝堂的事情丈夫也並不避諱與她說一些,使她有個大概的瞭解,也省得與其他府中的女眷交往時因為無知而行事出了差錯。端王遇襲失蹤一事,皇帝震怒,聽說罰了好些人,還為此而推了今年避暑一事。
可是,桃溪村離京並不算遠,約模一百公里那樣,距離京城還算近的,端王突然出現在這裡,著實教人吃驚。既然端王平安無事,為何他不回京呢?皇帝是否已經知道這事?或者是他的行蹤瞞著所有的人?
半晌,柳氏道:「你做得對,這事先別告訴任何人,待我問了你爹再說。」然後又叫來今日陪著姐弟倆出門的丫鬟婆子都敲打了遍。
過得幾日,嚴祈文休沐過來時,柳氏便將此事悄悄告訴他。
嚴祈文也有些驚愕,再三確認後,方道:「宮裡並未有消息傳來,想來端王回來一事,並未有多少人知道。至於皇上知不知道,依我看來,有八成是知道的罷。」回想近段時間朝堂中的細節,嚴祈文突然一凜,「難道,皇上是想借這事情整頓朝堂。還有魏王和齊王……」
魏王是當今三皇子,齊王是五皇子,兩人皆為四妃所出。因為大皇子蠢笨如豬,二皇子病弱,四皇子已逝,使得這兩位最年長的皇子儼然成為皇子中的領頭人物,在朝堂中極有份量,他們正巧在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對那位子自然有心思。
這兩位一直以來互相看不順眼,在朝堂上針鋒相對,都想要拉對方下馬。直到端王橫空出世,承平帝表現出給端王無以倫比的寵愛後,使得這兩位皇子終於安份下來。只是,誰知道他們是真的安份了呢,還是想要聯手先將最有威脅性的敵人——端王除了再鬥。
這兩位王爺在朝堂中經營許久,特別是三皇子魏王是位勇武的皇子,手中掌握了一定的兵權,悍動不得,連皇上想要處置他,也得先奪了他的兵權方行。
這一琢磨,不禁將近日來的事情聯繫起來,想到朝堂上將會有一翻動盪,嚴祈文再也坐不住了,對柳氏道:「我得回府一趟,這次不能陪你們了,你們……」他一臉歉意,一時間覺得對不起妻兒,好不容易休沐,卻得提前走。
柳氏嗔怪道:「夫君怎地說這種話?你和我之間何需要如此?」
聽罷,嚴祈文突然洒然一笑,握住她的手,湊過去親了下她的臉,樂呵呵地道:「知我者惠娘也!真高興當初岳父去逝前,將你許予了我!」
柳氏笑瞇瞇地看他,伸手為他理了下衣服,又叮囑了幾句,將他送出了門。
阿竹和胖弟弟剛聽說父親來到莊子,正過去要給父親請安呢,卻見他又要出門了。小胖子忙蹦過去,抱住他的腿,嚷道:「阿爹,去哪?」
嚴祈文摸摸兒子的腦袋,看他虎頭虎腦的模樣,心裡歡喜,笑道:「阿爹要回京一趟,胖胖要聽娘親和姐姐的話,知道麼?」
小胖子頓時委屈了,瞅著他道:「阿爹不走嘛!」
阿竹見狀,便知道應該是柳氏和嚴祈文說了端王的事情,他看出什麼了,只得急急忙忙回京。想罷,忙過去拉住胖弟弟,說道:「胖胖乖,阿爹有正事,不能陪你玩,姐姐陪你好不好?」
胖弟弟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下,放開了手。
等將他們老爹送走後,胖弟弟拽著阿竹的手,一隻小胖手點著自己的胖臉,萌萌地道:「姐姐,胖胖聽話了。」
阿竹又被胖弟弟的賣萌萌得心肝都酥了,掐了把他的小肥臉,溫柔地點頭,「我們家胖胖最聽話了。」
胖弟弟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那胖胖去找大哥哥玩行不行?」
「好啊——不對,什麼大哥哥?」阿竹狐疑地問道,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胖子蹦躂著,「就是大哥哥,住在那邊的大哥哥。」小胖爪指著隔壁的山頭,那裡山腳下的樹林中有一個修建得極精美的莊子。
阿竹頓時想要修理這隻小胖子,原本以為小孩子記性不好已經忘記了,倒沒想到他會記這麼久。她家胖弟弟是不是被她逼著早晚一杯牛奶,喝得太多了,所以記性比較好?
對於端王,阿竹並不想去打擾他。阿竹感激端王,對他的救命之恩放在心裡。但是,卻不知怎麼地,本能讓她與他最好保持距離。當然,現實中,最好也不要接觸,畢竟她已經十歲了,不是小女孩兒了,不應該與他這麼大咧咧地見面。
小胖子卻不理,拽著她的手,晃過來晃過去,最後發現姐姐說話不算話,頓時扁起了嘴瞅著她,一副她「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的表情。
阿竹:「……」胖弟弟你就是生來克我的!
「嗚哇哇……姐姐騙我……嗚哇哇……」
柳氏聽到罵聲,走出來便見到姐弟倆在廊蕪下,兒子哭得好生可憐,女兒一臉苦逼。
「怎麼了?」柳氏走過去,將哭著求抱抱的兒子摟入懷裡拍撫。
阿竹苦逼地道:「胖胖想去那邊玩。」指著隔壁山頭的莊子的方向。
柳氏看那方向,心中一凜,自然明瞭,也同意了女兒的話,拒絕讓小胖子去打擾端王。
小胖子發現娘親和姐姐都是壞人,竟然拒絕讓他去玩,頓時哭得更厲害了。不過到最後,發現哭鬧時沒人理自己,自覺沒趣,擦擦臉不哭了,但卻使上了性子,小身子背對著她們,坐在隔扇前看著天空,一副明媚憂傷的小模樣。
阿竹看得噴笑,胖弟弟喲,你才三歲,不是藝術青年啊,就算憂鬱地迎著夕陽吹著晚風,也做不了水墨畫,只會像Q版卡通畫一般搞笑。
小胖子年紀小,雖然自我意識很強,成天喜歡往外跑,但架不住他說不上話,家裡還有兩個虎姑婆鎮著,所以最後只能將去隔壁莊子玩的事情放下了。但是有句話說,山不就我我去就山,阿竹沒想到那邊莊子會派人接他們過去。
知道隔壁莊子住著的是端王時,柳氏在翌日便派了莊頭送了些禮物去給那邊莊子的莊頭,並沒有點明道姓,只是送些平常的禮物交好,表明態度。柳氏也沒想過要對方回應,卻沒有想到,過了幾天,那邊會派了人過來。
「你們主子想接我兒去作客?」柳氏問得遲疑。
被派來的嬤嬤是個長得富態的中年婦人,打理得十分整齊,雖然五官平凡,但舉止投足間卻自有一股教人賞心悅目的韻律。她微微傾身,半斜坐在位置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說道:「是的!令公子聰明伶俐,令千金玉雪可愛,我家主子因病靜養,想要尋個人去說說話兒。」
聽到嬤嬤透露的信息,柳氏又是一愣,她沒想到端王竟然受傷了。想到端王曾經救過阿竹,現下他又受傷,若自己再拒絕下去,豈不是得罪了他?而且如此也顯得矯情了一些。
心中計較了一翻,柳氏笑道:「原來如此,我兒作晚輩的自應該去探望一翻。」吩咐丫鬟去叫阿竹姐弟後,又和那嬤嬤寒暄著,隱晦地關心了下端王的傷勢,那嬤嬤回答得滴水不漏,等到阿竹帶著胖弟弟過來,柳氏仍未能從這嬤嬤嘴裡探聽到什麼。
阿竹被帶過來時,有些疑惑,聽得柳氏說:「這位是耿嬤嬤,隔壁莊子來的客人。」
阿竹頓時瞭解了,忙帶著弟弟上前行禮。耿嬤嬤不敢受,也忙起身回了禮,又笑著說明了來意。
胖弟弟一聽,頓時高興得整張胖臉都亮起來。他雖然長得胖乎乎的,但白白嫩嫩,五官也生得精緻可愛,萌態十足,活力四射的模樣,正是大媽心中的萌娃寶貝。耿嬤嬤嚴謹的臉上也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柳氏為兩姐弟打扮一翻,又讓人去取了些藥材作禮物,便讓阿竹他們離開了。
姐弟倆坐在馬車上,小胖子歡快無比,阿竹收斂了在家裡散漫的神色,端莊又刻板,看起來就像個認真嚴謹的姑娘。
所以到了端王的莊子時,阿竹從容地下車,小臉繃著,使得原本歡快的小胖子都發覺了姐姐的轉變,變成了個虎姑婆了,頓時歡快的氣息收斂了不少。
耿嬤嬤和一個美貌的丫鬟引他們下車,往內院行去。
到了正院前,突然從天而降下一位美男子。
阿竹嚇了一跳,小胖子一臉崇拜地看著那位美青年,美青年笑嘻嘻地道:「嚴三姑娘來啦,主子在院裡曬太陽。」
阿竹斂衽為禮,笑道:「何哥哥怎麼在這裡?」而且……這麼大的人了,還爬牆不好吧?
何澤見她過份恭敬,反而有些不自在,說道:「嚴三姑娘不必客氣,在下在此等你們。」然後又笑著摸了摸胖弟弟的狗頭,笑道:「令弟與你挺像的。」
怕是指她弟弟和她小時候一樣胖吧?阿竹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院子是仿江南園林修建,引經過莊外的溪水為塘,假山流水,名花異草,可比他們那邊的環境高了幾個檔次不止。阿竹在江南住過,或者是剛出生就在江南,反而喜歡江南園林的玲瓏精緻,對這院子也極喜歡。
正是六月時節,驕陽似火,院中一池的荷花開得正好,荷葉如盤,滿眼青翠,初綻的白蓮亭亭玉立,粉蝶環繞,水中各色游魚在根葉間嬉戲,帶來一種閒趣。
那臨水的亭子裡,坐著一位正在撒餌餵魚的青年,穿著一襲煙柳色的紗衫,束著白玉帶,一頭烏壓壓的黑髮披散下來,宛若潑灑的水墨,襯得面如冠玉,一雙丹鳳眼黝黑,如點晴之筆。他倚著欄杆,隨意的動作,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貴氣,不染塵埃。
遠遠看著,就覺得這是一副極為精美的國畫,讓人無限心喜,甚至想要占為已有。
阿竹突然有些明白昭華郡主為何拒絕了秦王的示好,一心一意地等他了。若是他這次回京現身,以他的年紀,應該很快便會訂親,昭華郡主是極好的人選,也算是全了她一片癡情。
腦中千回百轉,但阿竹面上並無異樣。
亭裡的人聽到了腳步聲,微微側過頭,瞬間讓阿竹注意到的是那雙清冷如霜的鳳眸,無一絲溫度,與那溫和如風的氣質極為不搭。或許世人給他和評價雖然多有傲慢清高,但卻無太壞印象,原因便是他那種給人溫煦的印象。
可是阿竹每次都覺得,無論他笑得多溫和,那雙眼睛總是洩露了他的冷情,這便是她不願意與他接觸的原因。
一瞬間,那雙清冷的眼睛卻染上了笑意,如同滿天的星光碎落在他眼中,蕩起了陣陣漣漪,整個人更是溫雅如華。
「胖竹筒,小胖子,過來!」
阿竹&胖弟弟:「……」
胖弟弟鼓著小臉道:「胖胖不是小胖子,叫胖胖!」
阿竹抽搐地看著他,心說弟弟喲,你怎麼這麼蠢萌呢?小胖子和胖胖其實都是同義詞啊,換湯不換藥,都是胖嘛。
小胖子聲明了自己不是小胖子後,行了禮後,歡快地跑了過去。亭中有丫鬟伺候著,見狀忙小心地將他抱到鋪著軟墊的石椅上,又給他呈了小孩子愛喝的果汁及精緻的點心。
小胖子喝了口甜甜的果汁,笑得整張胖臉紅撲撲的,萌死人了,樂顛顛地對陸禹道:「大哥哥這裡好漂亮。」
「喜歡麼?」陸禹含笑問道,親切得就像個鄰家大哥哥。
「喜歡!」
「那就時常過來玩吧。」
「好噠!謝謝大哥哥!」
阿竹:「……」胖弟弟你不要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啊!
逗完了小胖子後,陸禹看向阿竹,見她一本正經的模樣,想起初次見面時,她也是這樣正正經經的,不禁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胖臉,說道:「小姑娘家的,做什麼擺副老太太樣兒?」
阿竹忍住拍掉他手的衝動,肅然道:「王爺,話不可這麼說。」不想和他扯些沒的,阿竹關懷地道:「聽說王爺病了,現在怎麼樣?」細看之下,發現他的臉色確實有些蒼白,唇色也是一種極淡的櫻色,看起來有些脆弱。
陸禹深深地看著她,然後淡聲道:「無礙,再休息個把月就好了!」
「這麼久?」阿竹蹙起眉頭,有心想問他可看過太醫了,又擔心說錯話,只得閉嘴。
陸禹靠了靠欄杆,並不忌諱告訴她,「當時胸口被人砍了一刀,恰好那刀上有毒,所以拖得久一些。」然後側首看她,笑道:「看在本王受了這般重的傷,胖竹筒是不是應該笑一笑?」
她笑和他受傷有什麼關係?阿竹心中腹誹,不過仍是扯起嘴笑了笑。
「好醜!」陸禹批評道:「笑得太假了!」
阿竹又笑了幾次,都笑得不自然,被陸禹折騰了許久,深吸了口氣,回想胖弟弟平時做的醜事,終於能露出一個自然的表情。
陸禹突然笑起來,扯了扯她的小辮子,讚許道:「順眼多了。」
發現自己又成為他的玩具了,阿竹頓時笑不出來。
等小胖子坐不住端著魚餌到池邊餵魚時,亭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陸禹將她拉到身旁的位置,摸了摸她的頭,細細地看著她,含笑道:「胖竹筒瘦了點兒,不過好像沒長多高呢?將來真的嫁得出去麼?」
「……多謝王爺關心。」阿竹皮笑肉不笑地道。
哪裡聽不出她的言不由衷,陸禹似乎玩上了癮,將她捏來捏去,臉都變了形。因為靠得太近,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靈犀香,讓阿竹一陣不自在,等他一放手,蹦得老遠。
等蹦開後,阿竹不小心對上那雙變得冷清的雙眼,頓時又頭皮發麻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回答一下文裡可能有的疑問:
1、有人說石家姐妹的出生時間不對,其實是這樣的,英國公夫人懷孕一個月左右,崔氏便爬床,一次中獎,七個月時就早產了,所以才會比英國公夫人早生下石清瑕,隨後足月出生的石清溪便是妹妹。
2、昨晚和基友一起討論了下文裡路程的問題,基友說這裡有BUG,一百公里的路,坐馬車中午就到了不科學。好吧,在這裡解釋一下霧的設定。
霧在文中提了一下,他們是天未亮就起程了,一般古代城門開門時間是五更以後,即是3點到5點是五更,這時候城門會開。當然,有些資料上說城門開啟時間是日出時候,但沒有準確的說法,就用宵禁結束時間五更3點吧。
然後再說一下路程和時速,100公里,即200里。1公里=2里=1000米,查了資料,有的說馬車速度是一小時20公里左右,一般馬車好的話一天可以跑200公里,就以這個為準吧。而阿竹他們早5點就出發,中午12點左右到,一共7個小時,應該也能到了。
以上便是霧的設定,不知算不算得上科學?=。=
咳咳,木有坐過馬車,不知道時速多少,盡可能地找資料,極不考究,所以若是文裡有什麼BUG,大家可以提出來,霧會改正的。謝謝你們=3=


☆、第39章
自從上回去端王府的莊子坐客後,胖弟弟成了這裡的常客,阿竹是附帶的。
阿竹第一次知道,原來何澤還是個孩子王,五花八門 的玩具都折騰得出來,無論是木製的或者是西域西洋的玩具,都可以不眨眼地拋出來,甚至何澤本身武藝高強,常帶著胖弟弟飛天遁地,上山捉鳥下河摸魚,弄得就 像兩個野孩子。如此,胖弟弟待他親切得就像上輩子的娘親一樣,於是更愛往這邊跑了。
阿竹有些吃醋,胖弟弟你怎麼可以這麼經不住糖衣炮彈的誘惑呢?白養你了!
「何哥哥,高高~~」
一道歡快的童聲響起,伴隨而來的是咯咯的笑聲,阿竹有些心神不寧,往外一瞅,何澤正抱著小胖子在花園裡的那株高大的榛樹跳上跳下,像隻猴子一樣。阿竹的心都提了起來,就生怕何澤失手將胖弟弟給摔著了。
「你分心了!」
清潤低磁的男聲響起,然後她的腦袋被敲了一記。
阿竹轉過頭來,目光對上紅漆雕花小案幾對面的男子俊美的面容時,又有些閃神。不同於何澤那種雌雄莫辯的美麗,而是一種帶著男子特有的英氣的昳麗,五官沒有西方人的深刻,卻具有東方人那種柔和的精緻,反倒顯得乾淨而高貴,宛若從畫風優美的風景畫中走來的貴公子一般。
微微閃神過後,阿竹視線拉到小几上的棋盤上,然後扁了扁嘴,說道:「我輸了。」
「認輸得倒爽快!」也不知道是稱讚還是不快的聲音,他端起旁邊的茶喝了口,神色淡淡的。
為防他多想,阿竹正經道:「臣女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王爺的對手。」棋盤中自有無數的奧秘,對奕中亦是無窮智慧,阿竹雖然不是個笨蛋,但若按心機謀略,她比之陸禹輸了可不是一星半點,所以每回棋盤上廝殺,只有被他宰的份兒。
明知道後果會很慘,還要強撐,她又不是受虐狂。
一見她那正經的模樣,陸禹手又癢了,忍不住掐了掐她的小肥臉兒,嘀咕道:「怎麼還是一團孩子氣呢?是不是長不大?」然後又憂心起她以後真的能嫁出去麼?
十歲的姑娘已經是個小大人了,可以初見少女的嬌俏。但偏偏阿竹矮墎墎的糰子樣,一團孩子氣兒,說她七八歲都使得,讓人完全沒有她是大姑娘的感覺。
阿竹淡定道:「娘親說,過了今年,我就會抽條兒了,臉會長開,到時候王爺一定認不出我!就像我爹當初也認不出我娘呢……」剛得意了下,馬上意識到這話不對,阿竹心虛地掩住了話。
若是現代,這些算什麼?但在一個男女大防敏感的古代,這話就大大地不對了。發現自己有些放縱過頭,阿竹趕緊恢復正經狀。
心虛的阿竹低著頭,沒有瞧見對面的男人突然變得高深莫測的神色,那雙鳳眸微微瞇著,手中的茶杯在唇邊,擋住了唇角挑起的軌跡。
他道:「若是本王仍能認出你呢?你該怎麼辦?」
阿竹眨了下眼睛,坦然道:「咳,不如何辦,王爺不必將臣女的話放在心上。」她一本正經地耍起了無賴。
這點小把戲自然瞞不過他,陸禹偏不讓她如願,略微一想,便道:「屆時本王若認得你,胖竹筒可要答應本王一個條件。」當然,這不過是隨口一提的話,卻沒想到將來會派上大用場。
阿竹納悶了,她一個閨閣姑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拼爹也拼不過他,他堂堂一介王爺還需要從她這裡得到什麼嗎?阿竹直覺要拒絕時,便又聽得他道:「做人不能言而無信,胖竹筒會守諾吧?」
有點抓狂的小感覺,她什麼都沒說呢,他便自作主張了。果然這種身居高位的人都有些霸道,這讓她更堅信了與他拉開距離的想法。想想自己沒什麼讓他可圖謀的,阿竹爽快地應下了。
正說著,胖弟弟興沖沖地從外面跑了回來,直接撲到陸禹面前,舉著手中的兒童型彈弓道:「禹哥哥,胖胖打果子給你吃。」
陸禹又是一副親切溫和的模樣,摸摸胖弟弟的狗頭,含笑地聽著他天真稚氣的話,童言童語別有一翻妙趣,讓人止不住發笑。
阿竹想捂臉,她不認識這個蠢萌的小胖子。
「禹 哥哥,風大大,去放風箏。姐姐會做風箏,不過風箏跑了,姐姐說它們私奔了,後來風箏掛樹上,姐姐趁人不注意,自己爬上去拿,被蟲蟲咬了,手上有泡泡,姐姐 疼哭了……禹哥哥,姐姐笨笨,不能欺負她……」他條理分明,竟然還能將事情敘述得差不多,雖然有些斷層,但對個三歲的孩子也很厲害了。
阿竹:「……」小胖子你過來,我保證不打你!
何澤笑得不行,又不敢笑出聲,肚子都疼了。
陸禹便沒這般好的涵養了,直接笑出聲,眸裡一陣水光瀲灩,美得不行。
阿竹開始還被坑姐的小胖子弄得尷尬,後來秉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精神,淡然處之,一副認真嚴肅的模樣兒。
套用那句名言,女人一思考,上帝就發笑。輪到陸禹這兒,她一嚴肅,他便發笑。
陸禹用力地揉著她的腦袋,她的頭髮都被他弄亂了,整個人都有些狼狽。偏偏她還要端著一副嚴肅的樣子,更讓人笑得不行。他刮刮她的小鼻子,輕聲道:「胖竹筒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
何澤笑了一會兒,突然笑容僵住了,又陷入了一種驚悚中。他家主子何曾這般對個姑娘親近?就算是當女兒養,那也是別人家的女兒,主子會不會太親近了?然後又安慰自己,沒事,主子今年也二十歲了,他的婚事已經拖不得,等回到宮裡,皇帝自會為他作主。
在胖弟弟差不多將她的老底掀得差不多之前,阿竹趕緊拎著他告辭離開了,順便暗暗決定,她再也不帶胖弟弟帶這裡作客了。
陸禹穿著素淡的紗衫,踱步站在廊下,看著阿竹姐弟倆踏上馬車離去,直到馬車看不到蹤影皆沒有收回視線。
何澤站在其後,總覺得主子的情緒不對,大著膽子道:「王爺,天氣熱,您回屋裡歇著罷,省得傷口又要發炎。」當初那傷因帶毒,使之長久都難以癒合,偶爾還會發炎潰爛。陸禹金尊玉貴的皇子,何曾受過這等致命之傷?讓何澤等人對幕後的指使者恨得不行。
陸禹眺望著遠處看了會兒,方慢慢踱步回屋子,臉上完全沒了先前的溫和笑意,而是一片清冷,眼裡更是深沉的漆黑。
何澤自幼便跟在他身邊,早已摸清他的性格,所以方會覺得他待那嚴三姑娘太過與眾不同。因為他無法辯識人的長相,所以他拒絕與人太過接近,甚至連生母安貴妃也保持著一段距離,唯有嚴三姑娘,似乎每次見她,他的心情都會很好。
陸禹倚坐到榻上,丫鬟已經將茶盞點心之物收拾了,只留下小几上的棋盤,還保留著先前的棋局。陸禹捻起一顆棋子,慢慢地擺放著。
很快便有一名侍衛突然出現在門口,何澤機靈地過去,隨後便帶侍衛進來。
侍衛跪在陸禹面前,呈上一封信。
自有一名貌美的丫鬟接過,訓練有素地檢查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後,將之打開,恭敬地呈給主子。
陸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將之闔放在桌上。閉目思索起來,半晌說道:「陸壹,你繼續派人盯住魏王那邊,不放過任何人。至於齊王,不必理會他,將人都撒回來。」
等侍衛離開後,何澤奇怪地問道:「王爺,為何不理會齊王?這次的事情,齊王一定也摻了一腳!」
「哦, 一個被拉來平衡各方的擋箭牌,反正板倒了也無趣,便不必浪費工夫了。」陸禹淡淡地道。他的敵人從來都不是那些兄弟,他們蹦躂得再厲害,也不過是跳樑小丑, 板倒了兩人,還會繼續有人站出來,除非他那些兄弟都死了個精光。只是虎毒不食子,他那父皇自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很快要起風了……」他喃喃地道,又看了下棋盤,眸色越發的清冷。
******
回去的路上,阿竹將坑姐的胖弟弟教育了頓。
小胖子見姐姐又化身虎姑婆,只能扁著嘴,可憐兮兮地應著,保證以後再也不掀姐姐的老底了。不過仍是道:「胖胖喜歡去禹哥哥那裡玩。」
阿竹望了下遠處的田野,風吹過來,帶著夏日特有的燥熱,但是時間卻已經快要走到了夏末了。不禁說道:「咱們快回京啦,可沒時間再去了。胖胖要聽話,回京以後,不要對別人說你見過他,不然胖胖以後再也不能見他了。」
「為什麼?」小孩子都喜歡剜根究底,小胖子也不例外。
阿竹這忽悠大能手又開始忽悠起來,「因為胖胖若是對別人說你見過他,就會有壞人要害他,胖胖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小胖子馬上豎起胖爪子發誓道:「胖胖很乖,不說!」
又忽悠成功後,阿竹笑嘻嘻地摸摸胖弟弟的狗頭,歡快地回家了。
回到莊子,柳氏正坐在罩著涼簟的羅漢床上詢問嬤嬤事情,見阿竹姐弟進來,便打發了那嬤嬤,讓丫鬟端來清水給兩人淨臉擦汗。
小胖子歡快地撲到柳氏懷裡,將他今兒玩了什麼的事情告訴娘親,然後有些沮喪地說:「姐姐說,不能再去和禹哥哥玩了。」
聽到那聲「禹哥哥」,柳氏眉頭跳了跳,按捺下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笑道:「你姐姐說得對,壽全要聽話。」
從娘親這裡得不到支持,小胖子再次化身文藝青年,跑到隔扇前坐下望夕陽了。
阿竹和柳氏都鼓著臉忍住笑,母女倆坐到一起說話。
「娘,剛才那嬤嬤是府裡外院的管事王嬤嬤吧?她來這兒做什麼?」阿竹認人很準,只要見過幾次面的,便能記下了。
「沒 什麼,是你大伯母派她過來和我說下長松的婚禮事宜,再過幾天,咱們要回京了。」這麼說著,柳氏心裡終於鬆了口氣。這一個多月來,兒女時常往隔壁莊子跑,都 讓她擔足了心,生怕兒女一不小心捲進了皇家那些糟糕事情去。現在回京了,在京裡規矩大,人多眼雜,不會這般容易見面,方讓她放下心來。
阿竹點頭,心裡不禁和柳氏想到了一塊兒去。不過想到這段時間她雖然被陸禹耍來耍去的,卻也受了他很多人情,想了想,好像沒什麼能報答他的,便決定讓人送些莊裡產的果疏給他,順便讓人告訴他一聲,他們要回京了,接下來就不再去他那裡了。
這麼一想,似乎她也終於解放出來了,不必再去做陸禹的玩具了。
耿嬤嬤和何澤接待了阿竹派來的人,何澤看到那幾筐疏果,滿眼古怪,不禁想道:這嚴三姑娘送的東西還真是樸實哎。雖說她是未出閣的姑娘家,不需要她送個親手做的荷包絡子等小物件,但也別這般敷衍啊。
耿嬤嬤待招了客人後,便讓人將這些東西送到了廚房去,順便洗了一盤的青棗送去給書房裡練字的主子。
聽到這是隔壁莊子的嚴三姑娘讓人送來的,陸禹同樣有些好笑,拿了顆青棗咬了口。想到那個胖得可愛又愛裝正經的小姑娘,不知怎麼地,心情總是很好,眸裡都帶著笑。
「王爺,嚴三姑娘說他們過幾日要回京了。」何澤稟道,見主子竟然拿著青棗啃,不禁有些黑線,這太沒形象了。
陸禹點頭表示明白了,想了想,又道:「咱們也該回京了。」
何澤心中一凜,默默地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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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嚴祈文親自過來接他們回京。
天還未明,便出發了。胖弟弟在娘親懷裡呼呼大睡,阿竹也有些睡眼朦朧,等到天色大亮,姐弟倆相繼清醒,馬車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
回到靖安公府,阿竹還沒坐下,姐妹們便聯袂過來了。
嚴青蘭掐著阿竹的腰,惡狠狠地道:「討厭鬼,去莊子裡玩得樂不思蜀,都不給我們捎些信息,帶些好東西。」
阿竹掐回來,霸氣側漏地道:「你更討厭,聽說你得了老懷王妃的賞賜,一定是好東西,你還欠我一樣東西,快快送了我!」
嚴青蘭氣得不理她了。
嚴青菊趕緊擠了過來,瓜子臉上露出柔生生的笑容,拉著她的手,快要泫然欲泣了,整一個惹人憐愛的小白花樣,連女人都要心疼了。嚴青菊的小白花聖母技能又見漲了,這等功夫,還怕將來男人吃不住麼?
嚴青梅最為淡定規矩,笑看著姐妹們玩鬧,等她們鬧完後,方和阿竹說起些家裡的索事,例如四夫人和五夫人都相繼懷孕了之類的,阿竹早已從柳氏那兒知道了,但小姐妹們的顯擺嘛,也得給些面子。
第二日,昭萱郡主風風火火地過來了。
昭萱郡主和安陽長公主一樣的脾氣,行事風風火火,豪爽張揚,是個愛憎分明的磊落之人。這樣的性格在這時代是極吃虧的,因為她們眼裡揉不得沙子,容易受到傷害。但幸運的是,她們又有著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的庇護,使她們能活出自己的風彩,保留她們性格中張揚隨心的一面。
昭萱郡主火速來到阿竹這裡,在阿竹房裡跳腳怒罵著她娘親的行為,埋怨安陽長公主耽擱昭華郡主的終身。有些事情,昭萱郡主覺得這世人皆不能理解自己,唯有阿竹總是能說到她心坎上,讓她將阿竹引為了生死知交。
「我娘這次發狠了,就要等端王回來,將大姐姐嫁到端王府為正妃。可是她不想想,若是端王真的回來,上面還有皇后和貴妃,她們身後又分別有武安侯和懷恩侯,自有打算,哪能如她所願?就算皇帝舅舅答應了這樁婚事,那豈不是將宮裡兩個最大的給得罪狠了?」
阿竹摸摸她,說道:「事情還沒那麼糟糕,端王不是還沒消息呢。」
昭萱郡主突然看她,半晌小聲道:「我和你說你別透露出去。好像我娘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端王殿下平安無事。」
阿竹眼皮跳了下,故作一副驚訝的表情。
昭萱郡主拍著阿竹道:「你看吧,接下來,朝廷定會有一翻熱鬧了。」
阿竹眼皮又是一跳,絲毫不懷疑她的話。
果 然,八月初,在中秋節之前,端王被皇帝派去的羽林軍護送回京,隨後皇帝在朝堂上斥責了魏王和齊王不孝不悌,奪了魏王的兵權,勒令他們的府中思過。隨後不 久,朝中有一部分官員被彈劾落馬,一部分被抄家流放,一部分被革職查辦,弄得整個朝堂風聲鶴唳,京中權貴圈子也人人自危。
這會兒大伙都回過味兒來了,而且也發現那些落馬的官員,雖然職位大小不同,但是都與兩位王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皇帝這次整頓朝堂,可謂是一下子將兩位王爺這些年來經營的勢力去了十之七八,使他們傷筋動骨,再無力掙那位子。
此時,眾人方反應過來。恐怕皇帝只是借端王遇襲這事情來敲打朝堂,赤裸裸地告訴眾人,他這皇帝還沒死呢,你們就巴不得去奉承新主去了,是不是還想要自己捧出個皇帝來?而兩位最年長最有可能爭奪那位置的王爺也成了出頭羊被宰了一頓,以示警告。
天子之威,不可觸動。
接下來,眾人以為只要挨過就沒事了,誰知道中秋過後,皇帝又突然震怒,斥責了端王,前朝後宮再次緊張起來。


☆、第40章
「嘩啦」的聲音不斷響起,鳳藻宮內正殿裡,光可鑒人的地板上很快便出現一地的瓷器碎片。
安貴妃氣得胸脯一鼓一鼓的,胸腔起伏不定,那張柔媚的臉蛋上佈滿了寒霜,一雙鳳眼彷彿欲要噴火一般,保養得益的玉手撐著紅漆小几,崩緊的下顎使得整張臉都有些猙獰。
宮女玉蕊忙扶住她,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片,柔聲道:「娘娘息怒,別氣壞了身子。現下端王殿下還受著罰,您若氣壞了,可就沒人為他求情了。」勸慰著時,示意周圍的宮女趕緊清理地上的碎片,省得傷了主子。
很快地,地上那堆碎片被清理了,桌上也重新沏來了安貴妃喜歡的進貢紅茶,紅茶那種獨有的醇香在空氣中裊裊攀升。
然而,此時安貴妃卻無心情理會,只覺得胸口都氣炸了,狠狠地抓著旁邊的玉盞就要摔時,玉蕊忙提醒道:「娘娘,那是皇上賞賜的。」
安貴妃動作一滯,慢慢地放下後,跌坐在炕上,任由玉蕊為她撫心口順氣。半晌,她終於將氣順了,咬牙切齒地道:「安陽那賤人在哪裡?」
玉蕊低眉順目地道:「長公主早已出宮。」
安貴妃又覺得心口一陣怒氣翻騰,接過玉蕊遞來的茶狠狠地灌了一杯後,方按捺下來,霍地起身道:「走,咱們去鳳翔宮!」理了理雲髻,很快便將臉上的怒容換成了雍容淡雅,又道:「給本宮更衣。」
待安貴妃在宮女打理妥貼後,帶著一群宮女內侍呼啦啦地往鳳翔宮而去。
宮裡人多眼雜,一路上,不知多少雙眼睛暗暗盯著安貴妃。可是此刻她全然不理,面上平靜,心裡卻是火急火燎地往鳳翔宮奔去。
鳳翔宮裡,皇后得知安貴妃求見,端莊淡然的面容上突然露出一抹嘲諷,不過很快便道:「讓她進來。」
安貴妃搭著玉蕊的手進來,先給皇后請了安,然後抬頭時,已經淚盈於睫,泣道:「姐姐,您一定要給禹兒作主啊!禹兒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自己的父皇如此誤會責罵?他何時受到過這嚴厲的斥責?您也知道他剛回京,才撿回了條命,身子正弱著,若是受了驚……」
皇 後沉著臉聽著她一通的哭訴埋怨,面沉如水,慢慢地捻著手中的佛珠。皇后一生無所出,不過卻是個人人稱道的賢後,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養育教導皇子皇女, 一視同仁,寬厚公正,極得皇帝敬重,後宮的女人無人敢小瞧她。或許是因為為無子無女,使得皇后近年來開始禮起佛來,如此倒又使得她多了一種淡然的氣度,無 欲無求。
半晌,皇后終於道:「你起來罷,禹兒這回確實不對。那是他姑母,無論如何,該給的尊重還是得給的,這方是作晚輩的道理。」
安貴妃聽到安陽長公主真是恨不得咬死她,氣道:「那也只是姑母,哪有姑母逼著侄兒娶自己女兒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昭華郡主嫁不出去了,要強塞回皇家呢。
皇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說安貴妃這些年過得太安逸了,人是越來越蠢了。見她又要哭訴,說道:「皇上原本心裡正不快活時,禹兒偏偏要在這當頭忤逆,也莫怪皇上會生氣了。今兒也是個教訓,讓他長長心眼,別仗著皇上平日寵他,就不將長輩放在眼裡。」
安貴妃哭泣的聲音一滯,不可思議地看著皇后,見皇后淡然地看著她,一雙不復明亮的雙目淡漠地看著自己,頓時打了個寒戰。
在 安貴妃心裡,她今生最大的敵人是皇后,除了皇后搶了這中宮皇后之尊外,還因皇后也搶了她的孩子。即便將她的孩子抱到皇后身邊養的人是承平帝,卻也無法磨滅 孩子被別的女人搶去、叫別的女人母親的痛苦。可是她也知道,皇后無子,將禹兒養大的皇后對他感情也極深,皇后的後半生依靠是養子,必會扶持親近她的養子將 來登上那個位置。可是,為何現在皇后卻似有贊同禹兒娶昭華郡主之意?
「姐姐,禹兒……」
皇后突然歎了口氣,拍拍她的手,輕聲道:「皇上素來疼愛長公主,禹兒今日如此駁她的臉面,自然會生氣。咱們要做的便是靜觀其便,等皇上的心情好些,再為禹兒求情。」
皇 後沒有說的是,這次魏王和齊王的所作所為深深傷了那位愛面子的皇帝的心,使得他開始對每一位成年的皇子都充滿了懷疑,即便是自己疼愛到大的孩子,也能毫不 遲疑地斥責懲罰。端王這次打了勝仗歸來,本是大功一件,但風頭太盛了,正是敏感的時期,皇帝自然要打壓一翻,也做給朝臣看,他這皇帝還沒死呢,就敢肖想他 屁股下面的那位子了。
相信陸禹也明白這點,所以他選擇了在這種時候拒絕安陽長公主的拉攏示好。但是世人不知道,自然不明白皇帝為何連自己最疼愛的皇子都捨得責罰,特別是在他打了勝仗受傷歸來時,沒有賞賜沒有榮耀沒有安慰,只有責罵。
安貴妃沒有皇后想得深,她只知道今兒安陽長公主進宮,私底下和皇上說起陸禹的婚事,有意將昭華郡主嫁予陸禹為妃。陸禹當時正好在場,一口回絕了,使得皇帝當場震怒,不僅斥責了他,甚至罰他回府閉門思過。
已經有三個閉門思過的皇子了……這情形怎麼看,都對端王不利。安貴妃作母親的,如何不心急如焚?更惱恨罪魁禍首的安陽長公主。
皇后又安撫了幾句,讓她不可妄動,便將安貴妃打發了。安貴妃雖然蠢了點兒,但生了個聰明得寵的皇子,這才是她在宮裡立足的根本,不然早就被這吃人的後宮吞得渣都不剩了。
待安貴妃離開後,皇后倚著柔軟的大迎枕,默默地想著心事,直到外頭響起了內侍高亢的聲音。
「皇上駕到!」
皇后不慌不忙地起身,扶了扶頭上的釵環,搭著宮女的手出門迎接。
不一會兒,穿著明黃色便服的承平帝臉色不好地進來了,皇后跟隨其後。待讓宮女上茶點後,皇后親自端了盞茶給他,溫聲道:「皇上,禹兒的事臣妾也知道了,您歇口氣,可別氣壞了身子。」
承平帝神色微緩,對皇后道:「小十這次太無禮了,竟然如此和長輩說話,分明是給朕寵壞了。」
皇后察顏觀色,發現他似乎只是因為端王當場拒了長公主的婚事讓長公主難堪才生氣的,並不提其他。心裡一琢磨,便道:「這次確實是他做得不對,皇上罰他也是應該的。他都老大不小了,也該成親了。或許是他心裡另有人選,才會拒絕了安陽罷,皇上可有詢問過他?」
承平帝一頓,沒有說話。
皇后觀察力何等敏銳,自然捕捉到皇帝那一瞬間的動作,心中微凜,難道皇帝有什麼安排不成?想了想,她又道:「這次安陽在晚輩面前失了面子,她心裡定然是不好受,臣妾琢磨著,得給她點表示吧,省得她心裡委屈。」
這話妥貼不過,承平帝面色稍緩。
見 皇帝的臉色緩和得差不多了,皇后方歎著氣道:「說來,兒女都是上輩子的債,咱們為人父母的,也只有承下這些債了。禹兒雖然不是臣妾生的,卻是臣妾養大的, 臣妾心裡自然是心疼他的,這次他做錯了,皇上罰得是,不過聽說他先前在戰場上受了傷,那傷口還有毒,聽說這毒素還未排清,太醫說了,恐怕一年內身子都虛 著,得好生將養……」
承平帝也皺起了眉頭,便道:「你派個太醫到端王府守著吧。」
皇后面露喜色,感激地謝了恩。看她一派慈母之心,承平帝心裡又是滿意幾分,握著她的手道;「梓童,幸得有你啊!」
皇 後嗔怪了聲,彷彿又想起了什麼,說道:「哎呀,差點忘記了!」見承平帝詢問,從旁邊的炕桌上拿來一本冊子,笑著道:「皇上,這本花名冊都是京中貴女的資 料,臣妾讓內務府收集登記的。臣妾這段日子想著,平王、秦王的歲數老大不小了,也該成親了,便讓人造了花名冊,正想讓皇上也過目一下,好為兩個孩子挑選妃 子。」
平王是八皇子,秦王是九皇子,兩人正好是同年出生的皇子,今年都二十有一了。
說到這兩個皇子,承 平帝又微微皺眉,平王小時候也是個聰明伶俐的皇子,可惜十五歲那年狩獵,不小心驚了馬,摔斷了一條腿,從此便變得鬱鬱寡歡,不太愛理事。而秦王嘛,是個脾 氣爽朗的,極討人喜歡,卻太有主意,竟然敢到他這兒來討個主意,說將來想要娶自己心儀的姑娘,希望他能成全。承平帝當時心情正好,想著那麼多兒子,唯有他 是個潑猴一般會玩鬧的,便答應了他,婚事由他作主。
想到這兩個孩子,承平帝頓時頭疼了,對皇后道:「他們是該選妃了,你有什麼主意?」
皇后聽罷,便知道皇上是想聽取她的意見了,當下微微一笑,將花名冊打開,和他商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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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長公主怒氣沖沖地回到公主府,正巧駙馬孔陵軒在院裡逗鳥,見妻子滿臉怒容,含笑過去扶了她的手進屋。
孔陵軒是個長相俊美的男子,容貌身材極符合這時代對男子的審美標準,當年也是位翩翩美男子。脾氣也十分的寬厚溫和,彷彿能包容一切,正好與安陽長公主張揚火爆的脾氣互補。這些年來,夫妻倆感情甚篤,未紅過臉,堪稱皇室恩愛夫妻的典範了。
「你今日不是進宮麼?怎麼了?誰惹得你生氣了?」孔陵軒柔聲問道,細細地撫摸著她的後頸安撫。
安陽長公主怒道:「端王不識好歹,竟然瞧不上咱們昭華!」
孔陵軒驚訝地道:「你真的去和皇上說了,讓昭華嫁予端王為妃?」見妻子面罩寒霜,蹙眉道:「安陽,此舉是你冒進了,你何須在皇上面前提這事情?透過皇后和貴妃去說不是比你出面好?不過端王素來是個知禮守禮的,又有皇上做主,只要皇上答應了,怎麼會拒絕?」
安陽公主餘怒未消,氣道:「別和本宮說皇后貴妃,她們巴不得端王娶的是蔣家和安家的姑娘為妃,如何會看得上昭華?還有那端王真是不識好歹,今兒皇兄宣他過來詢問,沒想到他一口便回絕了!我的昭華有什麼不好?他竟然瞧不上昭華,遲早有他後悔的!」
孔陵軒聽得心驚,問道:「皇上竟然宣端王過來親自詢問?這……皇上莫不是想要像對待秦王一般,讓端王也自己選擇?」
「不可能!」安陽長公主一口否定,「皇兄沒這般糊塗!而且你瞧著罷,秦王的婚事應該很快也有著落了,恐怕由不得他自己選擇。」她最是瞭解皇上的性格,自然會過問一下秦王的意見,但卻不可能真的放手讓他自己去挑。
孔陵軒想起先前秦王頻頻對公主府問好,現在自己妻子又透露想將大女兒嫁予端王,恐怕兩邊都要得罪了,不禁歎道:「你先前沒有直接拒絕秦王,現下又弄出這等事情,秦王估計要惱你了。」
安陽長公主不以為意,哼道:「那又如何?今日端王給本宮的恥辱,本宮一定會討回來,他日教他後悔莫及!」說罷,見丈夫眉宇被憂慮代替,笑道:「你怕什麼,我皇兄現在還好好的呢,他日那位子誰坐可說不準。」
孔陵軒眉頭仍是鎖起,看了眼自信的妻子,到底不好說什麼。
正說著,便聽說了宮裡來了人,是皇后派來的內侍總管,笑容可掬地過來給長公主夫妻請了安後,又送了一堆東西過來,都是內務府出的精品。
安陽長公主面容稍霽,皇后會送這些東西過來,應該是皇帝的意思。如此一想,心情果然好多了。
待得內侍離開後,孔陵軒便歎道:「昭華的年紀漸大了,再留下去就要留成仇了,這些日子你好生謀劃謀劃,為她挑門稱心如意的婚事罷。」
說 到女兒,安陽長公主臉色被慈愛代替,同意了丈夫的話,心裡開始琢磨著還有什麼好人選,端王那裡既然拒絕了,或者秦王也不錯。只是她也明白,若是秦王有骨 氣,恐怕在得知她先前做的事情後,不會再想要結這門親事了。若是他不計前嫌,依然想要娶昭華,她又要擔心這男人的功利心太重,連這點都忍得下來,將來若是 他登上那位子,恐怕女兒沒什麼好下場……
既想要尊貴的女婿,又想要女婿待女兒好,安陽長公主一時間陷入了為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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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如安陽長公主所想,當秦王得知了安陽長公主做的事情,臉色鐵青,氣得揮手砸了書案上的東西。
今兒皇帝斥責端王一事,少有人知道原因,就算知道的,也怕得罪了安陽長公主而當作不知道,更不會多嘴地說出去。所以除了皇家,外面那些人心裡惶惶然,只以為端王做錯了什麼事情,遭到皇帝的斥責,令其在家閉門思過。
秦王目眥俱裂,英俊的臉微微扭曲,咬牙徹齒道:「本王哪裡比不過他?為何人人都只看到他?父皇如此,朝臣如此,現在連個無知婦人也如此!!他有什麼好?!」
書房連續響起了砸東西的聲音,守在門口的小廝知道主子此時生氣,都縮著腦袋不敢吭聲。直到裡面的聲音漸歇,方小心地探頭進去,便見主子面無表情地站在混亂不堪的書案前,臉色陰沉得可怕。
「進來收拾!」秦王冷冷地道。
小廝如蒙大赦,趕緊麻利地將地上的東西收拾了,忙又退出去。
秦 王平息了心中的怒氣,開始琢磨著自己王妃人選。誠如長公主所說,男人都是愛面子的,他先前如此慇勤地討好長公主,卻沒想到被生生打了臉,讓他再娶昭華郡主 是沒可能了。不過安陽長公主是父皇最寵愛的胞妹,若是有她在中間周旋,於他未來也是好的。可是,若他依然還想要娶昭華,恐怕長公主也不會放心將女兒嫁過來 吧。
所以,秦王妃只能在勳貴圈中挑選了。
過了幾日,秦王去給母妃淑妃請安時,卻不想承平帝也在,而且他正和淑妃一起看一堆仕女圖,秦王見罷便知道這些都是秦王妃的人選了。他今年已經二十一了,不可能再拖下去,選了妃也好。
「小九有什麼人選,儘管和父皇說罷。」承平帝心情不錯地道。
秦王面上含笑,頰邊露出一個酒渦,對皇帝道:「全憑父皇作主,只要父皇為兒臣挑的,兒臣都是喜歡的!」
承平帝聽得哈哈大笑,指著他說道:「你的王妃可是要陪你過一輩子的,若是你到時候不喜歡,可不能說朕挑的不好!」
淑妃在旁笑嗔道:「皇上放心,臣妾相信,只要是皇上挑的,欒兒沒有不喜歡的。」
秦王忙腆著臉笑道:「母妃說得是。」
承平帝又是一陣笑。
話題告一段落時,承平帝突然道:「過幾日便是靖安公府重孫成親的日子,一轉眼老靖安公便已經走了五年了啊……」面上是無限感慨。
秦王心中微動,笑道:「老靖安公確實是個讓人敬佩的,難得靖安公府又有喜事,明日兒臣便去湊湊熱鬧,回來也好與父皇說道說道,說不定能攢些做新郎官的經驗呢。」
承平帝和淑妃都忍不住笑起來。
*****
時間過得很快,便到了靖安公府嚴長松成親的日子。
從 進入八月份起,京裡的氣氛就一直透著緊張,接著是一陣急風暴雨,連平時那些愛喝酒遊湖騎馬射箭的紈褲子弟也不敢再隨便出門,可謂是憋了一股子的氣。原本以 為就要風平浪靜了,誰知道偏偏打勝仗歸來端王不僅沒有得到什麼賞賜,竟然同樣遭到了皇帝的斥責,令其在家閉門思過,使得原本有緩和的氣氛又一次緊繃起來。
幸好,接下來幾日都沒有發生什麼事了。正巧在這種時候,靖安公府也要辦喜事,聽說皇帝還曾在後宮中同嬪妃提過一嘴這事情,便得那些正欲好生表現的朝臣勳貴們都極重視這事情,紛紛送禮過來祝賀,將這樁喜事辦得熱熱鬧鬧的。
阿竹牽著胖弟弟的手圍觀了下婚禮過程,唯有一個感想:「好熱鬧啊!」這到底來了多少人啊?感覺都是來蹭吃蹭喝一般,連她娘親和幾位夫人都被拉去當壯丁了。
胖弟弟綴著胖爪子,蠢蠢欲動,不過被阿竹鎮壓了。
「姐姐,去玩啦,禹哥哥……」
「他不會來了!」
「誒?」
阿竹摸摸他的腦袋,柔聲道:「胖胖不要鬧,也不要和人說他,你要乖乖的,說不定哪天就能見到他了。」到時候估計胖弟弟也不記得他了,正好。
小胖子又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姐姐明明說只要他乖乖的,以後能去找禹哥哥玩的,現在卻告訴他,不能去和他玩了,再也不能爬牆飛高高了。
昭萱郡主和嚴青梅等人過來,見到胖弟弟扁著小豬嘴,都忍不住笑起來,捏捏胖臉逗他,在昭萱郡主捨了一個玩具匣子後,胖弟弟終於又重拾笑臉。
同齡的姑娘們都到花廳裡去說話,氣氛十分熱鬧。
今天來了很多喝喜酒的人,嚴青梅等幾個姑娘都負責招待同齡的姑娘們。
阿竹牽著胖弟弟和昭萱郡主坐在一起低聲交流著,「你姐姐今日不來麼?」
「不了,她心情不好!」昭萱郡主歎了口氣,說道:「端王拒絕了母親提議的婚事,雖然端王被皇上斥責禁足,但她心氣高,面子受損,就算沒幾個人知道這事,恐怕也不好意思見人。」
阿竹眨了下眼睛,一臉意外之色,一時間,她也不知道陸禹在想什麼了。


☆、第41章
美輪美奐的端王府內,因為主子被皇帝勒令在家思過,使得整個王府的下人連腳步都輕了幾分。
不過,王府主子所居的延煦堂那兒,那些伺候的下人卻是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他們都是整個王府的心腹之人,最是知道自家主子的情況,如往常般做事,並未露出分毫異樣神色。
何澤抱劍靠著門口,無聊地看著院外的天空,此時已經進入九月份,天氣已經涼了,太陽也稀薄得緊,整個世界都染上了蕭瑟的秋意。
也 不知道為何,今日覺得特別的無聊,不似以往那般,只要沉下心來,他可以在一個地方站上一天不動彈,甚至潛伏上三天三夜也沒問題。無聊之餘,又轉頭看向屋子 裡坐在臨窗的炕上閒適地挨著引枕看書的主子。他的臉色仍是有些蒼白,也不知道那毒什麼時候能完全清除乾淨,雖然外表看著沒什麼,其實他現在的身體比常人還 要虛弱些,若是不小心養著,以後恐怕會留下病根。
何澤並非正規的侍衛出身,甚至也不是京城人氏。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家鄉在哪裡了,在他五歲那年,家鄉發生了瘟疫,家人皆死在了瘟疫之下,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隨鄉人一起遷徙。當時他年紀太小,很多事情不記得了,只憑著一股求生的慾望跟隨著鄉人一起遠離家鄉。
後 來在路上,同鄉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又遇到了肆虐作亂的流寇匪盜,他差點慘死在路上,幸得經過的何叔相救。何叔是大內侍衛,從端王五歲時便被皇上賞賜給端 王作侍衛,便一直跟在端王身邊,深得端王信任。何叔救下他後,便將他安置在皇上賞賜給端王的莊子中,讓人教他武功及各種技能。何澤習武的天賦極好,方能在 那些孩子中脫穎而出,被挑選為了端王的貼身侍衛。
十歲那年他被選到端王身邊,跟著他到現在,已有十個年頭。端王雖是主子,卻不是個苛待人的,甚至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端王給予的,稱為再生父母也不為過。何澤事他如主如兄,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有時候不免要為自己的主子急上一急。
想罷,何澤又換了個姿勢。
這時,甲三拎著食盒過來,見何澤守在門口,不禁抿唇笑道:「何侍衛,這是廚房剛做好的點心,你要不要嘗嘗?」她將另一個較小的食盒遞過來。
何澤眼睛一亮,笑道:「那就謝謝甲三姑娘了,不過先放著罷,等我有空再吃。」
說罷,便讓開身子,讓甲三進去。
屋內,陸禹正翻著《水經注》,他身後是一片長勢良好的湘妃竹,風起時竹影婆娑,清風綠影,濃縮在雕花窗口中,靜謐而美好,更襯得靠窗的青年俊雅靈秀,宛然入畫。
何澤親自端出還熱著的山藥卷等點心,對陸禹道:「王爺先吃些點心再看罷,仔細傷了眼睛。」
甲三又沏了綠茶過來,便躬著身子離開了。
何澤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陸禹吃了幾塊山藥卷,又喝了一盞清茶,便接過何澤遞來的濕帕子擦試乾淨手。
可能是發現某人今日心神不寧,陸禹難得開口詢問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吧,免得自個憋得累。」
何澤被他說得俊臉微紅,不過有他這話,他便直言了。
「王爺,您為何要拒絕安陽長公主的婚事?聽說昭華郡主其實挺不錯的,無論家勢或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何苦拒絕了,直接得罪安陽長公主?安陽長公主可是最能在皇帝面前說上話的,若是她因此忌恨,以後在皇帝跟前上眼藥便得不償失了。
陸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本王不想娶個辯不清容貌之人,她與你有何區別?」
「……」
何澤覺得這一刻主子真是太惡毒了,竟然諷刺昭華郡主跟個男人沒區別,或者是諷刺他跟個女人沒區別。難道在主子眼裡,辯不出長相的人,連性別都可以忽視了麼?若是他非要娶一個自己能辯得出長相的姑娘,那要拖到什麼時候啊?
何澤又憂心忡忡起來,「王爺,總不能如此拖下去吧?就像這次,皇上能給你的時間不多,若再有一次,下次就沒這般幸運了。」皇子在未能坐上那位置時,靠的便是帝王的寵愛信任,若沒了帝寵,可以將你直接打入塵埃中。所以這種時候最不能惹的便是皇帝了。
陸禹又翻了一頁,似乎沒有聽到一般。
「王爺……」
陸禹難得耐心極好地回他一句:「過一輩子的人,自然要娶個辯得清的容貌的,不然和個陌生人有什麼區別?天天對著個陌生人,你能放心麼?放心,父皇曾經答應本王,若是本王不願意,他絕對不逼本王。」
咦?
何澤到底不是笨蛋,這些年來跟在陸禹身邊看的東西多了,也多少具備些政治目光,突然發現,這次皇帝斥責他,並未只是單單因為他拒婚一事,恐怕還有什麼吧?或者是為了保護他這點不能明說的怪癖?
不過何澤還是不能放心啊,憂心忡忡地想著,若是他一輩子都遇不到個能辯識容貌的女人呢?真的要打光掍一輩子?想想就不現實?所以他便問道:「主子真的沒有能辯得清容貌的人麼?」
「有。」
「哦,有啊,真是……」等何澤明白這話時,頓時驚喜了,迅速地道:「是哪家的姑娘?太好了,馬上去下聘吧!咱們府裡也該有位女主子了。」
陸禹見狀不禁有些好笑,繼續道:「你也認識!」
「……嚴三姑娘?」何澤再次驚悚,下意識地道:「不是因為她長得比較胖,所以好認麼?」
雖然辯不出人的長相,但對於陸禹識人卻沒有什麼阻礙的,他可以從一個人的身高體態、氣質、穿著打扮來識別他人。一個人再如何改變,卻不能改變極氣質和身高胖瘦。至於那種氣質大變之人,沒事,陸禹身邊的隨從又不是吃乾飯的,也同樣能提醒主子啊。
陸禹這回懶得回答他了。
何澤糾結猶豫了很久,委婉地道:「王爺,嚴三姑娘太小了!」而且你不是當人家是女兒麼?這也太喪德了吧?
「嗯,本王知道。」
「所以……」
「沒有所以。」
「……」
何澤坐回門口的位置,邊咬著他愛吃的山藥卷,邊糾結地看著秋日的天空。主子這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
哦,對了,今日是嚴府的長孫嚴長松大喜之日,今兒一大早,王爺還特別吩咐管家送了份賀禮過去,他本人因還在閉門思過中,並未親自到達。這算不算是王爺上心的一種表現?不用人提醒,便自動記起關於嚴三姑娘身邊所有的事情?
*******
婚禮很熱鬧,中途秦王竟然帶著一群王公貴族家的弟子跑去鬧洞房,將嚴長松弄得狼狽不堪。
好不容易將所有的賓客都送走後,靖安公府無論是主子或是下人都覺得今日真是累得慌。
嚴祈華微微蹙眉,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面掛在廊下的紅燈籠,橘紅的色澤透著一股喜氣。
「大哥,你還沒休息啊?」嚴祈文拎著壺酒過來。
嚴祈華又微微皺了下眉,斥道:「縱酒傷身,你少喝些。」
聽得出他嚴厲的斥責中的關心,嚴祈文洒然一笑,摸出兩個杯子斟酒,笑道:「喝一點沒關係。今日是長松的好日子,弟弟來陪你喝兩杯慶祝慶祝!」一口飲盡後,又歎道:「一晃便過了這麼多年,都不容易啊!」
嚴祈華目光微滯,然後接過酒杯一口飲盡。
兄弟倆在書房中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不一會兒,一壺酒便見底了。
嚴 祈華有些微醺,卻沒有醉,反而是嚴祈文已經有五分醉意,拉著他的手道:「大哥啊,我知道你不容易,難得的大喜日子,你就別憋著了,一起喝個盡興吧。老頭子 都老了,指不定過幾年便要將爵位傳給你了,再也不會……你就放心吧。老頭子不喜長松,沒事,咱們先讓長松帶他兒媳婦外放鍛煉個幾年再回來……」
「你醉了,回去休息吧。」嚴祈華拍拍他道。
嚴 祈文卻不放手,嚷嚷道:「今兒秦王來喝喜酒,老頭子明顯是想要投靠秦王,一定要阻止他。咱們嚴家的姑娘不要再嫁皇室了,去告訴二叔和三叔,絕對不能聽老頭 子的勸,將西府的姑娘賣了。幸好咱們東府的姑娘都還小,我可不要我的小阿竹將來也像籌碼一般被人胡亂地嫁了……」
嚴祈華眉頭一皺,又緩了下來,說道:「秦王今兒確實是透露出想要拉攏咱們之意,不過周王妃是嚴家的女兒,皇上不會糊塗地再為秦王擇娶嚴家女兒了,你就放心吧。而且阿竹還小呢。」
嚴祈文仗著有五分醉意,趕緊順桿爬,「說得是!還有我的阿竹是個沒什麼大志氣的,只要夫婿聽話上進便行,什麼世家公子之類的,那種通房丫鬟一堆的,我的阿竹不會挑選,大哥你就應了弟弟這回吧……」
「胡鬧!」嚴祈華眼角微跳,不再理會他的撤潑打滾,揚聲叫來外頭的小廝嚴順,將嚴祈文給架回五柳院。
回到五柳院後,柳氏忙端了醒酒湯過來,待服伺候丈夫喝完湯又洗漱過後,柳氏坐在床邊,扯了被子蓋住他。
嚴祈文並沒有睡著,拉著柳氏的手道:「惠娘,咱們阿竹以後會嫁給她喜歡的夫婿。」
柳氏微微一笑,心裡卻歎息。若是阿竹的婚事有可以利用的,大伯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利用。可以說,家裡的四個姑娘的婚事,都是具有一定的聯姻意義,就如嚴青梅,是為了修補嚴家與張家的關係而定下的,所以才會提前讓他們培養感情。將來嚴青蘭、嚴青菊都一樣。
不過這些也不能怪嚴祈華,他是老公爺教養長大,自幼所承庭訓一切以家族利益優先考慮。再加上現在的老太爺是個糊塗的,沒了老公爺的鎮壓,嚴祈華的壓力也大,他要在即將到來的奪嫡風雲中,盡量保住嚴家。
柳氏坐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方上床歇息。
*****
第二日,是新婦拜見姑舅的日子。
新婦是涇州百年世家阮家的姑娘,這阮家祖上曾出過三朝元老,榮極一時。雖然現在榮光已不在,但阮家以治家嚴謹著稱,他們府裡的姑娘自幼承庭訓長大,禮儀規矩、女紅針黹、主持中饋、管家理事都極為厲害,人人稱道,是最適合不過的宗婦。
嚴長松是長房嫡子,將來要承爵,這長媳要擔起重任,便得慎重挑選。最後挑來挑去,老太君終於一捶定音,挑中了阮家的姑娘。
一大早,靖安公府的主子們無論大小都齊聚到春暉堂中,嚴長松帶著他的新婚妻子阮氏過來給長輩們行禮敬茶。
阮氏是個體格高挑豐滿的姑娘,臉盤兒微圓,但輕抿唇一笑,卻帶了幾分親切甜意。頭上梳著飛仙髻,讚著步搖鳳釵,身上穿著淺藍色高領內衣,煙霞粉色對襟綢緞短襖,大紅色提花長裙,喜氣洋洋。
阮氏臉上帶著新婦特有的羞澀,一一給長輩們敬茶,同平輩們見禮。
敬完了茶後,便一起在春暉堂用膳,阮氏伺候老太君等用膳。老太君只讓她夾了幾筷子意思一下,便讓她坐下一起吃了。其他人見老太君照顧這重孫媳婦,也不敢多說什麼,老夫人倒是有些發酸,忍不住刺了兩句。
阮氏恭順地站起身,老太君便說了句:「安心用膳,公府的規矩雖嚴,但只稍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成。」
阮氏柔順地應了聲,又坐了回去,可卻將老夫人氣壞了。
其他人都安靜用膳,阿竹吃著丫鬟給她布的點心,瞄了眼低眉順眼的阮氏,心說這姑娘懂得拿老太君當擋箭牌,腦子轉得快,挺不錯的。
早膳後,嚴老太爺便帶著兒孫們離開了,他面上無喜無怒,給新婦準備的見面禮也是規規矩矩的,因為老太君在場,他倒是沒有因為不喜長孫而給新婦難堪。
嚴長松隨父親出去,離開前看了阮氏一眼,阮氏朝他眨了下眼睛,又恭謹地低下頭。
這一幕只有幾人瞧見,阿竹心裡有些驚奇,看來這位堂哥的審美觀不同啊,阮氏明顯不是那種嬌小玲瓏又纖細如柳的姑娘,倒和大伯母有些相似。
老夫人心裡泛酸,見一群孩子圍著阮氏說話,特別是見阿竹拉著她孫女青蘭一起,更是氣得心口疼。這些年來,嚴青蘭和姐妹們雖然吵吵鬧鬧的,但處得極不錯,老夫人有心將她們分開,但是姑娘們都是一起讀書一起玩耍,怎麼可能分得開?最後發現,這孫女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大嫂做的這個荷包好看,這針法很特別。」阿竹摸著阮氏掛在腰間的荷包道。
聽到她的話,其他三個姑娘也好奇地湊上去看,紛紛點頭表示阿竹說得不錯。
阮氏原本有些拘謹,不過她素來是個穩得住的人,見這群小姑子都是年幼的姑娘,親小姑嚴青梅也不是個愛爭強好勝的,她們親近自己,心裡也有幾分歡喜,當下便道:「這是涇州那帶的一種繡法,你們若想學,改明兒便來我院子,我教你們。」
阿竹笑嘻嘻地道:「那真是多謝嫂子了,只要長松哥哥不嫌棄我們打擾你們相處的時間便成。」
一句話逗得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阮氏更是羞得滿臉通紅。
阮 氏是阮家大房的嫡次女,她與嫡長姐不同,生得高挑豐滿,不符合時下女子的美姿儀。雖說阮家的女兒不愁嫁,但母親卻一直擔心她嫁人後,丈夫不喜,使得婆家也 不看重。不過昨晚……丈夫似乎還是挺喜歡她的,婆婆是個寬厚之人,小姑們也都是好相處的好孩子,看來這樁婚事是極好的,比大姐嫁去的陵安伯府好多了。
家裡有了位大嫂,姑娘們平日消磨的地方又多了一個,便是嚴長松和阮氏的松濤院,阮氏有一手極精湛的女紅,姑娘們沒事都愛過來請教她。
阮氏進門不久,天氣便開始冷了,很快便進入了十一月份,入冬了。
剛下了場雪,好不容易雪停了,院裡積了一層厚厚的雪,下人忙著將雪掃起來堆到一起。
阿竹帶著丫鬟一起穿過迴廊,到了母親柳氏的屋子,剛掀開簾子,迎面便是一股熱氣撲來,有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
「娘,我回來了。」阿竹接過丫鬟弄好的暖爐抱著坐到柳氏旁邊,卻見她眉頭微鎖,似乎有什麼惱人的事情發生一般,不禁問道:「怎麼了?」
柳氏摸了摸她的發,歎道:「先前我去你大伯母那兒,聽到一個消息,桃丫頭難產……去了。」
阿竹懵了下,等醒悟過來「桃丫頭」是誰時,驚聲叫道:「桃姐姐她——孩子呢?」
「孩子倒是無事,不過還未足月,生來有些體弱,是個哥兒。」柳氏歎道:「桃丫頭可惜了。」


☆、第42章
周王妃去逝,周王府很快便掛起了白幡,然後是布靈堂,請道士做法事,一切井井有條。
雪已經下了一天,似乎還要下個幾天的趨勢,將世界裝點得銀裝素裹,也讓前來敬香的賓客感覺到一種森寒的冷意,特別是那一片肅穆純白的靈堂,更是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淒冷。
有人在哭。
前來上香的賓客聽得出那是女子哀怨無限的哭聲,在靈堂側邊白色布幔之後,不過因為隔著布幔,沒有看到真容,只見到隱約幾道跪著的身影。轉眼一想,便知道這些女子的身份了。周王府沒有側妃,但卻有侍妾,這幾個女子應該是周王府的侍妾了。
周王站在一旁迎接著每位來敬香的賓客,神色木然,臉上有著深深的悲痛。他穿著壽衣,白晰俊秀的臉上一片慘白,眼窩佈滿了青色,北風貫堂而入,吹動了壽衣的下擺,更襯得他的身體單薄,彷彿這個男人因髮妻的死而痛苦削瘦。
正在這時,突然有穿著素服的嬤嬤慌裡慌張地走過來,撲通一聲跪下,叫道:「王爺,不好了,小主子又發燒了,奴婢、奴婢……」
那一瞬間,周王身體晃了晃,給人的感覺就彷彿一根木頭突然有了生氣,佈滿血絲的眼睛就像要裂瞪出眼眶一樣,神色猙獰,然後僵硬地抬腳踹開了那嬤嬤,往後院而去。那嬤嬤卻顧不得疼,擦著眼淚,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
周王離開後,王府管家接替了主子的位置,迎接前來敬香的賓客,並致以歉意。諸人皆瞭解,聽說周王妃是難產而亡,且孩子還未足月,雖然平安降生,卻是個體弱的。眾人面上帶著哀痛,心裡卻琢磨起了下任周王妃的人選起來。
嚴家這次捨了個女兒,只留下個外孫,不知道會不會再送個女兒過來作繼室。若是嚴家不想捲入這個漩渦中,將來又會輪到誰。
眾人正暗忖著,突然聽到外頭響起了一陣驚呼起,很快便見一名穿著素淡長袍的青年緩緩走來,那俊美蒼白的面容,清冷的神色,不是端王是誰。
對於正在閉門思過中的端王會來此,眾人皆表示驚訝,在周王府的管家小心地迎過去時,端王問道:「七皇兄呢?」
管家恭敬地行禮,說道:「小主子有些不好,王爺先前過去查看了。」
陸禹點頭,說道:「本王帶了一名太醫過來,你讓人帶過去罷。」說罷,便走進了靈堂,從小廝手中接過了點燃的香,在靈堂上鞠了一躬,然後將之插在香爐之中。
見他上完香後,那些同樣來敬香的官員忙過來寒暄。陸禹淡淡地應著,神色越發的冷清,也使得那些本想在他面前露個臉的官員頓時被嚇退了,不敢再上前叨擾他。
陸禹讓管家通知一聲後,便由一名小廝引領著,往後院行去。
在陸禹前腳剛走時,後腳秦王等人也過來了。
自從八、九月份,魏王、齊王被圈禁,端王被斥責後,秦王儼然已經成為了皇帝跟前最寵愛的皇子,特別是在皇帝為其擇娶鎮守西北的定威侯之妹葉氏為秦王妃時,眾人不免又多想了些。
眾人看罷,除了被圈禁的魏王和齊王,其餘的皇子都來了,四皇子和六皇子早夭,現下有大皇子康王、二皇子靖王、八皇子平王加上秦王等,正是皇室的皇子都來了,看著便是兄弟情深,紛紛來探望。
大皇子康王一來就嚷嚷著:「老七呢?怎麼不在這裡?他身子骨弱,不會像老二一般暈倒了吧?這也太不中用了!」
「……」
所 有人皆知康王是個蠢笨如豬的,長得得也像頭豬一樣肥胖。而且更讓人詬病的是,他還有一張口無遮攔的嘴,張嘴就能噴糞,也不知道是怎麼養成這性子的,明明教 導皇子們的先生都是世家名儒,可是偏偏康王硬是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看起來就像是套上了身錦衣的殺豬屠戶一般。
二皇子靖王由著小廝揣扶著,他生來體弱多病,走幾步都要喘上一喘,連皇帝都要擔心這兒子會不會夭折了,誰知道他卻硬是拖著這病體頑強地活到了而立之年,雖然毛病不斷,但估計還會繼續活著。這會兒,靖王走到這裡,那臉色和靈堂上的白幡有得比了。
平王自從摔斷了腿後,走路一跛一跛的,便不愛出現在人前,深居簡出,平時有什麼聚會,也是沉默寡言地坐在一旁不說話。這會兒自然也不會開腔,所以現場便只有康王的大嗓門了,其他來上香的官員頓時縮起腦袋,免得被康王捉住又要聽他那種讓人想要死一死的粗俗戳心的話。
「七皇兄呢?他沒事吧?」秦王抓著管家問道,面上情真意切的關心。
管家心中腹誹,這會兒怎麼一個兩個的都曉得來關心他家王爺了。不過面上仍是恭敬地回答了先前的答案。
秦王聽得更是大急,馬上問道:「可宣了太醫了麼?這可是七皇兄第一個孩子,可不能有什麼差錯。皇嫂已經去了,人死不能復生,應該節哀順便,保重好小侄兒方是正理。本王也知道七皇兄和皇嫂伉儷情深,想必他此時定然十分難過。」
管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說道:「端王殿下已經帶了太醫過來了。」
秦王頓時臉色微微一變,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抱怨著端王過來也不叫上他們之類的。
歎了會兒,秦王等人上了香後,同樣往後院跑去了,美其名日去探望生病的小侄兒。
這些都是祖宗,管家一個都攔不住,只得看著秦王帶著幾位王爺也去了後院。現在後院都沒個女主人,姬妾什麼的也在靈堂中哭靈,過去也不會衝撞到,便也不再理會。
陸禹剛踏進後院不久,便聽到周王充滿怒意的聲音,聲音嘶啞,與他平日的斯文從容天壤之別。
陸禹走近後院的大廳,便見到地上跪了幾名丫鬟嬤嬤,周王手撐著桌子而立,臉龐因為怒意而漲得通紅,更襯得眼瞼下的青色可怖。看到的人估計都覺得他為了妻子的去逝十分傷心。
陸禹斂手站在門口,看著周王朝那群奴才發火,然後那群跪著的奴才都被人拖了出去。這時,周王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一下子癟了,頹廢地坐在椅子上,充滿血絲的眼睛呆呆地望著上方的承塵。
看了會兒,陸禹走進來:「七皇兄。」
周王好一會兒才機械地轉過頭,看到他到來,目光微閃,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容,叫道:「十弟,你來啦。」
陸禹點點頭,冷眼掃過周圍,喚人沏了熱茶過來,親自端給周王,說道:「無論如何,先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侄兒還小呢。」
周王一口將熱茶灌下,其間因為太燙而咳嗽起來,咳嗽到最後滿臉眼淚鼻涕,忙不迭地舉袖擦試,袖子久久未放下。
陸禹依然冷眼看著,並未挑明他的動作,安靜地坐在一旁喝茶。
半晌,周王放下了袖子,眼睛紅腫,但那種機械呆滯的神色好了許多,終於恢復了些許生氣。想來自從周王妃去逝的消息傳來,他便憋著一股子的氣了,直到現在,才藉著這緣由發洩出來。
「十弟,謝了。」
陸禹低首用茶蓋刮著茶盞裡的茶葉,淡淡地應了一聲。他對周王如何整治周王府後院沒興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聰明的、愚蠢的、中庸的,既然做下了,就不要後悔。如果當初他不那麼念舊情,或許周王妃也不會死得這般憋屈而乾脆了。
安靜了會兒,秦王終於帶著一群兄弟進來了,看到陸禹在這裡,秦王故作佯怒道:「十弟過來也不告訴哥哥一聲,好有個伴。」
端王淡淡地說道:「諸位皇兄莫怪,弟弟現在可是被父皇勒令在家閉門思過,可是偷偷溜過來的,你們可千萬不要告訴父皇啊,不然弟弟思過的時間又要加長了。」
眾 人聽了,臉皮抽搐了幾下,面上卻一派哈哈哈地附和著笑,心裡卻有些鄙視他。別人他們不知道,但是這位小時候做出眾多忤逆之事,也沒見有多嚴重,老頭子對他 可真是放縱得緊。所以,現在即便他被斥責在府閉門思過,但眾人仍在觀望中,想瞧瞧這回他會如何翻盤,卻未小瞧於他。
這會兒,他私自出府,就算他們不說,他們那皇父也會知道,屆時怕是直接睜隻眼閉只眼當作不知道這回事罷。所以,對他這話,所有人皆沒當回事。
眾人無視了陸禹,紛紛勸慰起周王來。
除了不愛說話的二皇子靖王和八皇子平王,其他人都拍著周王的肩,讓他節衰順便,康王更是道:「七弟啊,聽哥哥的,天下何處無方草,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必為個女人如此傷心難過,這也太沒志氣了……」
眾人:「……」這是來安慰人的呢,還是來拉仇恨的呢?
周王已經夠傷心了,被這麼安慰,他臉色更蒼白。他是個長情的,續娶的如何比得過原配?也因為他的長情,方會間接地害死了自己妻子,讓他更是抑鬱難受。
「大皇兄。」陸禹開口道。
康王聽到這聲音,肥碩的身體抖了下,對上陸禹那雙清冷的雙眸,又抖了下,馬上正色道:「聽皇兄的,為了小侄兒,你也要振作起來!」
其他人見康王竟然對陸禹畏懼如鼠,心裡都有些鄙視,虧得他還是他們大哥呢,竟然如此膽小,被個最小的兄弟欺得不敢吭聲。
秦王不甘示弱地道:「大哥說得對,小十你也別太嚴厲。」雖然打從心底瞧不起大皇子,但仍是要做做面子功夫。
陸禹當作沒聽到,倒是大皇子一臉感動道:「小九真是個好弟弟,不枉大哥平時疼你。放心吧,明年你成親,大哥會稟明父皇,帶領神機營的兒郎們幫你迎親……」
秦王頓時臉都綠了,艱難地道:「大皇兄,不用了……」
「怎麼不用,不用客氣啊!兄弟嘛!雖然我是蠢笨了點兒,但也懂得孝悌的道理!」大皇子笑得豪邁,厚肥的手掌拍到秦王背上,拍得他幾欲吐血。
幸好,很快便有下人過來救了秦王一命,只聽得小廝道:「王爺,靖安公府的幾位夫人們到了。」
周王面色微微一變,然後歎了口氣,說道:「待她們上完香後,將她們迼去後院小主子那兒罷。」
小廝躬了躬身子,又離去了。
*****
阿竹跟著母親柳氏過周王府,跟著大人們一起敬香。
看 著那香案上的牌位,阿竹心裡悶悶的難受,嚴青桃今年才十九歲吧,放在現代就是個大學生的年齡,卻沒想到就這麼沒了。再看旁邊被人揣扶著的大堂伯母,在府裡 聽聞這個噩耗時,已經昏厥了好幾回。她這次會強撐著過來,也是為了去瞧瞧剛出生的小外孫,特別是聽說外孫生病時,再也呆不住了。
嚴青桃之父即阿竹的大堂伯昨日已經過來一次,回去和和妻子噓唏了一頓,說周王如何為女兒之死而傷心欲絕。不過男人和女人的看法不同,大堂伯母也傷心於女兒的去逝,但更關心留下來的小外孫。
旁邊有若有似無的哭聲傳來,阿竹瞄了一眼,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到大堂伯母那種噬人的眼神,惡毒地瞪著白幔後的人。
似乎有什麼明白過來了,阿竹低首,為嚴青桃感覺到難過。她那樣柔和乾淨的人,根本不適合這個複雜的後院生存,更不適合當個皇家媳婦。只能說,嚴青桃的死亡,除了人為外,她自己也要負些責任。
大堂伯母最終克制了自己,在王府內院嬤嬤的引領下,去了王府內院。
周王親自過來迎接,其他幾位皇子早已避開了。
大堂伯母臉上硬扯出個笑容,面上帶著悲淒,卻關懷地道:「王爺看著不太好,可要保重身子。是王妃沒這福份,無法陪王爺白首攜老,還請王爺不必為她過於難過,糟踏了自己身子……她若是泉下有知,也會、也會為王爺擔心……嗚……」
似乎是克制不住哭了出來,大堂伯母趕緊別過臉,用帕子將臉摀住,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
周王又是一陣難受,歎道:「是本王沒有好好待青桃,讓她受了那麼多委屈……」
大堂伯母趕緊戳斷了他的話,將話題往嚴青桃身上攬,只道她沒福氣,將周王說得越發的愧疚。
不過短短一會兒時間,阿竹便見識到古代的影后是如何煉成的,可謂是出神入化。大堂伯母心裡明明憤怒女兒死在周王府後院,怒恨周王在女兒懷孕時惹她傷心生氣,還放縱那些姬妾氣她,但是為了剛出世的小外孫子,她只能按捺下所有的怒氣及怨恨,為外孫謀劃一翻。
首先,要挑起周王的愧疚之心,為外孫未來的地位爭一席之地。只要有周王的愧疚,那麼將來就算是繼妃進門,也不敢苛待先王妃留下的孩子,而且這孩子將來還能繼承爵位。她要保住的便是外孫以後的世子之位,直至他子承父業。
大堂伯母明明悲痛欲絕,卻仍要細心地安慰女婿,關懷女婿的身子狀況,情真意切,果然讓周王越發的愧疚和難過了。
阿竹驚呆了,然後深刻地意識到這個世界的規則,男尊女卑,女人沒有能力和男人爭什麼,那麼只能另闢蹊徑,用另一個法子控制男人,得到自己想要的。如同那句話,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在這裡表現得淋漓盡致。
大堂伯母是真影帝!真宅斗大家!膜拜之!
阿竹跟在母親柳氏身後,一行人跟著大堂伯母和周王一起去了後院的正院,周王將兒子安置在後正院中與自己同居一院照顧,由此可見他對這兒子的重視。
剛走到門口,便聽到裡間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微弱的嬰兒的哭聲,在場人都被那種貓兒一般微弱的哭聲弄得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屋子裡,奶娘抱著個被包在襁褓裡的嬰兒焦急地踱步輕搖著,低聲哄著,可是那貓兒一般的哭聲仍是不停,而那小嬰兒已經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漲得通紅,聲音也虛弱無力。
周王怒道:「你們怎麼伺候主子的?就讓他如此哭?」
奶娘忙要抱著孩子跪下,大堂伯母已經過去熟練地抱過小外孫哄了起來,又讓人打來熱水和乾淨的毛巾,和柳氏等人打理起小外孫。
周王看幾位女性長輩熟悉照顧孩子的模樣,也不好留在此地,便到外間,將所有伺候的下人都叫過來問話。只留了奶娘在裡頭,大堂伯母要詢問她孩子的情況。
「太醫說小主子未足月,身子本就弱,須得好生將養著。小主子不知怎麼地,昨晚明明已經退燒了,可是剛才又燒了起來,丫鬟已經去煎藥了……」奶娘滿頭大汗地說,指天咒地地發誓自己是全心全意地伺候小主子,絕對沒有偷懶。
大堂伯母神色冷淡,為孩子換了尿布後,抱著他輕輕地晃動著,輕哼著小曲。
柳氏和其他幾位堂伯母冷眼看著那奶娘,外頭是周王叫人將那些丫鬟打板子的聲音。阿竹站在柳氏後頭,聽得心驚肉跳,雖然知道跟來後會看到很多,卻沒想到會這樣。
奶娘聽到外頭響起周王的聲音,叫人將那些伺候的人都拖去打板子,頓時更急了,驚恐地跪下不斷磕頭,不一會兒,腦門便開了花,血滴在了地板上。
二堂伯母冷聲道:「別弄髒了地毯,小孩子眼睛乾淨,可見不得血。」
奶娘頓時身子一軟,趕緊拿帕子摀住額頭。
幸好這時,丫鬟端了藥過來了,奶娘如蒙大赦,飛快地道:「小主子該喝藥了,太醫吩咐這藥要趁熱喝,不然小主子會哭壞了嗓子的。」
三堂伯母旁邊一名婆子上前端過那藥,低頭嗅了下,朝三堂伯母報了一系列的藥材名字,知道確實是適合小孩子的藥性,便端過去餵孩子了。
等周王進來,孩子已經被餵了藥,安靜地在大堂伯母懷裡睡著了。


☆、第43章
周王到底不能呆太久,處置了那些伺候不周的下人,又陪大堂伯母一起看了兒子後,見他終於睡著了,便又去前院靈堂。
周王離開後,大堂伯母的臉色便又淡了,其他幾位堂伯母也神色淡淡的,眾人坐在屋內,一時間除了外頭北風吹過的聲音,沒有其他聲響,氣氛壓抑而傷感。
半晌,脾氣爽利的三堂伯母道:「大嫂,怎麼辦?」
所有人都明白她問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作為嚴家人,他們沒一個對周王放心的,這孩子有他們嚴家的一半血脈,自然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只是他又是周王現在唯一的血脈,而且還是嫡長子,嚴家再關心,也不好越過界去。
大堂伯母抱著孩子,眼眶又紅了,再也壓抑不住悲傷。白髮人送黑髮人自古以來便是件極為哀戚之事,大堂母伯卻只能一直忍著,不能太露哀容。
二堂伯母歎了口氣,說道:「幸好周王殿下十分孝順,只要惠妃娘娘發個話,這孩子將來也不用擔心。屆時叫娘娘指派個得力體貼的嬤嬤過來幫著照顧孩子,想來有娘娘的人在,那些下賤的玩意兒也不敢將手伸得太遠。」
三堂伯母撇了撇嘴,心說女人的手段千萬,明的不行還不能來暗的麼?周王是個糊塗的,若不是他惦念舊情,縱容那些從宮裡就跟著他的老人,何至於時時給王妃罪受,使得她原本就虛弱的身子變本加厲,終歸沒福氣,難產而逝。
現在好了,人都沒了,他又開始傷心起來,表現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早先幹嘛去了?
大堂伯母用帕子試了試淚,便道:「等桃兒出了頭七後,我便給宮裡的惠妃娘娘遞個話罷。」
就這麼說好後,一時間便又無話。
阿竹一直未吭聲,等大堂伯母將睡著的孩子放下,她坐到床邊打量著已經睡著的孩子。她見過胖弟弟出生時的模樣,雖然也紅通通的像只小猴子,但比起這只皺巴巴的脆弱的小猴子,胖弟弟才像正常的嬰兒。
孩子看起來很小很脆弱,阿竹根本不敢伸手碰他,那張小臉她一個巴掌都蓋得住,膚色紅中泛黑,一點也不好看,再無知的人也看得出這孩子身子不好。這般脆弱的小糰子,讓她幾乎害怕他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長大,特別是在這個不安全的周王府裡。
阿竹看得心頭難受,兼之室內的氣氛壓抑,便起身稟明了柳氏,帶著丫鬟走到門外的廊蕪下吹吹冷風醒神。
嚴青桃的芳華早逝於她而言,刺激頗大。畢竟是認識的人,還曾經一起說笑打趣過,雖不是時常見面,但每回都得她細心照顧,儼然一位合格的姐姐,心裡頭如何不難受?
阿竹在廊蕪下站了會兒,便沿著廊蕪行走,冷風吹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寒氣一陣陣地襲來,終於讓她感覺好了許多。
「胖竹筒!」
阿竹僵硬地抬頭望去,便見廊蕪的盡頭有個人站在那裡,他穿著素色的長衫,披著黑色的斗蓬,斗蓬邊上鑲了灰鼠皮子,扣子是鑲著的寶石,眉目清冷淡然,卻不知是否因為寒冷之故,使得他的臉色比之往常要蒼白倦怠。
阿竹遠遠地站著,與他有十步距離遠。丫鬟翡翠沉默地跟在她身邊,雖未見過端王,但是能出現在這裡的,還有那等氣度的男子,想來不會是什麼平凡人,是以並不說話。
陸禹踱步過來,低首看向她的臉,發現她的臉似乎被凍得僵硬了,不悅道:「天氣冷,你在此做什麼?即便傷心,也應該顧好自己的身子。」
阿竹伸出被凍得冰冷的手揉了下臉,勉強問道:「王爺怎麼會在這兒?」
「來看侄兒。」陸禹瞄了眼不遠處的廂房,心知嚴家的女眷還未離開,也不過去,靠著廊下的柱子,眼神落到她身上,歎道:「人死不能復生,已經有那麼多為她傷心的了,你便不必為她傷心壞了身子。」
「……」
阿竹看了他好一會兒,慢吞吞地道:「我也不全是為桃姐姐而傷心,而是……」想到他的身份,便閉嘴不言了。
陸 禹卻聰明地明白了她掩下的話,問道:「是為了周王府之事傷心麼?」他突然伸手拍拍她的腦袋,說道:「你還小,須知這世間之事並非是絕對的黑或白,還有無法 觸摸的灰色。七皇兄縱然不對,但是七皇嫂的性格也不對,若是無法依靠別人,那麼便應該明白只能靠自己的道理。唯有自己強大起來,方不會再受到傷害。」
阿 竹又悶悶地應了聲,小聲地道:「若是他尊重桃姐姐,就不會明知道她身子虛弱,還在她懷著孩子時,做出那些惹她傷心的事情了。桃姐姐是他的髮妻,難道那些不 相干的女人比得上的?」並非所有的女人都懂得自強自愛的道理,若是明知道她這種性格,還放縱旁人氣她,這種男人……
陸禹看了她一會兒,點頭道:「你說得對!所以他現在受到懲罰了,他將會傷心半輩子。」
阿 竹真想呵呵一聲,傷心半輩子有毛用啊,人都死了才來傷心,簡直假得不行!周王是個長情的,但他若是在失去後才開始長情,有毛用啊!更討厭的是這個時代的規 矩和男人的劣根性,才會造成女人如此悲哀,果然還是不嫁人比較好,不然想想要和那麼多女人共用一根黃瓜,她都想吐了。
似乎是發現她眉宇間一閃而逝的倔強,陸禹又道:「你還小,別亂想了!以後你若嫁人了,你的夫婿一定不會是這般待你,不然本王為你出氣如何?」
「……」
阿竹滿臉黑線地看著他,覺得他又將自己當小孩子哄了。不過被他這般打岔,心情確實好了很多。阿竹真心實意地朝他施了一禮,說道:「謝謝王爺,時間不早了,伯母她們可能要回府了,就不打擾您了。」
陸禹也不強留,目送著她往回走,進了屋子。
何澤從旁邊閃了過來,小聲地道:「王爺,康王等幾位殿下已經離開了。」
陸禹嗯了聲,想了想,又道:「將周太醫留在周王府裡罷,讓他好生照顧孩子,等父皇再派個太醫過來,讓他再回來罷。」心裡琢磨著太醫院專攻兒科的太醫有誰,看剛才胖竹筒的神色,似乎極重視這孩子,若是孩子有個什麼,估計她又要傷心了。
那太醫明明是皇上派到端王府裡為他調理身子的,這般送到周王府裡……何澤心裡雖然覺得太醫不在很麻煩,但是他習慣性地聽令,也不再多說,便叫人去通知太醫一聲,讓他駐守到周王府中。
*****
從周王府回到靖安府裡,阿竹腦袋仍有些遲鈍。
剛回到五柳院,卻不想丫鬟過來告訴她,梅蘭菊都在她房裡等著她了。阿竹略一想,便明白她們的心思,同柳氏說了一聲,直接回房了。
屋子裡的三個姑娘正相對無言地坐在暖炕上,她們都換上了素色的衣服,神色低落,連平時最愛玩鬧的嚴青蘭都像朵蔫掉的蘭花一般,無精打采的。
見阿竹回來,嚴青菊跳下炕就撲了過來,碰到她冷冰冰的手,吃了一驚,忙吩咐丫鬟去打來熱水和毛巾,又拉著阿竹讓她坐在薰籠上,將自己的暖手爐塞給她。
嚴青蘭是個急性子,忙問道:「孩子怎麼樣了?你有見到周王殿下麼?」
「急什麼?讓三妹妹緩口氣再說。」嚴青梅斥責道。
嚴青蘭撅了撅嘴,見嚴青菊像個小丫鬟一般圍著阿竹轉,又撇了下嘴,窩回了炕頭上,靠著迎枕,冷眼看著阿竹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喝了半盞熱茶後,阿竹方道:「我們剛到的時候,小外甥哭得很可憐,看起來像小貓一樣,比胖胖當初剛生下來時小了一倍。」
三個姑娘被阿竹這種說話嚇了一跳,這麼小,真的好養活麼?想到嚴青桃就這麼撒手人寰,留下個什麼都不懂的稚兒,幾個小姑娘都有些難過。
半晌,嚴青蘭氣道:「以後我的夫婿若是敢在我懷孕時給我氣受,看我不弄死那些賤人再弄殘他!」
「……」
見姐妹幾個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嚴青蘭心中微怯,然後又挺了挺平坦的胸脯道:「你們看我作甚?我說的是事實!難道你們能看著自己被人如此作賤不成?我可沒有桃姐姐的好性兒,誰惹了我,我非磋磨死他不可!」說罷,抬起了下巴,十分的驕傲。
嚴青梅臉色有些難看,覺得嚴青蘭真是太凶殘了,平時知道她霸道,卻不想她竟然養成了這種性格。而阿竹純粹是欣賞這姑娘的勇氣,不過也太粗暴而簡單了些,會吃虧的。
唯有嚴青菊愣愣地看著她,問道:「二姐姐為何不說,以後挑個一心一意的夫婿,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呢?」然後又轉頭對嚴青梅道:「還有,我相信張晏公子一定不會是這種人,以後會對大姐姐很好的。」
嚴青蘭一愣,終於找到了重點,握拳擊掌道:「對啊!只要以後找個貼心又好馴服的,總比嫁個喜歡搞三搞四的強哎!」
嚴青梅漲紅了臉,瞪向嚴青菊又瞪向嚴青蘭,可惜兩個小姑娘已經找到了人生目標,沒功夫理會她。
阿竹已經緩和了,抱著手爐爬到暖炕上,嚴青菊這跟屁蟲自然也跟著爬上去,緊緊地挨著阿竹。阿竹對嚴青蘭的話表示了讚許,不過提醒她手段太簡單粗暴了,會得適反效果,而且說不定還會弄得自己沒了名聲。
嚴青蘭素來被老夫人寵得像個小霸王,只會橫衝直撞,極少會動腦子,根本沒想過別人為何要忍讓她的事情。被阿竹這麼一說,愣愣地道:「哪個奴才敢多嘴編排,就將他發賣得遠遠的不就行了?」
「你能堵得住所有的人的嘴?隔壁有耳這道理你應該懂吧?就不怕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地將你的名聲給敗壞了不說,還要往你身上潑髒水,髒的臭的都往你身上扯,將你傳成個惡婦。眾口鑠金最是可怕了。」阿竹拍了下小姑娘的腦袋,真是太單純了。
嚴青菊便笑道:「所以三姐姐的意思是,咱們要暗中下手,掃乾淨痕跡,沒有證據,誰能說什麼?」
「……」
梅蘭兩人同時瞅向這笑得靦腆柔弱的小菊花,發現以往只會柔柔弱弱地給人欺負的小妹妹原來一肚子壞水。不過這主意很好哎,與其敗壞了名聲,不如讓人有苦難言。
阿竹被這幾個姑娘弄得哭笑不得,青菊越來越有往腹黑小白花方向發展了,嚴青蘭這個一根筋又霸道的還拼不過她呢。嚴青梅倒是風光霽月,但是架不住幾個姐妹們挑唆,思想開始歪了。
幾個姑娘經過這次談話,終於開始長歪了。至於以後會如何,阿竹不負責任地想,反正她們不會比嚴青桃過得差就是了。
*****
周王妃的頭七過後,宮裡的惠妃便派了個教養嬤嬤到周王府裡鎮著。
周王看著瘦弱的兒子,歎了口氣,便也同意了這安排,甚至將周王府的後院交給那教養嬤嬤打理。
周王府的女主人沒了,其他女人不是妾便是通房,周王就算再無知,也不會將王府裡的事務交給這些女人主持,免得王府成了京城的笑話。所以長輩賜下來的教養嬤嬤便是個好人選,不過聽說這事情,京中那些因為周王喪妻而有所心動的勳貴,頓時又有些遲疑了。
要 說周王有哪點不好,便是太孝順了,也太溫吞了,雖不至於糊塗,但那性格也不夠果斷,才使得周王妃死得這般乾脆。現在京中誰不知道周王妃雖然是難產而死,但 是在懷孕期間,沒少被周王府後院的那些女人氣過。更絕的是,周王雖然在惠妃的提醒下生氣過,不過也只是簡單地將人關禁閉,時間一到還不是將她們放出來蹦 躂?這手段也太綿柔了,說出去人家都不好意思說他了。
現在周王妃終於去了,卻留下個嫡長子不說,還弄了個教養嬤嬤幫打理王府,若是以後繼王妃進門,這教養嬤嬤該放哪兒?恐怕周王也不樂意這長輩賜的嬤嬤被虧待吧?繼王妃想要接管王府,豈不是要束手束腳的?
想罷,所有人決定再觀望,反正周王要守孝一年,不急。
喪事過後不久,天氣越發的冷了,很快便到了臘月。
進入臘月後,宮裡卻傳出了太后身子不好的事情,使得整個京城的氣氛又有些緊張起來。
承平帝是個孝子,侍母至孝,自從太后身子不好,已經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未能起身後,他便處於一種隨時火山爆發的狀態中,每回大小朝會,那些朝臣都不太敢再囉囉嗦嗦一大堆話惹得他心煩,每回都是簡言意賅,直接稟報了事。
乾清宮裡,又有一本奏折被拍飛到地上,隨之而來的是承平帝的咆哮聲。那些朝臣只能老老實實地站在那兒挨訓,絲毫不敢反駁,免得又刺激到皇帝的某個爆發點。
等承平帝終於揮手讓他們下去後,眾位大臣如蒙大赦般,說了幾句恭敬的話,便打揖離開。
承平帝揉揉疲倦的眉心,乾清官的內侍總管太監王德偉端了袪火的藥茶過來,輕聲道:「皇上,剛才皇后娘娘派人來說,太后娘娘想念端王殿下。」
承平帝一怔,神色莫測地問:「太后想念小十?」
王德偉忙道:「是的,慈寧宮裡的江內侍親口說的,太后先前和幾位娘娘說話,突然就提起端王殿下了。」
承平帝敲了敲御案,半晌方道:「既然太后惦記他,便宣端王進宮罷。」
「喳。」
慈寧宮裡,除了若有似無的安神香外,還有濃郁的藥味。
皇后、貴妃及四妃皆坐在太后寢宮裡,太后難得精神好了一些,靠著一個大迎枕而坐,一雙渾濁的眼睛瞇了起來,聲音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的,但是沒人敢不仔細聽,皆提起精神,以免自己錯過了什麼。
「禹兒好久未來哀家這兒了,可是生病了?」太后問道。
陸禹被勒令在府閉門思過一事,所有人皆瞞著太后,一是因為太后這一年來身體不好,需要安靜修養。二是其中牽涉到安陽長公主,一邊是親女兒一邊是喜歡的孫子,總不好讓老人家為難。所以連安陽長公主也沒有拿這事來煩她。
皇后笑道:「母后放心,禹兒現在在宮外,很快便會過來了。」
安貴妃按捺住心中的激動,也奉承著:「禹兒素來知道母后疼惜他,所以近來只要有時間都會為母后抄佛經祈福,只盼著母后能長命百歲。」
太后笑了笑。
這 時,德妃和賢妃同樣心中一喜,她們分別想起了八月份時被圈禁的魏王和齊王。魏王為德妃所出,齊王為賢妃所出,兩人為母親,哪能看著自己的兒子年紀輕輕的就 因為犯了事被他們皇父就這般圈禁在府裡?所以若是想要讓他們出來,唯有太后能說得上話了。只是,這話不該由她們來說,得尋得穩妥的人才行,不然這痕跡太重 了,皇上生起氣來她們都遭殃。
兩位妃子心裡飛快地琢磨著,面上卻不顯,依然一副恭敬地聆聽的模樣。
很快陸禹便被宣進宮了。
幾位妃嬪避到一旁,陸禹坐到床前,溫和地笑望著太后,將一串佛珠套到太后佈滿老人斑的手腕上,柔聲說道:「祖母,這是孫兒派人去南海特地尋來的佛珠,已經拿去給寺裡的高僧開過光了,願這佛珠能保佑祖母長命百歲,要孫兒做什麼都行。」
太 後摸著佛珠光滑的珠身,珠子呈現紫色,最為妙的是,每顆珠子上有著天然的白色紋路,仔細看罷,彷彿可見佛陀的模樣。入手透著微涼,但很快地又感覺到一種溫 潤的暖意。太后慈愛地笑道:「辛苦你了,可別累壞了自己。祖母活到這把年紀了,該享的福也享夠了,什麼都看過了,已經知足。」
阿禹輕聲道:「可是孫兒只有一位祖母,只要祖母一直安好!這些日子以來,孫兒雖然在外面,但一直惦記著祖母,前陣子孫兒與諸位皇兄去探望七皇兄時,皇兄們還提起了祖母呢。」
這話說得樸素,卻讓太后極為歡喜,不過又有些疑惑道:「對了,哀家很久沒見魏王和齊王了,這兩個孩子呢?」
陸禹便不說話了。
賢妃和德妃互視一眼,同時低下頭,按捺住心裡的喜意及複雜。她們沒想到會是端王主動提起,他到底想幹什麼?
乾清宮裡,承平帝聽說太后想見魏王和賢王,頓時一愣,仔細問道:「怎麼回事?端王提的?」
王德偉不敢亂說,便將江內侍的話重複了一遍。
承平帝背著手,在殿內走了幾圈,方道:「去宣魏王和齊王進宮!等探望完太后,就叫他們滾回自己的府裡。」
王德偉「喳」了一聲,躬著身體退出乾清宮。等出了殿外後,迎著冷風,不由得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暗忖剛才皇上的聲音裡似乎沒有多大的怒意,應該沒有生氣吧?
*******
不說朝廷中的風雲,只說快要過年時,阿竹卻生病了。
原本只是感染了小風寒,卻沒想到會由小風寒變成了來勢沖沖的高燒,可將柳氏和嚴祈文給急得嘴上都冒泡了。


☆、第44章
阿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腦袋裡一會兒是鋼筋水泥的高樓建築,一會兒是滿地血腥斷肢殘體的冬日樹林,一會兒又是父母家人交錯的笑臉,甚至還有各種自己幻想出來的妖魔鬼怪撲倒她……各種畫面在腦袋裡翻轉不休,彷彿要將幾輩子的記憶都輪翻地回想一遍,撐得她的腦袋都要炸開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是生病了,而且是高燒,腦子都有點兒燒糊塗了,所以才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麼多的往事。
這種情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她模糊地聽到了母親低低的啜泣聲,還有胖弟弟嚎啕大哭,方恢復了正常的思緒,勉強睜開眼睛。
「娘……胖胖……」
抱著兒子坐在床前抹淚的柳氏聽到這首虛弱的喚聲,頓時驚喜地看向床上,卻見床上臉色慘白的女兒半睜著眼睛,渙散的眼睛似乎在看著自己。
「阿竹!你醒了?」柳氏驚喜地問道,伸手摸了摸她瘦了一圈的小臉。忙將懷裡的兒子放到一旁,叫來丫鬟端了白開水過來扶她起身,餵她喝些水。
正窩在一旁哭的小胖子好一會兒才發現母親已經將自己放到旁邊了,淚眼朦朧地看過去,見到姐姐正被母親扶著喝水,頓時嘴唇微抖,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爬上床撲到阿竹懷裡。
「嗚哇哇,姐姐……」
阿竹本來就虛弱,腦子一團糊塗,剛醒來還分不清東西南北,被個小胖團這麼一撲,頓時覺得自己又要升天一回,難受得緊。連帶柳氏餵她的水也灑了些在她衣襟上,急得柳氏手忙腳亂。
旁邊候著的碧草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抱起小胖團,安撫道:「少爺,姑娘身子正弱呢,您不能壓著她,她喘不過氣來了。」
小胖子紅撲撲的小臉上還掛著淚,嗚嗚咽咽的,看到姐姐虛弱的樣子,又扁了下嘴,不敢再撲了。
一會兒後,柳氏讓人拿了乾淨的衣服幫阿竹換上,見她懨懨地躺在床上,半睡不醒的樣子,嘴唇蒼白干躁,起了一層死皮,心疼得不行,趕緊又叫干鬟去倒杯溫開水過來,用乾淨的棉布沾水為她滋潤干躁的唇。
「姑娘的藥煎好了沒有?」柳氏邊照顧女兒邊問道。
旁邊捧著盆具的鑽石忙道:「夫人放心,翡翠說已經快煎好了,一會兒就會端來。」
阿竹覺得自己很想再睡一睡,但看到母親憔悴的臉色,還有像個小動物一樣還在嗚咽中的弟弟,趕緊打起了精神來,聲音自乾澀的喉嚨擠出來:「娘,我沒事……胖胖,不要哭了……」
柳氏嗔怪道:「還說沒事,你已經連續昏睡了三天了知不知道?總是反反覆覆地發高燒,時睡時醒,太醫都說若不下猛藥,溫度降不下來……」說罷,眼淚又落了下來。
阿竹腦子還遲鈍著,一時間沒有理解她的話,見她掉眼淚了,越發的急,而胖弟弟也像小動物一樣嗚嗚咽咽的,伸著胖手過來求抱抱求親親求摸摸。
幸好,翡翠這時也端了藥過來了。柳氏忙止住了淚,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見還有些燙,便放涼一些,再餵她喝藥。
阿 竹遲鈍的腦子終於在要吃藥時反應過來了,知道自己先前感冒發燒了。若是擱現代,只需要去打個點滴很快便生龍活虎了,但是這裡是一個小風寒都可以要命的古 代,這種風寒發高燒,而且還是來勢洶洶,可不將所有人都嚇一跳,急得不行麼?而且再這麼燒下去,真的要燒壞腦子了。
藥的味道又苦又怪,阿竹嘴裡淡得沒味,但仍是被苦得差點吐了出來。她是個健康寶寶,只除了五歲那年遇襲被凍壞了身子喝了一個月的藥外,其他時候都是健健康康的,連藥丸都不用吃一粒。可是現在,這場病來勢洶洶,真是應驗了那句病來如山倒的說法。
阿竹看了眼柳氏紅腫的眼睛,換了好幾次氣,終於將那碗藥汁喝完了,趕緊就著鑽石端來的清水漱口。
柳氏用帕子為她試試嘴邊的水漬,又餵她喝了一些稀粥墊墊肚子,方將她扶到床上,柔聲道:「這藥有安眠成份,你若是想睡便繼續睡。」
阿竹的眼皮有些睜不開了,仍是道:「娘你去休息吧,有齊媽媽和鑽石她們在這裡伺候著就行了。胖胖乖,不要哭了……」她頭暈目眩地撐起來,在小胖子臉上親了下作安撫。
終於求得親親的小胖子又窩回娘親懷裡,不再像只小動物一樣求親親求摸摸了。
不過一會兒,阿竹便又睡著了。
柳氏摸摸她仍有些燙人的額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作娘親的錯覺,只覺得女兒那張圓嘟嘟的胖臉都瘦出尖下巴了,心頭更是難過。
「夫人,您在這裡守了幾天了,也去歇歇罷。」劉嬤嬤心疼地道。
柳氏苦笑一聲,說道:「養兒方知父母恩!沒有生他們兩姐弟之前,我也不知道這世間會有這麼兩個小人兒會活生生撕扯著我的心,見不得他們有丁點的不好。阿竹這次的病來勢洶洶,真是要撕壞我的心腸似的。」說罷,想到阿竹這幾天昏昏沉沉地睡著,又想掉眼淚。
劉嬤嬤紅著眼,其他丫鬟也偷偷地扭頭抹淚。
劉嬤嬤又勸了會兒,在太醫過來檢查,說阿竹已經開始降溫了,柳氏方放下心來,同時也感覺到滿身疲憊,讓人將兒子帶去歇息,她為床上的女兒掖了掖被子,扶著丫鬟的手起來。
這時,丫鬟掀起簾子,高氏和方嬤嬤走了進來。
方嬤嬤是代老太君來探望阿竹的,高氏倒是每日都會抽個空過來看一眼。這也不容易了,正是年底最忙碌之時,她要主持靖安公府的中饋,要忙的事情一大堆,每天的時間都不夠用,能擠出時間過來一趟,讓柳氏心裡極為感激。
「聽說竹丫頭剛才醒過來了?」高氏欣喜地問道。
柳氏憔悴的臉龐因為女兒的清醒而振奮了幾分,笑道:「是啊,剛喝了藥吃了些東西,又睡著了。」
高氏聽罷,忙雙手合十念了聲佛。方嬤嬤也喜道:「人醒了就好,醒了就沒事了,老太君也能安心了。」
柳氏愧疚道:「為了這事驚動老太君,我們真是過意不去。老太君年紀大了,實在不應該如此再勞心勞神。」
又說了會兒的話,高氏和方嬤嬤到床邊探望了眼阿竹,便相攜離開了。
臘月二十七,宮裡終於封璽了,各大衙門也開始放年假。
吏部衙門裡,嚴祈文和幾位同僚說話整理著案桌上的文件,正準備下衙離開時,這時他們的上峰吏部侍郎陶幕走過來,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青山,聽說令府姑娘生病了,現在可是好了?」
青山是嚴祈文的字。
嚴祈文愣了下,雖不知道上峰為何突然關心起他家女兒來,仍是回道:「剛才府裡打發人過來,說小女早上已經醒了一回,只要醒來,太醫說沒事了。」說罷,近來略帶憔悴的臉上也不由露出了笑顏。
其他的同僚早已知道嚴祈文愛女如命,也知道這幾天靖安公府的三姑娘得了風寒,病情來勢洶洶,為此他愁眉苦臉了幾天,現下聽他這麼一說,自然紛紛恭喜他。
等眾人離開後,陶幕便對嚴祈文道:「令千金是個有福的,方能如此快地恢復。」
嚴祈文心中打了個突,不過仍是感謝了上峰的關心。
當衙門正式下鎖後,嚴祈文忙帶隨從回家。剛回到家裡,便聽到下人說妻兒都在女兒房裡,又馬不停蹄地趕向女兒的院裡。
進了屋,便見妻子正在喂女兒喝藥,兒子緊緊黏著床前的地方不放,彷彿又怕姐姐像前幾天一樣睡著不醒。
見到他,阿竹的眼睛亮了亮,叫道:「阿爹!」
嚴祈文見她雖然精神雖不好,但聲音卻亮堂,心裡高興,哎了一聲,便坐到床前,摸摸她的頭,心疼道:「才不過幾天,怎麼就瘦成這樣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阿竹精神不太好,仍是笑著,伸手彈了下弟弟的額頭,讓他離開遠點,免得將病氣傳給他。
喝了藥不久,阿竹又開始昏昏欲睡了。嚴祈文見狀,便吩咐她好好休息,抱起不肯離開的兒子,帶著妻子一起離開了。
剛回到正房不久,外院的管事王嬤嬤讓人搬了個箱子過來,還有一人手上拎著個用黑布罩著的鳥籠,一時間有些不解。
王嬤嬤臉上堆著笑,說道:「二老爺、二夫人,端王府管家讓人送了些東西過來給三姑娘,這裡還有兩隻慣會學舌的鸚鵡,可逗趣了,說是給三姑娘解悶兒。」說著,一臉與有榮蔫的模樣,彷彿端王府給她自己送東西一樣。
嚴祈文和柳氏都愣了愣,柳氏若有所悟,嚴祈文則是想起了今天上峰陶幕打聽阿竹病情的事情。
「端王殿下怎地會給阿竹送東西?」柳氏仍是習慣問一問。
王嬤嬤諂媚地笑道:「聽送東西來的端王府的人說,端王聽說三姑娘病了,便送些補品過來給三姑娘。又擔心三姑娘養病時無聊,便送這兩隻鸚鵡過來給三姑娘解悶兒了。端王殿下先前救過三姑娘一命,倒是沒想到會對三姑娘如此上心……」話裡話外,極為恭維。
嚴祈文的眉頭已經擰了起來,柳氏打斷了她的話:「既然如此,先讓人抬到庫房去罷。這鸚鵡就送到三姑娘的院裡。」然後讓人拿了些銀子賞賜他們後,便將人打發了。
等房裡只剩下夫妻二人,柳氏絞著帕子,抿著唇不說話,嚴祈文也擰著眉頭,一時間無話。直到碧草過來詢問可要擺膳時,兩人方反應過來。
嚴祈文歎息一聲,便道:「擺膳罷。」
晚上,夫妻倆躺在床上夜話。
嚴祈文對柳氏道:「惠娘,不管端王是什麼心思,咱們就權當不知道罷。或許端王也只是因為先前救過阿竹一命,與阿竹有緣,方才會關心一些。」
柳氏躊躇道:「公公和大伯那邊……」
嚴 祈文溫雅隨和的眸子頓時微利,說道:「父親那邊有大哥看著,不用擔心。倒是大哥……端王現在已有二十,恐怕這一兩年間也會成親了,與咱們阿竹無關。而且咱 們嚴家的女兒不會給人當妾,就算是皇子側妃也一樣。」然後又補充一句:「大哥明白我的心,斷不會拿阿竹作籌碼。」
柳氏沉默了會兒,方道:「妾身信得過大伯,大伯尊重夫君,斷斷不會惘顧夫君的意願。但是……若是端王執意呢?」想到這裡,柳氏身子都有些輕顫。她想起夏天在莊子時的事情,那時便覺得端王對阿竹十分上心,現在更覺得他好像在時刻關注著自己女兒一樣。
柳 氏與丈夫一樣,並不奢望讓女兒將來嫁得多高貴□赫的人家,除了阿竹那性子不適合外,第二也不想女兒嫁給個妻妾成群的男人以後受委屈。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 阿竹每次看著他們時,雙眼亮晶晶的,彷彿他們夫妻二人才是這世間的夫妻模範,其他人都是污辱了夫妻這詞一般。她隱藏得再好,柳氏也能看出她對世間男人三妻 四妾這行為極端的厭惡,厭惡中又帶了點倔強,彷彿若是不合她的心意,她寧肯做出什麼事情來……
每每一想,柳氏便驚得魂飛魄散,心裡越發的肯定,不要女兒高嫁,只需要嫁個能與她一生一世的良人,就如同自己的丈夫一般。
嚴祈文也同時想到了這點,頓時也沒話了。若是端王執意,恐怕最先低頭的是靖安公府,倘若阿竹及笄後,端王依然如現在一般受帝王看重,恐怕區區一介靖安公府不能阻止他。
半晌,柳氏又勉強道:「或許,端王只是關心阿竹罷了。以後的事情還遠著,他們年歲相差得大,阿竹又胖乎乎的可愛,端王應該只是將阿竹當成個晚輩看罷了。」
嚴祈文如何聽不出這話裡的安慰之意,但現在也只能如此想了。
第二日,柳氏一大早去看了女兒,見她仍在睡,雖然仍有些低燒,但已經沒有先前的恐怖,便沒有驚動她,又去了春暉堂給老太君請安。
嚴家的女眷都在春暉堂裡,柳氏剛給老太君請了安,嚴青蘭便蹦了過來,拉著她問道:「二嬸,三妹妹怎麼樣了?我們今天可以去看她了麼?」因為阿竹生病,怕病氣傳給其他姑娘,所以幾個姑娘只去探了一次都被攔下了。
嚴青菊怯怯地拉著柳氏的另一邊袖子,柔柔地道:「二嬸,我想三姐姐了,呆會和你一起去看三姐姐吧。」
嚴青梅也在旁道:「昨兒聽說三妹妹醒了,我們也去看看罷。」
柳氏見三個姑娘圍著自己,便笑道:「你們都是好孩子,阿竹也盼著見你們呢。不過那兒藥味重,怕薰著你們,過幾日等她好了再過罷。」
老夫人怕孫女被阿竹過了病氣,忙不迭地點頭,將嚴青蘭拉了回來。四夫人和五夫人肚子都六七個月大了,坐在一旁抱著肚子不說話,四夫人陳氏瞥了眼怯生生的庶女,若無其事地用帕子捂了下嘴。
老太君笑呵呵地看著幾個孫女圍著柳氏,詢問了下阿竹的情況,知道她沒再發高燒,臉上欣慰無比,然後對高氏道:「咱們家的姑娘還是太少了,怨不得她們姐妹幾個能如此要好。」
高氏笑著點頭應是。
四夫人和五夫人也陪笑著,心裡卻嘀咕著老太君這話是何意,不會是覺得家裡的姑娘小,想讓她們都生姑娘吧?這麼一想,頓時想要啐上幾下。即便她們都生過兒子了,但兒子總是不嫌多的,比以後嫁出去的女兒好多了。
「對了,昨兒傍晚,好像聽前院說,有人來給竹丫頭送了很多東西。」老夫人一副不經心的語氣問道:「是不是安陽長公主府的昭萱郡主又給阿竹送東西了?」語氣酸溜溜的。
昨兒端王府送東西來時已經晚了,是高氏和管家親自接待的,沒有叫人聲張,加上高氏管束下人極為嚴厲,是以眾人也不太清楚晚兒是誰送東西過來。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是端王府送來的。」目光在下面的女人臉上環視一圈,又淡然道:「端王救過阿竹一命,又曾教導過竹丫頭讀書識字,想來是將竹丫頭當成了個可親的晚輩看待了。此次竹丫頭生了病,他派人過來關心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見老太君一口咬定如此,其他人心裡再有想法也不敢說什麼。當然,還是因為阿竹過了年也才十一歲,還要等四年才及笄,時間還長著,說什麼都是虛的。
不過,老夫人仍是心裡泛酸,再看了一眼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老太君的孫女,發現她竟然不嫉妒不生氣,覺得這孫女越來越與她離心了,忍不住瞪了眼鍾氏,都是這侄女將她的孫女孫子都教歪了。
離開春暉堂後,柳氏正往五柳院行去,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便見嚴青菊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靦腆地道:「二嬸,菊兒正要給母親肚子裡的弟弟繡件小衣服,有些東西不懂,想要請教你。」
柳氏挑了下眉,彷彿沒有發現小姑娘游移心虛的眼神,笑道:「好啊,一去走罷。」
嚴青菊高興得小臉都亮了,忙理了理頭髮衣服,跟上柳氏。
快要到五柳院的院時,旁邊的假山又躥出一個人影,朝她們招手道:「二嬸。」她跑過來,不高興地瞪了嚴青菊一眼,埋怨道:「四妹妹原來在路上就截下二嬸了,也不叫上我,害我在這兒吹冷風。」
面對霸道的嚴青蘭,嚴青菊永遠只有低頭認錯的份兒。
柳氏又笑了笑,牽著她們進了五柳院。
剛到正廳,便又見嚴青梅帶著丫鬟捧著件說做給胖弟弟的小衣服過來,卻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兩個妹妹,見她們亮晶晶的眼睛,嚴青梅頓時臉有些臉紅了。


☆、第45章
阿竹正倚著大迎枕喝藥,便見自己母親帶著三個位姐妹進來。而那三個姑娘貌似神色有些不太正常,反而像小偷一樣偷偷摸摸地進來,不禁有些好笑。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掛在窗前不遠處的案上的鳥籠裡,兩隻色澤艷麗的鸚鵡在三個姑娘進屋時,便拉起嗓子叫起來,將剛進到房裡的梅蘭菊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在鳥籠裡的兩隻鸚鵡。
「哪來的八哥?」嚴青蘭好奇地道。
「是鸚鵡!」嚴青梅糾正道。
嚴青菊看了一眼,便不再關心,跑到床前坐在床邊的繡墩上,仰頭看著正在喝藥的阿竹,一臉虔誠的表情,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在看觀音菩薩。
柳氏摸了摸阿竹的額頭,擰眉道:「還有點低燒。」
阿竹笑了笑,說道:「娘,我感覺好多了,比昨天精神多了。」至於低燒這種事情,阿竹捂了捂被子,她也沒辦法,病去如抽絲嘛。
這時嚴青梅和嚴青蘭都湊了過來,三個姑娘七嘴八舌地詢問阿竹的身體,阿竹一一地應了。
柳氏坐了一會兒,還有事情要忙,便離開了。離開前吩咐幾個姑娘道:「你們也別呆太久,免得過了病氣自己受罪。」
梅蘭菊三個姑娘都乖巧地應了一聲,起身送柳氏離開後,又湊到床前,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嚴青梅道:「三妹妹先將身子養好罷,落下的功課也不用急,等你好了,咱們幫你補上。」
嚴青蘭道:「鸚鵡是端王送來的麼?端王對你可真好,你難道真的是他的學生?太便宜你這傢伙了!」
嚴青菊道:「三姐姐,你快點好起來,這幾天又下了雪,院子裡的梅花都開了,咱們去院子裡賞梅花吃烤鹿肉喝梅花酒。」
阿竹精神仍有些不振,不過看到這三個小姑娘圍在自己身邊,看她們如花一般的小嫩臉,心裡也高興,豪氣地道:「放心放心,我很快就好了,到時候咱們一起去放鞭炮玩兒。」
嚴青蘭馬上啐了她一口:「不跟你這野蠻人玩!」
嚴青菊怯怯地道:「二姐姐,秋天時你還爬樹去摘榛子呢。」所以說野蠻,這只也不差。
見嚴青梅瞪著自己,阿竹也歪著迎枕笑看著自己,嚴青蘭又怒瞪向專注拆台一百年的小菊花,假裝揚起拳頭要揍她,嚇得嚴青菊利索地爬上床,滾到床裡頭,怯生生地看著她,看得她一口老血梗在喉嚨裡。
這朵小菊花真是越長大越會作戲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將她如何了呢!天知道她已經很久沒有打過她了!
說了會兒,見阿竹面露疲憊,嚴青梅制止了兩人打鬧,站起身道:「好啦,咱們明兒再過來吧,別打擾阿竹休息了。」然後又對阿竹道:「你好生歇息,養好身子方是,省得二叔二嬸他們為你擔心。」
阿竹也點頭道:「你們應該是偷溜過來的吧?快回去吧,不然讓人發現,你們要受罰了!」
「討厭鬼,還不是為了你!」嚴青蘭叉腰道:「若是被罰,都是你的錯!」
對她的蠻不講理阿竹已經習慣了,反正她從來佔不到便宜,便笑問道:「那你要怎麼樣?」
嚴青蘭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笑嘻嘻地道:「若是我們被罰了,你多寶格上的那盒田園山水奇石就送我吧。」
嚴青梅怒道:「好啊,原來你是又想來三妹妹這裡誆騙東西了!綁也要將你偷偷綁回去!」
嚴青蘭以為她說真格的,嚇得馬上躥了出去,等回頭看到嚴青梅唇邊帶笑,頓時發現自己被這位正經嚴肅的大姐給耍了,氣得直跺腳。
「謝謝光臨!謝謝光臨!」
兩 只鸚鵡在她們出門時,又尖著嗓子叫起來,毫無防備之下,嚴青蘭嚇得差點踩空。沒辦法,鸚鵡的聲音太尖了,猛地一響起,還真是寒磣人。不過,進來出去這兩 趟,這兩隻鸚鵡的反應極為醒覺,也讓人看得有趣,知道是端王送來的,嚴青蘭看得再心動,也不敢向阿竹討要,只能說,小時候她被阿竹嚇唬怕了。
送走了三個姑娘,阿竹也被丫鬟伺候著躺下休息了。
摸了摸還有些燙的額頭,精神又萎縮起來,腦袋仍是暈暈沉沉的。阿竹用微燙的臉蹭了下被子,心說這次的病可真是來勢洶洶,她沒有被燒成傻子真是慶幸。無法想像自己就這麼暈睡了三天,溫度每每要降下,然後又升了起來,反反覆覆的,直到今天,終於降下來了。
耳邊似乎又聽到兩隻鸚鵡在叫著什麼,想起鑽石說,這兩隻鸚鵡是端王送過來給她解悶兒的,阿竹腦子裡不禁又憶起了在夏日荷花池邊恍然入畫的俊美男子,雖然覺得他此舉有些不正常,不過得找個空得謝謝他……
第二天,梅蘭菊三個小姑娘聽說被老夫人都拘著讀書做女紅了,阿竹心裡稍微愧疚了下,便又放開了。原以為今日不會再有人過來,沒想到昭萱郡主倒是頂著風雨上門來探病了。
鑽石和翡翠忙端茶上點心,昭萱郡主由丫鬟伺候著解下狐狸皮子做成的斗蓬,坐在丫鬟搬來的薰籠上,和她抱怨道:「你生病了也不告訴我一聲,若不是聽到端王表哥說,我還不知道哩。」
阿竹一怔,「端王?」然後又瞄向案下的那兩隻花花綠綠的鸚鵡。
昭萱郡主雙手捧著熱茶,一臉愜意,說道:「對啊!這些天裡我在宮裡陪太后娘娘,恰巧見到端王表哥也在,後來和他說了幾句話,聽到他說你生病的事情。今兒出宮,便直接往你這兒來了。」
阿竹笑道:「你進宮陪太后娘娘可是大事,我不過是生場小病罷了,便不讓人告訴你了!」
昭萱郡主啐了她一口,直道她不將她當朋友。
兩人隨意地聊了會兒後,阿竹又問道:「你和端王的感情很好?」昭華郡主都被拒親了,她不是應該和自己母親姐姐一起同仇敵愾,恨死端王才對麼?
「我 有這麼蠢麼?」昭萱郡主又白了她一眼,湊近她說道:「我爹其實不同意母親的行為,鬧得姐姐現在裡外不是人。現在好啦,終於可以放心地為大姐姐挑選夫婿了, 憑我們的家勢,大姐姐一定會嫁得極好的,不是皇子妃更好呢,不用捲進那一團亂七八糟的事情去。雖然端王拒了婚,但母親也不能拿端王怎麼樣。你瞧,就像現 在,不過是太后娘娘一句話,端王表哥便結束了閉門思過,皇帝舅舅也沒有再說什麼,母親心裡再惱,也是個明白人,面子上仍是要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皇室中人,即便暗地裡撕殺得你死我活,面上仍是要端著笑臉,狹路相逢,還要滿臉笑容地打招呼。所以昭萱郡主根本當先前的事情沒發生,該如何便如何。也因為她這種率直活潑的性格,太后方會極疼這外孫女兒,有空便招她入宮陪伴。
「駙馬如此想也沒錯。」阿竹肯定了孔駙馬的行為,她見過孔陵軒,看起來是個脾氣極好的男子,和安陽長公主站在一起,一張揚一溫雅,極為搭配。
昭萱又撇了下嘴,說道:「你別看我姐姐是個有志向的,其實她的性格比較像我爹,也和我爹比較親,有些優柔寡斷,她沒嫁給哪位皇子表哥,我還開心呢,將來她也不用太受罪。」
阿 竹聽得又是一笑,心裡倒也認同她的話。昭華昭萱這倆姐妹,除了長相外,性格真是一個像父親一個父母親,而且讓人噴飯的是,昭華明明性格像孔駙馬,是個比較 溫和隨性的,卻又具備了長公主的野心;而昭萱郡主像長公主率直張揚,但卻像父親一樣喜歡閒雲野鶴,沒有執著於要嫁個權勢滔天的夫婿,只想嫁個自己喜歡的, 即便平凡些也不要緊。
將自己弄得暖和了,昭萱郡主抱著肚子直叫餓,說她出宮便直奔靖安公府來了,根本沒吃東西呢,又讓丫鬟們去給她弄些吃的。等丫鬟端來了一盤梅花酥,邊吃邊盯著阿竹看,咦了一聲,說道:「怎麼見你好像瘦了?這臉都尖了。」
阿竹摸摸自己的下巴,沒有鏡子也看不到,便道:「許是咱們有一個多月不見面了,所以你產生了錯覺。」
昭萱郡主又看了她一會兒,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等過了年再見時,發現根本不是她的錯覺。
阿竹這一病,便病了半個月。讓人頭疼的是,她有時候低燒不斷,身子也軟綿綿的無力,整日不是睡就是喝藥,終於過了一把林妹妹的癮。
等她終於完全康復時,已經過了正月。
過了正月,嚴長松要帶著新婚妻子去江南上任了。
靖安公府極為重視嚴長松這位嫡長孫,在嚴長松成親後,嚴祈華便和老太君商量,為他在江南謀了個縣令,讓他去歷練一翻。君子之澤,五代而斬,嚴家承爵子孫的教育極為嚴苛,省得像其他勳貴之家的子孫一樣,因蒙祖蔭,五代而衰。
臨行前的幾日,阿竹等幾個姑娘都跑去阮氏那兒與她餞別。
阮氏乍然見阿竹,又吃了一驚,拉著她道:「三妹妹,怎麼幾天不見,你又瘦了?」這小臉都瘦成什麼樣了,完全沒了年前的那種圓潤可愛。若說年前的阿竹還是一團的孩子氣,那麼現在的阿竹已經具備少女的嬌俏了。
阿竹厚臉皮地道:「大嫂,我這是要女大十八變了,要長大了呢。」
阮氏噗地笑了起來,嚴青蘭在旁吃著果子,和阿竹抬槓道:「自吹自擂,真不害臊!」
嚴青梅倒是欣慰道:「三妹妹長得像二嬸,以後會是個美人兒。」
嚴青菊這小馬仔點頭如搗蒜,附和著:「大姐姐說得是!」
「只要是好話,你什麼都說是!」嚴青蘭戳著她,「應聲蟲,沒救了。」
嚴青菊雙眼水汪汪的,彷彿一眨眼就要流水一般,小眼神幽幽的,讓嚴青菊頓時有些心虛,好像自己在欺負弱小一樣。不過等回神後,又氣急敗壞了,覺得嚴青菊分明是耍詐,她都沒說什麼呢。
阮氏笑看著一群小姑子在打鬧著,丫鬟過來請示她收拾的箱籠行李等東西。
嚴青梅等人也乖覺,紛紛起身告辭。
臨行前,阿竹盯著阮氏的肚子道:「大嫂,希望下次你們回來,給我們帶回幾個侄兒啊!」
幾個姑娘一愣,紛紛點頭贊同,盯著阮氏的肚子的眼神極為熱切,將阮氏鬧了個大臉紅,那微圓的臉龐兒含著羞怯的笑,更添了幾分甜意,讓人忍不住心也跟著甜了。這又是另一種女人風情,姑娘們都還小,雖然不懂其中的女人破蠶成蝶的韻味,只覺得極為好看,心都跟著甜了。
幾個姑娘愣愣地看著她,連嚴長松回來都不知道。
「你們幾個在這裡做什麼呢?」嚴長松嚴肅的臉見到幾位妹妹時,微微緩和了些。
阿竹特大膽地道:「看著大嫂呢,突然發現大嫂長得真好看,將我們都迷住了。」
嚴青梅臉蛋微紅,嚴青菊是阿竹的腦殘粉,阿竹說什麼就是什麼,跟著附和,嚴青蘭這愣頭青也道:「對啊,我現在才發現嫂子真好看,便宜長松哥哥了!」
阮氏已經羞得低頭含胸了,嚴長松看了她一眼,面上也閃過些許羞赧,嚴肅的臉差點兒崩不住,低咳一聲,囑咐阮氏好生招待妹妹們,忙不迭地去書房了,那背影怎麼看都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兒。
「長松哥哥害羞了!」阿竹繼續一本正經地道。
幾個姑娘一臉恍然大悟,阮氏快要給這群姑奶奶跪下了,只求她們快點走,不然她的臉都要著火了。
告別了阮氏後,四個姑娘走了一段路,然後發出轟然笑聲。
「喲,幾位姑娘笑什麼呢?我老遠就聽到了,是不是家裡有什麼喜事兒?」一道柔媚的聲音響起。
笑聲嘎然而止,四人同時望去,便見到通向內花圓的垂花門口,兩個穿著淡粉色長襖、橙色提花長裙,各有不同花紋的女人相攜走過來。
嚴青梅面容肅然,端莊地道:「原來是董姨娘和洪姨娘。」
董姨娘看起來三十來歲,芙蓉臉,一雙眼睛又柔又媚,脈脈含情,是嚴老太爺的小妾。而洪姨娘嫩生生的,就像一朵迎春花般,看起來才十七八歲,是嚴青菊的父親嚴祈安的姨娘。她們共同點是,都是現在得寵的小妾,正是張狂的時候,所以方敢在四個姑娘笑得正歡時,出聲打擾。
兩人今日相攜在內花院裡賞梅,不巧會遇到從松濤院回來的四個姑娘。有些敷衍地行了禮後,董姨娘用帕子捂著嘴笑道:「幾位姑娘是剛從松濤院出來的?遇到什麼好事兒了?難道是大少奶奶有什麼喜事了?」
「不勞董姨娘關心。」嚴青梅淡淡地道。
嚴青蘭素來不喜歡小妾這種生物,打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哼得兩位姨娘都臉色有些變化,心裡惱得不行,但也知道嚴青蘭是老夫人最寵愛的孫女兒,將她寵得像嚴家的小霸王,最好不要招惹她。
嚴青菊低下頭,她的親生母親生下她後不久就死了,雖然抱到陳氏那兒養大的,但陳氏有自己的孩子,根本不太搭理她這庶女,隨隨便便養大便是是。父親嚴祈安那些小妾以前還會欺負她,後來阿竹回京後,有意無意地去她那兒坐坐,做什麼事都帶著她,這種事情才少了一些。
阿竹也一臉正經之色,面對外人,她正經乖巧,已經形成一種保護色了。
兩位姨娘臉色都不太好,嚴青蘭揮揮手道:「你們要去哪兒便去,別來打擾我們!」
「二姑娘這話可不對了!」洪姨娘忍不住道:「董姨娘好歹是長輩,你們應該叫她一聲董姨奶奶才對。」
「哼!」嚴青蘭再次使出了她用鼻孔哼人的技能,可將兩位姨娘氣得心口生疼。
「算了,她們都是主子姑娘,可比不得咱們命薄。」董姨娘用帕子按眼角,一副迎風淚流的模樣,「幸好有老太爺憐惜,才有我今日罷了。」
「董姨娘說得是。」
「……」
嚴青蘭氣壞了,這兩個什麼玩意兒,竟然敢拿祖父來壓她們。雙眼冒火地瞪著她們,待她們裊裊婷婷地走過時,她伸出了腿。
董姨娘走在前頭,洪姨娘扶著她落後一步,那腳正絆住了洪姨娘,洪姨娘哎呀一聲,撲著董姨娘一起往前栽去。倒霉的董姨娘在前頭磕著了地上的路石,摔得不清,幾個跟著的丫鬟驚得忙推搡著上前揣扶。
在她們摔倒時,嚴青蘭突然也摔到了地上,不可思議地看向阿竹,憤怒地瞪著她:你這壞蛋,為毛要推我!
嚴青菊已經一把撲了上去,在嚴青蘭一臉懵然中抱著她哀哀切切地哭道:「嗚嗚嗚……二姐姐,你沒事吧?外一摔壞了怎麼辦……嗚嗚嗚……我要告訴祖母,二姐姐受委屈了……」
嚴青梅:「……」
眾人:「……」


☆、第46章
兩個姨娘跌倒的時候,在場諸人都驚了下,而且後頭跟著的幾個丫鬟也親眼見到嚴青蘭的行為,想要狡辯也不行。但是,事情來了個神轉折,當嚴青蘭也同樣摔倒了,嚴青菊抱著她哭得那般傷心,眾人都懵了下。
有些事情,要由特定的人來做,才能顯示出效果。
例如:有著小白花一樣柔弱可憐外表裝備的嚴青菊,這般一哭,便會讓人覺得旁人欺負了她,她是多麼可憐多麼無辜多麼無助,而這讓她流淚的人是多麼惡毒多麼殘忍多麼無情!
洪姨娘懵了下,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竟然壓著董姨娘一起摔了,她可是知道董姨娘是個難纏的,為防自己被遷怒,甚至喪失現下的一切,下意識地叫道:「是二姑娘絆倒我的!」
董 姨娘平時仗著嚴老太爺的寵愛,平時沒少在靖安公府裡興風作浪,雖然不至於敢到老太君面前興風作浪,但是在這些姑娘面前,她倒是不怕。這會兒吃了個大虧,她 自然生氣不已,直接一把推開了壓著她的洪姨娘,也不管她摔到地上的狼狽樣子,跳起身來就高聲叫道:「好啊,幾位姑娘長大了,竟然做出如此沒教養的事情,妾 身雖然卑微,但也能在老太爺那兒說上幾句話的,你們——」
話還未說完,便聽到了一旁丫鬟驚恐的叫聲,轉頭一看,卻見洪姨娘捂著肚子倒在一旁,臉色蒼白得可怕。
洪姨娘疼得冷汗涔涔,痛苦地叫道:「我、我的肚子疼!」
有兩個丫鬟手忙腳亂地要揣扶她起身,就在她顫巍巍地站起來時,突然又有丫鬟盯著她後面的裙子叫道:「啊,是血!」
眾人看罷,卻見洪姨娘那條橙色的長裙上沾上了點點暗色的色澤,一看便是血色,眾人頓時便慌了,特別是梅蘭菊三個姑娘也慌神了,畢竟極少遭遇到這種事情,一時間沒了反應。
唯有阿竹當機立斷道:「還不快扶洪姨娘回去,你快點去找個大夫過來給洪姨娘瞧瞧!」
被點名的丫鬟臉色蒼白,她是伺候洪姨娘的,此時聽了阿竹的命令,第一時間便拎著裙子飛快地走了。
阿竹這時又對董姨娘沉聲道:「董姨娘,方纔你為何要將洪姨娘直接推開?」
董姨娘一聽,差點氣歪了嘴,指著阿竹正欲開口,一道柔柔弱弱的聲音已經響起了,哭道:「董姨娘,洪姨娘雖然是您的晚輩,但是她也不是故意摔到您身上的,您何必那般生氣地將她推了呢?嗚嗚嗚……洪姨娘好可憐……」
嚴青蘭傻愣愣地被嚴青菊抱著,她已經被洪姨娘身下流血的事情給驚著了,雖然她先前只是為了嚇唬她們,但她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即便洪姨娘是讓董姨娘推的,但也是她間接害的。想到這裡,臉色又是一白。
這時,嚴青梅已經反應過來,極有長姐風範地說道:「先看看洪姨娘如何了,你們都散了吧。」
阿竹忙去拉嚴青蘭,和嚴青菊一起將這嚇懵的姑娘扯了起來。
嚴青蘭的身體在發顫,差點站不住腳,平時再凶,那也只是小孩子天真的霸道,卻從來沒有想過害誰的。直到阿竹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溫暖柔軟的手心讓她回過神來,用力地反扣住阿竹的手,就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
這姑娘嚇壞了!
阿竹微微皺眉,她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只能和嚴青菊一起半是揣扶著她。
「二姐姐別怕!」阿竹拍拍她的背。
「大姑娘,這事情可不能這麼算了!」董姨娘哼了一聲,便焦急地往四房洪姨娘住的院子去了。
阿竹想了想,也道:「咱們去瞧瞧。」
嚴青梅看了眼臉色蒼白,有些魂不守舍的嚴青蘭,便點了點頭,順便讓自己的丫鬟去通知高氏一聲。
眾人到了四房,四夫人陳氏的大丫鬟綠珠奇怪地過來,其他人並不理她,跟著董姨娘一起去陳氏的院子。鑽石便伶俐地上前與她說明事情,綠珠驚呼一聲,用帕子掩住了嘴。
「綠珠姐姐,四夫人現在正懷著身子,幾位姑娘的意思是不想驚動四夫人的,你去和四夫人說一聲,派個嬤嬤過去看看情況便行了,不要讓四夫人累著。」鑽石又道。
這話正是綠珠愛聽的,忙感謝了一翻,便回正房去了。
陳氏正皺著眉喝雞湯,見綠珠回來後,蹙眉道:「發生什麼事了?」
綠珠忙道:「夫人,先前洪姨娘被幾個丫鬟扶了回來,看她的模樣,似乎極為痛苦。過了一會兒,老太爺那兒的洪姨娘和家裡的四位姑娘也一齊過來了,聽說是洪姨娘不小心摔著,見紅了。」
陳氏一頓,驚訝地道:「洪姨娘有了身子了?」等反應過來她見紅時,不由得扯起嘴角諷刺道:「竟然隱瞞得這般好,怎麼這般不小心,竟然見紅了。事情是怎麼樣的?」
綠珠搖頭,說道:「奴婢也不知道,三姑娘身邊的鑽石姑娘沒有仔細說。」
陳 氏眼睛一轉,便笑道;「咱們府裡就四個姑娘,都是嬌生慣養著的,除了菊丫頭,其他三個姑娘哪個都惹不得,不論這事是誰做的,恐怕洪姨娘這虧都得吃下去 了。」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淡聲道:「哎呀,我這肚子的月份大了,實在是不宜見血,綠珠你便過去幫我看看情況,若是幾位姑娘有什麼需要的,你便都應下 罷。」
待綠珠下去後,陳氏身邊伺候的奶嬤嬤便解氣地道:「該!平時讓她張狂,以為巴上董姨娘了不起了,就算是老太爺身邊的,那也不過是個妾,府裡的哪個姑娘不比她身份高貴,由得她作賤的?現在遭報應了吧?」
大 抵正妻身邊伺候的人都極為討厭小妾這種會分寵的生物,特別是個慣會使手段的受寵的小妾。而且更可怕的是,這個小妾巴上了老太爺身邊的姨娘,那姨娘只要在老 太爺枕邊吹吹風,再由老太爺出面說說兒子,又有洪姨娘提供的信息,使得洪姨娘很快便能抓住時機,進而成為了嚴祈安身邊的得意人。
一 會兒後,綠珠又回來了,報告道:「夫人,奴婢打聽清楚了,事情是這樣的,今兒董姨娘邀請洪姨娘去內花圓賞花,沒想到會遇到四位姑娘,聽說四位姑娘是從松濤 院回來,卻不想二姑娘突然絆倒了洪姨娘,洪姨娘正好扶著董姨娘,董姨娘摔在地上被洪姨娘當成了墊底的,董姨娘一時生氣,將洪姨娘推倒在地,洪姨娘便叫肚子 疼了,然後便見了紅。」
奶嬤嬤興奮地問道:「洪氏難道不知道她懷了身子麼?還敢到處亂跑。」
綠珠卻笑道:「她應該也是不知道的,所以才會嚇懵了她身邊的丫鬟。」
陳氏吃了口蜜餞,問道:「情況怎麼樣了?大夫請來了麼?」
「大夫還未來,不過大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都過來了。」綠珠又道。
陳氏慢慢扶著腰起身,綠珠和嬤嬤趕緊一人一邊扶住她,便聽到她道:「洪氏好歹是四房的人,我還是去瞧瞧罷。」
陳氏一行人剛到洪姨娘住的地方,便聽到了董姨娘呼天搶地的聲音:「幾位夫人,你們給我評評理,哪有作姑娘的這般惡毒,竟然想要謀害自己的弟弟!這可是四老爺的骨肉,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四老爺會多難過啊?老太爺也同樣盼著四老爺多給他生些孫子呢。」
陳氏腳步一頓,目露晦澀。
綠珠有些不滿,董姨娘這話可真是誅心,說得彷彿老太爺只期待四老爺所出的孩子,其他幾房的孩子都不喜歡似的,這不是特地給四房拉仇恨麼?到時候難辦的還不是四夫人?
這時,大夫人高氏的聲音響起,說道:「董姨娘,請慎言!」
鍾氏略高的聲音同樣響起:「我的蘭兒素來乖巧善良,董姨娘莫要亂說,須知這話一出口可是收不回來了,若是敗壞了咱們公府姑娘的名聲,小心老夫人不饒你!到時連老太爺也幫不著你!」
柳氏也說道:「大夫也說了,洪姨娘這孩子算是保住了,以後還是小心些方是!有了身子的人就得小心一些,外一不小心出了什麼意外,難道她周圍十丈之內的人都要負責麼?」
董姨娘頓時不說話了。
陳氏走了進來,笑道:「幾位嫂子過來了!真不好意思,出了這等事情,請恕妹妹來遲了。」說罷,掃了眼室內,並沒有見到梅蘭竹菊四個姑娘,而董姨娘站在一旁臉色極為難看,那雙妖精似的嬌媚的眼睛危險地瞇著,看她的樣子,似乎不肯吃這個虧呢。
高氏緩和了臉色,說道:「你的月份重了,還是小心一些。」
「就是,省得像某人一樣。」鍾氏不屑地道。
陳氏發現平時跟在老夫人身邊像個木頭人一般的三夫人此時充滿了攻擊性,不過略一想便知道原因了。為母則強,鍾氏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董姨娘將「惡毒」這名聲按在自己女兒身上。
陳氏詢問了情況,大夫人身邊的丫鬟笑盈盈地道:「大夫正在給洪姨娘施針,孩子算是保住了。」
這時,大夫出來了,諸人避到屏風後,丫鬟接過大夫開的藥方子,又聽了大夫叮囑的一些注意事項,便讓管來給了診金送大夫離開了。
高氏站了起來,帶著妯娌們一起進了內室探望洪姨娘。
隔壁房裡,四個姑娘分別坐著。嚴青梅擰著眉,嚴青蘭臉色依然蒼白,阿竹也抿著唇,嚴青菊怯生生的看著眾人。
鑽石滑溜地跑了進來,笑道:「姑娘,大夫說洪姨娘肚子的孩子沒事。」然後又將幾位夫人過來後,如何三言兩語地打消了董姨娘要告狀的心思一一道來。
大伯母、三伯母、娘親威武!阿竹在心裡給幾人點贊,這事情本就沒什麼,能平息便平息,省得董姨娘真的要拿這事情去和祖父說嘴,這後院之事扯上男人這種不分是非黑白的,感覺就麻煩了。畢竟祖父那種渣男,阿竹可不相信他。
嚴青蘭明顯鬆了口氣,癱坐在椅上,這時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畢竟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天會謀害了個新生兒,剛才那種恐怖可想而知。
得了這個消息,室內的幾個姑娘都明顯放鬆了許多,嚴青梅訓道:「二妹妹,以後別太莽撞了,免得真的發生什麼憾事。」
嚴青蘭這次嚇得夠嗆,但又覺得自己原本沒錯,都是董姨娘將洪姨娘推開才害得她差點小產的。不由得嘟嚷道:「也不是我的錯,誰知道會這樣?而且她自己有了身子都不知道,還跑到外頭到處逛,怪誰呢?」
阿竹拍拍她道:「這次是個教訓,以後做事時先過過腦袋。」
嚴青蘭頓時不爽了,怒道:「你的意思是我沒腦子麼?」
阿 竹按住她的肩,看向嚴青菊,這位腦殘粉的小菊花馬上怯生生地補充道:「二姐姐別生氣,三姐姐的意思是,你做得太明顯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到時不管出什麼事 情,大家都會認為你是存心的。就像先前董姨娘,要將事情都推給你,讓你頂下所有的責任一樣。出頭的櫞子先爛,二姐姐不會想要做這出頭的櫞子吧?」
嚴青蘭聽懂了,猶豫道:「可是我嚥不下這口氣!她們是什麼身份,竟然敢威脅咱們?」心裡越發地討厭小妾這種生物了,特別是這種不安份的小妾。
「那二姐姐可以暗暗地來,尋到時機,一擊即中!別再這樣光天化日之下,教所有人都看清楚便是。」嚴青菊繼續道,說完看了阿竹一眼,見阿竹挑了下眉頭,頓時甜甜地笑起來。
嚴青梅咳了一聲,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也不可無!」阿竹接道,笑瞇瞇地看了眼嚴肅端莊的嚴青梅,發現她似乎不太拒絕嚴青菊灌輸的這種厚黑學。
嚴青蘭被這些人搞得懵了下,然後抱著腦袋苦苦思索起來。
就在這時,突然外頭傳來了一道嚴厲的聲音,屋內的四人一聽,驚訝地發現是老夫人的聲音。
「祖母怎麼來了?」嚴青蘭驚訝地道。
一會兒後,鑽石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焦急地道:「不好了,老夫人要將董姨娘送到老太君那兒主持公道,還讓人去將老太爺一起叫去了!」
四人:「……」不是說好將它壓下來了麼?
阿竹頓時撫額:這位慣會來事的老夫人又來了個神轉折了!捅到了老太君那兒……為毛她會有種這事情的後果會變得很微妙的結果?


☆、第47章
很快地,便有老夫人身邊的丫鬟過來請她們出去,梅蘭竹菊四個姑娘整了整儀容,便依次走了出去。
原本不過是四房的一個姨娘差點小產的事情,並不會驚動到家裡的幾位夫人,但是因為涉及到了未出閣的姑娘,大夫人等幾位夫人方會過來瞧瞧情況,盡量將所有可能敗壞未出閣姑娘名聲的事情摁死的搖籃中。原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兒,但是沒想到老夫人會得到風聲跑過來了。
這家裡所有人都知道老夫人的性子,她是個慣會來事的,但沒什麼手段,折騰了這麼多年,也沒有蹦躂出什麼個事兒,可以說戰鬥力不怎麼樣。但就是這位戰鬥力不咋樣的老夫人,突然將老太君和嚴老太爺都一起扯下水了。
屋子裡,老夫人滿臉怒容地坐在上首,高氏等幾位夫人坐在她下首位置,董姨娘站在中正央,姿態雖然看似卑微,實則有些瞧不起老夫人的意思。
當四個姑娘進來後,老夫人怒容微緩,朝嚴青蘭招手道:「乖孩子,過來。」
嚴青蘭雖然越來越與老夫人離心了——主要是被阿竹教歪的三觀和老夫人的三觀嚴重不合後,決定還是遵循與姐妹們的三觀——但是心裡還是很尊敬這位疼愛她的祖母,見她滿臉慈愛,想到先前受到的驚嚇,頓時也有些委屈,紅著眼睛投到老夫人懷裡。
「蘭兒乖,不怕,祖母為你作主!」拍著孫女的背,老夫人像是終於逮著了董姨娘的小尾巴,哼道:「董氏,平時老太爺護著你,我也不說什麼了!但是姑娘們都是嬌客,豈是你一個姨娘能指責的?莫說她是無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你也只能受著。」
簡直是強盜邏輯!不過看到董姨娘那張嬌媚的臉上滑過怒火卻只能生生地忍著,其他人突然覺得老夫人這一刻的理直氣壯,還是挺讓人舒心的。
與全天下的正妻一樣,老夫人也是極為討厭小妾這種生物,特別是董姨娘這種慣會在丈夫面前作戲的,將老太爺勾引得服服帖帖的,使得她沒少因為董姨娘而受到丈夫的責罵。所以現在好不容易揪住了董姨娘的錯處,不往死裡打壓她,還真對不起自己了。
老夫人將董姨娘訓斥了一頓後,方詢問了洪姨娘的事情,得知洪姨娘保住了孩子,撇了撇嘴,起身攜著嚴青蘭,說道:「走,去老太君那兒!」然後惡毒地看了眼董姨娘,今天不讓董姨娘剝一層皮,她就不姓鍾。
董姨娘現在巴不得去老太君那兒,只要老太爺出面,她絕對要將蠢笨的老夫人再打壓下去,讓老夫人成為純粹的擺設——還是沒什麼用的那種。
高氏等人無奈,看老夫人折騰,她們這些做兒媳婦的哪兒能撒手不管,只得跟上去。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春暉堂而去。陳氏因為大著肚子,被留了下來。
春暉堂裡,老太君地坐在炕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容淡然,眼皮耷拉著,彷彿萬事不動搖。見到一群人過來,她也不怎麼驚訝,只是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在 董姨娘撲通一聲跪在老太君面前想哭訴一翻讓她為自己作主時,老夫人已經扯著嚴青蘭撲了過去,叫了起來:「娘,你可要為蘭兒作主啊!哪有作主子的姑娘要被個 沒規矩的姨娘指責的?這傳出去,還說咱們府裡的姨娘都是些下作玩意兒,攪家精,專門挑事兒的,敗壞自家姑娘的名聲。」
嚴青蘭瞄了眼阿竹等人,見阿竹比著手勢,嚴青菊也同樣淚眼朦朧,馬上暗暗地插了自己一把,也淚眼朦朧地哭起來,委委屈屈地扁著嘴叫道:「曾祖母,嗚嗚嗚……」
老太君:「……」
董姨娘差點兒氣厥了過去,她第一次發現,老夫人還是個大愚若智的,惡人先告狀什麼的,上眼藥什麼的,不是她們這些小妾的事兒麼?她怎麼搶了?
老太君看著這一老一小的,頓時有些頭疼,方嬤嬤忙過來給她揉揉太陽穴。老太君抬了抬手,看向高氏,問道:「怎麼回事?」
自從老公爺死後,大老爺嚴祈華接管了靖安公府的庶務,高氏也管起靖安公府內院,老太君基本上已經不管事兒了。所以事情發生後,高氏嚴厲地將當時所有的下人都看管起來,是以老太君這兒還未得到消息。
高氏三言兩語便將事情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孫媳婦也不太清楚,丫鬟說洪姨娘和董姨娘一起摔倒,蘭丫頭當時也同樣摔了,後來董姨娘又將洪姨娘推了,才使得洪姨娘差點兒小產。」
董姨娘接著道:「大夫人可要明察秋毫,很多人都見著二姑娘故意絆了洪姨娘,二姑娘此舉可不是大家貴女該有的行為。」
老夫人馬上叫道:「我的蘭兒分明是被你們絆倒的,倒是怪上蘭兒絆倒你了!」
「……」
一時間,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老太君擺了擺手,讓方嬤嬤不用再揉太陽穴了,這本不是什麼大事,正欲開口將這事了結了,突然丫鬟來報,說嚴老太爺帶著四老爺嚴祈安過來了。
老太君看向老夫人,心裡不禁歎息,明明是個蠢的,為何每次吃過虧後都不長記性呢?這種事情若扯上個不辯是非的男人,便會沒完沒了了。
董姨娘和老夫人同樣面露欣喜,兩人都為嚴老太爺的到來高興。
董 姨娘向老夫人得意地投去一眼,她仗著自己年輕有資本,正是女人三十一枝花,成為熟女最有魅力的時候,看起來就像一顆成熟透了的水蜜桃兒,根本不將年老色衰 的老夫人放在眼裡。不過當發現老夫人同樣惡毒地看了她一眼時,頓時心中微驚,覺得這次似乎是自己疏忽了什麼了。
嚴老太爺帶著嚴祈安走了進來。
阿竹和幾個姐妹站在各自母親身後,看了眼門口走來的兩人,無論看幾次都覺得祖父和這位四叔長得真像,而且他們不僅長相相似,性格更是相近,莫怪嚴老太爺最疼這四子,其他的兒子都得靠邊站了。
嚴 祈安雖然是庶子,但從小到大有老太爺的關照愛護,還真沒受過多少委屈。幸好他是個沒什麼野心的,最大的願望也只是靠著靖安公府做個富貴閒人,平時聽聽戲曲 玩玩小妾,和幾個狐朋狗友一起去逛逛青樓,最大的缺點便是喜好女色罷了,他的姨娘通房是府裡幾位老爺中最多的。
眾人紛紛起身給嚴老太爺請安,嚴老太爺坐到老太君下首位置,有些不耐煩地道:「怎麼了?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董姨娘用柔媚的小眼神委屈地看著他,正要說話,老夫人已經搶先開口了:「四房的洪姨娘懷了身子,今兒逛花園時摔了一跤,差點摔沒了,幸好保住了!」
嚴老太爺驚訝地看著她,嚴祈安也十分驚訝,然後瞥了眼老太爺,低頭看著丫鬟呈上來的茶杯,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董 姨娘心裡咯登了下,總覺得其中有什麼古怪,但她來不及細想,撲到老太爺面前,哭道:「老太爺,您可要為妾身作主啊!今兒妾身邀洪姨娘去逛內花園,卻不想遇 到了四位姑娘,沒想到姑娘們一言不合便要害洪姨娘肚子裡的孩子!老夫人還說,就算二姑娘是故意的,妾身和洪姨娘也只能受著……嗚嗚嗚……妾身自知命薄,幸 得老太爺憐惜,才有今日,就算給主子姑娘作賤也是妾身應該受的……」
說罷,便半掩面而泣,哭得那叫一個風情萬種,邊哭邊用那種妖精似的眼神投向嚴老太爺,嚴老太爺被她看得骨頭都酥了,董姨娘雖不是最美貌的,但那種媚骨之姿,少有女人能比得上,這也是老太爺寵愛她的原因。
嚴老太爺下意識便要個伸手將她扶起來時,老夫人突然怒吼道:「董姨娘慎言!咱們家的姑娘是你一個姨娘能說嘴的?」然後不滿地看向老太爺,說道:「老太爺,咱們府裡的姑娘可都沒有出閣呢,您難道就由她這般胡說敗壞她們的名聲?」
嚴老太爺被她噎住了,頓時將手縮了回去。
老太君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其他人也十分驚訝,往日老夫人對老太爺可是畏縮中帶著討好的,少有如此硬氣的時候。此時正應證了那句話:只要利用得好,廢材也可能變成大殺器!
董姨娘一時間也忘記哭了,吃驚地看著一改以往蠢笨的老夫人,心裡打了個突,那種怪異之感越發的鮮明瞭。
這時,老太君接著對老太爺道:「你媳婦說得沒錯,董姨娘不守規矩,挑是生非,便將她禁足抄寫佛經罷。」
董姨娘頓時急了,老太君都沒給個時間,難道要將她關一輩子不成?不由得幽怨地看向老太爺,急道:「老太爺,事情不是這樣的,若是您不信,可以問幾位姑娘,她們當時都在場。」
嚴老太爺心裡也是捨不得董姨娘的,聽到母親說的話,也有心想到為董姨娘求情,便順勢看向站在幾個兒媳婦身邊的三個孫女,說道:「你們都過來同祖父說說。」
老夫人想的阻止時,嚴老太爺投去一眼,習慣性地將她的勇氣給打散了,又本能地畏縮了下。不過想到自己的底牌,又挺直了背脊,見董姨娘看過來,惡毒地朝她笑起來,笑得董姨娘心底又有些不安。
嚴青梅帶著兩個妹妹站了出來,沉穩地將事情說了一遍,「……祖父,我們並未看清楚,只見兩位姨娘摔倒時,二妹妹也摔著了。」
阿竹也跟著附和道:「是啊,二姐姐摔得可疼了!」一臉心疼的表情。
嚴青菊雙眼含淚,小小聲地道:「二姐姐好可憐……洪姨娘也好可憐,被董姨娘推了,小弟弟差點沒了……」這絕對是上眼藥!
嚴青蘭也跟著啜泣,被老夫人抱著,這時也含著淚看向老太爺。
嚴 老太爺的視線一溜滑過四個孫女,頓時發現了有些不同,除了大孫女青梅依然是個端莊沉穩的外,二孫女青蘭活潑淘氣,看起來就像個小機靈;胖胖的三孫女青竹不 知何時竟然瘦得臉都尖了,身條兒也抽長了,眉目如畫,看著就是個小美人兒,可以說是四個孫女中最漂亮的了;而四孫女青菊像朵風中含羞帶怯的無瑕百合花,惹 人憐愛。
突然發現四個孫女竟然都長大的老太爺心情不禁有些微妙,不由得撫鬚道:「都長大了……」
高氏、鍾氏、柳氏三人見到老太爺的那模樣,心裡打了個突,最怕女兒被不著調的老太爺惦記上了,到時胡亂給孫女們定親就慘了。
高氏正准開口時,老夫人又跳出來刷存在感了,只聽得她道:「老太爺,您也聽到幾個丫頭的話了,並不是她們的錯,而是董姨娘自己看差了。還有,老太爺,洪姨娘有了身子這件事情……」
老夫人拖長了聲音,冷笑地看了一眼嚴祈安。
嚴祈安突然心虛地低下了頭,看得在場的女性眉心一跳,頓時覺得有什麼意外要發生了,特別是今兒老夫人如此強勢地要將老太爺叫過來,更讓她們覺得老夫人似乎又在折騰什麼了,而且這次不像以往那般好解決了。
老太君直起身子,當機立斷地對高氏等人道:「你們先帶四個丫頭回去。」
高氏柔順地應了聲,便和柳氏、鍾氏一起將梅蘭菊竹四個姑娘都帶了下去。阿竹也覺得現場的氣氛有些不對,心裡好奇得緊,但長輩的話不能不聽,只得乖巧地跟著母親離開了。
出了春暉堂,柳氏和鍾氏皆同高氏道別,帶著各自的女兒回自己院子了,而嚴青菊自然跟著阿竹走了。
一路上,柳氏都皺著眉頭,阿竹眼睛轉了轉,決定這種敏感的時候,還是先不要和柳氏說什麼了,免得母親又用那種愁人的目光看自己。
快到五柳院時,阿竹便道:「娘,沒什麼事的話,我和四妹妹去靜華齋看書了。」
柳氏看著兩個女孩子,嚴青菊一切以阿竹馬首是瞻,而女兒雖然笑得自然,但作母親的如何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便道:「去罷,不過不准帶你妹妹幹什麼出格的事情!」
阿竹一臉被冤枉了的表情,發誓道:「我真的只是和四妹妹一起看書罷了!」
辭別了柳氏後,兩人往去了靜華齋。
靜華齋中有個小書房,藏書雖然比不得公府裡的大書房,但數量也是驚人的。兩人到書房後,隨便挑了本書便坐到靠窗的書案前,丫鬟們候在門外。
兩人隨便地翻著書,不一會兒便從窗口看到嚴青蘭也帶著丫鬟過來了。見到阿竹和嚴青菊站在窗前朝她招手,忙拎著裙子跑了過來。
「你們來得真快!」嚴青蘭歎氣道:「我娘差點不給我出來呢!」
嚴青菊為她斟了杯熱茶,說道:「也不知道大姐姐來不來?」
正說著,便又見靜華齋門口出現了個人,正是嚴青梅也過來了。不過她皺著秀麗的眉頭,顯然心事重重。
嚴青梅過來後,四個姑娘坐在書案前,一時間無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洪姨娘有了身子有什麼不對麼?祖母這次可真是硬氣,竟然敢和祖父叫板呢。」嚴青蘭一臉驚歎地說。
老 實說,老夫人這種性格便是欺軟怕硬的,雖然她愛折騰,但是老太爺瞪只眼睛,她便萎了,乖得像隻老鼠,夾著尾巴做人。人們常說繼室不好當,老夫人這些年來倒 是活得滋潤,原因除了她沒有自知之明外,也有老太爺不拿她當事兒,使得她折騰不起來,其他人都不將她當回事,只要不出什麼差錯,全由她在自個院裡折騰,掀 不起風浪,老太君也樂得護她一護,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靖安公府現在的格局。
不過今日,老夫人明顯是要發狠勁了,似乎抓住了什麼把柄。
「不管老夫人要做什麼,都不是咱們該管的!」嚴青梅嚴厲地看著三個妹妹。
阿竹面上乖巧地應了,嚴青菊怯生生地看著她,只有嚴青蘭滿不在乎,抓心撓肺地想弄明白春暉堂中的事情。可惜打發去的人都被攔下了,今日的春暉堂連大夫人的心腹丫鬟都沒辦法靠近一步。
四個姑娘在靜華齋呆了會兒,最後發現什麼都沒結果,只能各自散了。
翌日,阿竹早上起床洗漱時,鑽石偷偷過來說,「姑娘,奴婢剛才聽人說了,洪姨娘沒了。」
阿竹驚得手中的帕子掉到了盆裡,由著翡翠用乾淨的帕子幫她擦乾淨臉上的水,問道:「怎麼回事?昨兒不是好好的麼?」
鑽石搖頭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也是剛聽掃地的婆子說的,洪姨娘是昨兒三更時沒了的,這事已經稟報給大夫人了。奴婢也是聽了一嘴,似乎是說洪姨娘昨兒一更時肚子又疼了,折騰到三更時,人終於沒了。」
阿竹蹙眉,怎麼覺得這事兒有蹊蹺呢。
打發了鑽石再去留意這事,阿竹將自己打理好,便跑到母親那兒了。不過柳氏面上十分平靜,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當她想要開口問時,柳氏淡淡地掃了眼過來,讓她知道,這事兒似乎不是她該問的。
抓心撓肺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整天,阿竹都被柳氏拘到身邊跟她學習管家看賬,明顯是不給她到處亂跑。阿竹不想讓柳氏為她煩惱,乖巧地當作什麼都都不知道。
卻不想到了晚上,阿竹聽說嚴青蘭病倒了,發起了高燒,整個人都燒糊塗了。


☆、第48章
丹冠掀起簾子走進來,卻見自家姑娘已經醒來了,正坐在梳妝台前盯著黃銅鏡裡的自己,一雙秋水翦眸彷彿眨一眨就會說話一般,但在配合著主人五官特有的神韻,總會不覺添了一種惹人憐惜的神韻。
丹冠忙領著兩個丫鬟端著具器進來伺候她洗漱打扮,邊笑問道:「姑娘今兒起得挺早的呢。」
嚴青菊垂眸看著梳妝匣子上的首飾,淡淡地應了一聲。
丹寇見她不多話,抿嘴一笑,用梳子為她梳好頭髮,利索地挽了個時下未出閣姑娘流行的髮髻,問道:「姑娘今日想要簪哪個釵子?」
素白柔軟的手滑過首飾匣子,嚴青菊挑了一支鑲瑪瑙的垂珠鳳釵。
丹寇為她插上鳳釵,那璀璨的紅色珠子從如雲的黑髮垂落,更顯風拂弱柳的風姿,俏生生地坐在那兒,宛若晨曦中走來的清雅少女。丹寇笑道:「這鳳釵實在是適合姑娘,奴婢記得它是三姑娘送給姑娘的罷?三姑娘眼光真好!」
嚴青菊抿唇一笑,說道:「三姐姐眼光自然好!」
丹寇明顯發現主子的心情好了許多,似乎只要涉及到三姑娘的事情,主子都會心情極好。
收扮好自己後,嚴青菊拂了拂繡著金菊的馬面裙,婷婷裊裊地站起身,帶著丫鬟去正房給嫡母陳氏請安。
陳氏今兒身子不適,臥在榻上神色懨懨的,聽到丫鬟稟報後,便見一名以柳為姿的柔弱少女迎著晨風走進來,每一步都彷彿計算好了一般,裙擺伏貼著,身上佩戴的環珮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響,儼然一名合格的大家閨秀,端莊又嫻靜。
在庶女請完安後,陳氏問道:「今日好像是要去靜華齋讀書?」
嚴青菊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唇角含笑,溫順地說道:「先去三姐姐那兒,然後一起去瞧瞧二姐姐。聽說二姐姐昨兒燒退燒了,也不知道如何了。」
陳氏神色微動,因為懷孕而圓了一圈的臉龐生生扯出個笑容,說道:「可憐見的,也不知道蘭丫頭如何了。既然如此,你便過去瞧瞧她,若是遇到什麼事情,只須聽你三姐姐的話便是了。」
嚴青菊有些驚訝陳氏今日的叮囑,不過仍是溫順地應了。
待嚴青菊離開後,綠珠端了杯檸檬水過來,微酸的檸檬水能解些不適感。見陳氏臉色稍緩,綠珠便道:「夫人,現在讓四姑娘去二房好麼?洪姨娘前兒個才……聽說二姑娘是給嚇的……」
「沒什麼好不好!有些事情,咱們就當作不知道!」陳氏淡淡地道:「記住,洪氏不過是小產去了!一個姨娘罷了,與姑娘們有何干係?」
聽出陳氏話裡的嚴厲警告,綠珠不敢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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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青菊到了五柳院,阿竹正和父母一起用早膳,見到她到來,丫鬟自動去添了副碗筷。
阿竹拉著她坐下,給她夾了個炸得酥脆的春卷,說道:「你一定還沒吃吧?來,跟我們吃些。」
嚴青菊又起身有禮地感謝了嚴祈文夫妻,方挨著阿竹坐下來。
胖弟弟用湯匙吃著芙蓉蛋羹,瞅了瞅桌上的那籠小籠包,叫嚷道:「姐姐,肉包包!」
小籠包擺放的位置距離嚴青菊比較近,她用乾淨的筷子給他夾了,得到小胖子一個可愛無比的笑臉和奶聲奶氣的道謝。
「你別理他,吃自己的,免得他吃幾口這個又吃那個,最後剩下一堆像狗啃過的食物,糟踏了糧食!」阿竹對嚴青菊道,然後又嚴厲地批評了胖弟弟喜新厭舊的性格。
嚴青菊抿著唇笑,點頭應了一聲。
用過早膳後,嚴祈文便去衙門了,胖弟弟被送去了前院與堂兄弟們一起跟著武師父晨練了,阿竹和嚴青菊一起去了二房。
出門之前,阿竹想了想,又叫瑪瑙提了那兩隻鸚鵡過去。
路上又遇到嚴青梅,她的臉色有些沉,姐妹三人看了看彼此,便相攜往二房而去。
到了二房的院子,二夫人鍾氏聞聲過來招待她們。鍾氏的臉色十分憔悴,想來是為了照顧女兒,這幾日皆休息得並不好。
「你們是來探望蘭兒的?讓你們費心了,她已經退燒了,不過精神不怎麼好,還有點兒低燒,怕是要將病氣傳給你們,改天再過來罷。」鍾氏溫和地道。
阿竹當下便道:「三嬸,我們只呆一會兒就離開了,不礙事的。」
梅菊兩人也忙跟著點頭,鍾氏拗不過她們,便點頭應了,讓丫鬟帶她們到嚴青蘭住的院子,又吩咐她們不要呆得太久之類的。
進了房,空氣有些悶。現在還是料峭的春天,屋內燒著地龍,門窗關著,加上飄散的藥味,空氣實在是不好。
「二妹妹可醒了?」嚴青梅問伺候的丫鬟柳絮。
「姑娘還未醒,幾個姑娘不若先坐坐罷,奴婢去瞧瞧。」柳絮進了內室一會兒,又轉了出來,笑道:「姑娘剛醒了,知道你們過來了,極為開心呢。」
聽罷,三人一起進了內室。
嚴青蘭被丫鬟扶著正在喝水,見她們進來,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蛋上露出一抹可憐兮兮的笑容,見瑪瑙拎著的鳥籠,心情似乎好了幾分,笑著對阿竹道:「你怎麼將兩隻鸚鵡拎過來了?送給我的?」
「想得美哦!」阿竹讓鑽石將鸚鵡放在窗前的案桌上,說道:「給你解悶兒的,等你好了可是要還回去的。沒辦法,這是別人送的,就算我想送給你,也不好意思拿別人的心意送吧?過兩天我管家去街上買兩隻回來給你逗著玩。」
嚴青蘭扁嘴道:「可是那些鸚鵡可沒有這兩隻精怪,一教就會了,還會說很多俏皮話兒。」雖然很眼饞,但想到這兩隻鸚鵡的原主人,嚴青蘭也不敢要。
正說著,那兩隻鸚鵡已經扯著嗓子叫了起來:「美妞美妞,病好了跟我玩吧~~」
梅蘭菊:「……」
阿竹滿臉黑線,說道:「這句可不是我教的!」
柳絮端了藥進來,聽到那兩隻鸚鵡拉著嗓門叫「美妞」,差點打翻了手裡的藥碗。她時常聽姑娘回來羨慕地說三姑娘的兩隻鸚鵡有多精怪逗趣,以前不覺得,現在方明白它們確實精怪有趣。
嚴青蘭見到那黑漆漆的藥汁,便苦了臉,只喝了幾口就撒脾氣不喝了,鬧得柳絮等丫鬟都要給她跪下了,最後只能求助地看著阿竹。在她心裡,唯有三姑娘能制得住自己姑娘的潑脾氣。
阿竹直接端了過來,遞到嚴青蘭面前,一臉嚴肅地說道:「喝吧,不要讓我摁住你的四肢灌你!」
嚴青菊馬上道:「三姐姐放心,我一定幫你摁住二姐姐!」
嚴青梅當作沒聽到,望著兩隻鸚鵡研究它們身上羽毛有幾種顏色。
嚴青蘭怒目而視,恨恨地喝了半碗藥汁,然後說什麼都不喝了。阿竹不再勉強,柳絮已經感謝天感謝地了,喝了半碗也算好了,不然若是老夫人在這裡,指不定哄三哄四的,也不見得她喝一口呢。
喝了藥,嚴青蘭漱了口後,讓所有的丫鬟都退下去,只留了幾個姐妹在屋子裡,苦著臉對阿竹說:「我還在做惡夢,覺得好可怕,好像洪姨娘的冤魂晚上還要來找我!我都不敢自己一個人睡。」
「胡說八道!」阿竹斥道:「洪姨娘是自己不注意才去了,關你什麼事兒?」
嚴青蘭仍是情緒低落,不知怎麼地,眼淚又掉了下來,捂著臉嗚咽道:「若是我知道會這樣,當初就不絆她們了。誰知道董姨娘會將她推了呢?誰又知道洪姨娘正好懷了身子?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幾天都夢到洪姨娘和她的孩子來找我索命了……」
嚴青梅趕緊抱住她安慰。
阿 竹有些無奈,也不知道這姑娘怎麼會這般認為。心說洪姨娘死得蹊蹺,關她什麼事情?那天的事情,阿竹心裡總覺得違和,有種洪姨娘是被人為和諧了的感覺,應該 是發生了什麼洪姨娘非死不可的事情,再細想那天老夫人揪著這事不放,老太爺和四老爺的神態……阿竹打了個哆嗦,覺得是不是自己腦洞太大了,竟然想到了那方 面去,想想就覺得噁心。
至於嚴青蘭,完全是在聽到洪姨娘死訊時,自己嚇自己,嚇出一身冷汗後,又吹了風,便著涼發燒了。真是個單純到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的女孩子,平時那副霸道凶悍的模樣其實卻是只紙老虎,都沒有嚴青菊這小白花堅強。
嚴青梅還在安慰道:「沒事了,等你的病好了,咱們陪你去寺裡求幾張驅邪的符佩戴著,就沒事了。」
嚴青蘭抽了抽鼻子,點點頭,決定相信佛祖的法力無邊,一定會驅除邪惡的。
阿竹啼笑皆非,不過如果這樣能為她解開心結也是好的。洪姨娘之死是個迷,但是大人們顯然都將之捂得死死的,不會讓她們知道其中的內情,估計會捂得這般死,應該是不宜讓她們知道吧。如此一想,腦洞又要大開了。
幾人接著又安撫了陣,嚴青蘭的情緒終於恢復了,雖然仍有些精神不濟,但沒有前幾天那種精神失常了。
嚴青菊挨著阿竹坐在床邊的繡墩上,見嚴青蘭終於不哭了,方細聲細氣地道:「二姐姐,以後做事聽三姐姐的,別再魯莽了。」
嚴青蘭馬上啐了她一口,指著她道:「啊呸,我是姐姐,她聽我的還差不多!誰都像你一樣啊,像只應聲蟲一樣,三妹妹說馬屁是香的,你也會說是香的!指頭鹿說是馬,你也會面不改色地說是馬!想讓我變成像是這樣沒出息,沒門!」
聽她活力四射的聲音,外頭守著的丫鬟終於露出笑臉,偷偷地去給鍾氏稟報。
鍾氏正和老夫人說話,聽到丫鬟來報說女兒恢復生氣了,頓時雙手合十念了聲佛。
老夫人不滿地道:「那幾個丫頭,又要教壞我的蘭兒!」
鍾 氏當作沒聽到,這些年來的事情證明,與其將女兒給老夫人教養,不如讓她跟著姐妹們學習玩耍,如此還正常一些,免得真的跟老夫人一樣愛折騰個沒完,卻又沒什 麼智商手段。不過,沒什麼智商手段的老夫人卻在這次幹了一次大的,想到已經被禁足——可能一輩子都要被關在佛堂裡老死的董姨娘,鍾氏心中便是一凜。
老夫人詢問了孫女的病情,知道她今日好了許多,心裡也放心了,不過仍是氣道:「都是那兩個賤人害的,若是這一次不是她們挑事在先,蘭兒也不至於嚇到。明兒去寺裡請個高僧進府來做場法事,為她收收驚。」
鍾氏忙勸道:「娘,這事兒不妥!咱們府裡剛沒了個姨娘,馬上又請高僧進府做法事,教外頭的人如何想?」見老夫人仍有些不以為意,硬著頭皮道:「而且,這次的事情……老太爺似乎很生氣。」
想 到當日丈夫恨不得掐死自己的表情,老夫人頓時縮起了脖子裝鵪鶉。她剛嫁過來時,心裡挺得意的,丈夫也寵愛了她好一陣,誰知道後來嚴祈安的姨娘會奪走了丈夫 的目光,很快便將她丟開不管了。丈夫是個貪花好色的,老夫人恰巧是個欺軟怕硬的性子,只要丈夫大聲一點,她便萎了,實在是不敢在丈夫面前鬧。
這次的事情,也是老夫人碰巧遇見了這等醜事,雖然心裡又驚又怕,不過仍是決定抓住了這個把柄,一心想要將董姨娘和嚴祈安這賤婦生的庶子打壓下去,可是沒想到會嚇到了自己孫女。
「生氣就生氣……反正他氣性再大,也氣不了幾日了,到時還有得他氣的。」老夫人嘴硬道。
鍾氏驚訝地看著她,難道老夫人這次的戰鬥力終於要厲害一回了?
老夫人又得意起來,說道:「你看著吧,很快便知道了。」然後又吩咐兒媳婦道:「這幾日讓祈賢安份一些,別到處亂跑,省得老太爺將氣發洩到他身上。」
鍾氏有些不安,不過仍是溫順地應了。
果然,過不了幾日,便聽說了老太爺上了折子要將爵位傳給長子嚴祈華,皇上已經批准了。
鍾氏驚呆了。
鍾氏是知道的,嚴老太爺認為自己還沒老到不能動,根本沒有傳爵給兒子的意圖,雖然旁人勸過他,但他一直沒當回事,享受著靖國公的頭銜帶來的好處,甚至連老太君提過這事,也被他岔過去了。可是這回怎麼會乖乖聽話了?
丈夫嚴祈賢卻十分高興,晚上回來偷偷地對鍾氏道:「聽說這次的事情,張閣老還在背後推了一把,父親被逼不得已才會上折子明言傳爵給大哥。哎,雖然得益的是大房,可是咱們這房怎麼說也得撈些好處不是?」
鍾氏擰眉,問道:「有什麼好處可撈的?」
嚴祈賢嘿嘿笑著,低聲道:「你以為娘會這般湊巧地捉到父親和老四的把柄?還不是我在背後幫著的?我可是收了西府兩位叔父的好處,要仔細盯著父親,盡量揪出他的錯處,好讓他將爵位傳給大哥。」
鍾氏有些明白了,吃驚地問道:「兩位叔父真的給了你好處?」怨不得最近丈夫都沒有向老夫人伸手要錢了。
西 府的兩位老太爺一直不滿東府的嚴老太爺,鍾氏卻沒想到他們會暗中拉攏嚴祈賢對付嚴老太爺。不過想想也不奇怪,只是為何會挑中嚴祈賢,鍾氏略一琢磨也明白 了,她知道自己丈夫的德行,花錢如流水,永遠處於沒錢花的貧困線上,有人給他送銀子,早就樂死了,更不用說丈夫心裡也不喜歡老太爺只將嚴祈安當兒子的德 行,能將嚴祈安給坑一把,自然樂意。
再想想東府五個大老爺的性格,嚴祈華是個大家長,是被已逝的老公爺教導得最成功的繼承人,西 府兩位老太爺還真不敢和他說這種事情。嚴祈文也自有主張,不好拉攏;嚴祈安更不用說了,和嚴老太爺一個德行,兩位老太爺噁心死了;五老爺嚴祈俊是個沒存在 感的,根本毫無拉攏的意義,最後只有愛財如命的嚴祈賢最好拉攏了。
嚴祈賢雖然不喜歡兩位兄長,但也知道除非嚴祈華和嚴祈文都死了才會輪到自己繼承靖安公府,可讓他除去這兩位兄長……老說實,他紈褲了一輩子,還真是做不出殺人放火的事情來。
鍾氏將前因後果想明白,臉色變得晦澀,見丈夫仍在興致勃勃地說著西府的兩位叔父給了他多少好處,心裡如針釓似的,以他這種性格,害怕以後女兒青蘭的婚事要被他拿來換好處,隱隱擔憂起來。
***
阿竹聽說自己大伯即將要承襲靖安公府時,也有些呆了。
靖安公府的爵位是世襲罔替,她還以為老太爺會佔著靖安公的名頭到死呢,沒想到這般快就要傳爵了,一旦傳爵,嚴老太爺很多事情就要受到限制了。
不過這件事情卻讓整個靖安公府的很多人都極高興,嚴青梅端莊的表象下也隱藏著雀躍。
聖旨很快便下來了,到了五月份,嚴祈華正式襲爵。


☆、第49章
靖安公爵位交替,嚴祈華作為新上任的靖安公,在府中大肆宴請賓客慶賀他襲爵。
這是必要的宴請,京中眾多與靖安公府交好的勳貴官員紛紛上門來祝賀,就算不方便上門的,也會派人送了份賀禮過來。
相比之下,嚴老太爺所居的慶熹堂顯得無比寥落。
慶熹堂居東,歷來是靖安公府的主人所居,不過嚴祈華為表示對父親的尊重,並沒有讓他遷居出來,依然讓他住在慶熹堂中。但嚴老太爺依然不開心,連和鮮嫩的丫鬟紅袖添香的興致都沒有了,氣得將書房案上的筆墨紙硯等物都掃到了地上。
名貴的太湖香墨硯砸到地上,滴溜溜地滾到了書房門口,走進來的嚴祈安沒注意到,一腳踩上它,直接滑倒了。
「嗷——」
「老爺!」後頭的小廝見到嚴祈安滑倒,忙手忙腳亂地上前將他攙扶了起來。
等嚴祈安被扶起來,眾人才瞧見他剛才滑過不小心臉門直接磕到了門框,從右眼斜過鼻樑至左臉出現了一條紅腫的痕跡,偏生他養尊處憂慣了,肌膚比普通男人還要蒼白一些,遠遠看去,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在臉上用胭脂畫了一條紅槓,腫得真有藝術感。
嚴祈安疼得眼淚都飆出來了,嚴老太爺也沒想到這兒子會這般倒霉,嚇了一跳,趕緊讓人去找大夫過來。
忙碌了一通,嚴祈安沒有撞歪鼻樑,就是臉上的痕跡起碼要過陣子才能消失了,大夫開了消瘀化血的膏藥給他塗抹,但那張臉白慘慘的,配上這條紅痕,太刺激人眼球了。
嚴老太爺一時間有些愧疚,他是真心疼愛這兒子的,嚴祈安也是這麼多兒子中長得最像他的,雖然他不至於昏聵到想要將爵位傳給嚴祈安,但絕對不是被人如此逼著傳爵,讓他沒法為這兒子謀多一些東西。
嚴祈安聲音有些含糊地道:「爹,宴席就要開始了,很多客人都來了,您也出去吧。」
嚴老太爺哼了一聲,怒聲道:「那個不孝子,現在指不定如何得意了,竟然聯合外人將老父逼著傳爵予他,哪家的兒子有像他這般不孝的?遲早有一天,我要讓天下人看看他的真面目……」
「爹,你還在為這事生氣啊?」
嚴老太爺又哼了一聲,表示他依然對此事怒氣難消,恨不得見不到大兒子那張嚴肅冷硬的臉方好。長子那張臉長得像已逝的老公爺,甚至連神態也極為相似,不愧是老公爺手把手教出來的繼承人,每每讓他見了,有種老鼠見到貓的感覺,心頭極不喜。
嚴祈安倒是沒有嚴老太爺的生氣,畢竟被人逼著傳爵的人不是他,只不過他依然氣憤自己被人給算計了,說道:「爹,這事情很奇怪,大哥那個人……他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定然是有人私底下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才會知道洪姨娘的事情。你說會不會是三哥?」
至 於為何不懷疑其他人,蓋因嚴祈華被老公爺教導得太成功了,不會用這等下作手段對付自己家人,而且他也不會像老夫人這般沒腦子,一個不小心公府的名聲就全沒 了;而嚴祈文那是個清高的,不屑與他們為伍,也有些兒女情長,同樣不會幹這種事情;嚴祈俊是個隱形人,眾人都沒將他當一回事,那麼只有嚴祈賢了。
「他敢!」嚴老太爺氣得一拍桌子。
嚴祈安雖然混了些,但也沒有笨到底,琢磨道:「爹,你想想,張家這幾十年來一向不理咱們家的事情,這次卻幫著逼您傳爵給大哥,這事情也太湊巧了。兒子聽說,三哥這一年來時常往西府跑,和二位叔父喝酒……」
嚴老太爺臉皮抽搐了下,目光陰鷙,怒道:「好啊好啊!我的兒子,卻一個一個地勾結著外人,偏幫著外人設計老父,這等不孝子,看我不拿家法伺候他們一頓……」
見老太爺衝動地拎起掛在書房牆上的那柄做工精良的戒尺,忙制止了他,勸道:「爹,現在事情已經定局了,您再生氣也沒用!而且今兒是大哥的大喜日子,聽說連幾位王爺都過來了,若您在這種時候鬧開,旁人還以為您容不下大哥,對皇上的旨意不滿……」
見將人勸住了,嚴祈安趕緊道:「宴會就要開始了,到時候爹你一定要使勁兒地笑,讓大家知道爹你是很欣慰地將爵位傳給大哥的,而不是被人逼的。」嚴祈安可不想老太爺去鬧了宴會給嚴祈華難堪,他心裡對這大哥也有些發悚,能不對上他就盡量避免,不然對自己還真沒啥好處。
嚴老太爺臉皮又抽搐了下,半晌歎了口氣,頹然道:「兒大不由人啊!竟然夥同外人欺辱自己老父。」
嚴祈安眼睛一轉,又道:「爹,兒子剛才聽說今兒有好幾位王爺都來了,康王、周王、秦王、端王……」
嚴老太爺眼睛又是一亮,叫人進來為他整理了儀容衣冠,笑道:「我雖然傳爵給你大哥,不過也是能說得上話的!走,咱們去見見幾位王爺。」
到了前院客廳,便見已經來了許多賓客,其中坐在上首位置的還有幾位王爺,其他人都坐在旁邊巴結著他們。
見著嚴老太爺過來,眾人尊重他年事已高,紛紛給面子起身相迎。
嚴祈華和嚴祈文也過來相迎,眾人見到嚴祈安臉上的那條紅痕時,不由吃了一驚,在嚴祈安陪笑說不小心撞的時,嘴裡紛紛關心問候,但心裡怎麼樣的便沒人知道了。
嚴祈文皮笑肉不笑地道:「爹你先前不是說身子不適需要歇息麼?」
嚴老太爺差點忍不住抄起桌上的茶盞砸到這不孝子腦袋上,按耐住怒氣,慈愛地說道:「今兒是你大哥的好日子,就算再不適也要出來看看,見到你們兄弟兄友弟恭,為父心中也欣慰開心。」
什麼兄友弟恭,指不定在心裡罵他們是一丘之貉吧。
嚴祈文又刺了他兩句,在兄長警告下,終於閉嘴了。不過見嚴老太爺在眾多賓客前敢怒不敢言,便覺得神清氣爽。
突然一旁的秦王讚道:「本王看,老公爺的身子還硬朗著,卻沒想到是個不戀權柄的,聽說老公爺上書父皇時,本王還嚇了一跳,和人稱讚老公爺呢。」
嚴老太爺笑呵呵地說:「殿下謬讚了,臣老了,比不得年輕人了。雖然年輕人難免心急了一些,但臣也覺得臣的大兒子這些年來行事穩重,是個靠得住的,傳爵予他,老臣心裡也放心。」
嚴祈華面色不變地聽著,偶爾謙虛幾句。
其他人如何聽不出嚴老太爺的話裡言不由衷之意,再看他那副擠出來的笑臉,頓時都有些明白了。誰家沒有幾件糟心事呢?大家都理解的!再想想這些年來嚴老太爺沒有什麼建樹,反倒是嚴祈華在朝中越來越說得上話,又有些明白了。
秦王今兒十分建談,又拉著嚴老太爺說了好一會兒話,將在場的幾位嚴家老爺都讚了一遍,直到康王突然叫嚷起來肚子餓了,方打斷了秦王與嚴老太爺的對話。
「大皇兄,咱們是來作客的,給主人些面子罷。」秦王笑呵呵地勸道,雖然話中有些開玩笑的意味,卻也不由得讓人多想了。
康王一無所覺,白白胖胖的臉上同樣笑呵呵的,摸著肚子道:「難道客人就要忍著肚子餓?」然後用手肘撞了下旁邊坐著喝茶的端王,問道:「小十,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俊美清貴的青年放下茶盞,清潤的聲音道:「客隨主便是正理!不過大家都知道大皇兄是經不得餓的,還望老公爺和靖安公見諒。」
雖然他一副冷冷清清的神色,但語氣溫和從容,矜而不驕,倒是讓人生不起什麼反感,加之眾人都明白他慣愛清高擺譜的做派,比起秦王的過度熱情好對付多了,心裡都鬆了口氣。
嚴祈華趕緊道:「端王殿下客氣了,梨園已經擺好了宴席,還請各位殿下隨臣過去。」然後又請示嚴老太爺,讓他作主帶人過去,處處顯示了對嚴老太爺的尊敬。
嚴老太爺覺得自己被這兒子噁心得不行,但也知道此時不宜再說什麼,只得憋著氣在前帶路。
*****
內院裡,梅蘭竹菊四個姑娘也陪著那些隨同長輩過來的各府的貴女們遊園玩耍,嚴青梅頗有長姐風範,帶著幾個妹妹,將各家姑娘招待得十分周到。
阿竹和昭萱郡主走在最後,因昭萱郡主的脾氣不好相與,其他人沒見她叫喚,也自覺不湊上去。
昭萱郡主折了一枝開得正好的鳳凰花,對阿竹道:「聽說你家老太爺是被逼著傳爵的,可有這事?」
阿竹雖然心裡有些驚訝昭萱郡主的消息靈通,不過面上卻一派正經高冷,「此事不是咱們這些做晚輩可隨便揣摩的,你問我也沒辦法。」
昭 萱郡主同樣嚴肅地看了她一會兒,噗地笑起來,拈著火紅色的鳳凰花,在夏日的陽光中笑得花枝招展,人比天空的艷陽還耀眼嬌媚。她將鳳凰花插到阿竹的髻邊,低 聲道:「好吧,我也不自討沒趣,反正你家老太爺吃了個大虧便是了。我還聽說張閣老也在這其中推了一把火呢,看來靖安公府也是個熱鬧的地方啊。」
這個八卦精!阿竹望了眼天空沒吭聲,不管外面如何看,不會有人知道,這事情的起因不過是一個小姑娘伸腿絆了個姨娘摔倒引起的,這算不算是一個姨娘引發的血案?
逛了會兒,昭萱郡主又道:「對了,下個月是我大姐姐的出閣的日子。」
阿竹聽說安陽長公主夫妻挑挑選選半年,終於為大女兒昭華郡主定下了定國公嫡長子,昭華郡主今年已經十八芳華了,比定國公嫡長子齊曜還長一歲,不過女大男小這種事情也不必太計較,特別是對方還是霸道張揚的安陽長公主時,就算大上個四五歲也沒人敢說什麼。
阿竹笑道:「那真是恭喜了。長公主和駙馬也可以放心了,接下來便要愁你了!」
恐怕也只有阿竹敢開她玩笑了,昭萱郡主也笑了起來,嗔道:「我才不要他們愁呢,我自己挑,不拘門第,只要一心一意待我好便行!原本我是極喜歡柳昶的,但也不知道他如何想,這都過去幾年了。」不由得有些明媚憂傷。
阿竹又噗地笑了起來,打趣道:「恐怕你這尊大佛柳家迎不起。」
昭萱郡主笑臉斂了起來,歎氣道:「你說得對!我見過柳夫人,她太客氣了,考慮太多,恐怕不會選我作兒媳婦的。」然後又有些生氣地掐了阿竹一把,嗔道:「你非要打擊我才行麼?」
「不,我是讓你看清楚現實罷了!」阿竹一本正經地說。
昭 萱郡主看了她好一會兒,無趣地道:「你越來越愛假正經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是個嚴肅無趣的人呢。你瞧瞧這張小臉兒,多水靈啊,作什麼喜歡板著呢。」她摸 了阿竹的臉一把,不禁感歎阿竹曾經一句話說得對:時間是把殺豬刀啊!不過短短半年,小肥妞也長成了窈窕淑女,害得她差點認不出她來。
兩人正說笑著,突然一道笑盈盈的聲音響起。
「你們兩人在這裡躲懶麼?」
兩人同時望去,便見婷婷玉立的英國公府二姑娘石清溪站在前方笑盈盈地看著她們,那雙以秋水為眸的眼睛顧盼神飛,如點晴之筆,使之小小年紀,便已綻風華。
昭萱郡主哼了一聲,說道:「石頭,你莫不是也來躲懶的?所以才會注意到我們有沒有躲懶。」
石清溪忍不住就和她抬槓起來,「誰叫你這般大的個兒,想要忽視也不行。」她走過來,伸手比了下昭萱郡主的身高,才十二歲,身高就能與十四歲的姑娘比肩了,想來將來不會長成什麼嬌俏可人的模樣。
阿竹有禮地打了聲招呼,聽到石清溪詢問她們方才說什麼,便道:「在說昭華郡主的婚事呢。」
誰知石清溪突然冷了臉,冷笑著看昭萱郡主。
阿竹突然感覺到氣氛不對,難道還有她不知道的內情不成?
確 實有內情,安陽長公主在將女兒嫁入皇家的計劃失敗後,只得在勳貴中挑選女婿,以她的野心,自然是要挑個有權有勢有聖寵的,放眼望去,英國公府不作他選。英 國公世子石策小小年紀便在御前行走,在皇帝面前時常露臉,得皇帝稱讚的有為少年才俊,且英國公府素來不參與皇室的事情,是純皇派,將來無論哪位皇子上位, 英國公府的地位皆不會變。
但是安陽長公主相中英國公世子,但英國公夫人可不樂意自己長子的婚事讓安陽長公主拿來作籌碼,便委婉地拒絕了,誰知這又惹毛了安陽長公主了,幸好英國公夫人當機立斷向宮裡的皇后遞了信息,讓皇后請皇帝出面,不然兩府又要交惡了。
石清溪聽說了安陽長公主強勢地逼迫自己父母,想要將昭華郡主嫁給自己的兄長,心裡像吃了只蒼蠅一般,雖然這事兒最後因為皇帝的干預不了了之,但安陽長公主的強勢仍是讓她覺得噁心,也對昭華郡主沒什麼好臉色。連帶的,她原本還有些欣賞昭萱郡主,現下也看她不順眼了。
等石清溪走開後,昭萱郡主便將前因後果告訴阿竹,苦著臉道:「這事情實在是丟臉,我也不好和你說,沒想到她記恨成這般。」昭萱郡主也知道自己母親霸道,但那是她娘親,世間最愛她的人,子不嫌母丑,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去批評自己母親。
阿竹也知道她的為難,拍拍她的手作安撫。
「娘親這次又被駁了面子,心裡也挺生氣的,不用說,和英國公府已經交惡了。幸好很快便將大姐姐的親事定下來了,不然真不知道我娘親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昭萱郡主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阿竹被她逗樂了,安撫道:「不過是一時之氣罷了,很快便會過去的。你瞧,剛才石二姑娘還向你打招呼,證明她並不是氣你。」
「知 道,她氣的是我大姐姐。」說到長姐,昭萱郡主就一副牙疼的模樣,「有時候我真是不知道大姐姐在想什麼,性子怎地這般讓人發愁。先前她為了端王表哥說什麼也 不嫁,後來發現端王表哥那沒戲後,又憑我娘作主,挑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猶猶豫豫的,讓我娘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阿竹聽了一會,發現好像安陽長公主怎麼像個沒頭腦的一般在前面衝鋒陷陣得罪了不少人,而由來便是自己的大女兒呢?再看昭萱郡主,有一半的原因都怪到了自己大姐姐身上了。
阿竹又拍拍她安慰,便聽到昭萱郡主感歎道:「若是端王表哥沒拒絕就好了,直接將大姐姐塞給他,我娘也不會做出這麼多得罪人的事情了。」
阿竹點頭,為了好姐妹,同仇敵愾道:「是啊,端王也太不給面子了!」
昭萱正感動她的安慰時,突然一道清潤的聲音響起,驚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你們兩個小丫頭說什麼呢?也讓本王聽來樂一樂。」
阿竹僵硬地看著從旁邊假山走出來的俊美男子,對上那雙清冷的鳳眸,頓時臉色十分精彩。


☆、第50章
阿竹僵硬地看著從旁邊假山走出來的俊美男子,對上那雙清冷的鳳眸,頓時臉色十分精彩。
她下意識地先瞧了瞧周圍環境,頓時有些悲憤了,明明這裡是她家啊,而且這裡還是花園東北角,十分清淨,兩個姑娘邊走邊說悄悄話,怎麼會想到路旁的假山中藏了個人呢?而且他堂堂個王爺,怎麼會跑到這裡呢?
天不怕地不怕的昭萱郡主也打了個囉嗦,腦袋懵了下,忙擠出笑容問道:「端王表哥怎麼在此地?」
她們先前說話的聲音小,他應該沒有聽到吧?兩個姑娘同時如此想著,心存僥倖。
陸禹的目光慢吞吞地滑過她們的臉,最後定格在阿竹臉上,看得她都覺得臉皮很痛,便聽到他淡然地道:「看風景,假山上涼快!」
尼瑪要涼快的話在屋子裡有冰盆子不是更涼快?阿竹已經對這位王爺無語了。還記得幾年前的冬天,正巧是老太君的生辰,他扛著她一起去假山偷窺那些貴女打架的事情,頓時覺得這位王爺沒有那般的高貴了。
昭萱郡主平時是個活潑的,而且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張揚大膽,但是不知為何,對上這位表哥,她素來覺得氣短,想到他剛才可能聽到她們埋怨他拒婚的話,頓時覺得脖子涼颼颼的,縮著腦袋不說話了。
她不說話了阿竹也不知道說什麼啊,但是自詡心理年齡成熟的阿竹只得硬著頭皮頂上,正欲開口時,對面的人已經開口了。
「胖竹筒,你好像變瘦了。」他又慢慢地道,眼神十分專注。
阿 竹頓時又有種被什麼陰冷的冷血動物盯上的感覺,十分的驚悚,覺得他的眼神十分奇怪,強忍住後退的衝動,恭敬地施了一禮,笑道:「勞煩王爺惦記了!年前生了 一場病,加上長大了,自然瘦了。」想了想,又道:「還未多謝王爺在臣女生病時送來的禮物,讓王爺破費了,臣女一直過意不去,不知如何報答王爺才好,在此感 激不盡。」
說罷,又施了一禮。禮多人不怪,阿竹對他特別客氣。
「哎,端王表哥認得出阿竹?」昭萱郡主頓時又忘記了先前的窘迫害怕,頓時有些好奇地道:「你瞧阿竹就像蛻皮一樣大變特變,先前我都快認不出她呢。端王表哥的記性真好!」說到了最後,不禁有些討好地稱讚著,指望他快快忘記先前的事情。
隨著昭萱郡主這話,跟在陸禹身後不遠處的何澤頓時臉色古怪,不過沒有人注意到他。
只有何澤知道,自己主子那慢吞吞的語氣中,有種莫名的確認篤定,難道真的像主子說的那般,只認辯得清嚴三姑娘的容貌,所以無論嚴三姑娘變成什麼樣,他都認得出來麼?
何澤又偷偷地瞥了眼阿竹,心說雖然長開了讓人驚艷了一把,但是還是個小姑娘啊,幾時能長大?如此一想,頓時有些憂鬱。
陸禹矜持地頷首,並未多說。
阿竹和昭萱郡主互視一眼,又有些尷尬了,正準備同他告辭偷溜時,陸禹突然道:「等等,先前你們說的話……」
「端王表哥誤會了,我只是埋怨一下罷了,沒有特指什麼。」昭萱郡主忙道。
陸禹偏首看向阿竹,見她板著張臉,頓時心裡不愉快了,對昭萱道:「你先下去。」
「誒?」
昭萱見他神色冷淡,識時務地決定妥協,說道:「那我到旁邊好了。」馬上帶著丫鬟跑到十丈之外的迴廊,沒法聽到他們說什麼,但能看到他們的身影,這樣也不算不規矩。
而這時,她看到陸禹抬起手,然後曲起了手指,將阿竹髻間那朵鳳凰花彈飛了。
昭 萱郡主瞪起眼睛,覺得這一刻端王真是過份,竟然敢將她送給阿竹的花彈飛。阿竹現在脫胎換骨,沒了先前那種萌蘿莉的軟萌可愛,五官精緻,清麗柔和,生動自 如,那朵鳳凰花簪在她鬢邊,火紅的色澤,彷彿整個人都鮮活明艷起來,如同清風明月中婷婷玉立的如畫佳人,連她都愛得不行,方會有此舉,可是……
阿竹同時也嚇了一跳,後退了步,瞪大眼睛看他。
陸禹又曲起手指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笑道:「小丫頭長大了呢。」
這舉動透著一股子的親暱,大慨是太久未見他了,覺得他氣度比以前越發的內斂,讓她覺得陌生,使得這種動作反而顯得有些不恰當。聽到他帶著笑意的話,阿竹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王爺說得是。」
果然,便又聽得陸禹道:「還記得去年在溪花村的莊子時你答應本王的事情?」
「什麼?」阿竹下意識地問道。
陸禹的心情似乎很開懷,那雙鳳眸也點染了笑意,在這炎炎夏日中,顯得格外的生動嫵媚,聽得他道:「你說,若等你長大了,改變了模樣,本王若是仍認得出你,你便應允本王一個條件。」
阿竹啊了一聲,頓時苦逼地看著他。當時她不過是隨口一說,然後便被他強迫性地一句「屆時本王若認得你,胖竹筒可要答應本王一個條件」給坑了,拒絕不得只能答應。不知道這時候耍賴行不行?
「王爺是想要臣女答應什麼條件?」阿竹有些忐忑地問道。
陸禹卻含笑不語。
這姿態真是位遺世獨立的翩翩濁世公子,周圍的人或景都成了他的陪襯,宛然入畫,如同那用最清晰美好的筆觸繪下的畫中之人,無一不完美,奪人眼目。
阿竹見他這姿態,頓時期期艾艾地道:「王爺,臣女什麼都沒有,身份地位財物等都是家族父母給的,連吃的一粒米喝的一口水也不是自己親手掙得的,好像沒法給你什麼東西呢。」
所以,無論他提出什麼條件,她都很遺憾地沒辦法給他了。
陸禹如何聽不出她話中推托之意,也不惱,只道:「本王現在還沒有想到,到時候想好了會告訴你的。放心,本王不要你無法應允的東西,不會讓你愧對父母家族。」
他這麼說,她更不放心了腫麼辦?
陸禹顯然心情極好,望著她,看到她努力板著臉裝正經,一雙眼睛卻不安份地轉動著,添了幾分可愛的小狡黠,心情不禁又大好。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手扶了下她髻上的玉釵,便洒然而去。
等陸禹離開了,昭萱郡主跑了過來,捉著她道:「你幾時和端王表哥這麼好了?他竟然特地支開我和你說話,說了什麼?」
阿竹苦逼地看著她,說道:「你忘記啦,我五歲時回京遇襲,還是他救了我呢。」
她不說,昭萱郡主還真是忘記了這事了,畢竟都過了好幾年了,而且一個是當朝王爺,一個是養在深閨漸漸長大的姑娘,兩人似乎早沒了交集,誰還會去關注以前的事情啊?「所以,端王表哥一直這麼待你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有些隨意的親暱。
「是啊,他好像都沒怎麼變呢。」看了看週遭,這次阿竹要確認周圍沒有有隱藏人的建築後,方同她咬耳朵,「而且我覺得端王殿下好像越來越可怕了,不太好相與呢。」
昭 萱郡主聽了大大地點頭,彷彿找到了知已一般,激動地說道:「原來不是我愛亂想,我也有這種感覺!其實很多人都說端王表哥是清高了點兒,愛擺譜了點兒,但人 還是不錯的,不驕不躁,不會隨便發脾氣,深居簡出,和其他的皇子都不一樣,只要不惹到他,最好相處了,極少會給人難堪,且一言九鼎。可是我卻覺得他的眼神 很冷,身上透著一種疏離冷淡,有種很難走進他心裡得到他認同的感覺。」
阿竹驚訝地看著她,沒想到她會一語道出陸禹的本質,她也確實有這樣的感覺。不過她以前一直以為昭萱郡主雖然心理成熟了點兒,卻仍是個正常的十二歲的小姑娘罷了,不像她再世為人,看事情更理智。只是,昭萱郡主的心理成熟度感覺超乎了自己的想像,不知道這般是好是壞。
「所以啊,有時候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這恩情到現在都沒有還呢。」阿竹頓時歎道,古人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雖然端王的身份地位不用她報,但放在心裡積得也難受啊。
昭萱郡主挽著她的手往回走,開玩笑地道:「也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的天仙絕色才能讓他上心,有點想看看他為情失措發瘋的模樣耶。」那樣清冷又淡然的表相破裂後,想想就開心。
「……還是不要了吧!」阿竹木然,這姑娘還真是什麼都敢說。
昭萱郡主笑嘻嘻的,又路過了先前的那叢鳳凰花,伸手摘了一朵開得正好的鳳凰花別在阿竹的鬢邊,心裡哼哼的,他能弄走一朵,她不會再摘一朵麼?
兩人說了會兒,便將端王的事情放在腦後了,去尋那些貴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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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端王慢慢地走在靖安公府的外花園裡,除了遇到幾名守園的僕人,外花園很安靜,其他人現在應該還在梨園中喝酒拉關係,或者去聽戲。
何澤跟著他,見他分外悠閒,反而顯得他像在做著侍衛的工作操著太監的心,極為苦逼。但是他天生就是操心的命兒,忍不住道:「王爺,嚴三姑娘真是女大十八變,屬下剛才都沒有認出她呢。」
陸禹淡淡地應了一聲,有些漫不經心的感覺。
何 澤想起自己乾爹何伯的交待,頓時想要仰天長嘯一翻。何伯在端王五歲時就跟著他了,雖然尊卑有別,但何伯一生未成親,心裡卻是將自小看著長大的主子當成自己 的孩子看待的,見他年紀一大把了都不成親——就算主子天生有臉盲症,但也不影響他娶個姑娘生兒育女這種事情,所以見他就要成為宮裡皇子中唯一的剩男了,心 急得不行。
何伯是個守規矩的人,心裡將主子當成自己孩子看待,甚至能為他付出自己的性命,但是卻不會多嘴干涉自己主子的任何事情。於是做不出來干涉主子事情的何伯只好將義子推出去了,想著年輕人嘛,應該比較好說話,而且主子明顯很是縱容何澤的性子,就交給何澤辦吧。
何澤心裡已經知道主子對嚴三姑娘不一樣,但是沒得到個確切的准信,他也不敢多嘴說什麼,對於乾爹的逼迫,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王爺第一眼就能認出嚴三姑娘,可真是厲害!王爺是如何認出來的?」何澤好奇地問道。
這回陸禹倒是沒有沉默,說道:「很簡單,其他人都是一張臉兩條眉毛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只有她不一樣。」
「……」
何澤差點噴了,誰不是「一張臉兩條眉毛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若是多出一張嘴或少一個什麼,那才叫不正常的吧?而且嚴三姑娘也是一張臉兩條眉毛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啊,根本沒什麼區別。
「她不像你們所有人,看著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除了臉形沒什麼差別,而是獨一無二的。」陸禹總結道。
何澤頓時心塞,他長得這麼漂亮,見過他的人都要罵他一句男生女相惹人厭,和誰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了?主子嘴巴依然很毒!
「那王爺有什麼想法?」何澤繼續問道。
陸禹慢慢地穿過花園裡的池塘,伸手拂開岸邊的柳絲,看著池塘裡的游魚,喃喃道:「還要等幾年罷。」
何澤頓時有些小激動,這是等嚴三姑娘及笄了就馬上叼走的意思麼?王府終於要迎來女主人了麼?心裡有些感動的侍衛馬上又想起了另一個可能,鼓起勇氣問道:「王爺,若是在嚴三姑娘及笄之前,您又遇到一個能讓您辯認得清容貌的姑娘,而且身份與您匹配,您會娶她為妃麼?」
陸禹腳步一頓,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似乎有些憐憫,看得何澤好生納悶,正準備再問時,通向池塘另一邊的水上拱橋走來了幾個人,其中走在前面的正是滿臉油光的康王,同時康王的大嗓門也打斷了他們的話。
「小十,你怎麼在這裡?快過來,陪哥哥喝兩杯。」康王抖著滿臉的肥肉,就要來拉陸禹,不過被他避開了,正要再抓他,見他遞了一眼過來,頓時訕訕地將手伸了回去。
陸禹拂了拂衣袖,笑道:「大皇兄可不要喝醉了,咱們是客人,在主人家裡撒酒瘋可不妥。」
康王呵呵地笑著,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說道:「放心,我的酒量可好得很,小九都不是我的對手哩!倒是小十你,看起來像個弱雞一樣,得多喝些酒啊,男人就是要大口喝酒才爺們。」
陸禹笑而不語,隨康王一起穿過拱橋,往梨園行去。
回到梨園,便見秦王和好些勳貴的弟子拼酒,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人緣極好。不過他此時俊臉已經紅了,看起來喝了不少,眼神都有些飄了。
靖安公府的二老爺、三老爺在旁陪著,大老爺嚴祈華也在旁與其他年長的長者或官員敬酒。
康王馬上擠了過去,跟著喝了起來,叫嚷道:「本王將小十叫回來了,來來來,再一起喝,就不信喝不倒你們!」
這話剛落,眾人便敏感地發現氣氛有些凝滯,唯有康王蠢得什麼都不知道,還拉著大伙繼續敬酒。
陸禹目光滑過眾人,對上秦王時微笑道:「九哥可是喝高了?」
秦王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襟,朗聲道:「不過是一點酒,哪裡會醉?倒是大皇兄你別喝太多,小心傷身子。」又對陸禹道:「聽父皇提過,你的身體還沒好,喝酒傷身,去旁邊飲些清茶方是。」又吩咐一旁伺候的小廝好生伺候端王。
陸禹並不拒絕他的好意,也不欲留在此地和這些人胡亂喝酒,隨著小廝到旁邊去了。


☆、第51章
自上回宴會過後,阿竹和昭萱郡主虛驚了一場,而阿竹原本還有些擔心,不過時間長了,覺得自己還小,又被養在閨閣之中,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心,好像也沒有什麼讓人圖謀的,很快便將它放下了。
不久便到了昭華郡主出閣的日子。
昭 華郡主添妝那天,安陽長公主府格外熱鬧。昭華郡主作為安陽長公主的長女,且親舅舅又是皇帝,京中誰人不給面子?除此之外,孔駙馬所在的孔家也重視這嫡出的 孫女,孔家老太君讓人送了份豐厚的嫁妝過來,又有長公主府準備的,還有宮裡的帝后添上的,可謂是十里紅妝,數年內無人能出其右。
阿竹聽著旁人讚歎著昭華郡主的嫁妝之豐厚,人群中的安陽長公主笑容滿臉,難掩得色,駙馬孔陵軒眉眼含笑,溫文爾雅。回頭看了眼臉色不好的昭萱郡主,低聲勸道:「別生氣了,你以後的嫁妝應該也不輸你姐姐太多的!」
「誰在乎這個?」昭萱郡主面色不善,潔白的貝齒輕輕咬著紅潤的下唇,眼神陰沉,將和來長公主府看熱鬧阿竹拉走了。
回到了昭萱郡主的萱雨院,她將奉茶的婢女都趕了出去,甩掉了鞋,鼓著腮幫子坐在炕上生悶氣。阿竹同樣沒什麼形象地隔著鋪著針織彩墊的小炕桌而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覺得不甚滿意,又叫人進來換了果茶上來。
昭萱郡主自個生了會兒悶氣,見阿竹不理自己,不滿地道:「你還是不是好姐妹了?都不安慰一下?」
阿竹無奈道:「我剛過來,連你為何生氣都不知道,怎麼安慰?」開始她還開玩笑地說了句昭華郡主的嫁妝,卻沒想到她進行將她拉走了。
昭萱郡主悶悶不樂地道:「早上我和姐姐吵架了,心裡不愉快!」然後一拍桌子道:「你知道麼,今兒早上宮裡送了份嫁妝單子過來,是皇帝舅舅添給姐姐的嫁妝單子,我不過是說了兩句,姐姐竟然說我沒教養嫉妒她!啊啊啊,她怎麼越來越討厭了?」
看著抓狂的小姑娘,阿竹繼續淡然喝茶,等到她辟哩叭啦地說了一堆,脾氣發洩得差不多了,終於好了。果然是急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只要給她發洩,不積在心裡,永遠不會生氣太久,或者去記恨一個人。
昭萱郡主端起果茶喝了口,然後嫌棄地道:「就你喜歡喝這種甜膩膩的東西!」
阿竹脾氣極好地笑道:「裡面放了柑子,並不算太甜,挺好喝的。」又喝了口,滿足地道:「你身邊的幾個丫鬟就是心靈手巧,總能泡出我愛喝的果茶味道。」
「那送你好了!」昭萱郡主豪爽地道。
阿竹趕緊擺手,「那是長公主特意調教好撥來伺候你的,就怕你受委屈了。她們也是你使用慣了,我要走了算什麼?長公主可是要生我的氣了。」
見她已經恢復平常的模樣了,阿竹方道:「你平時脾氣不會這般壞,今兒到底是怎麼了?」
昭 萱郡主背靠著炕上的迎枕,望著上方的承塵,想了想方道:「大概是突然覺得大姐姐太過份了,將娘親當猴子一般耍吧。連我都看出來了,可是娘親愣是不理會,讓 我心裡很生氣。我爹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從大姐姐及笄說親開始,也由著姐姐胡鬧耍脾氣,將我娘當槍使,也不勸勸她,讓我心裡都替我娘不平了。」
在 昭華郡主的親事上,安陽長公主確實得罪了很多人,但卻也是安陽長公主的一片拳拳愛女之心。為了愛女,所以她可以忽略周圍所有的人及環境,一心一意為她打 算。阿竹勸慰道:「長公主是愛女心切,她疼愛你們姐妹,就算以後你也像你姐姐這般,她依然會為了你得罪所有的人。」
「我才不會像我姐姐這般將人當猴耍。」昭萱郡主斷然道,要她像姐姐這樣端著性子裝清高,彷彿所有的人都是白癡的樣子,她寧願當個潑婦。
正說著,外頭守著的丫鬟來稟,長公主夫妻攜著昭華郡主過來了。
兩人趕緊起身,整理了儀容,一起到萱雨居的花廳拜見。
長 公主夫妻坐在花廳首位上,昭華郡主端莊淑女地坐在他們下首位置,正含笑著同父母親說話。昭華郡主姐妹倆長相肖似母親安陽長公主,和父親倒是不像,不過昭華 郡主身上那種閒淡雍雅的氣質像孔駙馬,沖淡了她眉宇間的驕傲,使之看起來極為可親,這也使得她在京中貴女圈子中人緣極好,不像昭萱郡主,人緣便有些欠妥 了。
阿竹隨昭萱郡主過來給長公主夫妻請安行禮,又和昭華郡主見禮。
見阿竹也在,孔駙馬溫和地笑道:「三姑娘也在啊,今兒辛苦你了,萱兒脾氣不好,讓你多擔待。」
阿竹忙道:「駙馬說笑了,郡主是什麼脾氣阿竹早就知道了,而且她性格開朗大方,爽利可愛,阿竹得她多照顧,是郡主多擔待方是。若不然,倒是顯得阿竹不識好歹了。」因時常來長公主府,所以阿竹說話也隨意了些。
昭華郡主在旁笑道:「萱兒脾氣暴躁,阿竹溫和善言,正好能包容萱兒的壞脾氣,有她在萱兒也不會亂發脾氣。」笑讚著阿竹几句後,拉過昭萱郡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還和姐姐生氣啊?姐姐明天就要出閣了,以後你想和姐姐生氣也沒機會了。」
昭萱郡主眼圈一紅,到底捨不得姐姐,心裡早就沒氣了,不過仍是嘴硬道:「以後你不許再這樣了,娘親和我的脾氣一樣,不小心又要得罪人。」
安 陽長公主被小女兒說得好氣又好笑,到底窩心過多,又將她拉到懷裡摟著,笑道:「你這小丫頭小小年紀的就愛多想,為了你們姐妹,就算要娘親挖出心肝來也願 意!姐妹哪有隔夜仇,你姐姐今兒不過是說你一嘴,你便和她吵起來,都是多大的人了,過兩年就要找婆家了,屆時怎麼辦喲?誰敢娶你?」
「我自己找!」昭萱郡主叫嚷道。
「真是不害臊!」
孔陵軒見母女倆又說笑起來,便含笑道:「好啦,客人還在呢,免得讓三姑娘笑話你們了。」然後又對阿竹歉意地道:「讓你見笑了!萱兒脾氣不好,幸虧今兒有你,才沒有讓她鬧起來。」
阿竹趕緊連說不敢,見孔駙馬含笑地看著自己,那種眼神中帶點溫暖帶點清潤,又有些難以名狀的憂鬱,實在是個極有魅力的中年美大叔。
安 陽長公主笑盈盈地看著她,同樣將她拉到面前,眼神含著善意,心裡極是滿意女兒找的這個手帕交。小女兒自小就是個能折騰的,偏偏她不是個能管教的,什麼事情 都能說出一通歪理,安陽長公主只能順著她的脾氣來。直到她和靖安公府的三姑娘交好後,發現女兒竟然十分樂意聽靖安公府三姑娘的話,收斂了許多,讓長公主不 禁留心起來,經過幾年的審視觀望,她心裡也極樂意女兒與阿竹交好。
「竹丫頭長得越來越好了,快像個大姑娘了,每次見面我都認不出來了。」安陽長公主也讚了幾聲。
阿竹趕緊擺出靦腆害羞狀。
逗留了會兒,見天色差不多了,阿竹便提出了告辭。
誰知剛要出門時,便見公主府的管家匆匆忙忙地過來了,稟報道:「公主、駙馬,宮裡傳來了消息,皇后娘娘先前昏倒了。」
安陽長公主霍地起身,詫異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適?宮裡還有什麼消息?」
管家搖了搖頭,宮裡只傳出這個消息,其他的現在還不知。
昭萱郡主正要送阿竹出門,趴在門前偷聽到了這兩句,然後拉著阿竹飛快跑了。
「皇后娘娘的身子一向健康,這些年來一直茹素,也沒有什麼惡疾,怎麼會暈倒了呢?」昭萱郡主顯然有些苦惱,「明天是姐姐出閣的日子,希望皇后娘娘沒有什麼大礙才好,不然……」
阿竹拍拍她的手,她進宮探望惠妃時見過皇后幾次,不過每次都隔著人群,皇后的面容看得不太清楚,只記得皇后威儀而尊貴,即便滿殿鮮嫩如花的女子,也壓不過她的風姿儀度,那種氣度風彩並不因她的年紀而有所折損,反而使她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無人能掩她的風彩。
阿竹以前就覺得一個人的容貌再好也拼不過氣質這等摸不著的抽像東西,再美的容貌也有凋零老去的一天,但氣質卻是伴隨著你終身,使你變得獨特而美麗。而且在見過蔣皇后,更讓她確信如此,蔣皇后無需要任何的華衣華彩裝飾,單單坐在那兒,便讓人感覺到舒服。
聽過蔣皇后各種賢惠之事,阿竹心裡也覺得她能做到這一步實在是不簡單,簡直是個偉大而能忍的女人,極得皇帝及後宮女子敬重,也不知道她若是出了什麼事情,會不會要重新立後?
一會兒時間,阿竹的腦洞已經越開越大,止也止不住了。
揣懷著一種事不關已的心情,阿竹回了靖安公府。
第二日,昭華郡主出閣,阿竹隨家中長輩及姐妹們一起去定國公府喝喜酒。
定國公府今日極為熱鬧,定國公世子齊曜穿著一襲大紅色新朗官服,襯得英俊的面孔更添幾分喜色及英氣,被前來祝賀的賓客們紛紛恭喜打趣。
阿 竹跟著長輩一起去了定國公招待女眷的內院,安靜地跟著長輩姐妹,暗中打量週遭及在場人的神色。眾人言笑晏晏,說著衣服首飾或者兒女經,拉著家常,似乎沒有 什麼不妥的,估計應該是大伙還不知道昨兒皇后出了事情,宮裡大概也封鎖了消息。至於安陽長公主府的消息能如此靈通,應該也是安陽長公主時常進出後宮,能得 到第一手消息其實也不奇怪。
得知這件事情,因為又不能宣諸於口,阿竹只能憋在心中,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婚禮進行得差不多,席宴開始後,阿竹隨著眾人一起去擺宴的園子時,突然發現前方傳來了些躁動,很快便有人過來稟報,原來是宮裡來了內侍,皇上突然召今兒過來參禮的端王回宮。
連席宴都沒吃就將人宣召走,讓人覺得宮裡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眾人不由得紛紛揣測起來,然後不由看向還留下來的幾位王爺,見他們面上沒有絲毫的異樣表示,倒也琢磨不透這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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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翔宮裡,皇后躺在深色的被褥之中,閉目沉睡,臉色蒼白。
明黃夾秋色花紋的床幔被放下,只有一隻纖手的手伸出帳幔之外,一名老太醫坐在床前仔細地把脈。
承平帝臉色難看地坐在床前不遠處,目光陰沉沉地盯著老太醫,極具威脅性。老太醫只覺得一股子的陰寒從腳底往上躥,若是接下來他敢說句不好的,恐怕下一刻他就要腦袋搬家了,讓他心中暗暗叫苦。
這時,王德偉過來,小聲地道:「皇上,端王殿下進宮了,正在鳳翔宮外。」
「宣他進來!」
王德偉應了一聲躬著身體出去了,很快便跟著穿著藕荷色錦袍的男子進來。
陸禹臉上有些焦急之色,進來後便同皇帝行禮,焦色地問道:「父皇,母后身子如何了?」
承平德沉聲道:「太醫還在看。」見他臉上的急色不似作假,便道:「不用緊張,皇后不會有事的,你且先坐下來等著罷。」
陸禹瞇了瞇眼睛,看向老太醫,他認不出這太醫長什麼模樣,但這老太醫頭髮鬍子花白,想來應該是太醫院裡的幾名婦科聖手。
王德偉小心地搬來了椅子,放在承平帝下首位置,陸禹也不客氣,直接坐下。
過了會兒,太醫終於收回了手,臉上表情有些微妙。
「溫太醫,皇后如何了?」承平帝沉聲問道。
溫太醫年紀有些大了,走路也慢吞吞的,他來到承平帝面前,跪下道:「皇上,皇后娘娘這脈相……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承平帝眉心皺得可以夾死只蒼蠅了。承平帝一直以來極滿意蔣皇后的賢惠及手腕、公正,除了她沒辦法給自己生個嫡子外,覺得皇后再合格不過了,他從未有要換皇后的想法。而且夫妻如此多年,感情自然有,並不是其他女人能取代的。
溫太醫沒法像昨日那幾個為皇后診脈的太醫那般說話,窺了承平帝一眼,目光移到了旁邊的端王,心中一凜,便道:「皇上,皇后娘娘這似乎是滑脈,也是喜脈。」
「……」
溫太醫深深埋下頭,不敢看承平帝那張呆滯的臉。
事實上,在溫太醫開口時,整個內殿的氣氛都凝滯了,似乎眾人已經沒有了反應。幸好這內殿中除了皇后的心腹,便只有皇帝和端王、內侍總管王德偉,倒是無外人在。
半昨,承平帝的聲音響起:「昨日的幾位太醫可不是這般說。」
溫太醫又跪下伏拜,說道:「皇上,老臣確信是滑脈,婦人只要未絕天癸都有懷孕的可能。皇后雖然年事已大,但未到天命之年,一切皆有可能。」
承平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方道:「溫太醫,你便留在鳳翔宮為皇后調理身子,對外便說皇后偶感風寒,需要靜養,宮務先交給貴妃。」然後又看了內殿伺候的宮婢內侍,嚴厲地道:「你們好生伺候皇后,若是皇后出了什麼差錯,朕絕不輕饒!」
一群宮女內侍趕緊跪下表忠心。
承平帝又留了會兒,直到溫太醫去給昏睡的皇后施針,皇后悠悠醒來後,得知自己的脈相,同時也有些驚愕,蹙著眉道:「昨兒幾位太醫可不是這麼說。」
不過帝后二人皆知這宮裡的太醫皆有一種保命法則,輕的要往重上說,重的要往死裡說,不能保證的,便吊起書袋子,讓人極為鬱悶。皇后昨日昏倒了一次,原本以為是近日累著了,誰知道今兒又暈倒了。
說著,皇后的目光落到了床前不遠處的陸禹身上,含笑道:「禹兒怎麼進宮來了?現在定國公府的席宴才剛開始吧?」
承平帝面上有些尷尬,摸了摸頜下美髯,說道:「朕以為你會惦記著小十,便將他宣回來了。」
陸禹也笑道:「母后身子不適,兒臣理應在床前侍奉,反正又不是新郎官,不在場也無礙。」
皇后被他逗笑了,嗔道:「你這孩子,若是你願意的話,早就可以做新郎官了,何須羨慕旁人?」
陸禹但笑不語,承平帝面上的尷尬一閃而逝。
又說了會兒話後,承平帝便帶著陸禹離開了。
皇后看著父子倆離開,伸手摸了摸平坦的肚子,不禁歎了口氣。


☆、第52章
過了中秋節不久,宮裡傳出了一個消息:皇后懷孕了!
這個消息無異於美軍在小日本廣島投放原子彈一樣威力驚人,整個京城的權貴圈頓時為之一驚,然後又為之一滯,最後京城的氣氛有了一種詭異的變化,無論是前朝後宮,似乎皆會因為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有所改變。
早在七月份時,宮裡便傳出皇后身子不適的消息,不過當時只說皇后侍奉病體纏綿的太后累倒了,皇帝體恤皇后,便下旨讓她在鳳翔宮休養,免了宮妃及命婦的請安,連宮務都交由由貴妃管理。如此,也因為承平帝當時的話,眾人只覺得皇后應該是累倒了,並沒有作其他想法。
到了中秋節,宮中舉辦中秋之宴,皇后終於出現了,眾人雖然覺得皇后臉色有些蒼白,但人卻豐腴了許多,但是女人中年發福這種事情不奇怪,也沒有想歪。可誰知道,中秋過後不久,會傳出這個炸彈一樣驚人的消息來呢?
此事是承平帝親口所說,貨真價實,沒有絲毫的作假。
原 本宮裡的皇子就這麼幾個,對了,加上年前出生的十一皇子,但因其才一歲,沒人放在眼裡,對於未來誰會登上那位置,這些年來宮裡宮外都緊緊地盯著,各有猜 測。雖然因為承平帝一次雷霆之怒及去年中秋大刀闊斧地處置了一批人,使得眾人並未敢站隊,但是在魏王和齊王統統被圈禁後,秦王和端王兩位王爺隱隱有角逐之 勢,眾人心裡都以為左不過是這兩人罷了。
可誰知,皇后都這把年紀了,竟然傳出了身孕來,一時間炸得人頭暈目眩。
若是皇后這胎能平平安安地生下來,又或者是男嬰,那麼他便是承平帝的嫡子,妥妥的太子啊。當然,若是位公主的話,事情原本咋樣的便咋樣吧。
鳳藻宮裡,安貴妃聽到這個消息時,失手摔了自己最愛的青花瓷盞,傻愣愣地看著來稟報的玉蕊。
「娘娘?」玉蕊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安貴妃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又確認了一遍,當從玉蕊這兒知道這消息是皇帝親口承認的後,安貴妃臉皮抽搐了一下,心裡頓時慌了,猛地起身。
「娘娘,你要做什麼?」心蕊緊張地扶著她,同時示意殿內伺候的人都退下,免得安貴妃又說了什麼話傳出去就不好了。
安貴妃捉住玉蕊的手,急道:「皇后若是這胎生下男孩,可就是嫡子了,本宮的禹兒怎麼辦?那女人是個狠心的,恐怕會覺得禹兒妨礙了她的孩子,說不定會將禹兒趕盡殺絕……」然後猛地打了個哆嗦,低聲說了句什麼。
玉蕊靠得近,當聽到她說什麼「……明明當年被下了絕育藥……怎麼會懷上呢,難道藥效沒了……」之類的,幾乎嚇得魂飛魄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娘!」玉蕊又喚了一聲,不得不打斷她的話,擔心她再說下去,自己可能就沒命了。
安貴妃回過神來,也發現自己驚慌中不小心透露了當年的事情,緊張了下後又淡定了。當年的事情與她無關,她不過是不小心看到罷了,也非是她動的手,皇后就算知道也不會拿她如何。
而且,她總覺得,以皇后的聰明,她應該已經知道當年的事情了,想來皇后會知道是誰下的手,完全與她無關。
如 此一想,便定下心來,在玉蕊的揣扶下坐回了榻上,絞著帕子皺眉思索起皇后懷孕這件事情的利弊,覺得自己不能再如此無作為了,得為唯一的兒子謀劃一翻。以前 她什麼都不做,也是因為皇后撫養端王一場,無論如何,皇后為了武安侯府的傳承昌盛,都會選擇支持端王。可若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還會一心一意為個養子打 算麼?
玉蕊重新沏了茶過來,拿著美人捶為她捶著腿道:「娘娘,皇后的肚子才兩個月左右,而且也不知是男是女,並不需要太過著急。」
安貴妃愣了下,剛才太過吃驚,第一想法便是「外一皇后生下嫡子」怎麼辦,完全沒有想到外一皇后生下的是公主呢?
安貴妃側首,看向鑲嵌在榻上的一面小黃銅鏡,從打磨得光滑的鏡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容,再怎麼保養,也出現了老態。皇后比她還年長一些,這把年齡,若是生產,恐怕生不生得出來都難說,就算生出來了,外一孩子是個體弱的呢?
這其中有無數的可能,只要冷靜下來的人,都能羅例出皇后此番懷孕的各種可能性來。
想通其中的關鍵,安貴妃頓時神清氣爽,臉色也恢復了先前的雍容華貴。
玉蕊見她慵懶地臥在軟榻上,知道主子已經想清楚了,心裡也鬆了口氣,便笑道:「皇后娘娘有了身子,恐怕娘娘要繼續管宮務了,聽說四宮裡的那些娘娘極眼饞呢,主子要不要挑個時間去探望皇后娘娘?表一表心意?」
安貴妃點頭道:「必須去的,讓人去鳳翔宮問問情況,若是不打擾的話,咱們就過去看看。反正等皇后生下這孩子之前,只要沒個結果,宮裡宮外都不會有什麼異動,咱們也要做足了面子,可不能教人說了去。」最重要的,她怕皇后秋後算賬。
玉蕊笑著點頭。
安貴妃能想通這事情,其他人照樣能想通,並且比安貴妃想得還要深一些。所以,在初時的震驚過後,眾人很快便將之放下了,該幹嘛就幹嘛。
所有人皆知道,未來的變數可大著,皇后終究輸在了時間上,不管現在如何,將來的事情還真是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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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同樣目瞪口呆,然後暗搓搓地琢磨著皇后的歲數,得出一個結論:皇后老蚌生珠啊!皇帝依然龍精虎猛!
不過,很快地,阿竹同樣也有些糾結擔心了。
首 先,擔心的是端王陸禹的地位會不會受到影響。畢竟是救命恩人嘛,第一時間想到他也算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而阿竹覺得,皇后若是有了嫡子,而且承平帝也不 知道能活多久,那麼他這養子或許沒什麼用了,到時皇后會不會視他為自己孩子的絆腳石將他除了?或者是皇帝寵愛的皇子換另一個,同樣放棄了他?
其次,皇后都快五十歲了,這麼高齡的產婦——現代醫療那麼發達都有危險,何況古代這個高危世界,感覺很不妙啊。她和皇后無冤無仇,作為個旁觀者,自然不願意見發生這等慘事的。
「三姐姐,你在想什麼?」
柔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阿竹抬頭便見到像無骨的小白菊一樣挨著自己的嚴青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自己在萱紙上用拼音亂七八糟地組著字,例出皇后懷孕的利弊和對陸禹的不利因素等。
「三姐姐,這是什麼東西,有點像畫符?不過那些符又不是這樣的。」嚴青菊繼續好奇地問道。
畫符什麼的……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估計會污蔑她心懷不詭想要行巫蠱之事吧。
阿竹臉皮抽搐了下,發現拼音實在是不安全,以後還是少弄它吧。想罷,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打算呆會讓鑽石拿去燒了。
嚴青菊靜靜地看著她動作,倒也沒再問她什麼了,轉移了話題,「三姐姐,花園裡的菊花開得正好,你要不要一起去賞菊?」
「是二姐姐的主意?」阿竹瞭然地道。
嚴青菊抿唇一笑,嬌嬌怯怯的,單薄的身子骨使她看起來更像朵小白花了。「嗯,二姐姐使了丫鬟過來,說突然想要去看看菊花,讓我來叫你。」
「怕我不答應,所以先扯上你吧?」阿竹拍了拍她的腦袋,站起身道:「既然四妹妹來叫,自然去了。」
嚴青菊的眼睛又亮了亮,三姐姐這語氣彷彿是因為她才答應去花園賞菊,讓她臉蛋都有些發紅,捏了捏帕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阿竹今兒在房裡看了一個上午的棋譜,坐得也有些累了,也想出去走走,便答應她一起去花園賞菊,順便叫上嚴青梅。
到了內花園擺放秋菊的東南方向角落,那裡搭起了架子,擺放著滿滿的菊花,品種繁多,奼紫嫣紅,難得的盛景。因為中秋已經過了,原本擺放到各處觀賞的菊花便又全部都搬到了這兒來。
阿竹帶著嚴青菊溜躂了下,才等到姍姍來遲的嚴青蘭。至於嚴青梅,先前她使了丫鬟過來,大房來了客人她得留在那裡作陪,沒辦法過來了,讓她們玩得愉快。
等嚴青蘭到達時,阿竹和嚴青菊明顯發現這姑娘狀態不好,不僅臉色有些蒼白,而且看起來還有點兒傷心。
阿竹勾住她的肩膀,湊近了發現她身上的香味兒真重,不會是無知地將香料都往自己身上塗了吧?不過怕傷了她的少女心,阿竹什麼都沒說,將她往旁邊的亭子帶,問道:「怎麼了?誰惹咱們二姑娘生氣了?說出來,咱們組團去滅了他!」
嚴青菊讓丫鬟將點心端上來後,看了看丫鬟沏來的茶,頓時眉稍微蹙,對丹寇道:「去沏壺果茶過來。」
嚴青蘭抽了抽鼻子,看了周圍一眼,直到阿竹將那些丫鬟攆到亭外後,方道:「我生病了,好難受!我覺得我要死了!」
阿竹驚訝道:「你胡說什麼?生病了就去看大夫嘛。看過大夫了沒有?」見她搖頭,繼而淡定道:「這不就是了,大夫都沒有看,你怎麼知道自己生病了?放心,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嚴青菊也很驚訝地看著她。
見兩人只是驚訝卻一點都不擔心,嚴青蘭頓時悲從中來,指著她們道:「我就知道你們不關心我,我不要理你們了!」最後聲音裡已經有了些哽咽了,就要起身離開。
哎喲喂,姑娘你以為你幾歲啊?動不動就要絕交什麼的真的不好啊!
阿竹眼疾手快地將她拉住,見她神色不似作假,真的如此認為,心裡驚訝了下,方慎重道:「你怎麼會覺得自己生病了?若是生病的話,總有個症狀吧?你和我們說說,也許咱們知道一些呢。」
嚴青菊也附和道:「對啊,三姐姐一定知道的,長槿弟弟出生那會兒,三姐姐不是看了很多醫藥典籍麼?」
阿竹望天,當時她只看有關婦人懷孕的醫書,而且只是自己摸索,很多都是半懂半不懂的。
嚴青蘭瞅著兩人,眼眶紅紅的,見姐妹們安慰,心裡又酸了起來,邊抽泣邊道:「一直流血的話,血會流空吧?沒了血是不是會死?我從前天開始就流血了,我不敢告訴旁人,我怕他們會說我要死了……嗚嗚嗚……」
嚴青菊大驚道:「二姐姐一直流血?怪不得你的臉色這麼蒼白,是哪裡受傷了?一直流麼?不能止血?」
「止不了,原本只有一點,然後它漸漸地大了,都流了一天一夜了……嗚嗚嗚……以後我死了的話,你們要想我,逢年過節時要給我上香,一定不能忘記了我……」
嚴青菊眼睛也紅了,情緒極容易受到影響,旁人一哭,不管關不關她的事,她都會未語淚先流。
「……」
阿竹滿臉黑線地看著這兩個無知的小姑娘,為什麼這種姐妹生離死別的悲傷時刻,她只想要捂著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滾呢?嚴青菊你這朵小白花不要太入戲啊,旁人看了只以為嚴青蘭在欺負你,根本忘記了嚴青蘭自己也在悲傷呢。
「咳……別、別哭了……我……哈哈哈——」
原本想要勸說的話變成了囂張的笑聲。
嚴青蘭頓時怒目而視,邊哭邊道:「我都要死了,你竟然笑成這樣,我討厭你!」
嚴青菊有些猶豫,三姐姐笑成這樣,她要不要一起跟著笑呢?
阿竹笑得肚子疼,但看到嚴青蘭這小妞快要氣得淚奔而去了,趕緊掐了自己一把,止住了那種捧腹大笑的衝動,伸出顫抖的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邊笑邊道:「你放心,你絕對死不了,聽我的準沒錯!」
嚴青蘭心裡浮現起了希望,但阿竹笑成這樣,又讓她覺得好像自己做了什麼蠢事一般,頓時又生起了悶氣,覺得阿竹果然討厭。她覺得自己都活不久了,想和姐妹們道個別的,才約她們來賞菊,誰知道阿竹這討厭鬼竟然還笑。
阿竹好不容易壓下笑,喝了口嚴青菊端來的果茶,然後湊到她耳邊道:「你流血的地方是不是那裡……」
嚴青蘭臉蛋轟的紅了下,害羞地點頭,那種地方,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摸的,被阿竹這麼明白地點出來,霸王龍也要害羞一下。
阿竹又問了一些,然後確認了,說道:「這不是什麼病,而是你長大了,女人每個月都要流一次血的,醫書上稱為天癸。」
「什麼東西?」兩個姑娘同茫然。
阿竹打量嚴青蘭,這小姑娘發育得不錯啊,雖然仍是平胸,但是以未來發展的眼光來看,她以後的夫君一定很性福。發育得早,所以這月事也來得早,讓她想到上輩子自己每回大姨媽來時的慘痛,暗暗地摸著自己的平胸,衷心期望還是再推遲幾年再來吧,她也怕哎。
阿竹覺得這兩個小姑娘都必須要受一次教育才行,她解釋了下,兩人終於半信半疑了,不過在詢問了嚴青蘭小姑娘,得知她現在流著血亂跑,沒有做什麼防護措施,阿竹臉色有些黑,火速地將她打包送回二房交給鍾氏。
鍾氏知道女兒來了天癸,頓時驚喜不已,不過當她得知了女兒所做的烏龍事,臉色也和阿竹一樣黑了,特別是得知女兒從前天晚上開始流血時,竟然將所有弄髒的衣服被單都自己塞進箱籠裡鎖著不給丫鬟碰時……鍾氏幾欲絕倒。
她怎麼生了這麼蠢的丫頭?
阿 竹再次笑得不行,她就說那麼多丫鬟伺候著,怎麼沒有人發現呢,原來嚴青蘭這姑娘想到這麼個絕妙的主意,換下的髒衣服自己拿了箱籠來鎖住不給丫鬟碰,髒的被 子什麼的一起鎖起來,做這事情的時候丫鬟都趕出去,為了掩飾身上的血腥味,還將香料一股腦地往身上倒,這時間太短了,誰會察覺出來?
等嚴青蘭終於被母親教育過,並且換上乾淨的衣物,也懂得怎麼用月事帶後,頓時覺得沒臉再見人了,特別是當阿竹對著她嘿嘿地壞笑時,那朵小菊花同樣跟著笑,更是惱羞成怒。
「笑笑笑!有什麼好笑的?總有一天,輪到你時,說不定你比我更丟臉!」嚴青蘭惡毒地詛咒她。
阿竹不痛不癢,覺得無所謂。她是個有經驗的人,到時候難道會和嚴青蘭一搞出這種烏龍麼?不過可能她笑得太無良了,所以當她遭遇到久違的大姨媽時,她也同樣出了個大醜,並且出醜時的旁觀者還是某位王爺。


☆、第53章
嚴青蘭鬧出了一回烏龍,在阿竹回去告訴柳氏後,柳氏卻突然盯著她猛瞧,瞧得阿竹毛都要炸開了。
「娘,你看我做什麼?」阿竹警惕地問道。
柳 氏看她那小樣兒,不由有些無奈,將她拉到懷裡抱了抱,真是細細瘦瘦的,像抱著塊小香玉一般軟綿綿的,但也證明她開始長身體了,指不定過個兩三年,便成為大 姑娘了,到時該說親了吧。可是養得這般如花似玉的女兒,該嫁到哪家好呢?這世間不是每個男人都像自己丈夫一般潔身自愛,她就怕以後的女婿有了別的女人後, 她這倔強的傻女兒會一輩子不快活。
以前還擔心她以後沒個兄弟依靠,現在卻又要擔心她會和夫婿不睦。雖說自古以來男人三妻四妾是正 常事兒,但柳氏從來不屑這等說法,男人自己若是不想,別人能逼著他三妻四妾麼?豈不知潔身自好的男人那才是一種美德,史書中也有名臣只娶一妻的例子,一切 不過是世人給男人找的諸多借口罷了。
「阿竹長大了……」柳氏揉著她的小細腰道。
阿竹癢得連忙跳開,自己捂著小腰,惱怒道:「娘做什麼呢?我最怕癢了!而且我才十一歲,哪裡長大了?該發育的地方都沒有發育呢。」
柳氏見她那小模樣,頓時愛得不行,又將她捉回來一翻揉弄,笑道:「以我的過來經驗,只要兩年,你該長的地方都會長了。別害羞,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娘親要提前跟你說一些,免得你像你二姐姐那般折騰自己……」說到嚴青蘭干的烏龍事情,柳氏也笑得不行。
阿竹滿臉黑線,上輩子雖然死得早,但該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只是看柳氏難得的傷感,阿竹只能故作無知,傾聽柳氏的生理教育。
好不容易嚴祈文下衙回來了,阿竹忙不迭地拽著胖弟弟跑了,讓嚴祈文有些驚愕,小丫頭跑什麼?
柳氏掩唇笑道:「咱們家丫頭長大了,不好意思了。」
嚴祈文滿頭霧水,不過卻贊成道:「阿竹跟你一樣,過了十一歲就開始猛長個兒了,或許再過個幾年,就要出閣了吧……」想到養得嬌花一般的女兒屆時不知道會被哪個臭男人娶走,心裡頓時不快活了。
柳氏傷感起來,她比丈夫要擔心的東西多,或者這屬於女性特有的細膩敏感。她總怕世人眼裡的良人,於女兒而言仍是讓她不快活,不若給她找個清清白白的夫婿,不納妾不蓄婢。可是卻比找個世人認同的良人還要困難。
「夫君,你說我大哥何時能回京?」柳氏忍不住問道。
嚴祈文愣了下,直覺想起了妻子娘家的侄子,那柳昶確實是個不錯的孩子。不過幾年不見了,還是得仔細觀察一翻。
「這個說不準,還得看朝廷的考核,屆時若是大舅兄能補六部的職位,也是京官了,岳母也能跟著回來……」說罷,嚴祈文突然拍了拍額頭,對妻子道:「你放心吧,以大舅兄的才幹,不出兩年,大舅兄應該就回來了。屆時靖安公府再幫忙走動一翻,大舅兄定然能留京。」
柳氏自然滿心高興,若是大哥一家能回京,屆時她要好好地看看柳昶,為阿竹謀劃一翻。
*****
女子來了月事,也算得是大事一件,證明已經可以成親生娃了。當然,一般人家的姑娘都會在及笄後才會成親,這也是有各方面的原因在。
嚴青蘭被家中的女性長輩們都送了禮物,嚴青梅也特地過來恭賀了她一翻。可能是先前自己做了烏龍事,嚴青蘭並沒有高興,反而臉色很黑,每位女性長輩送禮給她,好像都在提醒她先前做的蠢事一樣,感覺太糟心了。
更糟心的是還有兩個討厭的坑姐的妹妹在旁偷笑,嚴青蘭決定不和她們玩了。
如此吵吵鬧鬧的,一年又到了頭,很快便到年底了。
除夕那天,嚴家的東西兩府都聚集在靖安公府中陪老太君吃年夜飯,吃完年夜飯後去給長輩們磕頭拜年,得了一堆紅包後,小孩子們便去院子裡放鞭炮了。
嚴青蘭早就和西府的一些堂姐妹們玩到一塊兒了,嚴青梅跟過去看著,儼然一副長姐風範。阿竹沒興趣和一堆的小姑娘玩,正準備和跟屁蟲的小菊花去放鞭炮野一野時,嚴梓鵲過來叫住了她。
「三姑姑、四姑姑。」小姑娘臉上的笑容十分端莊得體,儼然就是個模範標準,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嚴梓鵲當年被選為了福宜公主的伴讀,這些年來大多數時間是在宮裡陪伴福宜公主,每個月只有幾天回府裡住。原本還有些天真的小姑娘,現在已經越來越像模板刻出來的一般,雖然貴氣端莊,卻讓人感覺有些無趣。
阿竹微笑道:「鵲兒看起來像大姑娘了呢。」雖然嚴梓鵲比她們年長,但輩份擺在那兒,阿竹擺著長輩的譜也沒什麼。
嚴梓鵲同樣微微一笑,說道:「我很久沒見姑姑了,姑姑陪我說說話可好?」
阿竹看了看週遭,確實太吵了,便道:「咱們到花廳去罷,那裡清淨。」
三個姑娘很快便移駕到花廳,這兒確實清淨,只有幾位西府的年輕媳婦坐在那兒說話磕瓜子。見到她們進來,皆紛紛起身行禮,這些年輕媳婦同樣也是阿竹的晚輩,年紀小輩份大,有時候也挺吃香的。
阿竹和她們聊了兩句後,便帶著嚴梓鵲到靠窗的一個暖炕上坐著,丫鬟上了茶點後便退下了。
嚴梓鵲看了眼像無骨動物一樣挨著阿竹坐的嚴青菊,想到她只是四房庶女的身份,倒也沒放在眼裡,親自斟了茶,隨口聊了幾句,方道:「年前我從宮裡回來時,見到周王府的小世子了,身子有些弱,惠妃娘娘很擔心呢。」
阿竹唔了聲,也不知道是不是惠妃在其中起了作用,或者是周王心懷愧疚,年前在孩子滿週歲後,便請了旨,將嫡長子封為了世子。此舉靖安公府自然樂見其成,但是對以後進門的繼王妃來說,一定覺得糟心極了。
「小世子沒事吧?長多大了?」
「會爬了,爬得可快了……」
嚴梓鵲微笑著將周王府世子的事情同阿竹細說,因周王時常將兒子送到宮裡給惠妃照顧,所以嚴梓鵲見到周王世子的機會也比較多。等她說得差不多後,見阿竹臉上帶著微笑,卻看不出其他情緒,心裡不禁有些奇怪。
「桃姐姐去逝有一年了,周王殿下也出了孝,估計過了年後,他的婚事又要提上議程了。」嚴梓鵲慢慢地說著,「不管周王妃是誰,只希望她能疼愛小世子,沒娘的孩子太可憐了。」
阿竹又唔了一聲。
等嚴梓鵲離開後,阿竹伸了個懶腰,繼續去玩鞭炮。
辟哩叭啦的炮竹聲音中,嚴青菊歪著腦袋看阿竹,見阿竹唇角噙笑,便也不再說什麼。
這時,嚴青蘭跑了過來,歡快地笑道:「三妹妹、四妹妹,今年元宵咱們一起去看花燈,我已經和鶯兒、鸝兒她們約好了,你們也去吧。」
去年阿竹一場大病使得她幾乎是在床上過的年,自然也沒有去看什麼花燈。不過阿竹自小看到大,每年都看這麼一回,身邊跟著一群人,也覺得有點膩了,去不去都無所謂。便回頭看向旁邊的小菊花,問道:「四妹妹想去麼?」
嚴青菊眨巴了下水盈盈的大眼睛,說道:「三姐姐,我想去。」
阿竹馬上對嚴青蘭道:「既然四妹妹想去,那咱們就去吧!」
阿竹這模樣簡直就是為了嚴青菊去一樣,嚴青蘭頓時朝她哼了一聲,覺得阿竹真是噁心得膩人。反倒是嚴青菊雙眼亮晶晶地看著阿竹,彷彿阿竹就是她的信仰她的上帝她的整個世界。
只能說,這真是個美好的誤會。
阿竹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反倒是嚴青菊開始盼著快點到元宵節,每天跟著長輩們走親戚拜年喝酒看戲實在是無聊。
很快便到了元宵節,因為姑娘們要去看花燈,高氏忙安排人手保護她們。
胖弟弟得知姐姐要去看花燈,自己不能去時,簡直是晴天霹靂,瞪大了眼睛,小胖爪子指著自己姐姐道:「姐姐太壞了,不帶胖胖去,胖胖要傷心壞了!」說著,捂著自己的胖胸脯,登登登地後退了幾步。
阿 竹發覺自家的胖弟弟越來越逗比了,真不知道是誰教他的,看了他一眼,隨口道:「等你長得像姐姐這麼高時,姐姐便帶你去。」見胖弟弟仍是一副傷心壞了的模 樣,阿竹將他拉過來抱了抱他,笑道:「胖胖長得這麼可愛,到了外面萬一被壞人看上想要搶回家,姐姐就吃虧了。所以胖胖乖乖在家裡,姐姐會給胖胖買花燈,乖 啊!」又在他可愛的小胖臉上親了幾下。
胖弟弟終於被安撫好了,阿竹趁他沒反應過來之前,趕緊將他塞給柳氏,直接跑了。
府裡已經套好了車駕,隨行的除了貼身的丫鬟婆子,還有家丁護衛,浩浩蕩蕩的一行人,一看便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出行。
所以說,這麼一大群人束手束腳的,而且這裡不能去那裡不能去的,有什麼可看的?所以阿竹年紀漸大,越是對這種節日沒什麼興趣。
東西兩府的姑娘加起來有十個左右,實在是太熱鬧了,下了馬車後,姑娘們便被丫鬟婆子護著到街道旁邊早就訂好的客棧的雅廂去了,不要說親自去猜燈謎什麼的,連花燈都沒有摸到一個。想要花燈,自有下人去買,大家就坐在廂房裡吃吃喝喝,從窗口可以將整條街市盡收眼底。
「那家的花燈好看,去買幾個過來。」嚴青蘭指揮著丫鬟去買她看中的花燈。
嚴梓鶯、嚴梓鸝等活潑好動的姑娘們也指揮著丫鬟買她們看中的花燈,廂房裡一陣嘰嘰喳喳的,大多女孩子都挨著窗口往下張望,滿臉興奮。
這種熱鬧中,一名丫鬟打扮的俏麗姑娘過來,有禮地給各位姑娘請安後,方笑道:「我們郡主知道嚴三姑娘在這附近,吩咐奴婢們叫三姑娘過去聚聚呢。」
阿竹認出這是昭萱郡主身邊的丫鬟星枝,便讓人拿了些糖果給她,笑道:「你們郡主在哪兒?沒想到她也來看花燈了。」
星枝笑道:「就在隔壁的客棧雅廂中,先前見到靖安公府的馬車經過,便叫奴婢過來瞧一瞧。沒想到嚴三姑娘真的在呢,真是太巧了。」
既然是昭萱郡主來邀,阿竹自然要過去的,同姐妹們一說,大家紛紛都諒解,唯有嚴青菊默默地坐在那兒,小心地揪著她的袖擺,用一種被拋棄的小狗狗眼神瞅著她。
阿竹:=__=!為毛她總覺得自己是個負心漢?小白花的威力又上升了。
「行了,一起去吧!不過若是昭萱罵人,你要擔待一些。」阿竹摸摸小白花的狗頭,先給她打預防針。昭萱郡主雖然與她好得像親姐妹,但是與梅蘭菊三人卻沒什麼交集。
嚴青菊怯怯地道:「為了三姐姐,我會擔待的!」
阿竹:「……」
星枝:「……」
很快便到了目的地,當阿竹看到門口守著的侍衛時,忍不住眨了下眼睛,遲疑地道:「何哥哥,你怎麼在這裡?」
何澤懷裡抱劍,行了一禮,笑道:「陪主子出來看花燈,郡主和主子在裡頭,三姑娘進去吧。」
這話的內容挺多的,阿竹一時間有些難消化,昭萱郡主是幾時和端王扯在一起的?若是如此,安陽長公主還不高興壞了?
門後的雅廂比靖安公府所訂的那個還要寬大雅治,裝演或者是擺設都高檔了不少,屋子裡兩邊分別有美貌的丫鬟肅手候著,昭萱郡主挨著窗口興致勃勃地往下張望,俊美的青年坐在不遠處的榻上慢慢地喝茶。
見她們過來,昭萱郡主笑著招手喚她們,不過看到嚴青菊時,確實有些不高興,幸好沒有說什麼。
阿竹朝她微笑,然後一板一眼地同端王行禮,嚴青菊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了,束手束腳地跟著阿竹行禮,腦袋垂得低低的。
「先 前到這裡時,不巧遇到了表哥,沒想到這些客棧的房間都被訂完了,便厚臉皮來沾一沾表哥的光了。怎麼樣,這間廂房是不是視野比較好?你瞧,都可以在這兒看到 內城河呢,整個內城河都掛了河燈,真是漂亮……」昭萱郡主嘰嘰喳喳地說著,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朝阿竹擠了擠眼睛。
阿竹當作沒看到。
嚴青菊被昭萱郡主拽到窗口前看夜景了,阿竹原本也想蹭過去,不料陸禹已經開口:「胖竹筒,過來坐。」
阿竹苦逼地看著他,腳步一轉便坐到他前面的位置上,兩人隔了張小桌子,桌子上擺著各色點心還有一個青銅色的雕花鏤空小香爐,青煙裊然,空氣中飄散著一種淡淡的靈犀香,深吸一口,神清氣爽。
「王爺,臣女已經不胖了,請別再添個『胖』字。」阿竹委婉地提醒他,自從第一次見面,他叫她胖竹筒到現在,都沒改過口。
陸禹端著茶盞喝茶,聽罷微笑道:「一時無法改口!」看了她一會兒又道:「怎麼好像又瘦了,嚴大人沒給你飯吃麼?還是你自己減肥了?」
「王爺多慮了,父親沒少臣女一口飯。」阿竹連忙道,見他好像有些關切的模樣,頓時覺得自己反應有些激烈,又沉默下來。
陸禹卻沒給她思考的機會,又詢問了些日常生活,讓阿竹有種面對家長的感覺,心裡有些苦逼。她已經有個愛女如命的老爹來管她了,不需要個陌生的男人來管她了。只是端王的好意也拒絕不得,只能敷衍著。
「想不想去游河看花燈?」陸禹觀察力何等敏銳,自然能發現她隱藏得極好的那種無趣的模樣,不由問道。
阿竹嚇了一跳,忙忙搖頭,總覺得他好像過份地關注自己了,頓時朝昭萱郡主看過去求助,誰知道那丫頭摁著嚴青菊一起看花燈,甩都不甩她,頓時心裡氣得鼻子都歪了。這死丫頭到底什麼意思?還是不是姐妹了?
就在阿竹被這位王爺弄得心裡七上八下時,一名美貌的丫鬟過來,低聲道:「王爺,已經準備好了。」
阿竹正奇怪準備好什麼時,陸禹已然起身。
昭萱郡主轉頭看向他,雙眼亮晶晶地道:「表哥,咱們去游河看花燈麼?」
「對!」
昭萱郡主頓時高興極了,忙指揮廂房裡的丫鬟準備,又跑過來挽起阿竹的手笑道:「咱們今日要沾表哥的光,也去賞賞這京中內河的美景,這是難得的機會呢。」


☆、第54章
阿竹發現端王府的下人的準備工作簡直堪稱完美。
未出客棧門口,便備好了轎子,登上轎子,直接到達內城河邊,然後車伕抬著轎子到船艙。從此至終,只需要像個大家閨秀般文雅嫻靜地端坐著,便抵達了目的地,連個臉都不用露到。
阿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透過紗窗看向外邊河岸,兩岸上空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岸邊的台階上有人在放花燈許願,提著花燈的人們來來往往,不時地能看到岸邊街道上的各處盛景,有雜耍有戲台有高蹺……一路看過來,讓人眼花繚亂。
果然坐在船上看此等夜景別有一翻滋味。
船艙裡只有三個姑娘,陸禹在隔壁的船艙,雖然說是一起游河,但卻仍是分隔開來。阿竹覺得這樣很好,也方便她詢問昭萱郡主到底怎麼回事。
「別看了,告訴我你要幹什麼?」阿竹扯住湊到窗前猛瞧的昭萱郡主。
昭萱郡主笑道:「沒幹什麼,難得端王表哥如此平易近人,自然要多壓搾他一些。你瞧這種畫舫,若不是皇子,一般人還真難乘坐一遭。我也是沾沾他的光,他樂意我自然也樂意。」
阿竹認真看了會兒,發現這姑娘真的是純粹想要佔人便宜罷了,沒有其他歪想,不禁撇嘴道:「若是長公主知道這事,她非想辦法將你塞到端王府不可!說不定過幾年你就是端王妃了!」
「放 心,我不給她知道!」昭萱郡主拍著胸脯道:「就是知道我娘那性子,所以我才不敢對哪個權貴世家子多瞧一眼,免得她老人家以為我喜歡,又要去折騰了。」然後 用手肘撞撞阿竹,小聲道:「我夠姐妹吧,知道機會難得,便將你叫上來了。你也不用太驚訝,端王表哥骨子裡可是清高得緊,看不上咱們這些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他不過是因為救過你,才會對你關心一些。你別說,他身邊伺候的那些婢女每個都萬里挑一的絕色,雖然他沒娶妻,但他的女人可真不少,怨不得沒人會懷疑他身體 有問題……」
喂喂喂!這麼八卦真的好麼?
阿竹嘴角抽了下,終於接受了她的說法,可是,不知為何,仍是覺得有些怪怪的。
嚴青菊坐在旁邊為阿竹剝花生米,見兩人湊到一起咬耳朵,外頭又有些吵,她幾乎什麼都聽不到。
突然,外頭響起了煙花的爆炸聲響,抬頭望去,便見京城上空各色的煙花在夜空中閃耀,美麗極了。
昭萱郡主興致勃勃地拉著阿竹起身,跑到甲板上看煙花。
甲板上已經有人了,披著件黑色斗蓬的端王站在船頭,風掀起了他的發稍,和著衣袂在風中飛舞,周圍的花燈繁華如廝,卻不知為何,給人一種寂寥之感,讓人不敢輕易過去打擾。
阿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發現昭萱郡主拽了拽她的手,不敢過去,便明白昭萱郡主似乎對他不若表面那般熱情,心裡還是有些疏離的。
天上的煙花足足綻放了一刻鐘,京城的夜空方恢復平靜,唯有星子閃爍,在這寒冷的春夜中,繁華過後,有種冷星依舊之感。而這座皇城中,仍是熱鬧非凡,遠處的喧嘩聲、絲竹聲紛至沓來,交錯成一種盛世繁華朝代中特有的迤邐夜景。
昭萱郡主有些意猶未盡,又回到了船艙中繼續賞夜景。
阿竹站在船艙口處,扭頭看向船頭的方向,正巧背對著她們的男子突然回過頭來,讓她嚇了一跳。
周圍的光線並不明亮,阿竹無法看清楚他的面容,但是對方卻能就著掛在船艙前的燈籠將她看得一清二楚。纖細的身姿,清麗的面容,盈盈站在那兒,已初具少女迷人的神韻。
「胖竹筒,過來!」男子清潤的聲音響起。
阿竹遲疑了下,便踱步過去,跟著他一起到了隔壁的廂房。
廂房裡一片暖意融融,擺放的物件無不精奇雅治,四周放著火盆,旁邊還擱放了添加濕度的水盆,香爐裡燃著香料,讓進門的人有種享受之感。阿竹心中讚歎,不愧是位王爺,游個湖都是五星級賓館的享受,簡直讓人羨慕嫉妒恨。
陸禹解了斗蓬,自有丫鬟接過,然後又端來了清水讓他清潔臉和手,乾淨的帕子拭去水漬,等他倚著軟榻而坐時,懷裡已經抱著一個精緻的手爐。
阿竹也得到了貼心的伺候,懷裡同樣抱了個更小巧精緻的玉色手爐,面前是一盞霧氣騰升的果茶。阿竹端起淺抿了一口,頓時有些驚奇。
阿竹抬眼,便見對面的男子目光凝視著她,神色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但那雙鳳眼的冷意卻不減,讓她又有種被冷血動物盯上的感覺。等一杯茶喝完,阿竹見他不出聲,只得硬著頭皮道:「王爺今兒心情不好麼?」
等話說出口,阿竹頓時心裡隱隱有些後悔,怎麼就管不住嘴巴呢?一定是先前昭萱郡主的胡說八道,讓她一下子大意了。
陸禹卻笑起來,問道:「你怎麼看出本王不開心?」
阿竹眨了下眼睛,淡定地道:「猜的!」
「胡說八道!」他突然直起身,伸手掐了她的臉一把,發現這張小臉雖然瘦了不少,但是依然軟綿綿的,摸起來就如上等的美玉,手感不錯。
感 覺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臉上又蹭了下,阿竹驚得撇開了臉。等做完這動作,趕緊抬眼看他,果然那雙鳳目裡的冷意又深了一些,偏偏他滿臉漫不經心,彷彿並不怎麼在 意她這種拒絕——尼瑪這個男人一定是雙重人格,說不定是個陰暗系的,暗搓搓地將仇記在心裡以後快准狠地來報復呢。
陸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說道:「本王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胖竹筒說謊可不是好孩子的行為呢。」
阿竹嘴角抽搐了下,低頭認錯,「是臣女無狀了,請王爺見諒。」
室內一時無聲,只有外面隱隱傳來的各咱喧嘩,更顯得此處的安靜得詭異。
半晌,陸禹方開口道:「胖竹筒,本王心裡確實有些事情無法作決定,你說本王該怎麼辦才好呢?」
阿竹心裡一驚,又抬頭看他,見他微蹙著眉,半倚著軟榻,神色間有些苦惱。阿竹不免想起了宮裡正在安胎的皇后,皇后懷孕雖然是件喜事,但對於很多人來說,卻不是喜事。而且皇后今年已經四十有七了,以她現在的年紀生產,還是第一胎,恐怕危險不少。
聽說端王是從小被抱到鳳翔宮由皇后教導長大,也是唯一能在鳳翔宮長大的皇子,與其他的皇子不同,意義非凡。但也因為如此,使得他自小便成為皇子們攻擊的對象,以前有皇后護著還好,現在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她會做何選擇。
當然,除此之外,端王是由皇后親自教導長大,恐怕他心裡對皇后的尊重不比親生母親少,無論皇后是生男生女,他心裡都不會快活,因為皇后這胎實在是危險,讓他更難選擇。
「王 爺,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只要跨過去了,就沒事了。」阿竹含糊地道,「就像臣女小時候,那次遇襲,奶娘、丫鬟、護衛不僅被人殺死,還被肢解,臣女當時被奶 娘藏在草叢中,親眼看著親近之人慘死,整整幾個月都無法安然入睡。不過走過了這個坎後,又有王爺白天時勸慰,終於走過來了。」
陸禹聽了會兒,不由露出笑容,笑道:「本王當時可是強迫你跟著讀書習字下棋,做不好還罰你,哪有勸慰你?」
阿竹也笑了,眨著眼睛道:「就是因為白天有王爺佈置的功課才使得臣女再也不會胡思亂想,方能挨過去。王爺大恩大德,臣女一直放在心裡,只希望王爺一生康泰,長命百歲!」最後忍不住又一本正經地拍起了馬屁。
看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陸禹手指又動了動,不過最終沒有再像小時候那般將她攬到懷裡,心裡隱隱有些遺憾她長大了,又遺憾她現在太小了。
敏感地發現他眉宇鬆了幾分,阿竹心頭也跟著鬆了幾分,知道自己今日的使命完了,趕緊提出告辭。
陸禹揮了揮手,便有丫鬟過來,帶阿竹出去。
阿竹看著這些走路悄無聲息的丫鬟,以前她就見識過甲一的身手,指不定這些丫鬟都是編號的。而且她們實在是太過美麗了,也不知道陸禹從何處搜羅這麼多漂亮的丫鬟,讓她忍不住也差點和昭萱郡主一樣,認為這些丫鬟都是他的女人了。
不過……
阿竹又小心地看了眼倚在軟榻上看起來俊美如畫的青年,乾淨而俊雅,怎麼也無法想像他會陷入那等色慾的猥瑣模樣。
想到這裡,打了個冷顫,不敢再讓腦洞大開了。
陸 禹突然感覺到什麼,望了眼阿竹離開的背影,總覺得剛才那小丫頭回頭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他雖然無法辯識人的五官,但卻有著直覺一般敏銳的洞察力,並不阻 礙他對事情的辯認。更何況那小丫頭在他眼裡是獨一無二的,臉上稍有一些異樣都瞞不過他,就不知道她繃著張臉在想什麼不著邊的東西了。
那小丫頭離開了,彷彿空氣中只剩下一縷淡淡的女性馨香。
陸禹手指輕輕地敲著軟榻邊緣,眉眼斂去了所有的清潤溫和,顯得清冷得過份,他思索了很久,終於在想起那句「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只要跨過去了,就沒事了」時,忍不住笑了。
小 丫頭在關心他,他自是懂得。小丫頭是個愛胡思亂想的,恐怕她也從皇后懷孕這件事分析過朝中形勢了罷,相信現在很多人都在看著皇后若是誕下皇子,他會被置於 何地,會不會被皇后放棄。皇帝敬重皇后,一般皇后的話能聽得進幾分,若是皇后真的放棄他,他的下場之艱難,可想而知。
「陸闐,三月之前,本王要見到荀太醫的後人。」陸禹突然說道。
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人應答。
*****
回到靖安公府時,夜已經深了。
阿竹和嚴青菊是被長公主府的馬車送回來的,靖安公府的人也沒有懷疑,謝過了長公主府的人,阿竹和嚴青菊一起回了五柳院。
「三姐姐,我今晚和你一起睡吧。」嚴青菊怯生生地說,「現在太晚了,我不想回去。」
阿 竹一看她這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就覺得心臟受不住。若是個不認識的女人擺這副柔弱的模樣,她心裡指不住會惡意地揣測那女人是個心機深沉的小白花,但是若是自 己帶大的妹妹,阿竹又覺得她這小白花裝備太好了,簡直是正妻的命小妾的技能,還不能將丈夫把得死死的就太沒天理了。
於是阿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去拜見了嚴祈文夫妻後,又將給家人買的花燈奉上,阿竹便帶著留宿的小菊花回去了。
一翻洗漱過後,兩人躺在床上。
嚴青菊挨著她,眨巴著大眼睛道:「三姐姐,端王待你真好呢。」
「嗯,他是救命恩人,當年教過我讀書識字,像先生一樣!」阿竹義正辭嚴,將以前用來搪塞大人的說法又重複了一遍。
嚴青菊又眨巴了下大眼睛,小聲地問道:「三姐姐,如果以後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三姐姐會討厭我麼?」
阿竹瞥了她一眼,為防這朵敏感的小菊花以後會黑化,忙道:「那要看你做的是什麼事了,若是有違道德倫理,那我還真要討厭你了。」然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嚴肅道:「所以小菊不會做那種事情的,對吧?」
嚴青菊慢慢地點頭,又蹭了蹭她,說道:「這世界上,只有三姐姐待我最好了,我不會做三姐姐討厭的事情的!」
阿竹覺得自己的小心肝有些受不住,古人不是含蓄的麼?這朵小菊花這麼奔放讓她窩心得要命的同時,又有種雞皮疙瘩猛冒的冷顫感啊!她自己可以對別人奔放,但是若是有人對她奔放了,她反而受不住。
「睡覺睡覺,明天還要去上課呢。」阿竹拉起被子蓋好她,然後翻了個身背對她。
誰知嚴青菊卻鑽過來,從她背後抱住她。女孩子軟軟的身子貼著她,讓阿竹的心軟得不行,只得轉過身來,拍拍她的腦袋,又揉揉那頭順滑的青絲,讓她睡了。
*****
時間從料峭的春天走入了夏初。
隨著時間的流逝,京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關注起皇宮。
太醫確診,皇后的預產期在五月,自從進入四月份後,無論前朝後宮,都在翹首以待,等著皇后會生下個什麼。當然,很多人都覺得皇后年紀大了,這胎指不定保不住,但是在這種猜測中,皇后卻頑強地挺住了,中間雖然偶爾傳來了些不適的消息,卻沒有什麼大的動靜。
皇后意外有孕的事情,最高興的莫過於承平帝和太后。
對 於承平帝而言,這將會是他的嫡子或者嫡女。承平帝自己也是嫡子登基,自然崇尚正統,皇后有孕,可能會為他生個嫡子或嫡女,如何不高興?為此還特意地將乾清 宮中的得力內侍譴去皇后那兒聽任差譴。而太后甚至因此而身體健康了許多,今年伊始,也不用天天躺在床上喝藥了,偶爾還能坐起身來,扶著宮人的手在慈寧宮的 花園裡轉上幾圈,使得承平帝對這個孩子更加的期待。
皇帝那麼期待,其他人自然不能說掃興的話,更不能提醒他皇后年紀大了,生產不利,可能會有一屍兩命的結果。這種時候不會有人如此傻缺地來提醒他的,甚至很多人巴不得皇后來個一屍兩命才好。
而隨著四月底的到來,宮裡宮外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鳳翔宮。
就在這種氛圍中,皇后提前發動了。
當皇后難產的消息傳來,所有人都不覺得意外,反而覺得理所當然,若是皇后來個順產,人們還覺得不正常呢。如此說吧,皇后是第一胎,又是高齡產婦,如果她都能順產,那麼那些年輕的婦人生產時的危險不是個笑話麼?
皇后難產的消息傳來時,太后已經在慈寧宮裡拚命燒香拜佛了,承平帝也推了政事,親自鎮守在鳳翔宮外,聽著太醫不斷診斷出來的消息,臉色黑如鍋底。
眼看著皇后情況不好了,太醫、醫女、接生嬤嬤、鳳翔宮所有宮人都絕望地等著皇后一去,皇上一句話將他們處死時,端王卻帶了一名年輕的大夫進了宮,直接闖入了鳳翔宮。
「父皇,此人是當年的荀太醫的後人荀茂,您讓他去試試吧!」陸禹跪在皇帝面前,懇求道。
荀……承平帝微微蹙眉,很快便想起了荀太醫為何人,有些驚訝,看著低眉順目地跪在地上的年輕人,聽著靜悄悄的鳳翔宮內殿,果斷地道:「就讓他去試一試!」
一天之後,宮裡宮外得到一個消息:皇后生了個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再聲明一次,此地是無所不能的,一切皆有可能!本文宗旨寵妻傻白甜,作者的邏輯被狗叼走了,偶爾來個神邏輯,所以會一直甜下去,甜得可能會讓你們棄文,但是已經決定了,就這樣吧!


☆、第55章
正值三月春光明媚之時,柳絮紛飛。
難得天氣晴朗,陽光明媚,一大早阿竹正準備去書房練下大字,便被胖弟弟纏住了。
已經七歲的胖弟弟像個小胖墩子,蹦一蹦讓人感覺到頗有份量,而且是個外人面前會賣萌家人面前會耍賴的可愛小胖子。不過這會兒,他正和自己姐姐賣萌。
「姐姐,姐姐,長槿今天不用去學堂,先生放假一天,咱們去街上玩吧,去景德街,那裡有很多墨寶,一起去瞧瞧,給長槿買些墨寶。只要姐姐去請示娘親,娘親會答應的。姐姐,你不喜歡長槿了麼?去吧去吧……」小胖爪子抱著他姐姐的手,滴溜溜地轉來轉去。
阿 竹低首看著胖弟弟紅撲撲的肥臉蛋,不禁遙想當年,她好像也像胖弟弟這般軟糯糯胖乎乎的,看起來就像萌娃,特別是胖弟弟鼓著小臉蛋,眨巴著大眼睛歪著腦袋看 自己的時候,阿竹有些承受不住。七歲的小胖娃看起來就像五歲,遠比同齡人看著要小一些,肉乎乎白嫩嫩的,就像年畫上的福娃。
阿竹有些理解當年為何那麼多大人喜歡將她抱到膝蓋上掐臉捏手了,這種萌物,真是讓人Hold不住啊!
「姐姐,去嘛~~」小胖子為了能讓自己看起來有點氣勢,已經站到小杌子上,將胖身子壓過來了。
阿竹怕他摔倒,忙用肩膀頂著他,一隻手環住他的小身子。
「少爺、少爺!」鑽石驚得不行,趕緊過來撐住阿竹的肩膀,焦急地對胖弟弟道:「少爺快下來,姑娘身子弱,外一摔著了可不好?」然後示意翡翠、瑪瑙等過來幫忙。
胖弟弟眨了下眼睛,懵懵地看向阿竹,說道:「姐姐可有力氣了,都能抱長槿,怎麼會身子弱?」別以為他是小孩子就可以忽悠他,胖弟弟不悅地看著鑽石和翡翠等丫鬟。
阿竹也笑道:「你們別擔心,胖胖最乖了。」
小胖子見姐姐挺他,又歡笑起來,抓著姐姐不放。
鑽 石、翡翠和瑪瑙三人互視一眼,相視苦笑,覺得她們家姑娘好像從未有那種自覺。在她們眼裡,姑娘容貌如出水芙蓉,身姿纖細柔弱,特別是那纖細的腰肢,如柳條 一般彷彿一折就要斷了似的,好看則好看,卻總擔心旁人力氣大些,就會弄壞她。所以每當看到阿竹和姐妹們玩鬧時,丫鬟們都要不自覺地擔心一下。
偏生阿竹這個當事人從沒那自覺,有時候小腰一扭,噌噌噌地爬山爬樹,看得丫鬟們顫魏魏的,真擔心她那纖細的身子承受不住。可最後發現,除了臉蛋紅撲撲的,仍是活蹦亂跳,沒有絲毫的意外。
阿竹探首看了下外頭明媚的陽光,想了想,便道:「胖胖,咱們不出去了,你有什麼要買的話,告訴娘親讓下人去買好了。今天姐姐帶你去釣魚好不好?」
胖弟弟眉頭擰著,撅起嘴看了她一會兒,勉強地道:「那好吧,去釣魚。」說著自己蹦下小杌子,然後仰著臉對姐姐道:「還有,姐姐不要再叫我胖胖了,我以後會變瘦的!」
阿竹抿嘴一笑,伸出手指戳了下胖弟弟可愛的小胖臉,笑道:「可是現在胖胖就很胖啊!」
正說話間,丫鬟已經準備好了釣魚的工具,阿竹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便牽著胖弟弟出了院子,直奔花園裡的池塘。
丫鬟們準備好餌食之類的東西,擺好工具,阿竹便坐到擺放在柳樹下的竹倚上窩著了。胖弟弟倒是專心,雖然平時逗比了點兒,但到底遺傳到父親的性子,勤學好問,能耐得下性子做一件事情,並不需要人如何的敦促。
陽光從柳梢頭篩落下來,點點金色的光點跳動著,偶有清風徐來,不冷不熱的天氣,讓人心情也跟著明媚開闊。阿竹伸手擋住陽光,拿著丫鬟切好的水果吃著,什麼都不用想,愜意極了。
「姐姐,姐姐,動了!!」胖弟弟的聲音傳來,既壓抑又興奮,害怕自己的聲音太大將魚給下走了。
阿竹伸手一撈魚桿,嘩啦一聲,一條咬著魚鉤的鯉魚破水而出,被甩到了地上。丫鬟趕緊過去捉住將它放到旁邊的水桶裡。
「胖胖真厲害,快點多釣幾條,咱們呆會烤魚吃。」阿竹不吝嗇地讚道。
胖弟弟得了稱讚,小尾巴都要翹起來了,更是精神抖擻,發下豪誓,忙又開始專心地繼續釣魚。
釣 魚也是磨練耐性的一種方式,阿竹十分樂意用它來磨礪弟弟,免得弟弟又被祖父說過於頑劣,無恆心無擔當之類的。阿竹只要想起去年除夕夜嚴老太爺這般在家族所 有人面前評論自己弟弟,心裡就覺得惱怒。祖父不喜歡她爹,連帶的也不喜歡弟弟,但是不過個孩子罷了,需要在全家族面前這般說自己的親孫子麼?至於她,因為 是姑娘家,而且長得也不錯,有利用的空間,祖父倒是沒說什麼,但阿竹覺得祖父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件物品。
想罷,阿竹撇了下嘴,心裡並不如何擔心。莫說老太君還在,而且作為大家長的大伯也不會由著嚴老太爺胡亂地作主家中姑娘們的親事。
時 間過了一會,阿竹又看了眼坐在旁邊專注而耐心地等著魚兒上鉤的胖弟弟,眸色柔和,心裡徒生幾分憐愛。嚴老太爺當初那話雖然無足輕重,但若是傳揚出去,對胖 弟弟可不利,幸好大伯母治家嚴謹,下人不敢往外說什麼,就怕某些做主子的心懷怨恨,到外面傳揚。所以,她得做些什麼,讓人瞧瞧祖父才是說錯話的那個。
等胖弟弟釣上來了三四條魚後,阿竹便讓人去廚房拿了些炭和調味料過來,又叫來了個廚娘,幫忙收拾了魚,就在池塘邊烤起魚來。
很快空氣中便飄著魚肉的香味。
「好香啊,你們在烤魚?」
一道清脆如鈴的聲音響起,抬頭便見兩個穿著亮麗的春裝的少女在丫鬟的簇擁下走過來。其中一名少女容貌嬌俏秀麗,眸如星辰,神彩飛揚,看著十分的伶俐颯爽;另一個少女纖姿裊裊,面容秀致,徐徐而來,弱柳扶風,端的楚楚可憐。
「二姐姐,四妹妹,你們怎麼來了?」阿竹起身,伸手捋了下被風吹起的鬢角碎發,笑容誠摯。
嚴青蘭一屁股坐到丫鬟搬來的竹椅上,嗔道:「聽說你和長槿弟弟到花園裡釣魚,見沒什麼事情,便過來瞧瞧了。」
嚴青菊坐到阿竹身邊,仰首看她,笑道:「還是三姐姐這邊好,總不會無聊。」
阿竹用手指戳了她額頭一下,笑道:「怨不得你總愛往我這邊跑,是怕無聊?」
嚴青菊抿唇微笑,雙目亮晶晶地看著她。
很快的,廚娘便將魚烤好了,用乾淨的青花瓷盤裝著,第一份端過來給幾個姑娘。
嚴青蘭嘗了口烤魚,笑著讚了一聲,見胖弟弟仍是專心地守在池塘邊,忍不住叫喚道:「長槿,到二姐姐這裡來,姐姐給你吃魚。」
胖弟弟不為所動,「我要多釣幾條魚!姐姐們先吃!」
嚴青蘭有些詫異,覺得長槿這也太能忍耐得住了,再想想自己的弟弟長楠,時常和她頂嘴或搶她的東西,一點也不可愛,讓她時常想要揍他幾下讓他聽話一點兒。同是作弟弟的,為何阿竹就能將弟弟調教得這般聽話?
「長槿弟弟真乖!」嚴青菊笑著對阿竹道:「聽說長槿弟弟在學堂裡學習很認真,先生都稱讚他呢。」
阿竹笑了笑,胖弟弟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祖父曾經說過的話,又被其他堂兄弟天真地嘲笑刺激過,自然要發奮圖強了。如此也好,嚴祈文夫妻還怕兒子貪玩怠了功課,現在有個讓他發奮圖強的理由,自然極好。
嚴青蘭只覺得胖弟弟這般耐心讓她驚訝,卻沒有多想。而嚴青菊不免想起去年除夕夜祖父的話,看向胖弟弟的背影,覺得這樣也好,三姐姐不必太擔心。
少女們的肚子小,加之烤魚太油膩不適合養生,吃了一點便作罷。胖弟弟已經釣魚上好幾條了,終於收了手,歡快地過來吃烤魚,也不用丫鬟喂,他自己吃,一隻手執著筷子,有模有樣。
阿竹等人邊喝著清茶解膩,邊聊天,嚴青蘭突然想起了先前出門時來找阿竹的原因,便道:「剛才我在祖母那兒聽說了,張家透出消息,好像過幾日便要過來下聘了,張家的意思是想要讓大姐姐盡快嫁過去,不過大伯想要再留大姐姐一年。」
阿竹和嚴青菊的注意力都被這話題吸引了,阿竹大感興趣地道:「去年大姐姐及笄,張閣老就和大伯說,希望大姐姐馬上嫁過去,後來被大伯四兩撥千金給拒絕了,大伯想要留大姐姐兩年呢。」
雖然女子及笄後就可以嫁人了,但一般人家疼愛女兒,給女兒定親後,會想將女兒留個一兩年再出閣,只有那種不愛惜女兒,或者有什麼原因的,才會在姑娘家及笄時就將之嫁人。
「就不知道今年大伯能不能頂得住了。」嚴青菊咯咯地笑著:「張閣老真有意思,大伯都沒辦法拒絕他呢。」
恐怕不是有意思,而是無賴吧。阿竹知道自己大伯是個嚴肅的人,雖然也懂變通,但一遇到老流氓的張閣老,便沒轍了。
就在嚴家的姑娘們想著張閣老時,張閣老這會兒也在戶部衙門中堵住了正要下衙的嚴祈華,笑瞇瞇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後輩,同時也是他的親外孫。
嚴祈華一臉嚴肅地看著外公,心裡簡直要暴躁。外人看來,這是外公和外孫湊到一起拉家常,卻不知道,這老流氓的外公正在逼著外孫,讓外孫將曾外孫女嫁給他的重孫子呢。
「閣老……」
張閣長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慈愛地說道:「我現在是你親外公,不必拿官場那套敷衍外公。」
嚴祈華臉皮又抽了下,方道:「外公,您也知道孫兒只有這麼個女兒,想要將她再留一年,也全了我們父女情。」
張閣老不以為意地道:「咱們倆家距離也不算遠,你若是想念女兒,下了衙直接過來便是。而且,你也知道張晏那小子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若不將曾外孫女快點娶回來,他把持不住便宜了別的女人,我這曾外祖心裡也會覺得對不起梅丫頭。」
嚴祈華:「……」他可以當作不認識這個口無遮攔的老流氓麼?
「來 來來,外公和你說,外公已經讓人看了個好日子,就在下個月,天氣不冷也不暖,正適合出閣,不會讓梅丫頭冷到或熱到,實在是個好日子啊!你也不想大熱天的讓 梅丫頭穿著厚厚的嫁衣熱得汗流浹背吧?冬天更不行了,凍壞了我的重孫媳婦怎麼辦?所以下個月不冷不熱是最好的……」
嚴祈華最終敗給了厚顏無恥的老流氓外公,冷著臉回家了。
高氏聽說丈夫回府,忙帶著女兒迎接,卻見他冷著一張臉,氣勢比平時更嚇人,丫鬟都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一個。高氏卻是極為瞭解丈夫,知道他不會無故遷怒人,倒也沒覺得什麼,如往常般笑著將他迎進了屋子。
嚴青梅孝順地給父親奉茶。
嚴祈文看著已經十六歲的女兒,雖然不是什麼天香國色,卻也是如花似玉,如珠如寶地捧著養大,雖在她及笄之時與張家交換信物定了親,卻想將她再留個兩年的,沒想到今日仍是沒能抗住壓力。
「阿爹?」嚴青梅看著自己父親,不知道他如此看著自己作什麼?
嚴祈華接過茶盞喝了口茶,便例行詢問了些女兒的功課及日常生活,聽著她有條有理地回答,心裡越發的不是滋味了,歎了口氣,將她打發了。
「老爺今兒是怎麼了?」高氏越發的奇怪。
嚴祈華歎道:「今天在衙門遇到了張閣老,他老人家希望盡快舉辦梅丫頭和張晏的親事,連日子都看好了,就在下個月初八。」想起外公說的那句「年輕男子血氣方剛忍不住萬一便宜了別的女人」的話,嚴祈華臉皮又抽了一下,這話就不用同妻子說了。
高氏聽罷也有些不捨,不過她也知道女兒是留不住的,萬一留成仇對她未來不好。所以她並沒有像丈夫一樣反對,反而道:「既然如此,就答應了張家吧,反正他們已經連下聘的日子都挑好了,咱們也不用再計較什麼了。」
嚴祈華臉皮又抽搐了下,只得無奈點頭。
說完了女兒的親事,高氏又道:「還有,蘭丫頭過了五月也要及笄了,她的婚事也該提上議程。」
嚴祈華道:「蘭丫頭有母親作主,咱們只須幫她過目一下,不讓她受委屈便行。」
高氏聽罷,哪裡聽不出丈夫話裡之意,怕老夫人是個老糊塗,外一糊亂地給蘭丫頭定下,不是毀了蘭丫頭的終身麼?家裡的姑娘少,每個姑娘都是府裡精心培養的,當嫁得世家弟子,作宗婦實在是不差,並不需要將就。
張閣老是個行動派,堵著外孫用老流氓的功夫磨得他終於答應了婚事,隔日便馬上讓人去靖安公府下聘了。
張家曾經和靖安公府鬧翻過,幾十年未曾往來,然而嚴祈華兄弟終歸是張閣老的親外孫,能恨作賤自己女兒的嚴老太爺,卻不能不理可憐的女兒留下來的兩個孩子。現在嚴祈華已經繼承了靖安公府,嚴老太爺只是個擺設,張閣老完全沒將他放在眼裡,自然希望修復兩家的關係。
張家下聘那天靖安公府極其熱鬧,張家送來的聘禮也代表了張家的態度,著實豐厚,讓那些上門觀禮的賓客吃了一驚。
阿竹等幾個姐妹都坐在嚴青梅的房裡,看著她猛笑,笑得嚴青梅滿臉羞紅,有點兒抬不起頭來。最後覺得阿竹實在是個焉壞的,不禁撲過去要擰住她的嘴。
「張晏一定高興壞了!」嚴青蘭也笑得沒心沒肺,然後瞅了瞅四周,小聲地說:「前兒個咱們去張府作客時,我聽張家的五姑娘說,張晏房裡可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通房丫頭呢,是個潔身自好的。」
嚴青菊瞪大眼睛,問道:「二姐姐你幾時聽說的?咱們一直在一起,都沒聽到呢。」
嚴青蘭笑呵呵地道:「這是我人緣好,所以張五姑娘只告訴我一個人。」然後輕蔑地看了這朵小菊花一眼,慢悠悠地道:「你還有得學呢。」
嚴青菊抿著唇柔柔地笑著,沒將她的得瑟當回事情。
「啊,張晏公子真是個好男人呢!」阿竹感歎道:「以後大姐姐有福了!」
嚴青梅已經羞得不行,但是聽著姐妹們討論著張晏的潔身自好,心裡又一陣甜蜜,最後實在是受不住,用帕子半遮著臉,趕緊跑到內室去了。
張家下了聘後,很快便選出了吉日,還有一個月,嚴青梅便要出閣了。


☆、第56章
婚期既已定下,靖安公府開始準備嚴青梅的婚事。
雖然距離婚禮只剩下一個月,但靖安公府卻是忙而不亂,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蓋因這樁婚事兩家早有口頭約定,這些年來高氏早就將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嚴青梅的嫁衣也在她及笄伊始便開始繡了,所以一個月的時間其實也夠用的。
張、嚴家兩家都滿意這樁婚事,兩家對婚禮都極為上心,直到婚期越來越近,也沒有出什麼意外。
阿竹几人雖然打趣即將做新娘子的嚴青梅,但眼看婚禮在即,她們卻是極不捨的。
所以在婚期將近時,阿竹時常帶著兩個姐妹一起到嚴青梅的院子裡陪她,雖然不能幫上什麼忙,但姐妹間一起說說話,喝杯茶,也教人珍惜。
自從阿竹五歲回靖安公府,府裡的四個姑娘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在一起,好事壞事,就算被大人責罰,也一同分擔,即便有過爭吵,也不過是姐妹間無足輕重的打打鬧鬧,很快便揭過去了。一直吵吵鬧鬧,就這麼過了近十年。
閨閣姐妹間的感情最為純粹,特別是她們還是血親,如此相處了近十年,感情自是不一般。卻未想,轉眼間姐妹長大了,終於迎來了分別。
阿 竹兩世為人,依然有些悵悵的。習慣了四個人在靜華齋中讀書學習,習慣了四人一起笑笑鬧鬧,一時間沒辦法適應分別。即便嚴青梅所嫁的張家不遠,但以後卻已經 不是單純的閨閣少女了,而是別人家的媳婦,有了自己的家,自己必須相伴一生的良人,想要再像這般玩鬧相聚已經不可能了。
到了嚴青梅出閣那天,靖安公府自然一陣熱鬧,連宮裡的福宜公主也代表了惠妃過來,更不用說京中的王公貴族,紛紛送禮過來祝賀。
看著梳妝完畢、穿著一襲大紅色嫁衣的嚴青梅,嚴青蘭不知怎麼的,頓時哭得唏哩嘩啦。嚴青菊見她這麼一哭,眼眶也跟著紅了,未語淚先流,最後是阿竹,眼眶也有些微紅。
嚴青梅手裡捧著個紅蘋果,小心地坐在梳妝台前,大紅色的嫁衣下擺如盛放的玫瑰鋪展一來。她突然阻止了為她上妝的全福太太,扭過頭去,肩膀有些顫動。
一屋子的人被這四個姑娘弄得有些無語。特別是全福太太,她見過許多公侯伯府的姑娘出嫁,還沒有見過像靖安公府裡的這般,不是同母同房所出的姐妹,還能因為姐妹出嫁而哭成這樣,這感情也太好了吧?
高氏忙得焦頭爛額,終於能喘口過來來瞧瞧情況,便見到哭得眼睛都要腫了的嚴青蘭和嚴青菊,頓時也無語了,忙道:「你們這些孩子,哭什麼呢?今天可是你們大姐姐出嫁的好日子,再哭下去,可不吉利了。」
阿竹率先控制住了情緒,然後一手一個將蘭菊二人拽走了,將她們弄到隔壁廂房,讓丫鬟打來清水為她們重新整理儀容,然後又拿出自製的胭脂讓她們上妝,免得呆會不能見人。
嚴青蘭抽泣著說:「明明以前很討厭大姐姐管東管西的,可是這會兒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是止不住。」
嚴青菊被她說得眼淚又開始流了,那最是一低頭的哭泣,真真是讓人心都被她哭碎了。
阿竹明白她們的感覺,原本一直陪伴著自己的姐妹,突然有一天將離開了這個家,開始了新的生活,而留下來的人一時間無法習慣,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阿竹原本也有些傷感,但這兩個姑娘的反應太淒慘了,所以她突然不傷感了。
「好啦,又不是見不著,等大姐姐歸寧時就能見到了。而且大姐姐還留在京城,想她的話咱們直接去張府便能見了。」阿竹勸道,接過了丫鬟擰好的帕子,分別蓋到了兩個姑娘臉上,再粗魯地揉了揉。那動作,落在旁人眼裡,彷彿將兩人的臉當了桌子來擦了。
旁邊的丫鬟看得都覺得臉蛋一陣生疼,心說明明三姑娘看起來是府裡最美貌最有氣質的那個,為何她總是會不自覺做出一些不符合她美貌的事情呢?
「痛啊!」
嚴青蘭一把甩下她的手,對她怒目而視,憤憤地自己接了帕子,自己洗臉。正準備征討一下阿竹的粗暴,卻見旁邊的嚴青菊一副逆來順受的小白花樣,一口老血梗在喉嚨裡,覺得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你就不能別那麼粗魯麼?這是我們的臉,又不是桌子!」嚴青蘭仍是憤憤的。
阿竹笑嘻嘻的拿了胭脂盒過來,手指挑了一點脂粉為嚴青菊上妝掩飾哭紅的眼睛,笑道:「不用力點,你還要哭!瞧,現在不是好了麼?」
嚴青蘭有些臉紅,嘴硬道:「誰哭了?先前不過是風沙太大了,迷了眼睛。」
這姑娘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高,阿竹笑睨了她一眼,一副包容她小孩子脾氣的寬容表情,看得嚴青蘭又有些心塞。
等她們整理好儀容後,吉時也差不多到了。
當迎親花轎來到靖安公府門口,嚴青梅看了眼屋子裡的親人姐妹,由全福太太蓋上了紅蓋頭,被因為妹妹出閣而特意趕回來的嚴長松背著出去了。
鞭炮聲辟哩叭啦作響,所有人臉上都是喜悅的笑容。
靖安公府外院通往內院的垂花門口處,終於過五關斬六將闖進來的張晏翹首望著門裡頭,恨不得馬上能看到大舅兄將他的新娘背出來,對旁人的嘲笑也不以為意。直到看到一群人簇擁著被嚴長松背出來的新娘時,俊秀的臉上不由露出笑容。
不遠處,阿竹和蘭菊兩人也看著來迎親的人,張晏今年十八歲,面容有著少年人的乾淨俊秀,身材頎長,氣度不凡,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新郎官衣袍,襯得他英武不凡,如同鶴立雞群,將身旁所有跟著來迎親的年輕公子都比了下去。
直到新娘上了花轎,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後,幾個姑娘終於鬆了口氣。
「突然覺得,看到張表哥那張得意的臉,就想狠狠地揍他兩拳!」嚴青蘭哼道。
嚴青菊看看她,又望了望阿竹,明智地沒有說話。
阿竹望天,能說她剛才也很想將一臉傻笑的張晏揍兩拳麼?看來她不愧和嚴青蘭是姐妹,暗地裡都挺暴力的。
嚴青梅終於出閣了,三個姑娘都感覺悵然若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嚴青蘭情緒低落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青蘭居,坐了會兒,覺得無趣便又起來,去了老夫人那兒。
今兒嚴青梅出閣,老夫人這作繼祖母的也累得夠嗆,此時正挨坐著炕上,鍾氏坐在腳踏上用美人捶為她捶腿。見到孫女進來,老夫人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將孫女招過來。
嚴青蘭給祖母和母親請了安,接過了母親手中的美人捶,自己給老夫人捶腿。老夫人哪啥得讓她伺候自己,趕緊將她拉起來摟到懷裡,鍾氏也坐到了旁邊,接過丫鬟沏好的茶放到炕桌上。
「乖囡怎麼了?」老夫人摩挲著孫女俏麗的臉蛋,發現她的情緒有些低落。
嚴青蘭素來是個不會掩飾情緒的人,率真單純,讓人一目瞭然。聽到祖母的問話,也不隱藏,低落道:「大姐姐出閣了,我有點捨不得大姐姐!」
老夫人聽了撇了下嘴,說道:「再過一個月,咱們蘭兒就要及笄了,等辦了及笄禮,祖母給你找個比張家小子更好的世家子,不用去羨慕梅丫頭。我的蘭兒長得這般漂亮,又善良乖巧,一定會嫁得比你大姐姐還好!」
嚴青蘭再神經大條,也和正常的少女一般說到婚事有些不好意思,嗔道:「祖母,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夫人哈哈大笑起來,打趣孫女想嫁人了,說得嚴青蘭跺腳不依,實在是呆不住,直接跑了。
鍾氏默默無語地看著這對祖孫,又見識了一次風馬牛不相及的對話,實在有種對牛談琴的感覺,偏生當事人兩個卻能接下去,這也算是奇葩了。鍾氏知道女兒是的不捨得青梅出嫁,但老夫人卻理解了她嫉妒青梅嫁得好,婚禮排場大。
只能說,祖孫倆的腦線波不在一個頻道上,卻偏偏很能聊得開,真是奇特。
見孫女跑了,老夫人也不惱,臉上露出笑容,對鍾氏說道:「蘭丫頭也該相看人家了,前兒個,你嫂子過府來尋我,有意搓和祺兒和蘭兒,你看呢?」
鍾氏微微一愣,嫂子並沒有來跟她說啊?怎麼會越過她這做娘親的,直接同老夫人商量?鍾氏心裡不舒服,不過仍道:「祺兒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又是娘家侄子,是個好的。聽說祺兒過兩年準備下場試試水,若是能考個秀才回來也不錯。」
在京中,沒落的貴族府第一大把,那些沒落的貴族後代除了靠祖蔭混日子外,也有發奮圖強想走科舉道路振興家族的。鍾氏的娘家永定伯府便有這個打算,方會托關係將生得最靈秀的嫡長孫鍾祺送來嚴家族學,期望他未來能走科舉的道路,以振興永定伯府。
老夫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祺哥兒那孩子是個有出息的,蘭兒若是能嫁他,又有你嫂子照顧,我也放心。」雖然老夫人愛折騰了點兒,對兒子孫女都是極愛護的。
鍾 氏微微蹙眉,雖然鍾祺是個好孩子,但是永定伯府可是一團糟糕,而且她大嫂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不然也不會弄得他大哥的子嗣都是從大嫂肚子裡爬出來,連她娘親 都拿大嫂沒辦法。而且……鍾氏窺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未出閣的時候,和她娘親不睦,姑嫂兩人時常暗暗過招,若非娘親生性有些軟弱,也不會讓老夫人說服將她 嫁給嚴祈賢。
鍾氏太清楚自己娘家是什麼德行了,就算鍾祺再好,也不太想將女兒嫁過去。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那就是個單純的傻妞兒,若真嫁回永定伯府,還不叫她大嫂拿捏得死死的?指不定最後還要女兒拿出嫁妝去補貼伯府。
這麼一想,鍾氏越發的覺得女兒嫁回永定伯府不是個好主意。但是這話她不能直白地說,老夫人當年出嫁時,永定伯府還算風光,在老夫人心裡,娘家給她的印象仍是像她作姑娘時的光景,自然覺得自己娘家是好的。
鍾氏只能道:「娘,要不要問問蘭丫頭,她以前雖然愛和祺哥兒玩,但最近幾年都沒見她怎麼叨念祺哥兒了。」
一說到這個,老夫人就來氣,拍著炕桌道:「若不是那幾個丫頭帶壞了蘭兒,蘭兒會不理祺哥兒麼?」
鍾氏低頭不語,心裡卻覺得幸好有梅竹菊三個丫頭將女兒帶著一起讀書玩耍,不然女兒還不知道被老夫人教成什麼樣子。
「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蘭兒一定會喜歡祺哥兒的,等蘭兒及笄後,再提提這事罷。」老夫人最後總結道。
鍾氏心裡有些急,面上卻只能溫順地應了聲。
****
婚禮過後,靖安公府又恢復了往昔的平靜,婚禮的第二天,嚴長松又趕回去了。
很快便到了嚴青梅歸寧的日子。
嚴青梅在新婚夫婿的揣扶中下了馬車,一眼便看到二門處迎接的管家嚴如榮。
嚴如榮笑呵呵地過來給回娘家的姑奶奶和姑爺請安,引他們去了正廳拜見長輩們。老太君也到了正廳,坐在上首的位置,其他的親人都在。
等夫妻倆敬了茶後,高氏打量女兒紅潤的臉蛋,心裡略略滿意,再看小夫妻倆偶爾眼神相交時的那種脈脈情意及默契,心裡越發的滿意了。
老太君說了些夫妻相處的訓話,便扶著丫鬟的手回春暉堂了,眾人忙起身相送。
阿竹等人最就守在旁邊,等嚴青梅和高氏敘完了母女情後,趕緊將她拉到了她們讀書的靜華齋去相聚了。
嚴青梅俏臉通紅,顯然剛才高氏例行地詢問了出嫁女的夫妻性福生活,讓她羞得不行。嚴青蘭和嚴青菊不知其中關係,只道她嫁人後反而羞澀起來,一定是張晏待她極好之類的,讓嚴青梅更羞得不行。
「以後等你嫁了,看我不笑你!」嚴青梅佯怒地掐了她一下,又聯合阿竹和嚴青菊道:「三妹妹、四妹妹,你們可要記得了,等二妹妹出閣後,你們也要這般嘲笑她,看她還能不能理直氣壯地笑話人。」
阿竹笑嘻嘻地應著,嚴青菊像個應聲蟲,阿竹說什麼就是什麼。
笑過後,阿竹方問道:「大姐姐這幾日過得怎麼樣?張家的長輩們待你好麼?大姐夫呢?可有不長眼的奴才欺負你是新婦?住得可習慣?吃得好麼……」
阿竹連珠炮一樣問了一大堆,兩個蘭菊也在旁盯著嚴青梅,彷彿若是她回一句不好,馬上擼起袖子去揍張晏一頓,看得嚴青梅又好笑又窩心。
「放心,公婆妯娌都很好,長輩們待我也很親切,有張閣老在,沒人會說我不好,畢竟這樁婚事是張閣老的意思。夫君待我也很好,張家家風規矩極嚴,不會有不長眼的奴才欺負我,吃得也不錯……」
見她臉色紅潤神色輕鬆幸福,蘭竹菊三人方放下心來。
聊了會兒後,嚴青梅拉著嚴青蘭的手道:「二妹妹,再過一個月便到你的及笄禮了,屆時姐姐會回來看你。等你及笄時,說不定長輩們就要給你說親了。」
嚴青蘭頓時扭捏起來,哼哼道:「怎麼大姐姐也在說這個?」
聽這語氣,顯然最近很多人都和她提及笄後就要給她相親的事情了,阿竹忍不住偷笑起來,自然又被嚴青蘭瞪了。
嚴 青梅見她依然天真活潑,沒心沒肺的模樣,絲毫不識愁滋味,不禁歎了口氣。姐妹中,她最擔心的便是嚴青蘭了,這姑娘實在是個做事不喜經腦子的,性子又活潑單 純,真是讓人發愁。再加上老夫人是個不著調的,嚴祈賢又是個只認錢的,若是他們要拿嚴青蘭的婚事說事撈什麼好處,其他人還真是沒辦法。
「二妹妹,你覺得祺表弟怎麼樣?」嚴青梅小聲問道。
嚴青蘭眨了下眼睛,說道:「表哥?他怎麼了?他挺好的啊,不過就是有些迂腐,越長大越不好玩了。」
這時,阿竹已經明白嚴青梅的意思了,怕是老夫人已經為嚴青蘭相中了鍾祺了。但這姑娘還一副懵懂的模樣,又有點嫌棄鍾祺迂腐,也不知道嚴青蘭以後會如何。
嚴青梅看罷,真不知道說什麼。這只是個提醒,但若這姑娘不放在心上,她也沒辦法了。嚴青梅偏首看了眼阿竹,見她笑盈盈的樣子,不禁點點頭,還有阿竹在呢,到時讓阿竹提點她一下。
如此想罷,很快便掩住話題不提。
姐妹四個聊了很久,直到前頭高氏派人來催促她們去用膳了,還意猶未盡。
用過膳後,因為張晏被嚴家幾位老爺拉著灌了一堆的酒,喝得醉薰薰的,只得在嚴家略作歇息緩緩酒勁,直到酒意退了大半,方攜著新婚妻子拜別岳家,登車而去。


☆、第57章
嚴青梅出嫁後,靖安公府裡只剩下了三個姑娘,莫說蘭竹菊三個姑娘不太習慣,長輩們也有些悵然,特別是想到幾個姑娘漸漸長大了、很快便成為別人家的媳婦時,更加的悵然難受。
其中最難受的估計就是嚴祈文了。
因為,明年阿竹也及笄了,柳氏現在已經在暗地裡打探著京城未婚公子的資料了,還登記了一本花名冊,除了自己出門應酬時留意著各家女眷及各府後院情況,也讓丈夫在外頭行走時多留意那些未婚公子的德行及為人。
柳 氏雖然想要將阿竹嫁給娘家侄子,但幾年不見,現在也不知道柳昶長成什麼樣了,為了預防萬一,也多點選擇,自然要做兩手準備了。為此,柳氏挑選未來女婿的時 候也極為嚴苛,長輩不慈不善的剔掉,妯娌難纏的剔掉,房裡有人的剔掉,結交豬朋狗友的剔掉,長相不雅的剔掉……
這麼剔除下去,人選頓時縮水得只剩下沒幾個了。
連嚴祈文看到妻子嚴苛的挑剔,也不禁暗暗心驚,暗想當年難道岳母挑女婿時,也是這般挑剔的麼?他該慶幸自己和妻子的婚事有岳父留下的口頭約定,不然要將妻子娶進門還要費一翻功夫。
柳氏聽得他這麼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並不答他。當年便是對丈夫知根知底,她方沒有對未來有太多的彷徨。可是阿竹不同,阿竹沒有個青梅竹馬,而且也不知道她小人家的為何有時候想法與眾不同,柳氏作為母親,自然要為了女兒的未來多考慮了。
嚴 祈文怕她辛苦,安慰道:「放心,咱們阿竹今年才十四歲,我可是要留她到十七歲再出閣的,還有兩三年時間挑選呢。」為了安她的心,又道:「去年舅兄便開始托 關係走門路,他的政績也不錯,年底估計能調回京城,屆時大舅兄一家都回京,咱們便帶阿竹和長槿去大舅兄那兒做做客,也可以考查看看柳昶那孩子。」
柳氏聽罷自是不勝喜悅,雖然早就從大嫂來信中隱晦提過這事,但丈夫如此明確說出來,還是教她高興的。
柳 氏笑道:「柳昶那孩子也不知道如何了,先看看罷。而且明年阿竹及笄時便會有媒人上門了,以咱們府的門第,還有夫君現在的地位,上門求娶的媒人應該會很多。 現在開始準備,也算是有備無患。而且也可以為蘭丫頭和菊丫頭擇選一翻,咱們阿竹和姐妹們好,想來也不樂意看姐妹們嫁得不好,不過一起看罷了。」
聽她這麼一說,嚴祈文微微皺起,說道:「雖說長輩做的事情與孩子們無關,但是蘭丫頭和菊丫頭到底有各自的父母,咱們可插不上手。你可以給他們提個意見,但要如何,也不是咱們能置喙的。」
柳氏自然知道這個理,她不過是有備無患,若是有可能,便提上一提,沒有便作罷。
嚴祈文夫妻暗中開始留意起未來的女婿時,阿竹對父母的心態一無所知,正在書房裡羅例著今年所認識的姑娘有多少個將要及笄的。
這一年,阿竹所認識的人中,及笄的不僅有嚴青蘭,還有宮裡的景宜公主,安陽長公主府的昭萱郡主,英國公府的大姑娘石清瑕、二姑娘石清溪,武安侯府的十五姑娘蔣姝……
人數太多,阿竹一時間有些目不暇接,默默在心裡翻著小本本,屆時要去給哪位姑娘祝賀,怎麼感覺在趕場子一樣。
「姑娘,昭萱郡主來了。」鑽石走進來,稟報道。
阿竹愣了下,沒想到剛說曹操,曹操便到了。
阿竹剛在丫鬟的伺候下淨了手,昭萱郡主便直接殺過來了,沒有絲毫客人的自覺。不過兩人熟悉成這樣了,也不愛計較那等虛禮。
丫鬟上了茶點後便退下去了,昭萱郡主坐在小書房靠窗的榻上,暮春的風徐徐吹來,窗外是一叢長得青翠的湘妃竹,濃縮成一片綠影,風吹過時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你怎麼了?」阿竹注意到昭萱郡主神色有些不好。
昭萱郡主抬眼看了她一眼,抓著茶盞喝了半盞茶,方道:「還不是我娘,又在胡亂地給我相看人家了。」
阿竹不由得抿唇笑起來,「過了八月,你就及笄了。長公主也怕像你姐姐那般,挑來挑去,挑到十八歲都沒定下,耽擱了你,所以這回才會提前作準備罷。」
昭萱郡主扁起嘴,雖然沒人敢在明面上笑話,但是當年姐姐的事情,確實教長公主府極為丟臉的。安陽長公主這回吃過教訓,知道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懂得展眼遍覽一個森林了,這棵樹不成,還有無數棵呢,不怕。
所以,昭萱郡主最近被安陽長公主抓著拘在家裡,拿著一堆京中王公貴族及世家子弟的資料畫像追著女兒問她喜歡哪個。以安陽長公主的性格,不必說能讓她看上眼的都是那種有權有錢的貴族子弟,偏偏卻不是昭萱郡主所喜歡的。
母女倆三觀嚴重不合,自然也沒法有一致的選擇,所以昭萱郡主有種快要被她娘親折磨得快要發瘋的感覺,今兒好不容易偷了個閒,趕緊跑到阿竹這裡來透氣了。
「你娘親也是為你好,若不然放在別人家,根本不必詢問女兒的意見,定了親的姑娘都不知道自個未來丈夫是什麼模樣的呢。」阿竹安慰道,相比之下,阿竹覺得長公主其實是個極開明的家長,會徵得女兒同意後,才定下親事,而不是一切以長輩自己的意思為主。
昭萱郡主無話可說,只能哼哼兩聲。
阿竹想了想,突然有些奇怪地問道:「你到底怎麼想的?不喜歡你娘挑選的對象麼?其實若是你真有喜歡的話,長公主那麼疼你,即便不高興,最後也會允了你的。不然你將你擇婿的條件私底下和你娘說一說,讓她從你喜歡的條件中尋找。」
昭萱郡主歎了口氣,一副少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模樣,說道:「我就是不喜歡那些看起來思想幼稚的世家子,外表看著風光霽月,其實滿心誠府算計不說,房裡的女人一堆,都不知道被多少個女人用過了……雖然那些通房丫頭對男人而言都不過是個玩意兒,但我心裡就是不舒服。」
沒 想到這丫頭還有潔癖,阿竹突然覺得好像也不奇怪,畢竟安陽長公主給人的感覺就是個強悍霸道的,眼裡揉不得沙子。孔駙馬莫說有妾侍,連個通房都沒有,聽說他 身邊只有小廝伺候,沒個丫鬟。父母向來是孩子的榜樣,這麼多年看下來,昭萱郡主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三觀,會被這麼洗腦不奇怪。
其實在阿竹看來,安陽長公主和昭萱郡主性格都極為相近,宛若盛放的玫瑰,張揚而熱烈,追求最純粹的感情,容不得背叛,否則寧可玉石俱焚。
看這姑娘似乎很萎靡,阿竹少不得安慰她,總會遇到她喜歡的。
「其實……我挺喜歡柳昶的,第一次在枯潭寺遇到他時,我便覺得這個男孩真是太特別了,以後會是什麼光景呢?」昭萱郡主突然說道。
阿竹給她倒茶,聽罷驚訝道:「你那時才幾歲?還沒忘記啊?」這麼多年來,她都以為不過是小女孩兒一時的興趣,沒想到她能念到現在。
昭萱郡主歪首笑著看她,「沒辦法,柳昶太特別了。有些人便是這樣,無需要多麼絕色的容顏,卻只需要一個笑容便讓人難以忘懷。」
阿竹無言以對。
「哎,你說,若是柳昶回京,若我還覺得他不錯,那我爭取說服我娘吧……你說這樣可好?」昭萱郡主問道。
恐怕並不是詢問她的意見,而是想要得到旁人的一個鼓勵吧。阿竹覺得,昭萱郡主真的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卻十分的勇敢大膽,敢爭取自己想要的幸福。
「你喜歡就好!」阿竹慎重道:「只要你以後不會後悔。」
昭萱郡主笑瞇瞇地說:「若是爭取過後仍是不行,那我不會後悔!」
阿竹也笑了,端起茶杯與她碰了碰杯,祝她好運。
*****
轉眼便到了嚴青蘭的及笄禮。
嚴青蘭的及笄禮自然沒有嚴青梅的排場大,畢竟嚴青梅才是真正的公府的大小姐,下面的蘭竹菊三人不過是因為公府幾位老爺未分家,對外才得一個公府小姐的尊稱,但到底與大房嫡出的姑娘不一樣。
雖是如此,但來觀禮的人依然極多,甚至宮裡的惠妃也派了昭陽宮的內侍總管過來,送了及笄禮物,是一支栩栩如生的金鳳步搖,鳳嘴銜著的紅寶石熠熠生輝。
惠妃此舉分明在抬舉嚴青蘭,連西府的姑娘可沒幾個有如此殊榮,上回嚴青梅及笄,也不過是個貼身嬤嬤讓人送了禮物過來,卻沒有如此隆重。
所有來觀禮的人分明感覺到惠妃此舉大有深意,很快便聯想到了至今仍是未續娶繼妃的周王。
舉行完及笄禮,等將來賀的賓客都著送走後,嚴祈賢跟著鍾氏一起回房,興奮地搓著手道:「你說惠妃娘娘是什麼意思?不會是瞧上咱們蘭丫頭了吧?」
鍾氏心裡沉甸甸的,克制住心裡的煩悶,說道:「惠妃到底是嚴家的姑娘,此舉不過是作長輩的一點心意罷了,老爺莫要多想。」
「怎麼會多想呢?若是惠妃真的相中了蘭丫頭,蘭丫頭以後可是親王妃了。」嚴祈賢興奮地道:「比起嫁個沒落的伯府,親王妃可是風光多了,到時候我可是王妃的父親,王爺的岳父……」
鍾 氏覺得自己腦子有些暈眩,心裡有個聲音在吶喊著什麼,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十分冷靜,理智地道:「老爺,周王妃去逝已有幾年,但周王卻一直沒有娶,可見 他是個長情的。而且還有先頭王妃留下來的世子,無論哪個姑娘嫁過去,不過只得個王妃的名頭罷了,越不過原王妃。」
「王妃的名頭就足夠了!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嚴祈賢發現妻子並不是那麼贊同自己,不禁有些不悅地橫了她一眼。
「可是……娘想要撮合蘭兒和祺兒……」
「休要亂說,蘭兒是金尊玉貴的公府小姐,一個沒落的伯府公子如何配得上?」嚴祈賢義正嚴辭地道,見妻子神色木木的,心裡不禁有些膩歪,覺得鍾氏越來越無趣了,比不得那些女人的識趣,自覺與她沒什麼可說的,袖子一甩,轉身便去了老夫人處。
鍾氏身子軟在榻上,奶娘尚媽媽焦急得不行,忙道:「夫人,您何苦和老爺爭辯呢?上面不是還有老太君麼?」
鍾氏眼睛轉了轉,忙抓著她的手道:「你派個人去打探一下老爺和老夫人說了什麼。」
尚媽媽應了一聲,叫來兩個丫鬟伺候主子,便出去尋人打探了。
而此時,嚴祈賢已經和老夫人分析起惠妃今兒的舉止,言之鑿鑿地道:「惠妃一定是瞧上蘭丫頭了,想要蘭丫頭配與周王作繼王妃。」
老夫人搖頭,「不妥不妥,蘭兒可是要嫁給祺哥兒的!」
嚴祈賢見老夫人一時轉不過腦子來,細細地分析道:「娘,這靖安公府遲早是大哥的,以後若真的分了府,我可什麼都不是了!但若是蘭丫頭成了親王妃,您可是親王妃的祖母,我也是親王妃的父親,可不比大哥弱。難道你想讓兒子一輩子被大哥壓著?」
老夫人皺眉,她極不喜歡原配張氏留下的兩個孩子,當年弄不死他們,讓她極為抑鬱,但也知道只要嚴祈華在,自己兒子最多只能得到公府的一點兒財產,其他什麼都沒有。老夫人風光了一輩子,如何忍得?
現在聽兒子仔細分析,似乎也覺得以後有個作王妃的孫女,是極為風光的。
「可是,我已經答應了你舅父舅母……」
嚴祈賢不以為意道,「不過是個口頭約定,不必理會。」
「周王世子……」
「不過是個黃口小兒,身子又弱,還不知道能不能養大呢。」
老夫人最終被說服了,放棄了永定伯府,心裡開始期盼著惠妃再有什麼指示。
翌日府裡女眷去給老太君請安,等蘭竹菊三個姑娘都離開後,老夫人便對老太君道:「蘭丫頭已經辦了笄禮,該給她相看人家了。不知母親有何看法?」
鍾氏有些焦急地看著老太君,高氏和柳氏、陳氏等在旁邊作陪,因不是自己的女兒,不宜插嘴。
老太君淡淡地道:「是該為蘭丫頭好好相看了。」便對高氏道,「蘭丫頭既已及笄,你便多帶蘭丫頭出去轉轉,好好給蘭丫頭看看,別誤了孩子的終身。」
高氏溫和地應了聲。
老夫人眼睛一轉,便試探地道:「娘,昨兒惠妃娘娘……您說娘娘是不是相中了蘭兒?你瞧,周王今年還不到而立之年呢,正是男人年紀最好的時候,配蘭兒也不差。而且蘭兒與桃丫頭是堂姐妹,算得上是世子的姨母,兩者都有血緣關係,有姨母照顧,周王也可以放心。」
「住口!」老太君突然疾顏厲色地道:「誰准許你胡亂揣測娘娘的意思?」
老夫人嚇了一跳,頓時縮起了脖子,可是仍有些不服氣,她昨兒一晚上都在想這事,越發的覺得有個作王妃的孫女對兒子未來是好的,心裡越發的想要將孫女嫁去周王府作繼妃。不禁嘀咕道:「蘭兒成為王妃有什麼不好?」
「此事莫要再提!」老太君連搭理她都懶,厲聲說了句,便擺手讓她們離開了。
這事很快便傳到了嚴老太爺的耳裡,嚴老太爺眼睛微轉,便讓人去叫來嚴祈安。
嚴祈安是從新納的小妾房裡被挖過來的,昨晚胡鬧了半宿,此時眼袋浮重,神色有些呆滯。等聽到了老父的話時,突然清醒了。
「爹,你的意思是……想將菊丫頭嫁給周王作繼妃?」
嚴老太爺見他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不滿道:「我還不是為了你著想?與其便宜了三房,不若讓你有個王爺女婿,以後也不怕長房壓了你。」然後哼道:「你大哥是個蠢的,咱們府裡的姑娘作王妃都使得,竟然答應了張家的求娶……」顯然極不滿意嚴張兩家再次聯姻。
「可是菊丫頭還沒及笄……」
嚴 太爺一扇子敲到他腦袋上,說道:「蠢!自從周王妃去逝後,周王守孝一年,卻一直未娶,連皇上都無法逼他,證明他是個長情的。既然他念著已逝的周王妃,對周 王妃的娘家人也比較寬容,那麼應該能接受周王妃的妹妹進府。比起蘭丫頭,菊丫頭那芊芊弱質的樣兒不更像周王妃?只要咱們操作得當,讓周王再等一年又有何 妨?說不定周王也會喜愛菊丫頭呢?」
嚴祈安目瞪口呆地看著嚴老太爺,問道:「妥當麼?那畢竟是龍子鳳孫,咱們能做什麼?」要設計個王爺,嚴祈安覺得有難度,萬一被人知道了,後果怎麼樣實在不敢想像。
老太爺差點被這膽小的兒子氣死,不過到底疼了他幾十年,無法不為他著想,而且他也想借此事翻盤,只得哼道:「這事你莫管,我去安排,到時你只須抓住菊丫頭的親事,不讓人多事便成。」


☆、第58章
昭陽宮裡,正傳出一陣歡笑聲。
福宜公主拎著裙擺小步地奔跑著,邊跑邊回頭笑道:「珮兒快點,不然姑姑不理你了哦~~」
福宜公主身後是一個三四歲的瘦弱孩子努力邁著兩條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著,後頭的宮女嬤嬤們在旁護著,心驚肉跳,擔心這兩位身子皆同樣羸弱的小主子摔著了。
清脆的笑聲在昭陽宮正殿響起,惠妃坐在榻上含笑看著,聽到內侍過來稟報周王來了,直接讓他進來。
周王進來時,便見到福宜公主站在門口不遠處微笑著,小小的孩子朝她奔去。不過在看到他進來時,孩子腳步一轉,朝他撲了過來。周王擔心他摔著,趕緊上前幾步接住了他,小傢伙忙用瘦弱的雙臂攬住他的肩膀,軟綿綿地喚了聲「爹」。
周王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抱著他進殿,到了惠妃面前,放將他放下行禮。
福宜公主已經坐回了惠妃身邊,兄妹互相見了禮後,依次坐下。
「這次又勞煩母妃了,讓母妃辛苦了,兒臣今日便帶珮兒回王府。」周王誠懇地感謝道,看了眼乖巧地坐在一旁、用那雙因為臉龐過於瘦弱而顯得過大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心中不禁發軟。
惠妃擺擺手,說道:「珮兒是皇上的孫子,也是本宮的孫子,有何辛苦的?只要你和珮兒都好,本宮就放。心了。珮兒這幾日食慾不錯,比往常多食了些東西,秦太醫過來瞧過,說只要細心將養著,等珮兒過了十歲,身子便與平常人無異。」
周王聽得心中喜悅,再次誠心誠意地感謝了惠妃對兒子的照顧。
說了會兒話後,惠妃便打發了福宜公主將周王世子帶到偏殿去吃東西。福宜公主知道母妃這是又要對皇兄催婚了,乖巧地牽著小侄子跟著宮女嬤嬤走了,看著乖乖地跟著她的小人兒,心裡頭泛起了些擔心。
惠妃端著茶喝了口,說道:「轉眼珮兒已經四歲了,沒想到時間過得如此快。」
周王笑了笑,望了眼偏殿的方向,語氣滿含欣慰,「是啊,當初珮兒早產,看著瘦瘦小小的,兒臣還一度擔心,幸好這幾年雖然小病不斷,倒底挺過來了。這也多虧了母妃照顧,兒臣方能放下心來做事。」
惠妃搖頭道:「你莫要總是這般說,本宮老了,能幫你到幾時?王府總歸是少了個女主人,若是有個女主人能幫你照顧珮兒,你也不用辛苦地辦差時,還要照顧珮兒。」
周王不語,只是俊秀的臉龐上佈滿了憂鬱。
惠妃看得心裡暗暗歎息,又道:「本宮知道你和桃兒是少年夫妻感情極深,擔心新王妃不盡心照顧珮兒,所以方不願成親。只是你是皇子,如何能如此任性?為著這事,皇上面上不說,其實心裡極不高興。聽母妃的話,再續娶個王妃吧。」
周王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鬆口了,鬱鬱地道:「母妃可有好人選?」
聽出他語氣中的鬆動之意,惠妃終於露出笑臉,說道:「本宮這兒好人選多得是,但還要你喜歡方行。這段日子你自己且看看,若是有喜歡的話,可以來告訴本宮,本宮找皇上給你作主。」
周王默默地點了下頭。
這時,童嬤嬤帶著昭華宮的內侍總管從殿外進來,笑著給兩位主子請安後,方對惠妃道:「娘娘,於公公可回來了。」
惠妃笑著道:「怎麼樣了?一切順利罷?」
於公公笑道:「托娘娘的福,自然一切順利的,靖安公府二姑娘的笄禮來了好些尊貴的夫人,紛紛贊稱二姑娘呢。」
惠妃滿意地點頭,又詢問了些事情,便讓於公公下去了。
周王在一旁聽著,若有所思。
見時間不早了,周王方帶著兒子告辭離開。
離開昭陽宮後,周王親自抱著兒子坐上宮中轎攆出宮門,卻不巧在宮門前換周王府的馬車時,旁邊也有一輛馬車正欲離開。周王看了一眼,便抱著兒子上了周王府的馬車,馬車很快便離去甚遠。
另一輛馬車的車簾被一隻素白的手撩開,一張俏麗可愛的蘋果臉探了出來,若有所思地看著離去的馬車,問道:「剛才那位是何人?」
車伕是個有眼力的,便道:「姑娘,那是周王府的馬車,應該是周王殿下!」
「哦,他就是那位死了王妃的周王。」
「姑娘!」旁邊的小丫鬟心臟都嚇出來了,小聲地道:「那是天家皇子,姑娘還是莫要亂說的好。」
蘋果臉姑娘見小丫鬟一副快要暈厥的模樣,撇了下嘴,不以為意,不過心裡卻記住了先前那男子抱著稚兒上車時的那抹溫柔。
*****
自從嚴青蘭及笄後,她便時常被長輩們帶出門去交際應酬,去得多了,她便開始煩躁起來,特別是這種大熱天的,她根本不想出門。
鍾氏趁著老夫人不注意的時候,勸道:「蘭丫頭,聽娘的話,別任性,這些事情對你未來有好處。」
嚴青蘭擰眉道:「怎地三妹妹四妹妹又不用去?天天聽著那些女人家長裡短的,好生無趣。娘,我不想和你們出去了,就讓女兒在府裡呆著吧。」
鍾氏不為所動,只道:「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了?不就是帶我去給那些夫人們相看麼?」嚴青蘭理直氣壯地道,別以為她真的傻得什麼都不知道。
鍾氏沒想到這傻女兒竟然明白,憐愛地摸摸她的臉蛋,說道:「既然知道,你便乖乖聽話,我們會為你挑選個你喜歡的如意郎君。」
嚴青蘭忸怩了下,方道:「可是我都沒有見過那些公子,也不知道喜歡哪個……」
鍾氏見她難得害羞,不由笑道:「你不是和那些府裡的姑娘玩得極好的麼?你覺得哪家的姑娘性情好?」
嚴青蘭眨了下眼睛,說道:「她們都是忸忸捏捏的,為了點小事兒就要暗暗置氣,又沒膽兒大聲說話,可真沒勁兒。若是三妹妹,打趣兩句後就放開了,根本不會這般小家子氣。四妹妹雖然有點兒心眼,但她一向聽三妹妹的話,也不是個喜歡挑事的。」
鍾氏聽得歎氣,心說那些姑娘嬌嬌弱弱的,若是成為她們的嫂子,才好拿捏,不會給她挑事兒,怎麼這笨女兒就是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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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鍾氏在勸說笨女兒上點心,那邊的永定伯府中的鍾老夫人卻在生氣。
「我就知道她只會用嘴巴說,卻是個出爾反爾之輩!」鍾老夫人生氣地對兒媳婦道:「瞧你幹的好事,還說要為祺兒求娶蘭丫頭,現在人家公府根本看不上咱們伯府!」
鍾大夫人心裡也氣,惱恨姑母及小姑子,覺得她們都是內裡藏奸的,當初說好的事情,竟然出爾反爾!若不是看到嚴青蘭是個直率又無心機好拿捏的,而且公府的嫁妝也不菲,她會想讓兒子求娶嚴青蘭麼?
鍾二夫人幸災樂禍地看著鍾大夫人吃癟,勸道:「娘,既然人家看不上祺哥兒,那便算了吧,京城裡的好姑娘多得是,這家不行再挑別家,總會有滿意的。」最好鍾祺娶個小門小戶卻潑辣的姑娘,省得這大嫂又張狂起來。
鍾大夫人如何不知道這弟妹的險惡用心,冷笑一聲,心裡也有些發狠:你看不上我的祺兒,我偏要讓祺兒將你公府姑娘娶回來,到時還不是憑她這作婆婆的拿捏。
如此一想,等離開鍾老夫人處,便讓人去通知一聲,若兒子下學回來,便到她那兒一趟。
等鍾祺下學回來,鍾祺聽說母親叫自己,心裡有些奇怪,不過仍是先去給祖母請了安後,方到母親院裡。
鍾氏看著十五歲的兒子,生得鍾靈毓秀,少年人特有的纖瘦的身材套著件煙青色的夏衫,面容俊秀爾雅,京中少有公子能及。若非伯府式微,不然這樣的兒子,配天家公主也使得。幸好她兒子勤奮好學,將來必定能振興伯府,是個大有出息的。
鍾祺給鍾大夫人請了安後,含笑道:「娘,您找我?」
鍾大夫人示意他坐下,又讓丫鬟端來兒子愛吃的解暑綠豆沙,等他吃了半碗,詢問了他的功課後,方道:「轉眼間,祺兒也長大了。你可喜歡你姑母家的表妹?」
鍾祺俊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吭吭哧哧的,一時間沒話。
鍾氏抿唇笑起來,不用問了,看這模樣便知道了。不過心裡卻有點兒憋屈,兒子喜歡,可是靖安公府竟然瞧不上她兒子,別怨她將來等蘭丫頭進門後磋磨她。
「娘,孩兒才十五歲,不急。」鍾祺結結巴巴地道。
鍾氏撲噗一聲笑起來,「怎麼不急?蘭丫頭都及笄了,不快點定下來,可就被別人家搶了。你們可以先訂親,等過了兩年再完婚也不遲……」
「娘!」鍾祺錯愕地看著她,有些吃驚道:「您、您說的是蘭表妹?」
鍾氏被他打斷時驚訝了下,見他神色有異,納悶道:「自然是蘭丫頭了,前兒個她不是剛行了笄禮麼?」說罷,鍾氏微微瞇起眼睛,問道:「祺兒神色有異,莫不是心儀的不是蘭兒?你們不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麼?怎地不喜歡蘭兒?」
鍾祺臉蛋又紅了起來,吭哧了下方道:「姑姑家又不只一個表妹!」然後神色堅定道:「娘,再給我兩年時間,我一定會金榜提名,屆時再去迎娶表妹!」說罷,倏地起身,朝鍾氏恭敬地施了一禮,便離開了。
鍾氏呆愕地看著兒子離開,一時間有些傻眼。
鍾祺回到自己的院子,進了書房後,覺得臉上還有點兒熱。畢竟這事他誰都沒有告訴過,現下告訴親生母親,多少有點兒難為情,但卻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想罷,他伸手抽出一旁放畫軸的大花瓶,在眾多畫卷中抽出一幅,展開看罷,眼裡不禁露出些許情誼,淡淡地笑起來,自言自語地道:「表妹,你可知我的心……」
等貼身小廝鍾山端著茶過來時,鍾祺基本上已經恢復過來了,將畫卷放回原處,開始坐下來讀書。
*****
阿竹明顯覺得最近嚴青蘭這小妞被折騰得有點兒失了活力,但是這種事情她愛莫能助,只能暗暗祈禱長輩們快點為她定下親事,省得這姑娘真的要發脾氣了。
等夏天快要進入尾聲時,嚴青蘭終於不用再跟著長輩們出門到處應酬了,阿竹暗中打探了下,似乎老太君和高氏、鍾氏已經看好了幾個人選並且也透露出意願的,就等著再去打探下那些入選公子的為人品性,從中找出最好的,屆時便行動。
至於老夫人雖然還想要將嚴青蘭嫁入周王府,可惜老太君發了話,她心裡再不服氣,也只能按捺下,只盼著宮裡的惠妃娘娘給力一點。當然,在高氏進宮一趟後,惠妃突然沉默了,沒了下文。
嚴青蘭似乎也隱約有些明白,厚臉皮也被磨成了薄臉皮,感覺有點兒無法見人。不過心裡又有些期盼,想知道自己未來的夫婿會是哪個。
就在這種時候,突然安陽長公主府傳出安陽長公主病倒了的消息。
京中各府聽說了這件事情,紛紛帶禮物上門探望,不過因為安陽長公主養病中,皆難得見到本人。阿竹聽了這個消息,以她和昭萱郡主的交情,自然要帶著禮物上府去探望。
到了安陽長公主府,昭萱郡主親自過來迎接她。
昭萱郡主的臉色很不好,滿臉的頹廢失意,似乎連頭上的毛都沒精打彩的,腦袋耷拉著,整個人失了活力。
阿竹拉著她的手,問道:「這是怎麼了?難道長公主……」
昭萱郡主無精打彩地道:「沒有,不過是天氣熱,不小心中了暑氣罷了,太醫說喝幾副藥便沒事了。」
既然如此,作什麼還是這副表情?
阿竹有些不解,不過很快便到了正院,此時也不宜再問什麼了。
阿竹到來時,駙馬孔陵軒正端著藥喂妻子喝藥,神色溫柔,耐心地哄著她,彷彿她就是自己的珍寶一般。
聽到阿竹過來探望,孔陵軒對安陽長公主道:「三姑娘是個有心的,若是有她勸著萱兒,萱兒指不定會改變主意。咱們女兒的性子你還不知道麼?別再為這事生氣了,小心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安陽長公主就著丫鬟端來的清水漱了口,說道:「怕就怕她性子倔,什麼人都勸不住!哎,我怎麼會生了這麼個孽障,真真是要為她操一輩子的心!」
孔陵軒溫柔地用帕子為她試去唇邊的水漬,溫聲道:「俗話說,兒女都是上輩子的債,咱們作父母的只能多擔待了。」說得也有些無奈,畢竟那個女兒的性子和妻子一樣的烈性,是個有主意的不說,眼裡也揉不得沙子。
正說著,便見女兒已經領著客人進來了。
阿竹朝安陽長公主夫妻行禮,孔陵軒含笑地朝她頷首,又拍了拍妻子的手,方出去了。
阿竹看著安陽長公主夫妻的互動,再看孔陵軒一副模範好丈夫的模樣,看著就是個懂得疼惜人的,心說不愧是皇室的恩愛夫妻典範。
安陽長公主坐在床上,背靠著大迎枕,對阿竹的問候笑著回道:「不是什麼大病,不過是天氣熱,受了暑氣罷了,勞煩你過來了。你來了也好,正好可以和萱兒說說話,她這些日子在床前侍疾,也無聊得慌了。」
阿竹又謙虛客氣了一番,見安陽長公主面露倦意,方施禮告辭。
昭萱郡主一直站在原處不吭聲,見母親故意忽略自己,咬了咬唇,滿臉委屈地帶著阿竹離開了。
阿竹和昭萱郡主去了萱雨居,將所有的丫鬟都趕出去後,昭萱郡主便歪倒在鋪著涼簟的羅漢床上,睜著眼睛不說話了。
阿竹將她拉了起來,坐在她對面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昭萱郡主垂下頭,低低地道:「我娘想要給我與鎮國公世子定親,我反對這件事情,跟她說想要自己選喜歡的,然後她生氣罵我,是不是要像我姐姐那般東挑西揀的,落得十八歲才定親給人笑話。我不過是頂了幾句,娘親就氣病了。」
所以說,安陽長公主並不是中暑病倒,而是被女兒氣病的?阿竹怎麼覺得這麼扯呢?安陽長公主身子好得很,時常騎馬打獵打馬球,可不是那些嬌弱的姑娘能比的,怎麼可能會被氣病?莫非是為了讓女兒妥協裝病?
「長公主的身子一向很好,怎麼會氣病?」
昭 萱郡主瞥了她一眼,說道:「我原本也以為她是裝的,後來發現她沒有裝,真的暈過去了,我當時都嚇哭了,不敢再氣她。」然後慢慢地將腿曲起,垂下頭,將腦袋 擱在雙膝上,輕聲道:「我讓人去打探過了,鎮國公世子生得英武不凡,可是聽說他曾在戰場上受過傷,毀了容……而且聽說他心裡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
阿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還想起暮春之時,她豪情壯志地說要自己努力一把,爭取自己喜歡的,現在看來,卻成了個笑話。


☆、第59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阿竹對於長公主母女的鬥法,覺得一切安慰語言都是蒼白的,沒有誰對誰錯,只有看誰能最先妥協。
而現在看來,顯然是昭萱郡主要妥協了。
昭萱郡主發了會兒呆,見阿竹一臉苦憋表情地看著自己,突然噗撲一聲笑起來,伸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笑道:「你別用這種表情看我,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日子還不是人過出來的?我會好好和我娘溝通,最後如果仍是不行,便如了她的願又如何?」
阿竹悶悶地應了聲,突然想念起了小時候的日子,那時她還是個胖竹筒,姐妹們都可以無憂無慮地在靜華齋中讀書學習、打鬧玩笑,她和昭萱郡主時常在萱雨居中偷偷翻牆爬樹,笑聲傳得很遠,讓來抓包的安陽長公主差點嚇出心臟病,然後少不了要被責罵……
當然,事情也沒有想像中的那般糟糕,不過是被寵愛的天之驕女一朝之間發現有些事情不如意時,未免會產生一種全世界都和自己不對付的悲催感。其實生活還在繼續,還是挺美好的。
昭萱郡主伸手攬住阿竹的肩,又忍不住在她漂亮的臉蛋上摸了一把,歎道:「你一定不要像我這樣!你爹娘那麼疼你,一定會給你挑一個你喜歡的、而且沒有別的女人的夫婿,到時候我負責位高權重,你負責琴瑟和鳴。」
阿竹被她逗樂了,笑道:「你要如何位高權重?說得自己好像個男人一樣?不過是個世子夫人罷了,難道要你去打仗不成?」
昭 萱郡主卻道:「那是你不知道鎮國公府的情況,這位世子其實也是個可憐人,家裡一堆不安份的,鬧得日子都不安生,若是我嫁過去,少不得要倚仗著皇帝舅舅的威 勢來壓一壓他們,恐怕生活都不得安寧。若是不想以後不得安生,起碼得盡快讓世子快快承爵方行。不過,鎮國公府是行伍出身,在軍中的地位不錯,在京城的權貴 圈中也說得上話,若是以後誰敢欺負你,我罩你了……」
在昭萱郡主心裡,阿竹爹娘那麼疼愛她,一定會為她找一個極稱心的夫婿,但是 身份卻不會是多少顯赫的家庭,估計會往寒門子弟那邊挑選。在這個出門都能撞到權貴子弟的京城,身份或許實在是不怎麼樣的。不過若是有靖安公府幫襯著,誰會 知道以後會如何呢?只要有上進心有能力的,將來又如何說得準?
阿竹笑盈盈地看著她,能開玩笑了,應該好多了。真不習慣她抑鬱的樣子,而且昭萱郡主平時吵吵鬧鬧的,但是對安陽長公主卻是極敬重的,最後妥協的一定會是她。
在安陽長公主府呆了好一陣子,在阿竹離開時,昭萱郡主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影了,不若原先的無精打采。
星枝送阿竹出門,感激地對阿竹道:「幸好有三姑娘勸慰郡主,不然奴婢真擔心她這樣下去身子垮了。」
阿竹道:「郡主不過是一時轉不過彎來,很快便會想通的。」
星枝看了阿竹一眼,在送阿竹上車時,小聲地道:「三姑娘,郡主心裡不快活,從小到大她何曾如此難過?公主突然病了,將她嚇壞了,先前大姑娘也從定國公府回來說了她一頓,句句誅心,郡主幾乎氣哭了,卻不想想當初大姑娘做的比二姑娘更甚……」
阿竹望了她一眼,這丫頭是個忠心的,所以對昭華郡主指責昭萱郡主的話心裡有些不平衡,覺得昭華郡主說得太過份了,方敢大起膽子同她說這些。
阿竹上了車後,便道:「我有空便過來陪郡主說話,你也注意一些,別讓她什麼都積在心裡難受。」
星枝笑著應了一聲,又恭敬地施了一禮。
阿竹不再說話,放下車簾,離開了公主府。
回到靖安公府,阿竹剛進門便見柳氏滿臉喜悅地坐在炕上和劉嬤嬤說話,胖弟弟坐在小杌子上,仰著頭看她們,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奇的事情一樣。
「娘,我回來了!」阿竹拎著裙擺,款款走進門。
胖弟弟見到她,歡呼了一聲,像個小牛犢一樣跳了起來衝過來,撞得阿竹後退了幾步。胖弟弟摟著她的腰笑嘻嘻地說:「姐姐,娘親說,舅舅他們要進京了~~」
阿竹聽得滿心歡喜,看向柳氏迭聲問道:「真的麼?娘,消息可屬實?舅舅他們幾時要進京?」
劉嬤嬤忙讓人去沏茶端剛做好的點心過來,笑道:「姑娘莫急,少爺可不要撞著姑娘。」看著自家姑娘那纖纖如柳的腰肢,真擔心胖乎乎的少爺將她撞掀。
柳氏拉著阿竹在旁邊坐下,笑道:「今兒個剛接到西北發來的信,信上說你舅舅這幾年的政績不錯,年年考績都是個優,補了刑部郎中,待十月份便會起啟進京。不過你外祖母、舅母打算趁著天氣適宜時先帶著幾個孩子回來,免得以後天氣冷了路不好走。」
阿竹聽得更加高興了,其實她並未見過外祖母,但是卻時常聽母親提起老人家,見母親高興,純粹是為她高興罷了。柳氏嫁到嚴家近二十年,路途遙遠加諸事在身,已有十幾年未見老母親了,知道她此次回京,以後會住在京裡,母女倆可以時常見面,如何不高興?
只要母親高興,阿竹自然也盼著舅舅一家子回來。
「那外祖母他們什麼時候到京?」阿竹捧著茶杯喝了口茶後問道。
「聽說已經在路上了,左右不過再半個月就到了,中秋過後應該能到京。」柳氏展信又看了一遍,笑容滿面地道。
這時,胖弟弟擠了過來,仰著臉看柳氏,問道:「娘,舅舅家裡有很多表哥麼?胖胖可以去找表哥一起學習麼?」小胖子說得義正辭嚴,彷彿他就是個愛學習的好孩子,讓柳氏越發的高興了。
「對,舅舅家還有一個比壽全還小的表弟,到時候壽全可以帶表弟一起讀書。」柳氏慈愛地看著一雙兒女,心滿意足。
聽到舅舅家還有個比胖弟弟還小的表弟,阿竹臉皮抽搐了下。不用懷疑,那小表弟也是嫡出的,意思是說,舅舅和舅母一起生了六個兒子,沒有一個女兒。當胖弟弟出生後不久,阿竹聽到西北來信說舅母又懷上了時,她第一個想法是:舅母真勇士也!
聽說舅母想要生個女兒,誰知道這胎又是個兒子,就算想再生,有了六個孩子也足夠了。柳家在柳老太爺那一輩時便人丁凋零,使得柳老太爺去逝後柳城沒個叔伯幫襯。所以到了柳城這輩,便和妻子可著勁地生了一窩的孩子,只要好好教導,也不虞柳家無法振興。
胖弟弟聽到娘親這麼說,笑得胖臉紅撲撲的,羞澀地捏著胖爪子道:「長槿一定會做個好哥哥的!」
阿竹似笑非笑地看了胖弟弟一眼,別以為裝得正經她就不知道胖弟弟打什麼主意,伸手輕輕地掐了他的胖臉一下。胖弟弟鼓著臉看著她,不過仍是乖乖地給姐姐掐,嘴裡嘟嚷道:「不和小人和女人計較!」
阿竹樂得直接將他矮墩墩的小身子摟進懷裡,再次掐掐小胖臉,將胖弟弟掐得掙扎著要跑,直嚷著「姐姐太壞了」。
柳氏笑呵呵地看著姐弟兩個鬧,劉嬤嬤卻有些擔心地道:「姑娘看著纖纖瘦瘦的,外一摔著可不好。」
柳氏卻沒有那般擔心,笑道:「嬤嬤忘記啦,我以前也像阿竹這般細細瘦瘦的,但是身子骨比平常那些柔弱的姑娘還要健康,不過是看著纖弱了點兒,卻是無礙的。」不然她也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姐弟倆了。
劉嬤嬤一想,倒是憶起來了。不過再看看正坐在一起說話的姐弟,明知道不是這回事兒,但看她細細瘦瘦的,特別是那腰肢彷彿一用力就要折斷一般的纖細,莫說男人,就是同為女人都有些看直了眼。這般細瘦,以後嫁人了,未來姑爺一個不小心用力了點兒,可不就要折騰壞了?
這麼一想,劉嬤嬤仍是止不住擔心,決定要吩咐齊媽媽,要給姑娘多做些湯湯水水補著。
阿竹正考問胖弟弟的功課,抬頭便見劉嬤嬤用一種擔憂的眼神看著自己,柳氏笑瞇瞇的,雖然不知道她們先前在說什麼,但憑著直覺卻有種惡寒之感,頓時坐臥不安,趕緊拉了胖弟弟去書房練大字去了。
夜晚,阿竹在丫鬟的伺候下沐浴。
鑽石為她清洗了頭髮,將她的頭髮用乾淨的巾子包裹住後,便被阿竹揮手讓她下去了。
鑽石心知她的習慣,笑著將乾淨的衣物放妥便到外頭候著。
阿 竹將身上的裡衣脫下,自己進了浴桶,將自子泡在熱水裡,舒服地歎了口氣。用乾淨的巾子擦身子時,阿竹低頭瞄了眼胸部,用手指按了按,感覺到有些刺痛,發現 終於從平胸長成了荷包蛋了……望天,最近奶娘齊媽媽經常給她做很多蛋奶食物,不用說也知道為了什麼了。阿竹心說,木瓜牛奶才是豐胸霸主,她要不要也吃一點 呢?
洗好了澡,在丫鬟伺候下穿上了衣服,阿竹披著半干的發從淨房出來,穿著白色的裡衣,繫著根腰帶,腰肢更顯纖細。一路走來,風掀起了衣袂,婷婷裊裊,看得後頭跟著的鑽石翡翠幾個擔心她會不會被風吹得不穩摔倒。
事 實證明,阿竹走得很穩,而且能勇猛地直接翻牆爬樹都完全沒問題,但是她就長得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心裡也很無奈啊。本來就長了這副樣子,再加上所受的教 育,十幾年來骨子裡已經浸潤了那種世家貴族姑娘的教養,行舉之間無不優雅婀娜,雖知道這個時代的女子以纖瘦為美,但是阿竹不知為何仍覺得有些心塞。特別是 當回頭看過幾個丫鬟一副擔心的模樣,更心塞了。
擦試好頭髮後,阿竹正準備摸本話本來瞧兩眼培養些睡意,突然聽到一個尖嗓門大聲道:「美妞,美妞,該歇息了~~」
阿竹:「……」
眾丫鬟:「……」
阿竹有些惱羞成怒地啪地一下將話本拍在桌上,說道:「拿布蒙著,明天再放它們出來。」
鑽石等人想笑又不敢笑,說道:「姑娘,鸚鵡說得對,您今兒累了一天了,該歇息了。」這對鸚鵡是當年端王送過來的,一眨眼時間已經在這裡養了幾年,丫鬟們都習慣了這兩隻鸚鵡偶爾逗比的話,讓人笑得不行。
阿竹對這兩隻鸚鵡也是又愛又恨,也不知道陸禹打哪兒尋來的這麼一對精怪的鸚鵡,嚴青蘭生病那會兒,她叫人去街上買了好些鸚鵡回來給她解悶,但嚴青蘭卻一隻都不喜歡,說怎麼教都沒有這兩隻的精怪,養著養著便送人了。
這時,翡翠端了齊媽媽做好的牛乳進來,笑道:「姑娘,齊媽媽叫您一定要吃了再睡。」翡翠生得圓圓的臉蛋,沒有鑽石的伶俐潑辣,卻是個沉穩的,平時打理阿竹的吃食。
阿竹嘴角又抽了下,為了盡快長好身子,捏著鼻子喝了。然後趕緊漱了口,見時間不晚了,只得睡下。
在她躺下時,外頭又響起了兩隻鸚鵡尖著嗓子道「美妞,晚安」的話,阿竹拉起被子蒙住臉,只覺得這兩隻每天都要刷下存在感的鸚鵡似乎時時都在提醒她,它們的前主人是端王似的,讓阿竹有種被兩隻鸚鵡時刻監視著的感覺。
怎麼總覺得,好像端王在藉著這兩隻鸚鵡在管著她的日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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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過了中秋後,柳老夫人帶著兒媳婦及孫子們進京了。
在柳家一行人安頓好後,嚴祈文便挑了他休沐的一天,帶著妻兒一起去了柳家所在的青槐胡同。
這次隨著柳老夫人回京的除了何氏外,還有柳家五個兒子,其中老二柳昊和妻子留在西北,屆時會和其父柳城一起進京。柳家六個兒子中,老大柳旭和老二柳昊已經娶妻,老三柳昶今年十五歲、老四柳盼十三歲、老五柳昌十歲、老六柳旦六歲,皆沒有成婚。
柳城不在,柳旭代表父親到大門迎接姑父一家。
嚴祈文和柳氏等先去拜見了柳老夫人,阿竹姐弟也給未曾見面的外祖母磕頭請安。
柳老夫人今年已經是五旬開外的人了,看起來有些單薄柔弱,但據說身子骨比平常的老太太還要硬朗。柳氏也是遺傳了其母的這種體質,看著身子單薄了點兒,其實身體倍兒棒,少有生病的時候。阿竹覺得自己以後也會像外祖母這般,老了也是個很有精神的老太太,吃嘛嘛香。
柳老夫人看著女兒女婿一家,眼眶有些濕潤,特別是自女兒嫁人至今,也不知道有多久未見了,不禁抱著女兒一頓哭泣,旁人紛紛勸慰了許久,柳老夫人方才止住了淚。
「今兒是團聚的日子,娘應該高興方是。」舅母何氏笑著說。
柳氏也擦了擦淚,笑著附和,又有孫媳婦和幾個孩子紛紛勸著,柳老夫人方露出了笑臉,然後又抱著阿竹和胖弟弟不肯撒手,可著勁兒地給姐弟倆塞東西。
一翻相見介紹過後,眾人坐在大堂一起說話。
阿竹坐在母親身邊,好奇地看了眼在場的人,赫然發現,她還真是成了萬綠從中一點紅了,幾個表哥表弟都好奇地看著自己,大表嫂雲氏也對她善意地笑著。
阿 竹最後的目光定在了柳昶身上,發現近十年未見,當年有些老成的話嘮男孩此時已經長成了個沉穩的少年,眉目清雅,五官雖沒有鍾祺的鍾靈毓秀,卻自有一翻讓人 親近的氣度。特別是當他發現她在看他時,柳昶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沒變,讓阿竹覺得自己的狗眼都要被閃瞎了。
胖弟弟也發現了這個表哥的與眾不同,好奇地瞅著他,柳昶又朝胖弟弟微笑,胖弟弟扭頭,決定以後不要再看這個表哥笑了,太刺眼睛了。
母女倆久未見面,柳老太太有很多話想對女兒說,但看她面色紅潤,眼睛透著明亮的色彩,便知道女兒這十幾年來過得很幸福,無須再說什麼,反而對阿竹姐弟倆十分的感覺興趣,疼愛地拉著他們說話。
「祖母有了竹妹妹和長槿弟弟,就不疼孫媳婦了。」雲氏故作不高興地嗔道,「都到午膳時間了,孫媳婦可是餓得緊呢。」
聽到這話,何氏讚賞地看了大兒媳婦一眼,柳老夫人終於發覺可不是到了午膳時間了麼,怕餓著了孩子們,忙讓何氏去傳膳。
在柳家呆了好半天時間,敘了一翻離別之情後,嚴祈文方帶著妻兒回府。雖然柳氏仍想要仔細觀察下柳昶,但到底時間太短了,想著他們以後也住在京裡,方便往來,倒也不急。
懷著這種心態,柳氏又看了眼和兒子坐在一起說話的女兒,眼裡透著慈愛,越看越不捨,小丫頭就要嫁人了呢。
阿竹不知道母親這是什麼眼神,但仍是有些不習慣地扭了扭身子。
總的來說,今天過得不錯。
然而,回到府裡剛歇下不久,阿竹便聽到一個讓她震驚的消息:安陽長公主去逝了!


☆、第60章
安陽長公主去逝了!
聽到這個消息,阿竹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上回她去公主府探望時,安陽長公主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卻極好,根本看不出是個短命相。
阿竹呆坐了一會兒,突然跳了起來,拎起裙擺,直奔父母的院子。
柳氏也和丈夫正在說著這事情,剛才聽到這個消息時,兩人也有些呆了,著實想不到,安陽長公主不過四十幾歲,平時又是個養尊處憂的,沒災沒痛,卻不想一場風寒就去逝了。
其實以嚴祈華的地位,與公主府應該沒什麼深厚交情的,撇除了靖安公府這一層,柳氏更進不了安陽長公主的貴眼。但是偏偏昭萱郡主一眼相中了阿竹,和阿竹成為了手帕交,兩家的孩子交好,作父母的自然也有了交集,面子過得去,只是這交情實在不深。
但無論如何,因為阿竹和昭萱郡主的關係,嚴祈文夫妻也對公主府的事情關心一二的。而且安陽長公主平時對阿竹照顧得極周到,雖是沾了昭萱郡主的福,卻也算是極難得了。
兩人正說著,便聽到一陣倉促的腳步聲響起,很快便見到阿竹莽莽撞撞地衝了進來。
雖然女兒此舉實在是不夠文雅,沒什麼形象,但是嚴祈文夫妻並不忍心責備她,見她小臉發白,心裡不禁起了憐惜,柳氏忙將她攬到懷裡。
阿竹只覺得心裡悶悶的難受,忙問道:「娘,怎麼回事?長公主怎麼會……」
柳氏摸摸她的發,說道:「聽說長公主是病逝的,先前她便中過暑,身子有些不好,前幾天聽說她感染了風寒,沒想到會來勢洶洶,今兒午時情況瞧著就有些不對了,皇上派了好幾個太醫去公主府,可惜沒什麼用,長公主在申時左右沒了。」
感染風寒?阿竹直覺不信,安陽長公主身邊伺候的人多得是,又有宮裡的太醫看著,怎麼會給一個小風寒弄得去逝了?由於是個腦洞總是大開、慣會胡思亂想的,一下子便想歪了。
阿竹喃喃道:「先前不是說長公主只是被氣著了麼?怎麼會突然沒了?先前我去探望她時,看著還挺精神的……」突然說沒了就沒了,昭萱郡主不知道如何了。
聽到她的話,嚴祈文驚道:「阿竹,你說什麼?」
阿 竹看向父母驚訝的臉,突然醒悟起來,這事也只是幾人知道罷了,外頭應該不知道安陽長公主先前生病是被昭萱郡主氣的,對外說是天氣熱中暑,恰巧那時七月,天 氣也實在是熱,這理由很多人都相信。若是這消息傳出去,昭萱郡主少不得有個忤逆長輩、不孝的名聲傳出來,於她不好,所以知情的人都瞞著沒說。
微微蹙了下眉頭,阿竹現在需要父母的幫助,便將三言兩語地先前去公主府探病時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她相信自己父母的為人,定然不會道他人長短,去敗壞個未出閣姑娘的名聲,更何況那姑娘與自己女兒還是手帕交。
聽罷,嚴祈文微微蹙眉,不過卻沒有責備什麼,只道:「昭萱郡主此舉雖不孝,但也不是個任性妄為的孩子,不過是一時衝動罷了。」他看人極準,不然也不會允許女兒與昭萱郡主相交,否則他作父親的,即便郡主身份高貴,他也有法子將阿竹與昭萱郡主隔離開來。
柳氏初時聽罷也覺得昭萱郡主行為實在是不孝,但聽說她是無心的,後來也對母親妥協認錯了,心裡有些安慰,覺得還算是個識大體的孩子。父母縱然有不對,作子女的也不應該如此忤逆,另謀他法便是。
怕她多想,柳氏便道:「安陽長公主確實是感染風寒去逝的,應該與其他無關,你別亂想。」摸摸她的臉,歎道:「昭萱郡主定然極為傷心,等公主的葬禮過後,你便多安慰她。」
阿竹默默地點頭,心裡對這個時代的醫術有了個更深切的認知,一個小風寒原來真的可以奪去一個健康的生命。
原來在這個時代,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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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安陽長公主去逝,聽說承平帝悲痛不已,不過怕這事刺激到身子一直不好的太后,承平帝下了死命令,誰也不准在太后面前提起這事兒,定要將她瞞住。然後又忙命人去安排長公主的喪禮,下了死命令,按品級風光大辦。
有了皇帝的旨意,公主府很快便布好了靈堂,整個佈局華美大氣的公主府變了個樣,白幡飄揚,添了幾分肅穆哀傷。
作為承平帝寵愛的胞妹,安陽長公主生前極為風光,死後也是極盡哀榮,她的喪禮規模自然也是極為豪奢,前來哀悼敬香的賓格絡繹不絕。
阿竹隨著家中長輩進入公主府,自與昭萱郡主相識起,她便時常進出公主府,對這府中一景一物頗為瞭解,此時看著這座依然華美大氣的公主府,心裡不禁有些惻然。
到了靈堂,阿竹便見到形容枯槁的駙馬孔陵軒,昔日俊美成熟的男子此時邋遢得像個中年大叔,絲毫沒有了曾經的俊美模樣,穿著一身孝衣,呆滯地站在靈前,呆呆地看著妻子的牌位,彷彿整個人都沒了靈魂。
幫忙打理喪事的除了宮裡的女官,還有孔家的女眷,接待前來敬香的女賓都是孔家的女眷出面。
出嫁的昭華郡主也回來了,穿著一身孝衣,雙眼紅腫,面色也頗為憔悴。
「阿竹也來了啊……」昭華郡主看到阿竹,想說些什麼,又歎了口氣,只道:「萱兒心裡苦,你……去勸勸她吧,讓她別弄壞了身子。」
阿竹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異樣,不過仍是默默點頭。
恭敬地上完香後,阿竹低聲同母親說了一聲,便繞過供桌,到後面放置死者靈柩的地方,很快便看到了安陽長公主靈柩前跪著的一道人影。她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額頭上也綁了白色的帶子,濃密的頭髮用白色帶子紮起緊緊束在腦後,整個背影毫無生氣。
阿竹看得心酸,她知道昭萱郡主有多敬愛自己的母親,明明那般張揚快活的人,心裡再難受,卻肯為了母親而妥協。卻不想短短時間,人卻如此沒了,她如何受得住?
阿竹走到她身邊蹲下,將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看到昭萱郡主那雙明亮如星辰的漂亮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雙目死氣沉沉地看著母親的靈柩,面上一片麻木,傷心到了盡頭,已經不知道擺什麼表情,唯有僵硬到木然。
昭萱郡主一動不動。
阿竹擔心地道:「昭萱,難過就哭出來!公主定然捨不得你如此傷心。」
昭萱郡主依然不言不語。
阿竹又勸了幾句,發覺在這樣親人離逝的沉痛事情面前,再多的語言也是蒼白,根本傳達不進她心裡去。阿竹蹲在一旁陪了她很久,見她仍維持著原來的模樣,沒有絲毫的反應,眼淚差點兒掉了出來,胸腔難受的像要炸開一樣。
她又感覺到了曾經在桃姐姐喪禮上的那種悲痛心情,不過那時候還帶點憤怒,此時卻是完全的痛苦哀傷,為了這個曾經快活而張揚的女孩哀傷。她知道她以後再也回不到以往的無憂無慮,那個曾經在枯潭寺初見時便大膽地邀請他們賞菊花的、有著甜美笑容的小姑娘不見了。
阿竹蹲得腳都麻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時,便見昭萱郡主身體晃了晃,忙伸手扶住她。昭萱郡主正好倒在了她懷裡,臉色慘白,已經沒了知覺。
不用阿竹出聲,旁邊候著的丫鬟嬤嬤們已經快速過來抱起了昭萱郡主,將她送到不遠處休息的房間去了。
阿竹自然跟了過來,看著丫鬟嬤嬤安置昭萱郡主,接過丫鬟擰好的乾淨帕子為她擦臉。已入了秋,天氣涼爽,但氣候也顯得干躁,幾日未好生打扮護養,昭萱郡主的臉蛋都脫皮了。
不一會兒,昭華郡主走了進來。
昭華郡主看到床上人事不醒的妹妹,又氣又心疼地道:「真是胡鬧!難道她胡鬧得還不夠,想讓母親走得不安生麼?」
正拿著藥油為昭萱郡主揉擦著雙膝的星枝聽罷,忍不住道:「大郡主,小郡主她心裡也是傷心,都好幾天沒有食過一粒米一口水了,奴婢也擔心她……」
阿竹看到昭萱郡主被人身上擼起的褲管,兩個膝蓋又黑又腫,那些黑色明顯是跪久了的瘀血,也不知道她自虐了多久,才會這麼一聲不吭地暈倒。
昭華郡主恨道:「我也傷心,但也不能如此作賤父母給她的身體!若不是先前她氣壞了母親……」突然意識到屋子裡還有外人,昭華郡主忙斂住了話,看了阿竹一眼,沒再說什麼了。
阿竹心裡有異,不過安靜地不作聲。
昭華郡主最近都住在娘家裡幫襯著母親的喪事,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她此舉不妥,但是定國公府還真不敢說她什麼,又有皇帝發話,便由著她住在娘家裡了。這會兒昭華郡主也感覺到有些累,坐到一旁,說道:「請太醫了沒有?」
星枝忙道:「星葉去請了。」
正說著,太醫已經被昭萱郡主的丫鬟星葉拉了過來。這太醫是先前便駐守在公主府裡的,也不用直接去太醫局,來得也快。
太醫看過後,便道:「小郡主悲傷過度,又久不食東西,身子過於虛弱,得好生將養,不然年輕的姑娘家落下什麼後遺症來,以後可難辦了。」又叮囑了些事情,然後便讓丫鬟跟著去抓藥了。
昭華郡主怔怔地坐了一會兒,看著星枝星葉拿著藥油為妹妹揉擦著跪腫的雙膝,本是嬌生慣養的姑娘家,曾幾時這般淒慘過?忍不住流下眼淚,泣道:「傻孩子!傻孩子!」
阿竹也跟著落下眼淚,看昭萱郡主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裡,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安陽長公主去逝時就如此自虐了。或者,她崩潰了,只想以這種方式來拒絕母親已經不在世的事實。
哭 了會兒,昭華郡主用帕子擦擦眼淚,見阿竹坐在床前默默地跟著哭泣,不由道:「阿竹,我這傻妹妹想不開,連我的話都聽不下去了,希望你也多勸勸她。雖然 她……若是母親在天之靈知道她如此行徑,定然不開心的!」她低下頭,忍住悲痛道:「母親一生好強,卻沒想到一個風寒罷了,卻因此便去了,若是知道自己的女 兒如此沒出息,定然不會開心……」
阿竹點點頭,慎重道:「郡主放心,我一定會勸她的。」
等丫鬟煎好了藥送過來,昭萱郡主依舊沒醒,只能一人扶起她的上半身,一人用湯匙一點一點地餵藥。
昭華郡主又忍不住哭了起來,說道:「這傻孩子,已經跪了好幾天了,再這般下去,她的身子如何受得住……星枝星葉,你們好生伺候她,等她醒來馬上通知我,別讓她再到前頭去了。」
兩個丫鬟應是。
昭華郡主在看著丫鬟喂完藥後便離開了。
阿竹依然留了下來,等伺候的丫鬟嬤嬤都出去,屋子裡只剩下星枝星葉後,阿竹問道:「長公主怎麼會走得這般突然?她的身子一向健康……」一時間有些感歎。
星 枝星葉相視一眼,有些吞吞吐吐的,不過想起阿竹和自家主子的關係,也想讓她幫勸下主子,便輕聲道:「公主是得了風寒去逝的……不過自從七月份時公主被郡主 氣暈過一次後,身子便一直不好,斷斷續續地要吃藥。大郡主說,若非郡主先前氣暈公主,公主也不會走得這般突然……」
阿竹瞬間有些明白了,怨不得先前昭華郡主神色間既悲傷又有些怨恨,怕是怨恨昭萱郡主氣暈過安陽長公主,然後將安陽長公主的死因都怪在妹妹身上了。阿竹心中微動,又問道:「你們駙馬呢?」
星枝低下頭,有些難過地道:「駙馬、駙馬心裡也怨恨郡主,那天公主去逝的消息傳來時,駙馬悲痛之下口不擇言,大罵郡主是個不孝的,生生氣死了自己母親……」
阿竹一時間無語,若只有姐姐指責,指不定昭萱郡主還沒有這般自責,可是在母親剛好去逝的消傳傳來時,她本來就無法承受這個悲痛的事實,然後父親如此痛罵指責她,簡直活生生要了她的命,讓她無法承受,所以直接崩潰了。
阿竹心裡難受,不知道該說什麼,坐著不說話。
昭萱郡主一直未醒,阿竹也不好留在這裡,見天色差不多,方告辭離去。
按 習俗,死者停靈七七四十九天才下葬,這段時間,昭萱郡主恐怕都要哭靈守靈。阿竹怕昭萱郡主身子吃不消,每日都要使人去關心一下,偶爾也偷偷去公主府看看。 不過得知昭萱郡主種種自虐的方式,心裡既心疼又難過,卻不知道說什麼。這種時候,旁人說再多也沒用,只有時間才能將所有的痛苦慢慢地磨平。
直 到安陽長公主下葬,阿竹心裡終於鬆了口氣,不過這時候又聽說孔駙馬和昭萱郡主都病倒了。孔駙馬失了愛妻,傷心過度,也曾在喪禮上幾次失態昏倒,讓聽者歎息 不已,感歎安陽長公主那樣張揚霸道之人,生前風光一輩子,死後仍有那麼個情深意重的丈夫為她傷心,讓許多女性羨慕不已。
昭萱郡主會病倒阿竹並不奇怪,以她那種自虐的方式,不病倒才怪。阿竹實在不願意見她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怕她再出什麼事情,阿竹去稟明了柳氏後,便帶著禮物去公主府探望了。
誰知到了公主府,剛進門不久,阿竹卻發現公主府有些亂糟糟的,下人臉色惶然,來去匆匆,看著彷彿發生了什麼事情。阿竹心裡皺眉,還沒走幾步,便被公主府的前院管事嬤嬤將她攔了下來。
那管事嬤嬤沒有往常的客氣,反而板著臉道:「嚴三姑娘請回吧,郡主和駙馬身子不適,不宜見客,今日實在無法招待您,請見諒。」
阿竹勉強笑道:「我便是知道郡主生病,方才來的,嬤嬤莫不是要攔我?」
「嚴三姑娘還是改日再來罷!」
管事嬤嬤說什麼都不讓阿竹進去,並且以昭萱郡主現在身上帶孝,不宜見客為由,強硬地叫來幾個粗使婆子將阿竹請了出去。
此時已經近十月了,北風有些大,空氣中飄來了淡淡的血腥味。
阿 竹臉色有些晦澀,她第一次被公主府的下人如此對待,原本心裡有些惱怒的,不過現在卻起了疑心。阿竹故作不解地道:「嬤嬤怎地在趕人?昭華郡主先前還讓我有 空過來勸解下心懷悲痛的昭萱郡主,可你們卻不讓我進去探望,這是何意?莫不是嬤嬤想讓我現在直接去定國公府尋昭華郡主問個明白才好?」
管事嬤嬤臉色難看了下,又道:「我們大郡主現在正在宮裡陪伴太后娘娘,恐怕嚴姑娘無法找她了。嚴姑娘還是請回吧!」
阿竹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被人轟出門的滋味。
鑽石陪著阿竹一起被轟出了門,車伕趕了馬車過來,問道:「姑娘,看天氣就要下雨了,您可要回府?」車伕心裡也納罕,明明每次姑娘來公主府時,馬車都可以從側門進去,可是這回馬車竟然被攔下了,公主府下人的態度好生奇怪。
鑽石也看了下天氣,陰陰沉沉的,彷彿隨時會有一場秋雨將至,實在不宜在外頭逗留,便也想勸自家姑娘先回府去。
阿竹皺著眉,對車伕道:「你先將車子停到巷子前的那棵槐樹下。」打發走了車伕後,阿竹帶著鑽石沿著公主府圍牆行走,拐到了公主府後院的地方,看著那面圍牆。
鑽石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懷裡揣著一把油紙傘,預防呆會下雨。她心裡有些忐忑,覺得今兒的公主府太怪了,自家姑娘竟然吃了閉門羹,這可是頭一遭,讓她不免想到難道公主府又出什麼事了?
阿竹看著不到一丈高的圍牆,換算成米的單位,約有兩米二到兩米五左右吧。牆內探出了些樹枝,現在已經十月,北方的冬天來得早,葉子都快要掉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些青中泛黃的葉子頑強地掛在枝頭上。
「姑娘,你要做什麼?」鑽石不禁問道。
阿竹仰臉看著圍牆,一臉深沉之色。然後又看了看四周,很好,這是公主府後院的一條巷子,平時沒有什麼人走動,只要小心一些,倒是不怕接下來的事情會被人發現。
「鑽石,你會翻牆吧?」阿竹慎重地問道。
鑽石聽到這話,覺得頭皮都要炸了,看向那面圍牆,心裡已經知道自家姑娘要做什麼了,頓時苦逼得不行,實事求是道:「姑娘,奴婢可能翻不過這牆,太高了!」
阿竹歎息一聲,幽幽地看著她。
鑽 石被自家姑娘那張美膩的臉這麼直視,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臉上露出幾分可疑的紅色。她知道自家姑娘容貌不俗,甚至難得的美麗,身子骨更是纖細如柳,行舉間 婀娜宛轉,美不勝收,被她如此幽怨歎息地看著,莫說男人受不住,連同為女人都受不了。鑽石的心臟實在是受不住,更受不住的是自家姑娘接下來的話:
「好吧,既然你不行,那我來!記得把風!」阿竹叮囑她。
看到她在牆面摸索著,鑽石差點嚇出了心臟病。
這時,天開始下起了濛濛細雨,眼看就要入冬了,這秋雨落下來,天氣越發的冷了。
鑽石忙打開傘,苦口婆心地勸道:「姑娘,咱們回去吧,今兒實在是不行,下雨了,也不要翻牆,萬一摔著了怎麼辦……」
阿竹不以為意地道:「下雨了才好,容易隱藏行蹤。你瞧這雨細細濛濛的,也不算大,放心,沒事的。」看了看牆面,阿竹眼裡滑過一抹狠色,撥下頭上的銀釵,摸索了下牆面,算計著縫隙,直接刺進去,將外面那層膩子剝了下來。
發現她是認真的,鑽石只得咬咬牙,發狠道:「姑娘,讓奴婢試試吧。」
阿竹見她一副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表情,很爽快地退開交給她。不過鑽石在短短時間內滑倒了十餘次的結果證明,這平時潑辣爽利的鑽石姑娘不是個會爬牆的。
鑽石羞愧萬分,陷入了一種自己好沒用的錯覺中。阿竹摸摸她的狗頭,沒說什麼,決定自己上。
接 下來,鑽石見識到了她心目中纖細得彷彿風一吹便倒的姑娘是如何化身為女漢子、彪悍地以不符合自己形象的動作像只壁虎一般爬牆的。那麼纖白滑嫩得像上好的嫩 豆腐般的小嫩手,到底是如何勾住劃開磚牆間的縫補,蹭蹭間就往上爬了半丈的?明明先前她爬的時候,根本黏不住,直接滑了下來。
鑽石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阿竹很快便攀上了牆頭,上半身掛在牆頭上,一隻腳踩著用銀釵刮出來的縫隙,探頭看著院子裡靠院牆那棵樹,默默地計算著距離。她以前和昭萱郡主時常趁人不注意時爬到這棵樹上,坐在樹岔上看著牆外,對它十分熟悉。不過沒想到從外邊看進來,原來距離還有這般遠。
阿竹看了眼寧靜的院落,院中一片頹敗的景物,彷彿已經很久沒被人清理過了。看著它,不由想起小時候和昭萱郡主瞞著所有人跑到這個院子裡爬樹翻牆的事情……她對這座公主府實在是太熟悉了,阿竹有自信只要摸進去,能瞞住人摸到昭萱郡主的房裡不被人發覺。
仔細觀察了下,沒有人,很好!想起先前那若隱若現的血腥味,心裡又發了狠,正欲要將整個身體都攀上牆頭跳下去時,突然鑽石發出了一聲驚恐的驚喘聲,讓她心中一驚,以為她們被人發現了。
阿竹猛然回頭,沒想到會看到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他俊美的臉上滿臉震驚地看著自己,一副被她嚇到的模樣。
半晌,來人收起了那副震驚之色,面容恢復往昔的平淡清華,清潤的聲音冷戾:「下來!」
阿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何澤也同樣一副見鬼的表情看著她,讓她有些不好意思。正準備說些什麼時,那位莫名其妙出現在這裡的尊貴的王爺已經上前,伸手抱著她的臀部及大腿的位置,硬生生將她抱離了牆頭。
鑽石再次驚呆了!


☆、第61章
阿竹也驚呆了。
自從她七歲以後,除了家中的女性長輩還偶爾因為她生得胖萌胖萌的抱她一下,已經沒有男性會這樣抱她了,而且還是以這種用胳膊托著她的臀部式的抱小孩子的方式抱她了,這讓她瞬間感覺到了一種羞恥。
被個不太熟悉的成年男人如此抱著,不管是古代或是現代,都太過了。
「王爺,麻煩你放我下來!」阿竹馬上板著臉道。
天上的雨絲絲縷縷的下著,並不算大,但很快便染濕了頭髮,空氣也變得濕冷。他的鬢角間的髮絲被打濕後變得有些捲曲,白晰俊秀的臉龐也沾上了濕潤的水氣,一下子將那副遙不可及的清冷男神拉近成了個平易近人的鄰家大哥哥。
但是,他的語氣卻十分危險,「你這是要做什麼?」
阿竹掙扎了下,發現他的手像鋼筋鐵臂一般勒著自己,想來不說明白他是不會放人了。雖不知道他為何語氣中帶著怒意,但阿竹仍是老實地道:「我想進公主府!」想了想,便將先前自己被轟出公主府的事情說了一遍,咬著唇道:「我擔心昭萱,想見見她怎麼樣了。」
陸禹若有所思,終於將她放下了。
鑽石此時方反應過來,忙衝過來,她被嚇壞了,直覺捉住阿竹的袖子,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差點哭了。此時這姑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自家姑娘竟然爬牆不說,還被位王爺親眼目睹給抓了下來,外一傳出去……姑娘還能嫁人麼?TAT奴婢對不起姑娘,都怪奴婢爬不上去……
陸禹看了眼何澤,何澤忙走過來,先將手裡的傘撐到主子頭上遮雨絲,點頭道:「王爺,屬下進去瞧瞧吧。」
阿竹聽得大喜,何澤簡直是隻猴子派來的,丈來高的樹對他都沒問題,上躥下跳,靈活自如,當年在莊子裡,她可是看到何澤是如何利用腳下功夫將她家的胖弟弟征服的,對他數年念念不忘。
「多謝何哥哥了!」阿竹趕緊道謝,實心實意的。
何澤矜持地拱手,心說主子得到消息時都追到這裡了,為了主子的未來,他自然得上刀山下油鍋闖姑娘的閨房什麼的,都不在話下了。何澤正要走到圍牆下時,突然眼角瞄到了主子淡青色的衣袍,驚道:「王爺,您受傷了?」
陸禹直覺低頭,看到了自己袖子上沾著一團暈一的血漬,微蹙眉道:「本王沒受傷……」不知想到什麼,他看向阿竹。
阿竹一臉茫然,同樣皺著眉看他,心說既然受傷了,還跑這兒來做什麼?
誰 知陸禹直接伸手將她扯了過來,轉了個圈兒,便看到她身後衣裙上的那團血漬。阿竹今日要去公主府,因為公主府還帶孝,為示尊重,自然不會穿那些顏色鮮艷的衣 服過去,此時身上穿著的是素色的百褶裙,那一團血色像在裙子上暈染的大紅花一般,可惜那血色是新染上去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血漬了。
「你受傷了?」陸禹微瞇著眼睛看她,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對何澤道:「你去打探清楚情況,本王在杏柳胡同等你!」
阿竹:「……」
鑽石:「……」姑娘不僅受傷了,還被個男人抱了,以後真的要嫁不出去了腫麼辦?QAQ
杏柳胡同距離公主府很近,陸禹很快便將人帶到了其中一棟宅子,下了馬車後,直接又將人扛進了後院一間廂房。
鑽石呆滯地跟在身後,心裡各種情緒混雜。
一名美貌的丫鬟迎出來,見到主子抱著個姑娘進來,臉上驚訝了下,不過很快便認出了阿竹的身份,見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沾了水,馬上吩咐人準備好乾淨的衣物及熱水。
「放開我!」
這句話阿竹重複了不下十遍了。
陸禹終於將她扛進了一間暖意融融的屋子,將她放在榻上,吩咐一旁的丫鬟甲五道:「去請個大夫過來。」
甲五伶俐地答應一聲,很快便下去了。
阿竹再次被這位王爺彪悍的行動力弄得無言以對,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很快便收斂了心神,嚴肅地道:「王爺,臣女沒有受傷!」說著,便又起身,然後看到不過是屁股蹭了下,她原本坐的地方,那裡墊了一張褥子,竟然也暈開了一團血……
阿竹:「……」
時隔十幾年,已經忘記了某位親戚的某人驚呆了,不會是她想的那般吧?
阿竹一臉被雷劈到的表情,她先前擔心昭萱郡主,根本沒心思他想,加上陸禹直接將她扛著上了馬車,一下子便弄到了這裡,一門心思放在他身上,更沒有多想。現在……想不多想都沒辦法了。
鑽石已經又驚又喜地看著她了,輕聲道:「姑娘,您終於……」想到現場還有個大男人在,鑽石不好意思說太明白,但臉上的表情可是驚喜萬分的。心裡只想嗚嗚兩聲,太好了,她家姑娘終於不再是發育不良了。
阿竹木然地拒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目光瞥到陸禹被雨水微微打濕的袖袍上的那團血漬,她有一種想去死一死的心情。
「爺,大夫來了。」甲五的聲音在外響起。
「別進來!」阿竹厲聲道。
陸禹面上浮現些許不悅,說道:「既然受傷了,為何不讓大夫來看看?」說罷,他坐在旁邊的太師倚上,說道:「讓大夫進來!」
阿竹直接蹦下了矮榻,以一種火燒屁股一般的神速躥到了旁邊的屏風後。
鑽石傻眼地看著她,陸禹微微蹙眉,也同樣走了進去,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屏風後蹲下身背對著他的少女,單從背影看,就給人一副弱不禁風之感,若是受傷……他不敢想像這般纖弱的身子,受了傷後會如何。
只能說,阿竹外表給人的印象又一次刷新了紀錄。
甲五帶著大夫過來時,發現屋子裡沒人,正納悶時,很快便發現屏風後的影子。不由有些愣,這是什麼情況?
鑽石頭皮發麻地道:「這位姐姐,能不能先讓大夫迴避?」
甲五看了她一眼,等著屏風後的主子的吩咐,半晌聽到主子的聲音響起,只得將那位有些不情願的大夫請到偏廳裡去喝茶。
「你怎麼了?乖,聽話!」陸禹顯然不懂得哄鬧脾氣的孩子,他用一種自認為很溫柔的動作直接將蹲在屏風後將自己抱成團的人拎了起來,然後輕輕鬆鬆地將她抱起身。
她身上的血腥味開始變濃了,連他都輕易可嗅到,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將那張垂著的小臉捏起來看罷,那張心型的小臉也有些泛白,果然是受傷了。
阿 竹第一次覺察到男女體格及力量的差異,她像只小雞崽一樣輕輕鬆鬆的被他拎了起來,真的是拎著她的一條手臂拎得她雙腳都離了地,正當她感覺到疼痛時,又被人 抱住了。而且這種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淋了雨,或者是她的心裡作用,感覺到身下的褻褲濕漉漉的不說,連肚子都開始感覺到一抽一抽的疼了。
她眼眶有點兒紅,心裡莫名的有些委屈。
外頭的天氣因為下雨而顯得陰沉,但室內點了蠟燭,光線十分明亮,他自然也看到了她眼眶微紅的樣子,那雙明亮的眼睛微垂著眼瞼,漂亮的嘴唇微微抿著,顯得有些倔強的脆弱。
真是個精緻到脆弱的小傢伙,彷彿稍微用力就會弄壞了似的。陸禹的力氣不由放輕了許多,差點兒忘記了某人先前是如何勇猛地爬牆的情景。
陸禹將她抱出了屏風,便吩咐人準備熱水,親自將她抱進了淨房。
阿竹此時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兩輩子加起來,她從來沒有一次這般丟臉過!一定是上天懲罰她上次將嚴青蘭嘲笑得太狠了,終於應驗了嚴青蘭的詛咒,她現在也丟臉丟大發了。
甲五已經帶著幾個美貌值在平均水平上的丫鬟等著了,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十分刷存在感。
端 王府的下人工作效率可以說是滿分,阿竹被幾個漂亮的丫鬟接了手後,小胳膊根本拼不過彪悍的丫鬟,幾下便直接將她剝光了。而且她們顯然極有經驗,比起無知的 ——或者說從來不會關注這種東西的男人,她們已經知道了阿竹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的了,知道不宜泡澡,便讓她坐在一個小凳子上,用小木盆盛著適中的熱水往她 身上澆,手上還抹著舒緩精神的香油為她按摩搓洗……
和自己那些丫鬟一比,阿竹覺得端王府的丫鬟的伺候人的功夫直接將鑽石她們秒成了渣。這簡直太享受了,她覺得自己會墮落的。
這邊阿竹反抗不能,被幾個丫鬟看光光了來了個全身清理護理,那邊陸禹也很快便去另一間淨房沐浴,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過來。
陸禹坐在被人重新換了張褥子的榻上,問道:「她如何了?」
甲四沏了盞清茶過來,聽到這話後,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特別是想到還被拘在偏廳裡喝茶的大夫,回答道:「嚴三姑娘沒事,只不過是來了癸水!」
陸禹端起茶盞的手頓了下,便擺手讓丫鬟退下。
過了一會兒,阿竹被搓洗得臉蛋紅潤、穿著一身合身的衣裙出來了,某些問題也在能幹的數字丫鬟們的幫助下解決了。洗過一個熱水澡,又處理了不受歡迎的大姨媽,穿上暖暖的衣服,連帶心情也好了起來。如果能忽略肚子隱隱傳來的脹痛就更好了。
雖然心情已經好了,但見到陸禹時,她心裡苦逼得不行,面上只好作出一副正經相,但是無論如何,仍是止不住那種尷尬之感。
「這次又多謝王爺了!」阿竹恭敬地施了一禮。
陸禹指著旁邊隔著小案桌的位置示意她坐下,然後便有一名丫鬟端了碗紅薑糖水過來。
聞到那股子薑味,阿竹直覺想扭頭,但沒這膽子。窺了他一眼,阿竹端了起來,發現溫度適中,便捧起來小口小口地喝著,邊喝邊思索今日的事情。
無 疑的,這裡不是端王府,應該是端王府的一處私產。而她今日會在公主府後院的小巷子裡遇到端王,怎麼感覺都太湊巧了。那條巷子都是公主府的範圍,平時除了巡 邏的官差,一般不會有什麼人行走,阿竹已經算好了官差巡邏的時間及頻率,雖不能保證萬無一失,卻能保證絕對不會有人來得這般巧合。巧合一多了,總會變得不 那麼巧合了。
喝完後,阿竹便放下了碗,自有丫鬟過來收拾了碗出去。
阿竹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正色道:「王爺今日怎麼會在那裡?」
「你說呢?」陸禹反問。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若是知道答案的話,好像很可怕的樣子!
識趣的阿竹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心情極為低落地問道:「何哥哥回來了沒有?」
「沒有!」
阿竹咬著唇,板著腰桿坐在那裡不說話了。雖然不說話,但她明顯感覺到案桌對面的男人用一種讓人無法忽略的視線盯著她,讓她坐臥不安,只想快快弄清楚公主府的事情,然後逃離這裡。
雖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但是阿竹覺得自己不應該放棄治療,好歹要來個垂死掙扎一下!不然她實在是沒臉見人啊。
「以後莫要再幹這種事了!」陸禹開口道,聲音裡有些嚴厲,「若是你有什麼急事,可以讓人拿本王曾經給你的玉珮到端王府求助。」
阿竹像小時候做不好功課被他罰時一樣,擺出一副乖乖認錯的模樣,心裡卻腹誹著,遠水救不了近火,況且她和他漸行漸遠,且身份之別,如何有那臉開口?今日之事已經極為出格了,若是被人知道,後果可以想像。
最後阿竹仍是悶悶地應了一聲。
幸好,何澤很快便回來了。
何澤身上的頭髮和衣服已經濕得差不多了,臉色也被凍得有些發青,不過面上卻十分平靜,朝兩人行了禮後,阿竹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何哥哥,見到昭萱郡主麼?」
何澤搖頭,又道:「王爺,三姑娘,公主府確實出事了!府裡被打死了好些下人,都是伺候昭萱郡主的人。」
阿竹一顆心提了起來,迭聲問道:「昭萱郡主呢?」
何 澤道:「屬下沒見到昭萱郡主,不過聽說她病得極厲害,先前還吐了血。不過屬下倒是見到了孔駙馬。」比起闖未出閣姑娘的閨房,去闖個剛死了老婆的中年鰥夫, 何澤完全沒壓力,將他見到的情景道來:「屬下看到,孔駙馬的雙腿不知道被誰所傷,腳筋被割斷了,恐怕下輩子都要癱瘓在床了。」
阿竹眼睛都瞪大了。
「屬 下去的時候,公主府很混亂,公主府裡今天死了很多下人,屬下暗中探查了好久,那些下人很多都對公主府裡的事情不明白,只說駙馬今日一大早突然大發脾氣,將 昭萱郡主身邊很多伺候的下人處置了,昭萱郡主拖著病體和孔駙馬理論,然後氣得吐血被忠心的丫鬟送回了萱雨居。至於孔駙馬為何會被人挑斷了腳筋,現在還探不 出來,公主府裡也沒有幾個人知道,無從探查。」
所以,今天在公主府聞到的那股血腥味,便是孔駙馬處置了下人的吧?公主府裡明顯將父女倆吵過架的事情瞞住了,至少那些外院的僕人並不知情。
此事處處都透著奇怪,讓阿竹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想不出個明白來,阿竹的目光望向了陸禹。


☆、第62章
天色陰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從皇宮的上空看去,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王德偉見奉茶宮女端了茶進來,趕緊接過,輕手輕腳地將茶放在御案上。
承平帝批完了一疊奏折,正好感覺到一些渴意,見到手邊不遠處的茶杯,剛抬眼皮,王德偉已經適時地端起來遞到他手上了。
喝了幾口茶,承平帝便放下了,伸手按了按太陽穴的地方,眼睛往窗口看去,正巧見到灰沉沉的天空,一副將要下寒雨的模樣,使得空氣都冷了幾分。失神了會兒,他方才想起了先前進宮的昭華郡主,問道:「昭華還在慈寧宮麼?」
王德偉忙道:「回皇上,昭華郡主一直沒有離開,侍奉太后左右。」心道多虧了有昭華郡主不時進宮陪伴,太后方沒有起疑。
「倒是個孝順的。」承平帝歎了一聲,爾後又想起了去逝的安陽長公主,心裡仍止不住難受,面上也露出了些許黯然來,說道:「安陽……她怎麼就能這麼狠心地丟下兩個孩子呢?昭萱那丫頭也不知道身體如何了,可曾好一些了……」
「皇上,若是長公主在天之靈,知道您如此傷心,止不定要難過了。」王德偉勸道,「昭萱郡主事母至孝,太醫都說她此次是心病,有皇上關心,郡主很快便好起來的。」
承平帝唔了一聲,看看天色,便站起身來,說道:「去慈寧宮吧。」
皇帝擺駕慈寧宮,眾人忙準備儀仗。
到了慈寧宮,太后剛喝了藥正和昭華郡主說話,聽說皇上過來了,臉上露出笑容,對昭華郡主道:「連日理萬機的皇上都來看哀家這老太婆了,你娘親那閒人卻不知跑哪兒去玩了,可真是不孝順的。」
昭華郡主勉強笑了笑,多虧太后已經有些老眼昏花,方沒有看清楚她勉強的表情。
承平帝進來時恰好聽到自己老娘這話,腳步頓了下,便朗聲笑道:「母后可是厭了兒子?兒子來看您不好麼?安陽她現在正和駙馬去遊玩江南,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趕回來,母后若是想她,朕命人直接將她綁回來便是。」
太后笑道:「算了算了,安陽與駙馬感情素來好,想來這次能出京遊玩,便讓她玩個痛快,多派些人手保護便是,不用催她。」
說了安陽長公主,太后又說起了昭萱郡主,叨念道:「萱兒那孩子好久不曾來看哀家了,她是個活潑又逗趣的,見到她,哀家都能多吃口飯,怎地最近都不見她?是不是我的萱兒發生什麼事了?」
太 後最寵愛的便是安陽長公主,其次是與安陽長公主容貌和脾氣都極相似的昭萱郡主。昭華郡主自小便知道妹妹更得太后喜愛,可是每每聽到太后如此叨念妹妹,又賞 賜了妹妹什麼好東西,心裡都忍不住有些泛酸。特別是現在,聽到太后的話,想到妹妹竟然氣死了母親,心裡又止不住地怨她。
「聽說那丫頭最近感染了風寒,病倒了。她怕將病氣傳染給您,便不好進宮,還望母后保重身子,待她好了便會進宮來瞧您。」昭華郡主略略提高聲音說,太后耳朵也有些聽不見了,平時大伙和她說話得提高聲量。
陪太后說了會兒話,等太后精神不濟歇下後,承平帝便將昭華郡主叫到了慈寧宮的偏殿。
「舅舅……」
方到了偏殿,昭華郡主終於忍不住涕淚漣漣,身子軟倒了下去,哭得不能自抑。
承平帝拍拍她的肩膀,想到妹妹竟然比自己還要早逝,心裡也難受得緊,歎道:「你是個好孩子,別傷心了,你母親知道的話,會難過的!」
昭華郡主卻沒感覺到任何安慰,反而眼淚掉得更凶了,哽咽道:「舅舅……昭華心裡好難受……昭華憋得難受,也恨得難受……其實母親會突然去了,是妹妹給氣的……若不是七月份那會兒,萱兒氣暈了母親,母親的身子也不會漸漸有些不好,使得一場小風寒便去了……」
承平帝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為了保護昭萱郡主的名聲,安陽長公主七月份那會兒生病的理由對外說法一致,連昭華郡主也是事後才知道,然後幫著一起隱瞞的,承平帝當時也只以為安陽長公主是中暑罷了。後來安陽長公主感染風寒突然撒手人寰,承平帝不敢置信之餘,還派了太醫去診治。
「……我好難受,萱兒為何這般不懂事?若不是萱兒氣壞了母親,母親也不會……我現在都不知道如何面對萱兒方好……更不敢將這事告訴任何人,怕敗壞了萱兒的名聲……母親那般疼萱兒,若是萱兒沒了名聲,以後誰還敢娶她……」
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昭華郡主,承平帝突然道:「安陽她……世事無常,這事也不能完全怪得萱兒!」
昭華郡主抬起淚眼怔怔地看他,不懂他為何如此說。
承 平帝歎了口氣,慈愛地拍拍她的肩膀,想了想,方說道:「朕記得,安陽與駙馬成親幾年都沒能懷上孩子,那段日子安陽的心情極不好,有一回自己跑去狩獵場騎 馬,侍衛都追不上,後來不知怎麼地驚了馬,安陽從馬上直接摔下來,腦袋正好磕到了草地中隱藏的石頭,傷得極嚴重,昏迷了近一個月。太醫當時都說可能不好 了,卻沒想到安陽能平安地醒來,後來傷口癒合後,看著也沒什麼問題,還能平平安安生下你們姐妹倆。」
昭華郡主淚停住了,愣愣地看著皇帝。
承 平帝嘴邊泛起苦意,又道:「其實,少有人知道,當年太醫曾偷偷告訴朕,安陽有一陣日子時常頭疼,有時候會疼得暈過去。太醫也檢查不出原因,只道是那頭磕到 腦袋留下的後遺症,生怕留有什麼隱患,太后只能給她開些安神的藥,這些年來,見她沒病沒災的,朕也以為安陽沒事了,卻沒想到……自從七月份安陽生病時,朕 派人去瞧過她,便聽說她開始覺得頭疼了,朕以為這次和以前一樣,很快便會過去。沒想到……太醫已經和朕說過了,安陽突然離世,恐怕是與她當年受傷有關。」
昭華郡主驚呆了,然後唇角邊泛起了苦意。
自從知道母親去逝的消息時,她聽了父親大罵妹妹的話,也認定是妹妹氣死了母親,心裡也恨極。母親那麼疼愛妹妹,妹妹怎麼捨得那樣氣她?可是……
「……是不是,若那時萱兒不氣母親,母親或許也不會驟然離逝了?」昭華郡主近似自言自語地道。
承平帝此番心情也有些抑鬱,沒有留意她的話,只歎道:「應該吧。」或許也有安陽的年紀大了,身體不若以往健康,方會在這一次爆發出來。
****
天空開始下雨了,昭華郡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皇宮。
馬車車輪輾過濕漉漉的青石磚,昭華郡主迷茫的神色漸漸變得清明,最後眼裡一片冰冷,突然出聲道:「去公主府。」
車伕答應一聲,便調轉馬頭往公主府行去。
聽說出嫁的姑奶奶回府,公主府的管事忙過來迎接,丫鬟打開了油紙傘,小心地扶著昭華郡主下車。
「大郡主……」來迎接的管事嬤嬤一副惶惶然地看著她。
昭 華郡主微蹙眉,小心地拎著裙擺,漫不經心地道:「又怎麼了?是萱兒的病情加重了,還是父親思念母親過度又不吃東西?」她今兒一早便進了宮,對娘家的事情也 習以為常了,父親和妹妹都是不安生的,讓她著實放不下,時常往娘家跑。為此婆婆心裡都有了意見,不過礙於皇帝舅舅不敢說什麼罷了。
管事嬤嬤嗚咽一聲,說道:「大郡主,出事了……」
等昭華郡主去了父親的房裡,看到躺在床上、雙腿纏著泌著血的白紗布的父親,面上又悲又苦,更有著莫名的恨意,聲音都有些顫抖:「氣死生母、弒殺生父,不忠不孝不義……她還有什麼幹不出來的?!」聲音到最後都有些嘶啞了。
在場的都是公主府的心腹——或者說是孔駙馬的心腹,但是聽到這話仍是止不住倒抽了口氣,慌忙道:「大郡主慎言,小郡主她不是有意的,先前駙馬不過是見她房裡的丫鬟伺候得不精心,方會出手處置,沒想到郡主會直接帶了人過來……」
「我看她是故意的!」昭華郡主氣得胸口一鼓一鼓的,怨恨地道:「若不是你們進來得及時,她一定已經殺了父親,哪裡會讓父親只陪了條腿?」她素來知道妹妹不是個安份的,還跟著家中的侍衛學了些拳腳功夫,沒想到她會用來對付自己的父親。
在場的下人噤若寒蟬,不敢再說什麼了。
昭華郡主正欲再問時,床上的孔陵軒已經醒了。他的神色十分憔悴,整張臉都瘦得凹陷下去,顯得兩頰骨顴骨突出,整個人完全無昔日那等翩翩公子俊美的風彩。
昭華郡主長這般大,何時見過父親如此淒慘的模樣,心裡又悲又怨。
孔陵軒感覺到雙腿處傳來的疼痛,還有那種無能為力之感,差點有些承受不住自己癱瘓的事實,一口氣堵住心口中,回想起先前的事情,捶著床柱,怒聲道:「那個孽女……」
「爹,到底是怎麼回事?您的腿……萱兒怎麼會如此狠心?」昭華郡主泣道。
提起小女兒,孔陵軒臉龐扭曲,聲音嘶啞地恨道:「那個孽女,害死了她母親不夠,還想要殺我!我是她父親,不過是罵她幾句又如何?真的想要害死我不成,莫怪會如此狠心氣死生母……」一連串的罵聲讓這個曾經溫雅斯文的男子完全沒了風度。
等昭華郡主跌跌撞撞地離開父親的房裡,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今天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甚至有些無法承受。母親驟然離逝,父親雙腿癱瘓,一切都是疼愛的小妹妹干的,讓她情何以堪?
無意識地走在飄著寒雨的迴廊中,等她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竟然到了萱雨居前。
萱雨居的大門緊閉,跟著昭華郡主的丫鬟婆子忙去敲門,可惜那門緊閉著,無論如何也不開。
「給我撞門!」昭華郡主寒聲道。
就在婆子們去找了侍衛過來要撞門時,門打開了,裡面同時走出一群侍衛。昭華郡主眉頭蹙了起來,她在公主府生活了那麼多年,自然知道這些侍衛是母親留下來的,沒想到讓妹妹籠絡去了,怨不得先前一路走來,那些值守的侍衛都是前院的侍衛。
「小郡主說,讓大郡主一人進去。」一名嬤嬤板著臉說道。
昭華郡主聽得火冒三丈,這話是什麼意思?莫不是在防她對自己妹妹不利?她再恨妹妹不孝不義、冷血無情,也斷沒有想要害她的想法,倒是先防起她來了。
「若是大郡主要帶人請進,請恕奴婢無禮了。」那嬤嬤繼續道。
昭華郡主胸口起伏了會兒,方勉強壓下怒意,方認出眼前攔住她的嬤嬤,是原來伺候母親的陰嬤嬤,勉強笑了下,說道:「既然陰嬤嬤如此說,那我便自己進去吧。」然後伸手接過了丫鬟遞來的傘。
陰嬤嬤刻板的臉上終於露出許些鬆動,慈愛地看了她一眼,帶了她進萱雨居。
路 上,昭華郡主打量著美輪美奐的萱雨居,沐浴在一片雨霧中的萱雨居美得讓人心馳神往,也是公主府最漂亮的一個院子。安陽長公主極疼惜小女兒,即便小女兒脾氣 不好,卻什麼都順著她。昭華郡主想起小時候母親無論妹妹提什麼過份的要求,都笑盈盈地順著妹妹的意時,心裡又忍不住有些悲傷。
她是姐姐,理應讓著妹妹,所以她什麼都不說,母親再偏心也只是偏心妹妹,她讓自己聽話。可是,母親那麼疼愛妹妹,為何妹妹還要氣死母親呢?現在連父親也要殺……她真不知道自己可愛的妹妹怎麼會變得這般可怕的樣子。
「陰嬤嬤,妹妹為何要做這種事情?父親失去了母親已經夠悲痛了,為何妹妹仍要那般對父親,父親也不過是說了她幾句……」
陰嬤嬤原本慈愛的眼神頓時變了變,冷冰冰地看著她。
昭華郡主心裡有些發寒,陰嬤嬤是母親身邊的極有臉面的奴才,連她們這些作姑娘的也得給她幾分薄面。而且陰嬤嬤一向極疼愛她們兩姐妹,為何現在卻如此看著她?
陰嬤嬤的眼神有些失望,最終沒有說什麼,將她帶到了昭萱郡主所居的正院中。
昭 華郡主進去時,發現屋子裡已經燒了地龍,乍進去時覺得溫暖,但呆久了就覺得熱了。視線一轉,昭華郡主方看到了靠坐在床上的少女,整個人瘦得彷彿只剩下了一 層皮和骨,顯得那張小臉上的一雙眼睛大得嚇人,也不知道是因為生病之故,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讓她心裡有些心驚。
突然,床上的少女露出了如同小時候一般甜美的笑容,軟聲叫道:「姐姐,你來看我了?萱兒好想你……」
昭華郡主鼻頭一酸,眼淚又落了下來,忙坐到床前,摸摸她白慘慘的臉頰,憐惜地道:「你怎麼瘦成這樣?母親已經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如何難過自責也須照顧好自己,母親才走得安心……」
昭萱郡主也落下淚來,一時間屋子裡只有姐妹倆的哭聲。
昭 華郡主拿帕子試了試自己的眼淚,又幫她擦試,擦著擦,突然抱著她大哭道:「我的妹妹明明是那般善良可愛,為何要氣死母親不說……還要弒殺親父?你告訴我 啊,為何要這樣對父親?母親已經不在了,咱們只剩下父親了,你為何如此冷血無情,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沒了父親,咱們就什麼都沒了……」
昭萱郡主仰著頭,眼淚慢慢地干了。
然後,她突然生出了股子的力氣,將抱著她的姐姐推開,聲嘶力竭地道:「他不是父親!父親才不是這般可怕!都是因為他,娘親才死的……我恨他……」
昭華郡主呆呆地看著她。
昭萱郡主突然嘔出一口血,再也承受不住,軟軟地倒在了床邊。
外面的陰嬤嬤帶著丫鬟衝了進來,將呆傻住的昭華郡主擠到了旁邊,忙將昭萱郡主扶上床躺好,又讓人去叫太醫。
星 葉突然跪到昭華郡主面前,泣道:「大郡主何必如此氣小郡主,她心裡已經夠苦了,這些日子來身子糟踏成這般,今兒早上駙馬藉故打死了星椏,還當著郡主的心口 踹了一腳,郡主都吐了血了,恐怕以後要留下什麼病根……大郡主為何就看不到郡主心裡的苦?為何就不能體諒她……」
昭華郡主失魂落魄地看著這一切,簡直不敢相信,喃喃地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阿竹看著陸禹,嘴唇抿了起來,臉上的神韻不自覺給人一種倔強感。
何澤說完話,濕嗒嗒地站在那裡。
陸禹揮手讓何澤下去,想了想,便對阿竹道:「你現在要回靖安公府還是在此地歇息?」頓了下,又道:「這裡是端王府的一處私產,無人知曉,你若想留在此地歇息也行。」
阿竹聽出他的意思,這裡明顯是私宅,不會有人知道是誰的宅第,她在此地呆久一些也不會有人知道而壞了她的名聲。但是她現在根本顧不了這些,只想知道昭萱郡主如何了,公主府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但是明顯的,她手上沒人脈沒有力量,就算想要動用靖安公府的人手來探查,恐怕她大伯第一個不答應。畢竟,一個已經沒了公主的公主府,不過是個空殼子,她家大伯那麼會計算得失的人,絕對不會多投資,或者是為她得罪人的。
阿竹的目光再次瞄向了旁邊的男人,卻見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著自己,被那樣美麗的鳳眸注視著,彷彿你就是他的全世界一般,普通人早就臉紅心跳了,但是她卻只覺得心驚肉跳。
「王爺,能不能再讓人去探查一下公主府,看看昭萱郡主可安好?」咬了咬牙,阿竹道:「就當臣女欠王爺一次!他日王爺若是有需要,臣女作牛作馬還您!」為了好姐妹,她霍出去了。
「你什麼都沒有,身份地位財物等都是家族父母給的,連吃的一粒米喝的一口水也不是你自己親手掙得的,你好像沒法給本王什麼東西呢?」陸禹慢慢地道。
阿竹:=__=!為毛覺得這話很耳熟呢?臥槽,好像是她當年拒絕他的話……
阿竹頓時感覺到無比的心塞,終於知道這位王爺一副風光霽月的君子表相下,完全是個小氣計仇的貨,完全糟蹋了他那張男神的臉了。
這時,又聽見對面的男人突然幽幽地道:「胖竹筒長大了……」
「……」更加驚悚了腫麼破?
「該嫁人了呢!」他意有所指地道,然後看了下自己袖子的方向——先前抱她時,她身上的血跡便是蹭了點在他衣袖上。
「……」太可怕了腫麼破?麻麻救命!QAQ
「你說呢?」陸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說、說什麼?這到底是神馬的神轉折啊!為毛能從公主府的事情轉到這上面來?不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了?能不能當作聽不懂?她這種骨子裡還保留著小老百姓的傳統,只求這一生富足安康,從來沒想過飛上枝頭變禽獸啊!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有親提出月事來了不能用香油,碼字碼得太H了,一時間沒查資料注意,所以改了。
還有,乃們真的不用腦洞開那麼大,昭萱昭華真的是駙馬和公主的孩子,也木有皇帝兄妹亂X,更沒有換孩子的事情,最多只有駙馬以往的一件狗血事件,但是完全不用管這種,加上長公主之死確實是有些人插了手……就醬紫!
昭萱妹子是個彪悍的,而且是個烈脾氣的,所以孔駙馬的腿是她親手弄的,不是皇帝弄的,以後她還會弄死一些插手的人。
嗯,還有,端王求婚了,瘦竹筒表示她和她的小夥伴都驚呆了!


☆、第63章
阿竹渾渾噩噩地離開了。
當然,離開之前,為了安她的心——或者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陸禹又派了人繼續去探了公主府,而這次得到的結果是去打探的人差點被發現了。
「萱雨居中的守衛加重了,屬下無能,無法進去。」打探的侍衛如此回答。
先前何澤能輕易地進去探查,不過是因為公主府還混亂中,何澤是鑽了空子。等公主府的事情理順了,重要的院落重新調好了人手,公主府馬上又恢復成了鐵桶一般,甚至發現萱雨居的守備侍衛,比平常多了一倍的人手。
阿竹對公主府極為熟悉,而且對排班的侍衛也有些概念,細心地詢問了一些問題,確認了萱雨居並非是被人為地封鎖,而應該是昭萱郡主安排人手將萱雨居保護起來時,終於鬆了口氣。
雖不知道公主府現下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昭萱郡主能調動公主府的護衛將萱雨居保護起來,她暫時還是安全的。今天的事情,讓阿竹不免懷疑起是不是昭萱郡主和孔駙馬發生了什麼衝突,雖然孔駙馬腳筋被人挑了有些駭人聽聞,但阿竹覺得昭萱郡主的情況應該也不太好。
陸禹親自將阿竹送出了門。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幾丈外便是一片雨霧朦朧,看不清楚環境,他撐著一把傘與阿竹並肩而行,穿過迴廊,細心地沒讓她身上沾到水。
阿竹有些侷促,不知道說什麼,只能默不作聲。
很快便看到候在二門前的馬車,車伕穿著斗笠和斗蓬,坐在馬車前的擋雨板下。阿竹忍不住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還真是大膽,竟然將靖安公府的車伕也叫到這裡來了,阿竹深深地感覺到了這位王爺的處心積慮。
「以後有什麼事情可以來此尋本王!」陸禹摸了摸她的髮髻道。
阿竹臉皮抽搐了下,不是不知好歹,而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好,只得含糊地應了一聲,正想著快快離開時,卻發現他將傘微微傾斜,擋住了後頭跟隨的丫鬟們的視線,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當聽到了他近似耳語的那句話,差點腳一歪直接撲到了廊外的水溝中。
「待你及笄後,本王便來娶你,可好?」
顧不得被雨水打濕了裙子,阿竹悶著頭爬上了馬車,將自己縮在了馬車裡頭。鑽石懵懵地跟上去,看到自家姑娘瞪著一雙美眸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心頭有些納悶。
「姑娘,您的裙子濕了!」鑽石小心地幫她拎起被打濕的裙擺,那時阿竹在上車時差點踩空了小凳子,一腳踩到了剛積的小水窪上,裙子便沾濕一塊了。
阿竹呆呆地看著她,沒有反應。
鑽石仍是納悶中,感覺到自家姑娘怪怪的。不過很快她便沒心思糾結阿竹現在的情況了,有些憂心道:「姑娘,今兒的事情……怎麼辦?」
阿竹沉默了會兒,方道:「你不必理會,我去和爹娘說!至於車伕……端王殿下應該會有吩咐罷。」
這車伕姓孫,大伙都叫他孫伯,以前曾是個莊子的車把式,後來被柳氏調到了府裡給二房當車伕。這些年來阿竹每回去公主府,都是由他駕車過去的,也算得上是二房的心腹了。阿竹覺得,端王心思那般慎密之人,應該不會這般大大咧咧地留下這麼個隱患,定然是有所依仗。
果然,到了靖安公府後,孫伯什麼都沒說,在阿竹下車時還咧著嘴憨笑道:「姑娘安心進去吧,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奴才省得的。」
阿竹道了聲謝,便在來接她的丫鬟婆子簇擁中回了府。
柳氏已經等很久了,主要是見下雨了,擔心女兒回來要被淋雨,多少有些擔心。女孩子家不同男人,這種天氣淋了雨,受了寒不說,容易留下什麼體寒宮寒的毛病,於未來子嗣不利不說,以後老了還有得罪受,自然擔心極了。
等 阿竹回來,發現她身上穿的衣服並非出門時穿的,不禁愣了下,然後緊張起來,趕緊拉住她有些冰冷的手道:「怎地換了身衣裳?在哪兒換的?是不是淋雨了?最近 可能會有好幾場雨,你莫要再出門了,等雨停了再去探望郡主也不遲。你這孩子也真是的,既然下了雨,便等雨停了再回來也不遲,你以前也不是沒在公主府留宿 過,情況不同,也不必計較那等虛禮規矩了……」柳氏從來是懂得變通的人,說出來的話也與別人不一樣。
聽著母親的嘮嘮叨叨,即便埋怨她沒有照顧好自己,也是出於一片拳拳之愛,阿竹溫順地應著,挨坐在母親旁邊,心裡無限滿足。
鑽石卻有些興奮地道:「夫人,姑娘換了衣裳是有原因的,因為姑娘來了初潮……」
柳氏又驚又喜,忙將阿竹摟到懷裡,感覺到懷裡細瘦的身子,突然想到女兒已經十四歲了,過了年後不久就及笄了,心裡真是又歡喜又不捨,摸了摸她的臉頰,仍是覺得有些冷,忙讓人去準備個手爐過來,又吩咐廚房做些補血養氣的營養湯之類的,忙得不亦樂乎。
阿竹坐在一旁無所事事,面對母親,對這種事情沒啥好害羞的,想叫母親不要這般興師動眾的,卻被柳氏一通話給逼回了青竹居。
等嚴祈文下衙回府後,得知了女兒的情況,心裡可真是複雜,反而沒有柳氏那般高興,心說怎麼長得那麼快呢?明明幾年前還覺得是個胖乎乎的小姑娘,現在一轉眼便成了個窈窕淑女了,作父親的可真是惆悵啊。
「姐姐怎麼了?」胖弟弟猴在父母之間,覺得自己實在是聽不懂父母的打啞謎,馬上去猴他姐姐。
嚴祈文見兒子胖乎乎的身子就要往女兒那兒撲,擔心這小胖墩子壓到越長越瘦弱的女兒,趕緊將他拎住,說道:「長槿,你姐姐今兒身子不適,可不能再像往常一般了。乖,去練字去,呆會再過來用膳。」
胖弟弟瞅了父親一眼,唬著臉道:「阿爹又騙人,姐姐明明好著很,長槿要和姐姐一起練字!」
阿竹原本沒覺得有什麼,但這事一攤上自家愛女如命的老爹和逗比弟弟,再厚的臉皮也崩不住,趕緊跑了。
公主府的事情,阿竹終究是同父母簡單地說了。會和他們說是為了讓父親在外時注意一下孔家的反應,孔駙馬被人挑了腳筋,下半輩子不良於行,孔家還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而宮裡又有什麼反應,這些都說不準,阿竹心裡著實擔心。
嚴祈文夫妻果然嚇了一跳,嚴祈文皺著眉思索了下,又問了幾個問題,便道:「你與昭萱郡主交好,不管如何,在外人眼裡,你都與昭萱郡主是分不開的,以後行事小心點兒。」
柳氏也有同樣的擔心,她只希望公主府的事情不要太嚴重,昭萱郡主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也不要出什麼事情,不然若有什麼醜聞暴露出來,對女兒以後的名聲不好。雖然也憐惜那個小姑娘受的苦,但柳氏也要為自己女兒設身處地地想一想。
同父母一起用完晚膳,阿竹便回了青竹居。
雨仍在下,不過已經變成了稀疏的小雨,空氣變得更冷了。
「美妞,美妞,下雨了,小心~~小心~~~」
剛進到屋子裡,便聽到鸚鵡的叫聲,即便已經習慣了它們的聲音,便每次聽到內容,仍是讓阿竹臉皮有抽搐的衝動。
阿竹走到鸚鵡面前,抬頭看著它們。兩隻鸚鵡站在特地為它們做的站架上,也同樣看著阿竹,然後又叫了聲「美妞」。
想到它們的前主人,再想到它們前主人今兒的話,阿竹忍不住有些惱羞成怒地道:「你們除了『美妞』就不會用別的稱呼了麼?請叫我主人!」
「美妞~~」
「叫我主人!」
「美妞~~」
「叫主人!」
「美妞~~」
「主人!」
「美妞叫主人了,美妞叫主人了~~嘎嘎嘎~~」
看著兩隻跳來跳去彷彿在歡慶的鸚鵡,阿竹差點氣背過去,伸手就假裝要打它們,誰知道它們馬上慘厲地尖叫起來:「美妞打鳥啦~~美妞好凶啦~~大俠,救鳥啊~~」
「……」
阿竹在一群丫鬟憋笑的目光中,掩面而去,懶得再理它們了。
天色完全暗了,阿竹抱著暖爐縮在矮榻上想事情,暖爐捂著肚皮,十分舒服,身上蓋著厚褥子,整個身子暖洋洋的。原本應該舒服得讓人想睡的,但阿竹卻精神得不得了,耳邊彷彿邊殘留著那人吐息時的濕潤,還有那聲如耳語般的話。
老實說,阿竹從來沒有想過會嫁給一位王爺,更不用說是那位看著如君子般清貴端方的王爺。
阿竹總有種小動物的第六感,以前雖得陸禹相救,但卻直覺他挺危險的,不太敢放下心防相交,而且這時代的規矩大如天,男女間可從來沒有友情這等東西,即便你們是清白的,也架不住世人那張嘴,她也不可能同一名異性會有什麼交情,見個面都難上加難了。
所以,為毛她莫其妙地被個古代大齡剩男給求婚了?她難道就是傳說中那種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反派見了也要傾倒的超級白蓮花瑪麗蘇麼?哦呵呵呵,她這是要母儀天下,四海歸心,所有有點優秀的男人都要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唱征服的節奏麼?
………………
一陣和著細雨的冷風貫進來,阿竹打了個噴嚏,摸摸鼻子,終於回到了現實,知道自己腦洞太大了,想多了。
去!
自我惡寒了下,阿竹趕緊甩掉滿腦子的不著調思想,在外頭兩隻鸚鵡大嗓門地叫著「美妞,該歇息了~~」的聲音中,洗漱過後,便爬上了已經被薰得暖融融的被窩裡。
躺在被窩裡,因今兒已經累了一天,一不會兒就要睡去的阿竹模模糊糊地想著,她先當作沒這回事吧!距離她及笄還有五個月,時間……應該來得急!
*******
翌日,雨雖然停了,但地面仍濕漉漉的。
阿竹卻被柳氏拘在家中,哪兒都不讓她去,明言等她的月事結束後再讓她出去。
阿竹不願意忤逆她,乖乖聽話呆在家裡,不過她轉眼便讓鑽石天天去公主府搔擾,今兒說給昭萱郡主捎些東西,明兒說擔心昭萱郡主的病情,後兒又說給昭萱郡主送了些新鮮的果疏……有什麼借口就找借口,而結果也證明了,雖然公主府的人態度不好,但還真是拿她沒轍。
鑽石是個伶俐又潑辣的性子,膽兒也肥,阿竹將這事交給她還真是交對了。
鑽石回來便對阿竹報告:「公主府接待奴婢的嬤嬤神色看起來很不好,不過也不敢對奴婢如何,可惜的是,奴婢還是沒能見著郡主身邊的人,也進不去後院。」
阿竹微微皺眉,倒也不急,說道:「明兒你繼續過去,公主府現在風平浪靜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暴發,有情況馬上回來稟報。」
關注公主府的同時,嚴青蘭和嚴青菊也過來探望阿竹,當得知阿竹終於來親戚了,嚴青蘭嘿嘿地揄揶道:「三妹妹明年也可以出閣了!」心裡可惜阿竹沒有出什麼丑。
阿竹臉皮奇厚,並沒有將這點打趣放在心上,雖然想起那天的事情仍是有些心塞,但她很阿Q地將之遺忘了,只要不見到端王那張臉,她便不用擔心被人笑話。
嚴青菊卻十分高興,拉著阿竹的手道:「三姐姐,真是太好了!」
去年嚴青菊便來了初潮,而阿竹拖了一年,雖然女子體質各異,十二至十五歲不等來初潮是正常現象,但阿竹比起家中的姐妹們都來得遲,發育得遲,可不教人擔心嘛。幸好柳氏當年也和阿竹的情況差不多,已有經驗,覺得這是正常現象,眾人方沒有這般著急。
嚴青菊覺得自己有而三姐姐沒有,不免要為她急上一急,特別是聽說女人沒有這東西不是完整的時,更急了。幸好,現在阿竹終於來了初潮,終於是個完整的女人了。於是這朵小菊花又驚又喜。
阿竹不知道嚴青菊的心態,見她拉著自己笑得像只小白兔,拍拍她的手,又和嚴青蘭鬥起嘴來。
等月事一走,阿竹馬上精神抖擻地去請示了柳氏,繼續去攻略公主府了。
柳氏有些擔心,但見女兒雙眼亮晶晶的,知她放不下昭萱郡主,到嘴的話便成了叮囑:「你和昭萱郡主交好,又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想來公主府不會為難你。若是有什麼不對,便直接回府。」
阿竹耐心聽完了母親的叮囑,馬上便讓人套車去公主府了。
到了公主府,不意外地阿竹又被人給攔了,攔她的依然是上回那位外院的管事嬤嬤,理由也依然如上回那般,駙馬和小郡主身子不適,不宜見客。
這段時間阿竹一直派人盯著公主府,知道除了昭華郡主外,公主府還真是沒有接見過哪位客人,連孔家的人上門也被拒之門外了。阿竹並不奇怪嬤嬤的態度,又問了幾句話,都讓這嬤嬤搪塞過去了。
「好吧,既然嬤嬤如此說,那我便先走了,等有空再來。」
阿竹心平氣和地道,帶著丫鬟離開了。
管 事嬤嬤對著阿竹離開的背影歪了歪嘴,心說現在公主府作主的人是駙馬和大郡主,小郡主避居萱雨居還不知是死是活呢,怎麼可能讓她鬧上門來?管事嬤嬤可是還記 得這嚴三姑娘以前和小郡主爬樹翻牆的英勇事跡,雖然被公主給下死命令禁口,但心裡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就算她現在長得婷婷裊裊的,管事嬤嬤也不敢小窺。
管事嬤嬤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歎了口氣,自己在這次的事情中倒向了駙馬和大郡主,只希望是對的。
正想著,突然又聽門房的人來說,嚴三姑娘又來了。
管事嬤嬤差點氣歪了嘴,她剛才不是走了麼?怎麼又來了?她的「有空」再來,未免太有空了,靖安公府就不管管?
管事嬤嬤不想拿這點小事去煩駙馬,昭華郡主也交待了一概不見客,只得帶著幾個粗使婆子怒氣沖沖地出去攔人了。其實她更想將阿竹關在門外,但是擔心她在門口搞鬼,讓人注意到公主府。
很快地,管事嬤嬤便見到了帶著幾個丫鬟闖進來的嚴三姑娘,她長得纖細柔弱,正是時下眾多閨閣女子追求的那種弱柳扶風之美,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跑了。但是,她的舉動可不柔弱,簡直就是只霸王龍。
「大膽刁奴,竟然膽敢違背郡主的命令,將本姑娘拒之門外,就不怕郡主怪罪麼?」阿竹色厲內荏地喝道。
隨著她的喝聲起,她身邊的幾個長得十分漂亮、但卻十分凶殘的丫鬟上前將正撲過來的粗使丫鬟直接一掀,便被甩了出去。
阿竹趁著混亂的時候,帶著那群從端王府借過來的彪悍丫鬟一路闖到了萱雨居前。
這時,公主府的侍衛已經聞訊聚了過來,要將她攔下,不過因為她身邊護著的兩個丫鬟手持著細鐵索,一下子便抽飛了兩個撲來的侍衛,嚇得那些侍衛再也不敢上前。
公主府的畢管家跑了過來,見到被那幾個美貌的丫鬟護著的阿竹,眉頭跳了跳,直覺這些丫鬟真可疑,不過仍是擠出笑臉道:「原來是三姑娘到了!你們怎麼不告訴我三姑娘來了?若是待慢了三姑娘,小心郡主不饒你!」衝著那群追來的嬤嬤便是一頓臭罵。
阿竹當沒聽到,讓人去敲萱雨居的門。
畢管家正欲再說,不過想到了什麼,便也閉了嘴,由著阿竹去鬧。當看到緊閉院門好幾天的萱雨居竟然打開了,眼裡滑過了異色,眼睛轉了起來,目光往萱雨居看去。
一道身影擋住了畢管家的視線,就聽到陰嬤嬤道:「畢管家看什麼呢?」
畢管家乾笑兩聲,忙不迭地說道:「好幾天沒見到小郡主了,我也有些擔心,不知道郡主如何了。陰嬤嬤,你以前也常道父女親人間哪有隔夜仇,不過是發生點小口角罷了,讓郡主去給駙馬道個歉……」
「畢總管慎言!」陰嬤嬤陰沉著臉道:「小郡主不過是生病了,駙馬也讓她安心養病,畢總管這話莫要亂說,若是壞了郡主的名聲,小心皇上不饒你!」
畢總管瞳孔一縮,只得看著萱雨居的院門再次在他面前關上。


☆、第64章
當阿竹看到床上的躺著的那個瘦骨嶙峋的少女時,心臟微縮,似乎連呼吸都有些困難,反應過來時,鼻子已經陣陣發酸,眼睛也有些模糊。
在她的記憶裡,昭萱郡主一向是笑得像個甜姐兒卻性格張揚肆意、是個思想早熟的小姑娘,愛憎分明,性格算不上好,卻又對自己認定的人掏心掏肺,喜歡她的人自然極喜歡,但討厭她的人也極討厭,無法忍受她的脾氣。
以前她覺得,昭萱郡主有那麼個身位高貴的母親,親舅舅又是皇帝,她這樣子的性格也沒什麼不好,人活著不就是圖個自在麼?可是現在,卻覺得她這種性格實在是太吃虧了,吃虧到甚至會讓她不由自主地自虐。
陰嬤嬤見阿竹的樣子,顯然真情流露,心裡滿意了幾分,忙小聲地喚道:「郡主,三姑娘到了。」然後又轉頭對阿竹道:「郡主先前昏迷了幾天了,昨天方才醒了一會。剛才聽說了三姑娘來,便強撐著醒來的。」
阿竹用帕子捂了下鼻子,默默地點頭。
床上的人慢慢地睜開眼睛,眼眶下陷得厲害,膚色蒼白中帶些病態的青色,一雙眼睛也失了以往的明亮,像個老婦人一般沒有絲毫的光澤。
「阿竹,你來了?」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讓丫鬟將她扶了起來。
阿竹忙拿過一個大迎枕墊在她身後,笑著道:「是啊,好久不見你了,心裡有些擔心,所以今天便無禮地闖進來了!你不會怪我吧?」
昭萱郡主喝了丫鬟端來的水後,虛弱地道:「你說這是什麼話……我不過是不想讓你擔心罷了。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會使法子來看我的,只怨我先前昏迷了那麼久,沒來得及安排……我還在孝期,你如此頻繁上門來……於你的名聲也不好……要不是為了我,對不起……」
說到這裡,昭萱郡主已經喘了,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一般,說幾句話都不利索。阿竹看得心驚,她到底病成什麼樣了?
「你別說了,先養好身子!」阿竹握住她的手,那樣的溫度又讓她心裡一陣憋得慌,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昭萱郡主卻緊緊盯著她,似乎是想要將她臉上所有細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然後笑了起來,「你是不是很生氣……我就知道,你和我很像……能認識你,是我最高興的一件事情,我真開心當年自己湊上去……咳咳咳……」
「別說了!」阿竹硬聲道,坐到了床邊,伸手攬住她,咬了咬牙,恨道:「你好好修養身子,屆時你想做什麼,我都會盡可能地幫你!」
昭萱郡主默默地靠著她,然後阿竹感覺到胸前的衣襟濕了,懷裡傳來了嗚咽聲,然後是虛弱的哭聲。
陰嬤嬤在旁看得著急,想勸什麼,又歎了口氣。幸好,這時星枝端了藥過來,對阿竹道:「三姑娘,先讓郡主喝藥吧!這是荀太醫開的藥,要趁熱喝。」
聽 到「荀太醫」這名字,阿竹愣了下。當年皇后難產,端王薦了位姓荀的大夫進宮助皇后平安產女之事在京中可是極為轟動,那位被御封為「荀太醫」的年輕大夫也讓 京城有了一輪的談資。聽說他脾氣極古怪,雖被御封了太醫,除了他的本職工作外,外頭的人極難請到他上門看診的。
阿竹沒多想,退開位置,讓丫鬟喂昭萱郡主喝藥。
昭萱郡主身子虛弱,喝了藥後,便有些支撐不住,但她卻沒有馬上睡去,而是看著陰嬤嬤道:「嬤嬤,既然阿竹來了,便將你知道的事情告訴她吧!」
陰嬤嬤滿臉驚訝,忍不住遲疑,「郡主……」到底是覺得家醜不外揚,而且可能還會壞了名聲,陰嬤嬤對阿竹這外人可放不下心。
「這個世界上,如果連她都不能信任,那麼我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昭萱郡主慢慢地道,阿竹不是個笨蛋,明知道公主府情況不對,她還要進來看她,甚至帶著人闖進來……單是這片心意,她便領下了。
昭萱郡主帶著有些鼻腔的聲音又道:「我還要養好身子,我答應娘親會好好的……我相信阿竹!」說罷,便閉上了眼睛。
這種信任……阿竹默默地看著已經陷入了沉睡中的人,半晌沒說話。
屋子裡只剩下陰嬤嬤和星枝星葉,阿竹從剛才就發現,昭萱郡主身邊伺候的人少了好幾個了。星枝星葉星椏星林等都是昭萱郡主年幼時便跟隨伺候的丫鬟了,是安陽長公主特意調教好放在女兒身邊的,她們忠心耿耿,這種時候看不到她們,便知道她們的下場了。
陰嬤嬤終究歎了口氣,如昭萱郡主要求,將這一切事情告訴阿竹。
「公 主在二十多年前,曾經驚馬摔下來磕傷了腦袋,整整昏迷了一個月方醒。」陰嬤嬤緩緩道:「當時公主為何驚馬之事沒人知道原因,公主醒來後也忘記了,但老奴當 時記得,公主那時因為與駙馬成親幾年沒有孩子,心情不好,還差點和駙馬吵起來,公主煩悶之下便去狩獵場騎馬,而且甩開了護衛,等護衛找到她時,她已經出事 了……」
陰嬤嬤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四十來歲的婦人,一輩子沒有成親,安陽長公主便是她的全部,對當年的事情還記得清清楚楚。阿竹雖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說起二十幾年的事情,不過知道她不會無故說起往事,仍是耐心地聽著。
當年的事情,安陽長公主為何驚馬由於當時沒有人在場,所有人皆不知道,皇帝派人查了,也查不出什麼東西,皆認為是安陽長公主自己不小心摔下了馬。而後來安陽長公主也醒了,事情便這麼揭過了。
這次安陽長公主驟然去逝,陰嬤嬤是貼身伺候的人,自然也知道安陽長公主去逝之前,頭又開始疼了,心裡也覺得安陽長公主是舊疾發作去逝的,太醫們檢查時也有這樣的猜測,對外只說是感染了風寒罷了,雖然昭萱郡主先前氣母時也有一定的誘因。
可 是,在安陽長公主的死訊傳出來時,駙馬孔陵軒悲痛之下將一切責任都推到了昭萱郡主身上時,陰嬤嬤心裡自然有些生氣。她是看著兩個郡主長大的,她們就像自己 的孩子一般,作母親的就算被自己的孩子傷害得痛了,也不會忍心責怪孩子。陰嬤嬤最是能體會安陽長公主心意之人,不免對駙馬的失態指責不高興。
陰嬤嬤當時能體諒孔駙馬是無法接受長公主之死而失態瘋狂,但是見到昭萱郡主也被父親洗腦,認為一切是自己的錯時,她便急了。安陽長公主去逝之前,便將她托負給了女兒養老,陰嬤嬤自然不能看著小主子如此自責失意下去。
解鈴還需要繫鈴人,陰嬤嬤見昭萱郡主如此自虐,簡直不想活了,便在安陽長公主下葬後,想去請求駙馬出面解開昭萱郡主的心結,畢竟是父女,哪裡有什麼仇恨?只要駙馬想開了,自然也不會將公主之死怪在小女兒身上。
陰嬤嬤伺候了安陽長公主一輩子,在公主府裡也極有臉面,並不需要通傳便去了駙馬居住的浣塵院。自從安陽長公主去逝後,孔駙馬便遷出了主院,說是怕觸景傷情,不敢住在主院中,遷到了浣塵院獨居。
就是這麼一次決定,讓陰嬤嬤發現了當年的秘密。
陰 嬤嬤到的時候,院裡的人都被孔駙馬趕走了,當時孔駙馬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忽哭忽笑,然後又惡毒地朝著空氣詛咒著什麼,整個人看起來都魔瘋了,極為可怕。 當時陰嬤嬤還以為他是因為心愛的妻子的去逝才瘋癲的,等仔細一聽他顛三倒四的話,頓時恨不得直接進去殺了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
孔 陵軒當年並不喜歡安陽長公主,安陽長公主太霸道太張揚,脾氣又壞,實在是難伺候。他喜歡的是母親娘親的一位表妹,但是安陽長公主未嫁人時有一回去孔家作 客,與孔家的姑娘玩耍時,不小心害得那位表妹失足摔下湖裡,雖然很快便救了上來,但後來因為感染了風寒,那位表妹的身子骨又弱,便這麼去了。
這事雖然是安陽長公主害的,但她也是不小心,而且孔夫人娘家式微,根本不可能因為這事情找一位公主的麻煩,這事便這麼揭過去了。直到後來孔陵軒被欽點為駙馬,安陽長公主下嫁。
孔陵軒不喜歡安陽長公主,極抗拒與安陽長公主同房,所以他們成親幾年都沒有孩子,甚至因為安陽長公主害死了喜歡的表妹,又不敬婆母,心裡越發的討厭這個妻子。只是他不能表露出來,在他一次次妥協中,終於忍不住爆發了,為子嗣一事和安陽長公主吵了一架。
後來安陽長公主生氣去跑馬,他當時直接追了過去,見安陽長公主甩掉身邊的護衛,便設置了個局,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闖出去攔住了安陽長公主,沒想到安陽長公主為了不讓馬踐踏他,自己生生從馬上摔了下來。
安陽長公主昏迷一個月後醒來,醒來時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何會從馬上摔下來一事,又因為孔駙馬的悉心照顧,終於解開了心結,和駙馬的感情一日好過一日,很快便傳出了孕事,不知讓多少和丈夫感情不睦的公主羨慕。
說 到這,陰嬤嬤用帕子擦了下眼睛,又道:「老奴也一直以為駙馬是愛惜公主的,他對公主那麼好,衣食住行樣樣關心,樣樣要經他的手認可才行,為此駙馬對衣服首 飾飲食都有深刻的研究,能說得頭頭是道,京中不知道多少人羨慕駙馬對公主如此好……可是誰知道他是有預謀的,他花了二十幾年時間,一點點地佈局,用藥讓公 主的身子漸漸哀弱,直到舊疾復發,公主才走得這般突然……可恨的是,竟然太醫也找不出原因,駙馬在飲食和用藥上簡直是個高手,這些年到底哄了公主吃了多少 相剋的食物……」
聽到這裡,阿竹已經明白了。
孔陵軒用了近二十年的時間,為妻子甚至所有人編織了一個情 深意重的幻象,不僅騙了所有人,估計連他自己也騙了。甚至作為一個封建時代的男人,他能放下身段伺候妻子,妻子的衣食住行樣樣都是他安排,讓所有人漸漸對他 失了防心,才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給妻子下藥成功,讓安陽長公主的身子漸漸哀弱,直到舊疾復發至死。
恐怕安陽長公主臨死時,依然是覺得自己的駙馬是愛她的,為自己不能陪他繼續走下去而悲痛難過。
能裝了一輩子……其實也不容易啊!
阿竹覺得孔駙馬真是個可怕的蛇經病,明明心裡有恨有怨,竟然能做到全世界的人都認為他好、沒有一個人懷疑的地步。若不是陰嬤嬤為了昭萱郡主去找他,恰巧撞見,恐怕孔駙馬還能繼續裝下去,直接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
接下來的事情,便沒什麼可贅述的了。陰嬤嬤在得知這件事時的第一時間,便跑去找了昭萱郡主,將之完完整整地告訴了昭萱郡主。
「……老奴知道小郡主眼裡揉不得沙子,是個烈性的,但老奴沒想到郡主知道這事情後,直接找駙馬對質!」陰嬤嬤嗚咽地哭道:「老奴原是想讓郡主知道,然後進宮去稟明皇上,讓皇上為郡主作主,但是……」
但是,昭萱郡主就是個不討人喜歡的魯莽姑娘,脾氣太爆烈太直率,她那般敬愛母親,得知母親的死並非她的原因,所以恨到了極點,所以才會衝動之下,想要親手弒父,為母報仇。
「郡 主當時是真的想要殺了駙馬的,她的身體那麼糟糕,硬生生地撐住了,趕了過來。她先是去質問駙馬,誰知道駙馬瘋了,竟然承認了他做的事情,還對著郡主的心窩 踹了一腳,郡主摔得很遠,還吐了血……嗚嗚嗚……老奴若是知道會變成這樣,就不會那麼衝動地告訴郡主了,而是想法子先進宮告訴皇上……」陰嬤嬤老淚縱橫, 想她一輩子伺候公主,忠心耿耿,臨老了竟然犯了這麼個糊塗,因一時悲憤,忘記了小郡主和公主一樣的爆烈脾氣。
阿竹默默地聽著,按照心理學來說,孔駙馬這些年壓抑得像個孫子,壓抑得久了,終於心理變態了,所以這會兒方會魔瘋成這般,也不知道他清醒後會不會後悔自己差點殺了自己的小女兒。
不,恐怕他心裡已經扭曲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吧!
這 時,旁邊默默淚流的星葉跟著道:「當時陪郡主過去的星椏和星林都被駙馬院裡的人拉下去生生打死了,郡主被駙馬指責是不孝不悌,生生踹了一個窩心腳,郡主吐 了血後甚至無法起身。幸好奴婢當時不見郡主覺察不對,帶了公主留給郡主的幾個侍衛闖進浣塵院,不然駙馬當時真的要殺了郡主……後來侍衛將駙馬制住後,郡主 硬撐著,自己拿了侍衛的劍,挑斷了駙馬的腳筋,說讓他後半生不得好死……」
說到這裡,屋子裡是一片壓抑的哭聲。
阿竹的眼睛澀澀的,她想起那天,明明發生這些事情時,她就在公主府,但卻被人轟了出去。她去得太遲了,何澤進去探查時,事情也已經結束了……
哭 了會兒,星枝又斷斷續續地道:「後來,大郡主從宮裡回來了,也不知道駙馬對大郡主說什麼,大郡主心裡已經認定了一切都是郡主做的,說郡主不忠不孝,氣死生 母,弒殺親父,將小郡主生生氣得再次吐血……郡主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來,幸好有端王送來的荀太醫用藥吊著郡主的命,不然郡主就要……」
然後星葉又恨道:「大郡主是個是非不分的,她竟然幫著駙馬打壓小郡主,幸虧郡主這些天來昏迷不醒,不然知道自己姐姐和父親如此行為,該有多傷心?」
阿竹凝眉道:「昭華郡主她做了什麼?」
陰 嬤嬤止住了淚,歎道:「老奴將這事告訴大郡主,卻沒想到大郡主不相信,還說這是老奴為了保住小郡主的名聲編出這種謊言。大郡主認為駙馬只是因為一時無法接 受公主去逝才會有些臆症,他不是願意傷著小郡主的。現在公主府裡的人有一半會倒戈向駙馬,也是因為有大郡主發話。」
公主府裡的人原本都是安陽長公主留下的多,雖也有些被孔駙馬籠絡過去的,但到底不多。安陽長公主去逝後,這些人本來應該聽令於昭萱郡主的,但是昭華郡主橫插一桿,使得公主府的僕人分成了兩派,一派聽昭華郡主的命令,一派拱衛著昭萱郡主。
阿竹一口氣梗在胸口裡,恨不得昭華郡主馬上出現在面前,讓她抓著她拚命地搖晃咆哮她兩句,她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難道裝的都是豆腐渣麼?為了父親就能不顧妹妹了麼?沒有看到自己的妹妹吐血快要死了麼?
怨不得她說公主府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宮裡怎麼會如此平靜,原來還有昭華郡主在其中干預,都是出嫁了的姑娘了,這手也伸得太長了吧?
阿竹知道自己這是無理地遷怒了,但卻仍是氣得心口難受,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這些天,大郡主時常進宮,怕是她已經在皇上面前為駙馬開脫了,可憐小郡主要背負氣死生母的罪孽……」陰嬤嬤又嗚嗚地哭起來。
阿竹被她哭得心煩意亂,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最後道:「別急,事情還有轉圜餘地的……讓我想想,讓我想想……」然後想來想去,阿竹悲哀地發現,若想要為自己的好姐妹做點什麼,只能求助端王了。
穿 越女混到她這地步,阿竹實在覺得自己沒出息。明明宮裡有位妃子是自己的堂姑,但是不親不說,當年她沒能進宮給福宜公主作伴讀一事,雖不是她的錯,但指不定 惠妃還記恨著她呢,對東府的姑娘也不冷不熱的,極少會召東府的女孩進宮。原本有個當王妃的堂姐,也同樣去逝了……她已經有好些年沒有進宮了,根本沒那體面 能在宮裡的貴人面前說上一句話,再細數家裡的女性長輩,同樣也不是能在貴人面前說話的……
阿竹在公主府呆了很久,中途還等到昭萱郡主醒來喝了一次藥,發現阿竹還沒走時,她忍不住露出笑容。陰嬤嬤看得心酸,這是近兩個月來,她第一次在小郡主臉上看到笑影。
「你且安心養好身子,一切都不必急!我有空就過來看你!」阿竹柔聲安慰道。
昭 萱郡主眼眶又有些發紅,生病的人容易脆弱,也最能被感動,她拽著阿竹的手不放,氣喘了會兒方道:「你別擔心……我已經不靠姐姐了,這件事情恐怕會這麼揭過 去……皇帝舅舅是極相信姐姐的,我錯失了機會,以後再去說什麼,皇帝舅舅恐怕也不會多干預,姐姐要保那男人,皇帝舅舅便不會動手……不過這樣也好,日子還 長著,我會……」然後又是一連串的咳嗽,咳得血都出來了。
她當時受了親生父親的一記窩心腳,太醫說傷到了心肺,幾年時間必須好生養著,不然這輩子就毀了。
阿竹眼淚滾了出來,哽咽道:「你別說了,別說了,好好休息……」明明從來不愛用腦子的人,現在卻能想得這般明白……到底只有經歷過,才會想得這般清楚。
等昭萱郡主再次睡下,阿竹方告辭離開。
這次離開,倒是沒有人制止了。見阿竹出了萱雨居院門,畢管家笑呵呵地帶著幾個僕婦去送阿竹,幾次想要打探昭萱郡主的情況,都被阿竹岔過去了。
阿竹心裡實在是膩歪,恨不得將畢管家的臉打成扁扁的柿餅。萱雨居閉院,外頭沒有人知道昭萱郡主的情況,怕是想要知道人死了沒有吧。
離開了公主府,阿竹沒有回靖安公府,而是帶著先前借的幾個丫鬟去了杏柳胡同。
作者有話要說:有姑娘覺得這文拖沓湊數字,但是,這是霧一直以來的寫文習慣,恐怕改不了了,知道你們心急想看男女主角成親,但是有些東西實在是少不了。這是霧嘗 試第一次從女主小時候寫起,沒辦法像前面那些文一樣,開篇便是男女主角都成年,一下子跳到結婚時……若是實在不喜歡這些的,可以跳過去,等男女主結婚時, 會在內容提要中提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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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這些,再說說昭萱郡主的脾氣吧。
她 是個正常的十五歲姑娘,脾氣不好又暴躁,萬般嬌寵著長大,從來沒有遇到什麼挫折,會衝動行事,所以才有先前氣暈母親的事情。所以在得知這事情時,她不會思 考著進宮找皇帝作主,思考以後自己的名聲及能不能嫁人的事情,可以說是有些沒腦子,她心裡已經憤怒到失了理智,只想自己親手去為母親報仇,而且她愛母親勝 過愛父親,父親又承認了這事,還想要殺她,她也有些瘋狂,做出這種弒父的事情並不奇怪。
這是她的性格設置下的必然舉動,所以和你們想法認知有些出路的話,只能說抱歉了。


☆、第65章
很快便到了青杏胡同,等進入了那棟宅子,阿竹被告知宅子的主人依然不在。
先前被公主府的人照常請出門時,阿竹說「有空」 再去,轉頭便去了青杏胡同借人。阿竹當時沒想到會借到人,特別是主人並不在,只有一些她上回來時見到的丫鬟時。原本是想告辭離開的,不過甲五的態度太好 了,貼心周到的服務,詢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助的,等知道她想闖公主府探望昭萱郡主,甲五會二話不說地帶著幾個丫鬟跟著她去了,還很彪悍地幫著助威。
服務體貼周到到讓她心驚肉跳,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才是這群丫鬟的主子呢。
然後她再次見識到端王府甲字輩的丫鬟的彪悍戰鬥力,讓她心裡無端有了一種認知:端王府中凡是甲字輩的數字丫鬟,都是不能小覷的。
現在回來了,主人依舊不在。
甲五貼心地端上廚房剛做好的點心,又沏來清甜的果茶,微笑道:「三姑娘應該餓了,先吃些點心掂掂肚子再走吧。」
這麼貼心的丫鬟,武力值又槓槓的……阿竹突然好生羨慕,目光轉到鑽石身上,也好想將她調教成這樣的丫鬟。
阿竹喝了口果茶,渾身不自在,主要是想起了前幾天在這裡發生的那件窘事,不過面上仍是定了定神道:「你們王爺幾時會過來?」
甲五歉然道:「三姑娘,奴婢不能妄自探查主子的行蹤,請您原諒!」見阿竹失望,甲五又補充道:「不過奴婢已經讓人通知王府,若是王爺回府,便將三姑娘的意思告訴他。」
阿竹面上有些發熱,感覺好像自己在強人所難般。只是,想起剛才昭萱郡主的模樣,阿竹只想盡快見到陸禹。
見阿竹面有憂色,又看著外邊天色,鑽石貼心地道:「姑娘,夫人吩咐過了,讓您在申時前回府。」鑽石雖然不知道昭萱郡主發生什麼事情,但先前也看到她病得嚴重,心知阿竹不會做無用的事情,心裡即便覺得不妥,也只能努力扛住。
阿竹嗯了聲,現在才過了午時不久,還剩下一個時辰,繼續等吧。
外面雖然寒風呼嘯,但屋裡卻極為暖和。阿竹主僕倆坐著喝茶吃點心,甲五便坐到門口邊的小杌子上,拿了針線筐來做繡活,飛針走線,動作嫻熟,看得人眼花繚亂。果然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打得流氓,做得繡活的新世紀好婢女啊。
看看漂亮全能惹人愛的甲五,再看看自己旁邊連爬個牆都不會的鑽石,阿竹感覺到丫鬟原來都是不一樣的,她身邊的丫鬟和人家一比,真是比成了渣。
鑽 石不知道自家姑娘此時複雜的心情,見她那那雙清澈的美眸幽幽地盯著自己,頓時有些心塞,趕緊找話題對阿竹道:「姑娘這回終於見到郡主了,以後有什麼事姑娘 不必再親自出面,由奴婢去便好。郡主她現在正是孝期,不宜見客,您也不應該常往公主府走動,省得外人說閒話……」
聽著鑽石嘮嘮叨 叨的分析勸說,阿竹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她自然明白這個理,所以在安陽長公主的死訊傳來時,除了去敬香一回,便是安陽長公主下葬後去看一回,沒想到還被人轟 出府,然後便是今日,不過就兩回,這樣都不行……讓她心裡不禁腹誹著這變態的規矩習俗。幸好她娘親是個通達的,知道她不確認到昭萱郡主是否安好不死心,今 日才會允許她再出來試一試。
想到這裡,阿竹心情有些低落。
先前因為憤怒中,所以忽略了其他,站在昭萱郡主的立場和角度去看,她可以批評孔駙馬的蛇精病,不滿昭華郡主的偏聽偏信,但是理智下來再想一想,似乎發現從他們各自的立場來看待,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及出發點,很難說得清對錯。
孔 駙馬不必說了,他喜歡的女人被安陽長公主無意間害死了,確實挺委曲的,而且還要憋屈地和個害死了自己喜歡的人的女人過一輩子,而且對方身份高貴還不能反 抗,以免連累到家族。所以他扭曲了,裝了大半輩子,終於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了安陽長公主,而且還能讓人沒有發現蛛絲馬跡,可真是厲害。
但是不管他與安陽長公主之間的恩怨情仇為何,有什麼苦衷,昭萱是他的親生女兒,為何連親生女兒都要害死?莫不是因為這個女兒太像讓他討厭的妻子,所以想讓她也跟著死?
再 說昭華郡主,她也是天嬌之女,也是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在她的意識裡,父母是恩愛的夫妻,從來沒有紅過臉,而且比起脾氣火爆又霸道無理的母親,溫柔體貼 的父親更是她心目中的支柱。所以,對於這件事情,與其相信一個糊塗的老嬤嬤,她更願意相信自己一直信賴的父親。
然後呢,昭萱郡主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做這種事情,在這個以百善孝為先的時代,昭萱郡主的行為並不可取,甚至可以說她不孝不悌,足以讓她身敗名裂。
阿 竹猛地坐直了身,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其實外界沒有任何關於公主府的流言傳出來,宮裡同樣沒有任何反應,不論皇帝是否相信了昭華郡主的話,他都沒有反應, 或者其中的原因也是為了保護昭萱郡主的名聲?公主府發生的事情皇帝真的不知道麼?恐怕他已經知道了吧,而且他也知道,父母再有罪,為人子女做出這種事情, 就算是皇家的公主,恐怕以後也難嫁出去,甚至會被世人的眼光逼死。
所以宮裡沉默是應該的。
想到這裡,阿竹方知道事情比自己想像的複雜得多,而且難解決,怨不得昭萱郡主先前讓她不必做什麼,恐怕她自己心裡也明白了結果吧。
那麼她來這裡又有何意義?
阿竹坐在那裡想了很久,直到手腳都發麻了,鑽石的聲音響起來:「姑娘,時間到了。」
阿竹的腦袋有些渾噩,然後下意識地站起來,差點因為僵直的身子而打了個趔趄,幸好有鑽石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等身子緩過來後,阿竹便道:「咱們回去吧!」
鑽石和甲五都有些驚愕,她說得太乾脆利落了,竟然沒有再等……心裡即便有些奇怪,不過下人很快便去準備了。
冷 靜下來,阿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頓時心裡有些蕭索難過,明明這其中最無辜的是昭萱郡主,為何她卻是最慘的那個?七七四十九日的守靈已經讓她形銷骨立,差點 一病不起,然後被人告知父親做的事情,去質問後,差點被親生父親殺死……她什麼都沒有做錯,不過錯在太衝動了。
當阿竹在鑽石的揣扶下正要上車時,門口傳來了躁動,很快便聽到丫鬟的聲音傳來:「主子過來了。」
阿竹回首,便見到穿著灰藍色的便服的男人,腰間懸掛著一枚光華內斂的玉珮外便無一飾物,打扮得低調內斂,唯有那身氣度無法被低調的衣物阻擋,白晰的俊臉上有些紅暈,彷彿剛從蒸氣升騰的淨房走出來一般。
阿竹默默地看著他,若不是他不喘不累的,她都要以為他是為了自己匆匆忙忙地跑過來了,才會憋得臉都微微染上運動過後的紅暈。很想不那麼自作多情的,但是何澤這個專門賣主子的豬隊友讓阿竹明白自己並沒有自作多情。
「主子,天氣冷了,您不用走那麼快……」何澤像個事兒媽一樣地低聲勸著,手裡還抱著一件男式披風。
阿竹耳朵動了動,當作沒有聽到何澤的話,不過她的耳朵也有些紅,主要是見到了當事人,不免想起了幾天前,在這棟房子裡發生的窘事,恨不得現在馬上登車而去。
陸禹冷颼颼地看了何澤一眼,何澤剛開始還有些納悶,不過他的情商不錯,很快發現自己無意中出賣了主子,頓時一臉便秘的表情,恭順地退後。
陸禹走到阿竹面前,說道:「先進去吧。」
阿竹被他那那種清清冷冷的目光盯著,下意識便應了。即便反應過來心裡有些後悔,不過想到堂堂的王爺又是皇帝寵愛的皇子,應該是極忙的,但是他得到消息大老遠的趕過來了,心裡也過意不去,便又折返回先前的偏廳裡。
丫鬟上了茶後,便退到門口守著,距離不遠不近,能看到屋子裡的兩人,卻聽不到他們的談話聲。
「你去過公主府了。」陸禹篤定地道。
不管他是猜測出來的,或者是從她來此借丫鬟的事跡中得知的,阿竹並不想理會,悶悶地應了聲,然後抬首直視他,誠懇地感謝道:「王爺,這次多謝您了,若不是有您的吩咐,我也不能輕易地進公主府見到昭萱郡主。還有,也謝謝您為昭萱郡主請來了荀太醫。」
荀太醫的醫術高超,昭萱郡主本就在為母親守靈時身子病得幾乎無法起身,後來又被孔駙馬踹了個窩心腳,差點命喪黃泉,幸好有荀太醫出手,不然現在公主府又要辦喪事了。荀太醫的怪脾氣她也知道,除了陸禹,誰能將荀太醫請過去?
陸禹擺手,說道:「這是父皇的意思,荀太醫只是聽令行事。」
阿竹心中一動,又道:「若不是王爺在皇上面前提起,恐怕皇上也不會特地派荀太醫過去。」見他不語,阿竹便知道自己猜測對了,心裡不禁浮現了一種密密麻麻的疼痛。
半晌,陸禹拍拍她的肩膀,說道:「真是個愛哭鬼!」
阿竹抬頭看他,眼眶雖然有些紅,但眼睛是乾的,忍不住反駁道:「臣女沒哭!」
她雖說沒哭,但是一張心型的臉蛋膚白如玉,眼眶一紅,與白晰的肌膚相比,極為明顯。
「你心裡難受,在心裡哭!」他點著她的額頭,劉海被撥起,又看到她眉心那淡淡的印記,這麼多年下來,已經淡得快看不到了,並不影響她的容貌。
阿竹不想和他辯,認真地道:「王爺,公主府的事情,皇上知道多少?他……」明知道宮裡的反應,阿竹仍有些不死心地想要確認一翻。
陸 禹看她半會,半晌歎道:「你也不是笨蛋,心裡已經明白了,何必再問本王?孔駙馬這麼多年來的表現可圈可點,連聖人也挑不出毛病,誰不知他與姑母夫妻情深, 他為了姑母的去逝而傷心欲絕?誰會因為一個老嬤嬤的話去懷疑他?指不定大伙還覺得那老嬤嬤居心叵測,想要挑撥孔駙馬和昭萱的父女情。」
所 以,沒有證據之下,皇上即便心裡有懷疑也不會拿孔駙馬如何,特別是這其中還有昭華郡主進宮說項,加上昭萱郡主的行為確實有悖孝道,皇上自然保持沉默。當 然,也可以認為,皇上並不想處置孔駙馬,因為孔駙馬背後還站著孔家,孔老太爺當年還是帝師,皇帝無論如何也給孔老太爺個面子。
所謂的親情,如果沾上政治,那便是說不清道不明瞭。
見她低著腦袋,就像一隻被全世界遺棄了的小奶狗,陸禹忍不住又拍了下她的肩膀,發現那細瘦的身子晃了晃,發現自己自認為輕柔的力氣仍是讓她難以承受,不禁有些擔憂——這麼瘦弱,以後很難辦啊……
「現在的情況也不是最壞的!」陸禹安慰道:「公主府的事情皇上下命令不准傳揚出去,除了公主府的幾個心腹和昭華郡主、皇上便沒有幾個人知道,孔駙馬雖然會癱瘓,倒也能找個理由對外矇混過去。皇上不會允許任何人敗壞了昭萱的名聲,你就寬心吧。」
昭萱郡主怎麼說都是皇上封的郡主,若是她沒了名聲,皇室也會受到影響,瞞著本來就是應該的。所以昭華郡主除了和皇上說這事,也不敢和任何人說,若是昭萱郡主沒了名聲,她這做姐姐的也同樣會受到影響。
想明白這些,阿竹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還有一件是好的。只是,想到昭萱郡主在其中受到的委屈,仍是感覺到一口氣憋不出來,特難受。
陸禹抬起的手改為捏她的臉,說道:「別想太多了,多吃點多點長大吧!」
「……」
阿竹:=__=!突然一點也不想快點長大腫麼破?特別是被他用那種灰太狼盯著羊羔的眼神看著她,她更不想長大了!
「午膳吃了什麼?」陸禹邊問邊叫來甲五,讓她去傳膳,想要將她塞成當年見到的小胖妞。
「臣女在公主府吃過了……」
陸禹打斷了她:「公主府正守孝,你能吃什麼?聽話!」他再次用那種哄小孩的方式拍拍她的腦袋。
阿竹心塞,很想對他說,她回家用膳便行,但已經被他拎著去餐桌前了。
「王爺不忙麼?」阿竹糾結地問,先前看他匆匆忙忙而來,便知道他趕得急。他又不是那種閒散的王爺,光是皇帝天天塞一堆事情就夠他忙了,能抽空過來……老實說讓她有些小感動——當然沒有感動到想要嫁給他的程度。
「嗯,再忙也得好好用膳。」他雖愛享受,卻也注重養生,特別是幾年前在戰場上遇襲中毒,養了一年才養回來,讓他更注重身體的健康。
所以,看到她瘦成這般,真心覺得她以前那副胖乎乎的模樣給人感覺踏實一些。
接下來便不用說,一桌子的可口菜色,阿竹被那男人當豬崽一樣猛塞,差點吐了。這男人從言行舉止間都透露著一種「快點養成豬好讓他宰了吧」的信息!讓她更心塞了。
不想長大腫麼破?
直到見她臉色發青,他方罷手,慢慢地道:「宮裡的公主們養的西域貓都比你吃得多。」
阿竹:「……」她就不信一隻波斯貓吃得能比她多!
用過膳後,時間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阿竹忙提出告辭。她怕再呆下去,未來會更糟糕。
陸禹如上回一般,將她送到二門處,這回他沒再說讓她想要撲街的話,但他的眼神都赤果果地透露著一個信息:等她長大了,他會來娶她回家暖被窩!
阿竹:QAQ麻麻,這位行情不錯的王爺如此多選擇,為毛會盯上一個未成年少女?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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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靖安公府,阿竹的情緒很消沉,去給柳氏請安的時候即便已經掩飾了,柳氏仍是看了出來。
柳氏歎了口氣,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摸了摸她的發道:「既然已經見著郡主了,她正在守孝中,不宜見客,以後有什麼話讓人捎過去便行。」能允許她親自跑一趟,已經是柳氏的極限了。
阿竹悶悶地點頭。
柳氏雖不知公主府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她也知道駙馬被人挑斷腳筋之事皇上不可能不知情,既然宮裡什麼話都不說,那麼他們只能當作不知情。再看女兒消沉的模樣,眉眼間仍帶些倔強之意,便明白這傻丫頭可能為昭萱郡主不平了。
她和昭萱郡主感情好,為她不平是應該的,但是處於旁觀者的態度,很多事情一涉及到立場問題,便有不同的看法。
「好了,事情總會過去的,別再惦記它了。過幾天娘帶你去探望外祖母!」說到這,柳氏臉上露出了笑容,越看女兒越滿意,心想這些日子柳昶那兒的事也摸得差不多了,該給他們兩個孩子多見幾面培養感情。
阿竹雖不知道柳氏在想什麼,但這笑容可不妙,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第66章
過了幾天,阿竹便從長輩們的拉家常中聽到了公主府的消息,所有的女性長輩們還邊說邊噓唏。
消息是這樣的:駙馬孔陵軒思念亡妻過度,不小心在公主府裡的花園的假山上摔了下來,不慎摔斷了腿!
於是,在所有不知情的人眼裡,孔駙馬對安陽長公主那真是真愛,實在是個絕世好男人!
阿竹初聽時還有些情緒波動,等聽得多了就麻木了,同時心裡安慰自己,這樣也好,保全了昭萱郡主的名聲,等她守完母孝,年齡也不算大,若是皇上憐惜她,便能為她擇門好親事,只要有皇上護著,她後半生也算是有依靠了。
其 間,阿竹又私下與昭萱郡主通了幾次信,當然昭萱郡主現在還無法起身,信都是丫鬟代筆寫的,但知道她每天清醒的時間慢慢增多,方寬下心來。昭萱郡主在信裡 說,現在她與父親雖然同住公主府,但是各管自己的院子,互不打擾,保持著一種平衡。唯一能打破平衡的便是昭華郡主,不過她雖然每次回娘家探望父親和妹妹, 但每回離開時,昭萱郡主心情都會低落很久——這些自然是星枝星葉私下添上去的,讓阿竹在信裡多勸慰一下她們郡主。
公主府的事情便這麼悄無聲息地揭過了,京城的人除了噓唏孔駙馬是個情深義重的外,便沒再多提其他,又因為公主府此時在孝期中閉門謝客,所以還真沒有多少人知道其中的真相。而知情的人,也不會去趟這趟渾水。
阿竹有時候想,皇上和安陽長公主的感情似乎挺好的,即便沒有證據,他難道不懷疑麼?若是他懷疑,為何沒有表態?難道只是因為昭華郡主相信父親,為父親開脫麼?不過阿竹想到,昭萱郡主已經沒了母親,若是父親又去了,於她的名聲同樣不好,駙馬活著還比較好吧……
可能是阿竹想得太多了,柳氏覺得她一個女孩子家想太多不好,於是便將她打包去了柳家。外孫女去探望外祖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也不怕外人說嘴。
去了幾次柳家,阿竹很快便對柳家熟悉起來,外祖母疼她,舅母也是個和善的,大表嫂雲氏也是個爽利人,和她說話特別有趣,去了幾次就混熟了。柳家人待阿竹實在好,簡直拿她當成家中的孩子看待,阿竹原本還覺得,這是血脈親情,不過很快發現她真是太天真了。
當發現舅母其實是拿她當兒媳婦一樣看待時,阿竹簡直是晴天霹靂。特別是得知母親想要撮合她和柳昶時,阿竹終於發現事情已經往一個詭異的方向發展了。
到了十一月,阿竹的舅舅柳城終於帶著次子柳昊夫妻一起回京了。
得知柳城進京的消息,柳氏激動之下,便先攜著兒女一起去了柳家。而嚴祈文因為並不是休沐時間,不能和妻兒一起去迎接大舅兄,只能遺憾作罷,表明改日有空會在靖安公府給大舅兄一家下帖子,請他們一家過府與宴,給他接風洗塵。
「大哥!」
柳氏激動地看著進門的中年男子,發現他髻角竟然已經發了白髮,心情激動又複雜。
又是幾年不見,似乎轉眼間大家都變老了。
柳城看到妹妹帶著外甥和外甥女過來,心裡也極為高興,對來行禮請安的阿竹姐弟忙扶起來。何氏帶著兒子兒媳一起去迎接,將回京的丈夫及二兒子夫妻一起迎進了門。柳昊夫妻忙過來給長輩們請安,同時也與阿竹姐弟見禮。
眾人一起去了柳老夫人那兒,又是一翻廝見不提。
柳城喝了口茶,互相敘了離別之情,又詢問了妹夫的情況,然後對柳氏道:「一轉眼,阿竹和長槿都長大了,阿竹明年便要及笄了吧?」又看著阿竹姐弟,妹妹如今兒女雙全,心裡實在是寬慰。
柳氏笑盈盈地道:「便是三月,屆時挑個吉日給她舉行笄禮,我想叫大嫂過去當這正賓人。」
何氏聽罷便笑了,直道:「我生了那麼多小子,沒有一個女兒,阿竹就像我女兒一樣。雖然我極願意為咱們阿竹插笄,不過怕到時候還有更適合的人選,我便不去搶這活了。」
柳 老夫人和柳城聽罷都點頭,阿竹雖只是二房的孩子,但公府沒有分家,她還算是公府的姑娘,公府定然能請到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為她插笄,如此也可以提高她的身 份地位,對阿竹只有好處。而且靖安公府裡還有老太君和老夫人,恐怕到時候她們會有什麼意見指示,所以並未將柳氏這話放在心上,只當她是客氣。
柳氏說這話卻是真心的,她越看柳昶,越覺得他是個好孩子,一心向學,潔身自好,實在是個合適的好人選。若是何氏作了阿竹的主賓人,也是給女兒刷存在感,以後阿竹嫁過來,不虞婆媳不睦。
及 笄這種事情就跟宣佈你成年了可以結婚一樣,阿竹覺得這是家常便飯,實在是沒什麼好臉紅的,但是在場的人眾多,同輩的表哥表嫂們紛紛都用打趣的眼神瞄著她, 長輩們拿她打趣,只好低頭裝作一副害羞靦腆樣,眼角餘光瞄見柳昶促狹的目光,臉上帶著若隱若現的笑容,忍不住瞪了回去。
柳昶忍不住笑得更樂了,見阿竹抿著嘴瞪他,方收斂起來。
兩人的小動作,大人們坐在上首位置哪兒能沒看到,柳城和何氏對視一眼,他們曾經也商議過三兒子和阿竹的事情,以前說他們還小看看情況,現在嘛……若是兩個兒女互相看對眼了,也不用矯情拒絕。且他們相信,以三兒子的才華,很快便能以科舉出仕。
拉了會兒家常,柳城便回房去洗去身風塵,柳氏陪柳老夫人說話,何氏帶著大兒媳婦去廚房,讓人整桌席面慶祝。
一群表哥表弟們也各自散去,最小的柳旦原本是想要跟著胖表哥去玩的,誰知道胖表哥緊緊黏在他姐姐身邊,柳旦也想留下來,很快被四哥柳盼和五哥柳昌給拎走了,連同胖弟弟一起拎走。
阿竹頓時心塞,她和柳昶真的是特純潔的表兄妹,就算你們特地製造機會,也只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坐著說幾句話喝杯茶罷了,避了也沒有用啊。
這段時間她雖然來柳家很多次了,因為有小時候與柳昶相處過一段日子的情誼,所以那麼多表哥表弟中就與柳昶比較熟悉,這些表哥表弟們是什麼意思?
兩人在暖房坐著聊天,而且還將門窗都打開,伺候的下人也在。
待丫鬟上了茶後,阿竹拿出她在大伯書房裡抄的古藉孤本手抄本給柳昶,忍不住埋怨道:「你先前笑什麼?剛才他們好像都誤會了。」
柳昶翻看著手抄本,根本沒注意到這事兒,只道:「他們都太閒了,所以眼睛有些問題。,你不必在意。」
阿竹仔細看著注意力都陷入了手抄本中的柳昶,心說這位小表哥根本是個視女人如無物的聖人,若是用絕世孤本和絕世美女給他挑選,他一定會選絕世孤本,而且會振振有詞地說:「絕世美女常有,而孤本不常有!」
所以,這位少年長到十五歲,根本是白長了,還未到少年慕艾的時候啊。
阿竹心裡微微寬心,她拿柳昶當弟弟看的,對這麼生嫩的男孩子也沒啥興趣,所以母親的安排,可能要辜負了。
在阿竹喝了幾盞茶時,柳昶仍是沒有抬頭,藉故不斷經過暖房的幾個男孩子見狀,暗暗地急了,於是沒可奈何,將攔著的胖弟弟和柳旦放了過來。
「三哥,你又只看書不理人了!快成書獃子啦!」柳旦像隻猴子一般蹭蹭兩下就爬上了暖炕,猴在柳昶身邊,用他的爪子蓋在手抄本上,指責他。
柳昶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在他尖叫著跳開時,又繼續捧著手抄本翻看。
胖弟弟也猴到阿竹身邊,阿竹給他們分別倒了茶,笑道:「你們剛去哪兒玩了?」
胖弟弟很委屈地告狀:「表哥們好可惡,不讓長槿來找姐姐!」說著,瞪了眼柳昶,可惜他頭也不抬,根本無法接收到胖弟弟的惱怒。
柳旦笑呵呵地道:「表姐,哥哥們說表姐和三哥正在說正經事,叫我們不要過來打擾你們!」
阿竹撇了撇嘴,反而是胖弟弟瞪了眼柳旦,挨著阿竹更緊了。
胖弟弟雖然不知道大人們的意圖,但他發現每回來柳家,姐姐便會和三表哥一起說話聊天喝茶,好像姐姐要被三表哥搶了一樣,其他人還樂見其成,胖弟弟不高興了,覺得他再不看緊點,姐姐就要被人搶走了。
直到用膳時間,柳昶的心思還沒有從手抄本中回過神來,所以對於大人們的話還有些茫然。
「娘,你說什麼?」
何氏真是恨鐵不成鋼,戳著他的腦門道:「剛才我聽說了,你怎麼能一直看書,將你表妹撇在一旁?」
柳昶笑道:「表妹時常來這裡了,就像娘親你的女兒一樣,兒子不用跟她見外!」意思是,表妹就像他的親妹妹一樣。
何氏臉皮有些抽搐,仔細看了看兒子,發現他雙目清明,笑容仍是要閃瞎人的眼睛,但卻無絲毫的少年人特有的慕艾之色。何氏安慰自己,或許是他還小,反正阿竹也小,不急,待明年阿竹及笄後再說罷。
等用過膳後,柳氏又呆了會兒,見天色差不多,便告辭離開了。
回府的路上,天空下起了雪,天氣變得更冷了。
胖弟弟看了會兒雪,突然想起了什麼,扭頭對柳氏道:「娘,以後不要讓姐姐去舅舅家了!」
柳氏有些驚訝,笑問道:「為什麼?難道壽全不喜歡舅舅家麼?還是和哪個表哥吵架了?」
「沒有,舅舅一家都很好,外祖母和舅母都很疼我,表哥們也很有學問。」胖弟弟趕緊搖頭,然後方道:「我去舅舅家就行了,不用姐姐去了!男女七歲不同席,姐姐已經長大了,不能再隨便去舅舅家,不然會被搶走的!」
柳氏聽得忍俊不禁,特別是看著兒子繃著張小肥臉一本正經,更是可愛得不行,忍不住將他摟到懷裡打趣一翻。
阿竹也笑得不行,對弟弟道:「我只是去探望外祖母罷了,你想多了!」才七歲的小孩子家,竟然能想這麼多。
胖弟弟仍是不高興,氣哼哼的說:「反正,姐姐就不要去了,有什麼東西要捎過去的,長槿幫你帶過去就是了!」一定要隔絕姐姐和那些表哥們!小胖子捏緊了胖拳頭。
回到府裡,柳氏便將兒子打發去讀書了,拉著女兒到房裡說話。
阿竹有些不自在,不過自從發現母親的意圖後,她也想和母親談談。
柳氏也不迂迴,直接道:「阿竹,你喜歡你三表哥麼?爹娘作主將你嫁到舅舅家好不好?」
「……三表哥就像弟弟一樣!」阿竹糾結地說,可能是心理年齡比較大,她看柳昶,就像在看個小弟弟一般。而且一個才十五歲的男孩子,即便比較早熟,她仍是沒辦法將他當男人看。真苦逼!
「他 比你年長!」柳氏無語地糾正她,又笑道:「娘覺得,柳昶是個好孩子,他勤學好問,不吝於吃苦。你爹考教過他的學問了,曾說明年的科舉,他若下場參加,必會 榜上有名,算是個極有才華的。其次,他潔身自愛,品德高尚,以後會是個好夫婿,如你舅舅一般。最後,你舅母極喜愛你,會將你當女兒一般疼愛,以後沒有什麼 婆媳問題……」
阿竹沉默,她自然聽得懂母親言下之意,可以這般總結:柳昶現在雖然是個白身,但是個潛力股,明年開科舉時便知道結 果了,先抓住再說。其次,柳家家風清正,柳城只有一妻無妾,且有家規,是個好榜樣,柳昶以後也會如他父親一般,只娶一妻,不會亂搞男女關係。最後,婆婆就 是舅母,而且舅母與柳氏曾是好姐妹,是個真真的和善人,若她嫁過去,省了婆媳關係……
怎麼看,柳昶都是個好選擇。
可 是,她實在是沒感覺啊!最最重要的是,阿竹覺得自己頭上還懸著一把鋒利的刀,那刀的主人叫「端王」。外一端王真的如他所說的,等她及笄時來娶她,若是現在 兩家約定了,會不會得罪他……她是不想嫁給端王,但一直苦於不知道用什麼法子避免這種事情好,外一端王直接請旨定下婚事,她能怎麼辦?
阿竹頓時覺得無比的糟心,她是想要將端王的事情告訴父母,但怕到時候又解釋不清。而且她有些駝鳥地想要抱著僥倖心情,只盼著端王其實只是說笑——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敢拿家人開玩笑啊!
這種苦逼的心情無人能懂。
「娘,表哥似乎也無意!我每回去舅舅家,他都當著我的面捧著本書看,我只能跟著他一起看書!」阿竹提出有力證據,心裡頓時感謝柳昶這書癡,更感謝大伯書房裡的藏書。
自從柳昶回京後,阿竹有一回和他說起大伯嚴祈華書房裡的珍貴的孤本,他想借來一閱,但嚴祈華書房的書可不外借,阿竹只好請示過嚴祈華後自己去抄了,然後將手抄本送給他。
柳氏笑道:「柳昶確實年紀有些小,不過我和你爹還想留你兩年,等到他十八歲了,也開竅了,不急!」
但是她很捉急啊!阿竹心裡像有只小猴子在上躥下跳,但心知父母是為她好,而且沒有事到臨頭,便只好作罷。反正,等她及笄後便知道結果了。若是端王沒有行動,她便可以高高興興地讓父母幫她打算。
「娘,能不能等我及笄後再和舅舅家提這事?不然我不好意思。」阿竹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著,根本沒有絲毫不好意思。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決定,但柳氏也不忍忽視女兒的意見,摸摸她的臉,笑道:「好吧,這事等你及笄後再說吧。你舅母心裡也喜歡你,到時候若真的成,便先訂親也行。」
晚上嚴祈文回來,和妻子一起說了下柳家的事情,然後又提到阿竹今兒的態度,沒想到嚴祈文聽了後大為同意道:「大舅兄剛回來,恐怕還有好一陣要忙,各處也要打點一翻,時間有些緊,就先不放著罷,等阿竹及笄再說。反正人就在那裡了,跑不了!」
這麼說著,心裡卻氣哼哼的,覺得怎麼看柳昶那小子就是不順眼。若是真的要將女兒嫁給他,他非要將女兒多留幾年再嫁過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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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對這時代早婚的傳統覺得糟心,然後她發現更糟心的是,她剩下的兩個姐妹的親事也要被提上議程了,特別是嚴青蘭……親事簡直是一波三折。


☆、第67章
嚴青蘭的親事一直沒能定下的原因是家裡的人的意見嚴重不合。
經過近半年的挑選準備,老太君已經看中了人選,是戶部尚書林 大人之孫林煥。戶部尚書出身微寒,卻是個有才華的,可以說是靠著自己的努力才走到如今的地位,且府中人口相對簡單,尚書府的老夫人是個脾氣爽利的,女眷們 脾氣都極好,後院也相對比較乾淨。嚴青蘭沒有那麼多心機和人斗,就是個傻妞兒,將她嫁到一個相對簡單的家庭比較好。公府如今的地位不需要靠她去聯姻,只要 她過好自己的日子便行。老太君對府裡的姑娘們都是根據她們的性情來挑選夫家,也算是全了她一翻疼愛之心了。
但是嚴祈賢作為嚴青蘭的父親,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老夫人見有兒子撐腰,第二個跳出來反對。至於其他的,說話的份量都及不上三人,被忽略了。然後嚴老太爺得知三兒子的想法,第三個跳出來反對。
兒女的婚姻大事,第一個能作主的便是父母,就算作祖父母的已經決定好了,也須得徵得作父母的同意方行。嚴祈賢這回不知怎麼地,竟然敢大起膽子反對老太君和嚴老太爺的決定,讓人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當然,別想他有什麼好主意,他不過是還不死心,仍是想當周王的岳父罷了。雖然宮裡惠妃又沉默了,但因先前那一遭,嚴祈賢覺得還是有希望的,正私底下走關係,托人在周王面前美言幾句,若是能和周王搭上關係更好了。
比起嚴祈賢一心想當周王的岳父,嚴老太爺的出發點更噁心了些,他想將明年四月份就及笄的嚴青菊嫁入周王府,為四兒子嚴祈安提升一下在家族裡的地位罷了,為此不惜犧牲一個孫女。
當然,嚴老太爺又覺得老太君給嚴青蘭挑的夫家不出彩,尚書府的子孫沒有多少有出息的,想要將嚴青蘭嫁到公侯之家去,至少也能為公府拉多幾門厲害的姻親。嚴老太爺雖然不太關心府裡的四個姑娘,但卻也想控制她們的婚事,將她們嫁到自己看好的府上。
嚴老太爺同樣想要與周王直接接觸,也想托關係讓人在周王面前說說話。他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惠妃了。作為周王的養母,惠妃極得周王看重,若是有惠妃出面說情,嚴青菊是妥妥的周王妃了。
但是,怎麼讓惠妃出面呢?嚴老太爺可接觸不到個深宮的妃子,就算托自己的老妻進宮找惠妃,以老夫人的心思,她只會將自己的孫女青蘭塞進周王府。嚴老太爺想了一遭,想起惠妃的親生父親是二老太爺,只能從二老太爺那兒入手了。
為此,嚴老太爺還放下了身段去西府找自己的那兩位弟弟。周王的岳父是二老太爺的兒子,比起嚴老太爺來說,二老太爺才是真正能和周王說上話的。嚴老太爺一輩子風光,沒想到臨老了要去求兩個他瞧不起的弟弟,雖然有些堵心,但也只能上了。
但 是嚴老太爺沒想到,自己能放下身段,他那兩個弟弟卻不甩他。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即便不知道他要打什麼主意,但秉著天生和他對著干的心態,將嚴老太爺的話全部 都堵住了,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等給他開口的機會後,絕對是秉著「看著你不好我便開心了」的心態,繼續和他對著幹!
嚴老太爺恨得想要拿出長兄如父的氣勢抽這兩個不合作的老弟弟,袖子都擼起來了,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自然不服氣,怎麼可能站著給他打?他們很想揍這個大哥很久了,誰怕誰?於是直接開打!
但是三個老頭兒都是養尊處憂的主兒,大家都是半斤八兩。不過打起架來自然是兩個壓倒一個,嚴老太爺終於遭殃了。三個老頭兒在二老太爺的書房裡乒乒乓乓地打了一架,嚇得外頭守候的小廝心驚肉跳,擔心三個老頭兒不小心出了什麼事兒,他們都要遭殃。
嚴祈華得到消息,下了衙後,火速地帶著幾個弟弟去了西府。
此時三個老太爺就躺在像狂風刮過的書房裡的矮榻上讓大夫給他們上藥,嚴老太爺老臉上青青紫紫,老胳膊脫臼了,腿也摔著了,恐怕要養幾個月了。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好一些,只有臉上有些傷痕,胳膊和腿都沒有摔著。
所以,這種情況怎麼看都是二人圍毆一人,那被圍毆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嚴祈華臉色都青了;嚴祈文面無表情,心裡卻樂歪了;嚴祈賢是個不孝的,直接笑出聲來;嚴祈俊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嚴祈安悲呼一聲,嚎了聲「爹」便撲了過去。
「叫什麼叫,還嫌不夠丟人?」嚴祈華冷眼瞪過去,嚴祈安馬上嚅嚅不敢言了。
嚴祈安雖然極得父親寵愛,但是卻最怕這位大哥,蓋因這位大哥最像祖父,祖父簡直是他的惡夢。嚴老太爺還在哼哼中,聽到大兒子喝斥心愛的小兒子,頓時不樂意了,怒瞪道:「你這不孝子,看到老父被人欺負,竟然無動於衷?」
兩 位老太爺不幹了,三老太爺是個火爆的,直接一腳踹在嚴祈安屁股上,將他踹歪到一邊,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嚴老太爺摔著的腿上,在他嚎叫出聲時,大聲咆哮道: 「誰欺負你了?你無緣無故要打人,還不興讓我們躲了?現在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欺負!你壓了我們一輩子,忍你讓你這麼久了,老子早就想這麼幹了……」
「老三,快住手,他是大哥!」二老太爺嚷嚷叫道,不過沒有起身去阻止就是了,還特意緊緊抓住嚴祈華的袖子,不讓他過去。
嚴老太爺疼暈了。
嚴祈華面無表情,心裡卻不斷歎氣,因為是家裡的幾位身份最大的老太爺打架,也不好聲張出去,只得叫來自己的心腹將老太爺搬到轎子裡,掩得嚴嚴實實,直接運回東府去。
嚴祈安和嚴祈俊跟著跑了,嚴祈賢厚著臉皮留了下來,嚴祈文懶得搭理從來不正眼看自己的父親,也留下來看熱鬧。
今天真是一團鬧劇!
嚴祈華覺得額角青筋突突地跳著,對兩位老太爺道:「二叔、三叔,你們……」
二老太爺馬上豎起一手阻止了他的說教,他們可受不了這位最像自己那已逝父親的侄子,或許他們那大哥這一生最有用的地方,便是生了個像極了老公爺的兒子了。
「祈 華啊,我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呢,咱們都活到這把年紀了,心裡有氣發不出來也很難受,偏偏他還要上門來挑釁,不能忍啊!再忍下去,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咱 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也不怕鬧什麼笑話,他敢來我們依然敢這麼做,你便放寬心,他也沒臉去宣揚自己被弟弟打了的事情,那張老臉丟不起喲。」
嚴祈華突然覺得兩位叔父也是臉黑心黑的人物,估計以前是憋屈得久了,這回爆發後,連臉面都不要了,直接動手打人。
「而且你知道他來要幹什麼麼?竟然想讓咱們進宮去給惠妃娘娘說項,讓東府的四丫頭嫁到周王府作繼妃,好給祈安撐面子!嚴祈安的面子可真大!想得真美喲!」三老太爺諷刺道。
嚴祈華黑著臉離開了。
嚴祈賢留了下來,他蹭到兩位叔父那裡,開始旁敲側擊。以前他便和兩位叔父合作過,一起將老太爺拉下馬,所以兩位老太爺對他還算是和藹。不過對於他流露出想要將嚴青蘭嫁到周王府的意圖,兩位老太爺忙搖頭。
「已 經賠了個丫頭了,難道還想要再賠個丫頭?而且若咱們眼巴巴地將人送進去,皇上會怎麼想?」二老太爺歎道,當初他也想要再送個孫女進周王府,好照顧桃丫頭留 下來的孩子。但是嚴祈華過來和他分析了現在京中的形勢,二老太爺便息了那念頭。不管以後的周王繼妃是誰,也不應該由公府提出來。
嚴祈賢發現在兩位叔父這邊得不到什麼幫助,十分失望地走了,只得自己再想法子與周王搭上線。
嚴老太爺原本就摔斷了腿,又被三老太爺一屁股坐上去,傷上加傷,大夫說,起碼得養上半年了。
這件事情雖然瞞著,但是府裡的幾位主子們都是知道的,阿竹很快也知道了。
當阿竹從自己父母這裡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只想罵聲臥槽。
繼母是這麼好當的麼?為什麼家裡的那些長輩都當周王府是個香餑餑,個個都捎尖了腦袋往裡擠?她沒看到有什麼好,只看到若哪個女人嫁到周王府會有什麼壞處。
「因為他是親王啊!」嚴青菊理所當然地對阿竹道:「雖然他並不是所有皇子中最得寵的,但是以周王的性情地位,以後不管是哪位皇子上位,都不會為難他,是一種保障。所以若是成為周王妃,不僅家族有面子,也同樣是一種保障。」
阿竹:「……」
看著分析得有些糙,但是卻頭頭是道的小菊花,阿竹沉默了,方發現自己又著相了,拿了自己慣有的思緒來思考這事情,卻忘記了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封建集權時代,一位親王妃代表的意義。就算那是個二手男,也是十分吃香搶手的。
在兩人坐在靜華齋喝茶說話時,嚴青蘭也過來了。
嚴青蘭的神色很不好,估計是從老夫人那兒得知了祖父受傷的原因。這個平時喳喳乎乎的姑娘一夕之間有些抑鬱。
阿竹將她拉到身邊坐下,笑道:「幹嘛擺出這副表情?沒了祖父干涉,你的婚事很快便會定下的。」
「可是還有我爹和祖母……」嚴青蘭將臉埋到雙手心裡,「他們都希望我嫁進周王府。」
「那你怎麼看?」阿竹問道,王妃之尊的誘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想嫁進周王府。
「呸! 誰想要撿個現成的孩子?就算是桃姐姐的孩子也不幹!」嚴青蘭出乎意料之外的激烈,雙目灼灼地盯著阿竹,「你以前有句話說得很對,二手男要不得!我性子霸 道,只允許夫君只能有我的孩子,若是他敢和其他人生孩子,我會忍不住捏死他的。我受不了……我、我這種想法是不是很糟糕?」她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
嚴青菊搖搖頭,理所當然地道:「這才是二姐姐的本性!雖然脾氣壞了點,但能理解!」
前面那句話嚴青蘭還有些感動,最後一句讓她恨不得掐死這朵小菊花,她哪裡壞了?明明只是比較暴躁罷了!
最後,嚴青蘭忽視了這朵總是喜歡戳人心肺的小菊花,可憐巴巴地看著阿竹道:「我該怎麼辦?」雖然阿竹總是氣她,但不可否認,她偶爾的歪主意也挺有用的,就是愛裝好孩子,不太喜歡出主意。
阿竹也沒好辦法,難道要讓她攛掇嚴青蘭忤逆長輩麼?別逗了,她們這些養在閨閣中的姑娘,吃公府的住公府的,身無恆產無人手力量,長輩們分分鐘就能秒殺她們了,和長輩對抗實在是沒意義,而且是百害無一利的賠本之事。
「祖 母那般疼你,你便去和她說清楚!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三天不行就半個月!就不信你天天去纏著她,重複著你的心意,就不信她會忽視不理!」阿竹 出餿主意道:「我從我娘那裡聽說了,老太君囑意的人選是極好的,三嬸心裡也覺得林家合適你,只要老夫人也同意了,再說服你爹就容易多了。」
三叔嚴祈賢是個貪財的,阿竹心裡實在沒底,擔心嚴祈賢會為了錢財將嚴青蘭給賣了。
嚴青蘭有些臉紅,她見過林尚書的孫子林煥一次,那時不知道那位會是自己未來的夫婿,遠遠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那一眼的印象也是不錯的。
三個姑娘在靜華齋商議了許久,嚴青蘭心裡終於有了底,便鬥志昂揚地開始了她持久作戰計劃了。
*****
嚴老太爺因為摔斷了腿,只能躺在床上休養,沒了他折騰,似乎整個靖安公府都安靜了,日子按部就班,很快便到了年底。
除夕府依然是東西兩府聚在一起吃團圓飯。
嚴老太爺被人抬了出來,看到也坐在席位上的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差點將面前的湯碗潑了過去。幸好有老太君坐在上首位置鎮著,不然估計這年夜飯不必吃了。
吃了一頓氣氛怪異的團圓飯後,孩子們都去給長輩拜年拿紅包。
阿竹跟著姐妹們去給長輩磕頭拜年。
嚴老太爺坐在老太君下首位置,整張臉拉得臭長,彷彿誰欠了他幾百萬兩銀子一般,目光如刀,刀刀刮身坐在老太君下首另一邊的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
似乎嚴老太爺越是心情不好,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心情就很好,簡直是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套用那句話:知道你過得不好,我便放心了!
兩 位叔祖父笑瞇瞇地給了紅包,對每個來拜拜討紅包的晚輩都和藹可親。見阿竹領著弟弟妹妹們過來,三老爺笑道:「轉眼間咱們府裡的姑娘都長這般大了!看來看 去,突然發現原來咱們家的竹丫頭才是家裡最俊俏的姑娘了!想起當初她回京時,才這麼一點兒,又胖乎乎的,現在卻出落得這般標緻……」
三老太爺比了個手勢,眾人皆跟著笑起來。
嚴老太爺原本有些氣哼哼的,不過聽到三老太爺的話,正眼瞧了阿竹一眼,摸摸頜下的鬍髯道:「竹丫頭確實不錯。」
這句話雖然只是附和,但是在場很多人的心都亂了。
嚴祈文皺著眉,柳氏暗暗絞了下帕子,擔心嚴老太爺也像阻擾嚴青蘭的親事一般,攪亂了阿竹的親事。老夫人聽得滿心不高興,覺得這些人的眼睛都是瘸的,竹丫頭長得像個狐媚子,哪有她的蘭兒好看?
唯有嚴祈華有些深思地看著阿竹,目光滿是探究,阿竹被這位大伯盯得冷汗差點都冒出來了,身子都僵硬了。她發現這個家裡的終極Boss是大伯才對,大伯真的很有終極Boss的氣勢啊。而且,大伯這樣看她,會讓她以為大伯知道了什麼,心中頓時有些小忐忑。
嚴祈華確實知道了什麼——不,或許說他是被趕鴨子上架,年前在宮裡遇到了端王,然後被他這位素來名聲及風頭都極盛的王爺叫住說了不到一分鐘的話,卻教他差點失了態。
嚴祈華自然不會以為阿竹和端王有什麼私情,就算有也是阿竹小時候回京時得端王相救之恩。所以他不明白,端王為何會相中了阿竹,並且給他通氣。端王是什麼意思?皇上可是知道?
端王雖然至今未娶,但卻沒人敢說什麼閒話,大家已經習慣了他的婚事一年拖過一年,都成了個大齡剩男了,很多人還猜測著,過了年他就二十五歲了,也不知道今年會不會繼續拖下去,然後成為大夏開國以來第一位終身不娶的王爺。
雖然如此,但至今仍有很多人家巴不得將女兒嫁給他。可惜皇上發了話,他會為端王作主,沒有他老人家發話,連皇后娘娘都不敢越矩。端王的婚事就像個香餑餑,皇后娘家武安候府、貴妃娘家懷恩侯府皆盯著,還有京中一群的權貴也盯著,怎麼想也輪不到靖安公府。
端王到底是何意?
嚴祈華被端王不按牌裡出牌的舉動弄得頭疼不已,再看看被他盯得僵硬的阿竹,不可否認,這個侄女越長大越漂亮,美貌已經超越了嚴家所有的姑娘,比當年的惠妃還要美麗幾分,若說端王是瞧中了她的美貌也說得過去。
但是——偏偏他寧願相信端王是相中了靖安公府也不相信他會看上阿竹的美貌。


☆、第68章
新年新氣象,不管是多麼惱人的事情,人們也不會拿到新年大頭來說。
新年裡的活動不外乎是走親訪戚,飲酒戲樂,或者拜訪上 司,結交同僚等等事宜。而對於即將及笄的姑娘來說,也須要跟著女性長輩們到處去拜年,讓長輩們拉出去遛遛,見下人,告訴大家,今年府裡又有可以成親的姑娘 了。家裡有適齡的姑娘或小子的女眷們,再暗中眉來眼去一翻,暗暗相看。
嚴青蘭暗中已經看好了人選,而且林尚書老夫人也極喜歡嚴青蘭,所以並不用再遛她了,於是被重點拉出去遛的便是阿竹和嚴青菊。兩人只相差了一個月,年齡太相近了,說親可能要湊到一起了。
年初四時,張家給各位親朋好友下了帖子,同樣也給了公府,請他們去喝年酒。
即是張家下的帖子,不腦子想都知道張家的帖子主要是請誰的。嚴老太爺啐了聲,反正他腳傷未好,直接當沒看到。只有嚴祈華和嚴祈文欣然應約,高氏和柳氏一起去了,順便將府裡未成年的男孩和姑娘一起帶了過去。
阿竹等人跟著長輩一起去給張閣老夫妻拜年請安,又給其他的長輩們請安。張家是個人口興旺的大家族,雖然只有嫡支居住在京中,但這人口也多得讓人差點認錯臉,還加上張家的各種姻親,實在是讓人眼花繚亂。
嚴祈華和嚴祈文是張家姑奶奶所出的孩子,張閣老的老妻張老太太看著兩個外孫,心裡十分欣慰,見著阿竹和胖弟弟這兩個嫡親的曾外孫,每見一回就要激動一回,一邊摟著胖弟弟,一邊摟著阿竹,樂呵呵地道:「都是好孩子,長得真俊。」
張閣老聽到老妻的話,視線便調到了阿竹身上,胖胖的曾外孫就不用看了,他對女孩子比較稀罕,待一細看時,忍不住咦了一聲。
「好俊的小丫頭!」張閣老對老妻笑道:「這小丫頭當年第一次見時,還是個胖乎乎的小妞兒,沒想到過了十歲後,一年翻個樣兒,現在長成這般俊,可真教人歡喜。」
嚴祈文聽到外祖父稱讚自己女兒,笑得矜持又驕傲。唯有嚴祈華嘴角抽搐了下,生怕老流氓的外祖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特別是他現在這語氣,怎麼都像在調戲阿竹一樣。
阿竹朝這位曾外祖父甜甜地笑著,能做上閣老這一步可不容易,相比自己祖父,阿竹覺得曾外祖父親切多了。
果 然,張閣老又道:「這般俊的丫頭,以後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哎,祈文啊,與其便宜了不知哪家的臭小子,不如便宜了外祖父家的臭小子吧!肥水不流外人 田嘛!來來來,這裡有好幾個臭小子呢,十三歲到十八歲的,一字排開,都由你挑,你喜歡哪個就儘管拿去,價格好商量!」
眾人:「……」
嚴祈華黑著臉:外祖父又出來耍流氓了!
張家那些被點名的男孩子也同樣滿臉黑線,曾祖父又想拐別人家的姑娘了,真不知道為何曾祖父這般不待見他們,只喜歡女孩子。
張老太太卻喜道:「極好極好,咱們家裡姑娘少,再來幾個我都愛!特別是咱們的青竹,像她祖母!」
張老太太老眼昏花了,明明阿竹這模樣比較像柳氏,硬是要安在已逝的張氏身上,不過眾人還是附和著老太太,只要她心裡舒服就行了。
嚴 祈文的臉色僵硬了,掃視了一眼張家那群小子,心裡哼了一聲,個個面目可憎的,怎麼配得上他女兒?同樣覺得張家的兒子們面目可憎的還有胖弟弟,他氣呼呼地瞪 著那些表哥們,心說「表哥這種生物真是太討厭了,總是和他搶姐姐」。唯有柳氏有些哭笑不得,這張閣老還真是什麼都說得,怨不得丈夫私底下要說他是個老流 氓。
再說了會兒話後,又有親朋好友上門拜年,小輩終於可以出去玩了。
阿竹忙拉著蘭菊兩人,跟著嚴青梅離開,省得留在那兒再給人打趣。
等到了嚴青梅夫妻居住的院子,嚴青梅帶三個妹妹到花廳坐下,等丫鬟上了茶點後,便瞅著阿竹猛笑。
「怎麼樣?想不想也嫁到張家來?我還有幾位堂小叔都未娶妻呢,而且人品才學都不錯,要不要和姐姐做妯娌?」嚴青梅打趣道。
阿竹可不會被這種問題打趣得臉紅,臉不紅氣不喘地道:「雖然我知道大姐姐很捨不得我,但是也只難忍痛拒絕大姐姐了,畢竟婚姻之事,自有父母作主嘛!」她一臉正氣凜然。
梅蘭菊三個姑娘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哄的一聲,三個姑娘笑得東倒西歪。
嚴青菊挨著阿竹,抱著她一條胳膊道:「我可捨不得三姐姐!我也想和三姐姐做妯娌!」心裡琢磨著,若是二伯母真的將三姐姐嫁到柳家,她、她大不了嫁給柳盼就是了,柳盼也只比她小一歲……
嚴青蘭戳著阿竹的腦袋,嗔道:「你就裝吧裝吧,大尾巴狼!到時候等二伯二伯母給你相親,看你不羞死,還能如此假正經。」
阿竹死豬不怕開水燙,群戰姐妹們,梅蘭菊最後敗退。
笑鬧了會兒後,嚴青梅方拉著嚴青蘭的手道:「現在你也十六歲了,家裡可替你定下親事了?」她也知道娘家的事情,心裡真擔心祖父和三叔再鬧騰下去,誤了嚴青蘭的親事。
嚴 青蘭咧嘴笑起來,歡快地說道:「大姐姐放心,我聽阿竹這壞蛋的話,用了兩個月時間,終於纏得祖母同意了。祖母說我不願意的話,就不勉強我了,她也同意了老 太君挑的對象,說會幫著一起勸我爹,等我爹也同意了,就找個時機與……通個信兒,讓來提親……」說到最後,這平時大咧咧的姑娘反而不好意思了。
嚴青梅聽罷十分欣慰,老夫人雖然做人比較失敗,但卻是真心疼愛一對孫兒,有她幫勸著嚴祈賢,應該能事成。
嚴青梅又看向剩下的兩個妹妹,她作長姐的,總不免要關心下面的妹妹的終身,即便已經出嫁了,也改不了這個壞習慣。阿竹她不擔心,現在倒是有些擔心嚴青菊了,畢竟四叔嚴祈安是個沒主見的,嚴青菊又是個庶出……哎,希望老太君到時候也好好為她挑一挑。
「大姐姐,你和大姐夫成親也有半載了,你們……」嚴青菊吞吞吐吐地問著。
「大姐姐和大姐夫怎麼了?別說一半藏一半的,讓人覺得你內裡藏奸,印象不好!」嚴青蘭教訓道。
嚴青蘭說話一向不中聽,大伙都習慣了,不過嚴青梅怕她嫁人以後還這麼不長腦子,須知禍從口出的道理,少不得又要說教一翻,方看向嚴青菊,笑道:「四妹妹想說什麼?」
嚴青菊也沒將嚴青蘭的話放在心上,有些羞怯地說道:「就是……大姐姐怎麼到現在都沒有傳出喜信兒?」
一般新婚夫妻成親幾個月,若是能傳出喜信,夫家的長輩自然高興,覺得娶了個能生的回來。嚴青梅去年四月便嫁入張家,到現在仍未傳出喜信,也不知道張家的人會怎麼想。
在場姑娘聽了都安靜下來,阿竹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道:「小菊怎麼會問這種事?」然後心裡汗了下,她又帶著慣性思維看待事情了,覺得嚴青梅才十六七歲,生孩子也太早了。
嚴青菊微笑道:「前兒聽母親和嬤嬤說了一嘴,便記下了。」四夫人陳氏身邊的奶嬤嬤喜歡八卦,府裡的主子們都給她八卦過,嚴青菊偶爾也會無意中聽到幾句,便記住了。
嚴青蘭嘀咕道:「那兩個多嘴的八婆!你別學人家在背後道人長短的!」又警告了嚴青菊一翻,行為改不了霸道的性子。
知道姐妹們關心自己,嚴青梅心中感動,便道:「你們放心,原是曾祖父(張閣老)說,姑娘家過早生孩子不好,不僅孩子不健康不好養活,婦人的身子也容易敗壞,曾祖父的意思是讓我十八歲後再生。」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聲道:「你們大姐夫也同意了……」
看她含羞帶怯的,估計是與張晏夫妻恩愛,所以張晏才會這般嚴格執行張閣老的話。
張家雖然沒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但張家的家風素來極好,男子少有納妾的,都是年過了三四十歲後,無子方納妾。直至今日,阿竹越發的敬佩老太君的眼光,即便是為了修復張嚴兩家的關係,卻也將曾孫女的幸福考慮在其中了。
「張閣老真的這麼說?」嚴青蘭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都吃驚了。
阿竹便也笑道:「閣老是個有遠見的,還記得咱們以前翻看醫書時看到的一些記錄麼?有些醫藥典籍裡也有這種觀點,不過是世人提倡多子多福,且又輕視婦人,方會希望剛進門的媳婦最好早早就誕下子嗣罷了。」
嚴青蘭和嚴青菊點頭,覺得受教了。
在嚴青梅這兒呆了一會,很快張家一些未出閣的姑娘也過來了,拉著阿竹等人去院子裡賞梅喝清酒,熱熱鬧鬧的。
過了個熱鬧的初四,初五嚴祈文也帶著妻兒一起去柳家給柳老夫人拜年了。
柳府陽盛陰衰,特別地稀罕女孩子,特別是那種軟軟萌萌又漂亮的女孩子。
所以阿竹的到來,很讓柳老夫人和何氏等人開心,表哥表弟們也很開心,畢竟這表妹(表姐)可真是漂亮,看著也是一種視覺享受,他們應該敦促三弟(三哥)快快將表妹娶回家,省得被別人搶走了。
作為萬綠叢中一點紅,阿竹得到了一筆豐厚的紅包,暗暗一比較,比胖弟弟得到的還多呢,難道這就是:未嫁的女人是個寶、嫁人了就是個遭人嫌棄的黃臉婆的待遇麼?
「書獃,別看書了。」柳家大哥柳旭拍拍三弟的腦袋道。
柳家二哥柳昊也將弟弟手中的書抽掉,柳盼將他拉了起來,柳昌在背後推他,柳旦懵懵懂懂地看著哥哥們笑得猥瑣不已,含著麥芽糖奇怪地看著所有的哥哥們。
柳昶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兄弟,問道:「怎麼了?你們怎麼個個都往我這兒擠?」
柳大哥歎道:「蠢弟弟,姑父他們來了。」漂亮又軟萌的表妹也來了,還不快去迎接。
柳昶眼睛一亮,不覺微笑起來:「表妹應該也來了,不知道這次她帶什麼書過來給我。」十分期待的模樣。
柳家兄弟們差點想要撲倒,這弟弟沒救了。若是阿竹在這裡,會告訴他們,讓他們別指望了,柳昶就是個高智商天才低情商蠢才,不要指望他開竅什麼的。
阿竹正膩著柳老夫人說話,見到幾個表哥們過來了,忙起身與他們一一見禮。
柳昶給長輩們請安後,便給阿竹使眼色,使得阿竹臉色都僵了。明明沒有什麼,為毛你要做這種表情,不是教人誤會麼?
待柳昶出去不久,阿竹也被長輩們特意打發出去了,柳昶便在暖閣等她。
「表妹,這回可有帶什麼好書過來給我?」柳昶十分期待地問道,那清清亮亮的眼神如秋日山林中的一泓清泉,只要與他對視,讓人無端覺得這是一個風光磊落之人,還未說話,心裡就對他生了幾分好感。
阿竹越來越覺得柳昶是柳家兄弟中最奇特的一個,不僅笑容獨特,連樣貌也是得天獨厚,或許柳家中所有兄弟,將來最有出息的便是他了——前提是他會參加科舉出仕。
「三表哥,現在還過年啊!」阿竹滿臉黑線,這位表哥不會是想要她大過年的去大伯的書房裡給他抄書吧?想得可真是美哩。
柳昶十分失望,失望到用一種幽怨的小眼神看她,看得阿竹越發黑線了,終於忍不住道:「三表哥,你不想讓舅舅舅母他們誤會,就別這般隨意。」
柳昶微蹙眉,問道:「表妹這話是何意?」
阿竹驚訝道:「以表哥的聰明,難道沒有察覺到大人們的心思?」別擺出一副扮豬吃老虎的樣子了,要扮的話能扮得過她這個自會說話起就扮的人麼?
柳昶笑道:「表妹無需在意,這事兒我自會與爹娘說的。」然後又笑了起來,「我一直當表妹是個可愛的妹妹,家裡沒有妹妹,正好表妹彌補了這個空缺。」
阿竹也笑起來,點頭道:「表哥如此想很好!」雖然說在這裡男女之間沒有友誼,但阿竹覺得和柳昶極能聊得來,有時候她說得大膽了些,柳昶並不會太驚訝,反而會微笑傾聽,然後思索著她說話的正確與否——簡直是位好閨密啊!
得知了柳昶的心思後,阿竹更安定了,表哥表妹什麼的,雖然自古以來便是最容易曖昧聯姻又遭恨的對象,但是沒有出五服,總覺得是亂倫,而且以健康學來說,對後代也不好啊。
等嚴祈文帶著妻兒告辭離開後,柳昶難得放下書,踱步到父母的院裡。
何氏見到三兒子過來,有些意外道:「昶兒過來了?有什麼事麼?」
對 這三兒子,柳城夫妻一直以來是十分縱容的,主要是這麼多兒子中,就數他最會讀書,平時除了必要的運動鍛煉身體外,能一天捧著書不挪窩,讓他宅在屋子裡半年 不出門都沒關係,只要給他一堆書就行。而且他腦子轉得快,看著雖然斯文淡泊,卻極有想法,若是有什麼和他有關的事情,最好和他商量比較好。雖然他不會忤逆 長輩,但卻有法子說服你聽他的。
柳昶一絲不苟地給母親請安後,方道:「娘,三月份表妹就及笄了吧?」
「對啊!」說到這個柳氏就歡喜,阿竹及笄了,很快便可以出嫁了,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讓兒子將阿竹娶回來。不由笑道:「喜歡表妹麼?阿竹可是個漂亮的姑娘,一轉眼便長這麼大了,和你也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柳昶笑道:「表妹確實是個漂亮的姑娘。」
「那你可想要將她娶回來?」何氏打趣道。
柳 昶歎了口氣,歎得何氏眼角跳了跳,有種不好的預感時,又聽到這糟心的兒子道:「她就像妹妹一樣……沒法下手啊!」然後歪首想了會兒,又道:「我還記得她小 時候胖乎乎的模樣,又軟軟的很聽話,特別的可愛,想著若是娘親生的妹妹就好了。若是娶了表妹……會讓兒子有種亂倫的錯覺!覺得特別對不起父母兄弟姐 妹!」
何氏:「……」這糟心的孩子,什麼形容?真是太討厭了!
何氏差點被兒子這話弄得一口氣喘不過來,等喘勻了後,她滿臉黑線地看著兒子一副正經臉,心裡直想喊句什麼來排解這種無能為力的情緒。
何氏最後無力地揮揮手讓他離開了,心裡抓狂地想著,這事情該怎麼告訴一心期待著將阿竹嫁過來的小姑子才好呢?而且——眼看就要到手的兒媳婦這麼飛了,心裡真是不甘心!


☆、第69章
這個年很快便過去了。
出了正月,天氣仍是冷得緊,且又時常下起了綿綿春雨,那種濕冷的感覺彷彿連衣服被褥等物都沾上了濕 氣,特別的讓人難受。阿竹開始不太愛出門了,整天不是窩在青竹居,便是到靜華齋中讀書習字,或者是和柳氏學習管家中饋諸事,甚至連柳家也不常去了,看起來 越發的安靜沉凝。
柳氏頗為心慰,覺得阿竹就是個大姑娘了,身上漸漸也有了姑娘家該有的貞靜,每日看著她裊裊婷婷過來請安,心裡既欣慰又失落。而讓柳氏更失落的是,何氏終於找了個空,將柳昶的心思隱晦透露給她後,她知道阿竹是嫁不成柳昶了,只得又開始拿花名冊忙碌著相看未來女婿。
或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不僅柳昶拿阿竹當妹妹,阿竹也是拿他當親人看,是無法結婚的那種。嗯,大家都不虧!
阿竹雖然宅著,但也不是不和外界聯絡,時常會與昭萱郡主通信,關心她身體的恢復情況,也在柳昶托人想要大伯書房裡的孤本時,阿竹懶得自己抄了,便讓鑽石、翡翠、胖弟弟等人幫抄,然後讓去柳家找表哥們一起讀書的胖弟弟帶過去。
對 此柳昶極度不滿,而不滿的原因是嫌棄鑽石、翡翠和胖弟弟的字太醜了,簡直是污辱了那些孤本,看得他傷眼。柳昶在治學上是個極其嚴苛之人,當年阿竹開始描紅 練字時,柳昶便能說得頭頭是道,他自己也練了一手好字,連嚴祈文都讚不絕口。所以鑽石等人的字怎麼可能入他的法眼?而胖弟弟太小了,手腕無力,字也還未形 成風骨,更不符合他的要求了。
為此,胖弟弟回家時和阿竹哭訴,「姐姐,三表哥好可怕!他罵長槿寫的字是蚯蚓在爬,沒有絲毫力度,比姐姐七歲時還不如……明明上回姐姐都稱讚長槿的字有進步了,為什麼三表哥還要這麼罵長槿,三表哥竟然可以連續罵個兩刻鐘不帶喘的……好可怕!QAQ」
看著胖弟弟心有餘悸的模樣,阿竹忙給他順毛,並為胖弟弟解釋了下柳昶嚴謹的治學態度,又舉例了柳昶的字。胖弟弟也見過柳昶寫的文章,那一手字真是沒得說,頓時只有灰溜溜地去書房繼續吊著個小沙包懸腕練字了。
再 說昭萱郡主,她到現在仍是臥床不起,只能小心地養著病。當初她正逢母喪,原本就因為一翻自虐而元氣大傷,後來孔駙馬那一腳正好踹在她心窩上,讓她直接吐 血,傷了心肺,如此大悲大慟之下,更是傷肝傷肺,實在是難調理,臥床幾個月了,也沒什麼好轉,怕是以後要落下心疼體虛的毛病了。為此星枝星葉等人暗地裡下 不知哭了多少回。
每次想到這裡,阿竹心裡都有種難受感。她心裡也幾次想著,孔駙馬難道就一點也不心疼麼?看著才十五六歲的女兒, 由原來的健康活潑落得心疼體虛的毛病,壽命都短了幾載,他就怎麼狠得下心?這種時候,阿竹又特別解氣地想,活該他以後要癱瘓在床,一輩子見不得人了。這種 懲罰比讓他直接死了還讓人解氣。
「三姐姐,你在擔心昭萱郡主麼?」嚴青菊總是能一語道破阿竹的心思,她偏首想了下,便道:「郡主是個純孝的,聽說至今仍在養病,也不知道何時好。不過她的身子一向健康,只要養好了便沒事了。」
阿竹瞥了她一眼,世人不知情,哪個不是這般想,但是也不知道要養幾年才能養好。真怕治不好她的心肺,讓她以後像個林妹妹一般,隨時有早逝的可能。
似乎是為了讓她高興一些,嚴青菊又道:「三姐姐,我聽母親和綠珠說,林家可能很快便上前來提親了。」
阿竹聽罷果然有了些興趣,問道:「三叔應了這樁婚事?可有提什麼意見?」
嚴青菊抿唇一笑,小聲道:「三伯……他好像答應得挺不情願的,好像是三伯母做了什麼,他方答應了。而且沒有提什麼意見,估計是想從三姐姐的聘禮那兒撈些好處,不過老太君不會讓他得逞的。」
阿竹瞬間腦洞大開,在她的印象裡,鍾氏是個沉默寡言的,顯得有些木訥,三房有什麼事情,都是老夫人衝在前頭,鍾氏就是個針扎一扎才會吭聲的主兒,平時除了照料一雙兒女外,足不出戶,連娘家也少回。
所以,她實在不知道鍾氏會用什麼法子讓連老夫人也勸不動的嚴祈賢答應,這真是個謎。
嚴 青菊自然也不知道的,人家夫妻關起門來的事情,又不告訴外人,誰能知道?就算陳氏身邊的嬤嬤再八卦,也八卦不到人家夫妻房裡去。不過嘛……阿竹看了這朵小 菊花一眼,這丫頭收集情報的能力也是槓槓的,各院有什麼風吹草動,她也能很快便知道,而且能根據隻言片語或一些小事情推測還原出事情的七八成,簡直是天生 適合宅斗的戰鬥機。
「三姐姐看我做什麼?」嚴青菊溫順地問道,一雙大眼睛有些迷濛,一對籠煙眉,小白花必備的秀麗瓜子臉,臉型小巧,五官細緻,弱不禁風的身子骨,柔柔地瞅著人時,彷彿有千言萬語欲訴,看得人都心碎了。
阿 竹扭頭,雖然她現在越長越瘦弱,但卻沒有嚴青菊那般天生的惹人憐愛的氣息,而且還特讓人覺得好欺負——至於欺負的後果估計會直接被她逆襲。阿竹特意地照過 鏡子,她雖然瘦弱了點兒,但一張臉還略帶著嬰兒肥,瞪眼撅嘴時,還具備著萌貨的氣息,看起來就像個身嬌體柔易推倒的,但卻不會給人那種讓人一看便想要憐愛 保護的衝動。
所以,兩人還真是各有千秋,但估計在正常男人眼裡,還是嚴青菊的長相比較能激起他們的保護欲。
阿竹摸摸她的臉蛋,笑道:「小菊越長大越漂亮了,很快也要嫁人了呢。」
嚴青菊笑得越發的羞怯了,低下頭揪著自己的袖擺道:「就算嫁了人,我也希望可以時常見到三姐姐!」所以當妯娌是最好的,天天見面都沒問題。
嚴青菊想得很好,但卻不知道「世事無常」這個道理。
過了二月,天氣變暖了一些,京中又熱鬧起來,各種宴會交際不斷。有些宴會阿竹和姐妹們也一起去了,讓阿竹特別注意到的是鎮國公府老太君的壽宴。
之所以後特別會注意鎮國公府純粹是先前安陽長公主在世時,還想要將女兒嫁給鎮國公世子,可惜安陽長公主還來不及給女兒定婚便去逝了,而且鎮國公世子的年紀大了,也拖不了三年孝期,便當沒這回事。
蘭 竹菊三個女孩子跟著高氏等人去給鎮國公府的老太君拜壽請安,得到鎮國公府紀老太君的賞賜。鎮國公府的現在的紀老夫人是個能說會道的,這嘴皮子可真是利索, 三個姑娘被紀老夫人誇了又誇,誇得她們都不好意思了,幸好高氏出面讓她們跟著鎮國公府的姑娘們去暖房玩才擺脫這種尷尬。
紀老夫人看著三個姑娘被紀家姑娘們帶去玩耍,和紀老太君笑道:「都是些鮮嫩又可愛的姑娘,嚴老太君是個有福氣的。」
紀老太君樂呵呵地道:「老姐姐確實是個有福的。」然後對高氏道:「我許久沒有見老姐姐了,這次老姐姐不能來和我這老婆子聚聚,真是可惜。」
高氏忙道:「這天氣時冷時熱的,祖母她老人家舊疾犯了,也同樣為自己不能來而感到遺憾呢。」
紀 老夫人接著道:「我時常聽我們老太君提起你們家老太君,聽說她年輕時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厲害人物,這幾年倒是少見她出來走動,沒怎麼見到她,心裡一直很可 惜。」然後又歎道:「可惜咱們府裡的小子都是些沒福氣的,不然若是能和靖安公府結成親家,咱們家老太君也不寂寞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窒了下,然後很快便笑著岔開了話題。不過在場很多夫人都想起了先前離開的嚴府的三個姑娘,有一個去年及笄了,剩下兩個今年也要及笄,年齡都相近,似乎聽說都沒有說親呢。
阿竹等人不知道她們走後的事情,面對著鎮國公府這些小姑娘們,也歎為觀止。
鎮 國公府的人口不少,所出的姑娘更是不少,嫡出庶出,儼然是個人口興旺的大家族,但是感覺也良莠不齊,嫡出的十公矜傲,用眼角看人,庶出的不是過於傲氣的, 便是過於卑微的。阿竹和嚴青蘭作為靖安公府的嫡出小姐,被鎮國公府一些姑娘巴結著,讓她們更不自在了。反而是嚴青菊,因為知道她是庶出,便被那些姑娘隱隱 排斥著。
嚴青菊自是看在眼裡,她只是抿著唇淺淺微笑跟在阿竹身邊,並不多話。比起鎮國公府這些姑娘,靖安公府的姑娘極少,每一個 都是當嫡出一樣養的,一視同仁。所以比起鎮國公府裡這一群明爭暗鬥的姑娘們,嚴青菊覺得自己的境遇好得太多了,與自己無關,也不將這些人的輕視放在眼裡。
雖說阿竹她們是客,但是如此明顯的區別對待,讓阿竹意識到昭萱郡主的話說得極對,這鎮國公府真是一個烏煙瘴氣之地,各種魑魅魍魎都有。
等離開鎮國公府後,蘭竹菊三人交流了意見後,都覺得鎮國公府不太好,以後還是少去吧。
沒想到他們這般想的時候,鎮國公府的女眷過了幾天竟然遞帖子上門拜訪老太君。
春暉堂裡,阿竹和嚴青蘭、嚴青菊一起隨長輩出來見客,今兒來的是鎮國公府的紀老太君和紀老夫人並兩個年輕的媳婦,並沒有帶同齡的鎮國公府的姑娘,顯然只是來探望身子不好的老太君罷了。
阿竹看著朝她們笑得慈愛的紀老夫人,臉此抽搐了下,直覺有種不好的預感。不過她們作為未出閣姑娘,坐了下便被人打發走了,也不知道紀老太君今兒上門來是不是真的只是為了探望身子不適的老太君。
「勞煩妹妹來看我這老婆子,心裡真是過意不去!」老太君笑道,然後歎了口氣,「我這身子不頂用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去了,平時也沒辦法再出門走動,上回妹妹的壽辰,沒去看妹妹真是對不住。」
紀老太君忙打住她的話,說道:「呸呸呸!這是什麼話?哪有人詛咒自己的?」然後又忙讓她寬心,說日子還長著,加上有紀老夫人在一旁妙語如珠的說話,很快氣氛又熱鬧了起來。
紀 老太君比嚴老太君還年輕幾歲,當年在閨閣中亦是有些交情,可惜後來各自嫁人後,因為一些原因,交情便淡了,這些年來兩府其實少有往來,都是逢年過節走動一 下,都是作晚輩的去罷了,老太君不太出面。所以,這會兒鎮國公府的人過來,老太君心裡還真是吃不準她們今天登門的用意。
不過,很快便知道了鎮國公府的用意:紀老太君今日是來為鎮國公世子求娶嚴家的姑娘的。
老太君和老夫人都有些驚愕,老太君問道:「不知妹妹看中了我府裡的哪個丫頭?」
紀老太君笑而不語,紀老夫人言笑晏晏,說道:「你們府裡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好,可見嚴老太君會調教人,我們家老太君覺得你們府裡的二丫頭不錯,是個活潑開朗的,和顯兒極相襯。」
鎮國公世子名紀顯。
老太君淡淡一哂,遺憾地道:「真是對不住了,老婆子剛和林尚書府有了約定,二丫頭許給了尚書府的公子了,許是過幾日便要上門來提親了。」
雖 然不知道老太君這是敷衍還是真有其事,但鎮國公府的人都明白靖安公府是拒絕了。不過紀老夫人卻仍是笑盈盈地道:「不是還有兩個惹人憐愛的小姑娘麼?聽說三 月份你們三姑娘要舉辦及笄禮了吧?上回我可是瞧見了,那三姑娘可是個俊俏孩子,我老婆子活這把年紀了,還真少見到長這般俊俏的,她應該沒有說親吧?」
老太君笑道:「雖未說親,但是她上頭有自己的父母,她的婚事我這作老祖宗的可作不得主。」
言意之下,是得讓三姑娘的父母同意方行。鎮國公府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便笑了,不再說這事,很快便將話題揭了過去。
等鎮國公府的女眷離去,老太君吩咐高氏道:「雖不知道鎮國公府是何意,但鎮國公府已經比不得以往了,咱們公府並不需要這門姻親,不必理會他們。」
高氏聽罷明白了,老太君這是拒絕了鎮國公府的示好,回頭她也得知會二夫人柳氏一聲。
*****
鎮國公府的事情暫且不提,如同老太君說的,過了幾日,林府確實過來提親了。
老太爺現在還在養傷,嚴祈賢被老太君及嚴祈華警告過,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閉嘴不敢提什麼丟臉的意見。如此,這次提親的過程十分成功,婚禮便定在了秋天之後。
除了這插曲外,時間過得極快,很快便到了三月。
三月春暖花開之時,春雨也少了,實在是個極好的月份。
阿竹的及笄禮所選的吉日在三月初五。
阿 竹抱著腦袋苦苦思索,隨著時間越來越近,她糾結得頭都大了。而讓她糾結的人自然是端王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如自己所說的那般,等她一及笄,馬上便娶她。這 段日子,她例舉出很多嫁給端王的利及弊,然後發現弊大於利,嫁他竟然比嫁周王還要糟糕,而阿竹覺得,靖安公府顯然是不想要再出個皇妃或者王妃了。
以 女人的虛榮心來說,阿竹知道端王簡直就是個高富帥中的戰鬥機,能得這麼個超級高富帥求親,真是大大地滿足了女人的虛榮心。但是以現實來說,這裡可是皇權至 高無上的封建社會,皇帝一句話便可以定你生死,而且時不時地流行株連,夷三族滅九族什麼的不用太驚訝,簡直是個由意志力決定的高危世界啊!特別是現在朝堂 上風起雲湧,儲君不明,皇帝看著是個長壽的,嫁給一個得寵卻又風頭過盛的皇子實在不是個正確的選擇。
以靖安公府來說,這種時候,皇家實在不是個好選擇,所以在周王妃去逝後,嚴家也沒想過再塞個姑娘進周王府。
所以,阿竹真擔心端王真的會言出必行娶她,然後將整個家族拉入一個糟糕的境地。她也想過叫爹娘先幫她定親的,即便表哥不成也沒關係,她娘親收集了一本花名冊,上面還有好幾個好人選,趁著這段時間先定個再說,到時候就不怕了。
但阿竹發現她爹娘卻反對了,說要等她辦了及笄禮後再給她細細地挑選,馬虎不得。更讓阿竹心驚肉跳的是,她大伯竟然過來打了聲招呼,讓她爹不要急著給她定親,等過了及笄禮後再說。
有嚴祈華這大家長的話,嚴祈文夫妻心裡雖然奇怪,自然是聽話的。
阿竹心都涼了半截了。
難道大伯也知道什麼不成?所以才會那麼暗示她爹娘?>__<。嚶嚶嚶,真可怕,端王到底做了幾手準備啊?
與阿竹一樣糾結的還有靖安公府的大家長嚴祈華。
明日便是阿竹的及笄禮了,他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外的春景,已經站了好幾個時辰。他也同樣在思索著端王的用意,及對靖安公府的利弊,甚至想著端王到時候會怎麼做,若阿竹嫁入皇家後,靖安公府乃至朝堂上又會有什麼變化。
嚴祈華思索了很久,卻不知道,阿竹的及笄禮會被端王弄得那麼驚悚。


☆、第70章
三月初五是個好天氣,陽光明媚,清風雲淡。
一大早,阿竹便聽到廊下的兩隻鸚鵡在叫著:「大喜大喜,恭喜美妞~~」
阿竹下意識地拉過被子蒙頭,可惜已經被吵醒了,意識開始漸漸地清醒。這兩隻鸚鵡真是比雞鳴還準時,到了她該起床的時間,便會開始撥高聲音叫喚了。聽這話,估計是昨晚鑽石或者翡翠去教它們道喜了,如果改掉「美妞」這個稱呼,阿竹覺得自己會更高興的。
就在這磨蹭著賴了會兒床的功夫,齊媽媽和鑽石等丫鬟已經捧著洗漱用具進來,鑽石輕聲叫喚聲「姑娘」,得到羅紗帳幔後頭含糊的答應聲,方和翡翠一起將床幔撩起,分別用帳鉤束掛起來。
阿竹擁被坐起,因為睡覺而放下來的長髮如流水般鋪洩在淡青色繡花紋的錦被之上,腦袋上方剛長出了些較短的毛髮,支楞著在頭頂上,因為剛醒來還有些睡眼惺忪,表情有些呆滯,穿著寬大的寢衣,披散著頭髮,窩在被窩中,顯得十分的小巧,像個小女孩兒。
齊媽媽憐愛地看著她,滿心歡喜地道:「姑娘,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該起來了。」手裡已經擰好了一條濕熱的巾帕。
等用溫水洗過臉,阿竹終於清醒過來了,見周圍的丫鬟嬤嬤們個個言笑宴宴,面上也帶了幾分高興。不過想起昨日糾結到失眠的狀態,好心情又斂了。
「姑娘昨兒沒睡好麼?」鑽石看著她的黑眼圈,這也特明顯了,趕緊的,用粉掩飾住。
阿竹無話可說,這種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成為一隻豬崽一般待宰的命運……真心塞!
剛洗漱畢,便見嚴青菊帶著丫鬟丹寇過來了。
「三姐姐,早安!」嚴青菊笑盈盈地看著她。
阿竹轉眼一瞧,發現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鵝黃色長褙衣,下身是一件顏色稍深的鑲襴邊的馬面裙,裙面上還繡著細碎的小花,真是人比花嬌,看著清新可人極了。阿竹認出這是她新做的衣裳,不由得笑道:「四妹妹打扮成這樣真漂亮,都將我的風彩給搶了。」
「放心,今天的主角是三姐姐,誰也搶不走你的風彩。」嚴青菊上前挽了她的手,笑道:「我今天給三姐姐作贊者,心裡真是十分快活,就算二姐姐打我也不怕了!」她得意地說。
贊 者須協助正賓行禮,一般為笄者的好友或姐妹。本來這好友是昭萱郡主,可惜她現在有孝在身,就算沒有孝,以她現在堪堪只能下床走兩步就喘的嬌弱身子,也不宜 做這種事情。所以這贊者便從姐妹中挑選了。嚴青蘭以為會是由她作贊者的,沒想到柳氏點了嚴青菊,頓時便覺得是這朵小菊花又去搞破壞了,都快要氣壞了,直罵 嚴青菊是個愛搞破壞的。
嚴青菊自然搞破壞了,也不知道她去柳氏面前說了什麼,柳氏便答應讓她作阿竹的贊者。阿竹對誰做自己的贊者無所謂,反正是長輩欽點的,就當沒有發現兩人的明爭暗鬥吧——話說要暗鬥的話,嚴青蘭從來鬥不過嚴青菊。
兩人正說著,便見柳氏帶人過來了,見嚴青菊在這兒並不奇怪,怕錯過時間,趕緊讓專門請來的嬤嬤給阿竹梳妝打扮。
打扮好後,柳氏看著一身紅色禮服的女兒,眼眶有些濕潤,不過想到今日是女兒的好日子,忙掩去了情緒,笑道:「今兒一早,各府便送了賀禮過來了,娘讓人登記在單子裡,屆時便由你自己打理。」
阿竹溫順地應一聲,她素來不會反駁柳氏決定的事情,儼然是個乖女兒。
打理好後,看時間差不多,又有丫鬟進來提醒說西府的女眷及觀禮的夫人差不多都到齊,了,讓她們趕緊去正廳。
柳氏檢查了沒什麼遺漏的,便帶著兩人一起出門,往正廳行去。
在她們出門時,廊下的兩隻鸚鵡在站架上跳來跳去的叫著,雖然聲音有些刺耳,但說著吉祥的話,還是讓人聽了很受用的。
「這是端王殿下送來的鸚鵡吧?都養了這麼多年了……」嚴青菊突然有些感歎。
什麼人提不好,偏偏提這個人,阿竹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心說:左眼跳,桃花開,右眼跳,菊花開……不對,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雙眼一起跳是禍不單行。剛才好像雙眼一起跳了吧,難道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要禍不單行麼?
「三姐姐,你臉色好難看,難道昨晚沒睡好?」嚴青菊關懷地道。
「沒事,我緊張的。」阿竹面不改色地瞎扯著。
嚴青菊又是抿唇一笑,說道:「哦,等我及笄時,我可能也會緊張。到時候我希望三姐姐能做我的贊者……對了,今天的正賓人聽說是張太夫人,能得張太夫人過來給姐姐做贊者,真是太好了。」
張太夫人是張閣老的老妻,是位德高望重的長者。阿竹也算得上是有張家的血脈,所以老太君邀請張太夫人給阿竹做正賓人時,張太夫人一口便應下了。
阿竹見她面上無限歡喜,是真心為自己高興,便也微笑起來。
阿竹到來的時候,便見老太君陪著張太夫人坐在正廳上首位置說話,這兩位可以說是今日的最年長者了。張太夫人今天穿得極隆重,是正禮服,頭上戴了假髮和祖母綠的頭面,整個人拾掇得精神煥發,給人一種老當益壯之感。
阿竹看了一眼,幾乎與嚴家有姻親關係的女眷都過來了,還有嚴祈文的同僚的女眷,來的人極多,甚至比嚴青蘭行笄禮時還多了一些。
阿竹趕緊過去給在場諸位長輩一一行禮請安,作為今日的主角,自然收穫到一堆的誇讚,誇得她厚臉皮也繃不住了,只能擺出害羞靦腆狀。
張太夫人拉著阿竹的手道:「多好的閨女啊,以後常去曾外祖母家玩啊!」顯然也和張閣老一樣,想要再將這個有血脈關係的血親後輩給拐回府裡呢。
阿 竹假裝聽不出曾外祖母話裡的含意,不過心裡卻極喜歡張閣老夫妻,只覺得這對老人的心態好,所以活到這把年紀,身子還那麼硬朗,讓她特別羨慕。對於古代來 說,雖然短命大有人在,不過大都是些貧苦人家罷了,但長壽的也不是沒有,特別是那種世家大族,懂得養生之道的,壽命更長。
大廳裡一派和樂融融,不過嚴祈華那邊卻不咋樣了。
嚴 祈文今日十分激動,雖然昨晚因為和妻子說了半宿話導至激動得到天明也了無睡意,使得今日睡眠不足,但精神頭卻極好。在等待吉時到來時,真是一刻也坐不住, 便直接跑去自家大哥那兒刷下存在感了。不過等見了人卻發現,嚴祈華這作大伯的,竟然比他這作父親的看起來還要糟糕。
「大哥,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嚴祈文奇怪地問道,心說那是他女兒,又不是他女兒,他用不著失眠吧?當年青梅及笄那會兒,也沒見他如此憔悴。
嚴祈華打量他,突然深深地明白了一個道理:無知就是福啊!因為無知而笑得那麼蠢的弟弟……真是幸福!
吉時即將到來時,眾人便提前起身往已經佈置好的嚴家家廟行去。
正當眾人剛出了正廳時,突然遠處傳來了些騷動聲音,眾人起初還沒太在意,卻沒想到管家嚴如榮氣喘吁吁地疾步過來,直接稟報道:「老太君、公爺,宮裡來人了,皇后娘娘給咱們三姑娘賞賜了及笄之禮,而且、而且……似乎還有傳旨的內侍大人。」
眾人面面相覷,現在不是正要舉行嚴府三姑娘的笄禮之時麼?為何宮裡的皇后會特意賞賜東西過來?而且這聖旨是什麼意思?
只有嚴祈華眼前一黑,這也特隆重了,端王做到這程度……簡直是恨不得直接將人給娶回去,一絲一毫的可能性都不給它發生啊!這做得也太讓人驚悚了吧?
正在心裡感歎端王流氓一樣行動力的嚴祈華在管家的提醒下,方定了定神,忙讓人去準備接旨的香案等東西,方領著靖安公府一家老小去前院接旨。
阿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跪在父母身後聽著太監念著聖旨,當聽到「嚴氏之女貞靜淑德、恭謹端敏」等字時,心裡簡直要脫口而出一句:「放屁,人都沒見過,怎麼知道人是咋樣的?」她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恭謹端敏這等品德。
她木然地聽著聖旨,當內侍特有的尖銳的「欽此」二字聲音響起時,現場仍是有片刻的安靜。幸好嚴祈華不愧是大家長,很快便又反應過來,忙呼萬歲謝恩。
比 阿竹更茫然的是嚴祈文夫妻,他們機械式地跪下接旨,心裡已經傻了,風化了。見到這對夫妻倆的傻樣,嚴祈華和高氏只得將現場之事攬過來,忙讓人去打賞來傳旨 的宮中內侍,想打聽點什麼時,便聽到傳旨的內侍笑道:「恭喜靖安公了,貴府姑娘入了皇上的貴眼,欽點為端王妃,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那內侍邊說著邊在現場掃了一眼,很快便看到了今天的主角,主要是在那群女子中,唯有她穿著大紅色及笄禮的禮服,極為好認。內侍瞅了一眼,將她的模樣記下後,便又讓人將皇后賞賜的禮物呈了過來,再說了幾句恭喜的話,便帶著人走了。
他們走得瀟灑,但靖安公府卻在沉默片刻後炸開了鍋。
所有來觀禮的賓客都愣愣的,如何也想不明白,不過是極尋常的公侯府的姑娘舉辦及笄禮罷了,竟然會有這般大的驚喜出現。而且……似乎是端王妃吧?嚴三姑娘即將嫁的是那位一直莫名其妙未娶,卻又聖眷不衰,惹得全京城的婦人都恨不得將女兒塞進端王府裡享福的那個端王吧?
當意識到這點時,所有賓客看向阿竹的目光有些變了,好奇有之、意外有之、羨慕有之、嫉妒有之……不一而足。
不管眾人怎麼想,眼看著吉時即將到了,老太君忙和高氏招呼眾人,準備舉辦笄禮。
嚴 祈華看著像木頭一樣呆滯得沒了反應的弟弟,臉皮抽搐了下。作為兄長,他自然知道弟弟對阿竹的期望,不拘如何富貴或顯赫,只須要她能嫁個家風清正、人品端正 又愛妻的夫婿,以後小兩口幸福美滿過一輩子便成了。可是卻沒想到,被端王橫插一桿,笄禮還沒舉行,便直接讓皇帝賜婚,還不給什麼準備時間,一個月後就讓他 們完婚……
真可憐。
嚴祈華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吉時開始了,你是竹丫頭的父親,還不快過去。」
「……哦。」
嚴祈文機械式地跟著離開了了。
舅母何氏也十分驚訝,心裡頓時慶幸三兒子對阿竹只有兄妹之誼,不然兩家約好了,這聖旨一下,大家都難看了。見小姑子一臉茫然,看著還真可憐,忙推了推她,小聲道:「惠娘,先為阿竹辦了笄禮再說吧。」
柳氏和丈夫一樣,同樣心不在蔫地哦了一聲,機械式地邁著腳步往家廟行去。
原本熱鬧又喜氣的笄禮因為這突然而來的聖旨變得古怪,所有人都像戴著面具圍觀了這場及笄禮,雖然過程沒有發生什麼失誤,張太夫人也在贊者的協助下好好地為曾外孫女插上皇后娘娘賞賜下來的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但是氣氛就是說不出的古怪。
等笄禮終於結束後,所有來觀禮的賓客已經沒什麼心思留下了,飛快地告辭離開。
而不到半天時間,靖安公府的事情傳遍了京城的權貴圈子,眾人也知道端王那個大齡剩男終於要娶妻了,幸運兒便是靖安公府的姑娘。
阿竹被趕回了青竹居,然後長輩們飛快地聚到了春暉堂關著門說話去了,留下也想去聽聽他們說什麼的阿竹唯有站在廊下對著兩隻討厭的鸚鵡。
「美妞,美妞,恭喜恭喜~~」
「恭喜什麼啊!」阿竹心煩意亂,沒好氣地哼道。
她原本還以為端王會在她及笄過後再行動的,卻沒想到他會幹這種事情,直接打得人措手不及,弄得整個及笄禮都顯得無比的驚悚,簡直是流氓一樣的行動力。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但仍是被打得一個措手不及。
想到那些人的表情,阿竹又有些心塞。
「恭喜美妞,恭喜美妞,可以嫁了~~」
「恭喜美妞,不用當老閨女~~」
兩隻鸚鵡合作無間,尖著嗓子叫嚷著,叫得阿竹又想擼起袖子揍它們。
「救鳥啊~~美妞要殺鳥了~~」
在這兩隻鸚鵡的破鑼嗓子差點叫破天時,嚴青蘭和嚴青菊聯袂一起來了,當聽到鸚鵡的叫聲,兩人不由噗的一聲笑起來。不過想到先前的事情,很快便收斂了笑容。
「你們來啦?進來坐……」阿竹無精打彩地道。
等丫鬟沏了茶點上來後,嚴青蘭有些不是滋味地說:「沒想到咱們家還能再出個王妃,嘖!」語氣有些酸溜溜的,這一刻,心裡承認自己多少有些嫉妒的。
「二姐姐,你說什麼?」嚴青菊幽幽地看著她,「當王妃有什麼好?難道你也想以後你夫君的很多孩子不是從你肚子裡爬出來?」
看那些王府裡的情況,不是妻妾成群便是孩子成群,那些孩子也不是個個都從正妻肚子裡爬出來的。
這 話真是一擊戳心窩,嚴青蘭被戳得鮮血直流,捂著胸口再也不敢再說什麼酸話了。不過想想王妃之尊雖然很風光,但是要和那麼多女人分享自己丈夫——她便不羨慕 了,反而同情起阿竹,小聲道:「我聽說啊,端王府雖然沒有王妃側妃,但是王府裡美貌的女人可不少,你以後……唉!」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阿竹臉皮抽搐了下,她想起端王身邊那些讓世人側目的美貌女人,都是甲字輩的丫鬟,個個都是全能丫鬟,武力值槓槓的——突然覺得自己未來堪憂。
三人相視無語了一會兒,嚴青菊突然眼眶發紅地道:「聖旨上說,下個月初八完婚……我的及笄禮都沒舉辦,三姐姐就要嫁出去了……我、我捨不得三姐姐!」說著,已經噴淚了,哭倒在阿竹肩膀上。
而且這姑娘腦筋轉得快,更明白了阿竹這是要嫁進皇家,她是沒辦法和她作妯娌,沒法再天天見面了,更想飆淚了。
嚴青蘭也是個感性的,憂傷地道:「我明明是姐姐,還年長你一歲,沒想到你竟然要比我先出閣……心裡真不是滋味!」
比起她們,其實阿竹心裡更想哭。她還是個未成年人啊,該發育的都沒有發育啊,胸前還處於兩顆小籠包的可悲狀態啊!前不突後不翹的,身高也是個悲劇……這就要嫁人了,好心塞!


☆、第71章
聖旨來得毫無預兆,甚至可以說連宮裡也沒有透露出什麼風聲,彷彿是皇帝一夕之間突然有了主意,一眼即相中了人,直接下旨。
所有人都在猜測,皇上怎麼會欽點靖安公府的姑娘為端王妃?這可是個香餑餑,不僅連皇后的娘家——武安侯府虎視眈眈,連安貴妃娘家懷恩侯府同樣對端王妃這位置有所期盼,哪知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讓個近年來越來越安靜的靖安公府給搶去了。
京中所有人都想起了這些年來,自從端王開始成年,他的婚事便備受關注,眾人紛紛猜測著端王妃會是誰,也頻頻走動關係,想要將端王妃這位子為自家閨女拿下,可是卻不知道結果會如此出人意料。
感覺皇上好像將他們所有人都耍了一頓,真是太特麼的糟心了!您老人家就事前透個風聲也好啊,省得這麼沒有預兆的讓人完全沒了主意。(承平帝:朕高興!╭(╯^╰)╮)
更過份的是,為了給未來的端王妃造勢,皇后竟然也在她的及笄禮上賞賜了東西過來,若不是有皇上的話,與靖安公府沒有丁點關係的蔣皇后會去搭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公府姑娘麼?
此刻,京城權貴圈子中有八層以上的人在心裡狂罵皇帝不厚道。
無辜的皇帝躺著也中槍,唯有嚴祈華是唯一明白真相之人,明白這一切完全是端王主導的,雖不知道他是如何說服皇上挑在這天下旨,但是可以肯定,能做到這一切的,皇子中除了他還有誰?
嚴祈華微微瞇眼,他倒是小瞧了端王的影響力,恐怕那麼多皇子中,唯有他是最能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只是現在皇帝雖然身體健康,卻也漸漸老了,疑心病開始加重,端王又是憑著什麼能教皇上對他如此放心呢?
嚴祈華想不透,但也明白此時再多想也沒用了,因為聖旨既然已定下,那麼一切便成了定數了。只是……嚴祈文看了眼依然不在狀況之內的嚴祈文夫妻,心裡搖了搖頭。
「皇上是怎麼相中竹丫頭的?莫不是又是惠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提了什麼?」老夫人碎碎念著,心裡憤憤不平:「明明蘭兒比竹丫頭漂亮多了,又是個乖孩子,皇上怎麼會選竹丫頭呢?一定是惠妃娘娘干的……」
不怪老夫人這般想,甚至屋子裡大半的人都這麼想的。當年嚴青桃和周王的婚事,也是因為惠妃在皇上面前說了一嘴,方能促成的。現在這種情況,眾人只以為惠妃又從中作梗,想將家族裡的姑娘嫁入皇家。
嚴祈華繼續沒吭聲,可憐的惠妃,同樣躺著中槍。
嚴老太爺被人抬到春暉堂來,相比嚴祈文夫妻的茫然不知所措,他紅光滿面,激動得差點又摔了一次,喋喋不休地說道:「惠妃娘娘幹得好啊!咱們府裡又要出一位王妃了!而且端王可不是周王,端王那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皇上心目中最寵愛的皇子,指不定將來那位子……」
「閉嘴!」老太君突然喝了一聲,渾濁的雙目嚴厲地瞪著他。
嚴老太爺噎了下,反應過來後方發現自己說了什麼,頓時冷汗涔涔,窺了眼室內所有人,默默地閉嘴了。不過心裡那念頭卻怎麼也止不住,整顆心都火熱起來。
雖然嚴老太爺的話未說話,但眾人如何不知道他未竟的話,甚至心裡也同時想著:若是沒有意外的話,端王能登上那位子,那麼嚴家豈不是要出個皇后?只要不是遇到個蛇精病皇帝,或者大家不作死,皇后娘家一般都可以風光個幾十年。
老太君不說話,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看了眼室內的人,除了老太爺和老夫人,嚴祈華夫妻、嚴祈文夫妻外,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也來了,其他人原本也想湊過來的,被老太君毫不留情地打發走了。
嚴祈賢心裡極度不平衡,但老太君發話他也不敢不聽,只能和妻子一起回了三房,但心裡卻是抓肝撓肺一般,心裡甚至有種錯覺,原本這王妃之尊應該是他們三房姑娘的,怎麼落到了二房的手裡了?
就 在這種沉默中,老太君突然發話了:「既然皇上相中了咱們三丫頭,那便開始準備婚禮吧。還有一個月,時間是緊了點兒,幸好咱們府裡也是有例可循。老大媳婦, 家裡的下人你約束好,別讓他們嚼什麼舌根敗壞了家裡的風氣。老二媳婦,你仔細給竹丫頭準備嫁妝,等內務府送了聘禮過來後,你拿過來給我看看竹丫頭的嫁妝單 子,不夠的我這兒還有些體已,添些進去,可不准丟了咱們府裡的臉面!」
柳氏剛應了一聲是,嚴老太爺已經跳起來反對了,「娘,你的體已以後可是要留給後代子孫的,怎麼能動你的體已?」
老太君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從善如流地道:「那行,就動你的體已罷!你是竹丫頭祖父,那麼滿意這樁婚事,給她多添點嫁妝才是理!」
嚴老太爺又噎住了,漲得滿臉通紅,差點在一群小輩面前抬不起頭來,特別是聽到兩個弟弟的笑聲,恨得直想打人。
三老太爺陰陽怪氣地道:「大哥可真是個疼孫女的,記得多給竹丫頭添妝啊,竹丫頭以後可是王妃了,大哥不會那麼小氣吧?一個月後大哥的腿應該還沒有好,到時候弟弟就辛苦一點,過來幫你清點你的庫房!」
嚴老太爺氣得差點撅過去,恨道:「老三,你……」
「好了,別吵了!吵得我頭都疼了!」老太君撐著額頭,揮揮手道:「你們都下去吧,好好為竹丫頭準備婚事。」
眾人還想說什麼,見老太君已不欲再多說什麼,只得恭敬地行禮告退。
嚴祈文夫妻沉默地回了五柳院,兩人坐在房裡相對無言。
半 晌,嚴祈文懷疑道:「不會真的是惠妃在皇上面前提起咱們阿竹吧?阿竹極少進宮,甚至都沒有在皇上面前露過臉,皇上哪裡知道阿竹長什麼模樣,更不要說選阿竹 為兒媳婦了……」越說越氣,心裡已經認定了一定是惠妃幹的好事,當年她就這麼幹過一回了,結果將桃丫頭直接坑死了。
人若是帶有偏見,那真是偏到了沒心眼了。
柳 氏眉宇間染上了憂鬱,心裡絞得難受,她同樣想起了先前嫁進周王府卻早逝的嚴青桃,她的阿竹雖然身子健康,沒有嚴青桃那麼軟和脾氣,但到底也不是什麼好性 子,而且也容易鑽牛角尖兒,她嫁進皇家,注定這輩子是無法得到一心人了,也不知道她以後會不會和嚴青桃一樣,在王府後院凋零……
這麼一想,柳氏頓時低代地啜泣起來,將正憤怒不平的嚴祈文嚇了一跳,等問清楚她突然哭泣的原因後,有些哭笑不得。
「咱們阿竹是個樂觀向上的好孩子,她不會像桃丫頭一般悲觀,你且寬心吧。」他琢磨了下,又道:「不過也得給阿竹做些心裡準備,省得她到時會想不開……」說罷,他自己也歎了口氣。
可以說,這突然而來的聖旨打亂了他們夫妻的安排,也打亂了他們對女兒未來的安排,這樁婚事看著顯貴風光,卻不是他們的初衷,甚至有些擔心女兒的未來的走向。
正相對無語時,屋外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夫妻倆抬頭望過去,便見兒子闖了進來。
「爹,娘,姐姐是不是要離開了?她要嫁到哪裡?長槿以後是不是都見不著姐姐了?」胖弟弟氣喘吁吁,一張肥嫩的小臉憋得通紅。
柳氏忙拿帕子給他擦汗,見兒子一臉焦急,忙道:「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小心摔著自己!你姐姐還在家裡呢!」
胖弟弟鼓起腮幫子,「我才只有八歲!姐姐說我還是個孩子!」臉不紅氣不喘地宣佈著,又撲到他爹那兒求證,等知道姐姐真的很快就出嫁了,胖弟弟簡直晴天霹靂,哇的一聲嚎叫起來,又往青竹居奔去。
柳氏和嚴祈文看著兒子像隻猴子一樣躥來躥去,除了歎氣外心裡也滿是苦澀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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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嚴祈文夫妻一樣有著同樣猜測的還有宮裡的很多女人,特別是安貴妃便是其中一人,她深深地篤定,惠妃這個無法下蛋的又在皇上面前編排了什麼,所以皇上方會突然擇選靖安公府的姑娘為端王妃。
這麼多年了,她都快要習慣兒子就是個大齡剩男了,年年都要為他的終身大事焦急,沒想到今年終於有了結果,但這個結果太不盡人意了!
安貴妃恨得差點掐斷了那把西洋進貢的象牙扇——憤怒之下,竟然生了無窮力量!
安貴妃決定,以後她要借宮務之便,打壓惠妃這個賤女人,讓她膽敢再在她兒子身上使手段!
惠妃真的是躺著也中槍。
其 實惠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最近宮裡的女人看她的目光都覺得她就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姬」,天知道她都這把年紀了,皇上也不會和她滾床單了,每回到昭 陽宮裡不過是說說體已話,逗逗孩子罷了,怎麼在那些女人眼裡,卻成了她妖惑皇上,導致皇上是非不分,定下了她娘家侄女為端王妃呢?
惠妃表示,她真是冤枉的,什麼都沒干啊!
又是一個眾妃嬪到鳳翔宮裡給皇后請安的日子。
皇后穿著石青色的正服坐在鳳翔宮正殿上首位置,面色蒼白而倦怠。自從三年前皇后產女後,受了一翻折騰,元氣大傷,身子也不太好了,到底比不得那些年輕的婦人,養了幾年也堪堪恢復一些血色,但看著面容卻給人一種病態的感覺。
皇后淡淡地看著下面的妃嬪們你來我往交鋒,棉裡藏針,她看了大半輩子,已經習以為常,明白的揣著明白當糊塗,不明白的也當自己心裡有數,便走過了這麼多深宮日子。
「皇后娘娘,您瞧惠妃姐姐,可真是個得意人。」婉嬪掩著嘴笑著邊朝皇后嬌笑,嬌嫩的臉蛋有著年輕少婦特有的迷人風韻。「先前的周王妃是惠妃姐姐的侄女,現在來個端王妃,同樣是惠妃姐姐的嫡嫡親的侄女,一門兩王妃,真是教人羨慕惠妃姐姐的好福氣。」
婉嬪便是生了十一皇子的妃子,近幾年極得皇帝寵愛,也只有她敢這麼直白地開嘲諷了。
安貴妃冷冷地看著惠妃,端著高貴的表情,看著下面的妃子擠兌惠妃,心裡是一陣陣快意。
惠妃心裡再氣,面上也不動聲色,謙虛地道:「這是皇上的主意,臣身也沒想到皇上會如此抬舉,是皇上眼光好!」
啊呸!那是你這妖姬在皇上面前嚼舌根,讓懸空了許久的端王妃終於花落了靖安公府。在場大半的妃子都在心裡呸她。
皇上看了一場女人大戲,等時間差不多了,便宣佈散了。
安 貴妃沒有走,她可憐巴巴地看著皇后,手中的帕子絞成了塊皺巴巴的抹布,心裡越想越委屈,最後只能來皇后這兒討主意。對於安貴妃來說,原本她和皇后是競爭對 手的,武安侯府和懷恩侯府都在暗暗較量著,看誰能拿下端王妃這位置,可是到頭來沒想到兩家都不如意,反而讓個半途殺出來的程咬金將端王這塊肥肉叼走了…… 如何不抑鬱?
「姐姐,您瞧皇上這是什麼意思?靖安公府的三姑娘,我見都沒見過,也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兒,怎麼能如此草率地決定了禹兒的王妃人選?」安貴妃委屈地說:「而且姐姐為何要在那嚴三姑娘及笄禮上賞賜她?她真是好大的面子……」
皇 後撩起眼皮看她,實在不想和這麼個蠢的玩意兒搭話。不過宮裡的聰明人太多了,偶爾來個蠢的也能讓腦子放鬆一點,便道:「這是陛下的意思,本宮也教養了端王 一場,為他未來的王妃做個臉也使得。」然後勸道:「聖旨已下,妹妹就莫要再多心了,端王年紀大了,皇上好不容易鬆口為他選妃,難道你還想要讓皇上押著端王 的婚事幾年?」
安貴妃馬上閉嘴了,心說兒子今年都二十五了,再押後幾年那可真是個大笑話了。正常男人到了這個年紀,沒病沒痛沒災又沒什麼隱疾的,這把年紀成婚已經遭人笑話了,若不是皇上發了話,眾人不好說什麼,不然早就滿京城的流言了。
將過來求安慰的安貴妃打發走後,皇后便問身邊伺候宮女喜珠:「端王今日可是進宮了?」
喜珠伶俐地答道:「還未聽說消息,不過先前聽公主身邊的嬤嬤說,公主一大早就找端王玩呢。」
皇后臉上露出了笑影,笑道:「小十八如此黏哥哥可不好,讓本宮都吃醋了。」
皇后所出的公主排名十八,皇后平時都是叫她「小十八」。
喜珠恭維道:「那是端王殿下待十八公主好,有什麼好玩的都捨得送過來給公主玩兒,也能耐心陪她。當然,這也因為咱們公主可是宮裡最可愛的公主了。」說到最後,不禁有些驕傲。
皇后微笑著起身,搭著喜珠的手往十八公主所居的偏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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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正是春光明媚之時。
萱雨居的庭院裡春花爛漫,各種名貴的花卉爭相開放,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廊 前的台階下,擺放著一張美人榻,榻上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女,臘黃瘦削的臉龐,枯黃的頭髮,搭在美人榻上的手指瘦得彷彿只剩下骨頭一般,完全沒有年輕女 子該有的美好柔軟。她雙眼黯淡無神,明明已經是陽春三月的天氣,身上卻披著一件由狐狸皮做成的褥子,在微風乍起時,畏冷地將身子往褥子裡縮了縮。
「郡主,您若覺得冷,便進房裡去罷,奴婢讓人燒上地龍,您便不冷了。」星枝蹲在一旁柔聲道。
榻上的人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沙啞的聲音道:「不必了,我喜歡這裡,想多坐一會兒。」在周圍的丫鬟欲言又止時,她突然道:「阿竹很快便要出閣了吧?我記得庫房裡還有好些兒東西,都是娘親留給我的,星枝,你去拿單子給我瞧瞧,我要給她挑樣好東西作新婚賀禮……」
星葉端了一杯溫水過來,笑道:「是啊,聽說是皇上下的旨,擇選她為端王妃。沒想到三姑娘會有這等福氣!」
昭萱郡主臉上卻無喜氣,皺著眉,自言自語地道:「也不知道這是舅舅的意思,還是端王自己選擇……希望是端王的選擇,不然……」
丫鬟們自然答不上來。
正在這時,陰嬤嬤板著臉過來,稟報道:「小郡主,大郡主來看你了。」
昭萱郡主面無表情地看著跟著陰嬤嬤走進來的姐姐,對上她滿是心疼的目光時,又轉過了頭。
昭 華郡主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發現那隻手又瘦又干,冰冷得讓她打了個哆嗦,差點又忍不住哭了起來。雖然她覺得妹妹不孝不忠,冷血無情,連親身父親 也下得了手,但是不能否認,看到妹妹由原本的活潑健康變成這副短命相,可能活不過二十歲,她就心酸得想掉眼淚。
如何也想不明白,原本慈愛的父親,善良可愛的妹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姐姐今日上門來有什麼事?」昭萱郡主收回了手。
昭華郡主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濕潤,打起了精神關懷地詢問她的身子情況,得到妹妹一句「暫時還死不了」時,不由得噎了下,然後歎道:「聽說舅舅竟然擇選靖安公府的三姑娘為端王妃,不知道妹妹可知道這件事情?」
昭萱郡主點頭,阿竹先前已經寫信告訴她了。
昭華郡主盯著她,又道:「我本以為,那個人選不是我,或許會是你……真是沒想到呢……」
昭萱郡主心中一突,似笑非笑道:「姐姐說什麼呢?這是舅舅的意思,聖旨都下了,還是莫要亂說的好。我知道姐姐心裡不甘心,你到底是娘親的女兒,根子裡是改不了的,不甘心也是應該的,不過別扯上我!妹妹我呀,現在是個短命人,這輩子可能不會嫁人了,姐姐高興吧?」
昭華郡主一臉受傷地看著她,急急地道:「妹妹何必說這種話?荀太醫說過了,只要養個幾年,妹妹的身子一定會恢復的,雖然於子嗣有礙,屆時讓舅舅給你選擇個如意郎君,對方也不敢說什麼,妹妹一定會風光出閣。」
昭萱郡主不置可否,將身上的褥子拉高了些,閉上了眼睛。
見她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昭華郡主滿腹心事,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只得吩咐星枝星葉等人照顧好妹妹,方告辭離開。


☆、第72章
自從聖旨下來後,禮部和靖安公府都忙碌起來,而且讓禮部的官員想要爆口粗的是,特麼的才一個月時間,這是要逼死人的節奏啊!
可是那是皇帝的兒子結婚,代表的是皇家的臉面,就算逼死人也要將這樁婚事辦好辦得風光,更不用說這位聖眷不衰的皇子,皇帝、皇后、貴妃等都發了話,負責婚禮的禮部官員只能咬緊牙關、擼起袖子上了。
相 比於禮部和靖安公府快要忙翻了天,作為新嫁娘的正主倒是沒有那麼急迫,但也有很多事情要忙。不急迫的原因主要是嫁衣已由靖安公府的繡娘加班加點地制做了, 反正時間太急了,大伙都知道叫待嫁姑娘自己縫製嫁衣是不可能的,只能交給繡娘了,等到差不多制好後,再讓她意思意思地扎幾針走個過場便行。
而 好多事情要忙的是:阿竹就要當王妃了,原本因為姑娘們已經長大而開始榮養的鞏嬤嬤又重出江湖了,加班加點地給阿竹上課,課程從宮中各種規矩禮儀到皇家的各 種禁忌禮節祭祀、人情往來、人物關係等,然後還要開始調理身子,各種深宮老嬤特有的經驗手段,讓阿竹大開了眼界。
對於每天都被鞏嬤嬤帶著兩個老太君不知打哪兒特地請來的嬤嬤押著泡藥澡、保養肌膚、保養某某難以啟齒的地方的事情,阿竹每次都泡得渾身通紅,心裡吐槽著:就算現在加班加點地調理,她的胸就是這麼大,不可能在一個月內從小籠包長到大饅頭的!
白天是各種枯燥的學習課程,晚上是各種身體保養調理,阿竹覺得這日子簡直是沒法過了。
鞏嬤嬤年紀一大把了,但身子骨卻十分健朗,大手一揮,阿竹就被她和兩個嬤嬤剝光光然後塞到了浴桶裡像蒸包子一樣蒸著了。
自從她十歲以後,已經不會在洗澡時讓一群丫鬟圍觀了,這會兒被一群老嬤嬤如狼似虎地盯著,阿竹還真是有些害羞。
偏 偏鞏嬤嬤一臉正經相,而且還用特正經的口吻說:「三姑娘模樣兒俊俏,這肌膚也嫩,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女人若是不趁著年輕好生保養自己,等過了三十便知道 後悔了!三姑娘可千萬別嫌棄這種事兒麻煩,您以後要嫁的是位王爺,男人啊,在人前無論多君子,上了床後,都是一個樣的。所以三姑娘不必覺得害羞,大姑娘當 初出嫁前,嬤嬤我也是這般幫她調理的……」
阿竹一臉晴天霹靂:敢情張晏和嚴青梅如此恩愛便是鞏嬤嬤這深宮老嬤的功勞了?怨不得當初她總覺得嚴青梅一天比一天漂亮,出閣前,那肌膚嫩得都能掐出水來!
等她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差點被鞏嬤嬤洗腦了。男人固然是食色動物,但也有些是說不准的!當然大部分的男人都有劣根性這點不能否認啦。
泡 完藥浴後,然後又被三個嬤嬤推倒在榻上開始用特殊的手法給她活絡全身經脈,阿竹被她們弄得差點昏昏欲睡,不過等發現她們要褪去她的褻褲,欲要拿某種潤體的 宮廷特製的秘藥要給她擦拭身下某個不能描述的地方時,她像只跳蝦一樣蹦了起來,一骨碌地翻過了長榻,一臉防備地瞪著三個嬤嬤。
鞏 嬤嬤心情素質十分強悍,即便看到阿竹以不符合淑女該有的彪悍動作翻離長榻,都沒讓她驚訝多少。目光寸寸盯著身披單薄的內襯的姑娘,見她猶帶嬰兒肥的美顏上 一雙眼濕漉漉地盯著自己,心裡暗忖著,看著雖然單薄柔弱,卻出乎意料之外的活潑健康,倒也不用擔心她身子嬌小纖弱,在床事上吃不住受苦。
時下的姑娘雖然追求柔柳扶風之美,但大多是身子骨柔弱,難以承歡,極為掃男人的興,就算強撐著,也是作女人的吃苦。鞏嬤嬤初時見這姑娘柔柔弱弱的,還有些擔心,不過現在每晚見她如此活蹦亂跳的,倒也覺得省心了。
「嬤嬤,我、我自己來就行了……」說完後,她已經露出一副想要自殺的表情了。
活了兩輩子,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女人身下某個地方也會有如此多花樣地保養它,而且還不是為了自己而保養的,尼瑪她的三觀、節操被這個詭異的世界再次秒成渣渣!
鞏嬤嬤也不為難她,特地叮囑道:「姑娘記得,手指抹了藥後,要探進去,不用太深……」
阿竹:T^T讓我死了吧!
鞏嬤嬤還特別地安慰她:「三姑娘莫害羞,夫妻之間的敦倫之事是常事,夫妻只要床上美滿了,生活方才會少些齟齬……」
鞏嬤嬤的話可以這般理解:夫妻間夜生活幸福和諧了,才能建立和諧的婚姻生活!所以說,鞏嬤嬤其實才是穿越的那個吧?
不說這種冰火兩重天的難熬日子,每到夜深人靜時,如果她還沒有累到馬上閉眼睡覺,便會糾結起這樁婚事,才短短的一個月,尼瑪根本不夠讓她作心裡建設、調節心態啊!
沒有緩衝期,阿竹對這樁婚事依然沒有什麼真實感,就像在做夢一般。等她回過神來,悚然發現,已經到了四月了,距離婚禮只剩下八天了。
又是一個晴天霹靂。
由於之前已經打過基礎,所以鞏嬤嬤白天的教育課程很快便結束了,唯有晚上的身子調理等仍是沒有少。在阿竹白天終於空出來可以歇口氣時,柳氏將她叫過去。
「最近學得怎麼樣了?瘦了!」柳氏憐愛地說著,在作母親的人眼裡,就算孩子胖了,也會說瘦了。柳氏現在便是這個心態,阿竹一兩肉都沒少,反而讓鞏嬤嬤湯湯水水的補得紅粉花飛,連晚上的胡思亂想地折騰也沒能讓她瘦下來。
阿竹便將自己的學習過程簡單地說了一遍,柳氏每日都會著人去探詢,詢問也不過是想聽女兒多說一些,不然再過幾天,女兒就要出閣了,以後想見也難了。如此一想,心頭又有些發酸。
「夫人,姑娘現在來了,不若讓姑娘過目一下這嫁妝單子罷。」劉嬤嬤趕緊道,從丫鬟手裡接過了一本冊子。
柳 氏也想起自己叫女兒過來的原因,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親自接了過來,打開冊子同阿竹說起公府和父母為她準備的嫁妝。這冊子登記的東西極多,珠寶首飾必不可 少,房契地契等也有,大大小小、零零碎碎,小到她慣用的香料大到陪嫁傢俱都有,還有壓箱底的嫁妝銀子也是一筆數目。
為了配得上端王妃的身份,公府確實是極精心為她準備嫁妝,甚至老太君都將她的體已給了一些過來。比起當初嚴青桃出嫁時的嫁妝更加豐厚,原因估計是公府也知道端王的身份及地位,方會在私底下又添了一成。
阿竹看得心不在蔫,她極相信自己的父母,對這妝嫁也沒有怎麼在意,看過後便倚在柳氏身側不說話。
柳 氏歎了口氣,將房裡伺候的下人揮退,伸手為嬌嬌地倚在身邊的女兒順了順鬢角邊的碎發,斟酌了下,方開口道:「你以後是王妃了,切不可再任性了!娘親知道你 偶爾時會鑽牛角尖,還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是有些事情如果看開了就會發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生有得有失,你要記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不管以後 遇到什麼事情,父母永遠會愛你,相信你。」
阿竹默默地點頭,心裡難受得厲害,她知道母親其實是擔心她受不了丈夫以後會三妻四妾的 事情,所以現在提前給她做心裡建設。其實她也無法想像陸禹那般清貴的男子三妻四妾的德行,覺得他如清風明月、晨露秋霜一般,永遠是那般的雲淡風清,覆著一 層清輝,乾淨而美好,不應該將男人的那種污濁的慾望套在他身上。
簡單地來說,陸禹在她眼裡,就像那種遙不可及的男神一般,那是不應該食人間煙火,甚至不用吃喝拉撒,不應該有男人該有的醜陋慾望的類型。他外形和氣質都太美好了,美好得滿足了她對「男神」這一詞的幻想。
以前沒想過自己會嫁他時,阿竹將他想像得太過美好,即便後來他弄得自己心驚肉跳,依然不能改變她心裡的形象。
所以,她這些天來偶爾也會自問,若是陸禹也像這時代的男人一般三妻四妾時,她會怎麼樣呢?在這個小三小四合法的時代,她到時候該以何等面目迎接自己的丈夫在與自己歡好後,又去碰別的女人,用碰到她的器官去親密地碰另一個女人呢?
想到這裡,她反胃得乾嘔。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情,她恐怕會在第一時間產生心理疾病,然後日子依然得過下去,可是她再也回不到最初,再也無法和那個男人做最親密的事情了。
她知道自己很矯情,也很天真,她上輩子是個普通又幸福的女孩,沒有成年前便意外去逝了。這輩子年紀也不大,被父母嬌寵著長大,沒有經歷過社會歷練,不懂得審時度勢,也沒有該有的覺悟……沒有經歷過,所以她依然很天真,天真到絕決。
這樣很不好!因為這樣的人最容易自傷。
她有些惶恐,怕自己若是遇到這種事情會辜負了父母給她的生命,辜負父母對她的養育之恩,甚至父母對她的愛。
聽著柳氏語重心長的勸說,阿竹深深吸了口氣。她想,或許她該做的是別讓自己太天真了,她應該長大了,對自己、對家人負責。人類的適應能力是極強的,很多事情只要適應了,便會發現沒什麼大不了的。
想想那些為了生存而拋頭露面的平民女子,想想那些身世悲慘的官奴女子,想想那些遇人不淑遭到婆家踐踏的女子……其實她真是幸運得過份!只有吃飽沒事幹、閒得發膩的人才會在意這點兒事情。
有句話說得好,在生存都沒辦法保證的情況下,所有的一切會變得微不足道,包括尊嚴。她雖不至於到了那等悲慘境地,但何不讓自己退一步,海闊開空呢?
人生那麼長,總會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難道她就要為它覓死覓活?
阿竹心裡深深地歎了口氣,彷彿要將過去的天真歎掉,乖巧地道:「娘親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不會辜負您和阿爹的教誨!」她還想像柳老夫人和張閣老夫妻一樣,七老八十了,還活得滋滋潤潤的,那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柳氏見她眉宇開闊了幾分,心裡略微寬慰。
等阿竹從柳氏那兒接受了心靈雞湯回來,便見像個遊魂一般來到她院裡等她的嚴青菊。
當看到這姑娘穿著一襲嫩綠色的春衫,站在風口處衣袂飄飄,一臉幽怨,阿竹幾乎以為自己是那個辜負了她的渣男,心臟都有些受不住。
嚴青菊的眼底有些青色,顯然好幾天沒有好好睡一覺了。阿竹將她拉進房裡,瞪了一眼狂叫著「美妞」的兩隻鸚鵡,接過丫鬟沏來的花茶端到她面前,說道:「你要不要在我這兒歇一歇?」
嚴青菊點了點頭,然後又搖頭,幽幽地說道:「三姐姐,怎麼辦,我這些天一直都睡不好,我做惡夢了……夢到你嫁了人後,就不要我了……夢裡總有個看不見臉的男人在我想要靠近你時,會將我一腳踹開,然後拉著你走了……」
不必說,那個看不見臉的男人便是端王了。
阿竹嘴角又是一抽,心說她真的沒有始亂終棄,別用這種讓人誤會的語氣和表情說這些話啊!
「你想多了,去睡一覺吧!睡一覺便好了!」
嚴青菊幽幽地看著她,然後說了聲好,便恍惚地鑽到長榻上直接躺下了。阿竹無奈,只得叫丫鬟抱來被子蓋在她身上,看了看蜷縮著身子貼著她睡的姑娘,白膩的臉蛋上蒙著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柔弱之態,這長相簡直絕了。
阿竹撓了撓頭,發現自己竟然能收穫到一枚死忠的腦殘粉妹子,這人生也值了。春天種下一個妹子,秋天收穫了個忠犬妹子什麼的……真是心情有點兒複雜啊!
而嚴青菊這狀態,阿竹發現實在是不知道怎麼開解她,經歷了幾次勸說,發現自己的嘴炮能力實在不行後,只能失望地承認,嘴炮這技能不是人人都能開的,所以火影忍者裡也只有一個漩渦鳴人。
而嚴青蘭那妞的心理調適能力卻是槓槓的,在嫉妒阿竹能當王妃卻被小菊花一句話戳得心口流血後,很快便恢復了正常,然後開始揄揶八卦阿竹了,就像以前嚴青梅成親時,阿竹調侃嚴青梅一樣,嚴青蘭嘻嘻哈哈,看起來依然是個無憂無慮的傻妞兒。
與嚴青菊一樣狀態的還有胖弟弟。
胖弟弟雖然在這幾年裡斷斷續續地見過端王,但卻沒有以前在花溪村莊子上那般念著他了,當知道要娶走自己姐姐的男人是端王后,胖弟弟特別的仇視他,在心裡扎他小人:所有和他搶姐姐的都是壞銀!
胖弟弟阿竹更是拿她沒轍了,原本還指望著她老爹能安慰胖弟弟,然後阿竹發現她溫文爾儒走中年美大叔成熟風格的老爹竟然換畫風了,每天下衙回來,對著她便是一張幽怨的癡漢臉。
阿竹繼續敗退,將家裡這一大一小的男人交給母親去對付。
總的來說,一個月過得很快,沒有發生什麼意外事件,更沒有發生那種因為意外狀況而導致婚事告吹或者延時的事情。
於是,時間咻的一聲便過去了。
******
靖安公府在準備時,宮裡的內務府和端王府也在準備。
婚禮的流程已經定下來了,婚禮當天,端王會在金吾衛的護衛下,從皇宮出發去靖安公府迎親,然後迎到端王府。主持婚禮儀式的主賓人是懷王,還有各種索事流程,都有宮裡的皇后及貴妃鉅細靡遺地過目準備著。
作為未來新郎官的陸禹其實是所有人中最悠閒的,在賜婚聖旨下來後,皇上便很快停了他的差事,讓他專心成親了,真不知道這是一種寵愛的方式呢,還是一種要打壓他的方式。
而作為陸禹的貼身侍衛的何澤這些天一直笑瞇瞇的,那張漂亮的臉蛋無論晃到哪裡都能惹得丫鬟臉紅心跳——沒辦法,這模樣兒真是太討喜了,還無知無覺地到處亂放秋波。他是真心高興王府終於迎來了女主人,他也不用再被.乾爹何伯逼著去討主子的嫌了。
自從賜婚聖旨下來後,何澤便覺得這天空是藍的,陽光是金的,雲朵是白的,整個世界都是明亮的色澤。雖然他也不知道主子是如何說服得皇上連猶豫都沒有便下旨賜婚,但是主子已經是個大齡剩男了,終於成親了還是讓他很開心。
高興的何澤連點心都多吃了幾盤,導致晚上撐得睡不著只能在院子裡跑步。
想到過兩天就是婚禮了,何澤貓在書房前的一棵樹上,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書房裡陸禹正站在臨窗的書案揮毫繪畫。
在那支畫筆下,一個穿著襦裙、柔美清麗的仕女躍然紙上,何澤的視力極好,一眼便認出了這是兩天後婚禮的女主角,心裡不禁點頭。
很多人都知道端王的丹青筆墨極好,卻不知道為何他從來不畫人,只畫花鳥魚蟲或自然風景,唯有寥寥幾個人知道他的臉盲症,辯不清人的五官長相,他能將一個人完整地繪畫出來,但卻獨獨少了五官,久而久之,他便不再作畫了。
何澤心裡默默地計算著,自從兩年前起,主子已經繪下了三千多幅嚴三姑娘的畫像了,有的畫得好便收藏起來,畫不好的便用火燒了,面裡的人物嬉笑怒罵皆有,可以說是惟妙惟肖,將一個人都畫活了,可見他主子將嚴三姑娘觀察得多入微。
就在何澤默默地算著自己主子各種癡漢的行為時,突然見耿嬤嬤過來了。
耿嬤嬤在端王府未有女主人時,打理著端王府的後院,極得主子看重,她此翻到書房來,恐怕是有什麼要事吧。
果然,耿嬤嬤直接稟道:「貴妃娘娘派人送了兩位宮女過來。」
何澤原本還很單純地不知道好端端的貴妃娘娘幹嘛送宮女過來,不過很快便從耿嬤嬤的暗示中得知,這是在皇子成親前教導皇子人事的宮女。
何澤:=血=!突然發現主子似乎未經人事,他……他……世界真是太糟糕了!
「隨便找個地方安置了,等婚禮過後譴送回宮!」陸禹淡淡地吩咐道。
耿嬤嬤不愧是個最會揣摩主子心思的人,心裡自動翻譯了這話:隨便找個犄角旮旯放著,別讓她們出來礙他的眼,等他新婚後,便將她們送走。
雖然耿嬤嬤也覺得這些教導人事的宮女極為必要,但她是個規矩的,不會質疑主子的決定,應了聲是,便去忙碌安排了。
何澤這個多事的侍衛湊到院子外瞧了瞧,發現那兩個宮女長得還真是天香國色,安貴妃作為母親,自然不會委屈了自己兒子,至於兒媳婦的意見,沒在她的考慮範圍內。可惜安貴妃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小毛病,那兩個美人兒在他眼裡,估計就跟個兩個男人差不多。
何澤再次憂心忡忡地表示:主子這些年來清心寡慾的……不會不行吧?真揪心……
在陸禹終於繪製好一幅丹青時,何澤端著茶點進來,猶豫了很久,終於貼心地詢問道:「王爺,屬下去找些避火圖給您過目一下吧!」
作為一個好下屬,他要隨時為主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陸禹抬頭看他,俊美的臉龐宛若上好的美玉,穿著一襲淡紫色繡青竹的直裰,貴氣而清雅,一雙點漆似的雙眸,清稜稜的,更為他添了一種出塵淡泊氣息,泠泠然如謫仙,不容褻瀆,讓何澤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話簡直是對他的褻瀆玷辱。
陸禹一撫袖,清雅淡然,一派君子皎皎如明月般清輝,點頭道:「好!」
「……」


☆、第73章
心理建設做好了,嫁妝也準備好了,婚禮也準備得差不多了……阿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準備好了面對未來的日子了。
不過在催妝前的一日,公府的三位老太爺又差點打了起來,原因也同是出在阿竹的嫁妝上。
先 前三老太爺便說過,嚴老太爺既然捨不得老太君用自己的體己給阿竹搭嫁妝撐面子,那麼便由他來出。老太君活到這歲數是有些體己的,這體己比之公府其他人不僅 不差,還有好多積年的好貨色,嚴老太爺一直虎視眈眈,認為等老太君西去了,那些體已都是留給他的,要給個小丫頭自然不開心,就算那孫女以後是王妃,但若是 侵犯了他的權利,他依然慪氣。
而三老太爺繼續秉著「看著你過得不好我就開心了」的人生目標,竟然夥同二老太爺帶了人去摸走了嚴老太爺的庫房鑰匙,將嚴老太爺好些珍藏都搬走了,直接送去五柳院讓柳氏登記在冊,作為阿竹的嫁妝。
其 實公府中公所出的嫁妝原本就已經不錯了,還有柳氏和嚴祈文為女兒準備的嫁妝,老太君用自己的體己補貼一些上去不過是為了讓阿竹未來不至於在妯娌面前因嫁妝 一事被人小瞧,有沒有嚴老太爺的都無所謂。但三老太爺就是想要跟嚴老太爺對著幹,看不順眼他想要牛幹活又不給牛吃草的德行,便搞出了這麼一遭。
嚴老太爺得知自己的庫房被兩個可惡的弟弟打開後,簡直是暴跳如雷,可惜腿腳還不利索,又被兩個弟弟帶來的人阻攔,任他如何叫囂,靖安公府的下人自然不敢對兩位老太爺動粗,於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體己被兩個不肖弟弟給搬走了。
給未來的王妃孫女添嫁妝,這種事情大家喜聞樂見,所以即便虧的是嚴老太爺,眾人似乎也當作瞧不見了。
心中滴血的嚴老太爺繼續一抹老臉,拿著用來平衡身體的枴杖追著兩個弟弟打,整個慶熹堂一陣雞飛狗跳,連嚴祈華趕過去也沒法制止他們,最後只能讓人將慶熹堂封了,以免家醜外揚。
老夫人聽說了慶熹堂的事情,越發的覺得老太君和西府的人偏心,東西兩府的姑娘那麼多,卻唯有三丫頭能得到老太君和嚴老太爺的體己貼補,這算什麼啊?
「咱們蘭兒的嫁妝也不能這麼算了!」老夫人惡狠狠地對鍾氏道:「你幫蘭兒準備的嫁妝單子給我過目,到時候我要拿這單子去找老太君!」
鍾 氏聽得皺眉,她女兒只是嫁個尚書府的孫子,雖然未來的女婿有功名在身,但也不過是個舉人,且還未出仕,如何與當朝王爺比?雖然女兒是沒有二房的殊榮,但她 也不貪心,她知道女兒的德行,只盼著她以後與女婿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女婿將來有了出息女兒也能誥命加身,自然榮耀,不要像她和丈夫一般同床異夢,一生抑 郁不歡。
「娘,竹丫頭是王妃,為了咱們公府的面子,老太君方才會多搭些嫁妝給她,無論哪個姑娘若有這等際遇,老太君都不會偏心的。」鍾氏勸道,雖然看到二房曬嫁妝時,她心裡也有些羨慕嫉妒,卻也知道不是屬於自己的。
老夫人仍是嚥不下那口氣,抿唇氣道:「老太君不偏心誰偏心?你怎麼總像根二楞木頭一樣啥都不爭?再不爭這府裡還有咱們三房的地位麼?怨不得祈賢不喜歡你,再如此下去,小心以後祈賢另納個新歡進門氣死你!」
鍾氏垂下頭,這些年她已經被丈夫的德行氣得差不多了,心裡早就麻木了。
老夫人心有不甘,等娘家人過府來打探消息時,便和鍾老夫人道:「嫂子,你可不知道這二房可真是要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瞧那嫁妝單子……嘖。」
看老夫人一臉嫉妒羨慕的表情,鍾老夫人自然知道那嫁妝的份量,不過心裡卻不以為意,幾年前秦王妃出閣,定威侯府可是搭了大半府的嫁妝,一路從西北運送過來,比之當年的昭華郡主出閣時還要豐厚,成為京中一項談資。竹丫頭以後可是端王妃,老太君此舉能理解。
鍾老夫人和老夫人聊了起來,鍾大夫人坐在一旁,有些心不在蔫,直到嚴青蘭過來請安,勉強露出個笑臉,便將她拉過來,撫著她的臉道:「好孩子,舅母很久未見你了,哪天有空去舅母家玩可好?你幾個表妹都極想你呢。」
嚴青蘭笑聲清脆歡快,笑道:「過幾天三妹妹要出閣了,到時候表妹們可以過來看她,聽說三妹妹的嫁衣比當初大姐姐的還要好看呢,是根據王妃的品級而縫製的。」
鍾氏聽得嘴角抽搐了下,看著懷裡天真無瑕的小姑娘,還真是不嫉妒的,和她娘和老夫人都不同,也不知道怎麼會將她養得如此的單蠢。
「我也好久沒有見你三妹妹了,她現在忙著備嫁,也不好意思去打擾她。」鍾大夫人繼續笑道。
「舅母想見她麼?要不我叫她過來吧?」嚴青蘭歪著腦袋道。
鍾大夫人正欲回答,一旁的鍾氏已經責備道:「你這孩子怎麼這般不懂事,你三妹妹這些日子忙得夠嗆,你舅母又不是外人,就不用特意叫她過來見人了。」
嚴青蘭被母親責備了,愣愣地應了一聲,轉眼發現舅母的表情有些奇怪,心下一堵。雖然她是單純了點兒,也不是不會看人臉色,發現好像舅母想要見三妹妹,見三妹妹做什麼呢?她想不透舅母的用意,但母親從來不會害她的,便不再言語。
鍾大夫人見嚴青蘭走了,越發的心不在蔫,連鍾氏問了她幾句話,都直接搪塞過去。等跟著鍾老夫人一起離開靖安公府時,鍾大夫人下意識望向靖安公府二房的方向,心裡像是堵著一塊石頭般不舒服。
回到永定伯府,鍾大夫人告辭了婆婆後,便往兒子的院子行去,不過去撲了個空,從小廝那兒得知兒子去了常山書院,只能恨恨地罵了聲什麼。
「夫人……」丫鬟明霞小心地看著她,不知她臉色為何這般難看。
鍾大夫人皺眉想了會兒,直接進了兒子的書房,在小廝攔她時,怒道:「難道我這作母親的還不能進自己兒子的書房了?」
小廝被喝斥得縮了縮脖子,最後只能無奈地看著鍾大夫人進去。
鍾大夫人只帶了貼身丫鬟明霞進去,直奔書案前的一個廣口大花瓶,從中抽出一卷畫軸,展開看罷,畫捲上是一幅仕女撲蝶圖,上面的女孩兒年紀還小,但眉眼清麗,有些嬰兒肥的臉蛋卻是說不出的美麗無瑕,雖然繪畫得並不算如何出色,但畫中人的神韻抓得極好。
鍾氏臉色一陰,差點厥倒。
明霞眼角餘光瞄到畫捲上的人時,也倒抽了口氣。自己少爺書房裡有這等東西,不用說也知道原因了,她沒想到自家少爺竟然愛慕公府的小姐不說,而且還是個前途最光明的,若是教外人知道……明霞不敢想像。
「去端火盆來!」鍾大夫人冷冷地道。
明霞忙應了聲是,便匆匆出去了,很快便端來了火盆,看著鍾大夫人將畫卷撕成幾瓣丟進火盆裡,火舌瞬間便將火卷燃起,直到化為灰燼。鍾大夫人又在書房裡搜尋了會兒,將所有的畫卷都燒完後,方若無其事地離開。
書房裡伺候筆墨的小廝探頭探腦,早已經發現了自家夫人的舉動,頓時欲哭無淚。他雖然不知道那畫捲上畫的是什麼,卻知道少爺每回讀書前都會將之展開端詳一會兒,再小心翼翼地捲起收好,現下被夫人一把火燒了,少爺回來後會不會責罰他?
到了掌燈時分,鍾祺方滿身疲憊地回來。
當書房裡伺候的小廝過來告訴他自己母親今日的行為時,鍾祺忙奔去書房,當看到廣口大花瓶上那些畫軸時,不由得失魂落魄,他清楚地知道,那幾幅他最喜歡的畫卷已經沒有了。
那些燒去的畫卷,就如同燒去了他曾經所有的青春萌動的感情一般,讓他徹底地死了心。
*****
時間越來越近,嫁妝已在婚禮前的三天送去端王府了,當時來催妝的人……不提也罷,靖安公府的人想來至今都有些心塞。
瞧 瞧這來催妝的娶親老爺是什麼人?康王、周王、秦王……而康王更是個會鬧騰的,秦王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竟然也來湊這個熱鬧,靖安公府可不覺得榮幸,反而 覺得心驚肉跳。誰不知道現在朝堂上秦王和端王兩個年齡只相差一歲的皇子卻是風頭最盛的,甚至私下隱隱有對峙之勢。
幸好除了這些不在意料之外的人,流程還是禮部的人來主持的,倒是沒有出什麼意外。
催妝當日的事情便不用多贅述了,很快便到了婚禮前夕。
婚禮前夕,一家人用了膳後,阿竹好不容易將嚴青蘭嚴青菊這兩位打發走,便被鞏嬤嬤抓著去泡澡了,將她從頭到尾都刷了一遍。經過這一個月的泡藥浴經驗,阿竹已經很淡定地將自己干扁豆芽菜的身材展現在三個老嬤嬤面前,不過只除了她們,對其他人,她還是不好意思的。
洗完澡後,阿竹穿著一件便服,只在腰間束了根長帶子,勒得腰肢不盈一握,似要折了一般。伸手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夜色深沉,府裡廊下已經掛上了燈籠,燈籠的光線將院外花木樹影弄得黑影幢幢,遠處的天空上掛著璀璨的星子,一閃一閃的,預示著明天會是個艷陽天。
鑽石端了一杯牛乳過來,伺候阿竹喝下後,笑道:「今晚的星光真好,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翡翠正收拾箱籠,這是明天要隨阿竹一起送進新房的貼身衣物,方便換取,她自是要清點好,以免出了什麼差錯。聽到鑽石的話,翡翠也笑道:「是啊,而且這天氣不算得太熱,姑娘也不必太受罪。去年大姑娘也是這時候出閣的,這日子選得好。」
一陣夜風從窗外吹了進來,阿竹頂著這陣涼風,吹得她整個身子都舒爽起來。聽著兩個丫鬟的話,只是撇了下嘴,不多說什麼。她的那群寶石婢女隊是她的陪嫁,鑽石、翡翠、瑪瑙、珍珠是四個貼身大丫鬟,還有好些家生子的陪房。
寶 石婢女隊是柳氏在阿竹小時候便為她準備了,都是忠心耿耿的丫鬟,容貌各有千秋。柳氏為女兒挑選陪嫁丫鬟時,只以人品及忠心來準備,並沒有想過要幫女兒準備 些到時候爬床的丫鬟,雖說有個約定成俗的規矩:陪嫁丫鬟也是潛在的通房丫頭,但端看個人的選擇。只有腦袋有問題的女人才會將自己的心腹弄去給丈夫睡,屆時 那些丫頭有了念頭,還會主僕一條心麼?
不過阿竹看著這四個丫頭,心裡又想起了端王府那些甲字輩的丫鬟,瞬間將她們秒成了渣,頓時搖頭,她的這四個丫鬟還沒有她自己美麗呢,更比不過端王府的丫頭,估計那條約定成俗的規矩可以無視了。
在鞏嬤嬤為阿竹又護理了身子時,柳氏帶著劉嬤嬤捧了個紫檀木做成的盒子過來了。
「阿娘,明天要忙很久,您還不歇息?」阿竹揣扶著她的手進門。
柳 氏拉著她坐到屋裡臨窗的矮榻上,就著燈光打量女兒,真是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麗。柳氏又捏了捏那張軟綿綿的小臉蛋兒,十五歲的小姑娘帶著嬰兒肥的臉蛋真是 既清純又萌萌噠的,經過調理的肌膚嫩得彷彿能掐出水,柳氏自己都不敢用力掐,免得留下痕跡。只是,想到弄得這般水嫩嫩香噴噴的女兒明天就要屬於別的男人 了,柳氏心頭又浮現出一種不捨憂傷。
見她滿臉不捨,阿竹怕她難過,趕緊轉移話題:「娘,阿爹呢?」
沒想到這話更是勾起柳氏心裡的難過,歎道:「他怕自己見到你會哭出來,所以躲起來了,恐怕明天他要躲著哭一場,到時你就裝作沒有看到吧。」
一個大男人竟然為女兒出閣而躲起來哭,這種消息明明聽得人忍俊不禁,但阿竹心裡也勾起了不捨難過,眼眶也紅了起來。
「你爹一直說要將你留到十七歲,再歡歡喜喜地將你嫁出去,可現在提前了兩年,打得咱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心裡如何不難過。唉,我心裡也極難過不捨,只是這聖旨不能違……」
「娘!」阿竹撲到她懷裡,雙手摟著她的脖子,眼淚一下子飆了出來。
最後還是柳氏怕她明天狀態不好,趕緊收住了這話,將她嬌小的身子抱了抱,方讓劉嬤嬤將那紫檀盒子拿過來,將之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用上好的萱紙繪製的圖。等柳氏打開後,阿竹好奇地探頭一看,頓時一臉空白。
「這是避火圖,是給你壓箱底的東西,想來你也不明白這夫妻之間的事情,娘今兒便和你說說。」柳氏笑著道,「不必害羞,娘今兒和你說明白,省得你到時害怕。你要知道,這事兒第一次是有些疼,等過了便不疼了。」
誰、誰不知道了?不就是春.宮圖麼?她可是連運動片都看過的,這種畫得如此含蓄的東西她才不害羞呢!
「咳,當然,有時候不必太小家子氣,這種事情偶爾須放大膽一些,男人滿意了,你也能少吃點苦頭。若是你與夫婿心意相通,那便是一種極美好的事情……」柳氏說了會兒,也有些說不下去了,只是怕女兒吃苦才會將自己一些切身體會告訴她,但這種事情……不說也罷。
阿竹原本還覺得自己臉皮極厚的,但是被自己母親無意中營養出了那種氣氛,害她也莫名的感覺到不自在,最後果斷地道:「我自己看就行了!」
柳氏怕自己說太多得反效果,便笑著應了聲,又和她說了會兒話,便帶著劉嬤嬤走了。
等柳氏一離開,阿竹忍不住好奇都翻看了下,便將它交給翡翠,讓她直接丟到箱籠下壓箱底,然後在那兩隻鸚鵡的提醒下,便躺下了。
可能是心理壓力太大,也可能是睡前看了避火圖這等邪惡的東西,阿竹一個晚上惡夢連連,等好不容易被丫鬟叫起時,她滿臉呆滯,俏臉發青,像遊魂一般,簡直糟糕極了。
「姑娘怎麼了?沒休息好?」齊媽媽驚道,忙讓人去沏來杯濃茶過來讓她醒神。
等阿竹洗漱過後,又灌了杯濃濃的苦茶,終於清醒了,徐徐地看著一屋子忙碌的人,她突然有種天要塌下來的悲悚感。
阿竹:=血=!腫麼辦,今晚就要被壓了,會不會像夢裡一樣血流成河,幾天下不了床?!!


☆、第74章
從一大早開始,阿竹便覺得自己像個陀螺一般忙碌起來。
沒人體諒她昨晚的惡夢連連,甚至還被打趣一定是新嫁娘太緊張,所以休息不好之類的,雖然也有點原因啦,但歸根到底還是連續不斷的惡夢讓她睡不好覺。
穿戴好衣服後,阿竹先去給父母請安,如往常般與母父親一同用膳。
阿竹瞧了瞧,發現父親臉色果然不好,眼睛紅通通的,如同母親所說的,估計昨晚真的躲起來偷偷哭了。阿竹全當看不到,轉眼便見到同樣腫著眼睛的胖弟弟,這位根本不理周圍人的目光,他正在為姐姐被人搶走而傷心。
和父母一起用過早膳後,她便又去春暉堂拜見老太君,與家族裡的長輩及兄弟姐妹們見禮。
在老太君這裡呆了好一會兒,待時間差不多了,方回青竹居開始為婚禮作準備。
整個靖安公府也同樣忙碌起來,嚴祈華夫妻要招待前來祝賀的客人,柳氏也同樣忙來忙去。
阿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呆滯地坐在梳妝台前,像個傀儡一般任由喜娘為自己絞面上妝。
喜娘盯著阿竹的臉蛋一會兒,笑道:「三姑娘這肌膚柔嫩,毛髮幾乎看不到,並不需要如何絞臉了,走個過程便是。」
齊媽媽和鑽石翡翠等丫鬟聽了面上與有榮蔫,阿竹呆滯地看了她一眼,反應過來喜娘說什麼時,覺得這是今天聽到的一個好消息。絞面什麼的,以前在嚴青梅出閣時,她見過喜娘幫嚴青絞面,感覺挺疼的樣子。
然後是頭髮,將劉海梳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還有額心間一點的疤痕。喜娘看得一愣,那疤痕細碎,只有離得近了才看得清,並不影響她的容貌,但卻感覺好像上等的美玉多了道裂痕一般,有些瑕疵,心裡暗暗可惜。
不過在鑽石拿了個金絲鑲寶石抹額為她戴上,那晶瑩剔透的寶石正好垂在眉宇間,覆住了那點疤痕,宛若點睛之筆,美不可言。
「三姑娘這肌色瑩潤,配這等寶石最是適合了。」喜娘恭維道,這位即將會是端王妃,無論如何恭維準沒錯,喜娘一張巧嘴幾乎將阿竹說成了一朵人見人愛的花。
在喜娘為阿竹上妝時,嚴青蘭和嚴青菊及西府好些姑娘聯袂一起過來了,嚴青梅也過來湊了個熱鬧。她一大早也回了娘家,不過可憐她被高氏捉壯丁去了,只呆了會兒,打趣了阿竹一翻,便被人叫走了。
姐妹們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便得阿竹的閨房裡一陣熱鬧。
西 府的姑娘們好奇地看著阿竹身上的嫁衣,年紀大些的若是還有記憶,應該記得當年嚴青桃出閣時,穿的也是這樣款式的嫁衣,如流雲般鋪散著,絲滑的觸感,簡直與 嬰兒柔嫩的肌膚一般,這是進貢的宮綢所製,上面的花紋更是不凡,明明是刺繡上去的,但遠遠看去卻給人一種層次分明之感,人靜而衣動。
「三姐姐……」嚴青菊扯著阿竹的手,一雙勾人的美眸腫成了核桃,一點也不勾人,反而很嚇人。
嚴青蘭不耐煩地道:「今天是阿竹這討厭鬼的大喜日子,你作什麼態呢?」雖然嘴裡罵得凶,其實眼眶也是紅的。
嚴青菊不理她,眼巴巴地蹲在阿竹身邊,就像只被遺棄的小狗狗一般。
喜娘已經為阿竹上好妝了,淡淡的妝容,只有眼線及眼尾處繪得深了一些,加上沾了唇脂的紅唇,勾勒得一張臉更添了幾分艷色,蓋住了原本的清純,看起來年齡生生拉了幾歲,給人一種女人的絕妙味道。
阿竹摸摸小菊花妹子的腦袋,不知道怎麼安慰這已經開始流淚的妹子,只能道:「放心,我有空就會回來看你的,不然也給你們下帖子邀你們到王府裡去玩,大家都在京城,想見也很方便的。乖,別哭了,你再哭下去,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在哭喪呢……」
柳氏正巧從外頭走進來,剛好聽到女兒這話,頓時柳眉倒豎,張嘴便道:「呸呸呸!你這倒霉孩子說的是什麼話?這種話是現在說的麼?」
阿竹趕緊用手虛摀住嘴,瞪大眼睛瞅著她。嚴青菊也不敢再哭了,只是怯怯地抓著阿竹的手,繼續在旁蹲著。
阿竹自知有錯,忙岔開話題,問道:「娘,胖胖呢?從中午開始我就沒有見到他了。」
說到兒子,柳氏心裡越發的無奈,說道:「你弟弟倒是想過來,不過怕他添亂,我將他丟給你爹了,讓你爹看住他。」
胖弟弟不會和老爹現在正在抱著一起哭吧?阿竹有些不著邊際地想著。
柳氏看了看房裡一片熱鬧,然後點了點女兒的鼻子,正欲再說她兩句,見她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瞅著人,很快便又心軟起來,歎了口氣,接過喜娘遞來的梳子,說道:「來,娘給你梳頭!沒想到一轉眼,以前還在我膝頭上爬的小丫頭就嫁人了……」說罷,眼眶已經紅了。
阿竹更是眼淚止不住,撲簌簌地從眼眶滾下來,嚇得喜娘趕緊拿帕子小心地拭去,省得這妝容被淚水弄好,又得重新上一次。
柳 氏邊梳邊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堂……」十梳過後,為她將發綰起來後,看著她小小的身子穿著王妃品級的嫁衣,明明還是個青澀澀的女 孩兒,卻撐起了絲尊貴的氣息,心頭越發的酸澀,怕自己再呆下去,忍不住又要抱著女兒哭起來,忙道:「好了,我再去瞧瞧有什麼要準備的,你們也注意點。」
鑽石等陪嫁丫頭忙應是,手忙腳亂地開始欽點阿竹要帶過去的貼身用品,幸好嚴青梅又過來了一回,指點了一會,才沒有讓這幾個沒經驗的丫鬟出錯。
嚴青梅拍拍阿竹的手,笑道:「去年這時候是我出閣,今年是三妹妹了,咱們姐妹的親事都挑在同個月,也算是有緣了。張閣老說,這個季節是個好季節,不冷不熱,你也少受些罪。不過你可能要等到晚上才能吃東西,還是先吃些餃子湯圓掂胃,別喝太多水,渴了也忍一下……」
聽著她絮絮叨叨的,阿竹忙點頭,旁邊的嚴青蘭和嚴青梅也聽著。
嚴青梅將該注意的事情都說完後,看著今日一襲嫁衣顯得人更嬌艷的阿竹,心裡歎了口氣。人人都看得到阿竹成為端王妃的天大榮耀,卻不知道這王妃可不好當,特別是現在朝中局勢微妙,也不知道嚴家未來會如何。
外 面遠遠的突然有鞭炮聲傳來,眾人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嚴青菊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淚流滿面,臉都哭花了,小白花就算長得再柔美,但哭成這樣也太凶殘了,眼 淚鼻涕都掉下來,完全沒有一絲美感啊。嚴青蘭平時見最多的是她迎風淚流時的各種惹人憐愛的美態,現在見她哭成這樣,簡直是沒了形象,原本心裡也極為不捨難 過的,現在反而極為想笑。
「我先將她弄下去收拾一下,不然真不能見人了!」嚴青蘭說著,和丫鬟一起將哭得都抽噎無力的嚴青菊架走了。
嚴青梅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對阿竹道:「四妹妹從小便與你好,雖然大家都不說,但我也知道自你回京後,四妹妹方過得沒那麼艱難,所以才會喜歡黏著你。四妹妹也是真性情,是捨不得你,你別放在心上……」
阿竹同樣被那朵小菊花哭得心裡酸酸的,想著能有這麼個妹子為她哭成這樣,她做人也挺成功的嘛。
正說著話時,便見劉嬤嬤帶著幾個丫頭進來,高聲道:「吉時就要到了,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阿竹手裡被塞了個玉如意,喜娘將鳳冠戴到她頭上,鑽石等丫鬟有些慌張地轉來轉去,皆忙不迭地應著,房裡簡直像是菜市場般熱鬧。
然後又有丫鬟拎著裙子跑過來氣喘吁吁地高聲叫道:「花轎到了!」
阿竹下意識地起身,差點因為動作太猛而身子歪倒,幸有嚴青梅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鑽石拿了紅蓋頭過來,就想要蓋到阿竹頭上,被劉嬤嬤捉住,接了過來。
「姑娘,去辭別老爺夫人罷。」劉嬤嬤柔聲道。
阿竹又想哭了,默默地點頭,在丫鬟嬤嬤的簇擁下,去了五柳院的花廳,嚴祈文夫妻已經坐在花廳上首位置坐著,等著出嫁女過來辭別父母。
阿竹進了花廳,便見到坐在上首位置的父母。母親眼眶有些紅,父親看起來打理得整整齊齊,已經不見早上的憔悴,但可以從他雙眼中看出端倪,估計剛才又去哭過一回了。胖弟弟坐在旁邊,也同樣眼睛紅紅地看著她,扁著嘴,十分委屈地看著她,彷彿隨時要掉金豆豆一般。
阿竹上前,恭恭敬敬地給父母磕了三個頭。
嚴 祈文不等全福太太發話,已經起身將她攜了起來,看著俏生生地立在面前的女兒,更是心酸難過。明明還要留兩年的,怎麼才留了一個月就被別的男人娶走了?嬌生 慣養地養大的女兒,以後要去伺候一個臭男人……想想就想揍人啊!更可悲的是,偏偏女婿身份太尊貴,他連想執行岳父的權利也不可能,太悲劇了。
「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聲音哽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
阿竹見他雙目隱有淚光,再也忍不住直接撲到他懷裡,嗚嗚地哭起來。
「哎呀,新娘子可別弄花了妝!」喜娘高聲叫道,提醒著眾人。
幾個丫鬟趕緊過去揣扶起阿竹,柳氏也忙扶住丈夫一邊手,勉強笑道:「今兒是阿竹的大喜日子,夫君應該高興才是。」然後又對阿竹道:「快收起眼淚,哭花了妝可要做個丑新娘了。」
丫鬟趕緊拿帕子幫她擦眼淚,以免弄花妝容。
眼看吉時已經到了,已經有丫鬟過來催促,喜娘當機立斷地拿過紅蓋頭蓋到阿竹頭上,高聲笑道:「來了來了!新人就要上轎子了!」
柳氏也有些緊張地起來,對侯在一旁的侄子嚴長樺道:「長樺,快背你妹妹上轎。」
嚴長松這次沒有回來,柳氏便請了西府的一個侄子嚴長樺過來背阿竹出閣。
嚴長樺高聲應答一聲,便蹲下了身,等到阿竹被人引到趴在他背上,便起身背她出門。
大 門處,穿著一襲大紅色新郎官吉服的端王陸禹已經等在那兒了,他少有穿得這般鮮艷的色澤,那獨一無二的鮮艷顏色,襯得他俊美的臉龐如美玉般無瑕而雅治,通身 的氣派難以言喻,皎潔如明月,淡雅如清泉,清新如晨露,成為獨一無二的風景。一雙明亮的雙眸,含笑注視著大門的方向,直到見到嚴長樺背著新娘子出來,瞬間 雙眼亮如這四月驕陽。
所有人看得俱是一愣,他們常聽人說當朝端王與英國公世子石策生而昳麗,是這京城中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只是往昔端王喜好清淡色澤的打扮,今日如此盛裝,竟然如此丰神俊朗,無人能及。
阿竹很快便坐在花轎裡,聽著外面辟哩叭啦的鞭炮聲,她真想再好好地哭一場,心裡陣陣難過,短短的十五年時間在她腦海裡飛快流逝,方讓她知道這十五年是如何的珍貴,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筆財富。
到最後,她真的哭了,用丫鬟備在她袖子裡的幾條帕子摀住眼睛和嘴巴,無聲地哭得聲嘶力竭。
好好地哭了一場發洩過後,情緒穩定了許多,她方收拾自己。幸好這花轎進端王府的路程要繞一繞,她還有時間打理自己。
等她的心情恢復得差不多時,花轎終於停下了。
她被喜娘揣扶下了轎子後,手裡被塞了一根紅綢喜帶。阿竹下意識地抓住,等想到這紅綢喜帶另一頭的人,差點手一鬆掉了它。
周圍吵雜的聲音鬧得她因為睡眠不足的腦仁突突地跳動著,十分難受。阿竹機械式地被喜娘及女官牽引著進了端王府,往喜堂行去。
皇子成親儀式自然與別人家不一樣,至少這高堂可不在場,不過該有的程序依然相同。拜過了天地後,便在主婚人一聲高呼禮成後,新娘子被喜娘和女官的揣扶下,送進了新房。
阿竹機械地被人牽引著,直到坐到了鋪滿花生蓮子桂圓紅棗的床上,心臟咚的一下,恢復了跳動,並且一聲跳得比一聲響亮,讓她幾乎以為心臟受不住要跳出喉嚨了。
周圍的聲音漸漸地平息下來,她的腦子有片刻的糊塗,直到眼前豁然開朗,她才意識到,蓋頭被人掀了。
映入眼簾的是個穿著鮮艷的大紅色衣袍的男子,那樣的鮮紅之色,襯得他丰神俊朗,卓爾不凡,一雙清冷的鳳眸恍如跌落了細碎的星光,分外美麗。
她眨了眨眼睛,對上他含笑的眉眼,依然俊美清雅如同高高在上的男神,不由得默默地低下腦袋,交疊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抓了抓,指甲掐住了手心。然後她感覺到旁邊也坐了個人。
喜娘帶領著周圍的婢女繼續主持儀式,拿了把漆成紅色的小剪刀將兩人的一縷頭髮剪下,結髮,永結同心。
又有婢女端來一個托盤,上面倒了兩杯清酒。
這是要喝合巹酒了。
「來,拿著!」
阿竹聽到這道熟悉的清潤的聲音,然後她的手被一隻比她大了很多的男性的手拉起,一個酒杯放到她手心裡,與他喝了交杯酒。然後婢女又端來了各種意寓吉祥的食物讓兩人吃了,方算結束了這婚禮的儀式。
此時王府前院的席宴已經開始了,新郎官要去前院敬酒。
阿竹仍低著頭,然後感覺到腦袋上沉重的鳳冠被人扶了下,鳳冠很快被取了下來。沒有那麼重的鳳冠壓著脖子,她感覺舒服多了,然後便又聽到他的聲音響起:「你在這裡等著,餓了自己先吃些東西,本王去去就來!」
其實你不來也沒關係的!她又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了句,等抬頭時,便見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後。
當所有的一切結束,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坐在這個佈置得喜氣洋洋的新房裡,阿竹發現自己竟然淡定了,甚至有種事到臨頭神馬都不用再糾結的爽快感。
陸禹離開後,阿竹本以為自己要枯坐的,直到敬酒的新郎官回來開始夜生活,卻沒想到一名丫鬟進來笑道:「王妃,各位王妃郡王妃過來了!」
皇子的婚禮沒有人有那膽子鬧洞房,但是不阻礙女眷們提前過來瞧新娘子。當然,這種事情原本也是因為怕新娘子緊張,所以便讓妯娌們過來尋她聊天的,但若是情份不深的,便變了個味道。
阿竹現在便面臨著這種境狀。
康王妃、靖王妃、魏王妃、秦王妃……一溜的王妃郡王妃等等,阿竹眼花繚亂,加上要保持新嫁娘該有的含蓄,羞羞答答地低著頭,每到康王妃介紹一個人時便抬頭看一眼,起身見了禮後,又低頭害羞去了。
康王妃是個近四旬的婦人了,十分的開朗健談,見阿竹便笑道:「今天的新娘子真是俊俏,咱們端王有福了。也不知道皇上是如何慧眼,欽點了這麼個小美人兒給十皇弟。我原以為秦王妃已經是天下少有的絕色美人兒了,沒想到咱們端王妃也不差……」
便有人笑道:「大皇嫂這麼說,秦王妃可要吃醋了!瞧,秦王妃眼睛都瞪起來了!」
然後又有一個爽利的聲音笑道:「八皇嫂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不過是看著十弟妹這等絕色佳人看花了眼,哪兒是瞪起眼睛?」
周圍人便是一陣的笑鬧,氣氛快活,彷彿真是十分的容洽。
阿竹趁機又看了眼說話聲音最爽利的秦王妃,確實是個美人兒,不過卻不是時下那種柔弱纖細的美,而是一種英姿颯爽的英氣之美,身材較為高挑,美麗的紅唇彷彿隨時都挑著露出開心暢快的笑容,一雙眼睛如兩點寒星,配與她的身材和容貌,極為出色。
聽說秦王妃是在西北邊境長大,沒有京中那般多的規矩拘束,方使得她身上有一種女子少有的颯爽英姿。
阿竹默默地打量著屋子裡的這群女人,等她們離開後,已經有個大致的概念了。
屋子裡很快便沒了人,齊媽媽、鑽石和瑪瑙守著她,翡翠很快便去端了碗湯麵進來,黃澄澄的雞湯裡是紅白相間的麵條,上面有青菜肉片和荷包蛋,還灑了蔥花,一看就能勾起人的食慾。
「姑娘,先吃碗麵掂掂肚子罷。」翡翠笑盈盈地道。
鑽石和瑪瑙幫阿竹除去頭上的首飾後,阿竹將大紅色的嫁衣袖子往上捋了捋,坐到桌子前,好奇地看著那碗紅白相間的麵條。
「姑 娘,這紅色的麵條是和了紅蘿蔔汁揉的面做成的,奴婢方才剛出門,便遇到端王府的丫鬟,她得知奴婢要去給姑娘找吃些的東西,便去帶奴婢去廚房讓人煮了碗麵, 看樣子是特意提前做好的。」翡翠說得極開心,端王府的丫鬟真是美貌又好說話,而且體貼,讓她對跟著姑娘來端王府也沒那般害怕了。
齊媽媽聽得也歡喜,不過仍道:「不能再叫姑娘了,要改口叫王妃。」
幾個丫鬟互視一眼,紛紛笑著應了聲是。
阿竹在丫鬟的伺候下開始吃麵,她餓了半天了,比起大魚大肉,這一碗做得清淡又不失營養的面更合她胃口,為端王府的貼心丫鬟們點個贊。
吃了面後不久,一名穿著桃紅色褙子的丫鬟進來,笑道:「王妃,淨房已經備好熱水了,王妃先去沐浴罷。」
阿竹認出了這個丫鬟,不是甲五麼?鑽石顯然也認出她來了,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沒想到甲五會從青杏胡同那棟宅子回到這兒伺候了。
在阿竹愣神時,甲五已經帶著幾個丫鬟過來,然後簇擁著阿竹去了淨房,那兒有個白玉鋪成的澡池,霧氣蒸騰。
等沐浴更衣後,阿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便服坐回了那張鋪著鴛鴦喜被的大床上,床上的花生蓮子桂圓等物什已經被丫鬟清走了,兒臂粗的雙喜燭安靜地燃燒著,照得一室透亮。
丫鬟安靜無聲地收拾好新房,然後便退下去了。
阿竹坐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眨了眨,突然又緊張起來,看著那些丫鬟體貼地退守到門外,她差點想要伸手叫她們別走,最好能陪她到天亮,不然惡夢就要成真了啊啊啊!不會真的要血流成河吧?QAQ
人越是緊張,越覺得時間難熬,等聽到門口傳來了聲音時,又開始埋怨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
陸禹回來了!
丫鬟推開了門,依然是一襲大紅色吉服的男人走進來,白晰的面容上有些紅暈,顯然是喝了不少酒。但是他的步子仍是穩定,並不需要人揣扶,直直地朝她走來。
阿竹差點兒克制不住自己蹦起躲到那張大床最裡面,貼在牆上。特別是在他伸手,微涼的指尖輕輕地拂過她的脖頸時,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臉皮更是克制不住地有些抽搐。
他突然笑起來,聲音像歎息:「胖竹筒,終於娶到你了!」
阿竹木然無語,等他坐在旁邊位置,近得她嗅到他身上的酒味時,忍不住小心地往旁挪了挪後,他又笑了起來,一把將她摟到懷裡。
她跌到了他懷裡,男人高大的身體越發襯得她未完全發育的身子嬌小得可憐,整個人窩在他懷裡,像大人抱著個孩子一樣,讓她瞬間有些心塞。
「胖竹筒,你好香。」他湊到她頸間吸了口氣,然後勒住她腰部的手滑到了她的肚子上,一隻大手覆在她小肚子上,抬頭問她:「有吃過東西了麼?」
阿竹點點頭,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道:「王爺先去梳洗吧,你身上有些酒味。」
「不喜歡麼?」他隨意地問,語氣溫和得不可思議,就像她小時候時初遇的那個少年一樣。
阿竹心弦一鬆,便道:「味道有些重。」酒味混和著他的氣息迎面而來,醇厚得讓她腦子有些打結,身體發軟,意識卻在拚命叫囂著危險,必須逃離。
陸禹輕輕一笑,紅色的衣袍襯得他過於俊美,也失了平時那種高高在上的氣息,彷彿一下子從遙遠的天邊拉到了面前。他撐著臉對她笑,笑得她面紅耳赤,紅暈爬滿了臉。
陸禹很快便將她放開了,去了隔壁淨房沐浴。沒了他的氣息干擾,阿竹又想起了昨晚的惡夢,頓時那張心型的小臉都煞白了,目光在房裡胡亂地轉著,然後悲傷地發現,尼瑪無處可逃啊啊啊!
就在她抱著頭覺得世界一片悲慘時,外頭有腳步聲響起來,她唬地跳了起來,便見到已經換了一身淡青色的寬大的便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沒有了那樣鮮艷的大紅色,他又恢復成了她以往所見的模樣,甚至連鳳眼中那種獨有的清冷也無端地提高了幾個擋次,儼然就是一位高不可攀的男神——事實證明,這是錯覺,因為男神很快就要對她做很凶殘的流血事情了!
丫鬟很快便又退下去了,門也被人貼心地關上。
看到他朝自己走來,阿竹腦子一懵,然後——她做了一件以前做過的蠢事:哧溜一聲便跑到了旁邊的屏風後面,將自己團了起來。
陸禹:「……」
陸禹用拳頭抵在唇邊咳了一聲,從容地走到屏風後,見她又像上回丟臉時一般,如同一隻駝鳥將自己團了起來,眼裡滑過笑意,直接走過去,探手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往床上走去。
「你躲什麼?」他笑問道,聲音溫溫和和、清清潤潤的,極為好聽。
等她被放到床上時,阿竹又生起了肥膽,往床裡滾了過去,瞪著眼睛看他,等見他坐在床邊,衣襟微微敞開,露出鎖骨和若隱若現的胸膛線,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