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盛寵

上一世,世人皆說謝瑤十惡不赦,唯有元謙深信她是個好姑娘。

重生後的謝瑤試著把自己洗白成一朵小白花,但她發現渣男極品白蓮花什麼的,根本不能忍。
既然已經「惡毒」了一輩子,那就壞到底吧。

一句話簡介:高門庶女謝瑤在歧視漢人的鮮卑權貴社會裡上位的故事。

1、架空魏晉,女主原型馮妙蓮,考據黨放過人家
2、女主逐漸開始走V587路線。原名《重生之毒後》
3、1-39章宅鬥,後期溫馨宮鬥。不要問作者君宮斗如何溫馨~其實這就是個披著苦大仇深外衣的治癒寵文。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重生宮斗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謝瑤,元謙│ 配角:元諧,慕崢 │ 其它:寵文,重生,宅斗

晉江金牌評價:

上一世,世人皆說謝瑤十惡不赦,唯有元謙深信她是個好姑娘。重生後的謝瑤試著把自己洗白成一朵小白花,但她發現渣男極品白蓮花什麼的,根本不能忍。既然已經「惡毒」了一輩子,那就壞到底吧。
本文有張有弛,漸入佳境,代入感強,情感細膩,不僅刻畫出男主的深情和女主的成長,還將故事巧妙的融入民族融合的大背景,展現了一個時代的風貌。



第001章 慘死

001 慘死

太和二十三年,深冬。

大遼皇后的寢宮裡,重帷半挽,沉水香燃,幾縷白煙裊裊升起,好一派溫柔旖旎的景象。

月影漸移中天,透過素色窗紙,依稀可見淡淡一點輪廓。饒是那人身著厚重冬裝,仍可看出她腰肢纖細,身姿嬌媚。

北海王元詳摸摸下巴,隔著一層軒窗盯著那抹倩影,對著身旁之人嬉皮笑臉地道:「六哥,這謝氏真是好姿色,看的弟弟我心裡頭怪癢癢的。反正她也是要死的人了,不如讓咱兄弟玩玩兒再送她上路?」

元詳是皇帝最小的弟弟,從小受盡寵愛。只可惜他雖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卻是天生驕奢淫逸。不但在朝中廣為斂財,還十分好色,與家族裡好幾個寡居的嬸嬸、嫂子,都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這皇后謝瑤是當世有名的美人,元詳早就對她心癢難耐,但礙於她皇后身份,一直沒敢出手。但他如今得知謝瑤也不過是個人盡可夫的蕩婦,皇帝又不在了,他便生了這等歪心思出來。

同他並肩而立的男子名叫元諧,長身玉立,丰姿俊逸,是當世有名的才子賢王。今日,他是奉大行皇帝遺命,來了結皇后的性命。

「不得無禮。」元諧輕斥一聲,白淨面容之上神色肅穆,「無論如何,謝氏都是先帝的皇后。她死後,還會與先帝合葬。」

元詳用埋怨的眼神白了元諧一眼,小聲咕噥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謝氏早就……」

話未說完,元詳瞥見元諧臉色驟變,只得訕訕地住了口。

此時此刻,元諧面色蒼白,身子單薄如紙,彷彿如同那風中的殘燭一般,只需微芒一閃,便會泯滅成風。在聽到元詳那句未說完的話時,這位一向以冷靜睿智著稱的始平王,竟然渾身都在發抖。

「你進去吧。」元諧側過身,掩飾自己的失態。「我在宮門口等你。」此時宮門早已落鑰,但他二人奉旨行事,自可例外。

元詳下意識地伸手攔他,挽留的話剛要出口,便聽一女子曼聲道:「且慢。」

隨著她話音落下,門扉「吱呀」一聲悠悠開啟。昏暗的寢宮內,不知何時燃起了一雙明晃晃的高燭。一女子身著絳色貂裘,嬌軀倚在華榻之上,支起小臂半撐著頭。神態慵懶之中,透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恣意風流。

窗外風雪簌簌,室內卻仍是溫暖如春。

見到這副香艷情景,北海王元詳按捺不住,率先踏步邁進了門檻兒。

元詳身材高大,原本是極其顯眼的一個人。謝瑤卻不看他,只是目光斜斜瞥向雪中的男子。

這是她年少時候夢裡面再熟悉不過的場景。一片濃黑裡,無星無月,那人一身白衣,自天際盡頭信步而來。隨著他的到來,朝陽復而升起,驅去所有昏暗。

夢裡那人,本是應該拯救她的大英雄。諷刺的是,今日的元諧,卻是終結她性命的那個人。

「殺我的人,原來是你啊。」謝瑤盯著元諧,笑得恣意張揚,「彥、和!」

她字字如針,尖銳地戳在他的心口窩上。可元諧彷彿麻木般,面無表情地退後半步,卻是對宦官蘇重說話:「你將酒呈給皇后吧。」

蘇重應了一聲,端著托盤上前。身後不知從哪裡冒出兩個強壯的金吾衛,一左一右扣住謝瑤的雙臂。

「放肆!」謝瑤拚命掙扎,一頭青絲散盡,面容嫵媚近妖,聲音卻是尖銳如刺:「還不放開本宮!」

北海王元詳見元諧遲遲不肯入門,忽而想起什麼,一拍大腿悔恨道:「糟糕!竟忘記了這謝氏是新帝的養母。我入門殺他之母,他、他……」

謝瑤轉眸盯著面前的北海王,並不說話,只是冷笑連連。

元詳在她狠毒如刀的目光裡,微微低下頭,故意裝作為難道:「皇后娘娘息怒,臣等也是奉先帝遺命行事,還望娘娘不要為難我們啊!」

謝瑤用一種荒謬的眼神看向他,頻頻搖頭道:「不,皇上不會如此待我!別以為我不知曉,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妄圖謀權的王爺要殺本宮!」

宦官蘇重充耳不聞,舉起酒杯連手也不抖,穩穩地走到謝瑤面前。

「叫始平王進來,當面與本宮對質!」她狠狠一扭身,目光淒厲,竟隱隱含了絲哀求的意味。

元諧離去的腳步一頓。他忽然意識到,原來謝瑤這樣不計形象地拚命掙扎,不過是……為了見他最後一面而已。

可,隔簾相望,終不忍相見。

已停在奈何橋邊,怎能許你諾言。

「阿瑤……」元諧無聲地低念,「走好。」說罷不再有絲毫留戀地提步離去。

見元諧離開,謝瑤陡然跌坐在地,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茫然地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洛陽,好多年沒下過這樣大的雪了。

蘇重捏住她的下巴,將那杯毒酒強行灌了下去,面無表情道:「皇后娘娘,此毒與您當年給高貴人下的毒一樣,要幾個時辰後才會氣絕身亡。」

謝瑤一怔,還未來得及開口,忽聽一旁元詳突然笑嘻嘻道:「蘇重,你先下去吧。告訴始平王一聲,本王今兒就不跟他一起離宮了。」

原本坊間便有傳言,說太子的生母高貴人是被謝瑤毒死的,元詳本還不信。直到他聽到蘇重這句話,元詳才如同吃了顆定心丸一般,再也不用擔心新皇會為了謝瑤遷怒於他。

「是。」蘇重應聲退下,順便帶走了一室已然呆愣住的宮人們。

元詳關上了門。

一個時辰後,元詳帶著饜足的表情,慢悠悠地推門而出。

謝瑤仍躺在地上,呆愣愣地望著門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皇后的寢宮裡打通了地龍,可此時已經沒有宮人往火道裡添火了。冰涼涼的地板如同她的心一般,降到了冰點。

許是大限將至,這一生的軌跡,忽然如同那折子戲一般,依依呀呀地在她面前再次上演。

年少之時,她因身為漢人,出身低下,受盡嫡母欺侮。唯有與元諧相戀之事,讓她苦澀的心底嘗到一絲甜意。可沒想到家人為了穩固謝家地位,將她與諸姐妹一同送進宮中為妃。入宮前夜,她將元諧約了出來。在她期待的目光裡,元諧只是沉默,一句話也沒有說。她便明白他的選擇,隱忍入宮。

後來她進了宮,皇帝對她極為寵愛,但也只是有寵無愛罷了。不然,她盛寵之時遭人陷害,重病之時,皇帝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攆出宮?她在偏遠的破廟裡,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為什麼等到的卻只是皇帝另結新歡、立她姐姐為後的消息?

三年裡,昔日親人、友人、愛人,除了她的娘親和弟弟,竟然沒有一個人在意她的死活!她好恨,她不甘心!所以她請人為她醫治,即使以身體為代價,她也要恢復美貌,重回宮中,奪回她被人搶走的一切!

她成功得返宮中,變得心狠手辣,無所不為。因為被人下藥,無法生育,她便殺了當初毒害她的高貴人,搶了高貴人的兒子。因為心有不甘,覬覦後位,她便在皇帝面前說盡姐姐壞話,終於使得皇帝廢了她那高貴的嫡姐,改立她為皇后。

他們都說,這個女人惡毒、自私、無恥。

可誰知道,她的無助與難過。

毒藥漸漸發作,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失去意識之前,謝瑤隱隱在想,如果,能夠重活一世……她不會那麼晚才醒悟,她不要再相信任何一個男人的甜言蜜語,她不會再相信那些姐姐妹妹的偽善,她只會變得更狠毒,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她要站在這天下權力的最高峰,像她的姑祖母一樣成為攝政的皇太后、太皇太后……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被人蹂-躪之後孤零零地慘死宮中。

第002章 重生

002 重生

謝瑤沒有想到,她的人生竟然真的可以重來一次。

她是被貼身丫鬟映雪吵醒的。

「姑娘!」映雪氣喘吁吁地喚她,聲音急促,「平城那邊兒來信,說是大夫人要不行了,叫咱們再快些趕路呢!」

謝瑤呆呆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又掐了掐自個兒的手臂,好不容易才消化了她竟然回到六歲那一年的事實。

她是庶出,母親常氏是漢人,很得父親寵愛。謝瑤出生在父親任職的陽夏縣,打小便生活在那裡。由於不受遠在京城的嫡母管束,她在家中自在隨意,根本不知道勾心鬥角這四個字怎麼寫。六歲那一年,父親的正室宜川長公主病重,把他們一家五口騙了回去。

沒錯,是騙。宜川長公主不過小恙,她只是想騙父親回平城的家罷了。

謝瑤對嫡母最初的記憶,就始於六歲那年的夏天。

那一年的盛夏裡,熱氣浮動在空中如野獸般蠢蠢欲動,連花園裡的葉子也曬出了薄汗,綠油油的一片。

涼亭裡,伴著陣陣蟬鳴,謝瑤雙目微垂,輕輕撥動七絃琴。她年紀尚小,沒有多少力氣和技巧,一首簡單的曲子彈得斷斷續續,但卻是漸入佳境。

一曲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琴聲驟然停止。一隻繡著名貴東珠的錦履,踢翻了她娘親當做寶貝的琴。

謝瑤抬起頭,便看到嫡母元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哪裡來的賤婢?吵死了。」

謝瑤雖是庶出,但在陽夏的時候,都是她娘親管家,她是府中唯一的小姐,從未受過這等侮辱,心頭如何不恨?但她擁有成年人的心智,知道自己不可強行出頭,便忍了下來,對嫡母行禮。

「天生的狐媚相。」宜川長公主不屑地輕彎嘴角,「漢人生的下賤東西,就只會用這些靡靡之音迷亂男人心神。」

「漢人怎麼了?」謝瑤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不懂她語氣裡的輕蔑。她的母親就是漢人,在陽夏這幾年,她從未發現府中上下對漢人有所輕視。

謝瑤的貼身婢女映雪當時已經年滿十歲,多少懂得些人情世故,心知那是因為常姨娘得寵,府裡人才不敢做出輕視漢人的樣子,實則在大遼,漢人的地位是極其低下的,在歧視漢人最為嚴重的地方,漢人甚至連豬狗都不如,鮮卑貴族可以隨意打罵甚至殺掉無辜的漢人。映雪見到宜川長公主雍穆的臉上染了一層肅殺,便惶然膝行到長公主面前,身子低到了塵埃裡,「夫人恕罪,四姑娘還小,她尚不懂事……」

「我看不懂事的是你才對!」元氏冷冷挑眉,眼底的憎惡竟是毫不掩飾,好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主子說話,也輪得到你這個賤婢插嘴?」

映雪驚慌地磕頭認錯。

元氏卻不理會映雪,由著她磕破額頭,染了滿地鮮血。她提步上前,緩緩俯身盯著謝瑤,如同毒舌吐著信子一般,帶著惡毒的笑容開口:「既然你不明事理,就由我這個做大娘的教導你。」

她盯著謝瑤烏黑純澈的瞳仁兒,一字一頓,輕且殘忍地告訴她:「漢人,就是鮮卑人的奴隸,世世代代只配給我們鮮卑人提鞋的賤種!」

謝瑤從未被人這樣羞辱過,氣的渾身發抖,一雙美目瞪的圓溜溜的,眼底全是恨意,卻也只能隱忍不發,垂下頭來。

她和母親常氏生得十分相似,但比常氏更要美上許多。微微低頭的時候,鬢邊髮絲服帖的落在白皙的面頰上,更顯柔弱可愛。元氏見了,自然又是一陣嫌惡,「你娘也是一樣,昨兒晚上是她給我洗的腳,今天早上是她給我提的鞋。你是漢人,將來也要好好服侍我們鮮卑人,知道麼?」

謝瑤低著頭,緊緊抱住被踢翻的古琴,幾乎咬破紅唇,低低的應了一聲「是」。

元氏見她老實無趣,這才帶著侍女們悻悻地離開。

……

那些事情,發生在二十多年前,遙遠得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不,準確地說,那就是她上輩子發生的事。

今生,她不想再受那些侮辱。

謝瑤清楚地知道,當今天子親政之後會實行漢化改革。那個時候,鮮卑貴族改為漢姓,北朝不允許再說鮮卑語,不能穿胡服。他們這些驕傲的狂妄的鮮卑人,都要穿上漢人的衣服,說漢人的語言!就連北遼的都城,也會南遷到洛陽!

可是那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今生她能做的,是盡量讓這一天提前。可是現在,這種歧視漢人的風氣還是難以改變。

顛簸的車子裡,謝瑤靠在車壁上閉目假寐,思考著自己的將來。

她尚年幼,嫡母仗著是皇家長公主,對漢人極盡打罵、侮辱。元氏一不在意民間風評,二不把老實巴交的父親放在眼裡。只要嫡母在一天,就絕不會有她的好日子過。

上一世元氏裝病,父親不知,後來只當是元氏的病漸漸養好了。她和母親在元氏眼皮子底下討生活,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現在她尚年幼,沒有辦法和元氏相爭,想要過上好日子,只有躲開元氏這一條路可走。

可是,她要怎麼逃離元氏的控制呢?不光是她自己,還有常氏和她的一兄一弟。

她的父親是當世有名的陳郡謝家之子,當今太皇太后的侄孫。只可惜父親雖為謝家嫡系,卻是庶出中的庶出,生母又是完完全全的漢人,在家族中向來不受重視。娶妻之前他只是個不知名的小吏,尚公主後,才得了蔭蔽,被推舉為正七品陽夏縣知縣。

能在家鄉做父母官,悠閒自在,實則並無壞處。但元氏不肯,她自傲於皇家的公主身份,瞧不上陽夏小城,堅持帶著一兒一女在京中過活。現今幾年過去,估摸著也是受不住一人寂寞,便動了把父親騙過去的歪心思。

父親謝葭有三子三女,長子長女皆是元氏所出,脾氣與元氏如出一轍。次子謝琅、次女謝瑤,和幼子謝璋,都是最得寵的常氏所出。還有一個小女兒謝玥,是父親前幾年進京探親的時候,和元氏的婢女所生。

謝瑤上有哥下有弟,在陽夏的時候可謂悠閒自在,整天想著的只有下一頓吃什麼好吃的。可現在不同了,一旦回到了平城的家,元氏加上嫡長子和嫡長女這三個霸王壓在她頭頂上,她整整八年都不會有好日子過。前世或許是因為她受盡了元氏母子三個的折磨,入宮之後元謙寵她幾分,她才會覺得那麼的幸福吧。

想到這裡,謝瑤又是長長一歎。

映雪聽了,在一旁笑著說:「四姑娘可真有意思,哪有人裝睡還偷偷歎氣的。」

「要你多嘴?」謝瑤睜開眼睛,瞪了映雪一眼。

映雪笑嘻嘻的,取來件外套為她穿上,「姑娘,落腳的地方就要到了,咱們準備下車吧。」

謝瑤點點頭,由著映雪服侍。等穿好了衣裳後不久,馬車果然停了下來。

她搭著映雪的手跳下馬車,雙腳剛剛落地,就聽到小弟在那裡撒嬌抱怨趕路趕的太急,他暈的想吐。

常氏被那小祖宗鬧得沒辦法,就讓奶娘抱著謝璋。誰知謝璋還是不依,非要常氏親自抱他。常氏頭疼的很,怕他再賴在這兒不肯走了,只好親自抱起了小兒子。

謝瑤見了不由微微一皺眉,小弟從小就被嬌慣壞了,不知道好好讀書,學了一身少爺脾氣,長大後游手好閒,沒個正性,也難怪後來會惹出天大的麻煩來。

謝璋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全家都寵著他,放在手裡怕摔了,含到嘴裡怕化了,就連元氏都忌憚著公婆的臉色,不敢輕易對謝璋出手,只是採取了捧殺他的法子,把謝璋養的不像個樣子。以前她自顧不暇,沒想著好好教導弟弟,現在看來,教育要從娃娃抓起,可馬虎不得啊。

謝瑤走上前去,對常氏懷中的謝璋笑道:「阿璋,下來,阿姐牽著你走。」

「不要。」謝璋扭過小臉,果斷拒絕,「走路好累的。」

謝瑤輕輕冷笑一聲,「累?這一路上,你走路了嗎?那些步行的奴僕都不喊累,你一個坐車的郎君,哪裡走不得這幾步路了?若說坐車累,阿母坐了這麼久的車難道不累?你還要阿母抱你,你自己說說,你可否懂事。」

常氏見女兒不高興了,還以為是女兒吃味自己沒有抱她,含笑安慰道:「阿瑤,我沒事。你弟弟還小呢,由著他也罷。你若也累了,便叫奶娘抱你罷。」

謝瑤擋在母親身前,認真道:「阿母,若是我們在陽夏住一輩子,我自然不會在意這等小事。只是阿父帶著我們進京,到了平城,若再這般嬌縱小弟,我只怕……」

她話未說完,常氏便是心中一凜,倒是她疏忽了!以往他們全家人過分寵愛幼子,在陽夏無人管制也就罷了,日後到了京城,在元氏眼皮子底下討生活,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跟前送嗎?

常氏再寵愛幼子,這點兒數還是有的,趕緊放下謝璋,摸摸他的小臉兒,和藹的道:「阿璋,和你阿姐一道走。」

謝璋重重的哼了一聲,甩起小袖子,誰也不看,扭過頭自己蹭蹭蹭的走了進去,氣鼓鼓的樣子煞是可愛。

謝瑤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這個阿弟,就算給她惹過再多的禍,也終究是她的親人啊……幸好,這一世還來得及調-教這隻小包子。

第003章 防備

003 防備

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家五口圍坐在一起,氣氛罕見的有些沉悶。他們家雖然是高門大戶出身,但謝葭做了官後很早就獨門立府了。因此他們並不受那麼多規矩管束,飯桌上總是和樂融融的。

可今天,就連一向調皮搗蛋、不好伺候的謝璋都只是默默的扒飯。

謝璋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就這麼乖。晚飯之前,謝瑤拉著弟弟談了會兒心,跟他講明白了前路的艱險,即將見面的嫡母元氏會有多麼凶悍,哥哥姐姐又會有多麼鄙視他們漢人。

四歲半的小奶娃兒能懂什麼啊,謝璋又被養成了個任性的傻子,他當然聽不明白。

謝瑤就簡單粗暴的揍了他一頓。

當然,她心疼弟弟,一點力氣都沒用,而且她一個六歲出頭的女娃,根本就沒多大勁兒。可謝璋這熊孩子好收拾啊,他嬌貴慣了,根本沒人揍過他。經謝瑤這麼一嚇唬,他就徹底老實了,乖乖表示以後什麼都聽姐姐的。

謝瑤就叫他不要太嬌氣,不許鬧人,耍少爺脾氣。

誰知道謝璋無辜的眨了眨眼,奶聲奶氣的問她,「阿姐,什麼是嬌氣,什麼是鬧人,什麼是少爺脾氣?」

「……」謝瑤忍住再次揮動拳頭的衝動,心想著她還是太著急了,跟一個奶娃娃講什麼道理啊。還是先開發開發她弟弟的智商再說別的好了。

談話的最後,謝瑤言簡意賅的總結,「總之你聽我的就好了。」

「喔……」謝璋怯怯的答應了。他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跟水靈靈的黑葡萄一般喜人,看的謝瑤心中一軟,忍不住伸出手愛撫了弟弟一番,結果又被謝璋理解為蹂-躪,差點大哭起來。

「不許哭!」謝瑤瞪眼,「你是男子漢,要像阿兄一樣有男兒氣概,知道嗎?」

她弟弟被寵壞了,兄長謝琅卻很爭氣,不僅騎射功夫出眾,書讀的也不錯。前世謝琅曾經官至四品將軍,可就在他前途一片大好的時候,前線卻突然傳來他戰死沙場的消息。謝瑤聞訊痛苦不已,可她當時深陷孤山破廟,自身難保,就算懷疑哥哥的死有蹊蹺,也無法為兄長報仇。

或許是因為心中存有莫大的遺憾,今生的謝瑤,分外珍惜與謝琅在一起的時光。

「阿瑤,你有心事嗎?」飯桌上,謝琅和藹的對她一笑,「怎麼都不動筷子?」

常氏傍晚時經過謝瑤提點,猛然意識到了這次回平城之後的危機,也顯得心事重重的。她一個漢家女子,娘家半點背景都沒有,所能依靠的只有這幾個兒女和夫君的寵愛。所以她生怕謝瑤惹謝葭不高興似的,搶先低聲呵斥道:「阿瑤,不要任性,驛站的飯菜是簡陋了些,可你小弟都乖乖吃飯呢,你又鬧什麼脾氣?」

相比之下,謝葭倒顯得很平靜,慈愛的問,「阿瑤哪裡不舒服嗎?」

見到一桌子人都關心的看著自己,謝瑤老實交代,「阿父,娘親,我沒有不舒服,也沒有任性。如阿兄所說,我的確有心事。」

她一個六歲多點兒的小娃娃,老氣橫秋的說自己有心事,樣子別提有多可愛了。謝葭忍不住輕輕一笑,「哦?阿瑤有什麼心事,說來讓為父聽聽。」

謝瑤見謝葭忍俊不禁的樣子,忽然意識到自己應該再符合年齡一點,於是孩子氣的問:「阿父,我們一定要去平城嗎?阿瑤喜歡陽夏的家,不想去北邊那麼冷的地方。」

謝葭是個地地道道的漢人,自然也不會喜歡到鮮卑人的皇城根底下討生活。可他沒有辦法。按理說妻子生病,丈夫無需丟官去探望,但對方是公主,他就不得不這樣做。

誰讓他這個官職,還是當初靠著公主的蔭蔽得來的呢。

謝葭心懷高昇之志,可事實上如果能夠選擇,謝葭根本就不想娶這個難纏的鮮卑公主。

事已至此,謝葭不想怨天尤人。他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和顏悅色的道:「阿瑤乖,你母親病重,身邊不可無人照料。」

常氏聞言心頭一酸,不捨的看著這幾個兒女。到了平城之後,他們就必須叫元氏母親,改稱呼她為姨娘。

謝瑤見父親決心已定,不再多言,默默的扒飯。今日他們的哺食是粟飯和魚膾,配上剛挖出不久的蓴菜做的羹,味道鮮美,但大家的胃口都不是很好。

生魚片倒是不錯,只是一想到將來到了平城,估計很難吃到,就有些不是滋味。還有那粟飯,粟飯在北方雖不算粗食,但在南方卻被視為粗飯,一般的貴族人家都不愛吃的。他們這還是在北上的路上,伙食就粗糙起來,等到了平城,真不知生活水平能下降到什麼地步。

用完了哺食,其實太陽才剛落山。但是晚上無事可做,大家就早早的洗漱熄燈。

謝瑤還是睡不著。她忍不住想前世發生過的事情。

她在理順,自己做對了什麼,做錯了什麼,接下來哪裡需要防備,需要防備的人都有誰。

首先她最恨的人,無疑是那個為了自保一次次出賣她的六王爺元諧。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還會在平城遇到他。但是這一次,她再也不會相信他的話。

元諧最在乎的是什麼?無疑是名聲,還有穩如泰山的地位。他既負她,她又怎麼會看著他好過?

元諧之後,當屬元氏母女。她的長姐謝瑾,起初並不是皇后,而是踩著她上位的。不過謝瑤倒並不是很擔心這對母女,尤其是沒什麼腦子的謝瑾。畢竟,前世她就是謝瑤的手下敗將,她知道謝瑾的軟肋在哪兒。

謝瑾的軟肋,就是太過太過痛恨漢人。皇帝元謙有心一統天下,實行漢化改革,命令鮮卑貴族著漢服、說漢語,只有皇后謝瑾拒不更衣,這不是打皇帝的臉嗎?謝瑤相信,只要她提早利用這一點,這一世的謝瑾必定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只是……在進宮之前,沒有皇帝和太皇太后的庇護,元氏在府中獨大,她的日子會非常難過。這也是謝瑤眼前最大的難題。

仔細一想,她的仇人真是不少。不說後宮那些嫉妒她得寵的妃嬪,和那個趁火打劫的北海王元詳,還有她的幼妹謝玥,也一樣不是個好東西。謝玥性格軟弱,前世飽受元氏母女欺凌。謝瑤看不過去,多次出手相助,二人關係親密無間,如同一母同胞一般。結果進宮之後如何呢?向來沒什麼主心骨的謝玥,竟然在最關鍵的時刻出賣了她,和彭城公主一起跑到皇帝那裡去告她淫-亂後宮,最終害死了謝瑤。

但說句老實話,謝瑤自己也做錯了。

十七歲那一年,她在宮廷鬥爭中落敗,得了咯血病,被趕出宮養病。元氏當然不願收留她在家中,她的生母常氏又沒有娘家可以倚靠,想盡了辦法,才把她送到山中家廟裡靜養。就是在那個時候,她認識了慕崢。

慕崢是常氏為她尋來的大夫,雖然年輕帥氣,但打小在佛寺長大,乃搖光寺俗家弟子。因此起初,倒無旁人議論。只是後來……山中歲月孤苦,她與慕崢孤男寡女,乾柴烈火,終究犯下大錯。謝瑤將錯就錯,利用慕崢對自己的真心,騙他竊來寺中珍貴藥材為她治病。病癒之後,她卻沒有與慕崢遠走高飛,而是回宮爭名奪利,報仇雪恨。

她當上皇后之後,曾托人帶話給慕崢,若想要活命,就不要再出現在皇城。可慕崢不但沒有走,反倒送上門來,以假宦官的身份入了宮。

他站在她面前,很平靜的說,你要麼殺了我,要麼,就讓我留下。我什麼都不求,只求留在你身邊。

謝瑤那個時候就知道了,慕崢不怕死,但是就是死,也要和她一起。她那日才知慕崢竟然那樣愛她,也那樣恨她。

她已經辜負了慕崢一次,實在狠不下心殺他第二次。她留下他那日,便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只是她沒想到,皇帝竟然……原諒了她。

若說她謝瑤曾對不起誰,那就是這個男人了吧。

臨睡之前,謝瑤迷迷糊糊的想。

第004章 會面

004 會面

饒是謝瑤一家人再心不甘情不願,幾日過後,他們還是抵達了平城。

當今太皇太后姓謝,因此在京城做官的謝家人也不少。謝瑤的祖父謝沛就是其中一個。祖父為人老實巴交,正直到近乎迂腐。如今官拜從三品國子祭酒,聽上去是個不小的官,其實一點油水都沒有。到了平城之後,不管元氏病的多重,謝葭首先帶著幾個孩子去給老父請了安。大遼以孝治國,就算是元氏這個時候死了,旁人也挑不出謝葭半點錯處來。

他們謝家好像盛行兩地分居,他們的祖母高氏也不住在平城,而是和叔父一家住在陳郡老家裡。

給和善的祖父請完安後,他們告辭出來,前往長公主府。

沒錯,元氏這兒媳婦牛逼的很,出嫁了也不住在謝府。不過京城的謝府裡沒有婆婆,她和公公住著也的確不太像話,因此謝葭知道此事後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並沒有多說什麼。

與樸素大氣的謝府相比,長公主府非常華麗,華麗到近乎艷俗,如同暴發戶一般,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多少家底似的。其實這個宜川長公主的出身也就一般,生母是個卑賤的鮮卑宮女,很早就死了。因此元氏出嫁前的日子過得很一般,後來改朝換代,她這個長公主跟著水漲船高了,日子才驟然好過起來。

謝瑤一行人跟著長公主府的管事劉嬤嬤,一路直抵元氏的臥房。

父親謝葭去沐浴更衣,洗去風塵僕僕,他們這幾個小的卻不行,不管多累,都要先到「母親」這裡拜見。

謝葭不在,元氏無意裝出親和的樣子來,甚至都懶得搭理他們。就由管事的劉嬤嬤代為訓話,先是捧了他們幾句,說什麼遠道而來辛苦了,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云云。接著又說,元氏身體不適,他們不可忤逆母親,要牢記自己的身份,對元氏母子三個恭恭敬敬的,當成主子服侍。

論理說,就算是庶出的子女,那也是府裡的主子。但劉嬤嬤說他們三個不同,謝瑤他們都是漢人所出,是卑賤的奴僕,不能妄自尊大。長公主留他們在府中給口吃的,那都是元氏好心,叫他們不要不知好歹,還以為是在陽夏那種偏遠小城的時候,成天呼奴使婢的。

兄妹三個沒什麼多餘的話,「哦。」

這是他們來之前就達成的一致,不管元氏和元氏身邊的人說什麼,他們就這一句話,哦,知道了。

總之就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陽奉陰違咯。元氏是個極其霸道的人,越是反抗,元氏越會拚命壓制,所以當面反駁元氏,他們幾個小的半點好處都撈不著。

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簾,元氏的臉色看起來的確不好,蠟黃蠟黃的,沒什麼生氣,看來的確是病了。不過謝瑤心知,元氏不過是一般的小病,染了風寒罷了,便借題發揮把謝葭騙了過來。反正風寒這病可大可小,謝葭也不好因為下人們把病情說的重了些,就怪罪於她。

劉嬤嬤說完了話,便叫人把常氏母子四個領到各自的房間。因為今兒是頭一日,常氏不用立即在側侍疾,但從傍晚開始,常氏這個妾室就要做好應盡的本分,在元氏床前服侍。

謝瑤等人走了之後,長女謝瑾憤憤的開口,「阿母,我討厭這些漢人!他們臉上就寫著虛偽二字,看起來好噁心!」

劉嬤嬤打起紗簾,讓謝瑾坐在元氏跟前。元氏看著滿臉不高興的長女,冷笑一聲,陰測測道:「我何嘗想把這些個賤-人擱在眼皮子底下,只是你阿父……」

謝瑾撅嘴道:「阿父太縱著這些漢人了!阿母你瞧瞧他們穿的戴的,跟正經主子似的,竟然比我這個嫡出小姐還要好上幾分。不過是些下賤的東西,以為穿戴好看一些就可以騎到我們頭上了嗎!」

「好了,阿瑾,」元氏微微皺眉,「你不要整日把漢人漢人的掛在嘴邊,別忘了你阿父也是漢人,叫他聽見了不好。」

「阿母!」謝瑾不依了,「您這是幫著誰說話呢?」

這時,一直不說話的謝珩開口了:「阿瑾,你不要心急,阿母也是為你好。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你何必如此在意?現今還看不出什麼,若哪日他們誰敢欺負到你頭上,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來找阿兄便是,看我如何收拾他們。」

元氏正病著,不好插手太過。有謝珩這句話,謝瑾便放心了。

趕走了一雙吵鬧的兒女後,元氏感到很是頭疼,說到底這回她讓謝葭他們回京,也是損人一萬,自損八千,以往悠閒自在的日子是過不上了。

劉嬤嬤是她的心腹,這次的主意也是她出的。見元氏皺眉揉頭,劉嬤嬤便貼心的上前,主動幫元氏揉了起來。

元氏的神情逐漸放鬆下來,讚賞的看了劉嬤嬤一眼,隨口問了一句,「陽夏來的那群漢人,你怎麼看他們?」

劉嬤嬤老早就有了對付他們的主意,就等著元氏問呢,「依老奴看,公主誕下大人的長子長女,地位可謂穩固無憂,這幾個小崽子成不了什麼氣候。那兩個大的,便可著心折騰唄。至於那個小的,聽說很是嬌寵,那就索性不管束著他,讓他不知天高地厚。日後京城這麼多鮮卑貴族,有的是他受的!任憑得罪了哪一個,他都消受不起,就連大人也保不了他。」

「嗯……」元氏滿意的點點頭,「就這麼著吧。對了,回頭你看緊那幾個大夫,把我的病說的嚴重一些,千萬不要露了馬腳。」

劉嬤嬤笑道:「奴婢省的。」

這方主僕定心,另一邊,謝瑤正在參觀她的新房間。

劉嬤嬤果然沒開玩笑,他們的待遇真是跟下人差不多。

等謝瑤掀開潮濕的被子時,她立即否認了自己剛才的想法——這住的還不如下人呢。

她怕弟弟鬧起來,只留下映雪在屋裡收拾行裝,先讓人帶路,去了謝璋那裡。

帶路的丫鬟是元氏房裡的,見謝瑤使喚她,不情不願的甩臉子。謝瑤淡淡的笑笑,自然的遞上一個小荷包。荷包是她繡的,並不值錢,可裡頭放了二百錢,相當於這丫頭十天的工錢。

丫鬟得了打賞,自然高興,嘴上甜了不少,「多謝四姑娘賞。奴婢阿宛,日後四姑娘有事兒只管吩咐奴婢。」

謝瑤淡淡的笑笑,知道阿宛才沒那麼好心受她差遣,不過是想從她這兒賺些財物罷了。

到了謝璋那裡,條件果然比她屋裡好上許多,只是到底不如陽夏的家裡。房間又窄又小,連間耳房都沒有,也不朝陽。謝璋正要發作,就見姐姐來了。

謝璋立馬老實了,不敢哭鬧,可也氣鼓鼓的不說話。

謝瑤摸摸他的頭,問他,「帶你去阿姐屋裡玩兒可好?」

謝璋立馬連連點頭,恨不得趕緊離開這鬼地方。結果一到謝瑤的屋子裡,他就懵了。破舊的小房間裡,只容得下一張床和一個小小的梳妝台。窗戶紙是破的,床帳子是破的,什麼都是破的。

謝瑤道:「你和阿姐換房間可好?」

謝璋搖搖頭,卻道:「阿姐,你和我一起住吧!」

謝瑤見他一張小臉滿是認真,不由心生感動,但還是搖搖頭說:「那怎麼行呢。阿姐帶你來,是想讓你看清楚我們的處境。阿姐這樣都能忍,你又有什麼忍不了的呢?忍常人之不所能忍,方能成為人上之人。」

謝瑤知道,謝璋的房間雖然算不上好,但起碼並不破舊,元氏能在長公主府裡給他一間乾淨的屋子容身,那就算不錯了,就連父親看了也說不出什麼,頂多心裡覺得元氏有些小氣。而今天若是弟弟鬧了起來呢,按照元氏捧殺謝璋的原則,元氏也必定會讓劉嬤嬤給謝璋換一間豪華的大屋子。可那樣於謝璋而言,又有什麼好處?嫡母正病著,他卻貪圖享受,這樣的名聲傳了出去,別說外人,就連一向寵愛他的父親也會對他失望。

十個手指頭還不一般長呢,以前謝葭身邊只有他們三個常氏所出的子女,如今到了平城,人數突然增添了一倍。謝葭的心思,多多少少是要從謝璋身上分散出一些的。

謝璋撅著小嘴,不情不願的點點頭,又環視了謝瑤的房間一圈,覺得還是不能忍,「阿姐,這破地方,你怎麼住呀?」

謝瑤笑了笑,臉上露出和她年紀不符的,有些奸猾的笑容,「湊合一晚上便是了。我方才聽侍候元氏的阿宛說,明天宮裡面會有人來,代替太皇太后探望長公主。」

謝璋不懂,還要再問,外頭忽然來了一個眼生的丫鬟,叫他們去吃哺食。

謝瑤如法炮製,送了那丫鬟一個荷包。去飯廳的路上,兩人攀談起來。原來這丫鬟名叫阿梅,是廚房跑腿的丫頭。

謝瑤暗暗將她記在心中,心想著想要擺脫元氏的控制,這丫頭可是很關鍵的一個角色呢。

第005章 主僕

005 主僕

飯廳在元氏所居的正院,走了很遠才到。謝瑤正納悶著,劉嬤嬤不是說要把他們當成奴才嗎,怎麼又叫他們去正院吃飯。一進門她便明白了。

飯廳裡擺著一張大圓桌,一個矮矮的小方桌。大桌旁正坐著父親和嫡出的謝珩、謝瑾,她的阿兄謝琅面色鐵青的站在一邊。小方桌旁坐了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應該是她庶出的妹妹謝玥。

謝瑤的記憶力沒那麼好,元氏對他們兄妹做出的荒唐事太多,這麼一件發生在多年前的小事,她已經記不清了。可情景再現的時候,她很快的回憶起了這可笑的一幕。

謝葭見謝瑤姐弟都來了,輕咳一聲,道:「都坐吧。」

謝璋的奶娘是從陽夏帶來的,膽子極小,一看就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了——元氏這是真不把庶出的子女當主子看呢。

謝璋還好說,他人還小,由奶娘抱在小方桌前餵飯,並不覺得奇怪。可這個時候,謝琅和謝瑤就顯得非常非常尷尬了。

尤其是謝琅,他已經八歲,是個大孩子了。這簡直是在硬生生的打他的臉。

謝琅不動,謝瑤卻先在大圓桌旁落座。

她剛剛坐下半個身子,謝瑾便震驚的望向她。還沒等謝瑤坐穩,一雙筷子便打在了她的臉上。

是謝瑾扔過來的。

謝瑤刻意沒有躲,抬起頭驚慌的看向父親,咬著小嘴,可憐兮兮的模樣。

謝葭當即拍案,怒道:「夠了!」他指著對面的位子,對謝琅說:「阿琅,你坐。」

謝琅立即坐下,一聲不吭。倒是謝瑾怒了,噌的一聲站了起來,脆聲道:「阿父,我不要和這些賤-人一起吃飯!」

謝葭一向溫和,此時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凌厲的看著自己的長女,「他們是你的兄長和妹妹!是誰教的你像個鄉野村婦一樣說話?」

謝瑾從未被人這樣當面呵斥過,大小姐的脾氣也上來了,「兄長?妹妹?他們也配?不過是一群漢人生的賤種罷了!」

聽到這裡,低下頭裝可憐的謝瑤,不由輕輕勾了勾嘴角。她等的就是謝瑾這句話。

謝葭果然震怒,冷笑道:「好,你不吃是吧?來人,把她送回房去,面壁思過,哺食也不必用了!」

「不吃就不吃!」謝瑾還不知錯,一甩袖子便氣鼓鼓的走了。

等謝瑾走了,謝葭氣也氣飽了,根本沒心思吃飯了。

倒是一直冷眼旁觀的謝珩動起了筷子,沒心沒肺的吃了起來。謝琅和謝瑤見父親不吃,自己也不敢動,老老實實的坐著。等過了一會兒謝葭緩過來了,面含愧色的看向一雙兒女,和氣的說:「快吃吧。是阿父無能,讓你們受委屈了。」

謝琅搖搖頭,不說話,謝瑤卻道:「是阿瑤不好,坐錯了位置,惹阿父生氣了。阿父不要氣了,忙了一天,您一定很累了,快些用飯吧。」

見女兒無辜被打,還把錯處往自己身上攬,還不忘關心父親,謝葭簡直感動到要哭,欣慰的點點頭說:「阿瑤乖,阿父不氣了,咱們吃飯。」說著便舉起筷子,大家都開開心心,起碼是假裝開開心心的吃起飯來。

謝瑤吃的很香,她分外珍惜此時和父親一同用飯的時光。倒不是她特別依賴自家老爹,而是她知道,再過幾日,等謝葭出門走關係謀求官職時,他們就要分開用飯了。到時候元氏能給他們吃些什麼飯菜,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和屋子配套的、連下人也不如的水平。

用完了哺食,謝瑤不大樂意回那間漏風的屋子,就去弟弟屋中玩耍,教謝璋寫字。當然,說的是和謝璋一起練字。她這個年紀,家裡還沒請師傅教,寫出太好的字來也駭人呢。

如果能順利搬回陽夏去,她可真得和父親說說,替他們姐弟找師傅教了。

至於現在呢……寄人籬下,能解決最基本的生活問題就不錯了。

等謝璋要睡了,謝瑤也不好多留,帶著映雪回到那間破舊的小屋。元氏沒有另撥人來服侍她,因此她身邊只有一個映雪,還有一個原本便負責灑掃院子的刁婆子,拿了賞錢也不給她什麼好臉色看的,住在下人房那邊。

這小屋沒有耳房,小院裡的三進屋子,除了她睡的這間,另外兩個都堆滿了雜貨,更加破敗不堪,住不得人的。映雪要打地鋪,謝瑤沒讓,拍拍床道:「這屋子這麼冷,咱倆一道睡還暖和些。」

映雪忙推辭,「那怎麼好,奴婢怎麼能和姑娘睡一張床?」

謝瑤也不急,慢悠悠的勸她,「這麼冷的天,你睡地上肯定著涼。我身邊現在可就你一個丫頭了,你若是病倒了,還有誰來服侍我?你想讓我自己鋪床疊被,洗漱梳頭?」

映雪聽她這麼說,只好從善如流的爬上榻,放下床帳子之後,鑽進被窩,忽然「哎呀」一聲,「姑娘,這平城可真冷,這被子裡好涼!您先起來,讓奴婢為您暖暖被窩可好?」

謝瑤搖搖頭,「太麻煩了,起來又再著涼。你抱著我就好。」

映雪比她大四歲,身量高許多,很容易便摟住了謝瑤。

映雪不是個多嘴多舌的丫頭,可此時也忍不住感慨,「姑娘,可真是苦了你了。」以往在陳郡本家,儘管謝葭的官職不大,又是庶子,可他們謝家是高門大戶,就算是庶出的子女,那也是正經的主子,哪裡受過這樣的羞辱。映雪也是漢人,此時沒有外人,忍不住便罵,「這群粗魯的蠻子!奪了我們漢人的江山,還把我們漢人踩在腳下!」

謝瑤安撫的朝她笑笑,「映雪,我知道你有分寸,這樣的話必定不會在外頭亂說。」

映雪是個忠心的丫頭,前世從始至終都對她忠心耿耿,因此謝瑤看待映雪,說是主僕,倒更像是姐妹。沒出什麼大事兒,她不愛輕易呵斥映雪。

映雪忙道:「姑娘放心,奴婢明白。」

被窩裡已經暖和了不少了,謝瑤展開手腳,從映雪懷中脫離開,看著老舊的床頂,幽幽道:「你知道漢人的江山為什麼被鮮卑人奪走嗎?不怨鮮卑人勇猛,只怪我們漢人不夠強大!不過你且看著吧,鮮卑人的鐵蹄打的下這江山,他們那蠻橫的一套卻治理不好國家,更玩不過南齊的能人志士。大遼想要千秋萬世,遲早還要學我用我漢人的治國之道!他們鮮卑人將會脫胎換骨,成為我們漢人的附庸之物!」

映雪被她這番大膽的言論震驚到不知所措,久久不能言語,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想說幾句什麼,卻發現他們家方纔還侃侃而談的四姑娘已經睡了,而且睡的正香。

第006章 丟臉

006 丟臉

第二天一早,外頭便傳起了騷動聲。謝瑤被吵醒,在被窩裡蹬了蹬腿,伸了個懶腰。老實說,她現在還是有點不適應變成了一個六歲的孩童。胳膊腿都短小了許多不說,力氣也小的不像話。就算這是自己的身體,謝瑤也需要適應一陣子才能習慣。

映雪見她醒了,貼心的為她披上一件衣服,保證她不會著涼。然後拿來用銅爐溫好的衣裳,替她穿戴好了。

映雪見她睡眼朦朧的,嘴裡便道:「姑娘醒的真可早,可是被外頭那群傢伙給吵醒了?本來還想晚一會兒再叫姑娘的。」

謝瑤悶悶的「嗯」了一聲,又問:「是在準備迎接宮裡的人嗎?」

「奴婢打聽過了,的確是宮裡來的人。聽說是太皇太后宮裡的女官,柳姑姑。」映雪沒忍住,補了一句,「聽說柳姑姑也是漢人呢!」

謝瑤果然略有不悅,但還是很和氣的說:「映雪,咱們平日裡也別把鮮卑人漢人什麼的掛在嘴邊,不然瞧不起咱們的就不是那些妄自尊大的鮮卑人,而是我們自己了。」

映雪忙答應下來。

洗漱過後,謝瑤喝了半杯蜂蜜水,又用了兩塊昨夜悄悄帶回來的糕點。今天一早上就要去元氏那裡請安,估摸著也吃不到什麼東西。所以昨晚上等謝珩走了,她就叫映雪用乾淨帕子包了半碟點心。

她們去的很早,到元氏那裡的時候,天才剛濛濛亮。可常氏已經在那裡了,看那樣子,竟像是熬了一晚上。

「給母親請安。」她和剛到的謝玥兩個,齊齊拜倒在元氏榻前。

元氏缺德至極,連個墊子也不叫人預備,就叫兩個小姑娘跪在地上。好在元氏的屋子裡通了地龍,地板雖硬,但並不是冰涼的。

元氏懶得搭理她們,叫起的是劉嬤嬤。劉嬤嬤特意拖了一會兒,等大姑娘謝瑾姍姍來遲的行了禮,這才叫她們一齊起來。

幾個姑娘在元氏屋子裡坐了一會兒,彼此都是無話。過去謝瑤還覺得自己跟謝玥同病相憐,常和她親近,可現在……呵呵了,人家可不簡單,用不著她可憐。

許是昨晚被謝葭罵了的緣故,今日謝瑾雖然還是傲氣的鼻孔朝天,卻不直接的來找謝瑤麻煩了。可她暫時放過謝瑤,並不代表會放過別的漢人——比如在屋中侍疾的、謝瑤的生母,常氏。

「你過來。」 她使喚常氏,「我的靴子髒了,你給我擦擦。」

常氏沒有遲疑的蹲下來,手邊沒有抹布,就用袖子給謝瑾擦鞋。

謝瑾舒心的笑了,得意的看著對面的謝瑤,好像一隻勝利的孔雀。

謝瑤只能暗自咬牙當做沒看見,又坐了一會兒,便告退出來。

清晨的冷風吹的她一個激靈,凍得謝瑤本能的縮了縮脖子。等在門口的映雪忙迎上去,替她緊了緊披風的領口。

「站在風口做什麼,多冷啊。」謝瑤看著映雪,有點心疼。映雪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但謝瑤知道原因。按理說小姐進太太屋裡,是可以帶一個丫頭跟在身邊的。只是她自個兒都被人當成下人,映雪就算進去了,也是自取其辱。映雪是明白這個道理,寧願挨著凍,也不想給謝瑤添麻煩。

謝瑤轉過身,「走吧,咱們回屋,給柳姑姑備壺好茶。」

映雪連忙跟上,疑惑道:「柳姑姑?太皇太后身邊的柳姑姑?姑娘,容奴婢多嘴,咱們住的地方那麼偏,柳姑姑怎麼會來呢?」

謝瑤道:「柳姑姑自然尋不到我們的住處,但今日,我會為她引路。現下時候還早,我們先回去。」

四月的平城,仍是一番嚴冬景象,凍死在路邊的餓殍不在少數。她的房間雖破陋,但好歹可以遮遮風雨。

映雪翻出一罐從前謝瑤珍藏的好茶。北遼貴族大多對茶不感興趣,只有在和南朝人打交道的時候才備茶待客。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濃厚的酪漿。

準備好了茶具,又將茶具細細的清洗了一遍,謝瑤看著時辰差不多了,便叫映雪留下看家,她則向正院的方向走去。

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這條去元氏屋子的路她已經記熟了。到了地方後,謝瑤只稍稍等了一會兒,就見一群婆子、丫鬟擁簇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從元氏的屋子裡緩緩走了出來。

元氏長女謝瑾陪在一旁,長子謝珩則領先幾步帶路,與女眷們隔出一小段距離。

謝瑾顯然是在清早請安過後又換了一身衣服的。她一身簇新的桃紅色胡服,釵環滿頭,看起來明艷動人。平心而論,謝瑾皮膚白皙,生得濃眉大眼,的確是個美人胚子。

謝瑤淡淡一笑,上前幾步,行禮如儀,揚聲道:「謝氏四女,請柳姑姑安。」

眾人方纔的言笑晏晏,好像被生生卡住一般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謝瑤的聲音,落到她的身上來。

謝瑤很少著胡服,今日仍是穿著一身漢服。她從陽夏帶來的衣裳有新有舊,今天特意挑了一件半舊的嫩綠色小襖,在凜冽的寒風中,看起來楚楚可憐。可她神態大方,禮儀優雅,不帶一絲怨氣,舉手投足間分明是個知進退的大家閨秀。

柳姑姑只是短暫的一怔,心中便有了數——這位八成是謝葭的庶女。既然她在這兒,那謝葭的另外幾個子女想來也已經到了平城。

柳姑姑側首深深的望了劉嬤嬤一眼,劉嬤嬤忙心虛的躲過了她的視線。

庶出的子女就算是庶出,那也是府裡的主子。劉嬤嬤卻只讓嫡出的謝瑾和謝珩見客,未免太過囂張了一些。若是平常人家的婦人來了,元氏偏心一點也就罷了。可是宮裡頭來了人,元氏還授意劉嬤嬤如此行事,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謝家可是太皇太后的母家,元氏可以不在乎民間的風評,可柳姑姑在意太皇太后娘家的臉面。

況且像謝瑤這般的庶出女子,就算做不成皇后,將來也少不得要進宮、或者許給權貴聯姻的。若是現在不好好教著,一個個都當成了下人養,那將來嫁出去了,丟的還不是太皇太后的人?

柳姑姑越想越生氣,狠狠的剜了劉嬤嬤一眼後,她親自上前扶起謝瑤,和藹的笑道:「四姑娘多禮了,快請起吧。天寒地凍的,你在這裡等了多久了?」柳姑姑頓了一頓,刻意回頭看了元氏的屋子一眼才說:「方纔和大姑娘一同進屋去多好!」

她這話,明顯是衝著元氏說的。元氏雖說在病中,但劉嬤嬤是她的親信,若沒有元氏授意,劉嬤嬤一個奴才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謝瑤順勢起身,微笑道:「阿瑤聽聞姑祖母身邊的柳姑姑親臨府中,滿心景仰,卻怕阿瑤不懂事,會擾了母親養病的清靜,因而不曾進屋拜見。」

劉嬤嬤忙順勢道:「正是如此!」

柳姑姑有心敲打元氏這對主僕,對劉嬤嬤理也不理,只對謝瑤道:「難為四姑娘有心。」她瞧這謝瑤不過六七歲大小,卻已經想出在元氏房前攔她這樣的方法求出頭,柳姑姑本還擔心謝瑤行事太過犀利、不顧後果,但見謝瑤溫文爾雅的解釋一番,勉強為元氏找了個借口,也算是知道進退了。

謝瑤抬眸看向柳姑姑,笑眼彎彎,看不出一絲算計的痕跡,「柳姑姑若不嫌棄,可否到阿瑤屋中坐一坐?阿瑤從陳郡本家帶了些茶過來,只可惜無人品評。」

眼下天色還早,柳姑姑也不介意替太皇太后多瞭解一些謝家的情況,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還煩請四姑娘帶路。」

一行人擁簇著柳姑姑,又往謝瑤的住處去了。謝瑾早已氣的臉色鐵青,只是礙於兄長謝珩的眼神暗示,一直隱忍不發。等柳姑姑他們走了,謝瑾沒有跟上去,跑到謝珩面前質問道:「阿兄!你為何攔著我,不讓我揍謝瑤那賤-人一頓!她分明沒安好心!」

謝珩氣笑了,冷冷反問道:「怎麼,你還嫌今日丟臉丟的不夠多嗎?」

第007章 翻身

007 翻身

這方謝瑾被兄長氣的跑回房間大發脾氣摔東西,那邊謝瑤領著柳姑姑在偌大的府邸裡穿來穿去,好容易才抵達她的小屋。

這處破落的小院連名字都沒有,位置又如此偏僻,柳姑姑一看就皺了眉。

讓她皺眉的事情還在後頭呢。柳姑姑前腳剛踏進小院,就聽到了吵鬧的聲音。

謝瑤抬眸看過去,並不感到意外。劉嬤嬤一見到她就知道事情要遭,偷偷的吩咐了人提前趕過來挽救,要把謝瑤這裡佈置一番。謝瑤留下映雪,就是讓她擋著這些人的。

映雪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自然擋不住這些有力的婆子。但她會鬧啊,她蹲下來抱住領頭的趙婆子,口中振振有詞,指責他們這些刁奴趁他們家姑娘不在,擅自闖入四姑娘房內,不知道做些什麼。

「夠了!」這出鬧劇看到這裡,柳姑姑再好的修為也忍不住動了怒。這就是全天下數一數二的貴族世家謝氏嗎?原本太皇太后指這門親事,是想給娘家添助力,不是添亂子的!就照著元氏這麼個管家的法子,連一般的小門小戶都不如,這不是讓外人全都看笑話呢嗎?

剛才她去看了元氏,心知肚明元氏不過是藉著小病發揮,哪就到了要死不活的地步了?她給元氏留面子,不拆穿她也就罷了,沒想到元氏欺上瞞下,竟然做的這麼過分。

柳姑姑原本想著,她在謝瑤這裡喝一杯茶,不動聲色的給謝家平衡一下便罷。可是現在看來,她卻是不得不插手了。否則這些隨行的宮人,不管隨便哪一個把今日的事情透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那兒去,太皇太后就算表面上不說什麼,可心裡還會認為她中庸無能,那樣她在後宮的地位就必然會受到影響。

想到這裡,柳姑姑的聲音硬氣了很多,扭過頭看向劉嬤嬤的時候就沒了好臉色,「劉嬤嬤,我今兒可算是長了見識了。不說謝家的姑娘就住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你自己瞧瞧你手底下管的這些人像不像樣子!姑娘不在家的時候,他們竟然還敢亂闖!如今當家主母病著,你就是後院的大管家,說到底,這都是你辦事不利!」

劉嬤嬤哪裡敢頂嘴,忙跪下道:「是是是,柳姑姑教訓的是,這事兒是奴婢疏忽了……四姑娘他們剛來,主子病著,奴婢忙亂套咯,沒顧得上安置好姑娘。」

柳姑姑心知歸根到底是元氏做的不像話,但她畢竟也是奴,要罵元氏那也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事兒。她如今殺雞儆猴,罵了劉嬤嬤,也不算她不頂事兒了。

「都出去吧。」柳姑姑點到即止,沒好氣的打發那群人滾蛋。

劉嬤嬤忙一揮手,帶著屋裡頭的僕婦們撤了。她本人卻不敢走遠,忍氣吞聲的侯在門外。心裡頭卻在暗罵柳姑姑狐假虎威,不就是個奴才嘛!還是個漢人,充什麼人物!

柳姑姑跟著謝瑤進了屋,打眼一看又是眉頭輕佻。謝瑤這裡本就破舊,剛才又被折騰了一番,亂的不像樣子。

映雪麻利的將床鋪收拾好了,置了一張小几在中央,又在兩側放了兩個軟墊。然後在小几上有條不紊的擺放好了一整套茶具。

柳姑姑見謝瑤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既不得意也不慌張,心想這小姑娘許是個人物,有意考較她一番,便道:「四姑娘住在這種地方,實在是受委屈了。」且看謝瑤如何接話。

若她借此大倒苦水,或者曲意奉承元氏,那柳姑姑反倒看輕了她。

謝瑤道:「這裡是長公主府,不是謝府。母親尚在病中,能予阿瑤一處落腳之地,不叫我們兄妹幾個流落街頭,阿瑤已經心存感激。」

柳姑姑聞言有些失望。謝瑤這話,說的太敷衍了。

誰知謝瑤忽然話鋒一轉,坦誠道:「只是……既來之,則安之,阿瑤本該老老實實的住在這裡,卻擅作主張跑到主院去,自請為姑姑泡茶。說到底,是阿瑤不安分,但阿瑤無法坐視不管。如今母親病重,僕婦作亂,長此以往,外人必定笑話謝家,甚至危及姑祖母的名聲。阿瑤今日自爆其短,是想借姑姑的能力,打壓這股不正之風,還望姑姑莫怪。」

說完她躬身一禮,鄭重其事的樣子。

柳姑姑見她說的坦誠,不禁動容,先前的猜忌和懷疑一掃而光,連忙扶起謝瑤,溫聲安慰道:「好孩子,苦了你了。你放心罷,經過今日之事,那劉婆子定然不敢再在明面上難為於你。」

她後面這一句話本不必說出口,謝瑤當然知曉今日之事會帶來怎樣的結果。而如今柳姑姑刻意說出來,則是想要賣她一個人情了。

謝瑤欣然接過橄欖枝,「多謝柳姑姑。」

說罷謝瑤直起身,開始泡茶。她小小年紀,動作卻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隱有大家之風,看的柳姑姑眼花繚亂,不禁感歎。她長年深處宮中,喝的好茶不計其數,這樣的好功夫也並不罕見。只是出於一個六歲女童之手,就不由得讓人嘖嘖稱奇了。

柳姑姑接過謝瑤親手遞來的茶杯,忍不住多嘴問了句:「敢問四姑娘這泡茶的技藝,是從何處學來的?」

謝瑤早就想好說辭,「常姨娘是漢家女子,頗通茶道。」

柳姑姑一品,便含笑連連點頭。一盞茶的功夫下來,賓主盡歡。

常氏的娘家如今確實是沒人了,但在常氏小時候,她的父親還是個小吏。常氏耳濡目染,漢家閨秀該學的東西,常氏都會不少。琴棋書畫不說,泡茶的功夫也著實不錯。

不過謝瑤這一身技藝,卻不是跟著常氏學來的。前世入宮後她為了討好皇帝,這些附庸風雅之事,她請遍了名師,幾乎學盡。想不到如今也能派上用場。

送走柳姑姑後不久,劉嬤嬤果然派人過來,請四姑娘遷居。謝瑤隨口一問,果然不止是她,兄長謝琅和弟弟謝璋也都換了屋子。

新住處算不上奢華,但好歹離前後院的主院都近了許多,清早請安的時候不必走上那麼多的冤枉路了。這處院落名為「搖光」,與謝瑤名字諧音,原本也算相當,不過謝瑤卻知,這是元氏和劉嬤嬤刻意噁心她呢!誰人不知,平城最大的尼姑庵便叫做「搖光寺」?這是咒她不落好呢。

映雪氣的臉色發青,謝瑤怕她衝動行事,便拉過映雪勸道:「你也應當知道我如今的處境,能換到這裡已是萬幸,要再換,那便是我任性了。」

映雪不情不願的應了一聲,還不死心,又說:「那姑娘給這院子改個名字吧!」

謝瑤還是搖搖頭,「母親還在病中,不宜太過張揚。這換名字又要報給劉嬤嬤,又要差人換匾額,怪麻煩的。何況劉嬤嬤肯定不會另外支銀錢過來,我的月錢本就不多,還要打賞下人,省著點花吧。」

映雪不平道:「張揚的是大姑娘才對,主母還病著呢,她就穿那麼鮮艷的衣裳!奴婢聽說,大姑娘下午還外出去郊外打獵了呢!這是母親生病的時候姑娘家該做的事兒嗎?」

「映雪!議論主子,就是丫鬟該做的事兒嗎?」映雪私下說說也就罷了,這正搬著屋子呢,人多眼雜的,她也敢胡亂說話!就算映雪聲音不大,一旦被人聽去一言半語,捕風捉影,更是糟糕。

映雪也是氣急了,這會兒子也後悔了,咬著唇跪下認罪。謝瑤拉起她,無奈道:「這次也就罷了。如今我們處境艱難,不管你說什麼都能有人挑出錯來。只是以後萬不可如此大意了。你是我的貼身丫鬟,你說的話在外人看來跟我說的沒什麼差別,你明白嗎?」

映雪忙點頭稱是。

謝瑤心知,給他們換屋子只不過是元氏為了應付宮裡的人,想出來的的權宜之計,做個表面功夫罷了。就像柳姑姑先前說的,劉嬤嬤她們不會再於明面上為難謝瑤,可這些後宅婦人整治人的法子多了,她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等搬東西的婆子小廝們退了出去之後,院子裡頭還留了三人。一個灑掃的婦人,兩個七八歲的小丫頭,穿的都很樸素,一看就是府裡頭被排擠的邊緣人物。這都是劉嬤嬤送來服侍謝瑤的。謝瑤見她們一個個面目平庸,束手束腳的拘束樣子,反倒心安。這樣的奴才老實,看著不像是元氏安插在她身邊的釘子。

也是,畢竟謝瑤的年紀擺在那裡,估摸著這個時候元氏和劉嬤嬤頂多覺得謝瑤不老實、愛惹事,但總歸是個捏在她們手心裡的小丫頭片子。要是她們知道謝瑤腦子裡都在盤算些什麼,定然不會對她如此掉以輕心。

新住處一共有六間屋子,除了會客的正廳和主臥外,謝瑤辟了一處做書房,一處放雜貨,另外兩間讓映雪和那婦人分別住了。至於兩個小丫頭,值夜的時候就睡在主臥的耳房裡,不值夜的時候,仍歸到府裡的下人房住。

其實要她省出一間屋子給兩個丫頭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謝瑤有心試一試這兩個丫頭的用處。住在外面,人多嘴雜,若她們能在管嚴了嘴巴的同時給謝瑤帶回來一些有用的消息,那就再好不過了。

謝瑤沒有奶娘,她從小體弱多病,是常氏母乳餵大的。這個婦人若能收為心腹,那是最好,不行也就算了。她寧願少一個幫手,也不願在頭頂上懸一把刀子。

好在這婦人識趣,知道自己在元氏這邊是出不了頭了,不像那兩個小丫頭一樣仗著年紀小還在觀望,她是一門心思想要投奔謝瑤。見謝瑤留下了她,她自是千恩萬謝。謝瑤知道她是個寡婦,姓周,便叫她一聲周嬤嬤。

周嬤嬤負責的是院子裡的灑掃和謝瑤的飯菜。活不重,又體現了主子對她的信任,周嬤嬤對這個開始很滿意。

可是很快,周嬤嬤便笑不出來了。

第008章 哺食

008 哺食

過了兩日,謝葭果然如謝瑤所料般開始四處走動,求人幫忙舉薦。他不樂意靠著長公主的蔭蔽過日子。出去當官雖然俸祿不多,但好歹有事做,不用日日看元氏臉色。

謝葭這麼一忙了起來,自然不可能和子女們一同用飯了。府裡的廚房是那天映雪抱住大腿的趙婆子在管。那天趙婆子辦事不利,被劉嬤嬤罰了半個月的月錢,心裡一直憋著股氣。她是劉嬤嬤的親信,這氣自然不能發到自家老大的頭上,就想著拿謝瑤開刀。

趙婆子差來送飯的婢女,正是前幾日收了謝瑤銀子的阿梅。

阿梅提來食盒交到周嬤嬤手上,周嬤嬤還沒打開,阿梅便攤手道:「這是趙嬤嬤親自交到奴婢手上的,還望姑娘莫怪,奴婢也是人微言輕,沒法子幫忙。」

周嬤嬤暗道不好,面上卻不顯露出來,又塞給阿梅一個小荷包。

阿梅走後她打開一看,暗道一聲糟糕。飯是糙米做的也就罷了,瞧著就不是剛出鍋的,雖然還沒壞,但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了。兩個菜都是素菜,一個醃黃瓜,一個炒扁豆。

大戶人家吃扁豆,都是現采扁豆,用肉、湯炒之,最後去肉存豆,以肥軟為貴。毛糙而瘦薄者,乃瘠土所生,不可食用。可送到謝瑤這裡來的炒扁豆乾巴巴的,一看就是給主子們做飯剩下的。

這樣的飯菜,就是公主府有頭有臉的奴婢都不會吃的。

周嬤嬤就不敢拿過去給謝瑤看,怕她看了生氣。

她剛想著親自去廚房一趟,還能找些什麼吃的,就見映雪姑娘從屋裡出來,朝她這邊走來。

映雪是遲遲等不來哺食,怕謝瑤餓著,先到周嬤嬤這裡看看。映雪一看便氣笑了,叫周嬤嬤一起,拿著食盒到謝瑤那裡去。

周嬤嬤提心吊膽的跟著去了,原以為謝瑤會生氣,誰知道謝瑤見了,竟問了一句,「飯菜餿了沒有?」

周嬤嬤不明白她的意思,拿出來仔細聞了聞,道:「沒有。」

「那好。」謝瑤起身道:「把飯拿出來,提著菜。映雪,你跟我去主院一趟,我要給母親請安。」

兩人都搞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但都很聽話,按照她吩咐的做了,周嬤嬤留下來守著院子。

主院這邊也在傳菜。元氏病著,與所有人都分開吃飯。但她畢竟是當家主母,菜色很豐富。謝瑤去的時候,常氏正在給元氏試菜。

元氏真的很喜歡使喚常氏,什麼活兒都讓她幹。幾天下來,常氏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不過常氏雖然消瘦了許多,卻顯得更加我見猶憐,真是要氣死五大三粗的元氏,病了這麼些天也不見瘦下來一丁點兒。

謝瑤進屋後,元氏已經坐了起來,但並沒有下地。謝瑤打眼一看,元氏果真是典型的鮮卑女子,就算病了也不怎麼忌口,仍舊是大魚大肉的伺候著。

她心裡正算計著時機,就聽元氏冷淡的問:「這個時候,你來做什麼?」

謝瑤恭敬道:「阿瑤來給母親請安。」

元氏顯然不信,冷冷道:「嗯,知道了,下去吧。」

謝瑤卻不走,示意映雪呈上食盒。她親手打開蓋子,衝著元氏笑道:「母親,阿瑤得了兩道好菜,是方才廚房趙嬤嬤親自差人送來的。阿瑤心想著母親在病中,吃些素食對身體恢復有益,便送到母親這裡來。」

這樣的菜色擺到明面上來,元氏的臉色立即有些不好看。那天柳姑姑回去後,太皇太后那邊看在元氏生病的份上並沒有訓斥她,但第二天就送來了一個徐姑姑放在元氏身邊。說是幫著照顧元氏,其實就是太皇太后不放心元氏,安插了個人在元氏身邊幫著她管家。

謝瑤當然也知道徐姑姑的存在。她還特意叫徐姑姑看清了菜色。

她年紀還小,生母常氏又一直在元氏這裡侍疾,根本沒機會教謝瑤這樣做。所以徐姑姑便覺得,謝瑤這是年紀小,一派天真,不知道好壞就把東西送了過來,難為她的一片孝心了。只是元氏和她手底下的僕婦太過可惡,竟然這樣苛待府裡的姑娘。

元氏瞪了劉嬤嬤一眼,「這是怎麼回事?」

劉嬤嬤也急了,「這可不是奴婢的意思,定是下面那些人趁著主子您病著,心思就活絡了,剋扣了姑娘的份例呢!回頭奴婢就罰那趙婆子去!」

她推得倒是一乾二淨。

元氏正想順桿爬,保住劉嬤嬤,把事情都推到廚房的趙婆子身上,就聽徐姑姑不鹹不淡的插了一句,「劉嬤嬤管家的本事可真叫我們開眼了。這府裡再一再二的出事兒,難道還要等再三不成?」

元氏只好道:「那姑姑的意思是?」

徐姑姑退了一步,「奴婢是外人,不敢插手公主府裡的事情。」

元氏沉默了一會兒,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徐姑姑說的這是哪裡的話,太皇太后讓姑姑到我身邊,那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以後廚房那邊的事,就交給姑姑來管好了。」

徐姑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雖然現在只是讓她管一個廚房,但徐姑姑有信心逐漸在府中樹立威信,把權力一點點的從劉嬤嬤手中奪過來。

謝瑤回到房間後,廚房很快又送來了新的哺食。菜色雖然比不上她在陽夏的時候,但好歹是平城一般貴族人家姑娘的水平。

只是……實在太過油膩了。一道白煨肉,一道蘑菇煨雞,還有一碗羊羹,道道都沾了葷腥。與之相比謝瑤其實更喜歡青菜,只要是食材新鮮便好。

她沒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映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見謝瑤多用了幾口那羊羹,便鼓動她再吃幾口。

這羊羹是取熟羊肉斬如骰子大的小塊,用雞湯煨著,加筍丁、香蕈丁、山藥丁同煨。謝瑤對羊肉不大感興趣,配料倒吃了個精光。映雪再勸,她也沒有再多食。映雪只好作罷,端下去給周嬤嬤她們分了。肉都沒動,怪可惜的。況且以周嬤嬤和那兩個小丫頭的地位,在大廚房那邊也撈不到什麼油水。雖是主子剩的,她們卻千恩萬謝的端去了。

映雪吃不下,擔憂的問:「姑娘只吃了這麼一點兒,身子可怎麼受得了。」

謝瑤歎道:「平城的飯菜就是這樣……整體水平都不高。反正我也沒怎麼活動,不餓的。」

見映雪還是擔心不已,謝瑤拉過她,低聲笑道:「你放心,這平城啊,我們住不了幾日了。」

映雪還要再問,卻見謝瑤端起杯子要漱口。映雪趕緊擰了乾淨的手巾,端了痰盂過來服侍。

在平城住了這些天,謝瑤也心急了。可是她知道一時半會兒自己還走不了,所以才要鬧,為家人、也為自己爭取更好的生活環境。她是半點都不愛委屈自己的。

不過,就算現在吃的住的水平都逐漸提了上來,謝瑤還是不滿意。

她還是要回陽夏。陽夏雖小,但那裡是他們謝氏的本家。就算是元氏到了那裡,也要夾著尾巴做謝家的兒媳婦。

更何況在她的計劃裡,元氏根本就不會跟著他們一起南下……

謝瑤現在在等的,不過是一個時機。一個絕妙的,最適合拆穿元氏的時機。

好在,這個契機很快就來了。

第009章 狠心

009 狠心

謝瑤依舊每早都來給元氏請安。經過先前兩次的事情,元氏和劉嬤嬤都不敢小覷這個六歲多點兒的小姑娘。但相應的,她們都非常討厭謝瑤。

可是吧,有徐姑姑在府裡頭轉悠,她們一時間又不好對謝瑤發作。更何況元氏還「病著」呢,劉嬤嬤手裡的權力再大,那也是個奴才,沒有欺負主子的道理。

元氏折騰不了謝瑤,那她就變著法兒的折騰常氏。誰叫常氏是奴才呢,侍候主母,天經地義。而且相比於謝瑤一個小丫頭片子,元氏更恨常氏這個奪走她夫君寵愛的女人。

可憐常氏一個沒做過什麼粗活的柔弱女子,幾天下來就被折磨的瘦了一圈不說,還發起了高燒。

她既沾了病,那是萬萬不得再靠近主母的屋子了。常氏反倒鬆了口氣,躲在屋子裡不出門,安心靜養。

可這樣也不是辦法。劉嬤嬤借口元氏病著,忙不過來,不肯給常氏請大夫。謝瑤去探了一回便急了。常氏這病瞧著凶險。但她還太小,沒辦法越過劉嬤嬤出去找大夫。

謝瑤就去了哥哥謝琅那裡。

她去的時候,謝琅正在射箭。他雖是常氏所出,但體格健壯,生來力氣驚人,年僅八歲就可以拉動成人所用的弓。

謝葭向來看重謝琅這個兒子。謝瑤的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讀書人,祖父謝沛亦然,他們這一家子就常被伯祖父謝泓一家笑話。謝泓是西北大將軍,鎮守邊關的能臣,是謝家的頂樑柱。生逢亂世,還是手中有兵最讓人心裡踏實。因此謝葭就指望著兒子將來給他爭口氣。

上一世二哥沒讓父親失望,只可惜剛極易折,英年早逝,走得太早了。

謝瑤見他「嗖嗖嗖」不停的射箭,百發百中,忍不住拍手為自家哥哥叫好。謝琅聽見聲音,便停下動作,咧嘴對妹子一笑。

「阿兄,你的手怎麼了?」謝瑤走近了才發現,謝琅的手都磨破了。

「我沒事。」謝琅大大咧咧的將手藏在身後。

「阿兄……」謝瑤忍不住,還是紅了眼圈。謝琅總是這樣,有什麼事兒都自己扛著。以前她和小弟不懂事,捅了什麼簍子都是他這個做哥哥的出面認錯受罰。別人家同齡的孩子都打成一團,謝琅卻從來不跟他們兩個發脾氣,事事都讓著弟妹。這樣的哥哥,簡直好的不能再好,可惜她以前不懂得珍惜。

「怎麼了?」謝琅見她神情不對,還以為她又受委屈了,「有誰欺負你了?」

謝瑤搖搖頭,掏出帕子給謝琅擦了擦頭上的汗,這才道:「哥哥去看過娘親了沒有?」

私下裡,他們仍稱呼常氏為娘。這是漢人習慣了的叫法。

謝琅皺著眉點點頭,「瞧了一眼……就被娘趕出來了。」常氏是怕傳染給兒子。她也不讓謝瑤照顧,謝瑤從小身體就不好,病一回能在床上躺一個月。常氏就叫貼身丫鬟綺竹一個人照顧著。

謝瑤道:「咱們得給娘找個大夫。元氏不給找,咱們就去找阿父做主。」

謝琅為難道:「我何嘗不知,只是阿父這些日子早出晚歸,我們都見不到他一面……」

謝瑤搖頭,「我是見不著阿父不假,可阿兄不同。你是男子,就住在前院裡。就算你闖進書房,阿父也定能理解你一番孝心。」

常氏病後,謝琅不是沒有求見過父親,只是都被書房的管事給擋回來了。謝琅一向老實聽話,說難聽點就是一根筋,倒是沒想過硬闖進去。但他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妹妹一說,他便應了下來。

謝瑤心知自己幫不上忙,便回了房間等消息。她想照顧常氏,可惜是有心無力。常氏說的沒錯,謝瑤自個兒心裡也清楚,她的身子太弱了。等度過眼前這一關,謝瑤也要好好地調理調理自己的身體才行。

這晚用完哺食,映雪打聽到了消息,第一時間跑了回來,氣喘吁吁的道:「姑娘,只怕不好了……聽前院那邊的人說,大人這幾日心情不佳,好像是在謀求官職的時候碰了壁,把二郎君趕出來了呢!」

謝瑤的反應倒很平靜,只是問:「阿兄現在何處?」

映雪道:「大人沒有罰郎君,但郎君跪在書房外面,長跪不起。」

謝瑤點點頭,她沒有辦法去前院,也不好叫丫頭去前院傳話。她想了想,起身去了幼弟謝璋那裡。

映雪奇道:「姑娘這時候去小郎君那裡做什麼?」

謝瑤道:「讓他跟阿兄一起跪著去。」

映雪驚呆了,簡直要給謝瑤跪了,「姑娘,這怎麼使得!二郎君也就罷了,小郎君還小,這晚上的冷風一吹,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謝瑤淡淡道:「既然你我都知曉這個道理,阿父自是再清楚不過。阿父就是再生氣、遷怒於阿兄,也不可能拿阿璋的命開玩笑。」

映雪噎住了,忽然覺得她從未認識過自家小姐。

這樣的手段固然有效,可是以自己的親人為籌碼,利用親情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實在是太毒辣、太可怕了!

映雪第一次清晰的認識到,她打小伺候的姑娘、變了。

謝瑤看到映雪的表情,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柔聲道:「放心吧,阿弟不會有事的。我決不允許、也不會讓他出事。我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娘親的病早日好起來。」

映雪愣愣道:「奴婢省的。」

事情果然如謝瑤所料,謝璋往那裡一跪,謝葭就坐不住了,急匆匆的跑出來把小兒子抱進了屋,謝琅也得以赦免。

但是謝葭白天在外面受了一肚子氣,此時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他先是質問謝琅,「阿琅,你向來聽話,為何闖進阿父書房?你太讓阿父失望了!」

謝琅薄唇緊抿,直接的道:「娘親高燒不退,沒人給請大夫。」

謝葭一愣,意識到自己這幾天外出忙碌,的確是疏忽了後院。他估摸著常氏是舟車勞頓、水土不服,所以才病倒了。謝葭也沒有多想,叫來前院的管事趙斯,連夜去給常氏請了個大夫。

家主直接下命給一個妾請大夫,按理說這並不妥。但現下元氏病著,他插手這些小事,也就無可厚非了。

趙斯領了命要走,謝葭想到什麼,又叫住他,「等等。請兩個大夫來,再請一位去瞧瞧你們太太。」

公主府的前院一直是個擺設,趙斯這個管事的自然也是個擺設。如今家主來了,趙斯哪有不抱緊大腿的道理,沒脾氣的一一應了,麻利的出府請人。

安排好了事情,謝葭瞪了謝琅一眼,又問謝璋,「你怎麼來了?」他瞭解謝璋,謝璋打小最怕冷,也沒那個在寒風裡跪著給母親求情的孝心。

謝璋老老實實的回答:「阿姐讓我來的。」

謝葭被他噎的一愣,「阿瑤?」他又看向謝琅,「你闖進書房,也是阿瑤的主意吧?」

謝琅倒是很講義氣,堅持說是自己的主意。謝葭就道:「是與不是,去問問阿瑤便知。」說著便叫人帶路,往謝瑤的院子去了。

他們家以前的府邸沒那麼大,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父親去女兒的閨房也很正常。孩子還小嘛!還不到七歲,跟常氏住在同一個小院裡。可是到了平城便不同了,劉嬤嬤給謝瑤單獨闢了一處小院。謝葭帶著兩個兒子要去謝瑤的院子裡,就被聞訊趕來的劉嬤嬤給攔住了,堅持要這爺仨去正廳等著,她再派人去叫謝瑤。

謝葭正一肚子火沒處發呢,劉嬤嬤正好就撞槍口上了。謝葭給她一頓罵,說劉嬤嬤不好好照顧生病的元氏,還不給常氏請大夫,他本想看在元氏的面子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知道劉嬤嬤自個兒不長眼,竟還管到爺們的頭上了。劉嬤嬤被罵的灰頭土臉的,卻是一句話都不敢還嘴。

謝葭到了謝瑤院外,有些驚訝的發現謝瑤竟在門口候著,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們會來一樣。

第010章 揭穿

010 揭穿

謝葭一看謝瑤的小臉兒都凍紅了,心裡的氣就消了大半,父女兩個相攜著進了小院。謝琅牽著謝璋,跟在後面。

謝瑤把父親請到會客的正廳坐了,親手給父親泡了杯茶。等大家都暖和一些了,謝瑤才把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謝葭說了。

謝葭的臉色愈發難看了。他堂堂七尺男兒,卻連妻兒都保護不好,還要看京中權貴的臉色,他真是受夠了這種日子。以往在陽夏的日子多好?那時候嬌妻在側,兒女承歡膝下……分了家後悠閒自在的,逍遙堪比活神仙啊!

許是在京中過的太過窩囊,謝葭愈發懷念起在陽夏的那段日子。在謝葭心中,比起凶悍的元氏,溫柔可人、和他情投意合的常氏更似他的妻子。也正是因為這樣,謝葭才會不顧他人想法,在得知常氏生病的時候第一時間為她請了大夫。

謝瑤見他不說話了,害怕錯過這個良機,忙道:「阿瑤話多,後宅小事,讓阿父操心了。不知阿父這些日子辦事可還順利?」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求官的事情,謝葭就更是心煩。都說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小,他一個七品的縣令根本就不夠看的。謝家的聲望倒很高,但人家一聽說他是太皇太后庶兄的庶子的庶子,臉上的熱情就消退了。按理說他尚了長公主,那也算正經的皇親國戚吧。結果元氏演病重演的太逼真了,外人都覺得長公主是真的要不行了,能蔭蔽謝家到幾時還不好說呢!

這幾日謝葭四處碰壁,原本以為就是這些原因導致的。今日他聽謝瑤一說,才意識到元氏和劉嬤嬤兩個把後院鬧騰的烏煙瘴氣,他們家的名聲也被敗壞光了。

謝葭搖了搖頭,借口說小孩子還小,沒有把這幾日的困難說與他們聽。謝瑤不聽也能猜出個大概,因此並不多問,另起了一個話題,「阿父,你去看過阿母沒有?」

謝葭道:「沒有啊,不然也不知道你娘親病了。」話一出口,謝葭忽然意識到不對,謝瑤向來喚常氏為娘親,那她此時口中的阿母,難不成是指元氏?

他忙改了口,「你是說長公主嗎?剛來那日見過一次,她推說不願以病容見我,之後便未曾去過了。」

謝瑤笑道:「阿父,咱們還是去看一看母親吧!阿瑤今晚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得去向母親謝罪呢。」

謝葭恍然笑道:「你這小機靈鬼,是想叫阿父幫你說情嗎?」

謝瑤抬起頭,一派天真的笑道:「也不盡然……阿瑤聽說,阿母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喔。」

「什麼?!」謝葭大驚-變色,脫口道:「我怎麼未聽說過此事?」

「阿父莫急,」謝瑤不緩不急的開口,「是這樣,阿瑤這幾日去給母親請安,見母親面色愈發紅潤不說,膳食也是日日葷腥,太醫和隨侍的下人們無一察覺不妥。阿瑤這才想著,是不是母親的病已經好得差不離了。」

元氏是因風寒病重,吃不得油膩之物,膳食理應清湯寡水,眼下這般的確反常。謝葭略一思索,也不急著去看元氏,先叫人帶兩個兒子回去睡了,這才帶著女兒一起前往主院。

天色已近有些晚了,元氏那邊聽說謝葭來了,一個個都手忙腳亂的。今兒個常氏不在,元氏索性不裝了,下地跟女兒玩起了投瓊,就是擲骰子。她躺在床上這麼些日子,除了折騰常氏之外真是一點兒樂趣都沒有。

這一聽說謝葭要來,元氏趕緊叫人收起骰子,脫了外袍躺回床上去。婢女忙拉下床帳子。

元氏有點心慌,拉住劉嬤嬤問:「你說都這麼個時辰了,良人怎麼會突然過來?」

劉嬤嬤安撫道:「主子放心罷,方才不是說那幾個小賤種跑去前院,惹惱了大人嗎?聽說又是『搖光』那位捅的簍子。大人惱了,八成是帶人來向主子請罪的。」

元氏這才鬆了口氣,縮回帳子裡裝虛弱。

一旁謝瑾冷笑道:「這回可有好戲看了!以往阿父那麼向著那個賤蹄子,這回她可慘咯,哈哈哈!」

謝瑾急著看謝瑤的笑話,搶在最前頭迎了出去。劉嬤嬤怕謝瑾不懂事兒再闖了禍,趕緊跟了出去。

饒是他們在府中消息靈通,也抵不過謝葭來的突然。謝瑾只以為謝葭是帶謝瑤來請罪的,給父親匆匆行了個禮後,便瞟了眼謝瑤,沒好氣的說:「有些人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吧,竟然敢叫人擅闖阿父的書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謝瑤充耳不聞,向謝瑾行了頷首禮,溫聲道:「大姐姐好。」

「誰是你姐姐,哼。」謝瑾不屑的別過頭。

謝葭見謝瑾這般無禮驕縱,簡直是跟元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心中十分不喜。但謝瑾再如何也是他的女兒,謝葭按捺住呵斥謝瑾的衝動,先挑主要的問:「你阿母的病可好些了?」

這句話聽起來並無絲毫不妥之處,就像是一句平常的問候。謝瑾不疑有他,正要答話,卻見劉嬤嬤湊了過來,搶道:「勞煩大人惦記著,主子的身子已經有了些好轉,只是這天兒還冷著,病情反反覆覆,還是不見大好啊!」

那就還是在病中了。

謝瑾被一個老奴搶了話,心中不悅,但看在劉嬤嬤是元氏心腹的份上,忍著沒有發作,只是走到謝葭面前,拉住父親的手臂,嬌聲道:「阿父!阿母病的可嚴重了,你可要常來看我們啊!」她頓了一頓,示威一般掃了謝瑤一眼,「可別被某些狐狸精給騙去了!」

謝葭見她們主僕一點兒規矩都沒有,心裡燒著一團火,但此時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證實,不得不隱忍不發。他抬起頭,「走,進去看看你阿母。」

在來的路上,謝瑤已經叫映雪去廚房那邊找了阿梅。這些日子阿梅得了謝瑤不少好處,對映雪簡單的要求自然一口答應。映雪辦好了事情正要走,卻被管著廚房的徐姑姑給攔住了。

映雪倒也不怕,面色坦然的給徐姑姑問了好。其實她心裡已經緊張的要死。但好在謝瑤提前就囑咐過她,如果遇到徐姑姑了該怎麼辦。故而映雪雖然心中略有幾分忐忑,但還能撐出個樣子來,不至於被嚇破了膽。

徐姑姑問道:「這麼晚了,映雪姑娘來廚房做什麼?可是四姑娘想吃什麼了?」

徐姑姑是宮裡派來幫著打理謝府的人,自從她來後,謝瑤謝玥這些庶出的子女吃的喝的都上了好幾個檔次。謝瑤對她不可謂不感念,也沒少叫映雪打點廚房這邊。謝瑤偶爾想吃個夜宵,徐姑姑從沒攔過。

只是要夜宵的話,只需要跟做點心的大師傅說一聲就好了,映雪拉著阿梅嘀嘀咕咕的,看著便奇怪。徐姑姑才多問了這麼一嘴。

原本徐姑姑也沒指望著聽到什麼勁爆的內容,誰知映雪卻老實道:「大人叫人來問問太太的吃食。姑娘知道的信兒早,讓奴婢提前來知會阿梅一聲兒。不是什麼大事兒,沒敢驚動徐姑姑。」

徐姑姑眼皮子一跳,沒想到映雪這麼實誠。但她是宮中混出來的人精了,一下子便明白過來,這是她主子教的,這是在逼著徐姑姑做選擇呢。

徐姑姑突然有些後悔她剛才多嘴問了映雪那麼一嘴了。

這事兒她要是沒沾上邊,那她一個剛來管事的姑姑,出了什麼事兒頂多挨兩句罵,大不了罰俸。左右宮裡那邊兒短不了她的銀子。可現今她提前知道了這件事,那就必須做出一個選擇。簡單的說就是站隊。是站在元氏那邊,還是站在謝瑤那邊。

從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個非常容易的選擇。元氏是謝府主母,而謝瑤不過是漢人所出的庶女。可臨出宮前柳姑姑的一番話,不得不讓徐姑姑深思。

從宮裡放出來,代表太皇太后侍奉長公主,這是個體面活兒。徐姑姑能被推出來,那也是她有本事,會做人,跟柳姑姑走得近。柳姑姑得了她的孝敬,不把她當外人,臨走前悄悄提點她,謝家跟皇上一輩的姑娘,活下來的有五個。瞧太皇太后的意思,至少一個皇后,兩個妃子是跑不了的。

柳姑姑見過謝瑤,刻意囑咐過了徐姑姑,這謝家的四姑娘是個聰明人,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徐姑姑就記在了心上。

她來到謝府後,元氏裝病一事瞞不過她,元氏心虛,沒少給她好處。徐姑姑是拿一半,推一半。除了元氏,府裡就只有謝瑤那邊敬著她。謝瑾自持身份,壓根不把徐姑姑看在眼裡。徐姑姑冷眼瞧著,就謝瑾這性子,就算日後走運當了皇后,也肯定走不了多遠。

但這些還不足以讓徐姑姑在元氏和謝瑤之間做出選擇。最終讓她下定決心的,是元氏的態度。

元氏打一開始就戒備著她,覺著宮裡派人來是搗亂的。後來好容易分了一個廚房給她管,但徐姑姑是發現了,元氏這是想把她困在廚房,再不能在旁的地方施展拳腳。徐姑姑今年年底才過三十,自然不樂意一輩子就做個管廚房的婆子。她得想旁的出路。

徐姑姑雲淡風輕的笑道:「你去吧,四姑娘還等著你回話兒呢。」

映雪總算不再提心吊膽,鬆了口氣,端端正正的一禮,「多謝徐姑姑。」說罷跑回謝瑤那裡覆命。

第011章 發怒

011 發怒

此時主院元氏的屋裡,正上演著一場拉鋸戰。元氏死守住床帳子,不讓謝葭看她一眼。她口口聲聲稱自己不願以病容見良人,生怕過了病氣給他。謝葭心中好笑,這元氏又不是什麼絕世美女,沒病的時候也不見好看到哪裡去,何必學著人家李夫人那一套?反倒是東施效顰了。

謝葭問煩了,索性退後兩步尋了個位子坐下,叫劉嬤嬤一干服侍的人過來問話。謝葭雖然只是個小吏,發起火來卻有幾分氣勢,「大太太這病拖了這麼久還不見好,你們是怎麼伺候的?」

劉嬤嬤等人撲通一聲跪下,把什麼屎盆子都往自個兒頭上扣,反叫謝葭不好再罵了。謝葭見她越說越沒邊兒,心知這老婆子無賴的很,輕咳一聲打斷了她,「行了,去把太太的藥方子拿來。還有伺候太太吃藥的,都叫到我跟前來。」這個點兒了不好叫太醫,問一問熬藥的奴才便是。再說太醫嘴嚴,也問不出什麼來。

謝瑤剛想插個嘴提醒父親還有廚房的人,就聽謝葭補充道:「對了,還有膳房負責太太伙食的也別忘了。」他想起來剛才謝瑤提過那麼一句。

讓拿藥方子的時候還好,結果一提膳房,劉嬤嬤就是一怔。現在那地界可不歸她們管了。只求徐姑姑那邊明哲保身,不要捅出什麼簍子來才好。

藥方子都是現成的,很快便拿了過來。謝葭略通醫術,草草一翻,見都是些應付尋常風寒的溫吞藥物,心裡就起了疑。又把給元氏熬藥的小太監叫來問了兩句,小太監年紀小,在劉嬤嬤凌厲的目光下,嚇得腿都直打顫。謝葭見他無用,就道:「叫膳房的人進來吧。」

徐姑姑就領著給元氏做飯的趙太監、還有提膳的阿梅走了進來。趙太監是元氏從宮裡面拽出來的,跟徐姑姑也是老相識了。要是別人空降過來管著廚房,在公主府呆了這麼多年的趙太監自是不依。但徐姑姑是太皇太后宮裡出來的人,趙太監精細著呢,徐姑姑人一來就被他捧得老高,還擱徐姑姑面前罵過去管廚房的那個趙婆子,也不顧他當初舔著臉跟趙婆子認了個姐弟。

來之前徐姑姑就提點過他了,他們是宮裡出來的人,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太皇太后。他們只要實話實說,那就是順著太皇太后的意思了。

趙太監便原原本本的把元氏每天都叫了什麼膳給說了出來。再問阿梅,兩人一致。

生病之人還大魚大肉的吃著,的確是有些不像話。謝葭皺眉,劉嬤嬤就跟著揪起了心。謝葭剛來的時候,劉嬤嬤還死活壓著元氏讓她忌口。可元氏是什麼脾氣,裝了幾天就惱了,讓她吃漢人的那些菜,比讓她死了還難受。

劉嬤嬤不敢責怪主子,就拿眼睛乜了徐姑姑一眼,恨她不會做事。徐姑姑卻跟沒看見她眼色似的,主動跟謝葭請罪,說是她沒管好手底下的人,給太太用了不該用的東西。謝葭擺擺手,他知道徐姑姑是新來的,這事兒怨不上她。

劉嬤嬤正想給元氏開脫幾句,就聽謝瑾道:「阿父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啊!阿母不就是吃了點兒愛吃的東西嗎,咱們家又不是吃不起,有什麼大不了的!」

謝葭正煩著呢,被謝瑾這麼一打岔,當即沉了臉色,「有沒有規矩?退下!」

謝瑾從小只有逢年過節能見著父親,可謝葭卻是她從小到大訓斥她最多次的人了。謝瑾自詡天之驕女,連父親謝葭都不放在眼裡,被罵了也不害怕,反倒氣呼呼的說:「阿父你就會向著外人!我說的不對嗎,阿母身份尊貴,想吃點兒什麼不行?多大點兒事兒啊!倒是她——」她手指向謝瑤,沒好氣的說:「她今晚闖了這麼大的禍,阿父你打算怎麼罰她?」

被點名的謝瑤沒有害怕,反而暗暗搖頭。這位謝家的大小姐,讀空氣的能力還是那麼差勁。

謝家是名門大族,祖上雖多為名將,近年來卻往書香門第的方向發展了起來。畢竟現在時代不同了,南齊北遼已對峙多年,誰都不敢輕舉妄動。眼下比起打仗更重要的,是治理這個尚不穩固的國家。謝葭從小耳濡目染,學習的是聖人之道。他學問一般,但打小就生活在禮儀之家,大家族裡就算偶有爭鬥也是暗中悄沒聲兒的角逐,哪有幾個像謝瑾這樣粗蠻無禮的?謝葭也意識到謝瑾是疏於管教了,自然不會再忍著她。

多費口舌無益,他乾脆叫人把謝瑾帶回了房,回頭再請人教她規矩。謝瑾氣的跳了腳,用力想要掙開嬤嬤們的手。可她畢竟尚且年幼,脾氣雖爆卻沒多少力氣,最後還是狼狽的叫人拖回房關了起來。

謝瑾剛出門,謝葭請來的大夫就到了。原本謝葭給元氏請大夫是出於禮貌,但這時候他哪裡記得當時是怎麼想的,心裡難免為自己感到不平。他本是擔心元氏,才一併給元氏請了府外的大夫瞧瞧她怎麼一直不見好。誰知道元氏這病卻很有可能是裝出來的。如果真的是那樣,謝葭覺著他可就真是白費了一番苦心。

劉嬤嬤一見謝葭竟然從府外請來了大夫,還是前院的趙斯直接領回來的,當即紅了眼睛,跪倒在元氏床前攔住,懇切道:「大人一番好心,太太想必感激不盡。只是太太身份尊貴,乃是千金之軀,又豈是外男可以隨意接近的……」

謝葭愈發覺得有鬼,也不理這老奴,對大夫使了個眼色,大夫便上前道:「這位嬤嬤請放心,小的只需將紅線繫於太太手上,便可為太太診脈。」

劉嬤嬤才不聽,直衝著謝葭磕頭,哀聲道:「大人三思啊!宮裡的太醫若是知道了,還當大人瞧不起他們宮裡的人,難免為謝家招禍……」

床上的元氏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良人,妾身養養便是了,用不著再請大夫瞧!」

元氏的聲音中氣十足,一聽就不像病重之人。劉嬤嬤急的直跺腳!這個主子未免太扶不上牆了!

謝葭見劉嬤嬤擋著那裡不肯動,瞧了趙斯一眼,後者便帶人將劉嬤嬤拖到一邊。劉嬤嬤不敢掙扎,只是聲嘶力竭的喊叫,一片拳拳之心,倒像是個忠僕。她心中暗道,事已至此,只能看元氏機不機靈、能否隨機應變了。

帳子一拉開,元氏就閉上眼睛裝死。謝葭透過床帳子的縫隙瞧了一眼,輕輕冷笑一聲。看元氏養的白白胖胖的樣子,臉上還有兩坨淡淡的紅暈,哪裡像是有病?果然,大夫診了脈,很快便起身笑道:「恭喜大人,太太的風寒已然痊癒了。只是瞧著像是有些積食,小的開個健腸胃的方子,喝兩幅藥便無大礙了。」

說的元氏臉上一紅,當即斥道:「你這滿口胡話的蒙古大夫!我夜夜咳嗽的睡不著,哪裡見好?」說罷重重咳嗽了兩聲,像要把肺咳出來似的。

大夫被她罵懵了,卻聽謝葭道:「趙斯,給大夫包上二錢銀子送回去。」

大夫戰戰兢兢的謝過了,趕投胎似的跟著趙斯出府。他再老實,也看出這屋子裡的氣氛不對,生怕殃及自己,連診金都不打算要了。還是趙斯硬塞給了他,又用一盒精緻的糕點堵上了大夫的嘴。

趙斯回來覆命的時候,就見謝葭站在元氏床前,冷冷的望著元氏。其餘下人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劉嬤嬤跪在那裡不停的磕頭,見元氏傻愣著,就把禍都往自己身上攬,說是她攛掇著元氏裝病,但是主子也沒什麼壞心,就是太過思念大人了云云。

謝葭只是冷笑著盯著元氏,看的元氏後脊發寒,不舒服的說:「良人看我做什麼?我是生病之人,莫不是還是我做錯了?」

謝葭嘲道:「可不是生病?呵,積食……」

這話太扎人,刺的元氏也紅了臉,一氣之下竟跳腳道:「謝葭我告訴你,你別跟我這兒陰陽怪氣的!我叫你回京來是幫你!你總擱南蠻子那兒混能有什麼出息?回平城來多好,天子腳下,我也能幫你謀個一官半職的。你不感激我也就罷了,還跟這兒拿刀子捅我的心!」

「好、好、好!」謝葭連道三個好字,氣的脹紅了臉,指著元氏道:「合著都是我不對,倒是你這個欺上瞞下的倒成了有理的了!元嬰,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是公主,我不能把你怎麼樣。但你也別指望我千里迢迢的被你騙過來,還會繼續被你玩弄於鼓掌之間!」

元氏看著謝葭,只覺得肺都要氣炸了,後悔自己當初怎麼瞎了雙眼睛,非要嫁給謝葭不可。先帝的公主多,撫了匈奴和南朝的有十幾個。到了她這裡,已經不需要再往外面送了。和她排行接近的姐妹大多嫁了京城的權貴,偏生她心氣高,看不上那些小門小戶出身的,非要嫁個貴族世家出來的子弟。因緣巧合之下她見到了謝葭,見他生的格外俊美,又是出身於陳郡謝氏嫡系,當即便動了心,求了太皇太后好些日子這才嫁了進來。

她大婚之前就聽說謝葭有一美妾,也就是常氏,但她並不在意,認為常氏不過是一個卑賤的漢人,成不了什麼氣候。成婚第一年,元氏就有了身孕,爭氣的生了個兒子。元氏正揚眉吐氣呢,結果常氏突然懷孕了。元氏當然容不得這個孩子,常氏的孩子懷了三個月便不明不白的沒了。誰知又過了一年,常氏又有了。謝葭為了保住常氏的孩子,只好往元氏屋裡去。過了幾個月,元氏懷上了,她自顧不暇,便讓常氏生下了謝葭的次子謝琅。之後不久,謝瑾又落了地。

元氏生下長子長女之後,謝葭以為元氏該知足了,便很少去她屋裡過夜,誰知元氏的心反倒大了起來,硬要回京城去。謝葭不肯,她一氣之下便抱著長子長女離開了陽夏,還帶走了當時正懷孕的妾室吐奚氏,這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時間,足夠讓一個驕傲的公主低下頭來面對現實。她是女子,在這個時代就算再強勢,也不可能強得過夫君。她把謝葭騙過來,其實就是想服軟了,給自己找一個台階下而已。結果就這麼被謝葭揭穿了去,她當然是又氣又恨。

「那你想怎麼樣?」元氏咬牙道。

謝葭道:「既然你喜歡平城,那你就留在這裡罷。可是孩子們,我全都要帶回陳郡!」

第012章 小勝

012 小勝

元氏一驚,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仇人一樣跳了起來,「你想奪走我的孩子?!你做夢,你休想!阿珩和阿瑾都是我的孩子,他們是不會跟你走的!」

謝葭堅定道:「孩子們跟著你,一點規矩都沒有,將來大了出門去,丟的是我謝家的人,我不能坐視不管。」

元氏開始慌了。謝葭是家主,佔著天然的地位優勢。他若硬要把孩子帶走,她怎麼也攔不住。她只好讓了一步,抓住謝葭的袖子道:「別,別帶走他們!我這就從宮裡找人教他們規矩,絕對不會出一點岔子!」她若留不住謝葭便不強求了,大不了繼續過著以前雖然無聊但很安閒的日子。但是要失去一雙兒女,她受不了!

謝葭雖氣,但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他甩開元氏的手,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開。裝死了老半天的趙斯等人趕緊跟上。

謝葭走後,元氏便嚎啕大哭起來。劉嬤嬤趕緊上前摀住元氏的嘴,怕傳出去了不好聽。元氏一瞧劉嬤嬤一臉的血,哭的更加傷心,卻不再鬼哭狼嚎的了。「嬤嬤,你說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

劉嬤嬤心道還不是你不中用,但見元氏哭的這樣難過,只好安慰道:「主子放心吧,看大人最後的意思,兩位小主子是不會被帶走的。」

「唉……」元氏長歎一聲,心力憔悴的喃喃道:「我叫他回來,還不是為了阿珩和阿瑾的前程。沒有阿父在身邊,他們總歸是矮了旁人一頭。他在陽夏那種小地方,能混出什麼出息來啊!平白耽誤了孩子。」

劉嬤嬤勸道:「主子的苦心奴婢明白,只是這種惹大人不快的話,以後可萬萬說不得了。鬧了這麼一回,大人只怕氣壞了。」

劉嬤嬤說的沒錯,謝葭真的是氣炸了。剛才在元氏屋裡,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拼了命才忍住掐死元氏的衝動。他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那麼倒霉,攤上這麼一個潑婦。當初他說的明明白白,他胸無大志,自知身份低微,無尚公主之意。可聖旨就那麼砸了下來,他能怎麼辦?抗旨?

謝葭越想越氣,走的飛快。這公主府空曠的很,讓他感覺陰氣十足,他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謝葭打定主意,明天就去給父親請安,過幾天等常氏的病好些了,他們就搬到謝家的宅子裡去。父親那裡雖然窄了點,但容得下他們幾個。

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常氏還病著,腳步一頓,叫人帶路去了常氏屋裡。

謝葭進屋一瞧,謝瑤正坐在常氏榻前,母女兩個小聲的說著話。聽到動靜,謝瑤便站起身行禮,常氏也掙扎著要起來,被謝葭給攔了。

「你我之間,不必見外。」謝葭怕嚇到常氏,盡量把一身煩惱都拋到一邊,溫聲詢道:「你可覺著好些了?」

常氏靠在一個絳色軟墊上,更襯得她膚白如紙,柔柔道:「多虧良人請來了大夫,剛喝了退燒的藥,已經好多了……」

謝瑤見父母說上了話,悄悄的告了退。

從常氏的屋子出來後,謝瑤長長的吐出口氣。外頭雖冷了些,卻叫她精神一振。謝瑤抬頭望著夜空,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明亮的月光映在她的臉上,襯得她白如美玉,整個人都在淡淡發光一般。

映雪忍不住讚道:「姑娘可真美。」

謝瑤笑著瞪了她一眼。主僕二人回屋後不久,元氏屋裡的阿宛就悄悄的跑了過來,細細的把剛才發生在元氏屋子裡的事兒給說了出來。從大夫進屋起,謝瑤便悄悄地告退了。雖然她並不意外後來會發生什麼,但這會兒親耳聽到,還是十分高興,叫映雪厚賞了阿宛。

阿宛走後,映雪急道:「姑娘,您倒是大方了,咱們帶來的銀錢可所剩無幾了。」

謝瑤毫不在意,「不過是一點小錢。等回了陽夏,咱們還缺這點兒銀子?」

映雪驚喜道:「咱們要回陽夏了?!」

謝瑤含笑點頭,「不過還要等上幾日吧,娘親還病著呢……」

映雪才不在意這幾天,開心不已的去幫謝瑤收拾起行李了。謝瑤攔不住她,索性由著映雪折騰。她坐在一旁出神,開始想以後的事情。雖然她成功揭穿了元氏,暫時擺脫了元氏的控制,但這還不夠。如果他們一家真的回了陽夏,她的命運就會改變了。那麼以後的事情還會再次發生嗎?她還會不會和姐妹們一起進宮,會不會再遇到……元謙?

老實說,謝瑤還是想進宮。她既然托生到了這副好皮囊裡,要放出宮去難。而且她想給母親和兄弟們謀個好前程,還是進宮最靠譜了。有了上輩子的經驗,她相信自己能少走些彎路,不至於再受那麼多的苦。

拿定了主意的謝瑤便在謀劃,還沒進宮的這幾年,她都需要做些什麼。

就在她沉思的時候,映雪忽然湊過來道:「姑娘,奴婢有件事想不明白。」

見謝瑤看了她一眼,沒有發怒,映雪便道:「剛才那個阿宛是不是傻啊?太太那裡剛出了事,她就跑到我們這裡來,拿了那麼多的賞錢……背主這種事兒,一旦被發現了,那可就是一個死……」說完那個「死」字兒,映雪自覺失言,咬住舌尖縮了縮脖子,生怕謝瑤打她似的。

謝瑤倒很平靜的笑了笑,「她來咱們這兒,無非兩種可能。其一,奉元氏之命打聽咱們的口風。其二,見財眼開。」

映雪搖搖頭,否認了第一種可能,「太太瞧著不像……」她沒敢把話說全了,簡單的說就是,元氏現在根本就看不上謝瑤這個小丫頭。而且以元氏的個性,並不像是那種會叫丫頭來打探消息的人。元氏沒那個心眼。要是阿宛是主院特意派來的,那也頂多是劉嬤嬤的主意。

可現在主院正亂成一團呢,她們自身難保,哪有閒心再來探謝瑤這邊的情況?

八成就是後一種可能了。

映雪想明白後,心有慼慼然,歎道:「這個丫頭,只怕活不長了。」

謝瑤見她物傷其類,溫柔的安慰了一句,「你怕什麼呢。只要不背主,便不會惹上這等麻煩。」

她的語氣輕柔和緩,卻叫映雪一震!四姑娘她竟然早就知道會連累阿宛!甚至就連今晚隱晦的幫了她們的徐姑姑和阿梅,恐怕也會被回過神後的元氏整治。

映雪張口想勸謝瑤兩句,姑娘的手段太過毒辣了。可這時,她腦中忽然飛快的閃過了什麼——謝瑤剛才安慰她的話,又何嘗不是在警告她?身為奴才,就必須跟主子一條心,不管主子對了還是錯了,她必須與主子完全一致,這樣的奴才才是忠僕!

映雪回過味兒來,嚇出了一身冷汗。

謝瑤托腮看著映雪臉上的表情變化,好笑道:「好啦,別擔心了。說不定那個阿宛就是元氏派來的人呢?」

映雪白著一張臉點了點頭。

「你放心,只要你好好的跟著我,我是不會虧待你的。」謝瑤握住映雪的手,柔聲道:「今晚幫了我們的徐姑姑和阿梅也是。等咱們回了陳郡,我會想辦法帶她們一起離開。」

映雪眼睛一亮,這才放心了些。她們家的四姑娘,好歹不是那般狠絕的人。

第013章 脫身

013 脫身

自打那晚大鬧一場之後,謝葭便不再外出跑官。每日不是教教幾個兒子讀書,就是去看望生病的常氏。過了三日,謝葭帶著府裡的孩子們去給謝老太爺請安。除了謝瑾,她還被關在屋子裡,由元氏請來的蓋嬤嬤教導規矩。

謝葭之父謝沛是當今太皇太后的庶兄,為人正直古板,不好女色,一生只納了謝葭的娘親那麼一個妾室。謝葭生母無福,早早的便去了,謝葭打小便養在嫡母高氏膝下。

雖然謝沛在外做官,很少歸家,但在謝葭心裡最敬重的就是這個父親。謝瑤以前沒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現在想想,雖然管家的人是祖母,但謝沛才是他們這一支真正的家主。她想走的更遠,一定要和祖父打好關係才行。

不過她現在還小,槍打出頭鳥,不宜做的太過明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否則「早慧」的太明顯,蘇的過分了就不好了。

祖父這裡沒有女主人招待,她們兩個小姑娘行了禮就安安靜靜的坐在一邊。謝瑤還好,才四歲的謝玥連茶都不敢喝,大眼睛時不時眼饞的看向一旁桌子上的點心,可就是攥著手帕子不敢伸手。謝瑤看不過去,就給她遞了一塊,嚇得謝玥戰戰兢兢的接了過去,連聲道謝。

謝瑤笑笑沒說話,她不是好心,只是不樂意看謝玥眼神亂飛,瞧著丟人。若是前世,她定覺得謝玥可憐的緊。可經歷過那麼刻骨的背叛之後,她再也無法對謝玥生出一絲一毫的同情。

無論何時,人總是把自保放在第一位的。謝玥用她的楚楚可憐保護自己,那麼她為什麼不能用微笑的皮囊、狠絕的手段自保?

那邊謝沛聽說兒子打算回陳郡本家去,倒沒有阻攔,只是嚴肅的點點頭,「嗯,回家去也不錯……還是家裡好啊。」謝沛是南人北相,身材高大又壯實。他讀了一輩子書,卻生了一張黑臉,不像是個文人,倒像是種地的老農。說起老家,他黑紅的臉上露出懷念的表情來,看著讓人有些心疼。

謝沛有官職在身,滿心想著南下,可惜他走不了。謝葭不好接話,怕引得父親傷心,就只是笑笑沒接話。

謝瑤安安靜靜的聽著父子兩個說了些有關故鄉的趣事,忽聽祖父話鋒一轉,竟說到她們身上,「瞧我這記性,竟差點忘了。今兒早上宮裡來了人,太皇太后讓我遞個話,過幾日叫幾個小的進宮去。太皇太后想看看幾個侄孫女兒。」

太皇太后倒是細心,知道元氏病了不便管事,謝葭又孝順,肯定會來謝沛這裡請安。

謝葭聞言一怔,面有赧然之色,「阿瑤還好說,只是阿瑾,孩兒正叫人教她規矩……阿玥又太小,只怕會衝撞了太皇太后。」

謝沛掃了謝瑤和謝玥一眼,看到謝瑤平靜的垂眸端坐,謝沛滿意的點了點頭。等他眼風掃到謝玥那裡,卻見謝玥小小的身子都要縮成一團似的,嚇得不行。謝沛暗歎一聲,知道這是個不中用的,便道:「阿玥便罷了,回頭你帶阿瑾和阿瑤進宮去吧。阿瑾畢竟是你的嫡長女,不帶進宮去不好看。」

父親發了話,謝葭再不情願帶謝瑾出門,也只好應聲稱是。

說完了孫女,謝沛又考了考幾個孫兒的功課。長孫謝珩一心向武,滿口鮮卑話,幾乎是大字不識一個。謝琅倒還好,粗通文墨,勉強應付過關。至於謝璋呢……傻了吧唧的,話都聽不太懂,什麼都考不出來。謝璋懵懵懂懂的看向謝葭,和祖父聊天兒還挺高興似的。謝葭此時顧不上他,滿頭黑線的向父親請罪,「都是孩兒疏忽,對幾個孩子疏於管教了。」

在這個男權社會,謝葭又是做官的,忙了一些疏忽了家裡是能夠理解的,謝沛當初不也是不著家?才導致這兩個兒子文不成武不就的。謝沛不責怪兒子,都把責任推到元氏身上,不悅道:「元氏的病可好些了?你身邊沒個能管家的人,也不是個事兒。」

父子倆說起了元氏,那就不是謝瑤這幾個小輩可以旁聽的了。謝瑤連忙拉著謝琅、謝璋站出來告罪,道是想去花園透透氣。謝沛有些意外,這個丫頭倒是挺有眼力見兒。他和藹的笑了笑,吩咐管家帶他們幾個小的出去轉轉。過兩日他們就要搬過來住了,熟悉一下環境也好。

謝玥是個小跟屁蟲,見了也連忙跟著站了起來,跟在謝瑤身後。

謝珩雖然想聽,但大家都走了,他也不好賴在這裡,只好不情不願的站了起來。等出了門,他就一個人走了,像是謝瑤他們是什麼髒東西一般,不願與他們為伍。

謝瑤倒覺得自在,恨不能把謝玥也推過去,圖個清淨。

謝琅本來想和自家妹子說幾句悄悄話,礙於謝玥在場,他們都不好開口了。謝葭的三子三女,長子長女和小女養在平城,謝瑤他們則在陽夏長大,小孩子不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彼此之間生疏的很,一點兒都沒有「哦你就是我兄弟啊、你就是我妹妹啊」這種感慨。相反的,因為擁有同一個父親,卻有著不同的母親,他們彼此之前都有著隱隱的敵意。

謝玥的處境尤其尷尬,她的生母吐奚氏雖然是鮮卑人,但只是一個卑微的婢女,並不得謝葭寵愛。吐奚氏為了母女倆的平安,一直在元氏面前被當成奴婢一樣使喚。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見元氏對她有幾分好臉色。

儘管如此,由於謝玥是在平城長大的,又有鮮卑血統,所以謝瑤和謝琅都不自覺的把她歸到元氏那邊的人。

謝璋年紀小,不懂得這些,按理說和同齡的小孩子打成一片並不困難。只是謝玥的膽子太小了,謝璋嫌她無趣,漸漸就沒了和她說話的興趣。

四人沒滋沒味的逛完了園子,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回到正廳,正巧趕上謝葭打算告辭離開。幾個小的再次給祖父行了禮,一行人告退出來,回到長公主府。

回府後,謝葭直接就去看常氏了。謝瑤卻很規矩,和謝玥一起去了元氏那裡請安。元氏看見她們就煩,沒什麼精神的說:「知道了,退下吧。」謝瑤就樂顛顛的回了自個兒的院子,看著映雪和周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頭收拾行李。

她當初來的時候就存了早日回陽夏的心思,因此打包的行李不多,只消一個下午便收拾妥當。周嬤嬤謝瑤是一定要一併帶走的,只是不知道那兩個小丫頭如何打算。兩人都是劉嬤嬤送過來的,賣身契都攥在劉嬤嬤手裡。

幾人忙了一下午,閒下來後,謝瑤賞了她們一壺酪漿。幾人連道不敢,最後還是映雪打頭喝了,她們才敢小口小口的抿。

除了周嬤嬤挨著半個屁股坐下來,三個丫頭都站著。謝瑤看了映雪一眼,映雪會意道:「芷萱,芷菱兩位妹妹,咱們姑娘眼瞅著就要搬到老太爺府上去了,我和周嬤嬤是一定要跟去的,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個意思?」

芷萱和芷菱對視一眼,齊聲道:「奴婢願意終生侍奉主子。」她們兩個既然被劉嬤嬤賞給了謝瑤,日後就算謝瑤走了,元氏手邊能使喚的人多,也肯定不會重用她們。雖說謝瑤眼下可能顧忌著她們是元氏送來的人,但日久見人心,總有辦法向主子表現她們忠心的機會。

兩人當中,芷萱和映雪同歲,也是漢人。九歲的芷菱卻是個地地道道的鮮卑人,到了謝瑤這裡之後才改了名字。

昨兒晚上謝瑤就和映雪商量好了,這兩個人不論將來能否收用,若是她們願意就先帶著上路。映雪擔心她們有壞心,謝瑤卻笑道,路上得有兩個幹活兒的不是?映雪也笑了,心知謝瑤待她終究是不同的。

兩日後,常氏的病情已有很大好轉,可以不用丫鬟的攙扶下地活動。次日一早,他們就要搬到謝府。終於要從長公主府脫身,謝瑤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這晚她早早洗漱,正打算睡個好覺,就見芷菱一臉不高興的進來道:「姑娘,五姑娘來了!」

謝瑤也有點不高興,不大想在這個時候應酬謝玥。但一想到謝玥可能是來給她送別的,她不見人家倒顯得失禮,只好道:「把我見客的衣服拿過來吧。」

芷菱應了一聲,一面服侍謝瑤換衣服,一面小聲抱怨,「五姑娘也真是的,要來不知道早點過來,還要折騰姑娘多換上遍衣服。」

自打那日芷菱和芷萱兩個表明了心跡,謝瑤便叫她們進屋服侍了。但謝瑤對映雪寬待,那是因為有前世的情分在。對芷菱她們,她便沒那麼多顧慮了,當即訓斥道:「放肆!五姑娘是主子,豈是容你在背後議論的?」

芷菱見她突然翻臉,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迭的告罪求饒。

謝瑤也不管她,看向一旁的芷萱。芷萱雖是和芷菱一起進來的丫頭,可她要本分上許多,知道這是主子在調-教奴才,哪裡敢給芷菱求情?故而只是默不作聲的湊過來,幫著謝瑤換好了衣服。

謝瑤整了整袖口,這才道:「行了,別磕了。回頭再破了相,出去叫人看了,丟的不是我的人?」

芷菱嚇得想哭,可又怕謝瑤聽了哭聲不高興,咬著嘴唇不吭聲。謝瑤吐出口氣,擺擺手,「行了,你下去吧,今晚不用你服侍了。」

芷菱捂著臉,跑出去的時候,眼淚還是溢了出來。

芷萱戰戰兢兢的服侍著謝瑤去了正廳,她本還有唇亡齒寒之感,但很快,她就明白了謝瑤的用意。

謝瑤一進廳就說:「五妹妹,叫你久等了。你不知道剛才那個奴才多氣人,還敢在我面前多嘴多舌,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夠不夠格。」

謝玥臉色一白,到了嘴邊的哀求,愣是說不出口了。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謝瑤這院子不大,她也瞧見了剛才有一個丫頭哭著跑了出去。她緩了好半天,先和謝瑤表達了自己的不捨之情,姐妹兩個姐妹情深了一番。等謝玥見時候晚了,終於沉不住氣,竟雙膝跪在謝瑤面前,哀聲道:「求四姐姐幫我!」

第014章 內鬼

014 內鬼

謝瑤不動聲色的由著謝玥跪了一會兒,倒把謝玥給跪懵了,一臉「你竟然不扶我起來」的震驚。

謝瑤好笑的看了芷萱一眼,芷萱卻不敢笑,順著謝瑤的意思上前扶起謝玥。謝玥愣愣的坐了回去,來之前打好了滿肚子的草稿,突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她想不起來要怎麼開口,就默默的流淚。謝瑤懶得哄孩子,本想著等謝玥哭夠了就會說正事兒,結果她竟像開了水閘子似的哭個沒完。結果等到謝瑤不耐煩的打了個哈欠時,謝玥立即就噤了聲,好像剛才委屈的要死的人不是她似的。

謝玥怯怯道:「其實……阿玥老早就想來找四姐姐了,只是怕打擾了四姐姐休息。」

謝瑤淡淡的笑,心想著你已經打擾到我休息了。

謝玥見她不接話,只好硬著頭皮說:「那天咱們從祖父府上回來,姨娘就罵我沒用……姐妹們都能進宮面聖,只有我被丟在家裡……」

謝瑤恍然,哦——原來是這件事兒。

她笑瞇瞇的安慰道:「五妹妹不必太過傷心了,宮裡規矩大,你年紀小身體又不好,阿父是體恤你,才不教你進宮的。」

謝玥:「……」她想要的不是這個答案啊!姨娘不是說一般這個年紀的姑娘聽了這話都會表達同情,然後幫她在阿父面前求情的嗎?

謝玥突然就不知道怎麼辦了,急得又要哭。謝瑤奇怪道:「五妹妹為何流淚?等會兒你從我這屋子出去,只怕別人要以為是我欺負了你呢。」

謝玥只好憋住淚意,可憐巴巴地望著謝瑤,「阿玥怕被姨娘罵……四姐姐心善,可否幫阿玥在阿父面前美言幾句?阿玥……阿玥也想進宮見識一番。」

謝瑤滿臉驚訝,卻在謝玥期待的目光裡反問道:「怎麼,五妹妹,難道姨娘經常打罵你嗎?真是反了她了!咱們家的奴婢,竟然管到主子頭上來了!」

謝玥:「……」姐姐你重點不對啊!

她愣了愣,急忙擺手解釋道:「沒有沒有,姨娘對我很好的,不關她的事……」

「哦,那就好。」謝瑤將自己的帕子遞給謝玥,溫柔道:「妹妹擦乾眼淚,回去歇著吧。我人微言輕,在阿父面前說不上話。你若想進宮,不如去求大姐姐幫忙,左右我是沒有那個能耐的。」說罷叫芷萱拿來一盒精緻的糕點,叫謝玥一併帶了回去。

謝玥哭哭啼啼的走後,謝瑤就立馬回去洗洗睡了。只是臨睡前,她叫芷萱給芷菱也送了一碟子點心。

芷萱和芷菱是打小一起長大的,芷菱在芷萱面前也不避諱,將盤子一推,不樂意道:「這算什麼!打一巴掌給一甜棗?別人吃剩的東西,我才不要!」

芷萱忙把今晚上發生的事情統統告訴了芷菱,芷菱聽了,十分不解,「四姑娘這樣我就不懂了,明明她就不喜歡五姑娘,這麼點小忙都不願意幫,為何我順著她的心意說了五姑娘一句,她反倒罵起我來?」

芷萱長歎一聲,幫芷菱掖好鬢角的碎發,輕聲道:「誰叫我們是奴才呢……」

主子們可以想的,可以說的,她們統統都不可以。

芷菱聞言一愣,不說話了。

芷萱見她喪氣,忙安慰道:「但你瞧映雪姐姐,人家在主子面前就有那個體面。等咱們熬到映雪姐姐那個位置,和姑娘更貼心了,說話也就能大膽些了吧。」而現在,她們在謝瑤眼中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奴才,是個可以隨手用來對謝玥指桑罵槐的工具。

芷菱彷彿想通一般,拿過糕點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道:「做主子可真好……」

次日一早,不過三四點鐘光景,謝瑤便被映雪悄悄叫了起來。急急忙忙的洗漱過後,她們開始搬家。公主府離謝府不遠不近,但謝葭怕起來晚了,回頭路上人多再生事端,便叫孩子們早些準備。等他們忙完了一切、在謝府安頓下來後,剛好趕上謝老爺子用早膳。

跟老人家用膳,吃的都是些沒滋味的清粥燉菜。謝瑤草草的吃完後,便告退出來回屋補眠。誰知才睡了沒半個時辰,周嬤嬤叫醒她,道是宮裡教規矩的嬤嬤來了。

謝瑤立馬清醒過來,揉著眼睛問:「怎麼這麼早?」她還以為至少得明天才會有人來。

周嬤嬤道:「太皇太后的賞花宴就定在五日之後,姑娘的衣裳首飾還沒準備好呢。早些學規矩,也好省些功夫置辦東西。」

其實她們這些小輩進了宮,可能連話都說不上一句,遠遠的給太皇太后行個禮就算完了。可就算只有這麼一件正經事要做,她們也得學上好久。這還是這一回進宮來的倉促,謝瑤記得前世進宮之前,她可是足足學了三四年的規矩,人都要被嬤嬤管傻了。

因此一聽說宮裡來了人,謝瑤就有點打怵。誰知道等她換好衣服,出門一見,來的竟是老熟人——柳姑姑!

謝瑤有些受寵若驚了,以柳姑姑的地位,竟然親自教她一個小小的庶女?

柳姑姑含笑為她解惑,「四姑娘莫怪,奴婢心想著四姑娘知書達理,教導姑娘是個輕鬆活計,便自告奮勇叨擾府上,還望姑娘日後關照一二。」

謝瑤連忙施禮,對柳姑姑奉若上賓。

這幾日謝瑾那邊叫苦不迭,謝瑤卻很輕鬆的混過了這四天。進宮前夜,柳姑姑等人已先行回宮。謝瑤早早躺下,映雪卻忙個沒完,不停的檢查自家姑娘明日要穿戴的衣物。

結果沒想到,到底還是出了岔子。

她本準備了一條嫩黃色的曳地飛鳥描花長裙,昨晚映雪疊的整整齊齊,早起用暖爐烘熱衣服的時候,卻發現原本靈動的飛鳥,翅膀處竟然裂了一道口子。

映雪心慌不已,有心補救,卻已經來不及了。等到謝瑤轉醒,她實在沒辦法遮蓋子,便跪在她床前連聲告罪。

謝瑤聽了卻「噗」的一笑,「行了,起來吧。別磕破了頭,今兒個咱們是要進宮去的,叫人瞧見了不好看。」

「姑娘?」映雪感動的抬起頭,沒想到她捅了這麼大的簍子,謝瑤還願意帶她進宮去。

「多大點事兒啊。」謝瑤見映雪還愣著,自己穿起了鞋襪,「又不是你的過錯,無非是那邊的人耍的小把戲,上不了檯面。」她努了努嘴巴,隱隱指向長公主府。

映雪見她鎮定如常,終於鬆了口氣,起身服侍謝瑤洗漱的時候,極小聲地問:「姑娘知道是誰做的了?」

「元氏沒那個閒心,無非是謝瑾……」謝瑤遲疑了一下,「或者謝玥。」

「五姑娘?她還那麼小……」映雪吃驚的瞪大雙眼。

謝瑤好笑的搖了搖頭,映雪這丫頭還是不夠機靈。和以前的她一樣,對看起來勢單力薄的謝玥從未起疑。

謝瑤道:「是誰做的,倒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重要的是……我們院子裡出了內鬼。」

映雪被她輕描淡寫的兩句話駭住,手一抖,差點沒把剛端起來的洗臉水潑到謝瑤身上。

謝瑤輕輕瞪她一眼,竟把映雪嚇得脫口道:「姑娘明鑒,可不是奴婢干的!」

謝瑤笑道:「我知道。行了,你也不用太害怕了。咱們屋裡就那麼幾個人,左右跑不了她們三個當中的一個。」

映雪歪頭細想,不由猜測道:「莫不是芷菱?姑娘前幾日才罵了她。」

「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謝瑤話音剛落,便聽周嬤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映雪得了謝瑤的眼神示意,親自開門將周嬤嬤迎了進來。

周嬤嬤一進來就跪下告罪,懷裡抱著那件被撕壞的衣服,道是奴婢無能,修補不好了云云。

謝瑤沒接話,從箱子裡又挑出一件煙霞色的銀羅長裙,問周嬤嬤怎麼樣。周嬤嬤一頓,還是忍不住說:「這件艷了一些。」……只怕大姑娘會不高興。

後半句叫她生生給嚥了。交淺不能言深,周嬤嬤雖然沒多少心機,但她年齡擺在這裡,不似芷菱那般的小丫頭,以為進了主子的屋子就能抬得起頭做人。周嬤嬤頗有自知之明,知道她還算不得主子的心腹,不敢太過多嘴。

謝瑤點點頭,淡笑道:「嬤嬤起來吧,今日不能叫膳,嬤嬤去給我拿幾塊點心過來。」

周嬤嬤聞言終於鬆出口氣,知道謝瑤這是沒再疑心她了。

謝瑤邊換衣服邊想,進宮可真是麻煩,因為怕在貴人們面前出醜,連一口水都不能喝,更別提吃早飯了。一旦進了宮去太皇太后沒有賜飯,那就得挨餓一整天,想想她就胃疼。

一旁映雪還以為她在想心事,小心翼翼地說:「姑娘叫周嬤嬤去拿點心,這是不疑心她了?」

謝瑤實話實說,「不知道。」

她坦承了,倒把映雪給嚇傻了。等到和謝瑤一起上了馬車後,映雪看著抱著靠枕補眠的謝瑤,忽然意識到他們家姑娘不過是一個不到七歲的孩童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認為自家姑娘無所不能、算無遺策了呢?

看著縮成一團、睡的正香的謝瑤,映雪默默握拳,表示日後一定要更警醒一些,好好保護她家姑娘!

第015章 進宮

015 進宮

謝玥最終還是沒能跟謝瑤她們一起入宮。而映雪自打知道謝玥也有可能是給謝瑤使絆子的人之後,就一直是一副糾結臉。

舒適的馬車裡,謝瑤睡飽了回籠覺,見還沒到宮門口,便與映雪閒聊道:「你糾結個什麼呢?」

映雪按捺不住,幾乎是她一問便不解地問:「大人如此寵愛姑娘,姑娘為五姑娘說句好話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為何不應下她,還賺個順水人情呢?」映雪的潛台詞是,姑娘你何苦得罪了人家,害得如今被人報復了去!

謝瑤輕輕搖頭,溫聲解釋道:「她不會感激我的……無論成與不成,她都不會。」

映雪一愣,忽然叫她說的後背發寒。和上一世的謝瑤一樣,映雪先前一直在陽夏小城生活,成長的環境過於順遂,反而不知高門大院裡的艱險。

經過謝瑤的提點,映雪現在忽然明白過來,謝瑤如果幫了謝玥,成了,此事於謝瑤無益,若是不成,只會惹得一身怨懟,反而顯得謝瑤無能。倒不如把仇恨值拉到謝瑾頭上,結果好也好壞也罷,都與她毫不相干。

馬車停下的那一剎那,謝瑤心底一顫。她就要進宮了,她又要進宮了……那個埋葬了她所有希望的宮廷,她又回來了。

搭著映雪的手跳下馬車的時候,她小小的身子一抖,差點摔倒,還好被周嬤嬤及時的用身體墊住。謝瑤感激一笑,尚未開口,就聽前方謝瑾譏笑一聲,滿是輕蔑地看著她。

謝瑤不以為意,由著映雪為自己整理好衣物,而後告別周嬤嬤等人,隨著領路的宦官步行入宮。

她始終落後於謝瑾一步距離,神態溫婉柔和,與平常人家乖巧聽話的小姑娘無異。只是裙子的顏色艷麗了一些,裙擺花朵上的銀線在黯淡的陽光下仍舊熠熠發光。

謝瑾見她今日穿著華麗,果然不喜,但謝瑤不在意。既然謝瑾恨她入骨,那她無論做什麼謝瑾都不會對她好一些。比起聖母的去感化謝瑾,謝瑤寧肯和她作對到底。

不知道這些日子謝瑾的規矩學下來,有沒有一點進步呢?想到這裡,謝瑤淺淺一笑。其實她很期待謝瑾在太皇太后面前,會如何展現她咄咄逼人、厭惡漢人的那一面呢。

她們一行人不快不慢的走了許久,就在謝瑤有些氣喘吁吁的時候,她們終於抵達御花園。北遼的皇城仍如她記憶中一般,有著高大而深灰的城牆,遮住平城原本便少的可憐的日光。皇宮雖大,氣勢磅礡,卻像是一口陰冷的大棺材,讓人感到渾身不自在。只有御花園這一處,因為太皇太后喜花,種了不少艷麗的花朵,讓人尚且感到一絲暖意。

她忽然覺得,父親的考慮並不是沒有道理。鮮卑人信奉薩滿教,宮中各個門廊、過道上都擺放、刻畫著瑞獸。鮮卑瑞獸狀如大狗,細看類馬似牛,五爪如虎,吻上生角,背上長翼,看起來十分駭人。謝玥一向膽小,只怕還沒見到太皇太后,就先被這些瑞獸嚇哭了。太皇太后叫她們家的姑娘進宮是為了施恩於謝家,一旦謝玥失儀於宮中,反倒不美。

謝瑤胡思亂想間,她們已到了御花園,太皇太后卻還沒有來。柳姑姑代為迎客,一見到謝瑤便是一愣。謝瑤先前那套衣服還是柳姑姑幫忙給選的,一見她換了一身,柳姑姑便知是出了變故。

柳姑姑不動聲色的將她們迎了進去,對謝瑤無一絲特別之處,看不出一點親暱或者疏遠之意。謝瑤以同樣的態度相對,既不如當初在府中一般過分禮遇,也不因為熟稔了些就顯得輕慢,反倒讓柳姑姑格外滿意。

今日的賞花宴,太皇太后不光邀請了謝家的姑娘,北遼有名的貴族高氏、林氏都有姑娘進宮。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先帝留下來的公主,當今皇帝的妹妹們作陪。謝瑤知道這三個公主將來沒有一個是簡單的人物,但現在她們都還小,在宮中地位不高,反倒不比她們這些貴族之女來的重要。

尤其是謝氏的三個姑娘,被安排在除了太妃和王妃們之外、距離太皇太后最近的位置,與三位公主相對而坐。

除了謝瑾和謝瑤之外,今日來的還有謝家的一位三姑娘,名為謝琢。謝琢是大將軍謝泓唯一的孫女,生母叱羅氏是鮮卑人,但只是一個早逝的妾室。謝琢性格爽朗,頗有將門之風,前世和謝瑤最為相投。只是後來,謝琢嫁給了元諧,她們之間也冷淡了不少。

謝瑤見到謝琢,還來不及感慨前一世的造化弄人,就聽不遠處的假山後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為那個人,說的是漢語。

在平城,鮮卑語仍是主流。就算是謝瑤這樣完完全全的漢人,也要從小學習鮮卑語。因此在皇宮裡聽到這樣流利的漢語,實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謝瑤心想,那個男孩子的身份一定十分尊貴,才敢這樣堂而皇之的在大庭廣眾之下朗讀漢人的詞賦。她本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這樣淡淡的想著,誰知在見到那人時,她竟少有的失控了。

她不曾想到,那人竟是她曾愛過、恨過,今生一心想要報復的元諧!

命運的齒輪果然發生了改變,她本不應該這麼早與他相遇。她從未見過九歲時候的元諧,但在方才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認出了他。

因為此時,沒有哪個少年會在宮中穿戴漢服,就連一心鑽研漢學的皇帝元謙也不敢貿然易服。

只有元諧,看似溫潤如玉卻又固執至極的元諧,才會按照自己的心意如此行事。

這一刻,謝瑤彷彿醍醐灌頂般,驀地想通了什麼。她無法阻止渾身血液逆流到頭頂,衝動之下,她竟忍不住驀地站了起來!

她終於明白,自己前世慘死之時為何那般不甘了!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懂得元諧的,他才華出眾,風流不羈,有勇有謀,敢於在一片反對聲之中我行我素。她以為她是他的堅持,是他不會輕易捨棄的女人,所以在生命終結之前,她滿懷著希望,他會如蓋世英雄一般將她從暗無天日的地獄中解救出來。可她沒有料到,卻恰恰是她深愛的那個人,親手將她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時候皇帝駕崩,眾王心懷鬼胎,生怕她成為太后之後會像她的姑祖母一樣垂簾聽政,就假造遺詔要她性命。她本以為元諧會力排眾議保住她,但可笑的是,元諧為了自保,或者更進一步說是為了日後的奪-權,他毅然決然的放棄了她,撇清他們之間的一切關聯。

謝瑤那時才終於明白,他有他的堅持,但她從來都不在其中。

今日重逢,謝瑤忽然想明白一事。元諧心機之深沉,恐怕遠遠超乎她的想像。她本以為元諧天生便是那般固執之人,可現在看來,倒像是元諧自己給自己制定好了一個「人設」。

元諧生來早慧,最得先帝寵愛。但他排行靠後,注定與皇位無緣。為了在太皇太后和新帝手下保住性命,他不得不展露出自己的一部分劣勢來,讓他們覺得他並非威脅。

不守規矩,固執己見,大膽妄為,這樣的人不可能與各方面都很出色的皇帝競爭皇位。

可元諧是有野心的。為了不讓自己徹底失去上位的可能,他選擇了「親漢」這樣一條道路。而事實證明他選對了路,鮮卑人漢化乃是大勢所趨。皇帝親政之後,不但對他十分放心,還委以重任。若不是謝瑤死的太早,謝瑤真的覺得她很有可能看到元諧黃袍加身的那一天。

認清了「敵人很可怕」這一事實之後,謝瑤開始思考第二個問題。

她還要不要和元諧作對?

剛剛重生的時候,她的確滿懷鬥志,想讓元諧把她受過的傷害統統嘗一遍,讓他知道被心愛之人背叛的滋味。可現在……看著年僅九歲的元諧,謝瑤忽然覺得,似乎沒有那個必要了。

因為現在一切都還沒發生過,前世就如同一場夢一樣。她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為了那一場慘痛的虛空大夢,而搭進去難得的今生。

但是想要放棄報仇吧,又顯得聖母了一些,不像是她性格……

就在謝瑤糾結不已的時候,她忽然被人推了一下,險些摔倒。謝瑤堪堪穩住身形,不悅的看過去,只見謝瑾皺眉道:「愣著幹什麼,還不給六殿下行禮!」

謝瑤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張行禮補救。好在她現在還是個孩童,偶爾發呆出神還不會惹起別人的懷疑。元諧見了果然沒有絲毫不快,擺擺手道:「小娘子不必多禮。」

鮮卑人多稱姑娘為小娘子,謝瑤一聽到這個稱呼就會想起「大官人」,想起大官人就會想到一些不太和諧的故事……所以她用漢語道:「奴婢是漢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的漢語說得可真好。」

元諧和煦地笑道:「原來姑娘是漢人!彥和方才獻醜了。」

謝瑤笑笑,沒有再接話。

就在與元諧極其短暫的幾句交談間,謝瑤忽然堅定了心意。前世的死太過慘烈,元諧注定是她的一個心結。她將來要進宮的話,遲早還是要和元諧打照面。與其一直糾結下去,不如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她只要保證自己今生不會愛上元諧,就不怕再受到任何來自他的傷害。如果元諧日後對她不利,她只要見招拆招,報復回去就行了。眼下她實在沒有必要為了還沒發生的、而且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而煩心,那樣便是庸人自擾了。

想清楚之後,謝瑤終於恢復了平日的鎮靜,安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規規矩矩地等待著太皇太后的到來。

第016章 牡丹

016 牡丹

約莫一刻鐘之後,太皇太后終於姍姍來遲。謝瑤早已將這位姑祖母的面容銘記於心,因而此時此刻她並未好奇地抬頭,只是規規矩矩地同眾人一起行禮。

太皇太后落座後只說了一聲免禮,之後,便要眾人自在說話,酒過三巡後再一同去賞花。這就是太皇太后的體貼之處了,她知道這些姑娘們定是一早上便餓著肚子趕進宮的,這時候肚子裡只怕早已經唱起了空城計。

眾人感激不已,紛紛感歎太皇太后仁德,不少人藉機上前謝恩敬酒,謝瑤卻彷彿釘在座位處一般一動不動。

她在很認真地吃東西。

面前的矮案上擺著四樣蒸菜,四樣涼菜,四碟點心,一壺果漿。謝瑤早上墊了肚子,此時並不是很餓,一樣嘗了一口後便有一下沒一下地夾著碟子裡的花生放入口中。熱菜早已經涼了,味道還不如宮外的廚子。倒是幾樣小菜,樣樣都很可口。

她正無聊地等著太皇太后叫大家一起去賞花,一旁的謝琢忽然對著她道:「這位便是四妹妹吧?」

謝瑤一怔,忙放下筷子,「是。三姐姐好。」

謝琢比她大一歲,五官生的平庸,甚至連端正都稱不上,但她一直笑呵呵的,一看就很討人喜歡。

謝琢點頭笑道:「四妹妹客氣了。我老早就聽說過你,只是可惜一直沒有碰著。妹妹生的可真好看,不知小字為何?」

謝瑤:「單字為瑤。」

謝琢爽快道:「那我就叫你阿瑤好啦!咱們歲數差的不大,姐姐妹妹相稱太過麻煩,你就叫我阿琢如何?」

謝瑤猶豫了一瞬,從善如流地改口喚道:「阿琢。」

小女孩之間交換了閨名,好像便突然熟悉起來了一般。謝琢笑了笑,毫不見外地問道:「你方才和六殿下說了什麼呀?」她在邊關長大,聽不懂漢話。

「只是簡單地請安而已。」謝瑤隨意應付了一句。

「哦!」謝琢卻談性十足,「你看,大姐姐跑去和六殿下說話了呢!」

謝瑤有些意外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謝瑾正在纏著元諧說話。兩個人還都是孩子,倒談不上什麼男女之防。不過謝瑾此舉還是太過大膽了。

謝瑾會主動去找元諧說話,的確出乎謝瑤的意料。她沒有想到,謝瑾這樣討厭漢人,卻願意主動親近一身漢服、滿口漢話的元諧。難道元諧真的有那麼大的人格魅力,能讓謝瑾拋去對漢人的成見?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稀疏的陽光下,他面如白玉,溫和地與謝瑾談笑風生,當真是如神仙一樣的人物。

謝瑤收回視線,淡淡地附和了一句,「是啊,倒是想不到,大姐姐投了六殿下的眼緣。」

謝琢輕輕的「切」了一聲,「哪兒呢!那是六殿下脾氣好,對誰都十分寬厚。」

謝瑤不願同她多談元諧,正想轉移話題,就聽宦官高聲通報了一句「皇上駕到——」。除了太皇太后之外,所有人都立即起身跪下,元諧也上前迎駕,向皇帝行禮。

好在先前有元諧打基礎,等她見到元謙的時候,謝瑤已經沒那麼激動了。起碼她能按捺住自己細細打量他一番的衝動,老老實實地低下頭。

她真的太意外了。前世元氏有壓著她,沒叫她進宮,沒想到竟然錯過了這麼多。

皇帝一來,宴上的氣氛立即一肅,連活潑的謝琢也不敢多說一句話了。謝瑤倒得了個清靜。

等到元謙象徵性地說了兩句話,氛圍才漸漸恢復了先前的熱鬧。但無一例外的,大家都用眼角餘光偷偷的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帝王。

謝瑤也未能免俗。她藉著喝果漿的姿勢,飛快地打量了元謙一眼。叫她吃驚的是,元謙的目光竟然也落在她的身上!

謝瑤有點嗆到了,強忍住咳嗽的衝動,好歹沒有御前失儀。

她悄無聲息的,沒想到太皇太后卻發現了她,跟一旁的柳姑姑說了句什麼,就見柳姑姑點了點頭,朝她這邊走來。

謝瑤今天遇到了太多意外之人,意外之事,連續出了好幾個小狀況。不過她畢竟不真的是一個六歲的孩童,沒有那麼容易情緒化。她鎮定的跟著柳姑姑向主座走去,姿態優雅,禮儀周到,讓旁觀一切的謝琢不由得懷疑,謝瑤真的只是一個卑微的庶女?她年紀雖小,可看那氣質做派,分明比謝瑾那個真正的嫡女還要高貴端莊上百倍。

謝瑤走近了才發現,太皇太后不單叫了她一個,謝瑾和元諧也一併來到了太皇太后面前。

近看太皇太后,她梳著高高的髮髻,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歲月的痕跡,面容溫和,好像慈愛的鄰家婦人。但在場沒有一個人敢輕視這位歷經四朝的女中豪傑。

因為輕視太皇太后的人,已經死絕了。

謝瑤規矩地行禮問安,出於穩妥考慮,她說了鮮卑語。只見太皇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說的卻是漢話,「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聽彥和說,你的漢話說的不錯。」

謝瑤神色不變,乖巧地答道:「回娘娘的話,奴婢名為阿瑤。」說罷又對元諧一禮,「六殿下謬讚了。」

「阿瑤嗎?」太皇太后扭過頭,對柳姑姑笑道:「這可不就是你教過的那個孩子?難怪如此懂事。」

柳姑姑和謝瑤雖然沒有師徒之名,但柳姑姑教導過她幾天,謝瑤也算是她的半個徒弟了。謝瑤被太皇太后誇獎,柳姑姑也覺得面上有光。她嘴上連稱不敢,心中卻是對謝瑤更高看了幾分,先前隱有的托大之意也漸漸地偃旗息鼓了。

簡單聊了幾句後,太皇太后起身道:「走吧,咱們去園子裡逛逛。」

一旁御座上一直不吭聲的皇帝連忙站起來跟上,親自扶著太皇太后,乍看好一幅天倫和樂的景象,謝瑤卻深知元謙成年後急欲擺脫太皇太后控制的痛苦。

想要站在權力的最高峰,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像現在的元謙,隱忍的功夫做到了極致,看不出一絲一毫對太皇太后專權的不滿。

就連御花園中擺滿了的各色鮮花,也都是皇帝為了讓祖母開心,特意派人從南方運過來的。其中以艷麗奪目的牡丹最得太皇太后的喜愛。跟著的這些人都是些人精,一個個順著太皇太后的心意誇起了皇帝的孝順,把這些牡丹讚美到了極致,甚至連瑤池荷花都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好了好了,你們慣會哄我。」太皇太后擺擺手,忽然指向謝瑤,笑道:「瑤丫頭是從南邊兒過來的,聽聞洛陽牡丹最是聞名,你說說,這些牡丹與之相比如何?」

謝瑤被點了名也不驚慌,上前一禮,方認真答道:「此花甚好。」

她說的簡潔明瞭,但卻並無新意,仍舊是在誇讚這些牡丹。不僅圍觀的眾人沒把她的回答當回事,就連太皇太后眼底也隱約流露出失望之色。

禮儀雖然周到,但若失之靈活,那便是死板了。

誰知謝瑤卻不緩不急地補了一刀:「但此花雖好,卻不及洛陽萬一。」

所有人都愣住了,沒想到這小丫頭片子竟然這般不識抬舉,敢說皇上送給太皇太后的牡丹不夠好!

圍觀眾人紛紛用一種同情而惋惜的表情看向這個漂亮的小姑娘,謝瑾更是幸災樂禍,一副「你嫌命長了吧」的表情。

柳姑姑也擔憂不已,主動為謝瑤說起了好話,甚至跪下道:「啟稟太皇太后,謝家四姑娘還小,衝撞了娘娘和皇上,都是奴婢教導無方,還望娘娘息怒。」

她畢竟是奴婢,就算在太皇太后面前有幾分臉面,也不能未經主子問話便主動說話。所以柳姑姑這才先跪下請罪,太皇太后就算是有天大的火氣,也不會當著大家的面做的太難看了。

誰知出人意料的是,太皇太后不但沒有發怒,反而大笑起來,「說得好,說得好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懵了,不明白太皇太后唱的這是哪一出。

只見太皇太后撫掌笑道:「阿瑤說的不錯,此花雖然也是從南方快馬加鞭運送過來的,但早已失之鮮活,不過明日黃花,算不得什麼稀罕。」

剛才上趕著阿諛奉承的人這才發覺,原來他們的馬屁都拍在了馬腿上,根本沒弄清楚太皇太后的心意上前就誇,實在是太愚蠢了。

要說此時最尷尬的當屬皇帝了,他精心準備的牡丹卻被太皇太后三言兩語說的一文不值,當真是顏面掃地。誰知元謙卻毫無異色,反而十分淡定從容地向太皇太后請罪,「這都是孫兒的疏忽,只想著皇祖母思念家鄉,看一看南方的花兒也是好的,不想卻弄巧成拙。」

太皇太后親自扶起元謙,十分和藹地笑道:「皇帝說的這是哪裡話?難為你一片孝心,哀家欣慰不已。只是略有感慨,此生恐是難能回歸故地……」

元謙淡淡一笑,不見不被怪罪的釋然,也沒有一絲對老人家感慨起來的不耐煩。他墨眸漆黑,好似一潭古井,無波無瀾般平靜地回答:「皇祖母何出此言?多聞南地溫暖,孫兒願奉皇祖母南巡。若是皇祖母願意,遷都洛陽也未嘗不可。」

他說的輕巧,眾人卻無不變色!就連謝瑤也不由心底一沉,暗道不對!

第017章 生疑

017 生疑

前世的這個時候,謝瑤未曾見過元謙。可她和元謙多年夫妻,對元謙的瞭解很深,她很清晰的察覺到,眼前的這個元謙並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男人!

如果說元諧是天生的政治家,玩弄權術於鼓掌之間,那麼元謙就是天生的帝王,深諳帝王之道。他聰慧、隱忍、胸懷大志,他曠達、仁厚,是鮮卑一族空前絕後的明君。

可再好的皇帝也是人,他不可能沒有一絲一毫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在年輕的時候。謝瑤入宮那年,元謙剛好及冠。那時候的他年輕、有朝氣,充滿了豪情壯志。相應的,他在感念祖母多年養育之恩的同時,不可避免的對太皇太后的專權感到極度的不滿。那時,他對太皇太后雖然也是畢恭畢敬的,但做戲的成分居多。

而現在……謝瑤吃驚的發現,元謙彷彿入定的老僧般,完全沒有了自己的情緒。他雖然在笑,可那絲淡淡的笑容飄渺的如同風中的蒲公英般,一吹即散。

竟然好像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似的。

如果說這是元謙有意做出來的,謝瑤無法相信十三歲時候的元謙,竟然會比二十歲時的他城府更深,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隨著她的輪迴轉世,許多事情都發生了重大改變。元謙經歷了她不知道的巨變,性格也相應的有所改變。

一時間謝瑤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但她終究不能僅僅憑著自己的猜測貿然蓋棺定論,只得暫時收回思緒。

元謙悠悠道來的一句話,如同驀然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引起了軒然大波。在那一瞬間,幾乎是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懼的神情,但又同時低下頭來,默契地裝聾作啞。

可事實上,在場一個個的都豎起耳朵,打算聽聽太皇太后的意思。王妃們和官家小姐們想的是,這趟宮宴來的可真值!她們回去之後可算是有驚天秘聞向自家夫君、父兄邀功稟報了。可憐了那些隨侍的下人們,只是一心盯著主子們的風吹草動,算計著他們什麼時候應該及時地跪下,承受池魚之災。

一國之君隨口說出遷都這種大事來,此時若有朝臣在場,定會有那剛烈耿直的大臣一臉慍怒的上前與皇帝爭辯,說些國都不是兒戲,老祖宗定下了平城,怎可隨意遷徙之類的話。

但今日的賞花宴上邀請的都是女眷,無論是皇帝的堂嬸們,還是皇帝的姐妹,或者謝瑤這種年幼的貴族女子,都不可能為了出風頭當面與皇帝辯駁。更遑論她們這些女子為了避嫌,多數避的皇帝遠遠的,只有謝瑤和謝瑾被太皇太后帶在身側的緣故,離的較近些。

或許正是因為沒有人敢反駁他,元謙才會這樣自在隨意的說出「遷都洛陽」這等大事來。

此時此刻,太皇太后的反應是最關鍵的,因為她是唯一一個有資格訓斥皇帝的人。

只見太皇太后極其微妙地一笑,先是誇讚道:「皇帝有這個孝心是好的,」突然,她臉色稍沉,話鋒一轉,「只是國家大事不是兒戲,皇帝身為天子,理應以社稷為重,怎可以一己之私決定國家大事?」

太皇太后教導皇帝,語氣不怒而威,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威懾力。這本不是外人可以聽取的內容,所以大家再次默契的裝起了聾子。

皇帝淡然稱是,既沒有被教訓的不滿,也沒有滿腔心思被人誤解的委屈。倒是元諧看氣氛尷尬,在旁插了句嘴,故作輕鬆地笑道:「遷都固然不可,但皇兄若要南巡,可否帶上臣弟?」

元謙淺淺一笑,一副拿他沒辦法的表情,「你呀……」

太皇太后也慈愛地笑了起來。

一場宴會至此,賓主的目的皆已達到,圓滿的落下了帷幕。

宮宴結束後,謝瑤得了很多賞賜。映雪悄悄告訴她,謝瑤得的瞧著就比謝三姑娘貴重三分,幾乎與謝瑾無異。謝瑤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面,回府的路上,她靜靜地坐在馬車裡,凝神思考今日發生的一切。

車子行至謝府和長公主府的交叉路時,謝瑤本欲下馬車同謝瑾告別。誰知謝瑾的車子根本停都沒停,趾高氣昂地掠過謝瑤往謝府而去。

謝瑾要去謝府?

謝瑤很快明白過來,謝瑾這是自以為得了天大的消息,要向父親邀功呢。

可事實上,她不過是做了太皇太后和皇上這祖孫二人的傳話筒罷了。

謝瑤方才就在想,這場宮宴的目的是什麼呢?只是單純的賞花自然不可能,若說是太皇太后要給皇帝和幾個皇子選妃,這個理由還勉強還說得過去。但謝瑤覺得,事實不止於此,她的姑祖母應該另有深意。

正是因為如此,當太皇太后問到她頭上的時候,她揣摩著太皇太后的心意另闢蹊徑,反眾人之道而行之,沒想到正中太皇太后下懷。當時謝瑤想的只是,太皇太后已經聽了那麼多的讚譽,特意再多問她一句,定然是想聽到不同之語,就順口誇了一句故鄉。

但看事情後來的發展,這分明是這祖孫倆在一唱一和,演了一齣好戲呢!

如果當時謝瑤的話不合太皇太后的心意,那麼太皇太后一定會再問另一個預先準備好的人,說出類似的那番話來。只不過因為謝瑤是漢人,又是從洛陽那邊來的,這句話由謝瑤來說最為合適,所以,太皇太后才會先問她。

謝瑤現在回想起來也是一陣後怕,不知她當時若是說錯一句,是否會被太皇太后就此厭棄。她雖然重活一世,但不可能事事知曉通透,應對太皇太后這等天生心思詭譎複雜的上位者,難免還是較為吃力。

謝瑤剛才想了一路,是因為她有些迷糊。當時她說的話,關鍵詞是「洛陽」。太皇太后和皇帝聯手唱的這場戲,就是想通過這些女子向京城的權貴們傳達一個消息。皇室,有意遷都了。

可是按照歷史原本的軌跡,應該是謝瑤被趕出宮、再次回到宮中之後三年,大遼的國都才會南遷洛陽。

現在這一切,發生的太早了。

一定有什麼關鍵之處,發生了她所不知道的,致命的變化。

不過,她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庶女,這些國家大事連她父親都還沒有過問的資格,與她的干係自然就更少了。

回府之後,謝瑤先去給祖父請安。謝沛沒有見她,只叫人傳了話,道是四丫頭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便是。謝瑤在門外一禮,便又去了父親那裡。

謝瑾果然在裡頭。謝瑤腳步一頓,想了一想,還是差人通傳。

謝瑾特意來府上報了信,於情於理,父親都要留下她過夜。就算謝瑾不願意住下,父女兩個起碼也要一道用一頓飯。

於謝瑾的角度考慮,她從小不在父親身邊長大,難免有些小心思,想多和父親親近一二。就算她心裡瞧不起漢人,看不上父親的能力,但孺慕之情乃是天性,謝瑾也不能例外。

可謝瑤為什麼要從謝瑾的立場上為她考慮呢?上次謝瑾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朝她臉上扔筷子,事情才過去了不幾天呢。

想到這裡,她嘴角噙笑,進屋甜甜地向謝葭行禮問安。謝葭看見了她,自然留下女兒一道用膳。

謝葭與謝瑾雖是父女,但相處的時間很少,幾乎是無話可說。和謝瑾一起吃飯,就像待客一般,氣氛無聊至極。添上謝瑤,氣氛立時不同,謝葭的神情不自覺的便柔和了幾分,扮起慈父來也沒有那般吃力了。

謝瑾一聽說要和謝瑤在一個飯桌上用飯,立即狠狠地瞪了謝瑤一眼,但到底是不敢再出言侮辱她半句。謝瑤看她氣得要死的樣子,忍不住好心情地嘴角上揚。

謝瑤全當是在自己家中,對面坐了個鄰居家討人厭的小姑娘,自顧吃的十分幸福。謝瑾卻是一臉糾結,悶著頭扒飯,簡直要吐血。

這時,忽聽謝葭溫和地問道:「阿瑾,過幾日我們全家就要啟程南下,你可願與阿父同往?」

謝葭看似在詢問謝瑾的意見,實則心中已有決定,只是為了表示對謝瑾這個嫡長女的重視,這才特意多問了她一句。

謝瑾頓了頓,放下筷子,鄭重地問道:「阿父,阿母也會一起去嗎?」

此言一出,謝葭的臉色就是微微一黑。

謝瑤沒有說話,但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側耳傾聽著父親的答案。

她費盡苦心讓父親和元氏鬧掰,好不容易終於得以脫離冷冰冰的長公主府。可如果謝葭答應了,那她期盼已久了的幸福生活,豈不是又要在頃刻間化為夢幻泡影……

謝葭究竟會不會帶元氏母女南下呢?

第018章 生枝

018 生枝

原本勉強還算溫馨和樂的飯桌上,因為提及元氏,氣氛徹底僵掉。

謝葭突然胃口全失。他亦放下了筷子,沉聲說:「你阿母的身體還未痊癒,不宜舟車勞頓,就留在京裡修養吧!」

謝瑾聞言眉頭一皺,當機立斷道:「那我也不走!」

謝葭忍住拍桌子的衝動,耐心勸道:「阿瑾,你不要任性!你看看你,就是因為不在本家長大,疏於管教,禮儀舉止才都上不得檯面,進宮一趟還要臨時抱佛腳。這樣下去,你將來怎麼找的到好人家?阿父也是為你考慮……」

依照當時的風俗,女子普遍早婚,通常十歲出頭就定下了婚事。謝瑾今年雖然還不到九歲,但談及婚嫁,也不算遠了。

誰知謝瑾竟然騰的站了起來,冷笑道:「阿父你可不要誑我,我還要找什麼人家?以我的身份,將來就算做不成皇后,也要做王妃,哪裡需要看別人的臉色!」

謝瑾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一說出口,不僅謝葭氣個半死,連謝瑤都驚呆了。雖說她們是謝家的女兒,但父親只是一個剛剛辭官的小吏,朝中適齡的貴族之女多了去了,謝瑾何故如此自信?

難道說,有知情人向謝瑾透了話?

謝瑤不知其因,但她知道,這頓飯是不可能吃得好了。幸虧她剛才已經吃了八分飽,倒是謝瑾一直沒怎麼動筷子,肯定要氣得胃痛了。謝瑤幸災樂禍地想。

果然,謝葭聞言震怒不已,一張白淨的面孔漲成了豬肝色,反問道:「你倒說說,你是什麼身份?」

謝瑾小臉微揚,驕傲道:「我是當朝宜川長公主之女,陳郡謝氏本家的嫡出長女!今日我進宮去,太皇太后一直把我帶在身邊,她老人家可喜歡我喜歡的緊呢!難道姑祖母她不會為我安排一樁好親事嗎?又何須阿父為我擔憂!」

她口口聲聲把元氏掛在嘴邊,完全不提謝葭這個父親,顯然是沒把官職低微的謝葭放在眼中。謝葭驚怒之餘,心底滿是酸澀。連他的親生女兒都不把他放在眼中,更不必提元氏等人。

「罷,罷,既然你願意留在平城,那就陪著你阿母吧。」謝葭苦笑一聲,「倒是為父白白操了閒心。」

謝瑾見父親這般,自知方才一時衝動,把話說的太絕,心中也生了悔意。但她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是面子佔了上風,半句軟話都沒能說出口。

謝瑤看謝葭實在是氣得不輕,親自倒了杯茶遞給父親。謝葭方才說的口乾舌燥,剛好有些口渴。飲下一小杯微苦的清茗後,他臉色稍緩,但對謝瑾仍是極其冷淡地道:「你回去吧。」竟是連看都不願意多看謝瑾一眼。

謝瑾雖然是他的女兒,可謝葭心裡清楚,這個女兒長到這麼大,早已經定了性,他想把她拉回來,已經不可能了。這樣的性子,就算日後當真憑著身份嫁入皇家,只怕也難以長久……

謝葭早就不指望謝瑾光宗耀祖,只求她不要禍及家人便罷了。

謝瑾也沒想到會突然跟父親吵翻,她本是抱著和謝葭緩和關係的目的來了,誰知道不但沒有達成目標,反而讓父女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糟糕。眼下她被謝葭當著謝瑤的面掃地出門,別提有多難堪了。謝瑾死死咬著嘴唇,為了不讓謝瑤看笑話,腰背挺得筆直,裝作雲淡風輕地快步走出屋子。結果一鑽進自家馬車,便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謝瑾走後,謝瑤怕謝葭餘怒未消牽連到自己身上,不敢輕易開口。

謝葭見女兒小心翼翼的樣子,好笑地揉了揉她的頭,溫聲道:「阿瑤莫怕,咱們就要回家了。」

「嗯!」看到謝葭讓她熟悉的那一面,謝瑤終於放下了心。父女兩個談了談今天宮裡發生的事情,又暢想了一下南下回鄉後美好的未來,一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謝葭才放她回去。

謝瑤出來的時候,謝葭這裡的管事趙斯竟然親自出來送她。謝瑤推辭不過,只好由著這位父親身邊的大紅人跟在她半步之後。經過一番交談,謝瑤關於趙斯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這人——好像是個宦官啊?

可看他模樣,雖生得白淨了些,卻沒有大多數宦官那般過分諂媚的作態。果真是應了他的名字,是個斯文知趣的,難怪父親回京沒有幾天就放心叫他管事。

趙斯送謝瑤出了前院便放慢了腳步,儘管他是淨了身的宦官,可畢竟還是前院的人,沒有謝葭的吩咐,不好隨意到女眷們居住的後院去,他便就此與謝瑤別過。

明月高懸,照亮了謝瑤前行的石子路。夜風中,她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十分單薄。可她姿態端正優雅,在幾個丫鬟的擁簇中,不自覺的便顯現出了幾分氣度。

趙斯恭恭敬敬地目送著謝瑤遠去後,他身旁的小宦官一向跟在趙斯手下做事,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師傅,我弄不明白!大小姐走的時候你都沒送半步,怎麼反倒對這庶出的四小姐格外恭敬?」

趙斯瞧著斯斯文文的,揍起人來卻毫不含糊,劈頭蓋臉的朝著那小宦官的腦袋上糊了一巴掌,罵道:「你懂什麼!大小姐也就是托生到了長公主的肚子裡,要不然……」趙斯是從宮裡出來的人,什麼樣的事兒都見過不少。要說出身重要嗎?重要!可出身是天定的,改變不了。既然改變不了出身,那就得靠著自己的手段往上爬……

都說三歲看到老,謝府這幾個姑娘雖然年紀還小,但他看得明明白白的。謝瑾性情衝動暴躁,不得家主喜愛。謝玥膽小懦弱,上不得檯面。只有謝瑤,雖是庶女,但她身上看不到半點被姨娘教壞的痕跡,又在幾個子女中最得謝葭寵愛,他們這些下人不趕緊趁著南下之前抱緊謝瑤的大腿,等到了南邊,主子們手邊兒都有得用的人了,還用得上他們?

小宦官見趙斯欲言又止,正待催問,卻見趙斯輕飄飄的白了他一眼道:「沒腦子的東西,自個兒琢磨去吧!」

趙斯說的不錯,他們這些從京裡才跟著主子們的奴才,到了陽夏之後的確容易受到冷落。這不,還沒啟程呢,謝瑤就尋思起來要不要把屋裡的這幾個人排查一遍,或者給打發出去。

畢竟早上衣服被毀的事情於她而言雖然只是小事一樁,但有個包藏禍心的人在身邊,這種感覺總歸是不太好的。

還真是趕了巧,就在他們一家收拾好東西準備南下的時候,忽然出了點兒小變故。眼瞅著就要出發了,謝葭忽然被祖父叫了回去。常氏滿心想著回家,見謝葭被叫走了,在馬車裡坐臥不安,生怕節外生枝。

約莫過了一炷香,府裡來了人,一臉為難地請主子們先回府歇著。大病初癒的常氏聞言心中咯登一聲,臉色發白的下了馬車。她生怕自己再落到元氏手中,嚇得連路都走不穩。謝瑤見了趕緊上前扶她,可她身量不高,只能牽住常氏的手安慰道:「娘,你不用太擔心,咱們一定能順利回家去的!」

常氏覺得入京以後自己這個女兒好像長大了不少,謝瑤這句話雖然沒什麼根據,可份量卻不輕,奇異的讓她方才狂跳不止的心臟逐漸恢復了鎮定。常氏左手牽著小兒子謝璋,右手牽著謝瑤,謝琅走在前面,母子四人暫時都聚在常氏的院子裡。

又等了整整半個時辰,主院那邊才終於傳了話過來。原來是謝家的三姑娘謝琢幼失怙恃,千里迢迢的從邊疆來到京城,就是為了投奔本家親戚的。原本謝琢尋思著元氏正病著,等過段日子再叨擾謝葭一家。可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要南下。這下子謝琢可著急了,匆匆收拾了行李,一大早從將軍府投奔過來。

常氏聽了,這才算是放下一顆懸著的心。

現下已經過了出行的時辰,他們只得耽誤一日再走。元氏不在,常氏是府中唯一還算拿得出手的女眷,就由她去迎接謝琢,為謝琢安排落腳的地方。謝葭怕侄女怕生,還特意叫謝瑤過去陪著。

說來還真是奇怪,謝琢對常氏還是客客氣氣的,可一見到謝瑤,立馬便親熱起來。常氏在旁瞧著挺高興,沒想到她們兩個這樣投緣。謝琢雖是孤女,但她祖父鎮守邊疆有功,女兒能和她處好關係,總歸是好事一件。而且常氏常常覺得虧欠女兒沒有同齡的玩伴,這下謝琢來了,可算有人同謝瑤作伴了。

謝瑤見到謝琢卻是靈機一動,等她問清楚謝琢身邊只有一個伺候的人之後,謝瑤立馬做主,把芷菱送了過來照顧謝琢。謝琢這邊的確是缺人手,就沒跟她客氣,爽利地道了聲謝。謝瑤卻有點兒不好意思,她這算不算轉移危機?

這天晚上輪到映雪值夜。自打謝瑤送走了芷菱之後,映雪的表情就輕快了不少。臨睡時沒有旁人的時候,映雪顯得自在了許多,挺高興的說:「小姐,芷菱走了,我可算是鬆了口氣了呢!」

謝瑤是看出來了,進宮那天衣服壞了的事好像嚇到了映雪。她突然有些不忍心告訴映雪真相。但她轉念一想,趁著年紀還小,周圍這些人的段數還不算太高的時候,能把映雪調-教出來最好。如果映雪這個貼身大丫鬟一直拖她的後腿,那麼謝瑤就得好好考慮一下,她將來還要不要帶映雪進宮了。

考慮到一時半會兒很難再栽培出幾個映雪這樣忠心的丫頭,謝瑤搖搖頭道:「不,你放心的太早了。依我看,那件事是芷萱做的。」

映雪大驚失色,不可置信地說:「怎、怎麼會?芷萱她一向穩重妥帖,倒是芷菱,挨了小姐的罵,難免懷恨在心……」

第019章 南下

019 南下

光線昏暗的屋子裡,謝瑤長髮披腰,愈發顯得那張白皙的小臉瑩白可愛。

時辰已經不早,小孩子向來覺多,謝瑤頭腦漸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的道:「你想啊,出了這種事兒,當主子的肯定第一個要追究你這個守夜丫鬟的責任。但你我是信的過的。如果不是你,那會是誰呢?周嬤嬤?不會,她年紀也不小了,再換幾次主子,她折騰不起。況且她畢竟有些年紀,不會用這麼低級的段數。瞧她擔心我穿艷麗衣服會衝撞到謝瑾的樣子,不像是在作假。倒是那兩個年輕的丫鬟,就算賣了我,還有機會找到更好的前程。」

「那主子為何不疑心芷菱呢?」

謝瑤反問道:「你看芷菱去謝琢那裡的時候,可有一絲喜悅之色?」

映雪仔細想了想,還真沒有。

「芷菱對我或許是有幾句怨言,但在看到趙斯都來巴結我之後,她當然不願意去三小姐一個孤女的房中伺候。她還是盼著靠著我往上爬的。」

映雪好像明白了什麼,臉色沉重下來,「如果是真的,那這個芷萱真是太可怕了……按道理來說,她恰恰就是小姐唯一不會懷疑的人。」映雪一頓,著急道:「哎呀,小姐,既然如此,為何不把芷萱送人呢?」

謝瑤搖搖頭:「還不急。這次元氏計劃失敗,肯定正氣急敗壞著呢。她沒這麼容易妥協。依我看,她必然還會有後招。在我們身邊安插幾個釘子,用不著大驚小怪。若是我們太早把這根釘子拔掉了,反倒會讓元氏採取更讓我們頭疼的舉措。」其實說到底,那晚上謝瑤睡的實,事實究竟如何已經無從追究,但無論是芷菱也好還是芷萱也罷,謝瑤想讓映雪記住的,是她們誰都不能相信。

映雪道:「小姐放心,等咱們回了陽夏,還有映霜姐姐呢!奴婢再不濟,這些日子也會保護好小姐,絕不讓那些個心眼子不正的傢伙害到您!」

謝瑤含笑應了,想到映霜,也是稍稍鬆了口氣。映霜是父親當年親自為她挑選的丫頭,比映雪年長一些,性子也更穩當。就是因為這樣,謝瑤才會留映霜在陽夏看家。

次日一早,他們再次早早起床,準備出發。常氏見謝瑤和謝璋兩個睡的正香,就沒再特意叫醒他們兩個。她叫奶娘抱著謝璋,自己抱著謝瑤上了馬車。等謝瑤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常氏的懷裡。

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摀住臉,羞道:「娘……你抱著人家多久啦?」

常氏溫柔地笑道:「才一個時辰。天才剛亮呢,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謝瑤搖搖頭,從常氏懷裡鑽出來,一旁的丫鬟綺竹早已備好了洗漱用具,見謝瑤起身,便上前服侍她洗漱。謝瑤咧嘴一笑,道:「多謝姐姐。」她是真心高興啊,脫離了平城之後,她就可以翻身做主人了!這種被人尊敬、被人伺候的日子,別提有多舒服自在。

天漸漸的暖了,枯枝上逐漸發出了新芽,到處都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趕在炎熱的夏日到來之前,他們終於回到陽夏。

謝葭曾經是陽夏的父母官,雖然他現在被元氏折騰的辭了官,但還是有很多在當地有頭有臉的官員和士紳前來迎接他們一家。常氏帶著幾個小孩子先回家去了,而謝琅身為謝葭在陽夏這邊實際上的長子,也被父親帶去應酬。

常氏看著夫君和兒子的背影,欣慰地笑道:「終於都過去了。」

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苦盡甘來?他們家的日子真的漸漸的好了起來。謝葭一掃之前在平城四處碰壁的霉運,很快就謀到了一個新的官職,而且還比他之前的職位要高出一些。

謝葭以前是正七品縣令,現今竟一舉躍過了從六品,被推舉為正六品上的功曹。功曹就是各級主官屬下掌管人事的佐吏,像以前謝葭是縣令的時候,他也有自己的副手。如今他就是被調任到郡裡去,做郡守的副手。雖說做功曹不似過去那般能做一縣的一把手,但躍過六品就意味著,謝葭已經成為了郡級的官員,相當於現代市裡的幹部了。

於是謝瑤也跟著水漲船高,從區長的女兒升級成為市人事部長的千金。

鮮卑人窮兵黷武,重武輕文,文官的品級都不高。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們擁有實權。這不,謝葭還沒走馬上任,來巴結的人就已經絡繹不絕。就連一向瞧不上他們家的祖母高氏,也叫人遞了話,說是想孫子們了。

要說高氏想他們了,那絕對是在扯淡。原因很簡單,謝葭就不是從高氏肚子裡爬出來的。高氏一直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既然連他這個庶子都不受待見,高氏又怎麼會想念名義上的幾個孫子?

謝瑤忍不住發表意見,「阿父,我看祖母分明是為了二叔。」

謝葭有點詫異地看了女兒一眼,竟然忘了責怪,而是問:「誰告訴你的?」

謝瑤吐吐舌頭,裝起了小孩兒,「我自己猜的。」

「阿瑤說的不錯!」一旁的聶懷義哈哈笑道:「子敬,你那老母分明未安好心!以往她仗著你阿弟在郡裡做御丞,向來不把你們看在眼中。如今見你手裡捏著郡裡的人事了,就打起了你的主意,想必是要為你那好阿弟鋪路。」

聶懷義是謝葭的至交好友,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兩人一人喜動,一人喜靜,卻意外地合得來。成年後聶懷義從武,憑著英勇善戰一路陞遷至正四品公府司馬,掌管包括陳郡在內的幾個郡的兵馬。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裡,手裡有兵就是老大。因此不說郡守,就連省級幹部知州大人也對聶懷義恭敬有加。

這次謝葭被舉薦為陳郡的功曹,就是聶懷義幫忙出的力。為了答謝聶懷義,謝葭特意舉行了家宴。常氏抱著謝璋先避了出去,謝琢雖是將門虎女,不大在意男女之防,但她識趣的很,知道對謝葭而言她這個堂侄女還是外人,便也跟著迴避。謝琅作陪那是理所應當的,不過謝瑤能留下來和大人們一起吃飯,那就是仗著她臉皮厚,再加上謝葭的寵愛了。

前世謝葭就對謝瑤這個女兒十分疼愛,但也不知是怎的了,這一世謝葭簡直是把她當成眼珠子來疼。尤其是回到陽夏之後,謝葭每日都叫人往謝瑤屋裡送好東西,就連對待愛妾常氏也不曾如此愛重。謝瑤不知的是,原來謝葭把她當成了小福星,覺得自己南下之後的好運都是由女兒當初的「無心之言」帶來的,所以才會對她如此寵溺。

聶懷義是粗人,父母早已雙亡,不受世俗束縛,故而敢對謝葭的庶母高氏言語不敬,謝葭卻不得不好言道:「不管怎麼說高氏都是我的嫡母,雖說分了家,每三日去請安亦是應當應分的。」

聶懷義無奈道:「你去便去吧,只是……」

謝葭見他擔心的樣子,狡黠地笑笑:「阿兄放心,不該答應的事情,子敬自然不會輕易鬆口。」

聶懷義聞言這才鬆了口氣,兄弟二人痛痛快快地喝起酒來。兩人喝到興頭上,就連謝瑤偷偷溜走了都未曾在意。

謝瑤跑到了母親常氏那裡。常氏正在給謝璋餵飯,一聽到門口傳來動靜,常氏做賊般飛快地藏起手中的勺子,誰知還是被眼尖的謝瑤逮了個正著。謝瑤好氣又好笑地道:「娘!您又給阿弟餵飯了!教他自己吃嘛!」

常氏心虛地笑了笑,她真是拿愛撒嬌的小兒子和氣勢十足的小女兒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搪塞道:「他還小呢,不會自己用飯。」

謝瑤瞪了謝璋一眼,嚇得謝璋一哆嗦,趕忙縮在常氏身後。謝瑤嗤道:「娘親不在的時候,阿弟和我一道用膳,自個兒吃的可歡了。慈母多敗兒,您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阿弟都滿五週歲了,眼瞧著就要開蒙,哪裡還小?」

常氏真是服了這個口齒伶俐的女兒,投降道:「好好!我不管了便是。」說著將勺子放到謝璋的小手裡。

謝璋委委屈屈地看了自家姐姐一眼,見謝瑤不為所動,只好乖乖地自己動手了。

不怪謝瑤對謝璋如此嚴格,實在是上一世謝璋的所作所為太不像話了。那時候他二十好幾的人了,沒有功名在身、不愛讀書也就罷了,父親費盡心力給他安排的差事,他去了兩天就坐不住了,還和人家同僚們的關係僵到了極點。若他只是不學無術還不算什麼,謝璋還在京城裡橫行霸道,欺男霸女,仗著自己是謝家的人,不知道做了多少糊塗事。

最過分的是,在謝瑤生命的最後那幾年,謝璋看上了皇帝的三妹妹彭城公主。若彭城公主願意下嫁便罷,但可惜彭城公主心高氣傲,對謝璋厭惡到了極點。心急之下的謝璋,竟然起了霸王硬上弓的心思……惱羞成怒的彭城公主一狀告到皇帝那裡,又拉攏了謝玥等人從旁佐證謝瑤與人私通之事,這才導致了謝家最終的滅亡。

謝瑤臨死前,太皇太后與祖父早已去世,謝葭病重,長兄戰死沙場,幼弟被賜死,謝瑾出家為尼……除了那個憑著告密得以偷生的謝玥,他們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再也不是那個在朝中舉足輕重的謝家了。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要防止未來的悲劇發生,就要從小事開始改變。正是過去那些沒有被他們放在眼中的小細節,累積而成導致了最終的覆滅……

常氏見謝瑤發呆,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柔聲道:「想什麼呢?」她總覺得自己的小女兒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不過有一個懂事的女兒,這種感覺並不壞。

謝瑤仰起臉,靠在常氏懷裡,懶懶地說:「娘,我在想,我們什麼時候能搬到洛陽去啊?」

陽夏距離洛陽並不遠,謝瑤一家在洛陽有一處院子,他們偶爾會去洛陽小住。謝瑤心裡還是盼著能早點搬去洛陽的。陽夏雖然是個很適合居住的小縣城,但相比之下,還是遜於繁華的洛陽一籌。

況且謝瑤知道,她的祖母高氏是個難纏的主兒。如今她好不容易脫離了元氏的束縛,可不想再在高氏的陰影下生活。以往高氏對他們採取視而不見的策略還好,如今突然對他們家關注起來,誰知道又會發生什麼讓人心塞的事兒,還是早早遠離極品為妙。

隨著謝葭的陞遷,他們再住在陽夏顯然是不合適的。常氏心中有數,坦然笑道:「快了罷,等咱們去給你祖母請了安……」

誰知道,事情就在這個當口,又出了變故。

第020章 祖母

020 祖母

事情要從謝瑤名義上的祖母高氏說起。這個高氏出身名門,卻是在鄉下長大的庶女,性格潑辣,比起貴族之女倒更像是個鄉野潑婦。隨著年紀漸長,高氏逐漸收斂了一些,但還是擺脫不了骨子裡的刁蠻。她膝下僅有一子,就是謝瑤的二叔謝菽。儘管夫君謝沛子嗣單薄,霸道的高氏還是不允許他納妾。謝沛老實聽話,也就這麼湊合了一輩子。

至於謝葭的生母能生下他,那完全就是一個意外。她生下謝葭後不久,就被高氏虐待而死。嚴格說起來,謝葭和高氏是有殺母之仇的。可那個時候謝葭還小,高門大院裡的事情根本說不清楚。為了生存,謝葭只能恭恭敬敬地尊稱高氏一聲阿母,一直到他成年娶妻,獨自開門立府。

高氏不是沒有想過除掉謝葭這個眼中釘,但一來謝沛就這麼兩個兒子,小時候護他護的緊,二來高氏也怕外面的人嚼舌根,說她容不得人,所以謝葭倒是平安的活下來了。但也就是僅此而已,父親木訥,嫡母把他當成透明人一般,謝瑤覺得自家老爹的性格還能這麼健全,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謝氏是陳郡最出名的清貴世家。儘管這個時候還沒有後世謝氏一門手握兵權、權傾朝野的盛況,但家族世代有人為官,後宮亦由謝氏把持已久,可以說在整個朝廷,謝家的影響力都很大。

因此在陽夏的本家,謝家的府邸也修建的十分氣派。可謝瑤卻不喜歡這個地方,房屋雖大,卻因為人丁稀少,院子很空。華麗的雕樑畫棟難以持久,雖說一年一年的上了新漆,但仍然可見慘淡模樣。這樣帶著一絲森然氣息的古宅,從來都不討小孩子的喜歡。謝璋最為反感,才進了宅子就鬧著要走。一路鬧到高氏屋裡,謝瑤都嚇不住他。

一家人全都拿這個時候的謝璋沒辦法,因為他開始哭了。肉嘟嘟的小糰子,哭的小臉兒皺巴巴的,謝瑤看著都覺得心疼,更別提一向疼愛幼子的父親。但來都來了,過門不入太不像話。謝葭只好硬著頭皮拖著小兒子進去,心想著一會兒該怎麼向嫡母請罪。

誰知高氏看到他們一家的時候卻很高興的樣子,見謝璋哭的可憐,還把他抱在懷裡哄了幾句。高氏反常的和善不但體現在謝璋身上,她細長的眼睛一掃,竟然還提了謝瑤一句,說她長高了。謝瑤就呵呵了,她這人記仇得很,上一世高氏罵她是小娼婦的事情,她現在還記得。那時候謝瑤不過五歲……就因為她愛穿漢服,高氏便那樣辱罵她,不知道說了多少難聽的話。

這一世她重生在六歲,高氏想必已經罵過她了。但五歲大的孩子不大記事,高氏怕是覺得她都忘了吧?

能忘了才怪。被高氏提及的謝瑤只是呵呵笑了幾聲,也不搭話。今天她不是主角,看戲就好。瞧高氏這樣子,必然對謝葭有所求。

果然,幾人才剛剛坐下,高氏便按捺不住了。不過她說的並不是很直白,而是一臉憧憬地道:「洛陽可真是好啊!頭兩天,阿菽接我去洛陽看牡丹,那場面……陽夏哪裡比的了?」

謝葭笑瞇瞇地點頭稱是。高氏討了個沒趣,卻因有求於人,不好翻臉,強笑道:「眼瞧著你就要去洛陽上任了吧!怎麼,長公主還是不肯回來嗎?」

提及元氏,謝葭心中不喜,但臉上仍舊帶著斯文的笑模樣,「元氏久病未癒,不宜長途跋涉。兩個大的孩子都懂事,留下來照顧她。不過兒子把阿玥和阿琢帶回來了。」謝葭一頓,回頭看了謝琢一眼,道:「阿母,這就是阿琢,大伯的孫女兒。」

謝葭的大伯謝泓鎮守西北,是謝家的頂樑柱。高氏雖重男輕女,但謝泓畢竟就謝琢這麼一個孫女,自然不能太過輕慢。她扯出個笑來,給謝琢遞了個小荷包作為見面禮。謝琢不卑不亢地接了,然後就很沒存在感地退回到謝瑤身邊。謝琢跟前世一樣,還是那麼喜歡粘著謝瑤。

高氏被這麼謝琢一打岔,眼見話題越扯越遠,心裡著急,索性豁開了直說:「阿葭啊,我年紀大了,你阿父遠在京城,我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的,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人老了,總歸是和家人住在一起才能安心。你可懂得阿母的意思?」

謝葭一怔,顯然沒想到高氏竟然會提起這麼一茬。看高氏這意思,是希望謝葭能奉養嫡母,帶著這老太太去洛陽享福?

有沒有搞錯?

謝瑤在旁邊聽著都氣笑了,這老太太真有意思,你若沒有親生兒子,死皮賴臉求著你庶子養你也就罷了。你親生兒子都自立門戶了,對你還算孝順,為何不住到兒子家裡?

不過這很容易想通,謝瑤轉念一想就明白過來,感情她二叔謝菽不樂意養這老太太!連親生兒子都不願意給她養老送終,這老太太人品得差成啥樣?至於她二叔,也不是啥好東西,年輕時得了高氏那麼多的疼愛,怎的連奉養母親都不樂意?

謝葭反應過來,第一個提起的也是謝菽,「兒子明白。阿母可是想與兒子一道去洛陽?阿母放心,兒子定會盡心侍奉阿母,送阿母到阿弟府上安度晚年。」

高氏氣得要吐血了,心裡直罵謝葭這是揣著明白當糊塗,卻也不好這麼快就撕破臉皮,只好壓著怒氣道:「阿菽府上不方便,你從小懂事,阿母想和你一道住。」

謝葭頗為淡定地一笑,悠悠反問道:「怎麼個不方便法兒?」

其實很好猜的,剛才高氏問起元氏,得知元氏沒有南下的時候,顯然鬆了口氣。那麼就是說,高氏和謝瑤的二嬸袁氏處的不大舒服。是因為婆媳關係的緣故,高氏不願意住到謝菽府上。

若說袁氏和高氏婆媳關係不和,那也絕對不是。只是袁氏的娘家比高氏牛逼很多,這些年來甚至有超越謝氏的跡象。袁氏的弟弟又是個做生意的,堪稱陳郡首富。反觀高氏,娘家不疼,夫家不愛。兒媳婦這樣強勢,高氏這個做婆婆的,難免就在袁氏面前直不起腰板來,想要住到謝葭府上去就不足為奇了。首先謝葭府裡沒有兒媳婦給她臉色看,其次謝葭本身就是庶子,得恭恭敬敬地捧著她。反正都是在洛陽,她住到謝葭府裡被人當祖宗供著享福,經常去小兒子謝菽府上串串門子,看看孫子,豈不快哉?

高氏這個時候已經很不高興了,她覺得謝葭太不識抬舉!當今天子以孝治國,她讓謝葭侍奉,對他的仕途應該是很有好處的,他應該求之不得才是!怎麼反倒是這麼一副掃人興的樣子?高氏稍稍拉下了臉,但想起洛陽的兒子和孫子,她立馬又堆起了滿臉的笑容,老臉皺的像朵菊花一樣,「你也知道,你阿弟是郡裡的御丞,管著大獄,府裡進進出出的人亂七八糟的,我嫌鬧騰。還是你府上好,就幾個孩子,清淨。」

若不是謝瑤年紀小輩分低,真想吐槽高氏,你想要清淨你就去廟裡住啊,跑來我們家攪合什麼?她擔憂的看向老爹,心裡祈禱著,老爹你可千萬不要答應啊!這麼個老妖婆,別看她現在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其實一點都不好相與!

可惜謝葭聽不到謝瑤的心聲,他似乎是認真地考慮了起來,最後若有所思地開口:「阿弟……他也是這個意思?」

第021章 小吵

021 小吵

高氏瞧著有門兒,心急火燎地連連點頭,「可不是,你阿弟說了,你是長子,你向來周到,我住在你府上,他也放心。」

謝葭看著高氏興沖沖的樣子,在她期待的目光裡,露出了歡喜中帶著一絲為難的表情,「這怎麼好意思呢……我雖然是長子,可阿弟才是嫡子。阿弟卻主動把爵位讓給我,這……」

高氏聞言大驚失色,險些坐不穩了!她用力握住太師椅的扶手,才讓自己勉強鎮定下來,面色卻已經沉如涼水,不悅地呵斥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雖為長,但阿菽是嫡子,爵位哪裡輪得到你來繼承?」

謝沛仰仗家族蔭庇,頭頂上承著一個奉恩公的爵位。雖說謝沛還活著,沒有正式確立繼承人,但庶長子早早地獨自立府,高氏便覺得這個爵位鐵定是她兒子的了。

高氏氣急敗壞,謝瑤卻忍不住在心裡為自家老爹鼓掌!牛,實在是牛,看不出平日裡沒什麼主意的謝葭,肚子裡的壞水還不少,不爭不吵的就把這老東西氣了個夠嗆。

高氏罵完了自個兒心裡也回過味來了,現在兩個兒子都不跟她住,她是嫡母,代表著本家。若是和謝葭住到一塊兒去了,外人看來,可不就是默認該由謝葭襲爵了?可他是什麼東西?漢人生的下賤東西,也配做奉恩公?

高氏心裡頭是想著把什麼好東西都留給自己兒子孫子的,為了保險,她寧可不去洛陽享福了!高氏正要開口讓謝葭滾蛋,忽然發覺這個庶子的臉上帶著一絲極其刺眼的笑容,她的臉立即漲成了豬肝色。高氏忽然明白過來,感情這個庶子是一開始就在看她的笑話呢!她再發怒,反倒正中謝葭下懷。高氏氣得不輕,吭吭哧哧地道:「罷、罷了!你回去罷!只當我、我白養了你這麼個兒子!」

「阿母說的這是哪裡的話?」謝葭看起來十分委屈的樣子,「阿母放心,兒子定會經常回來向您請安的。您若臥病不起,兒子必定親自侍奉,絕不假手他人。」

「你!我還沒死呢,用不著你這麼咒我!」高氏眼見著買賣不成,乾脆撕破了臉皮,「不就是升做了功曹?且別得意的太早了……」

謝葭又聶懷義仗義相助,謝菽也有袁氏的娘家幫忙周旋。看高氏這語氣,恐怕再過不久,他的好阿弟就要陞官了。

謝葭不卑不亢,行禮如儀,「兒子謹記母親教誨。」說罷不顧高氏臉色,帶著謝瑤一行離開了謝府。

出門的時候,謝瑤忍不住伸出小手勾住了父親。謝葭回首看她,就見小姑娘雙目泛光,滿含崇拜地眨著星星眼,「阿父,你好厲害喔!」她是真沒想到,一向溫吞的謝葭會把高氏駁的這麼徹底!

謝葭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和藹地道:「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方為上上之策。阿父不是厲害,只是……不想讓你們再受委屈罷了……」

謝瑤眼睛一酸,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動。她的父親忍了高氏那麼多年,卻願意為了他們挺身而出,遮風避雨。她開始責怪自己,上一世太不知足,委屈起來的時候,好像覺得全世界都欠了她似的。其實,有這樣好的家人在守護著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話說起來,難怪高氏不樂意住在陽夏。陽夏雖是謝氏本家所在,但這些年來,身為族長的謝泓遠在西北,輩分高的老爺子謝沛在京城做官,家中沒有長輩頂著,小輩們早已三三兩兩的搬去了洛陽。陽夏的古宅雖大,但沒有人住,也不過是一個空宅子罷了。高氏向來愛熱鬧,整日在家中呆著,自覺十分無趣。

謝瑤才不管她呢!這個老婆子,害死謝葭的生母,還想讓謝葭奉養她終老,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既然相看兩生厭,謝葭按時去請安,送上些禮物,也就不錯了。好在她老爹不是個聖父,沒有答應、甚至都沒有考慮過答應高氏的要求。

結果最終,高氏還是搬去了洛陽。好笑的是,奉養她的不是她的親生兒子謝菽,而是謝泓的養子,如今謝家名義上的掌事人。這個消息還是謝琢告訴謝瑤的,據說高氏雖然搬到了洛陽,但最近都不敢出門,夾著尾巴做人呢!說來也是,明明是自己有兒子的人,卻不受兒子待見,還要靠著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才能進城享福,可不是叫人笑話嗎?

謝瑤和謝琢一起笑了一會兒,想了想,佯作不經意地問道:「阿琢,你二叔雖然並非你祖父親生,但好歹也是你的親人,你怎的不回府去住呢?」

謝琢頓時收起了笑容,不悅道:「阿瑤,你這是在趕我走了?」

謝瑤不動聲色地否認,「怎麼會,只是好奇。」

謝琢隨手掙下朵開得正好的月季,冷冷道:「他沒有孩子,我阿父剛死,他就想收養我……為的不過是我這一脈的家產罷了!祖父識人不清,我又怎麼能如他所願?」

謝瑤聽了,免不了一陣唏噓。與謝琢一個孤女相比,她父母雙全,處境倒好上許多。從小孤苦無依的環境塑造了謝琢堅強的性格,讓她要比一般的孩子早熟。或許也就是因為這樣,擁有成年人心智的謝瑤才會由著謝琢纏著自己吧。對待謝玥那種小姑娘,謝瑤才沒那麼多的耐心哄。

到了洛陽之後,謝葭忙著適應新的官場圈子,謝瑤她們也沒閒著。既然高氏也到了洛陽,每三日一回本家請安是免不了的。如今的請安,還和之前不同。每三日一次的,是謝葭帶著幾個孩子過去。還有每日一次的,由常氏領著幾個小姑娘過去。每天都要早起,把幾個小的折騰的叫苦不迭。謝琢比較痛快,後來乾脆不起了,說反正那也不是她的祖母。謝瑤暗暗為她鼓掌,自己卻只得忍著一肚子起床氣去跟那老太婆問好。

不過,難過的也就是起床的那一會兒,到了高氏那裡,還是有不少好戲看的。因為去請安的不止她們,還有她的二嬸袁氏。看高氏瞧兒媳婦臉色的樣子,不知道有多搞笑。也難怪了,拿人的嘴軟,袁氏這些年沒少給高氏送東西。

說起袁氏這個人,雖說也是大族出身,但這幾年族中子弟逐漸偏向於經商,袁氏常回娘家走動,不知不覺就染了一身的財儈氣。她生的富態,嘴上有一顆明顯的黑痣。和高氏一樣,都只生了一個孩子,但好命的都是兒子。二叔家人口簡單,除了袁氏的兒子謝瑜,就只另有一個二姑娘謝琦,生母早逝,一早養在袁氏身邊。

她們在那裡的大多數時間,大多都是袁氏在和高氏說話,常氏根本插不上嘴。常氏身份低,若說擱在以前,袁氏還有心情刺她兩句。不過現在謝葭升了官,和謝菽算是平起平坐了。袁氏忌憚著謝葭,也不敢做的太過分了,索性把常氏當成透明人一樣。

常氏的性格說好聽了是能隱忍,說不好聽了,那就是包子一枚。謝瑤抱著看戲的心態旁觀不說話,謝玥膽小怕事,連喫茶都不敢,更別提說話。以至於時候久了,袁氏竟真的像她們三個不存在一般,說起了不該說的話。

比如這日謝瑤正聽到高氏說他們的祖父謝沛要告老回鄉了,高氏把謝沛好一頓埋怨,恨他不上進,不再肯往上爬。卻聽身為兒媳婦的袁氏也幫起了腔,滿嘴都是謝沛的壞話。原來袁氏一直恨謝沛不早早定下繼承爵位的人選,讓她面上無光,不好跟圈子裡的貴婦們炫耀。

這話袁氏一說完就後悔了,急急地看向常氏。卻見常氏緊張的微微低著頭,想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偏偏額頭上沁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讓人想不懷疑都難。

那日從高氏房裡出來,袁氏頭一回沒有無視常氏,攔住她說:「你且留步。」

常氏聽話地頓住腳步,抬頭詢問地看向袁氏。

袁氏做出一副指點的樣子,淡淡道:「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回去後,可不要亂說話。」

常氏沒脾氣地答應:「是。」

誰知一旁的謝琦卻不放心,有樣學樣地模仿起了嫡母,倨傲地對謝瑤說:「你也是,管好你的嘴巴,否則……」

謝瑤笑了:「否則怎麼樣?」

謝琦顯然沒想到一向沒什麼話的謝瑤會這樣反問她。謝瑤打小姿容出眾,此時臉上掛著這樣明晃晃的笑容,看的謝琦驚怒交加,言語不經大腦就冒了出來,指著謝瑤身旁的芷萱道:「否則我就要你的丫鬟好看!」

謝琦這麼說倒不是假的,她脾氣爆,沒少打罵自家的丫鬟,甚至還傷過一條性命。芷萱被她嚇得往謝瑤身後一縮,卻聽謝瑤悠悠道:「原來二姐姐缺丫頭?我還當是什麼。我身邊的丫頭倒是夠用,二姐姐若喜歡,這個就送你了。」

謝琦氣急敗壞,跺腳道:「你胡說些什麼!阿母豈會虧待了我?你這等庶女,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謝琦完全弄不懂這個謝瑤,他們漢人不是都說什麼打狗也要看主人嗎?為什麼謝瑤會一點都不在意和她最親近的丫鬟呢?

謝瑤笑笑,神色不變地說:「我勸二姐姐最好看清楚自己的地位,不要不知輕重。你瞧不起丫鬟,殊不知你不過也就是二嬸嬸身邊養的一條狗,只不過不同的是,是一隻鮮卑狗。」

謝琦大吃一驚,一向不怎麼說話的謝瑤,怎麼會這樣牙尖嘴利?!她像見鬼一樣地看了謝瑤一眼,謝瑤正等著她回嘴呢,結果謝琦屁股一扭,轉身跑出去找袁氏告狀去了。

謝瑤無奈,頗覺無趣,小孩子的心理世界她真是弄不懂啊弄不懂,吵架都不吵個全套的。

謝琦走後,芷萱嚇得雙腿發軟,一聲不吭,映霜卻道:「姑娘何必和她置氣,不過小人得志。」

謝瑤瞧了芷萱一眼,淡淡一笑:「不過是覺得好玩兒,打發時間罷了。」

那邊謝琦氣沖沖的跑去告狀,本以為袁氏會幫她撐腰,誰知卻被袁氏罵了一頓。袁氏惱火道:「你懂什麼!聽說大伯對這個四丫頭分外看重,連那幾個小子在大伯面前都不如她有體面。我罵常氏,那是因為她是妾室,是奴才。那四姑娘能一樣嗎?」袁氏還有一句話沒說,她聽說有一個從太皇太后宮裡出來的徐姑姑,本來是賜給元氏的,結果後來不知怎麼跟了四姑娘。袁氏就開始疑心,是不是太皇太后看中了那個丫頭?要是她將來入宮做了貴人……她想到這裡,忽然發覺今日自己也是太過莽撞了,常氏雖說脾氣好,但是肚子爭氣,孩子多,她這不是等於得罪了謝葭一家子?

她懊惱自己的莽撞,卻不能全都賴在自個兒身上,就拿傻乎乎的謝琦撒起了氣,把她一頓臭罵。她還想好了對策,一旦她嘴快的事情被捅到了謝菽那裡,她也全都推到謝琦身上就是了。

不過好在常氏嘴嚴,什麼都沒有多說。謝瑤把事情告訴了謝葭,謝葭也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和弟妹計較。

謝瑤本來以為這件事兒就算這麼過去了,誰知過了一天,袁氏的獨子謝瑜忽然特意上門,指名要見謝璋和謝瑤。

第022章 轉性

022 轉性

謝璋傻了吧唧的話還說不全,八成是謝瑜不好意思直接找謝瑤,拉謝璋來作陪的。

果然,謝瑜一見到他們,就向謝瑤行禮道:「四姐姐,阿瑜來向你賠罪了。」

謝瑤裝傻:「阿弟何罪之有?」

謝瑜倒很坦誠,把謝琦的無禮都算在自己身上。謝瑤一看就知道這孩子讀書讀傻了,很大方地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說:「沒事兒,我早就不在意啦!」

誰知謝瑜還是一直低著頭,不肯起來。

謝璋個子小,彎下腰抬起頭看謝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謝瑤也好奇的看,原來謝瑜被她弄得羞紅了臉,不好意思抬頭呢!

謝瑤也笑了。三個小孩子,很快便熟絡起來。

屋外蟬鳴陣陣,日頭大的嚇人,地面似烤焦了一般,冒出陣陣熱氣。

五姑娘謝玥聽說祖母最為疼愛的堂哥謝瑜來了,特意換了身最體面的衣裳過來,誰知道守門的丫鬟根本就不讓她進去。

謝玥聽著屋裡的陣陣笑聲,只覺得連腳跟都站不穩。她……她怎麼就那麼可憐呢。要論出身,她雖然也是庶出,但生母是鮮卑人,怎麼也比謝瑤好上一頭。究竟是為什麼,落得這般孤苦無依的境地?

謝玥想著想著,就嚶嚶地哭了起來。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個人也委屈的想哭,可她甚至連哭都不敢哭,生怕被謝瑤發現。

這個人就是芷萱。此時她正在寫信,報告給元氏洛陽這邊的情況。她真是盼著主母他們快一點過來啊!只要元氏來了,她就有人做主了。再過兩年,她就可以離開這個不近人情的四姑娘,到大郎君屋裡服侍,過上半個主子的生活。

她實在弄不明白,四姑娘不過七歲,怎的就如此冷漠淡薄。她侍候了四姑娘那麼久,四姑娘怎麼還是不曾將她放在眼中呢?她熬不起,也不想再等了!

元氏收到信後,她的關注點顯然和芷萱不同。她把一兒一女都叫到身邊來,眉眼間帶著怒氣,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們那個二嬸好不要臉!竟想趁著我不在洛陽,要你們祖父將家業全都交給你們二叔!」

爵位和謝瑾沒什麼關係,她聞言滿不在乎地傻坐在一旁。倒是謝珩已經十一歲了,大概知道些,自然是急了起來:「這怎麼使得,阿父可是長子!爵位和家業總該繼承一樣。」

元氏冷哼一聲,不悅道:「可不是嗎!看這情形,二房是覺得我不在,你們阿父好欺負,想趕緊把事情給定下來呢!」

謝珩想了想,問:「阿母的意思是?」

元氏看了劉嬤嬤一眼,兩人對了個眼神,方道:「先前我不樂意去陽夏,是嫌那地方太小,怕耽誤了你們的前程。現今你們阿父陞官去了洛陽,怎麼說也好看一些。咱們這便收拾收拾,去洛陽那邊吧!」

謝珩迫不及待地點了點頭,謝瑾卻不大樂意,「洛陽?那兒漢人太多,我不喜歡!」

元氏何嘗想遠赴他鄉?但為了哄謝瑾聽話,她只好說:「你不想見到你阿父嗎?等到了洛陽,你就可以和你阿父住在一起了。」

謝瑾怔了一下,不再多嘴了。她和謝葭之間雖然爭吵不斷,但這種沒有阿父在身邊的日子,她實在是過夠了。她好羨慕京城裡那些有阿父保護的女孩兒。儘管她的阿父沒出息了些,但謝瑾相信,他也會非常愛她的。畢竟她是他的女兒呀,不是嗎?

就這樣,元氏母子三人早早準備起來,等隆冬甫過便一路南下。等謝瑤那邊收到消息的時候,他們都已經快到了。

謝葭哭笑不得,卻不好把人趕走,只好叫常氏準備一下屋子,迎接元氏等人。

收拾院子倒好說,讓常氏心慌不已的,還是面對元氏。她雖在元氏面前伏低做小多年,但回到陳郡後的這一年多裡,謝葭對她寵愛如初,將管家的權力全都交到了她的手上。又因為謝葭升了官,在外面行走時奉承常氏的人也不少。現在再叫常氏伺候元氏洗腳,給謝瑾擦鞋,就算她能強迫自己把身子低下來,心裡也不可能那麼服氣了。做慣了太太的人,要怎麼做回奴婢?

謝瑤見母親整日愁眉苦臉的,在謝葭面前也是強顏歡笑,不用猜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元氏是常氏心中的難以跨越的一道坎,是她的心魔。曾幾何時,也是謝瑤心底的噩夢。但現在……

春來冬往,洛陽春早,院子裡的木棉被暖風催開了花,花開喜人。謝瑤身著單薄的春衫,面帶微笑地來到常氏房中。看到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女兒,常氏心中一軟,暫時將那些亂七八糟的煩惱丟到了一邊,母女兩個坐在一處,閒聊起來。

常氏道:「阿瑤,我倒真沒看出來,阿琢瞧著是和你一般無二的小姑娘,怎的那麼大膽子,還敢出手打人呢!」

謝瑤攤手道:「誰讓阿弟太不像話呢!」其實常氏不知道,謝瑤這個親姐姐才是沒少揍謝璋。只不過下人們礙於謝瑤如今的地位,不敢多嘴多舌罷了。而且謝瑤和謝璋姐弟兩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謝璋從小被自家阿姐打大了,都習慣了,可謝琢就不一樣了。謝璋一被揍完,就鬼哭狼嚎地跑到謝葭和常氏那裡告狀,結果雪上加霜,又被謝葭揍了一頓,順便將他送去了家學讀書。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謝璋這小屁孩想跟謝琢搭訕,但是小孩子不大會表達感情,就捉來一條毛毛蟲丟到謝琢身上。誰知謝琢不像一般的小姑娘那樣尖叫,而是十分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取下毛毛蟲丟在一旁。謝璋被她那一眼看得發毛,果然,晚上回去喝水的時候,竟發現杯子裡有好幾條毛毛蟲!謝璋當時就嚇尿了,哭著跑到謝琢屋裡撓她。謝琢年紀大一些,女孩子發育又早,身量高,手無縛雞之力的謝璋哪裡是她的對手?當即就被狠狠揍了一頓。

看謝璋那慘樣,謝瑤心裡多少也有些心疼。但讓他長長記性也是好的。謝璋對她是萬萬不敢做那樣的惡作劇的,之所以挑中了謝琢,還不是看人下菜碟兒,見人家孤身一個,以為沒人給她撐腰?這樣想便是大錯特錯了。

常氏剛開始還在她這兒把謝琢好一頓埋怨呢,現在事情過去了幾日,謝璋的傷早就好了,常氏看兒子的確規矩了不少,就不再介懷,還能當做笑話一般和謝瑤提起。說話間常氏看著女兒,不過八歲大的小姑娘,眉眼還未長開,卻是怎麼瞧怎麼漂亮。她心思一動,忽道:「阿瑤,你如今也不小了。娘能教你的畢竟有限,不如請個女師到家裡來教你規矩吧?」

「啊?」謝瑤愣了愣,頗有種挖了個坑給自己跳的感覺。因為這次謝璋上學,就是她攛掇著去的。常氏忽然想起給自己找女師的事兒,還不是由謝璋這兒想起來的?謝瑤舔舔下唇,氣虛地小聲說:「我,我就不必了吧……不是已經請了教書法的女先生嗎?至於女工,娘做的就很好啊。」

常氏拉住女兒的手,柔聲道:「娘是盼著你能有出息,將來嫁戶好人家,不要像娘這樣……」她說著說著,想到委屈之處,情不自禁地微微紅了眼睛,「你是你阿父最疼愛的女兒,他一定會為你找個好婆家的。娘就盼著你能多學些正室夫人的氣派,別跟娘似的,上不了檯面……」

「娘!您怎麼能這麼說呢?」謝瑤看不得常氏自怨自艾,不由道:「什麼叫正室夫人的氣派?您看那個元氏,整個就是一個潑婦!」

常氏驚慌地摀住謝瑤的嘴,著急道:「你怎麼能……」

常氏話未說完,謝瑤已經抓開母親的手,迫不及待地道:「娘你讓我說完!元氏她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她只不過仗著自己是鮮卑人!」

謝瑤打小身子不好,但經過這兩年的精心調養,都可以和謝琢一起拉弓射箭了。常氏一時不察,還真拗不過女兒。

「娘,時至今日,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以往她怕常氏傷心,一直沒有正面和常氏提起元氏的問題。可是說實話,常氏的奴才樣,太給謝瑤姐弟幾個抹黑了。「您想讓我做出主子的樣子來,可您呢?您是我們幾個的生母,若您都一直以奴婢自居,元氏和謝瑾他們怎麼會瞧得起我們?」

常氏聞言如遭重重一擊,臉色漲的通紅,竟忘記了阻止女兒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來。

謝瑤還道:「想當初那謝瑾敢朝我的臉上扔筷子,可後來她意識到我不是好欺負的,她就不敢對我出手了。可她還是能羞辱我,為什麼呢?因為她能使喚娘親,讓娘給她擦鞋!」一想起當初那個屈辱的場面,謝瑤就恨不得將謝瑾千刀萬剮!可是說起來,常氏也太不爭氣,由著人家搓圓弄扁。

常氏低聲道:「我的身份……畢竟……」

謝瑤急道:「娘,你遲疑什麼呢?阿父讓你管家這麼多年,你又生下我們三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對那元氏卑躬屈膝?」

常氏想起伺候元氏的日子,委屈的想哭,好歹才忍住淚意,無奈道:「那我又能怎麼辦呢,她畢竟是正房太太。」

謝瑤握住常氏的手,目光堅定而執著,「要想讓別人瞧得起您,就得先讓自己立起來。」

常氏抬眸看向她,睫毛顫抖,眼底帶著些許的不確定,和些許的希冀,「我……可以嗎?」

謝瑤展顏一笑,認真地點了點頭。「娘,您看您伏低做小了這麼多年,戰戰兢兢的伺候元氏,她可因此善待了你一星半點兒?倒不如仗著阿父的支持,和元氏對峙起來。不說斗的水深火熱,且讓她忌憚著咱們,不敢使什麼壞心眼,這便足夠了。」

常氏連日以來如被陰雲罩頂,今日和女兒一番長談,如醍醐灌頂一般,只覺得前路都清明了不少。她如何不知謝葭心中厭惡霸道的元氏?只不過她以往太過膽小,立不起來罷了。想來她若有了自己的勢力,謝葭不但不會不高興,反倒會贊成她牽制元氏呢。

見常氏點頭,謝瑤又道:「咱們不用特意跟她對著幹,我看元氏這回南下,八成是為了跟二叔二嬸搶那個爵位,沒心思折騰我們。咱們就坐看好戲,瞧她們怎麼狗咬狗,一嘴毛!」

常氏見她先前說的正經,還對女兒暗暗佩服,心想著難怪夫君對她如此重視,謝瑤的確是聰明早慧。但聽到後面那一句,又忍不住笑了,到底還是個孩子啊。「你這是在哪兒學的俗話?也不怕叫人聽了笑話。」

謝瑤偎在母親懷裡撒嬌,笑嘻嘻道:「這兒不是沒有外人呢嘛……」

母女兩個正說說笑笑,外面忽然來了人,謝瑤一瞧,那不是父親身邊的趙斯嘛!從平城回來後,趙斯仍跟著父親在前院行走,但管事的已經換做他人。趙斯也不惱,本本分分的為父親跑前跑後,倒是頗得父親信任。

因此不止謝瑤,就連常氏都迎了出去。謝瑤特意看了常氏一眼,常氏會意,沒有像以前一樣戰戰兢兢的同趙斯說話,而是挺直了腰板,盡量表現的矜貴一些。打賞的時候,常氏不再親自遞給趙斯,而是讓綺竹來做。謝瑤滿意地收回視線,和趙斯一前一後走出小院,邊走邊問:「趙管事,阿父叫我什麼事兒啊?」

幾年過去,趙斯和謝瑤一道行走時,仍是習慣性地落後她半步。聽到謝瑤問話,趙斯恭敬地笑道:「主子們的事兒,奴才哪知道啊。不過方才聶大人前腳進了書房,後腳大人就叫奴才來請四姑娘了。」

聶伯伯?謝瑤加快了腳步,她隱約覺得,有什麼大事就要發生了。

第023章 接駕

023 接駕

謝瑤一路穿花拂柳,不緩不急地走著,結果剛進前院,就見大管家劉亞急急忙忙地迎出來,如見救星般急急道:「四姑娘可算來了,快進去罷!兩位大人恭候多時了!」

謝瑤不由感到奇怪,以往都是她厚臉皮留下來聽大人們說話,後來謝葭偶爾也會主動留下她,但也沒有今天這麼著急的時候啊?難道真的出了什麼事?

不過謝葭越來越看重謝瑤這個女兒倒是真的。這也並不奇怪,常氏雖得寵,但一向沒什麼主意。幾個孩子裡,大一點的謝琅一到洛陽就去了書院讀書。聶懷義和他倒是投緣,但他是武將,二人不便常常來往。謝葭在家中,真是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後來謝葭逐漸發覺女兒不僅乖巧聽話,懂事也早,偶爾就會拿些官中的事情和她商量。以至於不僅家裡的下人知道謝葭寵女兒,就連外頭的袁氏等人亦有所耳聞,不敢過分輕視謝瑤。

謝瑤從善如流地加快腳步,隨著劉亞進了屋內,只見兩個大男人如見救星般看向她。不及謝瑤行禮,急性子的聶懷義便心急地道:「阿瑤不必多禮了,快過來坐!」

還沒等謝瑤坐下,就聽聶懷義迫不及待地問:「聽你阿父說,皇上頭一回提要南巡的時候你也在場?」

提起元謙,謝瑤心裡不由自主地一突,但仍舊十分鎮定地回答:「是,但當時看起來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話……」她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向聶懷義複述了一遍。聶懷義聽罷,沉思了好一會兒之後,對謝葭道:「子敬,你還是早作準備吧!」

謝葭面色慘白,頗為不知所措地道:「這可要我如何準備,我不過一個小小的功曹,府第狹小,連侍候皇上的宮人都住不下,如何接駕?」

此言一出連謝瑤都有些發懵……什麼情況?皇帝要南巡?還要她老爹接駕?!

聶懷義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自個兒的發小,搖搖頭道:「洛陽不是有行宮嗎?皇上哪會住到你這裡來?但謝家是太皇太后的本家,她老人家免不了要回府省親的。你雖不是族長一支,但尚了公主,又是謝家這一輩裡子嗣最多的,搞不好太皇太后就會來你府上轉轉呢!」

「噗。」聶懷義的話不知道哪裡戳到了謝瑤的笑點,讓她忍不住笑噴。被她這麼一打岔,謝葭的臉色終於漸漸緩了過來,開始尋思起修葺府邸的事情。除此之外,他還要安排人手,修整洛陽行宮……

他在那裡出神,聶懷義就和謝瑤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天來。聶懷義道:「這幾年太皇太后越來越重用漢人,皇上和六殿下也興起了漢學,如今又要南巡……難不成遷都這事兒會是真的?」

謝瑤讚賞地看著聶懷義,沒想到他身為武將,卻粗中有細,目光如此長遠,能夠見微知著。她頷首道:「縱觀史上異族入主中原之例,未曾融入漢民族的王朝,皆不過是曇花一現,難以久遠。太皇太后深謀遠慮,早早看到了這一點,逐漸改革鮮卑舊俗,提拔漢臣。依阿瑤所見,遷都在所難免。南巡只是個開始,阿父和聶伯伯身處洛陽,本身佔了先機,定要早作準備,支持太皇太后和皇上南下才是。」

聶懷義深深點頭,深以為然,「不錯,只可惜朝中守舊之輩太過頑固,鮮卑老臣冥頑不靈,就連這次南巡都極力反對……真是愚昧!」

謝瑤趁機拍了一句馬屁,笑道:「若人人皆為聶伯伯這般開明,那大遼昌平繁盛便指日可待啦。」

「你這丫頭!」聶懷義搖頭笑笑,心中卻很是受用。

那方謝葭盤算完了,聽到謝瑤這番高論,不由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寵溺地笑道:「你這丫頭,真不知是像了誰,小腦袋裡主意這麼多。」

「當然是像阿父咯。」謝瑤抓住謝葭的手,佯怒道:「阿父!都說了多少次了,別再揉人家頭髮啦,阿瑤是大姑娘了。」

謝葭含笑應道:「是是是,我們阿瑤長大了……」話雖如此,手裡的動作卻沒停下。

謝瑤見自己的作用發揮完畢,適時地退下,裝作氣鼓鼓的樣子跑了出去。謝葭笑呵呵地望著女兒婷婷裊裊的背影,就聽聶懷義在一旁說了句:「阿瑤這般姿容才智皆為上乘的姑娘,將來也不知道要便宜了哪家小子。」

謝葭若有所思地道:「阿瑤心氣高,嫁到平常人家做太太,只怕她都瞧不上眼。這回皇上南巡,聽說幾位先帝的皇子也會伴駕……」

聶懷義有些吃驚,沒想到謝葭打的是這樣的主意。他想了想,還是道:「先帝留下的幾位殿下封王是遲早的事情,只是二殿下殘暴不仁,三殿下五殿下碌碌無為,四殿下七殿下驕奢淫逸,皆非阿瑤良配啊!」

謝葭瞇了瞇眼睛,低聲道:「那依阿兄所見,六殿下如何?」

聶懷義沉吟道:「六殿下人品聲望倒皆是上佳……」但不知道是為什麼,或許恰恰是因為六殿下看起來太過完美,反倒讓聶懷義感覺哪裡不大對勁。

謝葭歎道:「謝家的女兒遲早都要有人進宮,尤其阿瑾身為嫡長女是定然逃不過的。我何嘗不想讓阿瑤得到世間最好的?只是阿瑾那個性子,必然饒不過阿瑤。」

聶懷義哈哈笑道:「子敬這是擔心阿瑤吃虧呢!你放心罷,咱們阿瑤這樣好,無論嫁給誰,必然視之如寶!若是有誰敢欺負她,我第一個不答應!」

聶懷義沒有兒女,一直將謝葭的這三個兒女當做親生的疼愛。謝琅的一身功夫就是聶懷義親自教出來的。

謝葭感激地笑笑,兄弟兩個又喝起酒來。此時的謝瑤完全不知道,自家老爹已經預謀起了一樁相親,對象是她最討厭的六殿下,元諧。

事實證明,謝葭他們早作準備是對的。四月末,元氏一行人抵達洛陽。緊接著沒過多久,京中便傳來了確切的消息,皇上果然要奉太皇太后南巡了!

整個洛陽城都沸騰起來,大小官員都卯足了勁準備迎駕。尤其是陳郡的郡守齊文斌,他是土生土長的洛陽人,對洛陽抱有很深的感情。他曾數次上書奏請聖上南巡,甚至還曾直言遷都一事,但這些年來都石沉大海了。如今得知皇帝果然要南巡,就連上了些年紀的太皇太后也要來,怎麼能讓他不激動!這可是他的表現機會啊!要知道齊文斌在陳郡郡守的位子上已經呆了將近十年了,胸懷抱負的他當然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平城的旨意來的很急,據說隔天聖駕就要出發。皇帝來的這麼急,不乏突擊檢查的意思,讓他們這些地方官都來不及粉飾太平,打了沿途各地一個措手不及。唯有陳郡例外,因為謝葭和義兄、女兒商量過後,早早地就籌備起來。齊文斌當時還頗有些不以為然,覺得他上奏了這麼多年都沒用,謝葭一說皇帝就要來了?嘿!結果還真沒想到,叫謝葭給蒙著了。從這件事起,齊文斌這個頂頭上司終於開始正眼看謝葭,覺得他是個做實事的人。以往齊文斌還以為謝葭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世家子弟,靠著家族蔭蔽來混吃等死的呢!

有了謝葭爭取到的這幾天時間,洛陽城上上下下早已打點妥當,好一番欣欣向榮的景象。行宮的修葺也進入了尾聲,齊文斌興奮的摩拳擦掌,將謝葭大肆誇獎了一番,還將此次接駕事宜分給了謝葭一部分打理。一時間原本還融入不進洛陽官場的謝葭,混的那叫水起風生。

謝葭在外面心情順暢不已,回到家後自然是一副笑模樣,他親自吩咐庫房給幾個孩子都送幾匹新料子,做幾身衣裳,準備迎駕。送到謝瑤那裡的東西格外的精貴,叫常氏瞧見了都嚇了一跳,怕她穿著這種料子會衝撞了貴人,連聲叫謝瑤退回去。謝瑤笑笑,卻不答應,只是把料子收了起來,安撫道:「娘,你不用怕……女兒還配不起這一匹料子不成?總有一天,女兒會堂堂正正的穿著它走出去。」

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她就看不上這匹料子了。但那又怎麼樣呢?不爭饅頭爭口氣,她不想那麼輕易低頭。

謝瑤繼續給常氏洗腦,「娘,你也是。跪太皇太后、跪皇上也就罷了,那元氏算個什麼東西?給她行個禮就不錯了,以後呀,您的膝蓋得硬氣一點兒。」

常氏猶豫著正要反駁,就聽謝瑤不容置疑地說:「您就是不想著自己的臉面,也得考慮考慮我和阿兄阿弟幾個。」

一句話說的常氏臉頰通紅,她咬咬牙,為了孩子們,豁出去了!

結果常氏發現,還真是神奇!這回碰面,她沒跪元氏,元氏竟然也沒說什麼,只有劉嬤嬤多嘴說了她一句。

常氏當成稀奇事兒跟女兒說了,謝瑤笑道:「元氏這回是學精了,沒有大吵大鬧。也是,您想啊,這裡不是平城的長公主府,而是阿父當家做主的謝府。她初來乍到的,手裡沒有管家權,又沒有寵愛,哪敢再像以前那樣使喚您呢?她要是那麼做了,那就是在打阿父的臉面了。」

誰知常氏聽了這番話,不但沒有感到安慰,反倒驚慌道:「糟了!」

第024章 肉串

024 肉串

謝瑤:「?」

常氏急道:「我竟然忘了把管家權還給太太!太太來了好幾天了,鑰匙還都在我這兒……不行,我得趕緊把庫房的鑰匙給太太送過去……」

「慢著,不急。」謝瑤拉過說著話就要走的常氏,無奈道:「娘,您忘了是怎麼答應我的了?」

常氏欲哭無淚,「可我……我的身份畢竟……」

謝瑤搖頭道:「一點不給是說不過去,但若全給了,那咱們豈不是又要被元氏架空了?」在元氏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那可不是什麼好日子。

常氏無奈道:「那可怎麼辦才好?」

謝瑤琢磨了片刻,歪頭道:「徐姑姑管著廚房已經有些日子了,阿父很滿意她,那麼廚房的庫房就不必再給元氏。」

「那其餘的呢?」常氏追問道。

謝瑤沒有直說,而是啟發性地道:「娘,您覺得您在這個家裡最大的倚仗是什麼?」

常氏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你們幾個。」

誰知謝瑤卻搖了搖頭,否定道:「不,而是阿父才對。」

「啊?」常氏一愣,明顯沒回過神來。

謝瑤溫聲道:「若沒有阿父的寵愛和信任,就算生了我們幾個,娘親你也不可能拿到管家權。所以您該怎麼做呢?」

「我自然是要都聽你阿父的。」說到這裡,常氏彷彿醍醐灌頂般,臉上滿是恍然大悟的驚喜,「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找你阿父……」

看著常氏風風火火的背影,謝瑤唇角微彎,瞧著快要到晚膳的時辰了,就叫上映雪,打算去廚房看看。

謝家搬到洛陽之後,謝葭的陞官和物資的充盈讓他們一家的伙食水平又上升了一個檔次。謝瑤一個女孩兒家對做女紅沒什麼興趣,倒是喜歡往廚房跑,折騰些後世的吃食出來。謝葭對她幾乎是百依百順,這點兒小事自然是依著女兒。廚房的管事徐姑姑是她的人,大廚趙太監是個人精,這兩位都敬著她,底下跑腿的下人們就更是慇勤,不僅不覺得被四姑娘折騰的麻煩,反倒覺得面上有光。誰要是哪天被四姑娘指派了差事,在府裡行走都能挺直腰板。

不知是人為的還是天定,謝瑤打娘胎出來就身子虛弱,上一世年紀輕輕的就得了咯血病。這一世謝瑤格外注重養生,鑽研出好多食補的法子。謝葭常和女兒一同用膳,時不時就笑話她,小小年紀比他這當爹的還注意保養身體。笑話歸笑話,面對女兒時常送來的新花樣,既好吃又有營養,謝葭吃著還是很受用的。畢竟人都惜命。有一回謝葭喝了點小酒,還感歎了幾句,說他閨女真孝順,想方設法地幫她爹延年益壽……

謝瑤笑而不語,沒好意思解釋,其實她就是想補補身子,拿她老爹做小白鼠而已。不過看謝葭這麼感動,謝瑤就沒有傻乎乎地去解釋。

不過,養生歸養生,像謝瑤這麼大年紀的小孩子難免饞肉。謝瑤和趙太監一商量,很快就蘇出了各種肉串來。這個時候的肉沒打過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純天然原生態,肉味香醇濃厚,烤的微焦的肉串,口感真是沒話說。這種烤肉串很快就在謝府中流行起來,在謝葭拿來招待了聶懷義和一些同事之後,更是在洛陽城中掀起了一小股烤肉串的風潮。

謝瑤管著廚房,她鑽研出的這些吃食,壞心眼地沒給元氏母子三個送去過一樣。倒不是她藏私,她是怕被元氏他們賴著了,要是不合口味,或者吃了拉了肚子還不是她的責任?既然元氏喜歡吃油膩膩的大魚大肉,她就好好地供著,成天可著元氏的心意送肥肉過去,沒過多久就把元氏給吃胖了一圈。

常氏在詢問過了謝葭的意見之後,把家裡的人事權交到了元氏的手上。至於真金白銀的廚房和庫房,元氏一樣也沒撈著。可她也說不出什麼不是來,廚房和庫房的鑰匙都不在常氏手裡,廚房由宮裡出來的徐姑姑捏著,庫房歸到了前院,由謝葭的人把持。元氏心氣又高,覺得自個兒從平城帶過來的嫁妝夠用,就沒腆著臉去跟謝葭要庫房的鑰匙。

人事權交到了元氏手上,謝瑤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她雖是庶出,又討厭元氏,但她不希望自己家變成一個寵妾滅妻的家庭,那樣對她的名聲也不好。她想要的,只是能和元氏分庭抗禮,互相尊重,給彼此留一分臉面。但如果對方不要臉的話,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打過去。

而且更重要的是,洛陽謝府中的下人基本都是從陽夏跟過來的,就算是到洛陽之後買來的,也在常氏手底下待了將近兩年。常氏雖是個軟性子,但既有子女傍身,又有謝葭敬愛,一般的下人也不敢和她打馬虎眼。偶爾有兩個不識抬舉的,也被謝瑤用雷霆手段給收拾了。所以現今府裡的下人大多是她們這邊的人,元氏使喚起來肯定不會得心應手。因此謝瑤並不擔心元氏會鬧出什麼風浪來。何況聖駕就要到了,這可是大事,元氏不至於糊塗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什麼蛾子。

比聖駕更早到來的,是伴駕的兩位皇弟,四殿下元詞和六殿下元諧。他們提前趕到行宮巡視一番,以免地方衝撞了聖駕。

郡守齊文斌早就得了消息,一大早帶著陳郡的官員們迎接兩位皇子龍孫。齊文斌是個明白人,早已摸透了這兩人的性格。四殿下元詞才滿十三歲,但風流之名早已傳遍京城,不難打聽。六殿下喜漢學,待人謙和,識大體。齊文斌就很圓滑地問兩位殿下是先去看行宮呢,還是去接風宴呢。

元詞為了趕路跑死了兩匹馬,早已經累得不想動了,想都不想就說要去放鬆放鬆。年紀小的元諧卻提出要先去行宮看一看。

元諧的聰明之處在於,他心裡明明對元詞的做派十分看不慣,臉上卻不曾露出分毫,還笑吟吟地叫四哥等他,說他一會兒就回來。元詞巴不得有人去跑腿,擺了擺手沒放在心上。

等元諧風塵僕僕地趕回接風宴的時候,發現元詞已經喝得微醺,懷裡抱著一個姿色出眾的女子,動作逐漸不安分起來。元諧全當沒看見,很自然地和身旁的地方官們聊起天來。凡是來問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情況的,元諧一概採取打太極的策略避而不談。若是談及漢學,他倒是滔滔不絕地可以和這些漢人侃上半天。一番交談下來,眾人對元諧的好感度唰唰唰的往上升,再看看主位上放浪形骸的四殿下……真是對比鮮明啊。

元詞很快就坐不住了,摟著美人去了後殿休息。元諧這方也談夠了漢學,說起今日的接風宴來。

元諧手拿一串肥瘦相間的羊肉串,狀似很隨意地對一旁的齊文斌笑道:「洛陽之繁華果然非別處可及,彥和不過停留半日便為之傾倒,這都是郡守治理有方啊!彥和雖未曾見過陳郡的全貌,但光看到佈置的井井有條的行宮和這與眾不同的接風宴,即可看出郡守的能力了!」

齊文斌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來,嘴上連稱不敢,心裡卻得意至極。

元諧又像拉家常一般笑道:「這肉串味道鮮美,比之平城的烤肉還要更勝一籌呢!」

齊文斌在主子們面前露了臉,這個時候也不介意拉屬下一把,就看了謝葭一眼,滿面笑容道:「這是我們郡裡的謝功曹想出來的新吃法,殿下喜歡就好!」

謝葭再寵謝瑤,她目前也不過是個不到八歲的小姑娘。因此發明烤肉串的功勞,外人都算在了謝府上。不過對於謝瑤來說,她老爹出了風頭,比她自己出名還要高興呢。

元諧一聽到那個「謝」字,雙眼敏感地輕輕一瞇,溫和地笑道:「謝大人?早聞陳郡謝氏是大遼數一數二的世家,不知這位謝大人,可是出自太皇太后本家?」

齊文斌給謝葭使了個眼色,謝葭趕忙上前見禮。元諧非常給面子地站了起來,連道不敢,叫人給謝葭就近添了座。沒攀談上幾句,元諧便笑道:「按輩分算,謝大人可是彥和的舅舅呢!」

謝葭嘴上推辭,心中卻對元諧更加滿意了幾分。當晚,齊文斌估摸著元諧等人趕路辛苦,就沒多耽擱他們,宴會早早地散了。謝葭回府後,逕直去了常氏屋裡,還讓人把謝瑤也給叫過來。

天氣漸漸的熱了起來,謝瑤一路走過來,一進屋就喊熱。常氏笑著嗔了她一句,「沒規矩的丫頭,見到你阿父也不知道先請個安,倒嚷嚷起來。」

常氏嘴裡說著責怪的話,轉過身卻叫綺竹去給謝瑤拿碗酸奶過來解解渴。原本酸奶普遍食用還要等上個幾千年,謝瑤可等不及了,派人從牧民那裡打聽了好久,才找到酸奶的鼻祖。這種酸奶是由於羊奶變質而成,有極少數的牧民發現這種酸奶很好喝,為了能繼續得到酸奶,就把它接種到煮開後冷卻了的新鮮羊奶中。等過一段時間,新鮮的酸奶便做成了。

謝府的廚子能力非凡,拿到種奶後很快就做出了新鮮好喝的酸奶來,謝璋對這種酸奶簡直是讚不絕口,就連謝葭聽說酸奶對身體好,也有每晚飲用一碗的習慣。主要是這個時代的飲品實在太單調了,除了重口味的酪漿和奶茶,還真沒什麼好喝的。

謝瑤背對著常氏做了個鬼臉,看得謝葭哈哈大笑。他把謝瑤拉到身邊,接過丫鬟綠竹遞過來的帕子,親手給女兒拭汗。擦了兩下,謝瑤就不好意思地躲開了,謝葭知道女兒是不好意思了,就沒再勉強。

謝瑤擦好了臉,仰頭問:「阿父,還沒到用哺食的時辰呢!您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謝葭耐心解釋道:「下午忙完了為四殿下和六殿下辦的接風宴,就沒什麼重要的事了。郡守大人見我們連續操勞數日,便提早讓我們回來歇一歇。」

提及元諧,謝瑤眉間飛快的閃過一絲異樣。但她的表情變化的太快,綺竹又恰巧在這個時候端了酸奶上來,謝葭便沒注意到女兒的異常。

「哎呀,真小氣,怎麼不加些冰粒子。」謝瑤為了緩衝一會兒,消化一下元諧已經到了洛陽的消息,難得小孩子氣的抱怨。

常氏努力板著臉道:「你還小呢,這天還不算太熱,這麼早吃冰,仔細壞了腸胃。」

謝瑤只好乖乖拿起小勺子嘬了兩口,還沒過癮,就聽一旁謝葭笑瞇瞇地道:「聽郡守大人說,過幾日聖駕來了洛陽,會連開三日的宴會。到時候阿父想辦法,讓你表演個才藝如何?」

「噗!」謝瑤才入口的酸奶,不偏不倚地噴到了對面常氏的身上。常氏氣得作勢要打她,謝瑤努力躲開,含糊不清地說:「阿父,女兒哪有什麼才藝啊……」

老爹看自家閨女那是天仙一樣的人物,怎麼看怎麼好。見謝瑤不樂意,他也不勉強,還是樂呵呵地說:「那阿父想個主意,讓你和六殿下單獨說幾句話?」

就是謝瑤再傻,這個時候也該明白謝葭的用意了。

老爹啊老爹,你閨女才八歲,這麼著急找婆家真的好嗎?而且對方還是……元諧?!謝瑤頭痛地扶額。

第025章 重逢

025 重逢

謝瑤不可能把重生這麼玄幻的事情跟謝葭解釋一遍,只好裝作小女孩害羞的樣子,躲到了常氏的身後。

常氏聞言也是一愣,頗有些惴惴不安地道:「良人,這……阿瑤還小呢……」

謝葭沒有急著回答常氏,而是對謝瑤道:「阿瑤,你先回去歇著吧,等會兒再來用哺食。阿父和你說的話,你回去好好的想一想。」

謝瑤滿腹心事的退下後,謝葭長歎一聲,對常氏道:「不是我想的太早,你看咱們家的這幾個姑娘,阿瑾的婚事,連她自己都心中有數,八成是要進宮的。阿弟家的阿琦,估摸著要嫁到二弟妹的娘家去。然後是阿琢,她父母雙亡,寄住在咱們家,婚事肯定要咱們給幫忙不假,但她祖父是西北大將軍,身份貴重,用不著太過操心,只怕老爺子早就預備好了人選。接下來就是咱們家阿瑤。阿瑤只跟阿琢差了一歲,再過兩年,也該定親了。阿瑤是你我的唯一的寶貝女兒,你說我能不早早為她做打算嗎?」

常氏聽謝葭這麼一番細細分析下來,動容道:「讓良人費心了……」

謝葭搖搖頭,苦笑道:「不瞞你說,這些孩子裡頭我最喜歡的就是阿瑤。可她既非嫡又非長,若我不操心她的婚事,只怕元氏會……」

他話只說了一半,常氏的臉卻已經嚇白了。謝葭忙安慰地握住她的手,無奈道:「阿柔啊,你的膽子怎麼還是這麼小?你放心罷,阿瑤的婚事我會親自挑選,不會讓旁人插手的。」

常氏靠在謝葭懷中,輕輕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只是不知道……六殿下能不能看上咱們家阿瑤呢。畢竟……我的出身……實在是……」

謝葭一改平日在外庸碌平凡的模樣,很有信心地道:「阿柔,你只管放心罷。依我所見,六殿下絕非池中之物。他既然做出親漢的樣子來,想必會迎娶一位漢家姑娘。我雖官職低微,但在大遼的漢人世家中,謝氏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只要我們努力為之,就沒有不成的道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說不定六殿下正巧看中了阿瑤的漢人血統呢……」

謝葭還真沒說錯,這個時候的元諧,的確已經開始打起了謝瑤的主意。

此時太皇太后剛過不惑之年,在朝中的影響力仍舊遠遠大於剛滿十五歲的皇帝元謙。就算太皇太后將來退居二線,大遼以孝治國,皇帝還是不會虧待太皇太后,因此謝家雖然子嗣單薄了一些,但起碼在本朝內,仍舊是數一數二的清貴世家。其二,元諧癡迷漢學,自然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一個漢人,這樣相處起來會自在許多。更重要的是,娶漢人姑娘,可以拉攏天下千千萬萬漢人的心……

要知道元謙登基以來已經經歷過兩次選秀,後宮已有幾位太皇太后親自挑選出來的美人。但這位年輕的太和帝卻至今無子,聽說還無心後宮……

元諧不是沒有機會。

見到謝葭之前元諧就在想,謝家的姑娘裡,謝瑾雖是嫡長女,又看似對他有意,但元諧看不上她那副粗鄙的做派。二姑娘謝琦元諧沒見過,三姑娘謝琢有大將軍謝泓做靠山,看似娶了她就能得到軍隊的支持,可等元諧到了成婚的年齡,謝泓已經年近半百,隨時都有可能從邊關退下來。到時候他娶一個孤女又有什麼好處呢?況且謝琢的長相實在是……連中人之姿都算勉強。

最合適的人選,自然就是謝家的四姑娘謝瑤。她是完完全全的漢人,知書達理不說,姿容還十分出眾。接風宴之後,元諧迅速地讓人暗中打探了一番謝家的情況,得知謝葭對謝瑤的重視之後,元諧就更屬意謝瑤了。只是他知道自己還不能露出來,得讓謝葭覺得他們家姑娘高攀他了,元諧才能在這段婚姻中佔據主動權。

一個十一歲的少年,已經能夠冷靜地分析自己的人生大事,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結果。這樣的心智和手段,簡直令人難以想像。前世的謝瑤就是這樣栽到了他的手裡。也是,誰能夠想得到,那樣一個看似清秀溫和的少年,內裡會有那樣可怖的心思?

幾日過後,洛陽城中眾人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聖駕給盼來了。次日,行宮中開始舉辦為期三日的宴會。頭一日宴請群臣,次日太皇太后宴請命婦,最後一日的宴會,終於輪到謝瑤這些名門閨秀參加。

洛陽行宮乃是前朝皇室遺留下來的宮殿,佔地面積甚至比平城的皇宮還要大上一倍。加上這些日子的修葺,看起來壯麗非常。廳殿樓閣,崢嶸軒峻,無不令人驚歎不已。

這群小姑娘們基本都是頭一次進宮,個個都好奇得很,就連平日規行矩步的大家閨秀,也忍不住好奇的用眼角打量著四周。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謝瑾,置身於漢人的園子裡,她覺得不自在極了。另一個人,自然就是謝瑤。

因為她對洛陽行宮實在是太熟悉、太熟悉了。

前世,她就是死在這個地方。

儘管已是五月光景,陽光灑滿整個大地,樹木蓊蓊鬱郁,置身於一片春意中的謝瑤,仍然不受控制地後背發寒。

她至今還記得她鼓動元謙遷都後的喜悅,記得他在這裡冊封她為皇后,記得他承諾永遠愛重她……記得她送元謙出征,記得她得知他死訊時的震驚,記得她臨死前的怨恨和絕望。

那麼多的愛恨情仇,都發生在這個看似溫暖的皇城中。

「停!」隨著領路公公幹脆利落的一聲喊停,打頭的謝瑾驀地停下,謝瑤沒反應過來,差點沒撞到她身上。

謝瑾立馬回過頭來,怒視著謝瑤罵道:「不長眼睛嗎你!」

謝瑤面不改色地道:「大姐姐何必這麼大的火氣?我又沒撞到你,只不過是碰到了你的袖子而已。」

謝瑾一甩袖,冷冷道:「我嫌髒!」

謝瑤不怒反笑,謝瑾這個蠢貨,以為這裡是哪裡?這裡是洛陽!難道她還會再忍讓下去嗎?

和煦的春風中,謝瑤溫柔地笑道:「是嗎?真巧,我也是一樣呢。我這身衣服可是雲錦所制而成,比大姐姐這身不知貴重上多少。要嫌髒,我不知道比你嫌棄多少倍。」

「你!」謝瑾皺眉,揚手就要打謝瑤,卻被人生生制止住了。謝瑾扭身回頭去看,見是領路的公公,不悅道:「狗奴才,還不放開我!」

謝瑾真的是氣得夠嗆,謝瑤說的不錯,她身上的襦裙是用金線縫製而成,色澤光麗燦爛,狀如天上雲彩,富麗典雅,非尋常絲綢布料可及。謝瑾心想,都是謝葭偏心,好東西不先給她這個嫡女,全可著這個賤-人了!就憑她一個卑賤的漢人,也敢嫌棄她?謝瑤她憑什麼?

謝瑾恨不得撕爛謝瑤的臉,可那公公看似老態龍鍾,手勁卻大的驚人。只聽他沉聲道:「老奴冒犯了!只是姑娘快消停些吧!仔細衝撞了聖駕……」

話音未落,那公公便是臉色一白,暗道糟糕!皇帝的御輦,已經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謝瑤跟隨眾人跪倒在地,深深地低下了頭,一動不動地聽著元謙走下龍輦,一步又一步、清晰而堅定地向她們走來。

糟糕……她剛才為了把謝瑾氣個半死,在宮裡回了嘴。

御前失儀,這四個字可輕可重。元謙……會怎麼處置她們呢?

第026章 冷熱

026 冷熱

日頭高照,曬的謝瑤背後出了一層薄汗。偏生又有春風吹過,風乾了汗意,雖覺乾爽,卻讓人後脊生寒。

她盯著元謙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彷彿踩在她的心上,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千萬個念頭。他會怎麼做呢?是像她看過的那些言情小說裡那樣,對擁有女主光環的她無條件的維護?還是偏向於謝瑾這個謝氏的嫡長女?又或者,把她們兩個一併責罵一番,將他對太皇太后的郁氣發洩在她們的身上?

這一回,謝瑤料錯了。

她想過那麼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元謙下了御輦後,只是朝她們所在的方向走了幾步便站定不前。他淡淡地掃了她們一眼,不知有沒有看到謝瑤,但他根本沒有提及有關謝氏二女的一句話,只是對那領路的公公吩咐道:「安慶禮?走快些,別誤了時辰,再讓太皇太后等。」

安慶禮大氣都不敢出,見皇帝點到了他的名字,忙不迭地磕頭稱是。元謙「嗯」了一聲,就轉身離開了,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直到元謙的御輦走遠了,安慶禮才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老實說,他沒想到聖上竟然記得他的名字。他性子太憨,都這個年紀了,還只是這洛陽行宮的三把手。御駕到洛陽後,他只跟皇上說過一句話,就是跟隨大流請安的時候。可皇上只來了三天,就記住了他的名字,還對上了號,這可真是……讓他受寵若驚。

安慶禮看了謝瑾和謝瑤一眼,頗為無奈地說:「小祖宗們可鬧夠了?這裡不是貴府,是宮裡!剛才聖上的話可都聽到了?回頭耽誤了時辰,咱們可吃罪不起啊!」

謝瑾被他訓的面紅耳赤,不滿道:「行了你!哪來的那麼多話,還不帶路?」

謝瑤沒有再還嘴,她在想剛才元謙的舉動……和兩年前在平城是給她的感覺一樣,這個少年做事沉穩,細心,甚至連一個才接觸沒幾天的宦官的名字他都能記得。可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穩妥成這個樣子,凡事以太皇太后為先,沒有一絲自己的感情和喜怒,這樣真的合理嗎?

接下來一路無話,她們被領到席上,依次落座。洛陽行宮較之平城更為寬敞,來的人數也比兩年前的那次宮宴多了一倍左右。的確有幾家姑娘按捺不住,表演了幾個歌舞才藝,不過都沒有特別出挑之處。謝瑤十分慶幸自己說服了謝葭,沒有讓她上去丟人現眼……因為才藝展示什麼的,她是真心沒興趣。

她有什麼才藝呢?跳舞,沒學,因為小時候覺得壓腿疼,沒堅持下來。彈琴,倒是會彈,不過就是中上的水平,估計能給鮮卑人彈睡著一半,算不上加分項。別的?真沒什麼可展示的了,總不能上去說,我給大家講個笑話吧……

不過和元諧的單獨見面,似乎是避免不了的。老爹雖然很寵她,但在某些事情上,謝葭有自己的堅持。

酒過三巡,映霜便過來提醒她,「姑娘,該去換衣服了。」

她的後背剛才被汗打濕又風乾了,的確是該換一身衣服。不過謝瑤知道,趁著這個當口,謝葭八成會製造機會,讓謝瑤和元諧說幾句話。

自從謝葭那日和她提過一嘴,謝瑤就在想,她該怎麼擺脫元諧這個渣男呢?她的確愛過元諧,但那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時。從他親手斷送她性命開始,她對元諧就不可能再有一絲一毫的綺思。

這是她目前要解決的頭等大事。她重活一世,可不是為了嫁給元諧,或者再栽到他手裡,重蹈覆轍的!

其次,謝瑤在想,前世的時候……謝葭也給她安排過這種類似相親的事情嗎?

仔細想來,儘管她只重生了短短兩年,但好多事情都被徹底改變了。比如說,她在平城參加了宮宴,見到了少年時的元謙和元諧。她沒有留在平城受盡元氏折磨,而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南下洛陽,現在基本能掌控住府裡的局面。再比如說,這次南巡,完全是前世不曾出現過的……

所以許多事情,已經和前世沒有可比性了。

前世的謝葭也很寵她,但並沒有如今這樣看重謝瑤。她猜度著,很有可能是謝葭也安排了這種類似的見面,但是沒有提前告訴過她而已。而這一世出於對女兒的愛重,謝葭讓謝瑤掌握了更多的信息,有了一點點的自主權。

老爹的一番苦心,謝瑤不想辜負。所以她想讓元諧那邊打退堂鼓,而不是她這裡主動說不想嫁給元諧。若她執意要鬧,謝葭自然不能勉強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可謝瑤不想那樣。起碼在她長大進宮之前,她必須盡量抓緊父親的心,不讓他對她這個女兒有一點點的失望和傷心。

換衣服的時候,謝瑤一直在出神。她控制不住地,想起另外一個問題。

前世……她為什麼沒能嫁給元諧呢?直到她死,她都沒想明白這個問題。那時候他們兩情相悅,可最後嫁給元諧的,卻是謝琢。

她一時想不出原因,也沒有多做糾結,因為甫一出門,她就遇到了元諧。

白玉石橋邊的柳樹下,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正站在那裡看著遠方。從她這裡看,只能看到他溫潤如玉的側臉。

老實說謝瑤現在非常想躲開他……

可是元諧聽到門扉輕啟的聲響,已經回過頭來,遠遠地望著她。

謝瑤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元諧身邊一個下人都沒有帶,好在為了避嫌,老爹叫她一直把映霜帶在身邊。

她盡量讓自己的表情和聲音都看起來古板無趣,「謝氏四女,見過六殿下。」

元諧溫和一笑,抬手虛扶道:「謝姑娘不必多禮。兩年未見,不知姑娘可還記得彥和?」

見他主動套近乎,謝瑤也沒有巴上去,只是淡淡地奉承了一句,「殿下龍章鳳姿,小女豈敢忘懷。」

她這話說的生硬又疏遠,元諧一下子就察覺到這姑娘對他沒有興趣。她一點都不像別家的女子,和他說上一句話都要臉紅心跳高興上半天。可元諧是個非常有耐心的人,他並不介意謝瑤一時的冷漠,反倒愈發溫柔地說:「四姑娘過譽了。前幾日彥和曾與令尊把酒言歡,聽聞四姑娘心思靈巧,實在令彥和傾慕不已。故而今日唐突求見,還望姑娘海涵。」

「殿下哪裡的話。」她不鹹不淡地說了這麼短短的一句,倒是叫元諧不知如何接話是好了。但元諧並非輕易言棄之人,他很真誠地看著謝瑤的眼睛,柔聲道:「你叫阿瑤是吧?從太皇太后這邊算過來,我還是你的表哥,阿瑤實在不必如此客氣。」

謝瑤非常厭惡他喊自己的名字,但不好發作,只是微微皺眉道:「小女不敢高攀殿下。」她想了想,覺得這樣的言語遊戲十分無聊,乾脆抬起眼睛,勇敢地直視著元諧,想做一個了斷。

之前她一直雙眸微垂,神情雖嚴肅古板,但天生一副嬌媚可愛的面容,不但不讓人覺得討厭,反倒更生親近之意。元諧不防她突然抬起眼睛,心中一慌,眼中卻有驚艷之色。這姑娘果然姿容出眾,妍麗非常,勝過他見過的所有女子。

可謝瑤接下來的話,卻讓元諧心底一寒,徹底斷了將她娶回家的念想。

第027章 選妃

027 選妃

她嘴角微揚,神色明亮地望著他,說的卻是和元諧無關的話。她用一種極其輕描淡寫的語氣說:「今日赴宴之前,阿瑤遇到了皇上。」

元諧頓時如同被人劈頭蓋臉的澆了一盆涼水般,狼狽地退後半步。那張如同面具一樣、向來帶著春風般笑容的臉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

他是聰明人,一點即透。所以在謝瑤含笑問出「殿下可明白阿瑤的意思」之後,元諧苦笑一聲,點了點頭。不過,就算他們做不成夫妻,元諧還是想結個善緣,便和氣地道:「阿瑤,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你能把我當成兄長一般,不必如此拘禮。」

見元諧做出讓步,謝瑤心底一鬆,笑嘻嘻地行禮道:「謹諾。」

元諧見她放下戒備,露出這般小女子的嬌俏模樣,搖頭笑笑,溫柔道:「別動……」說著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幫謝瑤拿掉粘在她臉上的柳絮。謝瑤臉色微紅,慌張地退後半步,小聲道:「多謝六殿下。」

元諧笑道:「我不過比你虛長三歲,阿瑤便叫我彥和吧。」平常男子要成年才會取字,但他們這些皇子的字,都是先帝病危之前親自取的。

謝瑤歪頭想了想,竟沒有拒絕,俏生生地喚了一聲,「彥和哥哥。」

甜甜的一句聽得元諧笑容更盛,他忍住摸摸她頭髮的衝動,含笑點了點頭。只是他臉上雖然掛著笑,心底卻愈發苦澀,滿心都是遺憾。他本可以擁有這樣美好的女子,只可惜……他不是皇帝。

謝瑤適時道:「阿瑤出來的時候不短了,這就先告退了。」

元諧溫柔地看著她,頷首道:「去吧。」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令尊那裡,我會解釋好,定然不會連累阿瑤半分。」

謝瑤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他,做出感動的神色來,迤然施禮道:「多謝彥和哥哥。」

謝瑤穿上石橋,走到對岸之後,一直跟在她身後的映霜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姑娘,您和皇上什麼時候……?」

謝瑤噗嗤一笑,擺擺手道:「我和皇上當然沒什麼啦。我不過是誑他的。」

「啊?!」映霜驚道:「那姑娘就敢暗示六殿下,也不怕六殿下去查證?」

明晃晃的日光下,謝瑤一張白皙的小臉如同上好的白瓷般,暈著淡淡的光圈。她帶著點兒小得意地眨眨眼,反問道:「我說謊了嗎?今日來之前,我的確是遇到了皇上呀。只不過是偶然間,和許多人一起遇到的。」

映霜心思靈活,明白的極快,點頭道:「也是,六殿下不可能拿姑娘的事兒去問皇上,若是假的也就罷了,若是真的……豈不是自己把把柄送到了皇上手上,讓皇上覺得六殿下在惦記他的女人。以六殿下的性格,他不會這麼莽撞。」

「你倒懂他。」謝瑤解決了一樁心事,心情大好,隨口調侃了映霜一句。

誰知映霜卻不接招,還反過來笑話她,「哎呀,剛才不知道是誰一口一個『彥和哥哥』,甜的酥死人呢~」

「死丫頭你敢笑話我!!」謝瑤佯怒,追著映霜打,兩人玩鬧一番,剛換好的衣服又被汗水打濕了。映霜欲哭無淚,趕緊拉著謝瑤回去換,謝瑤卻半點不著急地說:「不必急著回去,前頭宴會上只怕還有的忙,少了一個我,短不了什麼。」

她說的沒錯,前面的宴會上,太皇太后叫了幾個十二歲左右的未婚少女上前同她說話。那些姑娘都是陳郡當地的貴族世家之女,大多生得如同花朵一般嬌艷動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太皇太后打算給皇上選妃了。

這個時代的選秀制度還沒有那麼嚴苛,沒有世家女子必須入宮選秀的規定。適齡女子可以自由婚配,想進宮的就由家族選送進京。當然了,皇家想要哪個姑娘,還是佔有絕對的優先權的。

謝瑤剛才離開的時候,這場「選妃宴」還沒有開始,但她清楚的知道這件事情會發生,是因為她認得那些姑娘之中的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高寄雲,前世皇帝的另一個寵妃,謝瑤一生最大的對手之一。

高寄雲與謝瑤的祖母高氏出身同族,是族中的嫡長女不說,還是有名的洛陽第一美人。前世,她就是在這一場選妃宴中脫穎而出,成為皇帝的寵妃,接連生下了大公主和二皇子,一時風頭無兩,人人稱羨。

謝瑤比她小五歲。謝瑤進宮的時候,高寄雲的地位已然穩固。她以同鄉為名拉攏謝瑤,起初二人的關係還算不錯。但隨著謝瑤的得寵,兩人之間終究有了不可調和的矛盾。最終謝瑤發現她一直無子的原因……就是高寄雲在搗鬼。

謝瑤重回宮廷之後性情大變,她以雷霆手段毒殺了高寄雲,將二皇子抱到自己膝下撫養。在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中,看似是她贏了,可最後呢?謝瑤被同樣的毒毒死,宿命的輪迴,是不是很可笑?

今日進宮,映霜知道天熱,特意多帶了兩身衣裳備用。換衣服的樓閣名為綠波閣,小樓被池水環繞,池中鋪滿了碧綠的浮萍,明淨喜人。謝瑤被映霜趕進去換衣服,謝瑤見她急急忙忙的樣子,好笑道:「不是說了不急嗎?」

映霜手上動作不停,連額頭上的汗都顧不上擦,看都不看謝瑤一眼,自顧道:「姑娘已經拒絕了六殿下,還不抓緊皇上?」

「噗!」謝瑤忍不住笑出聲來,「好霜兒,我八歲生辰還沒過呢,你說我急個什麼呀。」

映霜理直氣壯道:「姑娘眼下是還小,但現在就讓皇上記住,豈不更好?」

謝瑤承認映霜說的有道理,可說真的,或許是因為前世元謙對她很好,之前她有恃無恐,都沒想過要提早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這個問題。她倒真的不太擔心元謙會性情大變,突然不喜歡她。

但謝瑤轉念一想,不知道是因為她今生提早見到了元謙,還是旁的什麼緣故,這位少年天子和她認識的那個元謙有些不一樣。所以,她還是不能太過大意了吧。

匆匆忙忙換好一身綠羅裙,回去的路上,主僕二人都規規矩矩的,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沒有再打鬧,免得再弄髒了衣服,在聖駕面前出醜。謝瑤見映霜一臉「我有話要說」卻又吞吞吐吐的樣子,好笑道:「霜姐姐,咱們之間還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你可別憋著了,一會兒到了宴上,你想說話都沒機會。」

映霜咬牙道:「我只怕我說了,回頭姑娘再惱了我呢!」

「少來這套,你只管說便是。」謝瑤說完,見映霜還是不為所動,心中已經有數,主動開口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既然我對六殿下無意,為何還要對他笑臉相向?」

「姑娘……」映霜被她拆穿,想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您可別誤會奴婢,奴婢滿心都是為姑娘打算的。」

謝瑤拉著映霜的手搖了搖,不介意地笑道:「你向來聰慧,想必心中已然有數。你且放心罷,我自有我的計較。」

在今天見到元諧之前,她想了千百種應付元諧的法子。可元諧這個人的複雜程度遠遠超過她的想像,她必須見招拆招才行。起初,她以冷漠的姿態試圖讓元諧明白她對他無意,可元諧就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甩不開。接著她靈機一動,改變策略,藉著皇帝的勢成功的把元諧給擋了回去。

她現在終於想明白,當初她和元諧的婚事為什麼沒有成了。

除了她能帶給他的利益比不上謝琢之外,還有一件小事,由於當初沒怎麼在意,就被她在漫長的歲月中悄然遺忘。

其實前世在謝瑤進宮為妃之前,她也曾見過元謙一面。但因為那匆匆一瞥間他們並沒有多少交集,所以謝瑤就並沒有放在心上。

那是在謝府裡,她記得元諧答應過那天會來找她。她遠遠看到一個高挑的男子背對著她站在涼亭中,便以為是元諧。她踮著腳跑過去,正想要惡作劇,男子卻已轉過身來,一雙墨眸略帶吃驚的看著她。謝瑤反倒被他嚇了一跳,因為那人……分明就不是元諧。

她驚慌地對這位陌生的貴公子認錯,匆匆地逃掉了。後來元諧輕描淡寫地問她見到皇上了?她那時候才知道那人就是皇帝。她緊張地向元諧描述了當時的情景,可元諧仍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毫不在意地安慰她,告訴她沒關係。

那時候她對元諧滿心愛慕,他說的話她簡直當成聖旨一樣,哪有不信的道理?接下來的日子彷彿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直到一道聖旨打破原有的軌跡……

她曾經像個傻子一樣被元諧耍了一輩子,這一世,他若不招惹她也就罷了,但如今元諧既不想娶她,卻又要認下她這個根本就沒有一絲血緣關係的「表妹」,打的是什麼鬼主意,難道還不是一清二楚嗎?

他還想利用她!

她自然要讓他「稱心如意」。然後讓元諧眼睜睜的看著事情偏離他預期的軌道,讓他好好嘗一嘗被人背叛和欺騙的滋味!

第28章



謝瑤回到宴會上的時候,謝瑾和高寄雲等幾個姑娘正圍繞在太皇太后身邊。遠遠瞧去,花團錦簇一般,個個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明艷動人。

其中自然以有「洛陽第一美人」聲譽的高寄雲最為出挑。只見她一身白玉蘭散花對襟短襦,頭梳雙刀髻,更顯體型高挑。高寄雲膚白勝雪,眉目如畫,舉止文雅端莊,氣質樣貌皆為上乘。

一旁的謝瑾生得濃眉大眼,倒也算是個美人。只是放在高寄雲身邊,那就根本不夠看了。

太皇太后的目光也主要集中在高寄雲和謝瑾身上。她一聽說高寄雲十三歲了還未定親,便知這個姑娘有意進宮。

她又問了高寄雲幾句話之後,心下滿意非常,當下就對柳姑姑使個了眼色,算是把高寄雲這個孫媳婦兒給定了下來。

謝瑾對高寄雲這樣的漂亮姑娘抱有明顯的敵意,一直在不停的搶話。好在太皇太后和善,又念在她是謝家的嫡長女,沒有多做計較。

可笑謝瑾還以為自己得了太皇太后的青眼,不停的用目光向高寄雲示威,彷彿在宣告著她的尊貴地位。

然而,無論是貌美如花的高寄雲,還是引人注目的謝瑾,坐在一旁的皇帝元謙一眼都沒有看向她們。這讓高寄雲等人非常失望。

可謝瑾卻面露喜色。

因為她聽到太皇太后對她說,過幾日她老人家想回家省親!

回家,還能回哪個家?當然是他們家了!若是去二叔謝菽他們家,不就跟一旁的謝琦說了?

宴會結束後,謝瑾愈發得意,回去的路上看都不看謝瑤一眼,牛氣的簡直鼻孔朝天。二房的謝琦也以為謝瑾入了太皇太后的眼,馬上就要進宮當娘娘了,半點骨氣沒有的往謝瑾身邊湊,把謝瑾捧的很是受用。

一回到謝府,謝瑾就急匆匆地跑去前院跟謝葭邀功。

謝瑤不緩不急地走在後面。外出歸府,論理,她們都要給父親請安。

還未進得屋去,隔著一層青竹色的紗窗,謝瑤便聽到謝瑾在裡頭炫耀。

「阿父,這回您可不能再向著那個謝瑤,說我沒她懂事了!您不知道,太皇太后可喜歡我了呢!」

謝瑤嘴角微挑,走到門前,自有幾個機靈的小廝搶著打起了竹簾,一口一個四姑娘好。

她禮貌地淺笑,抬步進了屋。謝葭含笑望著她,謝瑾輕哼一聲,扭過頭不理會謝瑤。

謝瑤請了安便告退出來,謝瑾還留在那喋喋不休說個沒完。她好不容易得著一個把謝瑤比下去的機會,哪裡肯輕易罷休?也不顧謝葭被她鬧得頭疼。

其實此時此刻,比謝葭更頭疼的大有人在。謝葭同父異母的弟弟謝菽當屬其中第一。

他們的父親謝沛身處天子腳下,謝家又是太后本家,消息自然靈通一些。在聖旨下來之下,謝沛就聽說聖上有奉太皇太后南巡的意向。

謝沛掛念著兩個兒子的前程,在寫家書的時候,他特意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遠在洛陽的兄弟倆。

論理說他們兩個都提早知道了南巡的動向,應該提早作些準備才是。誰知道謝菽卻沒當回事,府邸沒修葺不說,提都沒敢對郡守提,生怕消息不實,平白惹了郡守大人生氣,最後白忙活一頓,豈不是不美?

誰知南巡之事竟然成真,憑白被那謝葭撿了個天大的便宜。現在謝葭可是郡守齊文斌眼前的大紅人,這怎麼能不讓謝菽眼紅?不但如此,今天謝琦還告訴他,太皇太后要回府省親。可她老人家不來他這個嫡子的府上,反倒去了謝葭那裡,這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真是心塞的要死。

謝菽心中不平,怎麼想怎麼不舒服。晚上回屋睡覺的時候,袁氏見丈夫愁眉不展,便問他怎麼回事。謝菽起初還不肯說,後來被這婦人纏的煩了,才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誰知袁氏比他還激動,一聽就氣炸了,從榻上跳起來罵道:「你這阿兄好不要臉,得了好處也不想著提點自家兄弟一二,就知道自個兒吃獨食,也不怕噎死!」

謝菽本來就心煩,聽袁氏像潑婦罵街一樣咒罵自家兄弟,不但沒有感到好受一些,反倒更加心氣不順,沒好氣地說:「得了吧你,少說兩句,憋不死你。」

袁氏不依道:「我看你是喝多了酒喝傻了,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謝菽皺眉,「這話怎麼說?」

袁氏本來都要睡了,這下子來了談性,乾脆坐起身來,尋了個青緞靠枕墊在身後,抬眼看向在房內走來走去的謝菽,冷笑道:「你還不省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代表的就是正統!甭管你是嫡出庶出,她回家省親住在哪兒,誰就是謝家這一脈的繼承人!」

恰好這時,屋內燭花突然傳來一聲爆響,聽得謝菽一個激靈,大半夜的,冒了一頭的汗。

「這可如何是好?」謝菽又是驚又是悔,眼下的情形對他實在太過不利,瞧他庶兄謝葭整日跟隨聖駕,干的都是體面又出風頭的差事。他呢?一個管後方的御丞,只能整日看管著那些犯人,以防他們鬧事,真是吃力又不討好!

袁氏瞧不上他這副窩囊樣子,白了謝菽一眼道:「這還不簡單。大伯不是管著郡裡的人事嗎?接駕一事又由他全權負責。明兒個你只要跟他說一聲,讓他幫著把你調去個體面的位子就是了。」

謝菽失望地搖頭道:「我還以為是什麼高明主意!我和大兄向來不和,早早各自開門立府,他憑甚幫我?」

「憑你是嫡出!憑你阿母是被三媒六證娶進來的!」袁氏恨道:「你大兄稟性愚弱,不堪大任,也不知道是交了什麼好運氣竟然爬到如今這個位置。他自己掙的官位也就罷了,謝家的爵位,決不能被他搶走!」

謝菽垂頭想了一想,竟是別無他法,只好道:「唉,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明兒我去同大兄說說,若是不成,也無他法。」

「也不盡然。」袁氏嘴角上翹,唇上那顆黑痣彷彿淬了毒般,在昏黃的燭光下,帶著一股森然之氣。「他若不仁,就別怪咱們不義。接駕之事不是由他全權負責嗎!你就偏生跟他對著幹,讓他也撈不著好果子吃。等謝葭犯下滔天大罪,你看他還如何和你爭這奉恩公之位!」

次日一早,謝菽匆匆去大獄交待了一番,就跑去行宮求見謝葭。可皇宮不是說進就能進的,他在外頭等了半天也沒堵到謝葭。結果等到日頭高照,曬出了他一身的汗,行宮裡才有人出來回話,說是謝大人為了準備迎駕,早早回府準備去了,沒給謝菽活活氣死。

他憋著一肚子氣,連中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趕去了謝葭府上,見謝府上上下下忙做一團,卻亂中有序,人人面上帶著喜色,謝菽既羨慕又嫉恨地叫人通傳。誰知不但謝葭沒有親自來門口迎接他,就連大管家劉亞都沒露面,只獨二管事趙斯一個來迎他進府。

趙斯那副笑模樣彷彿是縫上去的一般,見謝菽擺著張臭臉,他也不在意,仍舊是笑呵呵地道:「二老爺這邊請。」

謝菽雖然從未來過謝葭府上,但這時候的府邸佈局規模都差不多,他一看方向就察覺不對,不滿道:「你這奴才,怎麼領著我繞遠道?」

趙斯「哎呦」一聲,解釋道:「這您可就冤枉奴才嘍!您是有所不知,那邊大廚房裡,四姑娘正帶著丫頭婆子們準備給太皇太后的家宴呢,怕小丫頭們不懂事兒,衝撞了二老爺,這才帶您從這邊兒走,圖個清淨。」

謝菽驚訝道:「給太皇太后老人家備膳這等大事,怎麼能讓一個小丫頭片子操持?!大兄未免太過草率了!」

趙斯心裡「切」了一聲,不以為意道:「二老爺這話就沒趣了,咱們府上四姑娘,那是太皇太后身邊最得力的柳姑姑親自調-教過的,豈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可比的?再者說了,您吃過最近風靡洛陽城的烤肉串沒有?那就是四姑娘想出來的法子,連六殿下都說好呢。」

謝菽倒真真有些吃驚,沒想到他那個木頭一樣的大兄能生出這麼靈秀的閨女來。但他不想被一個奴才比的淺薄了,只好尷尬地咳嗽一聲,瞪眼道:「就你話多?還不給你二爺領路?」

等兩兄弟終於見面,謝菽倒臉紅起來,吭吭哧哧半天才把來意說清楚。他當初是怎麼都沒有想到,他也有求到謝葭頭上的一天。

謝葭聽了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滿口答應,只道:「你擔任御丞一職已經有些年頭,臨時換人,只怕大牢裡會出了什麼亂子。衝撞了聖駕,那就是咱們的罪過了。」

謝菽忙道:「不礙事不礙事,也不是說非要立馬調動官職,只要能先到御駕跟前伺候,那便是好的。」

謝葭道:「此事我會盡力周旋一二,阿弟你先回去吧。我這裡太忙,就不招待你用飯了。」

謝菽見他應下,雖然沒透什麼底,但也不好逼的太緊了,只好餓著肚子出來,心中暗罵謝葭小氣,一口飯都不給他吃。

他嫌棄人家,不知人家也看不上他呢。趙斯送了謝菽出來,面上不顯,心道:這二老爺好生小氣,不給奴才賞錢也就罷了,求人上門,連禮都不送,當誰該著他呢,真真兒好笑。但趙斯不是個貪圖錢財的,心裡想想,也就罷了。

謝瑤那邊,忙了一天,總算把膳食初步定了下來。她見時辰不早,把單子交與徐姑姑,去了常氏屋裡。誰知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往日最是活潑的綠竹,安安靜靜地在那裡擺膳,大氣都不敢出。

綺竹上前迎她時,悄悄的使了個眼色。謝瑤心知,這是常氏心情不佳了。可她沒兩個丫頭那麼怕常氏,依舊和常日裡一般淨手吃飯、調-教謝璋。

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謝葭今晚沒有過來。

以往有過謝葭不來常氏屋裡用膳的時候,但那是他不在府裡,在外頭忙公事。

可謝葭今日,分明未曾出府。

那他去了哪裡呢?

肯定不是在書房。那樣的話,他會特意打發人回來告訴常氏一聲兒。

府裡女眷不多,左右不過是元氏那裡,或者謝玥的生母吐奚氏那兒。無論是哪,對常氏來說無疑都是一個天大的打擊。如謝瑤所說,她在這府中最大的倚仗,可不就是謝葭的寵愛嗎?

幾個孩子還都未成年,沒了謝葭的愛寵,她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沒滋沒味的吃完了哺食,謝瑤打發人送謝璋回去,這才對常氏道:「娘,您不用太過擔心,阿父應是去了元氏屋裡。」

常氏苦笑道:「我料得也是,太皇太后就要來了,元氏是主母,良人總歸是要和她商量一二的。」

謝瑤見常氏這樣明白,倒頗為意外,「既然如此,您還擔心什麼呢?元氏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阿父才不會在一夜之間就對她改觀。」

常氏搖頭道:「我是怕……」她欲言又止,「這回大姑娘立了大功,讓太皇太后記起了咱們家,省親之後,你阿父定然要賞她。連帶著對太太,肯定也要重上幾分。我這個年紀,倒是沒什麼了。只是可惜了你們幾個……」

謝瑤失笑道:「您是擔心女兒也會失寵?」

見常氏點頭,謝瑤倒樂了,「沒影兒的事兒,也值得您去擔心?放心罷,等省親宴過後,還不知謝瑾怎麼臊呢!」

為了讓常氏安心,謝瑤小聲把事情給常氏說了。常氏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好半天才訥訥道:「我前世也不知是造了什麼福,生下你這樣好的姑娘。」

一句話倒把謝瑤給說臊了,紅著臉退了出來。

結果謝瑤出來後沒多久,謝葭就來了常氏屋裡。常氏先是一喜,再是心底一沉。謝葭面帶怒色,顯然剛剛生過一場氣。她可不想觸了謝葭的霉頭,就叫丫頭去給謝葭換衣裳。等謝葭臉色好看些了,常氏才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茶。

謝葭見常氏膽小的跟隻兔子一樣,搖頭笑笑,拉過她在一旁坐了,好笑道:「你怕我做什麼?」

常氏不安道:「良人不是去了太太屋裡?怎的這個時候又來了。」

「這是吃味了?」謝葭終於露出一絲笑模樣,「放心罷,我不過是與她說兩句話。誰知這鮮卑婆娘兇惡,一言不合便惡語相向。她那屋裡,我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

原來謝葭去找元氏商量省親事宜,閒暇時無意說起今日謝菽上門相求的事情。他念著兄弟情分,更怕謝菽和高氏他們給自己搗亂,就想找個小差事交與謝菽了事。誰知不知道觸到元氏哪根神經,當場氣的跳高,罵謝葭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元氏大鬧了一場,逼著謝葭打壓謝菽,搶來爵位,繼承家業。謝葭不願聽一婦人之計行事,兩人針尖對麥芒,吵了一通,這回元氏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招數,坐在地上大哭起來。謝葭說也說不過她,又被她哭的心煩,乾脆抬腳來了常氏這裡。

謝葭走後,聽到風聲的謝瑾跑到元氏這裡來,母女兩個滿口鮮卑話,嘰裡咕嚕的把謝家人罵了個遍。

元氏恨道:「我以公主之尊下嫁謝家,他們不將我視為珍寶供著便罷、一個個的目無尊長,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你那祖母跋扈,偏心二叔,我處處忍上。誰知二叔也是個不知好歹的,要跟你阿父爭位子不說,還要叫你阿父搭橋。你阿父也是個傻的,他怎的不為咱們娘兒幾個想想,若叫二房得去了爵位,豈不是要我向老二媳婦那個村婦低頭?你阿兄和你,在阿瑜他們面前都平白矮了一頭。你這個糊塗的阿父,他怎的就不明白!」

與此同時,關於爵位一事,謝瑤兄妹二人也在討論。

趕上太皇太后省親這樣的大事,謝琅提前從官學告假回來。有些日子未曾見面的兄妹,兩人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謝琅歎道:「你不知道,方才聽聞阿父去了元氏那裡……我想著,若有一日娘親失了寵,就得靠著咱們兄妹幾個了,萬不能有一事行錯。」

謝瑤沒想到,謝琅竟有這份心性。他的孝順自然十分難得,只是懂事的讓人心疼。她自己重活兩世,倒不覺得什麼。可她的阿兄不過十二歲,放在現代,那還是個剛畢業的小學生呀。環境逼人,果然不假。

這兩年來,謝瑤在謝府中有了一套自己的用人班子。元氏那邊鬧起來沒過多久,謝瑤這方就得了消息。謝瑤正想問問謝琅的心意,便問他對爵位一事有何看法。

謝琅不假思索地道:「阿瑤是問我的看法,還是阿父的看法?」

謝瑤奇道:「莫不是你與阿父的想法不同?」

謝琅搖頭,「也不盡然。只是阿父的想法為重,我的主意,不說也罷。」

「此話怎講?」

謝琅道:「若按我看,這爵位不爭也罷。好男兒志在四方,憑靠自個兒的本事,未嘗不可掙出一片天地來。」

謝瑤暗暗皺眉,心底並不十分贊同,但並未說謝琅一個不是。這想法好是好,誰都不靠,只是太過理想化了。可年輕時誰沒有過這樣不成熟的念頭?謝瑤並不想強行用自己的念頭去給哥哥洗腦。

謝琅又道:「可看阿父的意思,他分明是以退為進。表為不爭,實為……」

他話未說完,謝瑤已然明白,不由暗暗吃驚,謝琅竟然這般通透。

謝琅見妹子吃驚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瞎猜的,若說錯了,阿瑤可不要笑話我。」

「哪兒的話,阿兄所言極是。」謝瑤忙道。

謝琅道:「我也是近兩年才悟出來,咱們阿父瞧著為人厚道老實,實則胸有宏圖之志。」

謝瑤笑道:「這就是說阿父表裡不一咯?都說阿兄最像阿父,那阿兄瞧著亦忠厚老實,可是內裡一肚子壞水兒?」

謝琅佯怒道:「你這小妮子,我看你才是一肚子壞水兒!」

謝瑤眨眨眼,沒有否認,她可不就是壞。但只要他們都過得好,她就是怎麼樣都值了。

她故意開玩笑,可不就是想讓謝琅心裡輕鬆一點嗎。今晚的事情,到底是讓謝琅心慌了陣子。

不過沒過多久,謝琅的擔心就徹底的消失了。

因為太皇太后省親那日發生的事情讓他意識到,從此在這個家中,沒有哪個子女會比他的胞妹謝瑤更得父親看重。而當年在平城那短短幾日暗無天日的時光,絕對不會再次上演。

轉眼就是太皇太后省親之日,謝府上下早早做起了準備,一切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一般,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回省親,不僅太皇太后會來,皇上和六殿下元諧亦會同往。謝家人不敢掐著時辰出門恭迎貴人們,早早地便各自穿上禮服,迎了出來。

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迎來了鳳駕,眾人紛紛見禮。在門口簡單敘話幾句後,終於入府開席。

太皇太后一路南巡下來舟車勞頓,近日來胃口都不是很好。沒想到這謝府的飯菜倒頗合她的口味。她說與謝葭聽了,謝葭心思一轉,便道:「子敬不才,這些新奇的菜式,都是府中四女阿瑤想出來的。」

太皇太后一聽,便笑道:「阿瑤嗎?倒是有些日子不見那孩子了。前幾日宮宴上人多,沒來得及和自家閨女說話。快叫她過來!」

被點名的謝瑤,在謝瑾等人嫉恨的目光中,緩緩地走到主位前。



第29章



謝瑤心裡有數,這是自家老爹有意為她鋪路。

因為嫁給元諧這一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她不知道元諧那邊是怎麼跟謝葭說的,但顯然的,他處理的很好,沒有叫謝瑤有一點難做。前幾日謝葭特意送了她好些東西,還寬慰她世間好兒郎多得是,不必過分介懷此事。

謝瑤心一橫,乾脆坦白,直言自己有意進宮。

謝葭當時嚇了一跳,只當女兒還小不懂事,以為當娘娘有多風光。他就把進宮的風險,和謝瑾很有可能會進宮的事情說與她聽。

不想謝瑤聽了竟很認真地問謝葭,他可想讓常氏有好日子過?

常氏是他的愛妾,謝葭當然順勢點頭。謝瑤就道,眼下常氏雖有謝葭照拂,可常氏畢竟是妾室,身份矮了元氏一頭,難免時常受委屈。將來謝瑾進宮,元氏頭上有了誥命,更加不會將常氏放在眼中。她不想讓常氏一世為婢,她想進宮去,為生母掙一個誥命。不說讓常氏和元氏平起平坐,起碼不能讓常氏任人欺負了去。

謝瑤沒敢說,她還怕常氏色衰而愛弛,謝葭將來會變心。這些都是未知數,誰都說不准的。

謝葭感念她一片孝心,哪有不依的道理?況且謝氏本家統共就這麼五個姑娘,進宮兩個,那還算是少的。

謝葭就道:「既然你心意已定,阿父自然會全力幫你。只是你要答應阿父兩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無論何時都要記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保住自己的性命為先。什麼都不及她的幸福重要。

謝瑤一聽,眼睛發酸,差點掉下淚來。

原來對父親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家族的富貴,不是他的仕途他的前程,而是……她的平安。

第二件事,則是有關謝瑾。謝葭心知這姐妹倆向來不和,他不指望著她們能在宮中互相幫襯,只求謝瑤答應,不要親手傷謝瑾性命。謝瑤雖有些手腕,但對謝瑾並無殺意,前世如此,今生亦然。沒有二話,她便一一答應下來。謝葭自是欣慰不已。

閒話不談,這方謝瑤走到太皇太后面前,依次向太皇太后、皇帝、元諧問安。

元謙和元諧論來都是外男,所以她們這些同輩的姑娘都避的遠遠的,若非太皇太后召見,根本走不到這近前來。

可到底是在同一個大廳裡,就算看不清楚,此時宴上靜的針落可聞,聽總是聽得清的。

謝瑾和謝玥等人,一個個豎起了耳朵,不放過這邊的一絲動靜。

只聽太皇太后和藹地道:「好孩子,快起來吧。」

元諧也溫和道:「四姑娘不必多禮。」

只有元謙……他仍舊自顧飲酒,神情淡然若常,彷彿她是個透明人,從未出現過一般。

謝瑤見到元謙的反應,心底一沉,還沒來得急細想,就聽太皇太后笑道:「前兩年聽你說起洛陽的牡丹好,去年有事耽擱了。這不,今年就來瞧了。阿瑤所言果真非虛,若說這牡丹,洛陽若認第二,便無處敢認第一了。」

要說太皇太后南巡為的就是看她口中的牡丹,謝瑤第一個就不相信。不過既然老人家這麼說了,那就是長了謝瑤的臉面,謝瑤哪有不感激的道理。祖孫兩個隨便聊些洛陽的風土人情,倒是一片和睦。

那邊謝瑾聽得生氣不已,她沒想到太皇太后這麼快就把她忘了。謝瑾當然不甘落後,拿了杯酒,就要上前敬太皇太后,生怕被謝瑤搶了原本屬於自己的風頭。

太皇太后見她不請自來,暗想這丫頭未免太沒規矩了些,不會分場合時宜。她們在說話呢,她都敢貿然打斷。

再瞧謝葭,見謝瑾這樣冒昧行事,也是臉色發紅,一旁的元氏卻是不以為意。太皇太后心中長歎,這都是元氏這個做母親的沒教好啊。

但她沒有為了這點小事斥責謝瑾,而是不動聲色地抿了小口,就淡淡地叫謝瑾退下了。

謝瑾不甘地退下,還未回到席上,就聽太皇太后笑吟吟地道:「若說起來,比起酒水和酪漿,我還是更愛喝茶。聽阿榕說過,阿瑤的茶泡的極好,比宮中的手藝還要妙上幾分。宮裡頭不方便,這不,我就親自來了,倒要嘗嘗阿瑤泡出來的茶可否與別處不同!」

她話音剛落,還未落座的謝瑾彷彿定住一般僵在那裡,腦中轟的一聲,臊的臉色通紅!

一旁的謝琢等人早已嘰嘰喳喳的低聲笑了起來,敢情好,這幾日來謝瑾都是在自作多情啊!人家太皇太后根本就不是因為謝瑾才來謝葭府上的,可笑她以為自己多大的臉面,到處炫耀個沒完!

謝瑾這回真是丟人丟大發了,就連著元氏都覺得女兒行事太過草率,搞得她面上無光,狠狠地瞪了謝瑾一眼。

此時常氏心中卻是欣慰不已,她只得了一個小角落坐著,可她沒有半分不甘。看著太皇太后那樣喜歡自己的女兒,常氏心裡比什麼時候都甜。

正式的宴會過後,太皇太后專程去了謝府的茶室,看謝瑤煮茶。

謝葭寵愛女兒,在府中單獨闢了一處乾淨小院,專門供她搗鼓茶水點心。謝瑤老早就知道太皇太后要來,特意將這裡收拾了一番。只見花木扶疏,窗明几淨,小橋流水,仿若世外桃源,好不寫意自在。

太皇太后一看這裡就叫喜歡,元諧更是讚不絕口。元謙則沉默地站於桃花樹下,若有所思地看著樹下陰涼處擺著的那局殘棋。

在院裡看了一會兒,幾人進得屋去,謝瑤終於開始泡茶。比之兩年前的力氣不足,如今她泡起茶來愈發得心應手。閒暇時怕幾人坐著無聊,還主動講起了淺顯易懂的茶經來,氣氛始終和煦熱絡,沒有片刻的尷尬。

等到茶水終於煮好,元諧提議到外頭樹下去飲。此時已是炎熱的六月天氣,屋裡雖放了冰,但到底不比外頭陰涼處有風來的涼快。太皇太后等人皆著厚重的禮服,聽了這個建議,自然無一反對。

到了樹影下,涼風一吹,令人心曠神怡。幾人品了一品,謝葭常喝女兒泡的茶,自不必說。太皇太后等人卻是頭一回嘗,都是讚不絕口。就連對謝瑤頗為冷淡的元謙,也十分詫異地望了她一眼。

艷麗的桃花下,元謙身著白錦龍袍,坐的端正。一張白淨的面孔,不知是因著天熱還是旁的緣故,染上淡淡的粉紅色,柔和了幾分他那淡漠的神情。

謝瑤暗想,他生得真是好看。他不像元諧那般過分白皙,可也不黑。臉型上寬下窄,不偏不倚是她在現代時最喜歡的那種男星臉。五官立體,如同刀削的一般恰到好處。

可是上一世,她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旁人的身上……那個不值得她愛的男人。

今生呢?她還是不能保證會愛上元謙,會對元謙好。就連她說要進宮,也是利用元謙的成分居多。因為她知道,只有進宮才能利用自己重生的優勢,過上更好的生活。

罷了。還有幾年,她不急著想這些事情。船到橋頭自然直,事情還未發生,想多了,那便是庸人自擾了。

謝瑤收回思緒,見幾人臉上都浮出一層薄汗,就叫人伺候著貴人們擦臉。等幾人洗漱完了,又有兩樣稀奇玩意被端了上來。一樣是她前幾天才蘇出來的奶昔,一樣是酸奶。都是用冰鎮過的,這個時候喝正好。

太皇太后等人果然喜歡,只可惜太皇太后有了些年紀,不能多用。

不光幾個主子,謝瑤還單獨給柳姑姑備了一份,這是孝敬她的。柳姑姑是她命裡的貴人。這次太皇太后回家省親,本來也猶豫過要去哪兒。還是柳姑姑幫腔,提起了謝瑤。當然了,這只是柳姑姑單方面的說辭。但不管怎樣,她謝瑤得承這個情。

柳姑姑笑道:「難為太皇太后這麼喜歡,四姑娘可不要藏私,把方子交出來才好。」

謝瑤乖巧道:「哪兒能等著姑姑要呢?一早便預備好了。」

太皇太后摟了謝瑤一下,不知是對誰笑道:「這孩子可真懂事兒,我喜歡的,恨不得日日揣在懷裡。」

在場的個個都不是傻子,知道太皇太后這是又看好了一個姑娘,想選進宮去呢。

謝瑤卻裝作不知,拉住太皇太后的袖子直撒嬌,「姑祖母要是喜歡阿瑤,那就在洛陽多住些日子嘛!」

這話兒,自然也是她揣摩著太皇太后的心意說的。整個下午,她都把老人家哄得心花怒放。

前世太皇太后對她還算喜歡,但那多半是因著血緣的緣故,情分太過單薄了些。她若出了什麼事,太皇太后考慮的還是局勢,而不是她。

謝瑤倒不指望著,這個出色的女政治家能出於喜歡她,就做出甚麼有損大局的事情。論起冷靜和算計,太皇太后更勝她一籌。

今日表面上看是太皇太后一早就很疼愛謝瑤,可是只有謝瑤自己心裡清楚,她在太皇太后眼中不過是一個籌碼而已。她老人家不過是見謝瑾太不成器,為了謝家著想,順水推舟地再挑一個謝家的姑娘進宮,僅此而已。

謝瑤只希望如今有了太皇太后的庇佑,她前行的道路能夠稍微順利一些。至於其他的,求人不如求己,她不敢奢望。

一日很快過去,鳳駕回宮的時候,笑了一天的謝家人不知哪裡來的本事,個個堪比演技帝,著實發狠哭了一通。

等太皇太后哭的差不多了,就擦乾眼淚叫停,說了些場面話。又格外囑咐謝瑤,過幾日要接她進宮小住,那語氣慈愛的,恨不能時時將她帶於身邊一般。

謝瑤識趣的做出感動之色,眼底滿滿的孺慕之情,好一派天家和樂的景象。

御駕走後,所有人都累散架了似的,個個沒了骨頭,早早回屋歇下。可疲倦並沒有讓人們的八卦之心消停下來,府中上上下下,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在討論今日的省親宴。

討論最多的,當屬謝瑤的得寵和謝瑾的沒臉了。四姑娘鍾靈毓秀,自不必說,府裡也沒幾個人敢說謝瑤的閒話。但想起那謝瑾可真是好笑的很,她憑空杜撰了一出太皇太后疼愛她的戲碼來,結果整個下午,人家提都沒提她一句!

這下謝瑾丟人可丟大發了,大熱天的硬是躲在屋裡,一連好些天都告了病不肯出來。

等她再裝不下去,每日去祖母那裡請安的時候,又心塞的要死。自打那日省親過後,高氏和袁氏等人聽了消息,一個個的都捧起謝瑤來。反倒是謝瑾這個嫡長女落在一邊,無人問津了。

謝瑾這回是真害了病,高燒幾日不退,養了個把月,等聖駕出了洛陽才算大好。

在聖駕還在洛陽的時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謝葭在謝菽的要求下,給謝菽臨時調動了一個職位,讓他進到洛陽行宮裡去當了一個護衛隊長。這可是能在聖駕面前晃悠的活兒。可謝菽滿心的不樂意。為什麼呀?因為洛陽行宮早就被聶懷義把守的跟個鐵桶似的,半個刺客的影兒都沒看著,你讓他怎麼露臉啊?

進宮裡當差不比外頭,早上天不亮就要趕進宮,又不能住在裡頭。幾日風吹日曬下來,謝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他和袁氏一致認為,這是謝葭在故意整他。

滿心怨氣很快就變成了歪主意,他們想讓謝葭也撈不著好兒。

謝菽的職位調動是謝葭一手促成的。如果在謝菽走後,監獄裡立馬出了大亂子,是不是就能顯示出他謝菽的能幹,和謝葭的失職呢?

袁氏和謝菽兩個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堪稱完美。謝菽幹了這麼些年的御丞,和大獄裡的牢頭甚至犯人都打成一片,對他來說想要鬧上一場,還真不是什麼難事兒。

可就在謝菽安排的牢頭「不小心」把那些犯人放出來後,洛陽城中卻並沒有出現謝菽預想中的恐慌。

因為早在謝葭幫謝菽調動職位的時候,謝瑤就多囑咐了謝葭一句,要小心監獄那邊。謝葭本來沒當回事,過兩天和聶懷義隨口一提,卻引起了聶懷義的重視。

聶懷義當即準備好了人手,日夜盯著牢房那邊的動靜。果不其然,過了不出半個月,大獄那邊就出了事。

但這一回謝菽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什麼好處都沒撈著,反倒讓聶懷義大出風頭,受到太皇太后的嘉獎。

謝菽膽戰心驚地回到家中,就見異母長兄謝葭冷著臉坐在他家大廳裡。

謝菽一怔,堆著滿臉的假笑迎上去,卻被謝葭劈頭蓋臉的扔了一碗滾燙的酪漿。謝菽燙的「哎呦」直叫,頓時撕破臉皮,指著謝葭,大罵他大兄跑來發什麼瘋。

謝葭冷笑道:「你不要以為我好欺負,那幾個牢頭已經把你供出來了,證據就捏在聶兄手中。如今我們壓住此事不發,只不過是念在你我都是謝家人的份上。若再被我發現下次……你不顧念阿瑜的前程,也休怪我無情了!」

謝葭這番說辭,是用哺食的時候和謝瑤商議好的。其實證據早就報到太皇太后那裡去了,只不過她老人家壓著不發作而已。

謝瑤特意讓謝葭走這一趟,一是因為謝菽上面無人,不知內裡,多少會就此忌憚著謝葭,不敢再輕易作怪。二是想讓謝葭恩威並濟,得一個寬厚的名聲。

此事過後,謝菽一家果然低調了不少,個個夾著尾巴做人。不然還能怎麼辦呢?畢竟他們被別人捏住了脖子,名聲又臭了。

洛陽城裡不知是從哪裡傳出了小道消息,說他謝菽為了爭奪家業,恩將仇報,陷害大兄。反倒他大兄以德報怨,在陳郡愈發德高望重。

御駕走後,謝菽就被從行宮中調了出來,平調為郡丞。雖說還是六品官,但不過是個閒職,半點實權都沒有。多虧袁氏娘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還能補貼他們一二。

只是世人皆見風使舵,謝菽家中出了這樣的事,袁家的生意還能做好?很快,袁家的發展就受到了限制,從本郡首富淪為一般的商賈之家。

送走了幾尊大佛,洛陽城上下好容易安閒下來。這日聶懷義帶著好酒上門,特意叫謝葭把謝瑤叫出來,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她,「阿瑤,你是怎的看出你那二叔有壞心的?」

謝瑤甜甜一笑,道:「那些日子太皇太后不是常常傳我進宮嘛?時不時能遇到二叔,看他一臉的郁氣。所以我就猜到啦。」

謝葭含笑望著女兒,他心知謝瑤說的輕巧,但事實上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

他這個姑娘的眼光之長遠,甚至更甚於他這個做父親的。

此事於他而言本是大難一樁,可經過謝瑤這麼一番作為,謝葭不僅打壓了對手,還抬高了自己,化劣勢為優勢。這樣近乎絕妙的結果,可不是一個單純的小孩兒可以碰巧做到的。

謝葭倒並不覺得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這樣聰明有什麼不好,畢竟他的阿瑤將來是要進宮的,集智慧於美貌於一身,指不定將來能有大造化呢。

可謝瑤為什麼對聶懷義這樣說呢?

謝葭並非愚鈍之人,細細一想便明白過來,這是女兒不肯在外人面前居功,想把好處都留給他。這怎麼能不讓謝葭大為感動?自此事之後,他對女兒愈發寵溺,不只有求必應,還把庫房的鑰匙都交給了謝瑤,如今在謝府裡,四姑娘算是半個管家人了。從上到下,無一敢對她有所輕視。

相比之下,大姑娘謝瑾就慘了。幾個月過去,上回在省親時丟了份兒的謝瑾還是特別討厭出門,她總覺得別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這筆賬,她當然全都記在了謝瑤的頭上。

她自己屢次鬥不過謝瑤,就去找元氏撐腰。元氏卻沒那個心思管她這些小女孩間的小事,她要心煩的事情多著呢。

被元氏不耐煩地打發出去的謝瑾,只好找到同胞兄長謝珩。

謝珩見妹妹那個窩囊樣子,也覺來氣,這些日子謝瑾連累的他都覺得在府裡抬不起頭來。

謝瑾被謝珩埋怨了幾句就不耐煩了,翻臉道:「行了行了,我看你也怕了那個謝瑤了,算我找錯人了!」

這一招激將法雖然拙劣但很有效,謝珩的自尊心哪裡能允許他被人說怕了一個漢人小丫頭?當即中招,冷笑道:「你胡說個什麼勁,我豈會怕那丫頭?只是我不像你,硬碰硬有什麼用?沒腦子!」

這話謝瑾雖不愛聽,但她細細一想還真是,她絕對相信她大哥對這些卑微的漢人比她還要反感,可這麼些年來,忤逆父親的是她,激怒父親的也是她,她的大哥卻毫髮無傷,謝葭還挺看重這個長子似的,時不時過問謝珩的功課,只是謝珩沒心思讀書,才不是很得謝葭的喜歡罷了。

有幾個人能像常氏生的那幾個滑頭似的,一個個的變著法兒的討好長輩?謝琅天生愛習武,可謝瑾覺得他就是為了得到謝葭的喜歡,沒命似的背書。謝瑤就不必說了,那謝璋也是,仗著年紀小,整日霸住父親不放。搞得謝瑾兄妹來了洛陽這麼久,還是經常連續好長一段日子都看不見父親。

謝珩擦拭著手上的羽箭,見謝瑾露出信服的表情來,心中舒坦了不少,道:「你且回屋等著去吧,保證有那謝瑤好受的。」

謝瑾回到屋中,左等右等,等到望眼欲穿的時候,外頭終於生了亂子。

小郎君謝璋在上騎射課時,不幸被流矢射中,傷了右臉。傷口感染,高燒不退。不過六歲的小奶娃兒燒成這樣,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沒了。



第30章



出事之後,常氏和謝瑤都日夜守在謝璋床前,就連謝琅聽說了消息也無心讀書,想要回來看望幼弟,被謝瑤給擋住了。

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

現在謝瑤腦子裡只有兩個念頭。一,謝璋不能死。二,傷他的人死定了。

好好的上騎射課,怎的會冒出流矢來?定是有人故意搗鬼。

看來他們前些日子真是順利過頭了,沒防備有些個陰險小人見不得人好,在背後放人暗箭。對方不敢衝著謝瑤來,就拿謝璋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兒撒氣,真是好不要臉。

兇手是誰,其實不難猜出。左右不過是元氏那邊的人。往遠了說,添一個嫉恨他們的二房。但也就這麼多了。

每回換藥的時候,看著謝璋白嫩的小臉兒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痕,謝瑤都恨不得立即將那沒心肝的兇手給揪出來,讓他親自嘗一嘗這份痛。

出事的校場,她已經叫人給圍住了。由於當時謝瑤不在場,沒能立即封鎖出入。現在再查,自然也來不及了。對方狡猾的利用謝瑤是姑娘家這一點,在她的手夠不著的地方對謝璋下手,叫她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可謝瑤若肯白白吃虧,那就不是謝瑤了。

她叫來幾個在場服侍的小廝,描述了當時的情景。從謝璋臉上傷痕的形狀和角度來看,根據小廝們描述謝璋所站的位置,找出了兇手大概所在之處。

是在高處的小山坡上。

既然如此……那就絕對不可能是謝家哪個子弟誤傷了謝璋,不敢承認了。因為當時,每個人都有證人,證明自己與謝璋在一處,沒有人惡意行兇。

謝瑤又檢查了傷到謝璋的那只箭。兇手不是傻子,沒有用帶有族徽的箭,以防暴露身份。可恰好是這只從外頭買來的箭,給了謝瑤最重要的線索。

這個時代,弓箭尚未普及,價格較為昂貴,賣箭的鋪子並不多。洛陽城這麼大,加上郊縣的,也不過二十幾家鋪子而已。謝瑤就叫可靠的家僕按著這式樣去找,看看這是哪家所售。

皇天不負有心人,幾日過後,果然比對著找到了那間鋪子。

謝瑤查到這裡,本該繼續趁熱打鐵,揪出兇手來,可她顧不上了。

謝璋已經燒了太久,再這樣下去,就算他能僥倖撿回一條命,也會變成一個傻子。

這個時代沒有抗生素,一旦傷口感染導致高燒就會很麻煩。謝瑤想給謝璋消毒,可她連雙氧水都找不到,自個兒又制不出。

大夫流水似的請了一個又一個,可是他們就像是統一過口徑一般,一致認為謝璋年紀太小,不能下太狠的藥,不然傷了身子,一下就沒了。只好開了些溫補的方子,不停地給他換涼毛巾降低體溫。

常氏熬的跟個淚人兒似的,謝瑤勸不動她,只得由著她去。謝瑤是自顧不暇了。她又要忙著查兇手,又要趕緊想辦法救謝璋的性命,一時間也是焦頭爛額。

就在這關鍵的當口,二房的嫡子謝瑜代表謝菽一家,上門探病。

謝璋正是凶險的時候,論理說不該叫外頭的人進來。可謝瑜稱,他有治療外傷的良藥。

謝瑤一聽,趕緊叫人把謝瑜請進來。

謝瑤他們與袁氏不和是一碼子事,和謝瑜交好又是另一碼子事。謝菽夫妻雖不地道,謝瑜卻是個憨厚老實的。剛出大獄那事兒的時候,謝瑜好一陣子不敢上門,來了,也沒人給他好臉色。倒是謝瑤和謝璋,一向待他如舊。漸漸的相處下來,謝瑤就發現了謝瑜的好處。心眼好,人厚道,寧可自己個兒吃虧,也從不給別人添麻煩,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謝瑤自己做不來聖父聖母,但是樂意跟這樣的人交朋友。

謝瑜著急忙慌的帶來了藥,就要讓人給謝璋擦傷,可卻被常氏給攔住了。

常氏遲疑的看著女兒,眼中閃過萬語千言。謝瑤知道,常氏這是給嚇著了。畢竟,謝菽一家現在恨死了他們家,對謝璋下毒手的人也很有可能是他們。常氏不敢輕易相信一個小孩兒。

可謝璋這樣下去,眼看著也是出氣多進氣少了,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試上一試?

謝瑤心想的是,一是她信任謝瑜的人品,二來謝菽兩口子雖不堪,但愛子如命,不至於拿兒子的前途名聲開玩笑。

她咬咬牙,心一橫,對謝瑜道:「阿瑜,多謝你的藥,我們這就給阿璋用上。」

「且慢。」謝瑜把袖子一擼,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小刀,飛快地在自個兒的手臂上劃了一口子,又把那藥撒上。他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緊擰著眉,忍痛把那藥瓶遞給了綺竹。

常氏早已嚇壞了,捂著心口窩叫佛。謝瑤趕緊叫綠竹去拿藥箱子來給謝瑜止血包紮。

謝瑤心疼道:「你這孩子,心眼子忒實。阿姐還會不信你不成?」

謝瑜笑著搖搖頭,「外面來的東西,總得叫阿姐放心才好。小時候我摔了跤,磕破了腦袋,傷口不見好,也是用了這個方子。阿姐和伯娘只管放心便是。」

常氏慌忙點頭,看著謝瑜臂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人心都是肉長的,她也後悔起來,恨自己不該疑心,憑白傷了人家孩子。她親自給謝瑜包紮好了,又叫人拿了幾樣平時自己不捨得吃的珍貴藥材,一併給謝瑜帶了回去。

自打那日過後,謝璋的病情竟真格一日好似一日。退了燒不說,人也清醒過來,沒癡沒呆,就是突然變得不大愛說話了。謝瑤倒覺得,弟弟性情大變,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謝璋只剩下些皮外傷了,謝瑤終於騰出手來,收拾那些黑心肝的腌臢東西。

她查到買箭的鋪子時,由於騰不出手來,乾脆就把線索丟到了謝葭那裡。等謝璋的病差不多好了,謝葭那邊也查了個水落石出。

可謝葭對外,只說是意外。

謝瑤去前院找了他兩回,謝葭都避而不見。有一日傍晚,謝葭卻特意來了謝瑤烹茶的烹雲院找她。

謝瑤嫌棄桃花花期太短,除了那兩棵高大的桃花樹,花圃裡又種了好些茶花。茶花始放於初冬,一直能開到次年五月左右,正好與桃花對接上。

這個時候,茶花又要開了。

花埋葉底寓春先,便想烹雲煮活泉。

謝瑤想起這麼句詩,就給這小院兒起了這麼個名字。

謝葭也常愛往這地方來,小小的院落彷彿與世隔絕,當真如桃花源一般,令人忘卻世間煩憂。

可今天,他卻是為是非而來。

謝葭見到謝瑤,正要開口,謝瑤卻抬手止住了他,笑道:「阿父不要心急,茶馬上就泡好了。」

待上了茶,父女兩個相對而坐,謝葭沉默的品著。倒是謝瑤,率先道:「阿父此時,定是能理解太皇太后的難處了吧。」

謝葭苦笑了一下,沒想到謝瑤竟通透至此。

沒錯,他已經查到,事情就是謝珩收買下人所為。謝珩沒什麼骨氣的又把謝瑾供了出來。他的一雙好兒女,竟狠毒至此,小小年紀就想要了同胞弟弟的性命。

儘管謝瑾和謝珩一再哭訴他們沒想過要殺了謝璋,可謝璋的確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手心手背都是肉,謝葭就是再心疼謝璋再喜歡謝瑤,也不可能完全放下謝珩和謝瑾。他生氣歸生氣,可是只能關起門來收拾他們,不能叫外人知道,毀了他子女一輩子的名聲。

可謝葭隱約能感覺到,他的二女兒聰慧的很。不管他怎麼捂蓋子,她可能早都已經心中有數了。

果然,謝葭還未開口,謝瑤便已清楚了一切。

謝葭心底頓時愧疚感爆發,彷彿老了十歲般,長歎道:「阿瑤,你要理解阿父,阿父實在是……為難的很。」

謝瑤輕輕點了點頭。

謝葭所作所為並不奇怪,以太皇太后之果決,尚不能輕易割捨謝家的任何一支,謝葭又如何能狠心到毀了一雙兒女?

可要謝瑤就這麼高舉輕放了,那也沒戲。她表示理解謝葭,只是為了讓謝葭覺得她懂事、覺得他虧欠了他們而已。

她可以理解,不代表她可以接受。

她眼中含淚,柔柔地道:「阿父,阿瑤能懂您,只怕大兄和長姐卻不能體會您的苦心。此事若就這麼算了,他們惡意傷人性命卻毫髮無傷,只怕日後會愈發不知收斂,肆無忌憚地對我們幾個下毒手。阿父就算不顧念著阿瑤,也體恤幾分阿璋吧。您看他小小年紀,竟似不會笑了似的。往日多活潑的一個孩子?只怕日後連弓箭都不肯拿了,這一輩子,就算這麼廢了。」

謝葭想起小兒子那副樣子,心中如何不痛?只是想起另一雙兒女,也不知如何處置是好,只好問謝瑤辦法。

謝葭這就是在踢皮球了。謝瑤再狠,顧忌著他這個做父親的,總歸不好說的太重。

誰知謝瑤卻看著父親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便是。阿姐和阿兄兩個,誰願在臉上劃上一道,自個兒劃了便是。至於另一個,關上一年的禁閉。阿父以為如何?」

謝葭張口就要拒絕,可又怕最心愛的女兒和小兒子怨恨於他,只好忍痛道:「罷,罷,便依你所說的處置罷。」說完又歎,帶了絲哭腔,「早知如此,當初便叫他們留在平城生活。好過如今小小年紀便黑了心腸,兄弟間自相殘殺……」

謝瑤忙安慰道:「阿父不必過於傷心了。您還有我們呢。」

謝葭看著懂事的女兒,心中方寬慰些許。

當晚,謝葭心底發虛,不敢見常氏和幾個孩子,乾脆獨宿於書房之中。用過哺食,謝瑤就留在常氏屋裡沒走。謝琢也留下照顧謝璋。

她還沒來得及說起對那兩兄妹的處置,就見幫著謝璋換藥的謝琢恨聲道:「這些個天殺的,這麼小的小郎君也狠得下心下手。若要讓我知道是誰幹的,非得一箭射回去,要了他性命才好!」

常氏提起這個就掉起了淚珠兒,謝瑤和謝琢好容易才把她勸住。常氏感激道:「阿琢啊,這些日子多虧你跑前跑後的照顧阿璋,真是辛苦你了。」

「您這是哪裡的話。」謝琢爽快道:「我七歲就在您家中叨擾,幾年下來,阿瑤如我親妹,阿璋就像我親弟弟一般,姨娘何須見外?」

常氏和謝瑤聽了這話,心裡都是暖暖的。謝瑤心想,謝琢的確是個不錯的姑娘,反正她今生不在乎那個元諧了,就算將來謝琢嫁給了元諧,她也不要太過介懷了吧。

能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裡擁有一個好朋友,實在是難能可貴。

謝琢走後,謝瑤便把事情真相告訴了常氏。常氏一驚之下,險些跳起來,滿臉的驚惶不定。

謝瑤怕她魘著了,忙道:「娘親不必擔心,此事已經解決了,女兒會親眼看著害阿弟的人遭受報應。」

常氏沉重地搖頭,眼淚簌簌的往下淌。她往自個兒胸口垂了兩拳,恨聲道:「怪道你阿父今晚沒有過來……他是沒有臉見我們啊!阿璋出了這檔子事兒,整個人跟丟了魂兒似的,你阿父卻捨不得懲罰兇手……若不是你堅持,此事難不成就這麼算了?」

謝瑤沒想到常氏的怨氣竟然這麼重,這些年來常氏受了多少委屈?可她一直默默地忍受著。但沒想到在謝璋這件事上,一向視夫君為天的常氏也會抱怨。

或許這就是做母親的心吧。謝瑤從未做過母親,一時沒能體會到常氏的心情。但將心比心的想一想,也是能理解的。

可她雖然能理解常氏的心,但在這個時候,她還是不得不為謝葭說兩句好話。只因為現在,他們母子幾個還離不開謝葭的庇護。

誰知常氏卻已擦乾眼淚,發狠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的!遲早有一日,我要好好的跟他們算這筆賬。」

常氏語氣中的恨意,聽的謝瑤都後背發涼。她想勸上一勸,卻見常氏轉眼間已經恢復如常,摸了摸謝瑤的小臉兒,柔聲道:「阿瑤,你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你放心,娘不會做傻事的。」

謝瑤轉念一想,若常氏經此事之後能夠徹底獨立起來,獨自撐起一片天,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謝瑤能幫她一時,卻不能幫她一世,畢竟謝瑤早晚都要嫁人的。

次日謝瑤睜眼的時候,天剛濛濛亮。可謝瑤知道現在天晚了,這個時候起,也要誤了請安的時辰。她一個激靈,連忙坐了起來,卻被映雪急急按住,柔聲道:「姑娘再睡會兒吧,還早著呢。」

謝瑤起的急了,心臟砰砰直跳,狐疑道:「不用去給祖母請安?」

「可不是不用了。」映雪笑道:「姑娘怎的睡一覺睡糊塗了,老太太不是早就傳話下來,小郎君病了,要人照看。天又冷了,叫各位姑娘不必特意早起請安。」

話雖如此,可二房的謝琦和他們家的謝玥,仍舊每日一大早起來,冒著風雪去給老太太請安。

謝瑤歪頭想了想,伸了個懶腰,懶懶道:「罷,那就再睡一會兒吧。」

她縮回被窩裡,卻是睡不著了。

這兩年二房倒了,袁氏不得不夾起尾巴做人,老太太倒愈發顯得尊貴起來。元氏前些日子沒空收拾謝瑤,就是因為婆媳關係處的不好,鬧心著呢。

謝瑤心想著,大遼以孝治國,她那個名義上的祖母雖然人不怎麼樣,但畢竟是目前家中最尊貴的人。元氏跑去和她對著幹,可真是有元氏好受的。

謝瑤對高氏沒什麼感情,甚至可以說是滿懷厭惡,可她輕易不會去觸這老太太的逆鱗。因為她可以對抗高氏,卻不能以一人之力對抗這個時代的禮法。她要利用高氏,刷自己的名望值,給自己做出一個孝順謙和的樣子來給外人看。

所以說,從明日起,她仍舊要去給高氏請安。

至於今日呢,她自然是有要事要去做。

她叫來趙斯、周嬤嬤和芷萱三個,吩咐他們把謝瑾和謝珩兄妹叫到一處,按照謝葭吩咐的,讓他們自選懲罰。

她當時向謝葭提議時,特意沒有說明誰要在臉上劃一刀,誰在家關上一年的禁閉。這樣一來,就會讓謝珩和謝瑾兄妹產生內訌……

果然,事情如她所料,聽周嬤嬤說,謝珩自詡美男子,不願意自毀容貌,謝瑾更不必說。就在兄妹二人爭執不下的時候,誰知謝瑾竟掏出一把早就藏在身上的匕首,狠狠給了謝珩一道。謝珩的慘叫聲隔了那麼老遠,謝瑤這兒都能聽到。

這兩兄妹之間的關係,算是完了。他們都認為是對方壞了自己的好事,害得自己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卻不想想自己的責任在哪裡。

謝珩傷了臉後,周嬤嬤就帶著幾個大力的僕婦把謝瑾押回了她的院子,派專人看管起來,不許謝瑾出大門一步。謝瑾那個活脫的性子,沒幾日便受不了了。她出不去,外頭沒人來看她,屋裡的人又不愛跟她說話,可不是憋死她了?

其實謝瑤早先預想的,就是如今這樣的結果。謝瑾畢竟是姑娘,要選秀進宮的,不可能毀了臉。但把她在屋裡關上一年也不錯。頂多再過兩年她就該進宮了,論理這個時候,閨秀們都應該忙著學習規矩、刷各種技能、擴大交際圈,儲備進宮以後的人脈。可謝瑾被關在了屋裡,她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等她進宮後,還會是謝瑤的對手嗎?當然不可能。

周嬤嬤等人辦完差回來,都自覺身為四姑娘的人,為自家姑娘辦事,那叫一個面上有光。可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芷萱。

芷萱自打見到謝珩血濺當場就被狠狠地嚇住了,回來後彷彿丟了魂般,整日渾渾噩噩的。周嬤嬤看不下去,要打發了她出去。不好直接跟謝瑤說,就先拉了映雪商量。

映雪老早就看不慣芷萱,沒多想就答應了,和周嬤嬤兩個一起到謝瑤那裡說起打發芷萱的事情。謝瑤一想,反正她現在已經不用忌憚元氏了,把芷萱打發了也好。就叫人把芷萱叫過來。

誰知芷萱卻不停的給謝瑤磕頭,不樂意走了。這也沒什麼讓人意外的,如今府中四姑娘得勢,哪兒的下人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謝瑤這兒鑽?哪有進來了還想著出去的道理?

像映雪和映霜這樣得寵的大丫鬟自不必說,他們只要伺候好了四姑娘,將來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做正房太太,豈不是比給大郎君當通房丫頭好上百倍?芷萱看著謝珩血肉模糊的那個樣子,心裡早就後悔了,只怕謝瑤發現她心裡藏奸。

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竟這樣快。

芷萱哭著喊著不肯走,周嬤嬤怕她吵到謝瑤,就要叫人用麻木堵住她的嘴,誰知芷萱卻突然叫道:「姑娘,我招,我招!我知道大太太的事兒,我全都告訴您!」

她抬頭看了一眼謝瑤淡漠的神情,芷萱突然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四姑娘只怕早已經知道她是內奸的事情了!

周嬤嬤一聽,駭的忘記了手上的動作。映雪卻是狠狠地啐了芷萱一口。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她還好意思說!

謝瑤此時正飯後發倦,因怕立即睡了再積食,閒著無事才聽芷萱哭鬧打發時間。她懶懶一擺手,道:「由她說去。」

就聽芷萱竹筒倒豆子般,把這些年來元氏吩咐她做的事兒全都跟謝瑤說了。謝瑤沒聽出什麼新聞來,不大滿意,淡淡發令:「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然後挪到大姑娘屋裡去伺候。」

芷萱生怕謝瑤把她賣到窯子裡去,方才才招的這麼痛快。此時聽到這個結果,心中雖不好過,但也無可奈何,只覺滿心悲涼。

她現在總算明白過來,為什麼謝瑤對映霜和映雪那麼親暱,對她永遠都是如此冷漠。那時候她被二姑娘謝琦嚇唬,她還覺得委屈。原來謝瑤早就知道了一切……

這個時候,芷萱真心實意地後悔了。

她端端正正地給謝瑤磕了個頭,慚愧道:「奴婢愧對主子,若能重活一回,奴婢定然不會背叛姑娘……」

謝瑤卻無心聽她表這些無用的忠心,懶懶打了個哈欠,回後頭午睡去了。



第31章



打發走了芷萱,本應是好事一樁,可謝瑤這一日卻有些高興不起來。

她看到了自己不太想看到的東西。

謝瑤的祖父謝沛告老還鄉的折子上了兩年多,總算被太皇太后批了下來。謝瑤現在是家中主事,聽了消息就打算去找父親商量一下該如何迎接祖父,誰知在去前院的路上,她竟看到了三姑娘謝琢。

謝琢不知怎的,竟跑到了謝珩的院子裡。兩個人坐在門檻上,勾肩搭背的在一處喝酒。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跟看到劈腿的渣男一樣噁心。

她沒想到謝琢竟然會是這種人。當面跟謝瑤他們好,背地裡又跟謝珩稱兄道弟。

她想安慰自己,謝琢是將門之後,只是為人豪氣了些,不拘小節而已。誰知映雪卻悄悄的告訴她,她老早就發現謝琢偷偷去看過謝瑾幾次,還給謝瑾送過東西。映雪怕謝瑤生氣,就一直壓著這件事兒,沒敢告訴謝瑤。

這回就沒什麼話可說的了。

感情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個兩面三刀的主兒。

這件事對謝瑤的刺激不小。從前院回來後,她就窩在房裡發呆。

映雪不會說話,映霜大著膽子來勸她,說謝琢畢竟是寄人籬下討生活,常氏這邊有寵,元氏那邊佔著名分,謝琢誰都不能得罪,也是常理。

謝瑤心知她說的有道理,只是心裡憋得慌。她搖搖頭,歎道:「我不是為了謝琢那種人傷心,我只是恨我自己,怎的就這麼對她放鬆了警惕?實在太過大意了。一旦她有什麼壞心……」

映霜安慰道:「四姑娘已經做得很好很好了,哪能事事都周全呢?」

謝瑤道:「你不知道,看著阿弟那呆呆的樣子,我心中仍會時常感到自責。終歸還是我太過大意了。在這深宅大院裡,哪有什麼信任,哪有什麼朋友呢……」

所有人,最終都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活著罷了。

經過此事之後,謝瑤又成長了不少。而讓映霜稱奇的是,謝瑤和謝琢似乎仍同過去一般親密無間,不得不讓她讚歎謝瑤的肚量和……演技。

謝瑤很愛和映霜談天,因為映霜和映雪一樣忠心,腦子卻更為靈活,不會有雞同鴨講的感覺。謝瑤在她面前並不忌諱,直白道:「最好的報復,不是現在就拆穿她。而是讓她真正把我當成知心朋友的時候,再讓她嘗一嘗我今日的滋味。」

就像她對待芷萱一般,謝瑤容著芷萱在那裡自以為把狐狸尾巴藏得好好的,然後在芷萱的心變大了、真的想把她當主子的時候,再毫不留情地拆穿她,讓她的美夢瞬間破碎。這可比謝瑤當初在平城直接把芷萱丟下狠多了。

映霜讚了謝瑤一句,因心中坦蕩,不曾有過慌亂之色。謝瑤見了就笑:「好霜兒,你可儘管放心。但願我這些手段,永遠都不會用在你和映雪身上。」

但經過謝琢一事,謝瑤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人了。她最相信的,還是她自己。而能給予別人的所謂信任,都有明確的度,不會越過雷池一步。

很快就過年了。這一年,祖父謝沛告老還鄉,一家人得以團聚。元氏不知道怎麼想的,三十那天,把婆婆高氏給接到了府中。

鮮卑人是遊牧民族出身,原本並不過年的。只是近些年漢化的厲害,也都過起了漢人的節日。

為了準備新年,這些日子可累壞了元氏。她折了一雙兒女,府裡插不上手,只好到外頭四處交際,用自己的私房到各處打點。謝瑤早就聽說,但並沒有攔著。說到底外人領的是元氏的情,又如何不念著他們謝府的好?損人不利己的事情,謝瑤不會去做。

相比之下,謝瑤和常氏等人倒顯得清閒了許多。府裡的奴才們個個猴兒精,很多時候謝瑤還沒想到、或者剛想到的,他們就給辦好了。因此謝瑤主持的第一個新年過的圓圓滿滿,沒出半點的岔子。就連站在她敵對方的元氏都不得不感慨,常氏生了個能幹的姑娘。

元氏不是突然轉了性,看謝瑤就順眼了,而是她實在無能為力。她不得寵,膝下兩個孩子又不爭氣,和謝瑤一個小丫頭爭權?元氏丟不起那個人。

而且她怕的不是爭,而是爭不過。

左右謝瑤再過幾年就嫁出去了,她一個姑娘家,總不能攥著一輩子的權吧。

再者說句實話,謝瑤安排起吃穿用度來,從不曾短了她這個嫡母半分,元氏心中也是有數的。漸漸的,她對謝瑤母女就收斂了不少,不再似從前那般動輒打罵。偶爾見面時,也對她們禮遇幾分。

謝瑤對這樣的狀況很是滿意,雙方各退一步,既全了面子,又沒損了裡子,豈不是好事一樁。

再說常氏自打經過謝璋的事情,人也漸漸的硬氣了起來。就算她將來嫁出去了,也不用再憂心常氏了。

謝瑤最近真是沒什麼可擔心的,她嫌冬天太冷,就縮在屋子裡頭,整日研究美食,不知不覺的圓了一小圈,瞧著就眉目喜人。

過年了,謝琅也從官學回家。他平日不在家中,尚不能習慣一向活潑的小弟變成那副樣子,免不得時常傷感。謝瑤心知謝琅重情,屢屢勸慰兄長。漸漸的,謝琅似乎解開了心結。但有一日,謝琅忽然問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為何總有人不明白這個道理,非要挑出是非來才肯罷休呢。」

兄妹兩個相依著坐下夜空下,謝瑤怕冷,往謝琅身上靠了靠,歎道:「這世上有很多不可調和的矛盾,是我們無可奈何的。比如鮮卑人對漢人,比如並非一母所出的兄弟姐妹之間。阿兄,我們可以不惹事,但絕不能怕事,你說對不對?」

謝琅道:「阿瑤,你說的不錯……過去我真是太不成熟了,直到阿璋這回出了事,我才知這世上人心險惡。我身為兄長,真是愧對你們兩個。」

謝瑤搖頭道:「阿兄不必如此自責,你在外面好好的,就是阿瑤最大的心願了。」

誰知謝琅卻道:「阿瑤,等過了年關,我想跟著聶伯伯去軍中歷練。」

謝瑤嚇了一跳,忙道:「怎麼了?阿兄不喜歡讀書嗎?」

謝琅認真道:「倒也不是,只是比起讀書,從武或許更適合我。」

他見謝瑤一副不放心的樣子,只好解釋道:「同一個家族裡只能有一個爵位繼承人。看現今這情形,爵位八成要落到阿父頭上。到咱們這一輩兒……過去我想著憑自己的真本事闖出一番事業,這爵位不要也罷,可如今我不得不為你們著想。這個爵位雖不顯赫,卻能保證一生衣食無憂。我私心想著,決不能落到狠毒的大兄頭上。」

「阿兄所言極是。可若要襲爵,阿兄為何要去從武?」留在家中在謝葭面前刷存在感,豈不來的更容易?

有前世的陰影在,謝瑤實在是怕謝琅在戰場上有個好歹。

謝琅搖頭道:「非也。我是希望……由阿弟來襲爵。」

謝瑤心中一驚,剛要反駁,卻突然發覺這是個無從辯駁的好主意。若謝璋還是以前那個遛狗逗貓的性子,她定是不依的。只是謝璋如今這樣可憐……有個爵位傍身,對他來說可是天大的助力。

謝琅若留下來走仕途,謝葭很有可能選他來繼承爵位。但他若在外為武將,謝璋的機會就大了很多。

饒是三九寒天,地凍天寒,此時謝瑤的心裡卻是暖暖的。

她覺得真好。

儘管前路漫漫,仍有那麼多未知的風險在等著她。可是這種和家人一起奮鬥的感覺,真好。

不同於上一世剛剛穿來的迷茫和不自在,她不再覺得謝琅是她的便宜哥哥,常氏是她的便宜娘親,謝璋是她的便宜弟弟。她現在是真心實意的覺得,他們是一家人。

彼此相愛,互幫互助的一家人。

無論遇到什麼,她都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這種被人關愛著的感覺,曾是她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溫暖。

謝瑤這方兄妹定心,元氏那裡卻不大痛快。

若說謝瑤對她還有起碼的尊敬,那麼婆婆高氏對她就太過分了。

說起來也奇怪,高氏以前尚且忌憚著腰纏萬貫的袁氏,為何對像換了元氏,她就不肯服軟了呢?

說到底,原來是元氏的一封信徹底惹惱了高氏。

元氏剛到洛陽的時候,高氏心裡厭煩又來了一尊大佛,對元氏很是不耐煩。元氏自恃長公主身份,哪裡肯依?她在謝葭那裡抱怨了一通,卻反被謝葭責怪不知孝順長輩。從丈夫這裡行不通,元氏就打起高壓的主意。

在劉嬤嬤的鼓動下,她寫信給京中的福玉長公主,讓姐姐帶話給公公謝沛,稱高氏對自己無禮。

那個福玉長公主背地裡笑罵宜川愚蠢,卻仍帶了話,特意不給元氏好日子過。誰讓宜川心氣高,當初非要嫁貴族世家,哪怕對方只是個小吏也在所不惜呢。這下,就讓她自食其果。

謝沛是國子監祭酒,掌管朝中祭祀等典禮。他自認深蒙皇恩,對皇室萬分恭敬。於是他寫信怒罵高氏,結果適得其反,高氏反而更加生元氏的氣。

從此,高氏在表面上尊敬公主,卻在背地裡常常罵她目無尊長,暗中偏向二兒媳婦袁氏,給元氏小鞋穿。

妯娌袁氏也看不慣元氏這個大嫂。她在洛陽稱霸慣了,哪裡容得下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長公主壓她一頭?袁氏就給高氏出了各種各樣的餿主意,讓元氏心裡不痛快。左右大遼以孝治國,公主也一樣不能例外。高氏自認佔了大義,饒是元氏是長公主,只要是他謝家的兒媳婦,就拿她沒有辦法。

除此之外,高氏還特意抬高常氏和謝瑤,借此來向元氏挑釁。謝瑤當然不會甘心被這老太太利用,時時刻刻都留著一個心眼兒,以防自己無辜躺槍。

高氏不知,她借謝瑤來氣元氏,謝瑤也在用她來刷自己的名望值呢。

漸漸地,高氏寵著謝瑤寵習慣了,竟也漸漸開始對她真格的賣起好來。這還是多虧了謝瑜從中周旋。高氏最疼謝瑜這個孫子,見謝瑜跟謝瑤走得近,連帶著對謝瑤這個便宜孫女也算不錯。偶爾高氏得了什麼好東西,就是忘了謝瑾和謝琦的,都不會少了謝瑤的那份。

謝璋自打那次重病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原先皮的跟猴子一樣,現在卻只愛安安靜靜的窩在屋裡發呆。謝瑤不能整日守著他,又不放心謝琢,只好常邀謝瑜過來作伴。長此以往,他們與謝瑜處的極好,就像是親姐弟一樣。雖折了一個謝璋,也算是多了謝瑜這一份助力。

只是謝瑤經過謝琢一事,意識到人心隔肚皮,做事比以往思慮周全了許多。饒是親密如謝瑜,她也防備了一層,讓謝璋身邊時時都跟了人兒。也不是多疑,只是為了有備無患。這樣幾個月下來習慣了之後,謝瑤不但不覺得累,反而行事更加周全,上下無不讚譽四姑娘處事妥當。

這般春去秋來,轉眼又是一年過去,謝瑾的禁閉悄悄的解了。可謝葭那邊沒出放話來,謝瑤也不理她,謝瑾一時還是未能出來走動。有回元氏去看她,謝瑾裝瘋賣傻,哭的跟個淚人兒似的,哭著喊著要出去玩兒。元氏看女兒那副長不大的樣子,劈頭蓋臉的給了謝瑾一巴掌,恨聲道:「你這沒用的東西,我看是白關了你一年了,還是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謝瑾恨道:「你們一個個的都說那謝瑤懂事,說我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我到底哪裡比不上那個南蠻子?是你們偏了心眼子,偏生都來怪我!」

元氏頭疼道:「你個蠢物,如今四丫頭掌著家,我這個主母都跟個擺設的一般,連我都不敢輕易跟她叫板,誰叫你偏要去觸那丫頭的逆鱗?左右你們都是要嫁出去的,忍一兩年,不就過去了?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你可是折騰的滿意了?」元氏想起兒子臉上的那一刀就心疼,對謝瑾早就沒有當年那般疼愛了。

謝瑾冷哼一聲,反唇相譏道:「阿母你怕了那個謝瑤,我卻不怕她。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嫡長女,將來嫁了人,我的夫君比她的好上百倍,我看她還怎麼跟我牛氣。」

說起此事,元氏想起今日的正題,忙道:「我告訴你,過幾個月可就是秀女大挑了。你今年剛好掛上了十三歲,該是進宮選秀的時候。我想辦法給你放出來,你可千萬別再想著出去胡鬧,或者沒事兒找事兒跟那謝瑤對著幹,老老實實的學規矩是正經,你可知曉了?」

謝瑾一聽要放她出去,哪裡還顧得上元氏後來說的那麼多,滿口答應下來。

元氏見女兒沒心沒肺的樣子,憂心道:「也不知你進了宮,能不能適應宮裡的生活……」

她本只是隨口感歎一句,誰知謝瑾的反應卻有些激動,「阿母,你這是什麼話?我不就是進宮選秀嗎,幾個月不就出來了。」

元氏一怔,無語道:「你叫我說你什麼好?你去選秀,難不成還要落選回家不成?當然是要留在宮裡當娘娘了!」

「什麼?!」謝瑾騰的一聲站了起來,「我要嫁給皇帝?」

元氏奇了,「怎麼,你不知道?」

這回謝瑾著急了,「我以為只要嫁給姓元的就行了,幹嘛非得是皇帝啊?我想嫁給六……」

謝瑾還沒說完,就被元氏狠狠地給堵住了嘴。元氏朝她臉上「呸」了一口,不耐煩的罵道:「死丫頭你不想活了?關了你一年,當真把你關傻了,臉皮也不要了不成?這話是你該說的嗎?我告訴你,你想都不要想,好好地選進宮去當娘娘,回頭伺候好了皇上,給你阿母風風光光的掙個誥命回來,明白嗎?」

謝瑾一聽就哭了,抹著眼淚掙開元氏,不依道:「我才不!皇上根本就不喜歡我,他都沒正眼看過我一眼!倒是六殿下為人溫和……」

元氏恨鐵不成鋼的歎了口氣,焦慮道:「你懂什麼,六殿下雖不錯,但哪裡比的上皇上?你不是最羨慕你姑祖母了嗎?只要你在宮裡好好的,將來就能像你姑祖母那樣大權在握,到時候別說處置一個謝瑤,整個天下都捏在你的手心,難道你就不想要那樣的生活?你剛才還說要找一個比謝瑤的夫君好上千倍百倍的,皇上不就是這天下頂尊貴的男人嗎?」

謝瑾細細品味這話,果真有幾分心動。

元氏又道:「至於彥和那小子,你就別想了。聽說早先兩年你阿父看中了他,想將謝瑤許配給他,但好像是謝瑤不樂意,這事兒就沒成。結果後來不知怎麼回事,三丫頭的祖父托人說了媒,這事兒前兩個月就定下來了。以後元諧就是你的妹夫,你就不要多想了。」

謝瑾呆住了,不可置信地說:「六殿下竟然要娶謝琢那個醜丫頭?天啊,他那樣的人物,怎麼能這樣辱沒了他……」

元氏不贊同道:「你只當謝琢是個簡單的?她能在咱家舒舒服服地長大,那就不是一般的姑娘能做到的。你啊,倒是多跟別人學學,別總是眼高於頂。」

謝瑾嗤道:「阿母,你別在這裡說風涼話,我有今日,還不是你一手教出來的。如今倒怪我性子不好,當初您看不起別人、到處亂發脾氣的時候,怎麼不見您說說自己個兒?」

元氏被她頂的肝疼,皺眉道:「你!你這丫頭,慣會氣我!是,你性子不好,是我沒做好榜樣,可是我現在都圓滑了不少,你怎麼還是那麼不長進?」

謝瑾別過身,不悅道:「阿母,您還是請回吧!您看誰長進,看誰順眼,就認誰做女兒去咯!沒的到這裡找我什麼晦氣。」

元氏氣呼呼地拍案而起,回到自己屋中,鬱結於心,當晚竟病倒了。她吃了藥,躺在榻上,心想一雙兒女都不中用,她又不討謝葭喜歡。左思右想,只能另闢蹊徑。

第二天傍晚,謝葭剛從官中回來,還沒來得急換身衣服,就被劉嬤嬤半路截住,稱是太太病了,想見老爺一面。謝葭想想,元氏最近還算安分,見她一面也無妨,便跟著去了。

元氏瞧著病怏怏的,看起來不像是裝的。謝葭道:「你既害了病,便好生養著,叫我過來又是為了什麼?」

出乎謝葭意料的是,一向強硬的元氏竟然做出一副「我有罪」的樣子,說自己病中不能服侍夫君,常氏孩子多,年紀又大了,竟是起了再給謝葭納一房妾室的心思。

元氏賢惠道:「老爺若是在府裡有看的順眼的丫頭,就挑出兩個來開臉。若府裡沒有得眼的,去外頭買來個良家妾亦未嘗不可。」

老實說,謝葭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並未想過要納妾。難得見到元氏如此大度,謝葭的直覺告訴他其中定有陰謀。他沒有精蟲上腦,而是十分平靜地回答:「你現今還病著,想這麼多做什麼?安心養病吧。」

元氏見自己學著常氏的樣子裝了幾下,謝葭對她的態度就柔和不少,心中竊喜,只覺開啟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門。正要再接再厲,再進一步,就聽謝葭淡淡道:「說實話,我並沒有這個心思。」

元氏聽了這話,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她高興他不想納妾,又難過他竟然願意為了常氏,不要別的女人。

誰知事實卻與元氏所料不同,完全岔了一個方向。

謝葭道:「最近我一門心思都撲在差事上,哪裡顧得上這些?你我夫妻多年,我也不瞞你。郡守齊大人上回南巡接駕有功,政績卓越,只怕不出一月,就要高昇了。」

元氏心中一跳,忽然熱血沸騰起來,竟抓住了謝葭的手臂,急聲道:「這……!這可不是良人的機會嗎?!」

謝葭極其微妙地一笑,「誰知道呢。」



第32章



謝葭又去了元氏屋裡,這一回,常氏卻顯得很鎮定。就連在聽到元氏有意給謝葭納妾的時候,常氏也只是眼皮子輕輕跳了一下,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坐在一旁的謝瑤奇了,問了一句,「您就不擔心?」

常氏正在給謝瑤繡一個新的荷包。謝瑤馬上就要過十歲生日,這是常氏送給她的禮物。她知道女兒如今在物質上什麼都不缺,與其送些金銀珠寶給她,倒不如做些貼身的繡品來的實在。

常氏嗔怪的瞪了她一眼,笑道:「你這孩子,在我身邊兒問東問西的,害得我繡錯了好幾針。」

謝瑤不是多事,她只怕常氏是有什麼委屈在心裡頭憋著,回頭再上了火,損了身子就不值了。這幾年來她執著於養生,也沒少拉著常氏一起補,可常氏看起來還是那個虛虛弱弱的樣子,怎麼能叫她不上心。

常氏見女兒一直盯著自己,只好老實道:「好好好,怕了你了。老實說吧,我還真不擔心。上回你說的對,這麼些年了,你阿父也沒喜歡上元氏,不可能孩子都這麼大了,又突然寵起她來。元氏畢竟是太太,良人偶爾去她那兒坐坐,就算是留飯留宿,那也都是應當的。只要他不忘了我,忘了你們不就成了?再說納妾一事,現今還沒個影兒呢。良人心思不在這上面,太太八成也就是那麼一說,做出賢惠的樣子來,目的也就達到了,難不成還真巴巴兒的給自己抬個麻煩進府?」

常氏這番分析有理有據,與謝瑤所思無二,不由令謝瑤心中感歎,常氏這是真的成長了。她笑著誇了常氏一句,卻被常氏笑罵了幾句,「你這孩子,自打六歲那年病了一場,醒來後就像變了個人兒似的,老氣橫秋的,也不知是像了誰。你阿父縱著你,我卻不依。你方才像誇孩子一般,是在誇誰呢?我才不稀罕把我當個小孩兒哄。」說著就來撓謝瑤的癢。

母女兩個笑作一團,元氏和新妾室的事情,很快就被拋到了腦後。

謝葭最近忙著在外面跑官,刷能力值和名望值,好幾日都歇在了官衙。男主人不在,後宅也安定了不少。但這只限於大房的後宅。

謝瑤的祖母高氏那邊,出了一件大事兒。話說謝沛告老還鄉之後,謝泓的養子被人戳著脊樑骨罵了這麼多年,實在不願再擔著族長的虛職,經過謝泓的首肯之後,就把族長一職交託給了謝沛。

謝沛是個閒不住的老頭兒,回鄉之後到處下棋、釣魚、遊山玩水,路邊小販吵起來了都要去管管閒事,能當上族長,就代表著有數不盡的閒事兒能管,謝沛退休之後無聊,當然樂意至極。就這麼著兩人一拍即合,把謝家各房管事的湊到一起開了個小會,謝沛這個新族長就閃亮誕生了。

高氏還沒來得急高興自家老頭子當上了族長,不知怎的沒整好,竟然中風了!謝瑤去探望高氏的時候,發現高氏沒有神志改變,仍舊清醒如初,口齒沒什麼毛病,但就是半身不遂了。

這一下,謝沛和高氏都犯起了愁。老太太年紀大了,沒個兒女在膝下服侍終歸不像話。謝沛就把兩個兒子叫過來,問問他們的意思。

謝沛心裡是更樂意跟大兒子一起住的,可高氏顯然和謝菽一起住更合適。兩個老的又不好平白分開,真是為難死謝沛。

他不知,其實底下坐著的兩個兒子,此時可比他糾結上千倍百倍。

謝葭心中既仰慕父親,又厭惡高氏。謝菽既不想照顧老人,又怕一旦照顧了,半點好處都沒撈著。兩兄弟糾結不已,老半天誰都沒能輕易開口。

高氏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她大動肝火,抓著枴杖直往地上敲,指著謝葭和謝菽大罵不孝子。謝菽也就罷了,名聲早就毀了。謝葭卻聽不得這話,他正是陞官的關鍵期,不能有半點紕漏。他正想硬著頭皮說上兩句,就聽謝菽搶話道:「要我把阿母接回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兩個條件。」

謝沛順著話頭問道:「什麼條件?說來聽聽。」

謝菽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無奈道:「我不比大兄前程似錦,家中銀錢又充盈。相比之下,兒子實在是捉襟見肘。要奉養阿父阿母,有心卻無力。若阿父答應把族長之位、和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家業傳給我,兒子將來服侍二老,也妥當些個。」

這番說辭是他來之前就跟媳婦袁氏討論過的。高氏癱了,謝沛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兩個兒子叫過去,為的是什麼,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袁氏生怕自己再吃虧,出力不討好,就跟謝菽商量好了,不拿到家產,決不罷休。

他們把話說到前頭,就不怕事後產生分歧,謝沛再賴賬不給了。

但他們料錯了一件事,那就是高氏的態度。

袁氏本以為,高氏是謝菽的生母,定然會幫著兒子爭家產才對。誰知高氏聞言卻比謝沛的反應還要激烈。老太太直接把枴杖扔向了謝菽。雖然力氣不足,沒傷著謝菽一根汗毛,卻跟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一樣有力。

高氏是在鄉間長大的,罵起人來各種俚語彪出來,除了從小被她養大的謝菽,還真沒幾個人能聽懂。

謝菽的臉很快就漲成了豬肝色,高氏的嘴卻還沒停,說起了官話,「你這個沒良心的狼崽子,奉養父母還要先談條件!難不成你養著我們兩個老的,你阿父還會虧待了你不成!計較的這麼清清楚楚,和父母斤斤計較,你當是去菜場買菜呢!還跟老子討價還價起來!你真當我樂意湊到你們兩口子面前討白眼?!我呸!謝菽啊謝菽,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我真是白疼了你那麼多年!」

一旁的謝沛聽著老婆罵兒子,心裡也不大好受,見高氏罵個沒完,他打斷道:「罷了罷了,不必再說了。咱們兩個回陽夏老家去罷!那兒地方寬敞,本家能服侍的小輩也多。」

謝葭忙適時站了出來,勸道:「阿父,阿母如今身子不便,如何能夠再行遠路?不如就住到兒子府上去吧!」

謝沛心意已決,搖搖頭道:「阿葭啊,你這些年獨自在外面闖蕩,也不容易。年輕時阿父沒能幫你什麼,如今老了,也不給你添麻煩。你好好兒的,有空回來看看阿父,阿父就別無所求了。」

謝葭本是看出父親心意已決,挑准了時機站出來說漂亮話的,沒想到謝沛卻說出這樣一句情真意切的話來,聽得謝葭當場落了淚,對老父慚愧不已。如果可以,他是真心實意的想給父親養老送終,可要奉養高氏那個殺母仇人,他實在是做不到那一步。

謝葭腳步沉重地回了府,來不及休息上片刻,就把謝瑤叫過來,讓她出個主意,好好孝敬祖父。

謝瑤聽了就笑道:「阿父不必過分擔憂了,孝敬長輩是我們小輩該做的。您若同意,過幾日我就帶阿璋他們送祖父回陽夏去,再在那邊照顧老人家一段時間,也算是全了阿父的孝心了。」

謝葭如何不想親自侍奉父親,只是苦於官中太過忙碌,抽不開身。聽謝瑤這麼一說,果然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大喜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只是委屈你了。」

「這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都是女兒該做的。」謝瑤說的是真心話,她早就想和祖父親近一些,趁著現在年紀還算小,將將十歲,還來得及扮小孩子。等再過兩年她大了,就沒這個機會了。再者謝璋自打出了那次變故,精神一直不大好,帶他出去散散心也好。

謝葭點點頭,十分滿意道:「有你親自去,我也就放心了,阿父一定會喜歡你的。」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只是,這府裡的事要交給誰呢?」

他現在忙得團團轉,根本不可能分心看管後宅之事。主母元氏病了,就算沒病,謝葭也不放心把權力都交給她。那謝瑤不在,還有誰能頂事?

誰知謝瑤卻並不曾為難,不假思索地道:「這個好說,娘親就可以管呀!」

「阿柔?」謝葭下意識的否定,「我倒是信得過她,只是阿柔的性子軟,我怕奴大欺主,回頭再叫她受了委屈。」

謝瑤暗暗搖了搖頭,這些男人啊還真是粗心,連自己枕邊人的變化都沒有注意到。現在的常氏,早已經不是幾年前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常氏了。

謝瑤替常氏打了包票,「您呀就放下一百二十個心吧,女兒敢保證,女兒不在的這段日子裡,娘一定能把家裡打點的妥妥帖帖的。」

見謝葭將信將疑地點頭,謝瑤特意補了句,「對了,大姐姐的禁閉也是時候解了,不如讓她來做娘親的幫手?」

「她?」謝葭趕緊擺手,「不行不行,就阿瑾那個性子,不給你娘搗亂就不錯了。你不說我倒忘了,關了她一年,也不知道性子磨的怎麼樣了。再過幾個月就是秀女大挑,阿瑤你臨走前記得再給她請幾個厲害的嬤嬤,多教教她規矩。我不求她光耀門楣,別丟了我們謝家的人便是了。」

謝瑤淺笑道:「阿父放心便是。」

一般人家都是姐姐教導妹妹,他們家倒反了過來。謝瑤給謝瑾挑嬤嬤的時候,想想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估摸著謝瑾現在八成是憋著一股氣,想等她進宮當了娘娘再來收拾謝瑤呢。可謝瑤會傻到給她翻身的機會嗎?

現在她故意在謝葭面前提起被遺忘的謝瑾,是怕等選秀的日子到了,謝瑾什麼都沒準備,回頭謝葭等人再埋怨謝瑤小家子氣,不能容人,思慮不周全。這個時候提了,倒顯得謝瑤大度,對她又沒什麼壞處。反正謝瑾那個德行,教好是不可能的了。

謝瑤精挑細選了幾個厲害嬤嬤,還叫自己院子裡的周嬤嬤跟去看著。每日不叫謝瑾跪上個把個時辰,都不待叫她吃飯的。謝瑤出發之前幾日,周嬤嬤就告訴她,謝瑾那雙腿跪出了毛病,若不及時醫治,遲早得落下病來。

謝瑤忙著收拾行李,裝作不經意的答了句,「喔,現在府裡已經請了不少大夫了,見天兒的去給阿母請脈。阿姐若有什麼不舒服的,去阿母那兒說一聲,自會派人為她醫治。」

周嬤嬤雖是從長公主府裡出來的,但賣身契早就攥在了謝瑤的手裡,現今她兒子媳婦都在謝瑤手底下做事,她又怎麼會想不開去討這個嫌?她跟謝瑤說一聲,只不過是想讓謝瑤知道,她的目的達成罷了。回頭謝瑾院裡的人再求周嬤嬤給請大夫的時候,周嬤嬤直接用元氏給頂了回去。

周嬤嬤看不慣芷萱這個被攆出去的丫頭,芷萱再纏她,她就一腳踹開芷萱,冷冷道:「不是我們四姑娘不給大姑娘請大夫,是大夫都聚在太太那兒。要給大姑娘瞧病,就去找太太,別賴上我們家四姑娘。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歪主意,回頭不管治好了賴了,不還都賴在我們四姑娘頭上?!哼,做你的夢去吧!」

芷萱只好哭哭啼啼的去了元氏的院子,誰知就連元氏都不樂意管謝瑾。她還生著謝瑾的氣呢,只當這丫頭是不樂意學規矩,故意撒嬌騙她。元氏才不上這個當,為了讓女兒學好,硬下了心腸,愣是沒理她。

轉眼就是謝瑤出發去陽夏的日子了。這一回去陽夏之前,她細心的把府裡的事都給常氏細細交待了一遍,又把下人們召集到一處,安定了人心,為常氏鋪好了路,這才算完。女兒的用心,常氏全都看在眼中,此時又怎麼會退縮?她很快就把後宅的事情攥在手中,倒是讓原先對常氏管家並不期待的謝葭大吃了一驚。

出發前日,五姑娘謝玥照舊來謝瑤房中纏了一纏,求謝瑤帶她同去。這幾年謝瑤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搞得謝玥還以為只要是謝瑤要的,那就是好的,只要跟著謝瑤就會有好前程。謝瑤本來不耐煩見她,聽映雪說五姑娘在花廳等了一天了,只好道:「這個麻煩精,叫她進來吧。」

謝玥進了屋,照舊是哭哭啼啼了一番,把自己放在天底下最可憐的位置上,哭求謝瑤帶她去。謝瑤安安靜靜的聽她說完了,只說了一個字,「好。」

「啊?」謝玥懵了,顯然沒想到事情竟然進展的這樣順利。

「你不是說想回鄉下照料年邁的祖母嗎?我成全你啊。」謝瑤悠悠笑道:「只要你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就好。」

「不會不會!」謝玥趕緊辯白,「阿玥一定會好好的,不給四姐姐丟臉。多謝四姐姐成全。」

謝瑤心道,你丟臉丟的也不是我的臉,我管你如何呢?別來煩我就好了。

等到了陽夏,謝瑤直接就把謝玥分配到高氏隔壁的一處小院子裡住下。高氏癱瘓了之後行動不便,拉屎撒尿,餵飯擦嘴,這些都得由謝玥幫忙。謝玥才幹了兩天就後悔的要死,可想起當初自己答應謝瑤的話,又不敢去求謝瑤讓她回去,只好一面偷偷哭,一面照顧癱瘓後愈發難伺候的高氏。

至於謝瑤呢,她只早上給高氏請個安,連坐都不坐就走了。她將時間大致分為兩大塊,上午帶謝璋出去玩兒,下午在祖父面前刷好感度。

謝沛喜歡釣魚,謝瑤就纏著謝沛教她釣魚。謝沛喜歡下棋,謝瑤就陪著老人家下,還教謝沛簡單好學的五子棋。謝沛喜歡練書法,謝瑤就寫字給謝沛看,求謝沛指點。很快的,祖孫兩個就打成一片。老爺子時不時就問上一句,「阿瑤呢?」

漸漸地,就連謝瑤分配給謝璋的上午時間,謝沛也要來找她。謝瑤不滿和帶弟弟的時間被佔用,只好帶著弟弟一起哄爺爺。時候久了,謝沛對這可憐的小孫兒愈發疼愛,倒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這日,祖孫三個聚在一處讀書。謝沛最喜歡讀書,可惜年紀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只好叫人幫他讀。謝瑤就當仁不讓了。有時候謝瑤讀累了,就叫謝璋幫著繼續讀。這一年多謝璋也有在讀書,只是不能再去官學了,請了師傅在家教他,好歹沒成個睜眼瞎。

謝沛脾氣好,謝璋讀得慢,有時候讀錯了,或者遇到不認識的字,謝沛也不怪他,反而十分耐心地教謝璋。有時候順著教字,還教謝璋一些做人的道理和他多年總結出來的為官之道。

謝瑤在旁聽著,不得不感慨,祖父真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只可惜當年謝家已經有了一個西北大將軍,出於平衡之道,謝家人不可能都手握實權,謝沛就從任上被調去了京中,在一個閒職上告老。倒是委屈了謝沛的一身才華。

謝瑤忽然想到,前世的父親何嘗不是如此?自打她六歲那年,謝葭被元氏騙去了平城起,他就一直在閒職上熬啊熬,熬了那麼多年都沒機會一展自己的抱負,哪有如今謝葭那種努力往上爬的精神氣兒?

事情,似乎都在朝著好的地方發展。

謝瑤很樂意和這一大一小呆在一起,因為他們是世界上最親的親人。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勾心鬥角,不用時時防備,只要相互陪伴,就是最美的時光。

謝瑤自打上輩子穿越以來,已經很久沒過過這麼悠閒的日子了。

到陽夏以來,謝瑤只有一件事不大滿意,就是謝沛很愛下地幹農活,時不時還要叫上謝瑤他們一起。謝瑤和謝璋都嬌氣慣了,哪裡幹得了這個?他們一次都不肯下地去,害的老爺子很是掃興。

直到謝瑜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謝瑜來的時候,他們正好在地裡。謝瑤坐在風涼的小棚子底下,給老爺子和謝璋做點心。謝瑤看見謝瑜,招手叫他過來乘乘涼。誰知道謝瑜只是笑笑,那麼白淨的一個少年,竟然彎下腰挽起褲腿,擼起袖子,下地幹活去了。

謝瑤姐弟倆看的目瞪口呆。有了謝瑜做榜樣,他倆也不好不下地了,只好苦著臉跟著一起幹活,把老爺子開心的合不攏嘴,看著忙活成一片的姐弟三人,心中欣慰不已。

那晚日頭落了山,天色剛剛擦黑,老爺子和謝瑤走在謝瑜他們後面,一老一小隨口交談著今日種地的心得。

謝沛問她,「阿瑤,你今兒個辛苦了一日,有何感想?」

謝瑤渾身酸痛不已,但奇異的是,內心竟覺得很充實。她認真想了想,答道:「阿瑤覺得……很不易。」

謝沛滿意地點點頭,「是誰不易呢?」

「世人皆不易。」

這是謝瑤的真心話。她上輩子活得太慘,臨死前的郁氣太重了,導致今生重生而來,仍舊不自覺的帶著濃濃的怨氣。可事實上,人生就是一場修行,活得不容易的人又不是只有她一個,為何她要執著於痛苦的前世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鄉下的新鮮空氣,再重重吐出體內的濁氣,好像把全身的郁氣都清出去了一般。

謝沛頷首道:「這就是農耕的妙處。我們種的這點兒糧食,還不夠平常人家吃上一個月。但並不能說我們做這些就是毫無意義的。今日你懂得了這個道理,這便是難能可貴的收穫了。」

謝沛一直覺得謝瑤這個孫女乖巧是乖巧,只是早熟的過分了,有些心疼她。兒子的家事他不便過問,但謝沛也知道以元氏狀告婆婆的那個性子,必然不會是個好相與的。謝瑤定然受過不少的苦,導致鬱結於心,也是常理。

他只盼著他能在他還剩一口氣的時候,多開導開導這個小孫女,讓她未來的路能夠走得更加順利一些。

老人的心,其實就是這樣簡單。

在陽夏住了幾個月的謝瑤,性格果然有了些轉變。不說如當年一般天真無邪,但心裡的怨毒之氣漸漸消除,不得不說,對她來說也是一件好事。聰慧而不惡毒,隱忍但有底線,時時保持著一顆樂觀向上的心。這樣的性子,走到哪裡都不會吃虧的。

等到謝葭派人來接謝瑤的時候,謝瑤看著年邁的祖父,早已忘記了當初的利用之心,只覺千般不願,萬分不捨,生怕此生再無相見之日。

謝沛只是和藹一笑,拍了拍孫女的手,慈祥地道:「阿瑤,回去吧,洛陽才是你的天地。大父相信你會有大造化的。答應大父,要盡你所能造福百姓,做一個無愧於天地的人。」

謝瑤忍住直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鄭重答應道:「大父儘管放心。阿瑤不在您身邊,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回頭有機會,阿瑤就回來看您!」

謝沛點頭笑道:「去吧。好好兒的,照顧好自己。」

老人站在鄉間的土路上,一直等到謝瑤的馬車消失不見之後,才終於落下兩行濁淚。



第33章



謝葭接謝瑤回去的原因很簡單,他果然升了官。

前郡守齊文斌高昇之後,想起南巡時謝葭給他的幫助,臨行前向上面舉薦了他。京裡派人下來,對謝葭考評了一番,無一不妥之處。沒過多久,任命下來,謝葭便正式走馬上任。

從今以後,他就是陳郡的郡守,一郡百姓的父母官。

謝葭急著叫謝瑤回來,思念女兒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們全家都要搬進郡守府,沒有謝瑤把持著,謝葭擔心常氏一個人忙不過來。謝瑤只好又頂了上來。

謝葭成了郡守之後,他們全家的地位又有了質的提高。不僅出入有更多的奴僕跟隨,馬車的規格提了一個檔次,出門的時候,還有專人負責為他們清路。

謝瑤帶著謝璋體驗了一次這種「銷魂」的感覺也就罷了,謝珩卻玩上了癮,經常擾民不說,還曾縱馬在街上行兇。被謝葭知道後,把謝珩好一頓胖揍,又關了他一陣子。元氏好說歹說,才把謝珩給放了出來。

經過此事之後,元氏對謝珩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就放心不下。她思來想去,覺得兒子文不成武不就,想要一生不愁吃不愁穿,就得像謝葭這樣,尚一位公主。

謝珩今年已經十四歲,是到了娶親的年紀。誰知元氏和謝葭商量了一番,提起要尚公主,謝葭卻不同意。

他自己當年便深受其害,又怎麼會希望兒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娶一個祖宗回家供著?

元氏白了謝葭一眼,嗔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想的什麼。放心罷,我都琢磨好了。二公主高平公主和阿瑾同歲,溫柔貌美,只因為是個低微的才人所出,性子柔順的跟漢人一樣,斷不會委屈了咱們兒子的。」

她這番話說得不中聽,但卻叫謝葭稍稍放了些心。女子柔順便好,起碼不會拖男人的後腿。謝葭便點了頭。

元氏高興極了,興沖沖的寫了折子托人送上京去。

幾個月後,京中終於來了回信,允了這門親事。只等明年開春,二公主滿了十四歲,便由六殿下送嫁到洛陽來。

謝葭如今是一郡之主,妻子是長公主,兒子要尚一位公主,謝瑾再過幾個月又要去選秀,一時之間,謝家真是千般的富貴,羨煞了旁人。

就連癱瘓了的高氏,都不停的從陽夏打發人來給謝葭送各種各樣的土特產示好。不但如此,她還坐在輪椅上要人推著出門,四處炫耀郡守是自己養大的兒子。相比之下,老爺子謝沛倒一直都是淡淡的,只來了一封信,告誡兒子要好好當官,不可魚肉百姓。聽說就是因為這一封不冷不熱的信,還害得高氏和謝沛吵了一架。

除此之外,還有些亂七八糟的不熟的親戚,時不時的上門拜訪一番,可真是叫人頭疼。

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麼,最煩人的是那二房的謝菽兩口子。原本十分看不起大房的袁氏,開始三天兩頭往大房跑。堵不著元氏,她就求見常氏,誰知常氏也不肯見她。袁氏退而求其次,要見幾個姑娘,結果只有最小的五姑娘謝玥出面應付了她一次,就連非嫡非長的謝瑤都不肯露面!袁氏恨得牙根癢癢,見天的罵大房的人,第二天卻還是照樣死皮賴臉的上門拜訪,連門房的大腿都要抱。

謝瑤聽著,心想這袁氏自己不尊重,沒得卻害的謝瑜沒臉。她想了一想,便見了袁氏一次,請她喝茶。

袁氏欣喜若狂地進了門兒,見不到大人,能和四姑娘這個管事兒的親近親近也好啊!袁氏正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誰知道謝瑤直接叫人拿了一紅漆盤兒的銀子出來,白花花的一片,刺痛了袁氏的眼。

袁氏不悅道:「四姑娘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打發叫花子不成?咱們可是正經親戚,不興這麼個做派!」

謝瑤慢條斯理地道:「二嬸不必心急,且聽我說。如今阿瑜也長大了,無論從文還是習武,都需要銀錢打點。這銀子我不是打發您的,而是要借給阿瑜。如今二叔是怎麼個情景,不必阿瑤多說。您就阿瑜這麼一個兒子,不指望他還能指望誰呢?」

袁氏本來正要發火,見謝瑤句句為謝瑜打算,心裡酸酸的,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她高高的抬起了手,卻只在自個兒臉上輕輕拍了一下,啐道:「我這老沒良心的,倒不如四姑娘你明事理。不想你當真把阿瑜當成自家兄弟,那我便不客氣了!以後阿瑜有出息了,定會記得你這個阿姐的!」

謝瑜將來待謝瑤如何,她並不需要袁氏來作保。她只淡淡一笑,道:「二嬸,你若信我,我就說句實話。我們家太太實在不樂意見您,而且我們家裡說的算的是阿父,您也見不著他。日後若無要緊事,還是不要總來郡守府了。不為旁的,您也多為阿瑜想想。」

袁氏忙道:「好好好,我都聽四姑娘的。」

謝瑤滿意道:「嬸嬸這樣,我就放心了。您說的對,咱們是正經親戚,逢年過節還是要走動的。我們郡守府該遵守的禮節,一樣都不會少。」

袁氏感激道:「我都明白!明白!不過四姑娘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不如再提點你二嬸一句?你二叔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仕途上是再難進益了。我們家的生意,這幾年也漸漸被一個新興起的『姚氏』給搶了去,這日子過得實在是艱難。不是我天生厚臉皮,樂意到郡守府上打秋風,實在是……日子過得不易啊!」

謝瑤心中有數,袁氏過去風光的時候,的確是個最要臉面的人,看來如今的日子的確是不好過了些。不過袁氏這個忙是個無底洞,謝瑤沒有義務也沒有那個心思去幫。她只看在謝瑜的份上,點到即止地說:「大遼以孝治國,嬸嬸明白這個道理就好。旁的,阿瑤一個小孩子,也不便多言。」

袁氏將「以孝治國」四個字品了一品,感激地對謝瑤行了個半禮。謝瑤趕緊側身避過了。袁氏見謝瑤站了起來,再無談性,便知這是謝客的意思,只好訕訕的告退了。袁氏看著謝瑤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心想,你四姑娘若自稱小孩子,我們便枉為大人了!

打發走了袁氏,後宅總算有了片刻的安寧。只可憐了謝葭,見天的被他那弟弟纏著抱大腿。高氏的信也跟雪花片似的,嗖嗖的送過來,無一不是為謝菽說好話。謝葭看的煩了,乾脆將這些小事都交給他信任的佐吏處理。

眼看著謝瑾選秀在即,元氏卻因為在操心著謝珩的婚事,無瑕顧忌謝瑾。謝瑾整日被嬤嬤們收拾的苦不堪言,哪裡顧得上收拾行裝?以至於她出發去平城的時候,只臨時打包了幾卷鋪蓋,和自個兒這些年攢下的首飾。謝葭顧不上管這些小事,常氏如今管著大半個家,在旁看著不妥,就來找謝瑤商量。

謝瑤道:「那些地契,就是給了她,她在宮裡也收不了租子,倒是白費了,不如娘自個兒收好。她親娘都不為她打算,你管她那麼多作甚?左右秀女進宮也帶不了太多東西,您就幫她打點一下路上的馬車和乾糧,從公中按份例支些銀兩給她,說得過去就得了。」

常氏這回沒再包子,按照謝瑤說的辦了。等謝瑾收到常氏送來的銀子,才想起她還沒問元氏要嫁妝。她興沖沖的跑到元氏那裡去,誰知元氏只是冷冷橫了她一眼,打發要飯的似的,只拿出兩套頭面給她。

謝瑾哪裡肯依,指著要元氏最好的那套點翠頭面。元氏哼道:「那是給你未來嫂子的,你大兄娶親的聘禮,你想都別想了。」

謝瑾跺腳道:「阿母偏心!原本說好了要給我的嫁妝,怎的又給哥哥做了聘禮!」

元氏瞪了瞪眼,呸道:「你這丫頭,眼皮子怎麼這麼淺!你若有本事,進了宮什麼好東西沒有?還貪圖你娘家這點東西!」元氏對這個女兒早已失去了耐心,她現在一門心思撲在兒子身上,哪裡顧得上謝瑾?

謝瑾怎麼鬧都沒用,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但人要倒霉起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謝瑾這一路北上,簡直是倒霉至極。

先是遇到陳郡百年不遇的大旱,天干物燥不說,又有流民四處逃竄,害的她這一路走得十分艱難,緊趕慢趕,好容易才趕上了秀女記名的最後期限。

誰知到了京城才知道,這次陳郡旱災驚動了朝廷,皇帝攬罪於身,躬身自省,停了今年的選秀。謝瑾擱置在京城,留下也不是,回來也不是,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在京城焦慮不安地等了三個月,終於等來平城的信件,卻是謝瑤手書:留京避難。

謝瑾看到家裡的來信,不但沒有稍感安慰,反而更加心慌。她也算個成年人了,從皇帝齋戒沐浴,多次祈雨,到停了選秀、京中人心惶惶都可以看出,陳郡那邊的情勢十分危急。就算謝瑾留在京城,她自己的生命不會受到威脅,但謝葭是陳郡郡守,很有可能因為處理不好這場天災被上面追究,輕則以失職之罪被革職,重則……砍頭不說,還有可能連累全家!那她也不必進宮當什麼娘娘了,直接就被充為官婢,流放到荒蠻之地去了!

她看著謝瑤的那漂亮的字跡,怎麼看怎麼可疑。她開始懷疑自己是被謝瑤坑了。話說的好聽,讓她留在京中避難,可若謝家出了什麼事,第一個被捉拿的人可不就是她?那謝瑤呢?指不定寫完這封信,人早就跑了!

謝瑾身邊只有芷萱等幾個小丫頭跟著,真是連個拿主意的人都沒有。有好幾次,她都想趁夜逃了,可都半途而廢,無功而返。直到有一日,她終於下定決心,收拾好了行裝,只帶了芷萱一個丫頭輕裝簡行地上路,誰知卻在此時得知,京城的城門,竟然被封了!沒有京兆尹的通行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平城。

這說明什麼?可能會有流民逃竄到京城這裡來了!京郊附近都不安全,別說封了城門,就是沒封,她一個青年女子,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逃走。

滿心焦慮的謝瑾卻不知,陳郡如今的情形比她所遭受的要嚴峻上百倍。

一向和風細雨的陳郡,不知是哪裡觸怒了老天爺,天公驟然翻臉,連續數日,滴雨未降。

為了防止流民逃竄出去,陳郡上下早已封鎖。但城門把守得住流民,卻封鎖不了人心。不知何時起,陳郡流言四起,人們開始偷偷議論起這場天災因何而起。有人說是巧合,有人說是鮮卑人壓迫漢人,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還有人說……是新上任的郡守無德,惹惱了老天爺。

謝葭整日在官衙中忙得焦頭爛額,再聽到這種謠言,真是一頭撞死的心都有。雖說朝廷現在還沒摘下他的官帽子,可現在糧食顆粒無收,路有餓殍無數,流民四處流竄,城中人心惶惶……這樣下去,他遲早要成為這場天災的替罪羊。

可就在情勢這麼糟糕的時候,還有人雪上加霜。已經癱瘓了的高氏猶不安分,她托人寫了一封信送到洛陽,說是要和謝葭斷絕母子關係!她口口聲聲稱謝葭不孝,不奉養嫡母,不友愛兄弟,為了一己之私打壓家人,無德無能,不配為陳郡郡守!這封信流傳出來之後,陳郡上下一片嘩然,要謝葭辭官謝罪之聲不絕於耳。

謝葭原本還親自四處巡視災情,可現在他連府衙都不敢出了!有一些不要命的老百姓,不知是受了誰的蠱惑,只要是看到謝葭,要麼衝上去打罵,要麼亂丟石子,害的謝葭灰頭土臉,卻不敢輕易還手,生怕在這個關鍵時刻惹起民怨。

就在謝葭束手無策的時候,郡丞龔聖傑進來通傳,倒是郡守府來了人,求見郡守大人。

謝葭正心煩著呢,隨口就說不見。龔聖傑應了一聲,正要去回話,誰知謝葭忽然叫住了他,「且慢,是誰來了?」

郡丞答道:「是府上的二郎君和四姑娘。」

謝葭一聽是謝瑤兄妹,想了一想,或許一向聰慧的女兒能有什麼主意也說不定,就道:「請他們進來吧。」

謝琅和謝瑤並肩入內,還不及行禮,謝葭便急忙道:「不必多禮了,你們來找我所為何事?」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謝瑤上前一步,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自然是為阿父獻策而來。」

謝葭聞言大喜過望,忙道:「快上前來,細說與我聽!」

郡丞龔聖傑在旁看的嘖嘖稱奇,郡守大人的四姑娘今年不過十一歲,可看郡守的樣子,卻似對她深信不疑,就不怕被一個小姑娘給耍了?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麼愚蠢。因為這位四姑娘說話間有理有據,的確非尋常女子可及。等到謝瑤將計劃全盤托出,龔聖傑情不自禁之下,竟忍不住撫掌讚歎!

「大善!」

謝葭大喜之下,也顧不得郡丞的失態。他連忙叫人過來,按照謝瑤所言一一施行。

自古遇到旱災,無非通過封城門、輕徭薄賦、緩刑、開倉濟民這幾樣方式解決。可謝葭非常倒霉的是,他剛剛升任郡守不久,官老爺的椅子還沒坐熱呢,就出了這檔子事情,以至於原本順利成章的封城門都搞得人心惶惶。

除此之外,賑災需要大量的糧食儲備和銀錢,可兩年前皇帝南巡,說是一切從簡,還是花了不少白花花的銀子。謝葭從齊文斌手中接過郡守一職之後才發現,官府早就窮的一窮二白,光剩個面子,裡子早就空了。如果按照如今的施粥速度繼續下去,不出半月,倉儲就要空了。

雖說甫一發現受災,謝葭就把災情上報了朝廷,可一來平城氣候嚴寒,本就無多少糧食儲備,二來遠水解不了近渴,從京中運糧過來少說也得一個月。中間這半個月的時間差,要謝葭如何餵飽陳郡數十萬眼巴巴的等著官府賑濟的老百姓?

謝葭本是抱著病急亂投醫的心態聽聽女兒的主意,心想著或許會從中受到啟發。卻沒想到謝瑤給他出的主意,不是單一的一個小點子,而是十分全面的一套計劃。可以說只要謝葭按照她的計劃施行下去,這場天災不但可以妥善解決,謝葭還會就此名聲大振,仕途也很有可能更進一步!

首先,目前陳郡最要緊的問題就是安定人心、減少傷亡。為了減少人們心中的恐慌,謝瑤認為,與其堵住城門,倒不如疏。但這個疏散也是有條件的。要出城門,可以,必須拿來戶籍,並說出明確的目的地,和要投奔的親戚。等拿來親戚和他本人畫押的信件證明,才可以出城。但若出了城,一經發現沒有去往所批之處,成了流民,即會被充入奴籍,全家淪為官婢。不但如此,出城之前需要清點財產,房產地契充公不說,還要根據財產多少捐上一筆銀子或者糧食,才能放行。

這政策雖嚴苛,但仍有當地的家族畏懼天災,留下大半家財後匆忙離去。這筆錢財,自然又被投入到賑災之中。

城門大開幾日後,原本人心惶惶的洛陽城奇跡般了逐漸安定了下來。本來也是,那些整日抱怨的平頭百姓,就算城門開著也不可能離開家鄉,不過是糧食顆粒無收,日子過得苦,所以就以罵官老爺無德無能來發洩。等發現那些有錢有勢的都跑了,就將火力轉向了那些數典忘祖之人。

除了這種自行投奔親戚的可以出城,還有一種由官府組織受災民眾到其他地區開荒的方式。謝瑤記得歷史上曾經有過「移民就食」的舊例,只不過在大遼還未曾有過先例。

通過這兩種方式,不但緩解了城內的糧食壓力,還平息了眾怒,可謂一舉兩得。

說起把守城門,只有官府出面是遠遠不夠的。一旦在城中無事可做的閒人過多,閒人聚集起來,就容易聚眾鬧事,衝出城去。所以謝瑤提議請聶懷義從軍中抽出一支隊伍,和官衙的代表一起專門負責此事。

聶懷義手握軍權,原本並非郡守的附庸之臣。但他心懷天下黎明百姓,又是謝葭至交好友,沒有不幫忙的道理。只是笑罵了謝葭一句,說他總算不惦記著聶懷義那點兒軍糧了。

謝葭嘿嘿一笑,倒也不怪他惦記著,全郡上下,糧食儲備最豐盈的就屬聶懷義的軍隊了。可是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軍餉絕不可動,謝葭也只能瞅著眼饞,若不是謝瑤提起,倒沒想到可以物盡其用,發揮那些士兵的作用。他們吃的最飽,不幹點兒活說得過去嗎?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武將擁有的權力極大。只要不出郡,郡守又支持,朝廷不會管軍隊內部做些什麼。謝葭便如謝瑤所言,可著勁折騰這些士兵。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備外,大部分士兵都投入到抗旱澆麥中去。

大遼的國土大部分位於北方,氣候嚴寒,陳郡算是其中較為溫暖的地域,糧食產量佔據全國的四分之一左右。如果保證不了糧食的供給,耽誤了朝廷興兵南下的大計,謝葭的救災就不算成功。

這個時候或許有人會問,要給農作物澆水,那水從何而來?

這就要說起謝瑤給謝葭出的第二個主意了。

謝瑤前生這個時候雖然不在洛陽,但當時京城的出入都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她隱約記得,當時陳郡發生了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旱。

所以今生,從她在謝葭手中拿到管家權開始,她就在暗中為這場大旱做準備。藉著檢查莊子裡的收成,她老早便派人四處尋找水源地和適合鑿井取水的地方。等到大旱真正來臨之時,沒有耽誤一刻,在官府和軍隊的幫助下,在早已勘探好的地方挖井,從最近的水源地開拓引水,供給給災民,盡量緩解災情。

但真正令謝葭吃驚的,還是謝瑤的財力和對洛陽本地商業的影響力。她一個小姑娘,就算管了幾年家,又怎麼會有那麼多銀子和糧食,還有控制洛陽糧價的能力呢?

屏退閒雜人等後,謝葭終於從謝瑤兄妹中得到一個令他震驚不已的答案——洛陽近幾年興起的商行姚氏,竟是由謝瑤出資,謝琅出力,兩個半大的孩子一手操辦而成!



第34章



謝葭激動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後,快速地走來走去,晃花了謝瑤兄妹的眼睛。

好半天,謝葭才平復下心情,盡力平靜地說道:「三年前,皇上南巡之前,阿瑤同我說,為了迎接聖駕,修繕府邸花了好多銀兩,所以想拿出些銀子做點小生意補上府裡的虧空。我怕外人欺負阿瑤年幼,就叫阿琅幫忙。這個『姚氏』……」

說到這裡,謝葭的嘴角禁不住微微一抽,「就是你們口中的『小生意』?!」

兄妹二人面面相覷,知道現在他們說什麼謝葭都聽不進去,只好點了點頭。

謝葭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子,背對著他們兩個深深吸了口氣,望天道:「阿父沒想到,你們兩個會把生意做得這麼大……」

謝瑤看出來了,老爹被他倆刺激的不輕。她忍不住好笑道:「阿父,您不會以為我們兩個是在玩兒小孩子過家家,糟蹋銀子去了吧?難怪這麼多年您也不問問盈利了多少,枉我還那麼辛苦的整理了賬本給您看。」

「盈利?賬本?」謝葭扶額,「我只當你們早就賠光了……」

在父母眼中,孩子不管多能幹,永遠都是他們跟前的孩子。謝葭本以為謝瑤兄妹就是賣賣糖葫蘆之類的,圖個新鮮,沒想到他們當真能做到這個地步。

謝瑤從小聰明能幹,也就罷了。令他大為吃驚的是,一向寡言的次子竟然也有著這樣驚人的才能。平時看謝琅只知一門心思讀書習武,還當他是個呆頭呆腦的,沒想到心中竟然這樣有主意。

其實謝葭不知道,在他最為忙碌的事業上升期,謝琅和謝瑤也沒閒著。他們準確地抓住了袁氏被邊緣化的時機,利用謝葭的人脈和財力收購了不少袁氏的鋪子,經過改造重組之後重新開張盈利。

謝瑤和一般愛美的小姑娘不同,她做生意的定位非常明確,就是平民化。她不開胭脂水粉鋪子,不賣首飾和昂貴的絲綢,她只經營糧食和布匹生意,爭取把這兩樣做專、做精。逐漸的,「姚氏」在洛陽米行和布鋪中佔據了主導地位。

謝琅和謝瑤兄妹為了低調行事,僱傭了一位姓姚的掌櫃充當表面上的老闆,只有暗中打通關係的時候,謝琅才會表明身份,但隻字不提謝葭,只說是自己在外面做事歷練。所以「姚氏」和謝氏長房的關係,瞭解的人寥寥無幾,就連謝葭這個一家之主都不清楚,可見他們的保密工作做的有多好。

在官府的引導和「姚氏」的配合下,災情並沒有對洛陽的物價產生非常大的影響。雖然受了天災,但餓死的老百姓極少。再加上家族內部互助、鄉里周濟、寺院施捨、民間社會團體救助等也作為官府賑濟的補充形式逐步完善起來,這場百年難遇的大旱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京城那邊見沒有預期中的流民湧入,早早地就解除了對進出的限制。發生大旱後的第二年春天,獨自滯留在京城的謝瑾終於收到了來自母親元氏的信。信上說,要她隨公主下嫁的車隊一同南下回洛陽。

這個時候的謝瑾,還沒有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謝珩能夠按照原計劃娶到公主,就代表著朝廷對謝葭在這場天災中的表現非常滿意。聽說旱災發生後,謝葭在官衙住了整整一年。他身先士卒,想出多種新奇巧妙又實際有效的方法賑災。再加上他是太皇太后族人的身份,眾人紛紛猜測,這位謝葭謝太守,恐怕又要高昇了。

大災過後的洛陽城顯得格外寧靜而平和。洛陽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繁華,但與過往不同的是,人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和快樂。

只有瀕臨失去,才知道曾經擁有的有多麼幸福。

如今陳郡上上下下,無人不稱頌郡守謝葭的賢能。在他們口中,這位謝大人是愛民如子的好官,是他們的再生父母。在旱災中得以存活的老百姓們,無人不感念他的恩德。

但凡事都有例外,例如甫一出事就與謝葭斷絕關係的高氏,就是其中最不和諧的一筆。

當初高氏生怕被謝葭連累,在謝葭的處境最艱難時公開斥責謝葭不孝,成為壓垮謝葭的最後一根稻草,害的謝葭心生絕望之意,差不多是縮在官衙裡等死。

現今謝葭化險為夷,不但沒有就此倒下,反倒立了大功,高氏如何能不膽戰心驚?若不是她癱在了輪椅上,當真想趁夜逃了去。這種等著被報復的感覺,真是生不如死。

一年中天氣最熱的時候,高氏終於等來了洛陽來的人。

一群英氣勃勃的官差找到謝宅來,竟駭的高氏尿了褲子。她邊尿邊擺手,向為首的龔聖傑辯解,稱自己當時是老糊塗了,其實心裡頭一直記著謝葭這個好兒子呢。

誰知龔聖傑根本沒看她,直接向老爺子行了個禮。原來龔聖傑是代表謝葭,來接謝沛進城的。謝沛本還不依,後來聽說是要去參加四姑娘謝瑤的生辰宴,謝沛這才點了個頭。

這可急壞了高氏,她生怕謝沛就此不回來了,拼了命的要跟著一起去。龔聖傑平日裡是呆了些,關鍵時刻卻不糊塗,聞言冷冷笑道:「你不是口口聲聲稱自己並非郡守大人之母?那你憑何身份,參加郡守之女的生辰宴?」說罷拂袖而去,不再理會捶胸痛哭、後悔不已的高氏。

話說謝沛抵達洛陽城時,見城內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人心安定,政通人和,不由暗暗點了點頭,心中對謝葭這個長子更加滿意了幾分。等到了郡守府時,謝沛有些吃驚的發現,百忙之中的謝葭竟帶著全家人候在大門口。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進了府,女眷們迴避了出去,謝瑤卻沒走,抱著祖父撒嬌:「大父,阿瑤可想您啦!按說長輩沒有給小輩賀壽的道理,但阿瑤實在是思念大父,大父就留下來多住些日子,給阿瑤撐撐臉面可好?」

謝沛慈愛道:「好,好!都依你……」他和藹地看著已經長到自己肩頭的小孫女,欣慰道:「你阿父在信中常常提到你,說你鬼點子多,這回立了大功。阿瑤,阿葭……」老爺子又看了一眼這一年來明顯瘦了一大圈的兒子,眼底竟有淚光閃過,「你們做得好,做得好,沒叫我失望啊!」

謝葭疼愛地揉了揉女兒的頭,笑道:「可不是,兒子倒沒什麼,身為陳郡的父母官,做這些都是應該的。倒是阿瑤,這一年來沒少辛苦操勞。不然這回她的生辰宴,兒子也不會打算大辦。」

謝沛點頭道:「洛陽城緊繃了這麼久,有樁喜事熱鬧熱鬧也好。」

有了父親的提議和祖父的首肯,謝瑤十二歲的生辰宴辦的前所未有的風光。剛剛長成少女模樣的謝瑤,當日以盛裝出席,驚艷全場。

倒不是說她的衣衫多麼華麗,首飾多麼耀眼,而是那週身的氣度,與令人見之不忘的清麗容貌,讓洛陽上上下下的權貴之家紛紛記住了這位「洛陽的公主」。

宴會之後,求親的門檻踏破了郡守府的大門,甚至連謝瑤的異母妹妹謝玥都變得搶手起來。就算人們不記得謝玥的容貌,外人也都猜測,能生做謝瑤這般美人的妹妹,定然也不會丑到哪裡去。

逐漸的,謝瑤「北遼第一美人」的稱號便不知不覺地流傳了開來。洛陽人愛戴謝葭,不自覺的在其中添油加醋。外地人不明就裡,因為從未見過謝氏四女,反而覺得這位美人愈發神秘。這樣滾雪球一般發展下來,搞得謝瑤一時間名聲大震,就連遠在平城的謝瑾都有所耳聞,氣的牙根癢癢,恨不得將謝瑤的那張小臉刮花。

突然成了風靡一時的紅人,這倒是令謝瑤始料未及的。都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不知會不會有人在看到被描述的像仙女的謝瑤之後,會感到失望呢?好在元謙早已見過謝瑤,謝瑤倒不怕會叫這位「未來夫君」失望。只是名聲太盛,當真是好事嗎?只怕過兩年進了宮,會有更多的明槍暗箭在第一時間指向她吧。

但轉念一想,說不定對她也有好處。就像有「洛陽第一美人」之名的高寄雲,甫一入宮位份就高於他人一樣,說不定名聲大震的謝瑤也能在第一次冊封的時候比前世高一些呢?之前她費心費力地刷「孝順值」,為的就是這個。但沒想到這個時代的人也這樣看臉,比起謝瑤的德行,顯然對她的美貌更加感興趣。

謝瑤算來算去,自己還剩一年零九個月的時間,就要入宮選秀了。在這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她要做的事情非常非常多。首先,她要打理好「姚氏」名下的鋪子,將其中一部分收租麻煩的交託給常氏,算作常氏的家底,將來用來補貼謝琅和謝璋的婚事。另一部分容易變賣、分紅方便的,就算作她的嫁妝,將來入宮打點時好用上。

除此之外,她還要完成郡守府內的權力交接,另外還得找個從宮裡出來的嬤嬤複習複習宮規等等。

但這些後宅的瑣事和近日讓謝葭頭疼不已的大事相比,根本就不在一個檔次上。

謝葭糾結了許久,想破了腦袋都做不出決定,索性不想了,叫人準備了酒菜,打發趙斯去請四姑娘過來。趙斯抬腿剛要走,謝葭卻又叫住了他,沉吟道:「叫四姑娘陪我去『烹雲院』坐坐吧。」

謝瑤最怕謝葭主動去烹雲院找她,在一般情況下,這代表著父親心中有解決不了的為難事兒。聰明人都不願意往槍口上撞,謝瑤自認沒有大智慧,平時遇到謝葭不高興的時候,都是能躲則躲,等謝葭在別處發洩完了,她才會冒出頭來。

可謝葭點名叫她的時候,她就是想躲都躲不了了。見謝葭沉著臉不說話,謝瑤只好按部就班地洗茶碗、泡茶。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般做下來,謝葭看著謝瑤氣定神閒的樣子,不自覺的受了些感染,眉間的郁氣總算淡了些。

謝瑤將茶杯雙手呈給父親,謝葭不開口,她便不問,只是不聲不響的品茶。

等到謝葭按捺不住,主動開口詢問之時,便不自覺的帶了幾分請教的意味,不像是在同小輩說話,倒像是在與同齡的智者交談。

謝葭道:「阿瑤,你可聽說,近日洛陽城中人人巴結為父,道我此次賑災有功,高昇之日不遠?」

謝瑤坦然承認,抬眸看向父親,示意她在聽。

謝葭緊盯著謝瑤的神色,低聲道:「其實,外界所言非虛。你聶伯伯的確從上面聽到消息,我雖資歷尚淺,但若為父有意,三年任滿之後,進京為官未嘗不可。」

他想看看謝瑤聽說此事的反應,可令謝葭大為意外的是,聽說此事的謝瑤仍舊是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沒有因為父親要做京官的消息而有一絲喜悅。

謝葭忙問:「怎麼,阿瑤不高興嗎?」若是換做謝瑾、謝玥她們聽說這個消息,只怕早就興奮的跳起來了吧!

卻見謝瑤略微想了一想,柔聲道:「阿父可聽說過一句話,叫『不進京城,不知官小』?」

謝葭了然道:「阿瑤是覺得,為父在京中只能做一小吏嗎?」他笑了笑,心想著謝瑤到底還是個姑娘家,看的太淺了。如今他是一郡的太守,已是五品官員,此次又立下大功,等到了平城,就算不能跟四品的京畿令相媲美,起碼也能平調成五品的秘書丞,或者好一點,還能晉為從四品的中書侍郎呢!

他把這幾種可能都說給女兒,誰知謝瑤聽了還是搖頭道:「此事不妥。」

謝葭心中一沉,略微不滿道:「何處不妥?」

謝瑤非常誠懇地說:「我聽阿父的意思,只怕心中已經偏向於去平城做官。是也不是?」

謝葭承認道:「不錯,說來不怕阿瑤笑話,六年前為父在京城丟了面子,如今能風風光光的進京,豈不美哉?只是你聶伯伯一直勸我留在洛陽,我才猶豫不決。」

果然如謝瑤所料,謝葭這是想一雪前恥呢。

謝葭見女兒還是不為所動,連忙補充了句:「還有呢,再過一年多你就要進京選秀了,家裡有人在京中做官,我的阿瑤也能多一份倚靠不是?」

謝瑤搖頭笑道:「若是如此,阿父就更要留在洛陽了。」

「此話怎講?」謝葭深深皺眉,甚為不解。

謝瑤道:「如阿父方纔所說,過些日子調入京去,您有可能會成為秘書丞、中書侍郎之類的官員。身為文官,這些掌管典籍、詔令的職務也不算低了。在阿父如今這個年紀若能做到那個位置,實在殊為不易,說明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走上來的。」

謝葭見女兒先捧了自己一番,心中受用的同時,不由更加疑惑,「那阿瑤為何還是不支持為父進京?」

謝瑤一字一句,極為認真地說:「因為那樣,就等於在走大父的老路。」

謝瑤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叫謝葭心頭大震!

謝葭怔住,竟久久不能言語。只見桃花樹下,姿容艷麗的少女淡定從容地侃侃而談:「大父時常告誡阿父,要殫精竭慮,造福百姓。縱是對阿瑤這一小女子,祖父亦時常告誡,不可仗勢欺人,魚肉百姓,作威作福。可見大父一心為民,希望阿父也能做好一方的父母官、為黎民百姓做些實事。阿父若進京為官,固然風光,但亦會如大父一般,在一個看似風光的虛職上鬱鬱告老。」

謝瑤微微一頓,繼續勸道:「阿父心思敏捷,定然比阿瑤更為懂得平衡之道。謝家阿父這一輩,目前只有阿父一人身處實職之上。以阿父所見,朝廷為何要叫阿父自己選擇進京與否呢?若太皇太后當真有意調阿父入京為官,為何不直接下了詔令,反而透露出這種風聲?」

謝葭臉色慘白,久久方道:「莫非是……是試探。」

謝瑤輕輕點頭。很有可能就是這樣。若謝葭乃是沽名釣譽、心思活泛、一心只想著往上爬的那種人,太皇太后不可能放下心來讓謝葭做謝氏第二代的領頭羊。到時候順勢給他推到一個虛職上,彰顯謝家的榮耀就夠了。

但若謝葭選擇留下,不但可以證明他的實力和人品,還能讓他的聲望再上一個台階。到時候不需要「謝家人」這一層身份,他也能獨當一面了。

謝瑤看著處於深思之中的謝葭,輕聲道:「不知阿父可還記得當年皇上南巡之前,阿瑤同您和聶伯伯說過什麼?」

謝葭緩緩抬起頭來,凝神想了想,道:「你是說……遷都?」

「不錯。」謝瑤對皇帝遷都一事非常有信心,那是她親身經歷過的事情,不可能有假。「北有匈奴虎視眈眈,時常南下燒殺搶掠,平城太過靠北,作為京都,實在不是長久之計。當今又胸懷大志,南伐遲早難免。在這樣的情況下,遷都勢在必行。」

謝葭終於點頭承認,「阿瑤所說不錯……」他沉吟著,長歎了一聲,「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才能到來啊。」

謝葭多年來小心謹慎,但並不代表他胸無大志。恰恰相反,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為了未來更好的發展鋪路。此時他心中已經決定了要留在洛陽,但多少還是有些意難平。

這一點,就是謝瑤也沒辦法再勸他了。就算她有重生的優勢在,她也僅僅是知道這件事情而已,她沒辦法讓遷都提前,更不可能告訴謝葭到底還要等多少年洛陽才會成為國都。

那樣她就不是聰明,而是神棍了。

謝葭決定留在洛陽之後,最心塞的當屬元氏母女了。這幾年她們暫時向謝葭妥協,來到了洛陽生活,可一直以來她們都覺得這裡是漢人的地盤,她們還是盼望著能回到平城老家去,好像那裡才是他們鮮卑人的主場。

一聽說謝葭陞官無望,還是自己要求留下來的,好容易才消停了幾年的元氏忍不住再次爆發,和謝葭大吵了一架。謝葭本就心煩,哪裡還會再忍她?夫妻兩個不歡而散,更加疏遠。若不是礙於元氏長公主的身份,只怕謝葭早就與元氏和離。

可誰都沒有想到,就在短短幾個月後,在謝葭還有一點點意難平的時候,朝廷竟然傳出了一道震驚舉國上下的聖旨——

皇上下旨,決定遷都洛陽了!

這道聖旨甫一昭告天下,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呢?

十九歲的少年天子因為未曾立後,至今仍由太皇太后輔政。聖旨上只有蓋了太皇太后的鳳印,才算正式生效。

一石激起千層浪,朝中反對之聲不絕於耳。平城的人鬧著不肯搬走,各地的官員也不消停,開始蠢蠢欲動起來。憑什麼要遷都去洛陽,不來我們這裡?

一時之間,全國上下針對「遷都」一事掀起了熱烈的爭論,漢人再次被放到鮮卑人的對立面,各派言語爭執不下,甚至還有人聚眾鬥毆。

就在這麼亂了好一陣子後,消息得以證實,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果然也同意了遷都一事。太皇太后的鳳印,端端正正地蓋在玉璽的旁邊。

太皇太后的態度表明了之後,許多堅定的太后黨開始附議遷都。首當其中的自然是太后本家陳郡謝氏。謝葭在將族長謝沛的折子呈上去時,自己也上了一份奏章,奏請皇上遷都洛陽。

緊接著,遠在西北的謝泓和聶懷義等武將也紛紛附議。就這樣,同意遷都洛陽的聲勢,逐漸蓋過了反對派。

但在這件事中,朝中有一個堅定的反對派,就是皇帝目前唯一的兒子,大皇子元恂黨。

別看元恂今年不過五歲,地位卻不容小覷。鮮卑人向來立長不立賢,當今皇帝元謙本身就是先帝長子。可以說皇帝長子,即等同於未來的太子,將來的皇帝。所以從元恂甫一出生開始,他的身邊就圍繞著各種各樣的人,擁立元恂,使得他逐漸擁有了自己的勢力。

可年僅五歲的元恂不知是受了誰的影響,小小年紀便對漢人憎惡萬分,視漢人為低賤的奴隸。他平時對漢人動輒打罵,不當人看不說,在這次遷都的當口上,他竟然殺死了一個漢人明志,表明自己絕不同意遷都到南蠻之地。一時之間,反對派再次情緒高漲。因為他們料定,皇帝不可能會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怎麼樣,於是蜂擁而上,可勁兒的鬧騰,為這次的遷都又增加了一絲不可確定性。

遠在洛陽的謝葭聽聞消息,一夜之間愁得長出了白頭髮。而這一次,就連謝瑤都不確定結果究竟會怎麼樣了。

面對這一波又一波的風浪,謝瑤偶爾也會懷疑,前世究竟為真,還是只不過是她午夜夢迴時候的一個夢?明明她今生只是想讓自己和家人過得好一點,做了一些抗爭而已,為什麼整體的局勢會發生這樣大的改變?


第35章



究竟是哪裡,才是改變這一切的關鍵?

謝瑤凝神細想,她一個小小的重生女,對時局不可能有這樣大的影響力。應該不是所謂的「蝴蝶效應」導致了這一切。那麼關鍵點就在別人的身上。

難道說……除了她之外,還有人重生了?!

謝瑤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元謙。

他身為皇帝,雖然還未親政,但極有可能利用重生的優勢爭取了什麼。

除了身份的優勢之外,謝瑤覺得元謙的性格好像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是最大的疑點。

可是前世,她並不像今生這般在進宮之前就和元謙有過幾面之緣。所以謝瑤還是不太能夠確定,元謙是不是真的和前世不同了。她只是以她對他那麼多年的瞭解,才敢這樣憑空大膽猜測而已。

想要瞭解真相,只有進宮後才能明白。

畢竟她最瞭解的,是二十歲之後的元謙。

天又漸漸的涼了。映雪推門進來,見謝瑤坐在窗邊看雪,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忙上前擋在窗口,從身後推上窗子,板著臉教訓道:「姑娘又這般出神了,坐在窗子底下,仔細凍壞了身子。」

「不會啦。」謝瑤微微聳肩,特意顯出身上的披風給她看,「喏,暖和的很。」

屋內燃著上好的金炭,博山爐中又熏著常氏送來的檀香,謝瑤想事情想的昏昏欲睡,這才開了絲窗縫兒透透氣,沒想到映雪連這個都不依。

映雪像個老媽媽似的嘟囔道:「那也不行,回頭雪珠子刺傷了眼睛,也有姑娘好受的。」

謝瑤解了披風,從窗邊兒站起來,告饒道:「好姐姐,我這就回暖炕上,蓋上幾床被子,您老人家可滿意了?」

映雪嗔道:「姑娘的咳嗽才好,萬不可大意了。」

謝瑤拿她沒辦法,只好轉移話題,問:「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映雪被她這麼一說,獻寶似的提起手中的四個精緻的小爐子,笑說:「這是銷金提爐,老爺聽說姑娘嫌爐子燒的檀香味兒重,特意叫人送了這幾個精巧的玩意過來,聽說是宮裡的好東西呢。」

謝瑤前世貴為皇后,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哪裡不知道這是何物,不過逗著映雪頑罷了,也就映雪當真,當個寶物似的捧著。見映雪不再嘮叨了,謝瑤道:「那趁早把檀香換了吧,放上玫瑰瓣,沖一衝這屋裡的碳味兒。」

主僕兩個閒話一番,任由靜謐的午後,時光悄然溜走。

等到傍晚,這場小雪停了,平城那邊也終於傳出塵埃落定的消息來。

極力反對遷都的大皇子一黨,被太皇太后以雷霆手段打擊的喘不過氣來。大皇子黨名義上的首領大皇子被囚禁於宮中,無詔不得出入。其母林貴妃被貶為貴嬪。借大皇子之名反對遷都的幾個大臣,囚的囚,貶的貶,在殺了一個鬧事最為激烈的鮮卑老臣後,再也沒有人敢觸碰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逆鱗。

就這樣,大遼遷都洛陽的日子,定在了明年開春。

不過最讓謝葭和謝瑤母子幾個欣喜的,還並不是遷都這件事,而是在遷都的日子定下來後沒多久,朝廷就又下了一道旨意下來——陳郡郡守謝葭,賑災有功,德才兼備,封為京兆尹,即日上任,配合遷都事宜。

謝葭大喜過望,原本不能進京的郁氣一掃而光!空了的血槽頓時滿格,好像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氣一般。他再次住進了官衙裡,整日為著遷都的事情跑前跑後,以至於府裡的女眷們好些日子都見不著他,只有常氏每十日會去一次官衙,幫謝葭帶來換洗衣服。

如此這般忙碌了一個冬天,在謝瑤等人的期盼中,新年,終於到了。

不怪乎他們全家人都這樣看重遷都一事,就連心不甘情不願地留在洛陽、想回平城去的元氏母女都不例外,實在是京兆尹一職的意義非凡,對他們全家來說都太重要了。

若說陳郡郡守還只是個地方上的土皇帝,算不得什麼大官的話,那麼京兆尹一職,則代表謝葭真正走入了大遼權力的中心。

京兆尹顧名思義,即京師所在地的行政長官,官職為正四品上,相當於現代的北京市市長。所謂京,是極大的意思,兆則表示數量眾多。定名京兆,顯示出一個大國之都的氣派與規模,也表明京兆尹一職的重要性。因為離天太近,各種矛盾錯綜複雜,人際關係盤根錯節,治理這一塊地方,可謂相當不易。但相對應的,權力亦十分重大。

可以肯定的是,以謝葭如今的年紀和資歷,如果他不是生在陳郡長在洛陽,這次賑災有功後又選擇留在洛陽,堅定的支持朝廷遷都的話,京兆尹這個位子是絕對不可能輪到他來坐的。所以經此一事之後,謝葭簡直把謝瑤當神仙一樣供著,從此言聽計從,沒有一個不字。老爹突然變得這麼客氣,倒叫謝瑤好一陣子不習慣。

不過謝瑤是不會傻到把到手的權力丟開的。眼瞅著今年馬上就要進宮,她必須捏緊了手中的管家權,直到最後一刻進了宮為止。也要叫人知道,謝家管事的姑娘是她謝瑤,而不是謝瑾、謝玥之流。這都是姑娘們未嫁前的體面,對她將來的發展大有益處。

她記得前世得咯血病之前,太皇太后曾問過她,宮中無後,蓮嬪可否幫襯著管理後宮?她當時年輕不知事,興沖沖的說好,可之後才知道管起那麼大的一個後宮來有多麼麻煩。可與她吃力的樣子相比,在家裡就管過事的高寄雲就顯得輕鬆多了,每每都能把事情辦的漂亮妥帖,在皇上太后面前露臉,愈發顯得謝瑤上不得檯面。

高寄雲……一個強勁的對手,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謝瑤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高寄雲應該已經生下了大公主,又在她剛進宮的時候生下了二皇子。現今卻奇怪的很,只聽說宮裡有一個林氏所出的大皇子,倒不曾聽聞高寄雲那邊傳來什麼好消息。

她忽然對元謙的後宮,感到非常非常的好奇。

如今選秀事宜早已預備妥當,謝瑤整日在家中氣悶不已。雖有萬千寵愛在身,但無聊得很,只覺度日如年。

常氏見她憋悶成這樣,就勸她出去玩耍。左右如今他們已經搬進了嶄新的京兆尹府邸,再無旁的大事需要謝瑤操心。謝瑤想了一想,便點頭同意,約了三五好友,出門踏春。

謝玥還是老樣子,只要是謝瑤去哪裡,她就想要跟上。這一次不止謝玥,還有元氏的一個外甥,也鬧著要約了日子一起去。

說起王氏的這個外甥,是元氏的姐姐福玉長公主的兒子,名叫王碩,今年不過十五六歲,卻與那四殿下元詞一般早已「花」名在外,是平城數得著的風流人物。

遷都之後,他跟隨長公主搬到洛陽。見洛陽人傑地靈,美女眾多,早已樂不思蜀。近些日子不知怎麼想的,偏要住到謝府上來。

謝瑤生怕沾上這等不乾淨的人物,打王碩入府起,就把相關事宜統統交給了元氏處理。元氏這些年與謝瑤分庭抗禮,面子上過得去,心裡頭當然還是看不起漢人,也怕王碩惦記起謝瑤的美貌,再生出什麼事端來。她可不希望謝瑤成為她的外甥媳婦。

元氏就一直把謝瑤同王碩隔離開來,二人一直不曾見過面。這回謝瑤要出門踏春,王碩老早就打聽好了,鬧著要去。

元氏一向疼愛這個外甥,卻也一臉佯怒,罵道:「都是些小姑娘出去玩鬧,你一個半大小子跟著去做什麼!」

王碩急忙道:「我老早就打聽到了,跟謝家三姑娘定親了的六殿下也會同去!借此機會讓我跟六殿下親近一二,豈不美哉?聽說六殿下深得皇上寵信,再過不久,就要封王了呢!」

元氏一怔,想起元諧那個侄兒,當真十分出眾,若不是她只生了一個女兒,哪裡輪得到面目醜陋的謝琢撿這個便宜?

元氏終究拗不過這個侄子,為了王碩,特意請謝瑤過來了一趟。謝瑤無法,只得依了,心中卻另有計較。

話說近日洛陽春雨連綿,踏春當日,卻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澄澈的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暖暖的傾灑在大地上,並不讓人燥熱,只覺溫暖舒暢。

謝府的姑娘們除了謝瑾,全都到齊了。姑娘們一人一輛車,前後簇擁著一眾家僕,原本只是出門遊玩,卻也是浩浩蕩蕩的一個車隊。元諧和謝琅打馬走在隊伍前頭,王碩貼在元諧身後,幾人坦然迎接著街市上老百姓們各式各樣的目光。

謝瑤窩在精心改良後的騾車裡,舒服的不想動彈。映霜坐在車門口的角落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一小座冰山。映雪則用精緻的小刀取出櫻桃裡的殼,然後將剔好的櫻桃喂到謝瑤嘴邊。

路上無聊,謝瑤又不想和那些姐妹說話,就和兩個丫頭說話打發時間。映雪向來話多,手上忙活著,嘴裡卻不停,才上車沒多久,便忍不住發問:「姑娘是出來散心的,怎麼淨帶了些沒趣兒的人?」

不管謝瑤和謝琢是真親密還是假親密,起碼她們倆表面上關係還是不錯的。可奇怪的是謝瑤這次不僅同意謝玥這個跟屁蟲隨行,連一向關係冷淡的謝琦都帶上了,這可真叫映雪大吃一驚。

謝瑤幸福地嚼著口中酸甜可口的大櫻桃,含糊不清的說:「這你還不明白?」說罷看了映霜一眼。

映霜「噗嗤」一笑,到底是她靈透些,會意道:「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嘛,姑娘既然不情不願的帶了一個王公子,不如索性再帶兩個姑娘同去,回頭王公子若是有了什麼不該有的想法……咱們姑娘也好脫身。」

映雪愣了一愣,回過神來,見謝瑤並映霜兩個一同看著她壞笑,臊的映雪紅了臉,不依道:「你們慣會作弄我!說便說罷,總是笑人家傻!我看傻的是你們才對呢!」

謝瑤笑而不語,映霜卻道:「這話兒怎麼說?」

映雪得意道:「咱們姑娘可是當世第一美人,有四姑娘在,旁人再美都只是陪襯了。有了二姑娘和五姑娘她們作對比,只怕王公子會更加傾慕咱們姑娘呢!」

謝瑤聞言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映霜卻早已惱了,丟過手裡的描金扇子去砸映雪的腦袋。映雪笑著躲開,三人笑鬧成一團。

車裡頭熱鬧,車外,圍觀的百姓們也是議論紛紛。早有眼尖的認出騾車上刻著的是「謝氏」的族徽,不知是誰說了句「這是從京兆尹府出來的車隊」,一時間外頭更是人聲鼎沸,圍觀者甚眾。

好多洛陽本地的老百姓,滿口誇讚謝葭,提起這位新上任不久的京兆尹大人,那都是一臉的矜驕。還有人說,聽說當時謝府管事的四姑娘多次到官衙上探望謝葭,給謝大人出了不少利民的好主意。不但如此,這位四姑娘生得還是天仙一樣的人物……

馬上有外地人接話,問起可是那位「第一美人」?要說起八卦,沒有人不感興趣。一時之間針對謝瑤的美貌程度,眾人各執一詞,見過謝瑤的、沒見過謝瑤的,個個都說的繪聲繪色。

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盼望著在此一睹美人芳顏。

不過這些平頭百姓心裡門兒清,他們是不可能讓京兆尹大人的千金、這位「洛陽的公主」拋頭露面的。他們也只能是嘴上過過過乾癮,腦子裡想像一下,也就罷了。

誰知當真有那種外地來的愣頭青,摸不清洛陽城的情形,傻乎乎的跳了出來,指明要見謝氏四女。

有人擋在前頭,車隊不得不停了下來。

最前頭負責開路的官差,見來人一身富貴打扮,並不敢輕易得罪。告了聲罪,便報到元諧、謝琅那裡。

元諧自平城而來,一眼便認出這人是從四品諫議大夫傅磊之子,傅程。

說起來,諫議大夫這個職位在朝中較為特殊。按說傅磊並不管著什麼實事,但他手中擁有不容小覷的彈劾之權。傅磊向來耿直,任誰都不敢輕易得罪於他。

按說傅家的家教應當十分嚴格,但也不知傅磊怎麼就養出來傅程這麼一個孽障出來,他從小頑皮,讀的四書五經早就餵狗去了。眼看著傅程一日大過一日,卻還似小孩子般不懂事。

傅磊就這麼一個獨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無計可施,只得由著他去。向來都是小的闖禍,老子跟在後面擦屁股。

傅程仗著一般人不敢得罪他老子,便愈發肆無忌憚起來。此時他一心只想著馬車裡的美人兒,也不顧自己老爹的身份還比京兆尹大人低了一級,就敢攔住人家的車隊。

他生得不俗,嘴上說的倒也好聽,「早聞謝氏四女艷壓群芳,名動天下。不知今日可否賞在下一個薄面,請四姑娘一見?」

元諧生性圓滑,如今又與謝琢訂婚,自然不會出這個頭來得罪傅程。他悄悄的夾緊韁繩,退後了一步,看向一旁的謝琅。

謝瑤是謝琅一母同胞的妹妹,由他出面再為合適不過。

按說傅程這般無禮的當街要求見謝瑤,已是一種對謝瑤的輕慢。一般的兄長遇到此事,只怕早已暴怒。都是氣血燥熱的年輕人,衝上去給傅程幾拳都不好說。

可謝琅不同,他仍是端端正正的立於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傅程,淡淡地道:「早聞傅家家風清奇,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謝琅話音方落,騾車裡的謝瑤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開了花兒。家風清奇……她老哥用詞也挺清奇啊!

只聽謝琅不緊不慢道:「只是男女有別,傅公子恐怕不便這般與舍妹貿然相見。這條街已經被堵住了,還望傅公子借光移步。」

他說的客客氣氣,拒絕人也拒絕的十分禮貌,不卑不亢的態度,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來。

圍觀眾人之中,除卻好奇心重的大老爺們和小媳婦兒,還有不少未嫁的小娘子。眼見京兆尹家的二公子生的芝蘭玉樹,儀表不凡,頓時迷倒一片未婚少女。當然,這純粹是謝瑤的腦補,謝瑤坐在騾車裡看不清外頭的狀況,心中卻早已為謝琅點了一萬個贊,她滿心認為,自己的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長得帥、脾氣好、有能力,這樣的男人簡直堪稱完美。在謝瑤的印象中,謝琅就從來都沒對弟妹發過脾氣。他一直都很自覺的承擔起了兄長的職責,對他們關愛有加。

這麼好的哥哥,謝瑤真心捨不得他去從軍。

可謝琅心意已定,只待謝瑤進了宮安定下來,他就要去軍中隨聶懷義歷練。

說起來,謝琅的婚事至今還沒有著落。常氏早就想著為十五歲的謝琅張羅了,可謝琅就是不肯定親,堅持不想拖累了人家姑娘。

常氏鬧不過他,謝葭一時也沒想到合適的人選,便這麼拖著了。誰知無心插柳,不知不覺中,謝琅竟成了風靡洛陽城的四公子之一。當然,上榜的這四個人皆是未婚,這樣才能滿足少女們的閨閣遐思。

前世的謝琅自然沒有過如今這樣的風光,那時候他為了擺脫元氏母子的欺壓,早早入伍行軍,直到二十歲那年戰死於邊疆都沒有娶親生子。謝琅後繼無人,曾讓謝瑤十分遺憾。她滿心盼望著,今生謝琅能夠平安終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光想是沒有用的,謝瑤採取了實際行動。這兩年安定下來後,她時不時的都會邀請幾家名門閨秀來謝府做客,給她們製造與謝琅「偶遇」的機會。謝琅這樣的青年才俊,那些不打算進宮的姑娘,自然是滿心愛慕。只可惜,妾有意,郎無情,謝琅還是沒有看中的姑娘。

謝瑤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這不今兒又邀請了幾家的閨秀同去蘇子湖遊玩兒。若不是被半路殺出來的傅程擋了路,只怕這會兒子早已經見到她們了。

按說謝琅這麼客氣地婉拒了傅程無禮的要求,傅程就該識趣地讓開才是。畢竟車裡坐著的是京兆尹大人的閨秀,在洛陽聲譽頗高,對方又是謝家的人,不是他吃罪的起的。

可偏生這個傅程不知趣,他早就嫉妒謝琅在洛陽的地位,對朝廷遷都滿心怨懟,一心只覺得是這些漢人搶了他京城四公子的位子,今日湊到一起,哪能輕易算完?若他讓了路,將來在洛陽城他可就混不下去了。

傅程硬撐著這口氣不肯退讓,冷哼一聲,道:「不就是看一眼嗎,我還能吃了她不成?謝公子這樣遮遮掩掩,莫不是這『第一美人』只是徒有虛名,不敢見人吧?」

外頭的人都在看熱鬧,謝瑤一聽卻知道,這回這個傅程恐怕要倒霉咯。她老哥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很瞭解,先禮後兵是他的準則。既然這個傅程這樣不識抬舉,那麼謝琅不是他媽,自然不會慣著他。

果然,謝琅抬起馬鞭,指著傅程,下令道:「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隨行的侍衛首領生怕惹出麻煩,他遲疑地回過頭,剛說了「郎君」二字,便已結結實實的吃了謝琅一鞭子。

這就是違抗主人命令的下場。

其他侍衛見了,不敢再做猶豫,果決的上前將傅程拿下。

傅程大為意外,扭動著身子,恨聲叫道:「謝琅,你憑什麼抓人!」

謝琅淺笑道:「傅公子誤會了,謝琅並無官職在身,自然不能隨意抓人。只是這些清路的侍衛隸屬京兆尹府,這京城的大小事宜,皆屬京兆尹的職責。有人擋了路,擾亂了京城的治安,他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第36章



傅程大怒道:「你休得狡辯!謝琅,你敢抓我,算你狠,但有本事你就抓我去官衙啊!咱們看看回頭倒霉的是誰!」

謝琅打起扇子,悠然道:「傅公子想去官衙?那恐怕不能讓你如願了。雖說好狗不擋道,但是擋了路也算不得什麼大罪,不至於送去官衙。今日之事,不過是我路遇『迷路』的傅公子,派人送你回家罷了,傅公子不必謝我。」說罷他不再理會氣急敗壞的傅程,對壓住傅程的侍衛吩咐道:「還不送傅公子回府?」

「別,別!」傅程聞言,頭頂響過焦雷一般,這下是真慌了,他沒想到謝琅竟然這樣厲害!要是把他押到牢裡去,傅程還能叫他老爹幫他參謝葭一本,告他們濫用職權。可若是把他送回家……迎接他的可就是傅磊的教訓和禁閉了!

傅程嚇得臉色發白,想要告饒,臉卻僵硬了,半個字卻吐不出來。這麼多人都看著呢,叫他如何開口!

京兆尹府的侍衛不是吃素的,他們大多是禁軍出身,將傅程押的嚴嚴實實,動彈不得。

傅程見謝琅不是開玩笑,只得認命,老老實實的由著他們押送。不然多做掙扎,反倒自討苦吃。

被人押送著回府就夠丟人的了,這還不算,一路上傅程還能聽到老百姓們的議論,罵他不知好歹,竟敢侮辱那位「洛陽的公主」。還有曾經在受災時受了謝瑤恩惠的小孩兒,趁人不備往傅程身上吐口水,吐完就一陣煙似的跑得沒影兒了,恨的傅程干跳腳,卻也毫無辦法。

閒話不提,謝瑤這邊解決了一樁小小的麻煩之後,車隊順利前行,很快出了城區,來到京郊的蘇子湖畔。不出意料的是,另幾家的閨秀和郎君早已抵達了。

主人家反倒遲到,謝瑤趕緊下車致歉。謝琅對他的幾個好兄弟,卻只是拍了拍肩,沒說什麼多餘的話。

誰知謝瑤這邊,卻有一個翁家的姑娘笑道:「這哪裡怪的著你,方纔我來的路上都聽說了,還不是那傅家的傻子出來搗亂!他也不照照鏡子,瞧瞧自己是什麼德行,也敢隨口說要見瑤姐姐!」

說話的這姑娘叫翁幼雪,比謝瑤小一歲,也是今年選秀。謝瑤認識她有兩三年了,一直都是這副長不大的樣子。

翁幼雪生的討喜,聲音又甜甜的,叫人討厭不起來。眾人見她心直口快,早已習慣,紛紛笑而不語。

謝瑤笑道:「就你話多!好啦,不提那些不開心的事兒,咱們走吧?」

姑娘們紛紛稱是,其中幾個想進宮的都跟緊了謝瑤,另幾個不參加選秀的,卻都拿眼睛往謝琅他們幾個那邊瞄。謝瑤心知肚明,也不點破。她見一路無話太過無聊,便隨口起了個話題,拿謝琢打趣,「阿琢,你跑來我們這裡做什麼,六殿下可在前面呢,你還不跟上?」

謝琢惱道:「你胡說些什麼呢!」話雖如此,眼底卻帶了絲甜蜜的羞澀。眾人見了,一同起哄,臊的謝琢羞紅了臉,瞪了謝瑤一眼後跑開了,躲到別人身後。

元諧遠遠見到謝琢從謝瑤身邊走開,輕輕地舒了口氣。謝琢這個面目平庸的未婚妻,一直是堵在他喉間的一根刺。他當真想不明白,謝琢為何那麼樂意纏著謝瑤?難道她不知曉,那張本不美麗的臉與謝瑤在一處時,對比之下會顯得她更加醜陋?

元諧的目光似不經意的從謝瑤身上略過,好像在遠眺對岸的風景,實則卻在暗暗打量著她。

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再美的景色,卻都不及那個如花朵初綻般的少女。

遠遠望去,身著櫻色團花紋錦長裙的謝瑤,身姿窈窕,烏髮如雲,冰肌玉骨,非身旁的一群庸脂俗粉可比。

元諧戀戀不捨的收回視線,嘴角的笑容不自覺的帶了一絲勉強。

少年少女們一路說說笑笑,直到走到一處葉稠陰翠之處方才停下腳步。主子們上午出來遊玩,可辛苦了做下人的,天不亮就趕到荒郊野外,將湖邊景色最好的空地圈出來,佈置這些貴人休憩玩鬧的地方。

謝瑤他們一來,就見乾淨的草地上整齊地鋪著兩排絲綢墊子,墊子前擺放著低低的矮案。等他們入了座,婢女們才把新鮮的瓜果呈上來。

這個時代的男女之防還沒有那麼重,少年和少女們分作兩堆坐下,但距離並不算遠。自打謝瑤下了車,各式各樣的目光便或小心翼翼、或明目張膽的投向了她。謝瑤早已習慣了這種「注目禮」,坦然迎接著眾人的打量。等大家都坐了下來,有些人的目光便愈發的肆無忌憚了,比如,元氏的外甥王碩。

謝瑤今天特意帶了謝琦和謝玥等人在身邊,有點兒用她們當擋箭牌的意思,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怕了王碩。她知道就是王碩再怎麼鬧,她和王碩也是不可能的。因為王碩早已經在平城娶親了。以謝瑤今時今日的地位,元氏就算是謝葭的嫡妻,也絕對不敢把她許出去做側室。

今日已經出了傅程那出鬧劇,她並不想再老惦記著王碩這件事,再影響了踏春的心情,那便不值當了。她權當做沒注意到王碩的目光,全心投入到這場「清談會」之中。

當世有許多名士酷愛清談,引得貴族之家紛紛效仿,他們這些半大的孩子也不例外。只是他們年紀太輕,很少談論國家大事,說是清談,只不過湊在一塊玩耍,相互交換一下各自瞭解的八卦。

年紀相當的少年們聚在一處,男人們玩起了行酒令,姑娘們就隨意聊聊天,說些近日洛陽城內發生的趣事。

這些姑娘之中,數翁幼雪的話最多,消息最靈通。她瞪著大大的眼睛,一臉神秘地說:「你們聽說了沒有?城西那邊兒的獵場整日人擠人,路都要走不通了!」

謝琢奇道:「這是怎麼個道理?就算打獵的季節到了,也不至於都蜂擁到一處去啊?前兒我到城東去打獵,還奇怪呢,怎麼都沒幾個人?莫不是都跑去了城西不成?」

正三品光祿大夫之女魏南珍道:「定是城西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翁幼雪見成功引起了眾人的興趣,得意地點點頭,「可不是!」說到這裡,她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秘莫測地悄聲道:「我聽說,是因為皇上偶爾會去城西獵場打獵呢!」

「皇上?!」眾人低聲驚呼道。

提起這位少年天子,就算是無意進宮爭春的少女,也不由的關注幾分。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吶!

翁幼雪眨眼道:「是咯,有一天我好奇,就叫我們家裡的小廝去打探情況。據說無數少女蜂擁而上,都想著見皇上一面,但她們都擠不進去呢!」

「那是自然。」魏南珍道:「皇上所在之處,定然戒備森嚴。那是聖駕,豈是這些平頭百姓隨隨便便就能接近的。」

謝瑤歪頭想了想,頷首道:「這就是了。我還想呢,皇上怎麼會跑到城西去打獵。前幾日聽我阿父提了一句,皇家獵場正在修建,只怕沒個小半年還修不好呢。」

謝琢恍然道:「哦哦哦,難怪六殿下都在平常的獵場打獵……」

謝琢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因為她知道,少女們定然要將她打趣個沒完。果然話音剛落,翁幼雪便笑嘻嘻道:「好你個謝家阿琢,好不害臊,你快點兒招,前幾日去城東打獵,是不是約了六殿下?」

「是不是,是不是?」旁人事不關己,樂得看笑話,紛紛拿謝琢開心。

許是她們鬧的動靜太大,元諧敏感地轉過頭來,看向她們。

他的目光,不自覺的落在為首的謝瑤身上。

謝瑤似有所感,眼神不知是轉向他的方向,還是只是隨意的一掃。忽然,她極淺的一笑,卻叫元諧心中歡喜萬分。

謝琢全然沒注意到元諧與謝瑤之間的暗潮流動,她一門心思都放在對付翁幼雪身上了,「我看你才是好不害臊!聽了樂子解解悶也就罷了,你還當真派人去城西!我看……」她眼神兒一飛,意有所指地說:「我看,你是想進宮當娘娘吧!」

「我叫你胡說!」翁幼雪惱了,站起來追謝琢。謝琢撒腿就跑,不小心碰倒了謝玥的案幾。謝玥嘴上說沒事,卻暗暗紅了眼睛。

看似極簡單的一個聚會,卻是人人有所思,各自有各自的考量和小心思。

謝玥從出門開始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她一直用羨慕的眼神看著身邊所有的人。

她最羨慕謝瑤,明明她們兩個是差不多的出身,都是側室所出,甚至謝瑤還不如謝玥的生母是個鮮卑人,可謝瑤就是活的那麼舒服自在。不僅美得驚人,擁有管家權,還那麼受父親的喜愛,甚至整個洛陽都傳頌著她的美名。謝玥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她謝瑤那麼好命呢?

她還羨慕謝琢,謝琢有一個當大將軍的祖父,又是獨生女。仗著這一層背景,相貌平平的謝琢竟然能擁有元諧那樣好的夫婿!

她還羨慕嫡出的翁幼雪,整日無憂無慮……羨慕高貴典雅的魏南珍,一看就是大家閨秀,端坐的模樣如同一幅山水畫。

可……她呢?她謝玥,為什麼什麼都沒有?她真的很不甘心、很不甘心……

低著頭的謝玥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做人上人,讓這些看不起她的人都對她刮目相看!

她不會一直都比不上謝瑤的,她不會!

被人當做目標的謝瑤,完全沒注意到謝玥的心事。此時她正優哉游哉地喝著涼冰冰的西瓜汁,幸福的都想躺下來。

出來散了散心,果然不覺得那麼無聊了。她心想著,等這次打發了王碩等人,下次就只和翁幼雪、魏南珍她們出來玩兒。有的人玩不到一塊,硬要湊到一起,只覺束手束腳。

到了用午膳的時間,幾個少年郎吵著要親自烤串給大家吃。姑娘們樂得如此,無人反對。機靈的奴僕們連忙支起爐子,把早已準備好的飯菜悄悄的端了下去。

等大家說說笑笑的吃完了午飯,不知是誰提議,要去蘇子湖支流的小溪那裡玩「流觴曲水」。眾人紛紛附議,便起身往溪邊走去。

所謂「流觴曲水」,就是大家坐在小溪邊上,拿一個瓢一樣的東西放在水上漂。瓢中有一杯酒,人們輪流上岸背過身擊鼓,等鼓聲停了,瓢落在誰面前,誰就得回答一個問題,回答不上來就要喝酒。這種類似於「誠實勇敢」的遊戲,是洛陽少年們的新寵。玩這種遊戲,很容易拉近參與者之間的關係。

謝瑤是今日聚會的發起者,很自然的由她第一個擊鼓。鼓聲停下的時候,瓢正好漂到謝琅面前。謝瑤見是自家哥哥,特意環視了那幾個未婚少女一眼,然後不客氣地問道:「阿兄什麼時候能給阿瑤娶個嫂子回家啊?」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笑作一團。謝琅紅了臉,乾脆的拿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謝瑤假裝失望地搖了搖頭,將鼓槌丟給謝琅。

有元諧在,謝琅不敢托大,又將鼓槌遞給元諧。元諧假意推辭了兩次,沒有讓掉,便拿著鼓槌站起身。

這一次,那只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謝瑤面前。

謝瑤暗歎倒霉,當真孽緣。

元諧笑了笑,他掐准了時間,得逞後,只覺得無比的滿足。

他看向謝瑤,極溫和的問她,「四姑娘最喜歡什麼花?」

這是一個看起來稀鬆平常的問題,有心人卻可看出,其中淡淡的曖昧。

謝瑤坦然答道:「最喜荷花,香遠益清,亭亭淨植。」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元諧笑著讚了一句,「果然人亦如蓮。」

謝瑤淡淡一笑,沒有再接話。

蓮,是她前世的封號……

接下來輪到謝琅擊鼓,這一次,瓢落在了元氏的外甥王碩面前。

謝琅想了想,道:「王家表兄今日是不是有心事?」

王碩笑道:「哦?此話怎樣?」

謝琅淡定地說:「你一直盯著姑娘們瞧,行酒令的時候就沒對上過一句。」

眾人聞言哄然大笑,王碩卻渾不在意地回答:「沒錯,我有心事。」說到這裡,他刻意一頓,眼神掃過眾女,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這個答案,二公子可還滿意?」

謝琅頷首一笑,將鼓槌遞到王碩手上。

如此玩鬧一番,氣氛極佳。等到了傍晚,玩了一天的少年們終於戀戀不捨地準備回程。

謝瑤疲倦地鑽進馬車,一進來就叫映雪給她按摩。等到四肢都舒服的舒展開來,謝瑤終於有了點兒心情聽映雪的嘮叨。

「完了完了,完了!」映雪如同一隻驚慌的兔子,一直在重複「完了」這兩個字。

「怎麼就完了?」映霜沒好氣的問她。

映雪十分肯定地說:「那個王家郎君,肯定是看上咱們家姑娘了!那可怎麼得了?咱們姑娘為了進宮選秀,準備了多久啊?怎麼能沾上王家郎君那樣的人?」

映霜一聽,也憂心忡忡地看向謝瑤。

謝瑤跟個沒事兒的人似的,軟軟地躺在那裡,好像沒骨頭一樣。不經意間,竟是媚態橫生。映雪看的一愣,說話間卻帶了哭腔,「霜姐姐,你看是吧!就咱們家姑娘這好樣貌,連我們女人看著都心動,別說那王家郎君了!」

「噗!」謝瑤沒忍住破了功,笑了。「我還真沒看出來,原來我們雪姑娘對我芳心暗許許久了。」

「姑娘!」映雪急了,撒了手,不給她揉肩了。

謝瑤這才收了不正經的笑模樣,寬慰道:「放心罷,王碩未必那樣糊塗。依我看,沾上他的另有其人呢……」

「另有其人?」

謝瑤點頭,「你們且瞧著吧。」

只有謝瑤自己能感覺的到,她剛剛下馬車的時候,王碩的確一直往她這邊看。由於那個時候大家的位置還不固定,謝瑤也不能確定王碩到底在看誰。不過等到落座之後,王碩的目光就很明顯了。

當晚,元氏房中,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什麼?!」元氏吃驚的差點跳了起來,瞪著王碩道:「你想求娶五姑娘?」

沒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王碩不愛謝瑤這一款,看上小白菜兒似的謝玥了。

元氏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訥訥道:「這……老爺雖不疼五姑娘,但好歹她也是京兆尹之女,做人妾室,還是太說不過去了。」

王碩忙道:「我可以為她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絕不會叫她受了委屈。」

見元氏還是猶豫,王碩又添了一句,「事成之後,我阿父一定會幫大表哥謀一個好差事的!」

一提起謝珩的前程,元氏便心動了。她硬了硬心腸,道:「好,我且試上一試,若是不成,你也休再纏我!」

王碩大喜:「多謝姨媽,姨媽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這孩子!」元氏無奈地搖頭,暗暗慶幸,幸好王碩看中的是謝玥……要是謝瑤,那可就麻煩多了。

元氏攆走王碩,叫來劉嬤嬤,兩個人商量了一番,覺得如果就這麼直接去跟謝葭說,謝葭肯定不依。那就得從別處下手。

第二天一早,元氏就派人去把謝玥的生母吐奚氏叫了過來。吐奚氏被元氏使喚了這麼多年,在她面前早就沒了脾氣,哪敢說個「不」字?當即便應下了。

元氏歡喜不已,又把謝玥叫來。誰知謝玥一聽說元氏要把她送給王碩做小,當即白了臉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告饒道:「阿、阿母,求求您,不要把阿玥許給王家郎君!阿玥想、想進宮,幫助大姐姐登上後位!」

「你說你要幫阿瑾?」元氏嗤笑一聲,搖頭道:「阿玥啊,不是阿母看不上你,就你這個性子,若是進了宮能自保就不錯了,哪裡還顧得上你阿姐?」

再者說句實話,謝瑾這個女兒越鬧越不像話,和謝瑤對比起來,那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連元氏這幾年都對謝瑾心灰意冷了,哪裡還會指望她坐上皇后之位?說謝玥會幫她,那就更好笑了。她們兩個,一個脾氣火爆的一觸即發,一個像團沒骨頭的麵團兒,中和一下倒還好,可分開來看,真是沒有一個上得了檯面的。

元氏越想越搖頭,「阿玥,你還是聽阿母一句,好好兒的跟著阿碩罷。左右進了宮也是做小,倒不如嫁給阿母的外甥,將來阿母也能幫襯你一二。」

謝玥心想,她這麼多年忍辱負重,為的不就是選秀的那一天?只有進宮,做了娘娘,她和吐奚氏這兩個透明人才有揚眉吐氣的一天!她怎麼能夠甘心,就這樣叫王碩那個登徒子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謝玥咬咬牙,抬起頭,神色決絕地看向元氏,幽幽道:「阿母心知肚明,若四姐姐進了宮,大姐姐就再無出頭之日了。把四姐姐許配給王家郎君,豈不是一舉兩得?」

元氏心中一動,這樣的確是更好,只是……

她還是搖頭,「不可能的,你阿父絕不會把阿瑤許給阿碩。謝瑤她和你不一樣。」

謝瑤和你不一樣。

謝玥苦笑,明明知道元氏說的是事實,心頭卻還是在滴血。

是啊,不一樣呢……從小到大,謝瑤有的,她全都沒有,她永遠都只能眼巴巴的瞧著備受寵愛的謝瑤。謝玥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吶!

元氏的話,使得謝玥心中澆了一盆涼水一般,讓她在徹底絕望之際,有一個埋藏了許久的怨毒的種子,悄悄的發芽了。

謝玥好像變了一個人一般,直視著元氏,目光如炬,「如果阿玥……有辦法呢?」

第37章



元氏見她神色認真,不似作假,不由來了幾分興趣,招手示意謝玥上前細細道來。

一炷香後,謝玥走出元氏的屋子,長長的鬆了口氣。

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謝瑤整日在家學規矩,打點行裝,偶爾去鋪子查查賬,一切如常。

一天,謝瑤正在房中練字,映雪進來通傳,說是三姑娘來找姑娘說話。謝瑤眼都不抬,淡淡道:「請她進來吧。」

謝琢一進來就拉住謝瑤,興沖沖的道:「整日窩在屋裡多沒趣兒!走,咱們打獵去!」

謝瑤抬眸瞧她一眼,勾唇笑道:「怎麼,不和你的六殿下去城東打獵了?」

謝琢翻了個白眼,啐道:「你還笑話我呢!沒完沒了了不是!少說旁的,你去還是不去?」

謝瑤看了眼這張被謝琢毀了的字,搖了搖頭,放下筆,轉身微微抬起雙臂,由著映霜拿來溫熱手巾替她淨手,擦乾不小心沾上去的墨汁。

入了夏後,謝瑤愈發倦怠,不樂意出去挨曬。可見天兒的呆在屋裡,也的確是無聊,這人不曬太陽,幹什麼都沒精神。謝瑤想了想,道:「去城東,還是?」

謝琢奸笑道:「去城西!前些日子不是聽幼雪說了嘛,皇上偶爾也會去城西呢!咱們去看看熱鬧如何?」

謝瑤幽幽看她一眼,嘖嘖兩聲,「看不出啊,咱們六王妃還對皇上感興趣呢。」

「你胡說什麼!」謝琢撲上來,「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好凶啊!」謝瑤機敏的躲開,拍了拍胸口,「也不知道六殿下知不知道,自己要娶一隻母大蟲進門呢!」

「你還說!」謝琢紅了臉,氣的直跺腳。

謝瑤笑道:「好好好,我不說了可好?就這幾日,選個陰涼些的日子去罷。」

謝琢大喜:「你答應啦?!太好了,我這就去派人準備!」說罷來去如風的跑了。

映雪是個急性子,謝琢一走,她就要去給謝要準備騎裝,映霜叫了她一聲,沒攔住。映霜憂心忡忡地看著謝瑤,遲疑道:「姑娘真要去嗎?」

「當然要去啊。」謝瑤微笑著,柔聲道:「就像當初芷萱的事情一樣……堵不如疏,躲開不如迎頭直上,我倒想看看,她們要耍什麼花招。」

映雪聽迷糊了,愣愣的問:「這是怎麼個情形?」她抱著剛剛翻出來的大紅色騎裝,大驚道:「三姑娘要害咱們姑娘?!」

謝瑤接過那身簇新的騎裝,翻看了一下,很是滿意。這是繡娘按照她的要求剪裁的,大小非常合身不說,穿起來定然顯得英姿颯爽,說不定又會風靡洛陽……

映雪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急的叫道:「姑娘!」

「嗯?」謝瑤看她一眼,悠悠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們借皇上之名引誘我出去,說不定反倒會……因禍得福呢?」

自打那日聽說元謙會去城西獵場打獵,謝瑤立馬便讓心腹手下查明了有關城西獵場的一切,以及推算出了元謙出行的規律。

她能輕易做到的,旁人自然也能,只不過謝玥和謝琢不比她的實力,就算有元氏的幫助,也才將將探清情況。

眼瞧著選秀之日迫在眉睫,她們再等不及,這才貿然行動了呢。

三日之後,謝琢定好了時間,隔天一大早就來催著謝瑤出發。等謝瑤換好了衣服,臨出門的時候,謝琢才一臉歉意的說:「阿瑤,真對不住,阿玥昨兒個央了我許久,想跟咱們一道去打獵。我見她可憐,便依了她,你可不要生氣。」

「哦,我還當什麼了不得的事兒,不過是多帶一個人罷了。」謝瑤不在意地說:「走吧,那邊人多,早些過去為好。」

謝琢喜形於色,「好!」

二人相攜出了門,便見謝玥老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謝玥見到謝瑤,立時眼睛一亮,吃驚的甚至不由自主的張開了嘴巴。

謝瑤還沒說什麼,謝琢就搶先道:「漂亮吧?我今早兒見到阿瑤這一身,也直了眼睛呢!」

謝玥乾巴巴地說:「四姐姐真是……真是太美了!」她向來不善言辭,說了這一句,就低下了頭,心中卻是百味雜陳。

等到了城西獵場,果真如翁幼雪所說一般人山人海。今日就她們三個姑娘出行,所以擠在一輛馬車裡。三人在車中等了一會兒,馬車便穿過人群,順利入場。謝琢膽子大,掀起車簾朝外頭看了看,沒過多久就笑著回頭,對謝瑤眨眼:「阿瑤,你可真是幸運!看今兒這排場,八成是皇上來了呢!」

相比起謝琢被調侃時的羞惱,謝瑤仍舊淡然地笑道:「這又與我何干?御駕所在之處,定然戒備森嚴,非尋常人可近。不然你說為何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傳出皇上對哪家小姐青眼有加的消息?」

她說的隨意,聽者卻有心。謝玥情不自禁地渾身一顫,只覺謝瑤這是察覺到了什麼,在警告她呢!

謝瑤察覺到謝玥的異常,溫柔地說:「怎麼了,五妹妹,你不舒服嗎?若是不舒服就趕緊回去吧,趁著還沒開始,還來得及。」

明明是安慰的語氣,卻聽得謝玥更加害怕。

謝瑤見她那副瑟瑟發抖的樣子,搖頭笑道:「五妹妹還真是不適合打獵呢,不像是獵人,倒像是獵物。」

謝琢不知如何接話,只好強笑道:「左右不過是來頑的,五妹妹不必當真。你就是什麼都打不著,也沒有人會笑話你。是不是阿瑤?」

謝瑤笑道:「是啊。」

三人好容易進了獵場,獵場的管事屁顛顛的過來給幾位姑娘請安,千叮嚀萬囑咐,叫她們千萬只能在這一片林子活動,不能越到別處去。遇到外姓男子,毀了自己的名聲還算輕的,最怕衝撞了聖駕,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姐妹幾個自是應下不提。

謝琢道:「這人可真囉嗦,打獵就是要玩個痛快,拘在這一小片林子裡有什麼樂兒?可別聽他的,這裡也就是瞧著人多,能有資格進來打獵的根本就沒幾家。我早就打聽過了,那邊林子是幼雪她們。」謝琢伸手一指,指向另一個方向。

謝瑤很配合地點頭:「喔,這樣啊。阿琢真是做足了功課。」

「可不是。」謝琢略顯得意的笑了笑,揚鞭道:「咱們三個來比試一番如何?一個時辰後回到這裡,看誰打的獵物最多!」

謝玥身上雖然留著一半鮮卑人的血,騎射功夫卻是三人中最弱的。聽說要比賽,她忙道:「三姐姐,分給咱們的這片林子這麼小,哪裡夠打的啊?」

謝琢有點不耐煩地回答:「剛才不是說了嗎,不用那麼死板,非得守著那些個奴才定的規矩來。這邊打不到,去別處就是了。」

謝玥弱聲道:「是……」

謝瑤一夾馬腹,率先出發,揚聲道:「還愣著幹什麼?開始罷!」

「阿瑤,你等等我!」謝琢隨後趕上,二人相繼衝入林中。

這大熱天的,沒跑上一會兒,所有人就都是汗流浹背。謝瑤暗罵了一聲,這是什麼鬼時節,元謙還跑來打獵?

她只做了個比賽的樣子,甩開謝琢等人,便尋了處陰涼地界,下馬歇息。

謝琢和謝玥打的是什麼鬼主意,謝瑤心中隱約有數。謝玥同她一般,為了入宮籌謀多年,不可能輕易放棄,就這麼進了王碩的後院。想必今日她已將王碩約到這裡來,然後讓謝瑤撞見王碩,再來個人贓並獲,讓洛陽的權貴全都看到這位「洛陽的公主」與王碩私會。到那時候,謝瑤就是有十張嘴都說不清了。

若是能驚動皇上,那自然是最好。只要皇上心中認定她謝瑤是個不知廉恥的女子,待字閨中就和其他男人有染,那麼謝瑤就是有天大的本事,都不可能進宮了。她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自盡,要麼被王碩納為妾室。

王碩一先看好的雖是謝玥,但謝瑤比之謝玥,堪稱絕色,這筆買賣對王碩也不算虧。不得不說,謝玥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盤。

只可惜從一開始,謝瑤就沒有信任過她和謝琢。

謝玥心知自己與謝瑤關係淡淡,故意通過元氏找來謝琢幫忙,她只當謝瑤與謝琢多年來關係親善,謝瑤定然會對謝琢深信不疑。卻不知謝瑤一早便將謝琢從「自己人」的行列中劃分出去,這幾年來不過與她逢場作戲罷了。

可謝瑤掩飾的太好,連謝琢本人都沒發覺謝瑤對她的變化,作為局外人的謝玥就更不可能知曉了。

謝瑤垂下眼睛,閉目養神,任由淡淡的微風從臉上拂過。汗意逐漸消失,謝瑤定定心神,重新翻身上馬。

謝琢和謝玥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這片林子很小,除了蟬鳴聲,幾乎看不到任何活物,想必早已被人做過手腳。比賽開始之前,謝琢特意指了別的林子,看來是想引謝瑤過去。若謝瑤當真好勝心重,只怕已然中計。只是她是活了多少年的人了?怎麼可能會把小女孩兒間的一場比賽放在眼裡。

謝瑤看著那片林子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容。然後她打馬轉身,向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去。

她一身紅衣,策馬而行,驕陽之下好似另一輪艷陽。姿容華貴美艷,令人不能逼視。守衛的羽林郎見有一人單槍匹馬的衝了過來,紛紛上前阻攔。但在看到來人的那一瞬,沒有哪個男子不曾慌了心神。

還是為首的羽林中郎將蒼向明最為鎮定,他揮退眾人,上前道:「不知這位小娘子是?」

如今京城的權貴全都削減了腦袋想往城西獵場裡送姑娘,若不是有點兒權勢的人家,根本進不到這裡。蒼向明不過三十而立,能混到皇家保衛隊長這個位置,眼界自非尋常侍衛可比。因此他對謝瑤恭恭敬敬,沒有一點兒凶悍無禮的意思。

哪怕對方要闖的,是皇帝所在的獵場。

謝瑤大大方方地回道:「見過大人,臣女乃是謝氏四女。」

一聽到謝氏四女這四個字,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第一美人!

與侍衛們所思不同的是,蒼向明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她可是京兆尹最看重的女兒,好在方才沒有得罪了去。

蒼向明頷首道:「謝姑娘不必多禮,只是此處已被封鎖,還望姑娘繞路而行。」

謝瑤微笑道:「蒼大人誤會了,小女並非誤闖此處,實乃有要事相求。」

「哦?姑娘但說無妨。」蒼向明自平城而來,他初來乍到,正愁著搭不上洛陽權貴的線。謝氏可是陳郡最出名的大族,若只是個一般的小忙,他自然樂意幫謝瑤一把,在謝葭面前賣個好。

謝瑤收斂起禮貌的笑意,正色道:「啟稟大人,今日我與族中兩位姐妹相約至此打獵,不料她二人意外迷路,竟走丟了。阿瑤唯恐她們衝撞了聖駕,故而特來稟報。另,中有一人乃是六殿下的未婚妻,阿瑤不敢大意,還望大人派人尋找。」

蒼向明一聽,京城貴女在獵場裡迷了路,這是件可大可小的事。若說對方只是謝家人,他還不好擅離職守貿然相助。不過如謝瑤所言,既然其中有一個是未來的六王妃,那此事就歸他這個皇家侍衛長管轄。蒼向明很快答應下來,派了一隊侍衛前去搜尋謝琢等人。

他想了一想,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謝瑤一眼,實在摸不透這姑娘的用意。她究竟只是單純的想要找人,還是……求見聖上呢?

蒼向明摸不準謝瑤的意思,更號不准那位天子的脈。他不敢輕舉妄動,想了一想,試探的問,「謝姑娘,此事……可需稟報皇上?」

他心中猜度著,謝瑤這般姿容的女子,將來必定會充入宮中。說不准這位第一美人今日前來,什麼姐妹走失都是胡扯,為的就是提前來見皇上一面。反正她遲早都是要得寵的,不如他蒼向明就賺個順水人情,幫著通傳一聲。成與不成,都算是在謝瑤這兒結了個善緣。

誰知謝瑤抿唇一笑,不甚在意地說:「不必了,謝家的家事,麻煩大人您已是逾越,豈敢驚動聖上。」

蒼向明略略一驚,他沒想到謝瑤竟然拒絕的這樣乾脆。這些日子,自打人們知道皇上偶爾會到城西打獵,多少少女削尖了腦袋想往聖駕這兒鑽?眼瞧著這謝瑤就到了天子腳下,竟然不想進去面聖?這倒是奇了。

誰知沒過多久,獵場內部忽然跑出一個小太監,同謝瑤道:「傳聖上口諭,請謝姑娘入內覲見。」

謝瑤聞言只是抬了抬眼,對蒼向明點了點頭,便隨那宦官入內。蒼向明卻是心頭一跳——

是誰向皇上傳了話?皇上又為何傳她入內?

莫非是皇上久聞謝氏四女的美名,故而想要一見?

其實此時此刻,謝瑤心裡也在犯嘀咕,只不過再世為人,她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

可那心跳加速的感覺仍舊清晰的提醒著她,她在緊張,在害怕。

她可以猜中很多人的心思,可她發現,她現在竟然看不透元謙。

作為一個穿越而來的重生者,其實謝瑤的心裡非常的沒有安全感。她有些盼望自己前些日子的猜測成真,盼望他也一樣是重生而來。可是她又怕,怕他會帶著前世的怨念,痛恨她,報復她……

這一世,謝瑤想好好兒的活著。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現在還不是輸的時候。

「謝姑娘,請吧。」

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謝瑤下意識的抬起頭來,那張熟悉的臉猛然撞入謝瑤的視線,駭的她心臟都露跳了一拍。

這個人是……親手將毒藥灌入她嘴中的那個宦官,蘇重!

謝瑤只覺腦中天旋地轉,頭重腳輕,險些站不住。她死命咬了咬唇,逼迫自己鎮定下來。但她清楚,現在的情勢,真的很糟糕……

她寧願獨自忍受重生的孤獨,也不想讓元謙和她一起享有前世那樣不堪的回憶。

如果元謙真的是重生而來,那蘇重至今仍舊站在這裡,豈不是說明……前世,真的是元謙下旨,毒死了她?

可那時候他若真的恨她,為什麼沒有廢掉她這個皇后,為什麼沒有在一開始就要了她的命,而是在他百年之後,才賜給她毒酒一杯?

細思極恐,謝瑤根本不敢繼續想下去。

她隨著蘇重的指引,一路走到一處涼棚跟前。皇帝尚未開口,她不敢抬頭,但謝瑤憑眼角餘光和聲音隱約能猜到,元謙正站在裡面,小太監正為他擦汗擦手。

她看不見他的樣子,卻能很清晰地聽見元謙在說:「行了,朕自己來。」擦了幾下之後,他隨手將用過的手巾丟到托盤上,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謝瑤身上。

驕陽下的紅衣少女,白皙的臉上被曬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她就像是一朵嬌嫩明艷的花兒,臉上尚未褪去的細小絨毛讓她看起來像個可愛的小孩兒,可那風流的模樣,眼角眉梢渾然天成的媚態,哪裡還是個孩子?

此時的她年輕而美麗,一如他當年初見她一般,炫目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她怎麼會天真的以為,會有男人見過她之後,還會輕易的放開?早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決定,這個女人,他一定要得到。

可這一世,元謙並不確定,他還要不要將謝瑤納入宮中。

沒錯,他喜歡過她,為她花費過很多心思。他曾以為他們情投意合,意趣相投,誰知那不過是她曲意奉承,做出來爭寵的假象。

元謙喜歡她,可也痛恨她的欺騙。但他最恨的,還是自己對她的無能為力。

她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可是他竟然無法……無法傷害她半分。

這樣的女人,或許可以在平凡人家做寵妾,一個霸道些的妻子,可是她實在不適合做一國的皇后。

元謙擔心,他們會重蹈覆轍。他並不想讓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毀於一旦。

前世太傅的勸告仍清晰在耳——「皇上,那不過是一個女人!」

是啊,不過是一個女人。可他為了那個女人,在南伐途中咯血而亡。他本該是大遼空前絕後的聖明天子,可是因為這位荒唐的皇后,他的功勞被後人盡數抹去。

他元謙,不過是個色令智昏的糊塗皇帝。

要不要再錯一次,選擇權就在他自己的手中。

又或者……他有機會在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扭轉這一切。

元謙收回視線,淡淡地道:「叫她過來吧。」

蘇重稱是,將謝瑤領了進來,停在距離元謙三步之外。

謝瑤遵守禮數,向皇帝行大禮。

元謙輕輕「嗯」了一聲,道:「平身。」

謝瑤像個木偶人一般,聽話的站了起來,頗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裡。

她以為皇帝會問問她謝琢她們的事情,心裡正想著該如何回答,卻聽元謙道:「朕記得,你善煮茶。」

謝瑤微怔,還不及開口答話,元謙便繼續道:「只是現今天氣太熱。」

謝瑤心中暗暗吐槽,嫌熱你還出來打獵,這不是有病嗎?說是打獵,明明是被別人當成獵物了還差不多。

一旁的另一個名為誠實的宦官討好地提醒了句,「萬歲爺忘了?幾年前謝姑娘獻給太皇太后的那個方子,那個夏天喝正好!當時您回去便叫人做了,只是做不出的四姑娘的味道。」

「多嘴。」元謙輕輕斥了誠實一句,眼睛卻似不經意的掃過謝瑤。

謝瑤立時便懂了,心中暗罵一句「悶騷」,開口問道:「不知誠公公可帶了材料出來?」

「帶了帶了!」誠實倒是實誠,「萬歲爺就喜歡那個味兒,走哪兒奴才都預備著。這不,趕巧遇見四姑娘您咯!」

「那……」謝瑤望了元謙一眼,嬌聲道:「阿瑤便獻醜了?」

元謙回首落座,沒有看向她,只是清淡的「嗯」了一聲。



第38章



奶昔做好後,謝瑤有些意外的發現,元謙竟然用上了吸管。

一個穿著龍袍的九五之尊捧著杯子用吸管喝奶昔,這種感覺還真是……萌萌噠。

謝瑤意外,是因為吸管這玩意這個時代根本沒有,最早她試過用中空的天然麥稈做吸管,可是麥稈太容易被折斷。她就又試了試紙制的,結果發現方便又實用,就在家裡用了起來。沒想到,宮裡竟然也用起了這個?

好吧,她的穿越優勢似乎沒用在什麼正途上,都是想辦法做吃的了。

等元謙喝的心滿意足了,這才正眼瞧她,問了句,「你是為何而來?」

謝瑤心道,這不是您老人家叫我進來的嗎?怎麼還問起我來?嘴上卻只得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族中有兩個姐妹不慎走丟,唯恐衝撞了聖駕,故而阿瑤前來,麻煩蒼大人代為尋人。」

元謙此時的表情,就差把「不信」二字寫在臉上。

謝瑤硬著頭皮裝坦然,其實她更好奇元謙為什麼會知道她在外面,若說是有人看見了她進來通傳了,可每天來這裡堵皇帝的少女那麼多,為何唯獨她被召了進來?

她雖然好奇,卻不似元謙那般身處上位,可以隨意發問,只得將滿腔疑惑按捺於心中。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難怪元謙不肯相信謝瑤的話。儘管謝瑤此時還是個小姑娘,元謙也不敢小瞧了她去。他沉默片刻,對著蘇重問道:「蒼向明呢?」

蘇重躬身答道:「回皇上,蒼大人保護皇上安全,不敢擅離職守,仍在外當值。不過已經派了人手前去尋找謝家的兩位姑娘。」

元謙微微頷首,眼睛沒看謝瑤,卻是在同她說話,「這下你盡可放心了。」

謝瑤忙道:「多謝皇上。」

元謙的目光從奶昔的杯子上略過,似不經意地問了句,「這些東西,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上次在謝家看到她泡茶的時候,其實元謙就已經想問了。他記得前生謝瑤進宮的時候傻傻的,除了會彈幾下琴,其他的根本什麼都不會。泡茶,騎馬,這些都是後來為了取悅他才學的。

元謙的語氣雖淡,但他這麼一問,難免顯得有幾分蹊蹺。謝瑤一下子就警惕起來,她想起之前的猜測,元謙的反常……

她同樣存了幾分試探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道:「回皇上,阿瑤打小便與家中女師學習茶藝,至於那些飲品,都是搬到洛陽後閒來無事倒弄出的小玩意,登不上大雅之堂,讓聖上見笑了。」

她將今生與前世的不同之處很自然地說了出來,然後小心的打量著元謙的神色,看他的反應。

相對於她的含蓄探看,元謙的目光非常直接。

他緊盯著她,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緊要的大事。就在謝瑤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反應時,身後突然傳來蘇重尖細的聲音,「皇上,蒼大人求見。」

元謙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善於察言觀色的蘇重便應了一聲,將蒼向明領了進來。

蒼向明行了禮後,元謙「嗯」了一聲,問:「人找到了?」

找到就說找到,沒找到就繼續找,本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誰知蒼向明竟頗為為難的看了謝瑤一眼,才猶猶豫豫的說:「找到是找到了,只是……」

元謙見不得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樣子,冷聲道:「朕還要回宮陪老祖宗用午膳,你還在這裡磨蹭什麼?」

蒼向明無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回皇上,謝三姑娘安然無恙,只是五姑娘……似是被人輕侮了。」

「什麼?」說話的不是皇帝,而是謝瑤。元謙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凝眉,看了謝瑤一眼。

謝瑤是真心驚訝,按照原定的計劃,謝玥只是被人抓到和王碩私會,怎麼會被人輕薄?莫不是王碩臨時起意,打算生米煮成熟飯?

事實上早在今日來到獵場之前,謝瑤和王碩就已經通好了氣。謝瑤想從此事脫身,王碩想得到心上人,二人一拍即合,將計就計,定下今日的計劃。

但很顯然,其中出了意料之外的變故。又或者說,王碩早已有此打算。不過……謝瑤冷靜下來思索一番,此事乃是謝玥自作自受,與她無干。

元謙與謝玥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謝家是太皇太后的本家,皇帝難免重視幾分,追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蒼向明道:「五姑娘只是在哭,王家大郎稱並沒有將五姑娘如何,只是……」

元謙聽他提起王碩,心中便有了數。既然二人門當戶對,那只有一個挽救的法子,就是將他二人說成情投意合的一對兒,多賞賜謝玥一些嫁妝,也就算完了。不然撕破了臉皮,謝家的名聲毀了,王家那邊也不好交待。除非謝玥一死以正家風,可是那樣一來,王家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皇帝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但還是問了謝瑤一句,「你是謝家人,你怎麼看?」

謝瑤低眉道:「小妹與王家郎君青梅竹馬,情投意合,還請聖上賜婚。」

見她與自己所想如出一轍,元謙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他沒有下旨,只是對蘇重交待了兩句,謝玥的終身大事就算是這樣定了下來。

一個人一生的命運,於帝王而言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這一刻,謝瑤忽然無比清晰的認識到,這個人是皇帝,手握生殺大權,天下至尊的皇帝。

她微微垂目,退到一邊,企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謝玥之事板上釘釘之後,她聽見元謙道:「都退下吧。」

謝瑤鬆了口氣,正欲行禮告退,卻聽到他清晰地命令,「你留下。」

謝瑤吃驚的抬頭,不確定地看著他。

皇帝微微頷首,「就是你。朕有話要問你。」

閨中女子與皇帝獨處,雖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仍有不妥。小宦官誠實意欲提醒上皇帝一句,被蘇重拉了拉袖子。誠實猶豫了一下,還是作罷。幾人退了出去,候在遠處恭候旨意。

元謙看著謝瑤,很平靜地丟出一顆炸彈,「謝瑤,如果今日你沒有遇見朕,你會怎樣?」

「皇上……」謝瑤驚慌的想要跪下,卻被元謙攔住。

他的身量很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卻仍是平靜,「連朕也要算計,你好大的膽子。」

「謝瑤不敢。」她微微皺眉,沒想到元謙竟然這樣敏銳,察覺了今日之事的蹊蹺。可看他的樣子,又不像是在生氣?她舔了舔嘴唇,有些無措的開口,「臣女絕無欺瞞聖上之意。」

皇帝聞言,竟然輕輕一笑,「真像你的作風。罷,朕知道,你只是不想跟了王碩……」

朕知道,你並沒有什麼壞心。

謝瑤緊張的不敢出聲,唯恐多說多錯,洩露了不該說的東西。

皇帝見她那副小心謹慎的樣子,莫名心情大好。他摩挲著拇指上翠綠的扳指,似是隨口提起,「你就要選秀了吧?」

謝瑤應道:「勞聖上惦記,阿瑤的確是今年參選。」

元謙的反應有點奇怪,「誰惦記你了?朕不過是隨口一說。」

謝瑤無語,尷尬的咬了咬唇,沒接話。她只是客套一句好嗎……就像她老爹沒事兒就把「皇恩浩蕩」這句話掛在嘴邊一樣,這句話根本沒什麼實際意義的。

皇帝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輕咳一聲,掩飾的說:「皇祖母向來疼你。朕是想替她老人家問一句,你可有心儀的人家?」

謝瑤好笑的聽著他蹩腳的說辭,突然間不那麼緊張了。她笑吟吟地道:「皇上是要替阿瑤指婚嗎?」

元謙微怔,幾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問她,「你看中了誰?」

他發誓,如果謝瑤說的是老六,這次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手,哪怕頂著惡人之名拆散了元諧和謝琢,也要如她所願。

謝瑤的神情,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如同一個毫無心機的閨中少女,溫婉的答道:「皇上這話,阿瑤聽不明白。阿瑤只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什麼心儀之人?既然進宮選秀,那便但憑皇上和太皇太后做主便是了。」

元謙微微皺眉,似乎是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可矛盾的是,他又悄悄的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

這是一次決定他們兩人命運的談話。選秀之前,他們不可能還有機會再見面。元謙不再如往日一般忽視她,他決定問個清楚。

他聽見自己狀似冷靜自持,但輕輕顫抖著的聲音:「你心裡,可有彥和?」

謝瑤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元謙竟然會在她面前提起元諧。莫不是皇帝聽說了什麼風聲?

細細想來,皇帝的消息果然靈通。若是他當真知曉她曾和元諧「相過親」,有此一問也不奇怪。

她醞釀好自己的表情,很自然的回答中帶著一絲微微的驚訝,「皇上何出此言?六殿下是阿瑤未來的姐夫,阿瑤對他,並無半點男女私情。」

元謙見她坦然的樣子不似作假,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你要記住你今天所說的話。」



第39章



返程的時候,三姐妹仍舊坐在同一輛馬車裡,氣氛卻與早上截然不同。

謝玥呆呆的坐在角落裡,無聲的抹著眼淚。謝琢彷彿事不關己般,若無其事的閉目養神,可額角的薄汗還是出賣了她心底的緊張。還數謝瑤最為悠閒,映雪跪坐在她身側,時不時給她餵上兩口冰淬過的新鮮水果。

與來時不同的是,王家的人馬大搖大擺的跟上了謝家的馬車。王碩雖然被皇上派來的宦官訓斥了幾句,但在他看來那幾句不痛不癢的責罵根本算不上什麼,如願抱得美人歸才是最主要的。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被罵了的王碩不但沒有垂頭喪氣,反倒精神百倍,抬頭挺胸地騎著馬,傻笑了一路。

幾個女孩兒回了府,按例都要去元氏院子裡請個安,不管元氏見不見她們,都是那麼個意思。

謝瑤和往常一樣,點個卯就打算走,誰知卻被劉嬤嬤攔住。

謝瑤現在可不是當年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了。今時不同往日,當年管事的劉嬤嬤,在謝瑤面前也得客客氣氣的。就算是攔人,那也是滿臉的笑容,老臉皺的跟朵菊花兒一樣。「還請四姑娘留步,太太一會兒就出來了,有幾句話要問姑娘呢。」

謝瑤淡淡的笑道:「若是為了五妹妹的事情,那大可不必,我什麼都不知道。」

謝瑤話音剛落,珠簾自外打起,元氏跨進門檻兒,冷哼道:「我看未必吧!」

自打謝瑤管家以來,元氏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已經很多年沒有和謝瑤發生過正面衝突了。今日她們事情敗露,損人不成反倒惹火燒身,想必元氏是氣急,才會口不擇言。

謝瑤毫不畏懼,冷笑道:「阿母不是有話要問阿瑤嗎?那便請說罷。」

元氏剛剛坐下,就聽見謝瑤這句話,刺的她心肝一疼,好像多少年的郁氣都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她狠狠地一拍桌子,怒道:「你還有臉說?我問你,今日阿玥被糟蹋的事,是不是你搗的鬼?!」

謝瑤被人冤枉,不覺生氣,反倒笑了,只覺荒唐,「阿母啊,不是阿瑤說您,你們的計劃漏洞百出,沒害成我也就罷了。事到如今落到這個地步,怎麼又怪起我來?」

她一臉無辜地看了站在一旁的王碩一眼,嬌笑道:「王家表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她一提起王碩,元氏果然將火力轉到王碩身上,大罵道:「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我和你說了多少遍,別想著動謝家的姑娘,你倒是聽句勸啊?丟人都丟到皇上面前去了,還有臉要納阿玥為妾?要是讓我們家老爺知道了,還不打斷你的腿!」

元氏的漢話說的不好,幾乎每句都夾雜著嘰裡咕嚕的鮮卑話,還有些上不得檯面的髒話,不知是從何處學來的。謝瑤冷眼看戲,突然覺得沒回房去也挺好的,這兒的戲多精彩啊。

沒想到王碩也挺漢子,被罵成那副德行,還直挺挺的和元氏頂嘴,「姨媽,我可是把您當成阿母一樣親才和您說心裡話,可您是怎麼對我的?我說了我要的是謝玥,你偏生要把謝瑤塞給我,這也就罷了,還叫謝玥那小丫頭片子算計我,約我到林子裡去。哼,要不是四姑娘事先找到我,我差點兒就被你們給騙了!」

「什麼?」元氏一驚,謝琢和謝玥也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優哉游哉地坐在那裡的謝瑤。

謝瑤淺淺一笑,手裡的描金扇子一遮,掩唇笑道:「表哥真是的,怎麼這就把阿瑤給賣了。」

謝玥騰的一聲站了起來,好像被凶狠的惡鬼附了身一般,瞪大了雙眼,走到謝瑤身前,指著她問:「謝瑤,你還敢說此事與你無關?都是你害的我,都是你!」

謝玥此人極為能裝,多年來伏低做小,看似自卑,內心卻極其自傲,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不如人的地方,只是誰都欠了她的,只要有機會,她遲早能一飛沖天。謝瑤心知她遲早有爆發的一天,當年是在謝瑤死前,她添了一把致命的柴火,而今生因為這巨大的變故,謝玥的翻臉也隨之提前了。

謝瑤收起扇子,撥開謝玥的手,冷笑道:「謝玥,你要點兒臉吧。」

謝玥大怒,氣的跳腳,「你什麼意思!!」

「你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是不是還覺得是我對不起你?你搞清楚好不好,打獵這一出,密林私會這一招,究竟是誰想出來的計策?我不過是察覺到了不對,提前與王家郎君通了個氣,避開了他而已。你自食其果,不反省反省自己有多蠢,反倒賴在我投上?」

謝玥死死咬著唇,直到咬出鮮血,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了一句,「這麼說,你早就知道了?」

謝瑤不屑答話,只是冷冷的笑。一身紅衣的少女配上這樣清冷的笑容,嫵媚近妖。謝玥看的心中大駭,臉上露出絕望,「為什麼老天總是眷顧你……!為什麼一場簡單的狩獵,都能讓你察覺到端倪?」

謝瑤為什麼會那般肯定的去找皇家侍衛尋人,一切都還要從踏春那日說起。

甚至可以追溯到更久之前,謝瑤發現謝琢和謝珩、謝瑾兄妹有牽扯開始。從那時候起,謝瑤心底就始終對謝琢充滿了戒備。

同樣的,謝琢對謝瑤又何嘗不是?謝琢在與元諧定親之前,就曾聽聞元諧對謝瑤有意,只是謝瑤一心進宮,沒有答應。謝琢心中早早便種下了一根刺,直到踏春那日,謝琢徹底爆發。

她知道自己貌醜,知道自己不比謝瑤受人矚目,可她無法容忍元諧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看向其他女人,無法容忍元諧那樣和氣的同謝瑤說話。在水邊玩「流觴曲水」時,當元諧選擇向謝瑤提問她喜歡什麼花時,他們之間的曖昧,簡直氣炸了謝琢。

但是謝琢此人不同於沒心眼兒的謝瑾,她寄人籬下多年,心思之深非常人可比。饒是她心裡恨透了謝瑤,臉上卻仍舊是言笑晏晏的樣子,彷彿同謝瑤親如姐妹。

謝琢本想,謝瑤既然要進宮,那就是和她完全不同的路子,在她們兩人之間不會存在競爭關係,所以她沒那個理由要多此一舉陷害謝瑤。可經過那件事情之後,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得謝瑤好了。元諧深受太皇太后寵愛,時常進宮伴駕。若是讓他遇到謝瑤,將來他們兩個又搞到一起可怎麼辦?謝琢不放心,也不甘心,所以在元氏找到她,要她出面邀請謝瑤外出打獵的時候,謝琢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的就答應了下來。

她與謝瑤假裝親密了這麼多年,謝琢知道謝瑤是一定要進宮的,所以特意以皇帝為誘餌騙謝瑤出來。這正好與謝玥想的不謀而合,謝玥原先的設想就是,在皇上面前徹底壞了謝瑤的名聲,然後她乾乾淨淨的出現在皇帝面前,和謝瑤形成鮮明的對比。可惜這一切都泡湯了。

那日踏青過後,謝瑤一直警惕著謝琢和謝玥二人。現今謝府裡大多都是她的人,想要弄清楚二人的行蹤並不困難。很快,謝瑤就得知,這兩人雖然沒有直接見面,但都分別去過了元氏屋裡。除此之外,元氏還單獨把謝玥的生母吐奚氏叫過去了一趟。這就不難推測出,此事與王碩看中了謝玥有關。謝玥定然是不依,然後就通過元氏,找到謝琢……

但這一切只是謝瑤的猜測,雖然合理,卻並沒有證據。於是謝瑤通過兄長謝琅,悄悄的聯繫上了王碩。王碩當時剛剛收到謝玥的邀約,約好過幾日去獵場打獵,正是春風得意之事。結果謝瑤將自己的分析告知王碩之後,他如同兜頭潑了一盆涼水般,當即變了臉色,表示不會輕易放過謝玥。

謝瑤才不管那些,她只是想自保。於是二人商議妥當。只是沒料到王碩堵住了謝玥還不算完,竟還要她當眾出醜。但這些,都與謝瑤無關了。

謝瑤當然不會把前因後果都解釋給謝玥聽,那是白費口舌,沒有那個必要。謝玥見她不說話,莫名更加生氣,撲過來拉住謝瑤的袖子,滿口辱罵之言,算是把這麼多年憋在胸口的怨氣都吐了出來。謝瑤才不會慣著她,乾脆的一個巴掌打過去,直接把謝玥嚇懵了。

她揉了揉自個兒的手,對元氏道:「阿母,您看,五妹妹這是叫什麼給魘住了?竟然成了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

元氏不滿她在自己的屋裡動手打人,眉頭一皺,呵斥道:「不管怎麼說她都是你的妹妹,你這是做什麼?」

謝瑤知道元氏是個拎不清的,只是沒想到她這樣拎不清,不由搖頭道:「阿母,其實我也有一事不明。陷入此事的是謝玥,又不是大姐姐,您跟著攙和什麼呢?難道往我身上潑了髒水,您就開心了不成?」

元氏本是狗急跳牆,聽謝瑤這麼一說,心裡已然後悔了。她又不是謝玥的親娘,管她好壞作甚?憑白得罪了謝瑤,那就不值了。她已經聽說了,今天皇上特意把謝瑤傳了過去,二人不知說了些什麼,好長時間才見謝瑤出來。短短的時間裡,外頭都已經傳開,說是皇上看中了這位第一美人。元氏越想越心驚,忙道:「那怎麼會,我身體不好,這些年來多虧你替我分憂,這府裡的事才沒亂作一團。今日之事,只是誤會,阿瑤你也累了,快回房休息罷。」

元氏不好再說謝瑤,但還是一肚子的氣,就把氣都撒在了謝玥頭上,厭惡的說:「阿玥,你還愣著幹什麼,還嫌不夠丟人嗎?快回屋去換身衣裳,過幾日就送你去阿碩府上!「

謝玥大夢初醒一般,猛地站起身,驚慌道:「不,我不要,我不要做妾!」

元氏理都不理她,轉過身去就要走。眼看著謝瑤也站起了身,謝玥咬了咬牙,撲通一聲朝謝瑤跪了下去,大聲道:「四姐姐,你為我說句話啊!我不是存心想要害你的,你相信我,這都是謝琢的主意!」

說罷,謝玥扭過頭,指尖明明白白的指向了方才一直安安靜靜的謝琢。


第40章



相比於謝玥的慌亂無措,謝琢顯得極為淡定。她不屑的看著謝玥,好像看著什麼髒東西般,冷冷道:「五妹妹,你可不要胡亂攀咬。」

謝玥恨道:「事到如今你還想全身而退?難道不是你邀四姐姐出來的嗎?」

謝玥這個人已經算是完了,不可能再有什麼前途可言,謝琢並不把她放在心上。只是謝瑤不同,今日她毫髮無傷,仍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洛陽公主」。

謝琢小心的打量了謝瑤一眼,見她面無異色,還以為謝瑤不曾懷疑自己,於是放心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約阿瑤外出打獵,只是想陪她散散心。還不是五妹妹你在我面前扮可憐說要同去,我才會帶上你一起?」

謝玥急了,「你!」可她重複了幾聲「你」,就是道不出個所以然來。仔細想想可不是嗎,除非元氏出面指認謝琢,否則根本就沒有證據表明謝琢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可元氏現在自己抽身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拖謝琢下水?那樣不就把她自己暴露了嗎?何況謝琢是未來的六王妃,同樣前途無限,元氏不會為了謝玥得罪謝琢。

謝玥越想越寒心,她看了看元氏,又看向謝琢,見兩人都避開她的目光,她只好再次轉向謝瑤,朝謝瑤磕了個頭,哀求道:「四姐姐,你相信我,都是謝琢想要害你的……我,我只是一時糊塗……四姐姐你帶我進宮好不好,求求你,就是讓我給你做奴婢當牛做馬,我,我也願意!」

謝瑤羽睫微垂,俯視著縮成小小一團的謝玥,輕輕冷笑一聲,「我不是沒有給過你悔改的機會,是你自己沒有珍惜。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你願意當牛做馬,我還不樂意使喚你。」

說罷她搭著映雪的手起身,對元氏道:「阿母,那阿瑤便告退了。」

元氏無力地點了點頭。

謝瑤轉過身,剛邁出一步,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首幽幽的望了謝琢一眼,嘴角浮起一個譏諷的笑容。

才從元氏的院子裡出來,映雪便急了,「姑娘,我看五姑娘說的不錯,三姑娘肯定在其中攙和了一腳!」

折騰了這大半日還沒用午膳,謝瑤有些急了,腳步匆匆,有些不耐的說:「這還用你說?可沒有證據,我又何必平白同她翻臉,根本無濟於事。」

映雪奇怪道:「姑娘嚥得下這口氣?」

謝瑤輕笑一聲,「我壓根兒就不生氣。要是時至今日我還把謝琢當成朋友,我自然會傷心難過。可她算什麼?」

謝瑤臨走前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已經足夠折磨謝琢一段日子。就讓她自己在無止境的猜疑中糾結痛苦去吧。

王家的人效率很高,三日之後便來了人,一頂小轎將哭哭啼啼的謝玥抬了出去。因為這事兒不算光彩,謝府裡無聲無息,看起來與往日無異,只有王府裡擺了幾桌,勉強有個辦喜事的樣子。

此事塵埃落定之後,很快就到了秀女大選入宮的日子。謝瑤為了這場選秀,準備已久。第一輪大挑,帶不了太多的東西,丫鬟都不能帶。謝瑤就只準備了兩身體面的衣服和一些首飾。首飾除了自個兒帶的,大多是些賞人用的小指環之類的。宮裡頭不興賞銀錢。

可饒是謝瑤早已經準備妥當,事到臨頭,謝葭又給她搜羅來許多好東西,還有許多宮裡的小道消息。

反倒是謝瑾這個嫡長女無人問津。她整日冷眼旁觀,看著前院的人爭先恐後的往謝瑤那兒跑,時不時罵上幾句解悶。

芷萱就勸她,「大姑娘不必心急,等到了宮裡,還指不定是怎麼個光景呢。」

謝瑾微微揚起下巴,冷哼道:「可不是。」她對自己的外貌還是比較有信心的,雖說那謝瑤生得像個狐狸精一樣,但她謝瑾的明艷未嘗不會惑人。皇上不是一個人的夫君,就算謝瑤僥倖得了皇帝的偏寵,也絕不可能獨自霸佔皇帝。謝瑾相信憑著自己的出身和美貌,一定能在後宮謀得一席之地。

世間最好的一切,不會都只是她謝瑤一個人的。謝瑾冷哼一聲,道:「走,咱們去看看。」

芷萱遲疑的沒有動作,「姑娘,您這是要去那兒?」

謝瑾看不慣她揣著明白裝糊塗,沒好氣的說:「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說要去謝瑤那兒看看!」

芷萱剛才說得好聽,但真要去謝瑤的院子,她心底還是打怵。

「姑娘,那邊兒正亂著呢,咱們去做什麼……」

謝瑾揚眉道:「當然是給她添亂咯。我剛才看到高平往她那兒去了!」

她口中的高平,就是謝珩的妻子高平公主,謝瑾和謝瑤她們的大嫂。

論說謝瑤與高平公主並無私交,今日高平到謝瑤這裡為她添箱,其實還是得了謝珩的授意。當年謝珩害的謝璋險些喪命,謝瑤又以牙還牙逼得謝珩毀了臉,二人本應該是水火不容。但謝珩這幾年娶妻生子之後算是長大了,也害怕謝瑤進宮後會得寵,再毀了他的前程,那便不值當了。思前想後,謝瑤進宮參選是個賣好的好時機,他自己不方便來,就把妻子高平公主給推了過來。

高平公主像個麵團似的人,來謝瑤這裡示好,那也是趕鴨子上架。送完了禮,她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侷促不安的坐在那裡。

謝瑤心知這高平公主也是個可憐人,生母出身卑微,自己膽子也小,嫁入婆家後沒少被謝珩打罵。但謝珩不是她的親哥哥,她管不到謝珩房裡去,關於高平的事情,也只能聽一聽就過了。

她見高平實在為難,就主動找了兩個話題。直到高平坐滿了一刻鐘,應該足夠交差了,才推說事情多,親自將高平送到門口。

還沒出院子,就看到了來勢洶洶的謝瑾。

這位可是稀客,這麼多年了,沒見她敢主動跑到謝瑤這裡來。

謝瑾現今也是學精了些,她不去招惹謝瑤,專挑軟柿子捏,「我當是誰,這不是大嫂嗎?敢情你們跟謝瑤比跟我這個親妹子更親呵。」

高平公主尷尬地道:「沒、沒有……」

「裝什麼裝!」謝瑾驟然翻臉,惡狠狠的瞪著高平,「你裝可憐給誰看呢?真是噁心!你們都跑來巴結謝瑤,給她送這個送那個,怎麼沒有人惦記著我也是今年參選呢?她能得寵,難道我就不能?!」

映雪眼見高平公主被罵的可憐,謝瑾指桑罵槐的又不好聽,就湊到謝瑤跟前小聲道:「姑娘,您不管管?」

謝瑤淡淡道:「謝瑾要壞自己的名聲,我為何要攔她。」說罷她上前幾步,做出個送客的手勢,「大姐姐,我這兒事情多,就不留你們了。要吵可以,去外頭吵去可好?」

謝瑾負氣地瞪了謝瑤一眼,當著拉著高平出去了,在外頭更加大聲的嚷嚷起來。沒過多久,就聽到高平公主陸陸續續的哭聲。

映雪進來說:「姑娘,大姑娘可真是過分,她又開始罵漢人了!」

「讓她罵去。」謝瑤不在意地道:「等到了宮裡,有她吃虧的時候。」

結果還沒等到秀女進宮,謝瑾就已經因為此事吃了大虧。

次日恰好是公主回宮省親的日子,太皇太后見公主雙目紅腫,就順口問了句。高平執意不說,嘴快的婢女「無意間」說出高平被謝瑾欺負的事情,聽得太皇太后當即沉了臉色。

高平公主坐立不安,把那婢女拖下去掌嘴。太皇太后沒說什麼,只是賞了好些東西安撫公主。

謝瑤聽聞此事,就對映雪笑著說:「你看是吧,這事兒太皇太后都不好管,得虧咱們沒插手。高平公主雖說看著軟弱了些,可畢竟是深宮裡出來的,不比謝瑾傻呢。」

映雪點頭道:「眼看著就要選秀了,大姑娘鬧出來這種事情,肯定會影響位份的。」

經映雪這麼一說,謝瑤也有幾分好奇,今生她和謝瑾初封會封個什麼呢?前世她是正六品貴人,封號為蓮。謝瑾是正五品嬪。謝玥是從六品才人。這一世,謝玥不可能進宮了。

謝瑤忽然想起,曾經謝玥有過一個孩子,可是在八個月的時候早產,沒有生出來。可饒是如此,她當時還是又羨慕又嫉妒……

因為她,從未有過自己的孩子。一生無子,曾是謝瑤最大的遺憾。

不管怎麼說,終於重新進宮,謝瑤還是滿心期待的。進宮當日,一家子出來相送,常氏將她那點兒行裝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又不放心的塞了好些貴重的首飾,謝瑤只得背著她悄悄又撿了出來。只是初選而已,東西帶多了,反倒惹眼,容易招賊。

謝葭和謝琅兩個大男人同樣依依不捨的看著謝瑤,可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萬事小心」。他們不大會表達自己的感情,可謝瑤能夠感覺的到他們的心意。

臨走前,她摸了摸謝璋的頭,憐惜地說:「阿弟,在家裡要聽話,有機會也多出去走走,身邊要帶著人,知道嗎?」

謝璋似懂非懂的點頭,十一歲的少年,本應是最活潑的年紀,卻是一臉木木的表情。但好歹,這兩年是能聽得懂話,也能說上幾句了。

她牽著弟弟的手,抬頭看了謝琅一眼。謝琅點了點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可謝瑤哪裡放得下心,謝琅就要去參軍了,家裡只能仰仗常氏。還好這幾年常氏已經立了起來,不再似過去那般軟弱。

家人再不捨,到了時辰也要出發了。謝瑾是長女,馬車在謝瑤前頭。映霜和映雪跟著謝瑤上了車,都是一臉的嚴肅。映雪尤為不捨,委委屈屈地說:「姑娘從小就沒離開過奴婢,這會兒一個人進宮了,誰給姑娘端茶倒水,誰給姑娘穿衣梳頭?」

再看映霜,亦是一臉的擔憂。

謝瑤使喚這倆丫頭使喚慣了,心中同樣不捨,只是不想讓這傷感的氣氛擾亂了自己的心緒,便強笑道:「宮裡又不是沒有奴婢使喚,只是換個臉生的人伺候罷了。你們不必擔心,等過了初選,就可以帶你們一起進宮了。」

映雪紅著眼睛道:「姑娘又騙人,奴婢可打聽清楚了,正式冊封前只能帶一個丫頭進去,您肯定是要帶映霜姐姐的。」

謝瑤笑著眨眨眼,沒說話,映霜卻撲過去捏映雪的臉,「誰叫你蠢呢,小東西。」

主僕三人說說笑笑,等到了宮門口,謝瑤不得不同她們作別。映雪忍著淚,被映霜拽到身後。映霜替謝瑤整了整儀容後,謝瑤便進宮了。

洛陽皇宮很大,它不像平城皇宮那樣莊嚴肅穆,而是類似於後世的圓明園,是一座巨大的皇家園林建築群。

儘管皇城很大,可這些秀女們還是要步行走到靜怡軒。謝瑤估摸著,她們起碼走了兩刻鐘才到。等見到「靜怡軒」三個大字時,所有人都悄悄的鬆了口氣。

可走進這間宮殿之後,秀女們沒有半點兒休息的時間,很快就開始了第一輪閱選。

第一輪閱選非常簡單,是由主持此次選秀的大太監和掌事姑姑出面,單憑外貌篩選秀女。五官不端正的,面上有疤的,口中有異味的,很快就被刷了下來。

當然,這裡面是有水分的。有的秀女長相一般,但偷偷賄賂了管事的宦官和宮女,還是能夠勉強留下來。像她們這樣的人,圖的不是進宮當娘娘,而是將來找人家的時候圖個好聽的名聲,起碼不是第一輪就被涮下來的。

等第一輪閱選結束,五百餘個各地送上來參選的秀女只餘小半。可一百來個人擠在一處也不是開玩笑的。

日頭高懸,到了用午飯的時候。掌事的姑姑便把秀女們分成兩撥,領著一半的人出了靜怡軒,到對面的沛然軒去用飯。能留在靜怡軒的,不用挪步的,自然都是京中大員的女兒。

這些秀女們大多都是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聚在一處吃飯,這感覺和初中吃食堂差不多。因為這時候大家還都不是皇上的女人,彼此之前的敵意沒有那麼強烈,都覺得這麼多同齡人一起吃飯十分有趣。

謝瑤也不例外,在不瞭解這些秀女的為人之前,單看一個個小蘿莉,的確是可愛極了。謝瑤心想,若是哪個妃嬪不愛皇上,在後宮裡玩兒百合,那也挺幸福的吧。想著想著,她就被自己逗笑了。

午飯很簡單,兩菜一湯,一葷一素,紅燒肉和蒜泥菠菜。紅燒肉非常好吃,肥瘦相間,搭配得當。菠菜也不錯,只是很多姑娘都不吃蒜,一點點的把蒜泥挑出來,非常麻煩。謝瑤餓了一上午,開心的吃著飯,就聽旁邊的翁幼雪在那小聲嘀咕,「阿瑤你知道不,這波稜菜可是尼波羅國傳過來的,我在家都沒吃過幾回呢。宮裡就是不一樣呀~好生氣派。」

謝瑤一聽便笑了,吃個菠菜就叫氣派了?好吧,實在是古人能吃的果蔬太少了,也難怪她會把菠菜當寶物。

謝瑤沒答話,只是使了個眼色,翁幼雪便偃旗息鼓,不再鬧她了。管事姑姑跟鐵打的人似的,也不去吃飯,就在那兒杵著盯著她們,害的翁幼雪都不敢說話了,只得默默的扒飯。

等用完午膳,漱了口,好多秀女在家時都有午睡的習慣,可今兒是不行了。她們馬上就要進行第二輪閱選。

翁幼雪緊張的跟在謝瑤身邊,小聲說:「阿瑤,怎麼辦,我聽說這輪閱選,還要脫衣服的……我不敢……不敢給人看……」

她們在家裡慣與嬤嬤、丫鬟在一處,小廝都沒見過幾回,哪能習慣讓太監看自己的身子?就算那是宦官,怎麼說也是個男人啊。

第41章



所以說許多秀女都使了銀子,求掌事姑姑來給自己驗身。捨不得銀錢的,就被送到老太監那裡閱選。

謝瑤安撫的拍了拍翁幼雪的手,低聲道:「安心,咱們給管事姑姑塞了那麼些好東西,他們定然不會為難與你的。」

翁幼雪感歎道:「還是做宮女好啊,這個時候還能發一筆橫財。」

「說什麼傻話呢。」謝瑤忍俊不禁,「宮裡的個個都是人精,掌事姑姑拿了賞錢,起碼要分那宦官一半兒,不然他倆誰都落不了好。」

翁幼雪一聽,的確是這個道理,心中對謝瑤更加佩服。

這第二輪閱選,主要是查看秀女身上有沒有疤痕和異味,還有最關鍵的那一道,驗明貞潔。

謝瑤老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再加上她曾是現代人,因此只把這道關卡當成是一次普通的婦科檢查。可翁幼雪她們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她嚇得小臉兒煞白,一個勁兒的往謝瑤懷裡鑽。

一旁的魏南珍到底年長些,寬慰道:「好了好了,過了這道坎兒,咱們就算中選了。往後咱們姐妹幾個就要住在一處了,幼雪你不是盼了許久的嗎?怎的還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倒叫我和阿瑤替你擔心。」

翁幼雪是家中獨女,老早就盼著和這些閨中密友同住。聽魏南珍這麼一說,她果然露出了點兒笑模樣,憧憬的說:「南珍姐姐說的是,以後有幾位姐姐陪伴,我就不會孤單啦。」

謝瑤正要開口,卻見掌事姑姑巧秀從殿內走了出來。她輕咳一聲,威嚴的環視眾人一圈,原本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們立馬安靜了下來。

巧秀一臉肅容,語氣卻很和藹,「恭喜各位小主中選,今兒個各位可以先家去了。明日卯時一刻,帶好各自的行李進宮。」

眾女皆是鬆了口氣,目送巧秀離開後,才排成兩列,由著引路宮人帶出宮去。

才出宮門,謝瑤一眼就瞧見了自家的馬車。謝葭雖是京城新秀,但太后本家的地位擺在那裡,許多人家都自覺的避開了謝葭的車馬。這還是謝府行事低調,才沒有將車停在最前頭。

謝瑤上了馬車,兩個丫頭一下子圍了上來,上下查看謝瑤是否安好。謝瑤苦笑不得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道:「回去再說。」

映雪按捺住激動的心情點了點頭,誰知她們這邊安靜了,前頭謝瑾的馬車卻鬧了起來。才駛出宮門口沒多遠,就聽見前頭摔杯子的聲音。

謝瑤隱隱聽出,謝瑾是在罵巧秀那個奴婢趾高氣昂,不把她放在眼裡。

想起下午謝瑾拚死拒絕讓太監驗身時鬧的那一出,謝瑤現在還想笑。最後巧秀幫是幫她了,只是這梁子也結下了。聽說芷萱要給巧秀賞錢,還被謝瑾給攔了呢。

真是作死。

到了府門口,常氏老在便候在那裡。謝瑾先下的車,她不理會常氏的道喜,一摔手就跨過門檻進了府。常氏尷尬的笑笑,也不介意,反正她又不是在等謝瑾。

等見到謝瑤,常氏趕忙迎了上來,竟然眼中含淚,「阿瑤,報喜的宮人早先一步到了,娘就知道你能選中的……」

謝瑤挽著母親往屋裡走,不在意地笑道:「這有什麼難的,不過是初選,差不多的都選中了。」

在做母親的眼中,女兒永遠都是最好的。常氏搖搖頭,一臉認真地說:「怎麼會,娘聽說這回參選的五百多個人,初選下來只餘了五十餘人呢。快和娘說說,今天怎麼樣……」

謝瑤沒有一絲不耐,在路上和常氏說了一遍之後,回到屋裡又跟父兄複述了一遍。因為她知道,從今以後的日子,他們一家人就是聚少離多了。

晚上用哺食時,不僅常氏紅了眼眶,就連謝葭的聲音都乾澀了許多。

謝琅給謝瑤夾菜的時候,笑著說了一句,「下回見阿妹,就該喚一聲『娘娘』了罷?」

謝瑤笑道:「阿兄少來取笑我!那我到時,是不是該喚一聲『將軍』?」

「你們兩個……」謝葭含笑搖搖頭,不知突然想到什麼,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忽然沒了胃口。

謝琅見他神色有異,不由問道:「阿父,怎麼了?」

「沒什麼。」謝葭放下筷子,長歎一聲,「我只是忽然想到,約莫是七年前吧……咱們一家北上的時候,也曾有過一次食不下嚥。」

謝葭的一句話,將他們的記憶都帶回了七年前,被元氏騙去平城的日子。

幾人默了默,謝瑤先道:「這飯菜不是挺好的?哪裡就不能下嚥了。」她夾了塊魚肉,放到謝璋碗裡,見謝璋乖乖吃了,問了一句,「好吃嗎?」

謝璋抬眼看她,點了點頭。

謝瑤慢慢地笑了起來,「是吧。阿父您看,咱們的日子都一點點好了起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她看著父親,很真誠地說:「阿瑤只願守住今日所擁有的一切。阿父可願助我?」

謝葭寵溺的看著女兒,含笑點了點頭。

次日一早,謝瑤特意囑咐綺竹不要叫醒常氏,悄悄的上了馬車。誰知卻有一人,執意要與她作別,就是婚期將至的謝琢。

謝琢衣著單薄,愣愣的站在府門口目送著她,也不出聲兒,只是那樣遠遠望著謝瑤所在的馬車。

映雪將簾子一摔,不悅道:「她還在那兒裝!」

今兒起來的太早,謝瑤還很睏,閉目道:「由她去吧。」反正大早上吹風受罪的又不是她。

等到了宮門口,映雪扶著謝瑤下車,映霜提著兩個包袱卷兒跟在後面。

夏日天長,晨光已然微亮。謝瑤是卡准了時間來的,還有好些人來的更早,已經烏壓壓的聚成了一堆。

謝瑤對著滿臉擔心的映雪無聲一笑,沒說什麼多餘的話。此處人多眼雜,不便多言。

很快便有宮人組織她們像昨天一樣站成兩列,悄無聲息的步行入宮。

等終於看到「靜怡軒」三個燙金大字時,秀女們早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苦不堪言。謝瑤早起時沒什麼胃口,只吃了一口糕點墊肚子,這個時候也餓了。巧秀倒還算有點人情味兒,沒有一來就叫她們去練規矩,而是叫靜怡軒的宮女們帶她們回屋安置,下午再訓話。

路上卻有人抱怨,「既然是下午才有安排,那何必早早地把我們叫了起來?」

說話的是小王氏,她年紀和翁幼雪差不多大小,好像是這屆秀女中最小的一個。之所以叫她小王氏,是因為她還有一個姐姐也中選了,被稱作大王氏。

一個小王一個大王,謝瑤怎麼想都覺得這稱呼很出戲啊。為此她還把一向消息靈通的翁幼雪叫到身邊,問她別人是不是背地裡叫她「小謝」?畢竟還有謝瑾那個「大謝」在她前頭啊。

翁幼雪一聽就笑了,自打那年陳郡大旱,郡守救災有功,震驚朝野,謝瑤的名字便已廣為流傳,偏生她自己還不自知。

閒話不提,話說這小王氏甫一抱怨完,就被大王氏狠狠兒的瞪了一眼,斥道:「胡說什麼!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今兒不是休沐日,前朝是要上朝的!雖說秀女走的是側門,但若不小心衝撞上了外男,那也不是什麼好頑的。巧秀姑姑一片苦心,偏生叫你糟蹋了!」

小王氏被姐姐罵的雙目泛紅,委屈地咕噥道:「就你明白事理,哪兒來的這麼多大道理!」她卻也只敢小聲抱怨,大王氏追問了一句「你說什麼?」,小王氏便立馬噤聲了。

謝瑤心想,這姐妹倆肯定是同母所出。若是謝瑾出了事,鬧了什麼蛾子,她才不會去管。

歷來秀女們分屋子,那都是一場精彩的爭奪戰,因為總有些被寵壞了的貴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鬧著要和人家換屋子,或者要求更好的住宿條件。

一般呢,這種女人都是第一個被炮灰掉的。

謝瑤本來想著,既來之則安之,管他什麼地方呢,只要風吹不著日曬不到,湊合兩個月就過去了。誰知……她竟然莫名其妙的「被」做了一回惡毒女配。

靜怡軒是個兩進的院子,正廳所在的前院寬敞又明亮,但是人太多,不比後頭的小院安靜。不僅住在前後院有講究,房間的朝向也有的挑剔。

謝瑤身份特殊,被分在後院朝陽的那排屋子。在家裡的時候,她們一個姑娘就要占單獨的一個院子,在這裡卻不得不八個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四個人一間臥房。丫鬟們只能在耳房的通鋪裡窩著。

和謝瑤分到一屋的,原本是謝瑾和大小王氏。巧秀姑姑想的倒好,兩對姐妹花住在一起,姐妹間相互照拂起來也便利些。可謝瑾哪裡肯同謝瑤共處一室?她正要鬧呢,就見大王氏拉著妹妹跪在巧秀姑姑面前,求巧秀姑姑給她們換間屋子。

她們說的理由非常好笑,竟是怕擾到了謝家的姑娘,要給她們騰地方呢。

謝瑾在旁還不忘補了一句,「我要自己住一間,你給謝瑤另外找個地方吧!」

作者有話要說:後宮等級表來了,同志們鼓掌

超品:夫人

正一品:皇貴妃

從一品:貴妃、淑妃、賢妃、德妃

正二品:妃4位

從二品:昭儀、淑媛、修容

正三品:貴嬪5位

從三品:婕妤

正四品:容華

從四品:婉儀、芳儀、順儀

正五品:嬪

從五品:小儀、小媛、良娣

正六品:貴人

從六品:才人、美人

正七品:娘子

從七品:選侍

正八品:采女

從八品:更衣

第42章



巧秀姑姑頗為為難的看向謝瑤,不知情的見了,還當出難題的人是她呢。

謝瑤可真心冤啊。

謝瑤無所謂的表示,「我住哪裡都可以,隨姑姑安排。」

巧秀聞言明顯鬆了口氣,又問謝瑾的意思。謝瑾很乾脆的指向翁幼雪和魏南珍所在的屋子,鬧著要住那間。

這下連謝瑤都頗覺頭疼。不管怎麼說謝瑾是她姐姐,此事傳了出去,人家只會說謝家的姑娘跋扈,誰會在意跋扈的是謝瑾還是她謝瑤呢。

還是魏南珍聰明,站出來打圓場道:「這樣好了,我們這間屋子就給謝大姑娘,我和幼雪妹妹過去和阿瑤住一間。」餘下那兩個秀女,正好和王氏姐妹花另外住一間。

巧秀姑姑想了想,這樣倒好,只是為難了挪出來的四人。「靜怡軒是沒有空屋子了,要再騰出間房來,就要住到對面的沛然軒。」

沛然軒較之靜怡軒規格狹小,年久失修,並不是個好去處,但勝在人少安靜。王氏姐妹等人害怕得罪謝家女,滿口答應下來。

臨走前,小王氏湊到謝瑤跟前示好,「阿瑤姐姐,我們可是為了你搬到沛然軒的哦,回頭我來找你玩兒好不好?」

謝瑤柔和一笑,「好啊。」

其他秀女見她竟然這樣好好說話,紛紛上來巴結謝瑤。被冷落在一旁的謝瑾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被眾人擁簇著的謝瑤,忽然發覺這劇本不對啊……她才剛來就這麼出風頭,這不是標準的炮灰女配路線嗎?

好容易打發了秀女們,謝瑤疲倦的走進房間,魏南珍貼心的幫她關上了門。她們屋子太小,丫鬟跟不進來,都在外面候著。

魏南珍幫謝瑤放好行李,溫柔道:「看你也累了,趕緊補一覺吧。」又轉頭對翁幼雪說:「你也是,別到處亂瞧,歇一會兒養精蓄銳,下午才不會累倒。」

謝瑤稱是,便合衣歪倒在榻上。翁幼雪剛搬來,還在新鮮勁兒上,本還不依,卻也的的確確是累了,沒過一會兒便進入甜美的夢鄉。

魏南珍見她二人睡熟了,這才起身,輕輕的推門出屋。

謝瑤眠淺,不可避免的被門扉聲吵醒。但她只是輕輕瞇了瞇眼,沒什麼動作。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等魏南珍回來的時候,發現謝瑤正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著她。魏南珍手裡端著托盤,見翁幼雪還在熟睡,悄聲對謝瑤笑道:「你醒啦。」

謝瑤含笑點頭,甩開薄被,趿著鞋子下地,湊到魏南珍身側,「阿姐端了什麼好吃的,這麼香。」

魏南珍道:「就是小米粥和幾樣小菜。午膳還早著呢,我怕你們餓著,就叫小廚房的人做些粥來,給你們墊墊肚子。」

謝瑤一看就知道,這幾樣清粥小菜看著簡單,肯定花了魏南珍不少銀子。她們這些秀女還沒名沒分的,使喚宮裡的人可是挺費勁的。她忙道:「多謝阿姐。對了,今日換屋子的事麻煩了不少人,我都叫映霜去打點了,阿姐不要再破費了。」

魏南珍溫婉一笑,「還是你想的周到。」她放下托盤,道:「幼雪也該起了,再睡多了,晚上睡不著可就不好了。」

「阿姐說的是。」魏南珍在那裡擺盤放碗,謝瑤便去叫那小懶蟲起床。姐妹三個填飽了肚子,又叫來幾個丫鬟收拾收拾行李,很快就到了下午集合的時辰。

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秀女們聚在一起站成幾排,謝瑤不自覺的就有種初中生軍訓的感覺。

集合後,巧秀姑姑先是來了番下馬威,疾言厲色的說了一通宮規,然後又認真地教起最基本的禮儀舉止,貼心的給每一個人糾正動作。

幾個年紀小的姑娘不聽話,一會兒吐舌頭一會兒扮鬼臉,人群裡時常傳來大笑聲。巧秀姑姑見管不住她們,一狠心,揪出了小王氏,罰她晚上不許吃東西。見小王氏委屈的哭個沒完,姑娘們才算老實了些。

出人意料的是,看起來咋咋呼呼的謝瑾卻是這裡面體力最差的,才站了一會兒她就鬧著要坐。巧秀本以為她是嬌氣,沒當回事兒,後來見謝瑾一副站不住的樣子,也怕出了什麼差錯,只得把她扶進去歇著了。幾個不知情的秀女,都在偷偷的罵謝瑾耍大小姐脾氣。

等到天色擦黑,今日的訓練終於結束之後,翁幼雪禁不住歡呼一聲,左手挽著謝瑤右手摟著魏南珍,拉著她們一起去大廳用飯。幾十個姑娘們洗好手,圍著幾個桌子坐了,都有滿肚子的話想說,瞧見一旁巧秀的臉色,只得嚥回了肚子裡。

用完晚膳,好容易到了自由時間,可以回房休息了。這個時候大概是晚上六點,古人沒什麼娛樂活動,一般八點就要就寢。等幾十個人都差不多洗漱完,本是該睡的時辰了。可姑娘們累了一天,卻是沒有一點睡意。

天太熱,秀女們分不到冰,都不樂意呆在屋裡。一個個穿著家居的常服,三五個湊做一堆聊天說地。說的最多的,還是那個不敢提起他名字的九五之尊,皇上。

有從平城搬過來的鮮卑貴女提起半年前的那場遷都風波,當時可嚇壞了她們。謝瑤她們身處洛陽還不覺得,那時候的平城可是佈滿陰霾,人人都小心翼翼的活著。家人反覆叮囑他們,不可沾上此事。

翁幼雪不以為然地說:「不就是皇上提出遷都,遭到眾人反對,最後太皇太后和謝家出面拍板定下此事嗎?」

打平城來的傅蘭冷冷道:「你懂什麼,遷都是大事,豈是這般三言兩語定下來的?」

據說皇帝為了順利遷都,先提出自己要大規模進攻南齊的計劃。南遼北齊兩分天下,國家剛剛穩定下來沒多久,大臣們自然紛紛反對,無人讚成興兵。其中反對最激烈不是旁人,正是皇帝的好兄弟元諧。

元諧如今雖然尚未封王,但早已在朝中領了差事。他的話是非常有份量的。立馬有大批鮮卑老臣附和元諧,反對南伐。

但事實上,這不過是兄弟倆做的一場戲。為了政治改革,移風易俗,學習漢民族的現今文化,元謙早已下定決心遷都。這一次他提出出兵,並非真心想要伐齊。他早已料到朝中重臣會一致反對,所以所謂的南伐不過是為後來的遷都做準備。只要大臣們同意遷都,他就會放棄伐齊。相比動兵擾亂天下格局,朝臣們自然會贊同遷都作為妥協。

皇帝親自率領步兵騎兵三十多萬南下,按照計劃中的那樣碰到秋雨連綿,足足下了一個月,道路泥濘,以至行軍非常困難。但是皇帝仍執意下令繼續進軍。大臣們本來就不想打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趁著大雨,再次跑出來阻攔皇帝。

「要面子」的皇帝非常嚴肅的表示,這次他們興兵動眾,如果半途而廢,豈不是叫後人笑話!如果不讓他繼續揮兵南下,那他也不回平城了,就把國都遷到不遠的洛陽。

朝臣們聽了面面相覷,沒有人敢第一個說話。皇帝當機立斷,叫他們站隊表決。同意遷都的往左邊站,不同意的站在右邊。

先前反對南伐的最激烈的元諧率先站到了左邊,躬身道:「只要陛下答應停止南伐,那麼遷都洛陽,彥和並無異議。」

他這麼一表態,許多文武官員也琢磨起來。他們雖然也不大贊成遷都,但是聽說可以停止南伐,也都只好表示擁護遷都了。

搞定了這些朝臣,皇帝又將平城中的老臣傳了過來。老的不能動彈的,就叫他們的子孫代為面聖。反對遷都之聲還是絡繹不絕,他們搬出了一條又一條的理由,但都一一被皇帝駁倒。許多年輕的老臣之子對平城並沒有老一輩那麼深厚的感情,又聽說洛陽的繁華,心底早已動心,不少都已經倒戈了。餘下還有一些人冥頑不靈,卻也實在講不出什麼道理來,只好說遷都是大事,需要卜個卦確定吉凶。

皇帝卻堅定地稱,卜卦是為了解決疑難不決的事,可遷都之事已經沒有疑問,無需卜卦。治理天下者應以四海為家,今天走南,明天闖北,沒有固定不變的道理。再說鮮卑先祖也曾幾次遷都。於是經他這麼一說,遷都洛陽成了倣傚先祖的美事。

在這個安靜的夏夜裡,剛入宮的秀女們在皇宮一隅,你一言我一句的湊出了這有關於皇帝的一出又一出。謝瑤安安靜靜的聽著,有一些事情,她也難辨真假。前世遷都洛陽時她早已入宮,她還幫著元謙出了不少主意。可現今,她是真心不清楚平城那邊的狀況。

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那就是元謙是鮮卑王朝難得的一位好皇帝。

若不是英年早逝,他本應有更高的建樹。這其中,她難逃其咎。

謝瑤心中一跳,忽然懷疑起當初皇帝的死因。那時候他沒日沒夜的處理國事,又親自領兵南下,操勞過度是真,再加上她帶來的打擊,他的確有可能倒下。但他那麼年輕就丟了性命……緊接著諸王又發動宮變,這其中難道沒有蹊蹺?

耳邊說話聲不斷,謝瑤未能深思下去。小姑娘們的話題又從皇帝遷都時的英明神武,轉移到了對宮中現有妃嬪的八卦上去。

這個話題顯然更能引起眾人的興趣,畢竟她們這些姑娘選秀的目的就是能嫁入皇家,飛上枝頭變鳳凰。

眾人早有耳聞,相對於風流的先帝,當今不好女色。皇帝已然及冠,但在偌大的後宮中有封號的妃嬪僅有五人。

說起這五人,小王氏道:「話說這宮中的妃子好像都是鮮卑人啊,只有一個宮女出身的崔采女是漢人。難道皇上偏愛鮮卑貴女?」



第43章



謝瑾是不屑於和她們聚在一處說話的。若是她在這兒聽到這種話,只怕又要大罵漢人。

一聽說皇帝可能偏愛鮮卑女子,在場的漢家女子紛紛不安的看向彼此。

這是遷都洛陽後的第一次選秀,漢女比以往多了許多,甚至比鮮卑女子還要多。她們可都指望著通過這場選秀改變命運呢。可身體裡流的是鮮卑人還是漢人的血,這是上天決定的,她們又如何改變?

在眾女驚慌不安的時候,傅蘭輕哼道:「管他鮮卑人還是漢人,若沒有點兒真本事,皇上怎麼會喜歡?還沒面聖呢,就在這兒胡亂掰扯,當真杞人憂天。」

傅蘭算是半個鮮卑人,她的生母是南齊的俘虜,後來進傅府做了婢女,被家主看中,生下傅蘭。

謝瑤忽然覺得,這個傅蘭有點兒眼熟啊……她側首過去小聲問了翁幼雪一句,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傅程的妹妹。她兄長能做出當街攔車的事情,傅蘭這樣恃才傲物,便也沒什麼奇怪。

客觀來說,這傅蘭的確生的一副好容貌。膚白如雪,五官清麗,只是瘦的厲害,可以說是骨瘦如柴。她腰肢細軟,彷彿不堪一握。她的打扮非常簡單素淨,看起來好像一朵優雅的白玉蘭。

而且在這個流行隱居的時代,名人雅士追捧的美女不是謝瑤這樣的艷麗嫵媚型,而是傅蘭這般的清純女子。

謝瑤記得翁幼雪曾經跟她八卦過,當初傅程攔她的馬車,除了好奇,恐怕還有挑釁的意味。據說傅家也有一位極富盛名的美人,在平城被稱為「第一美人」。傅家搬到洛陽,聽說這兒也有個「第一美人」,當然不甘心了。

傅蘭的話不大中聽,但確實在理。選女人嘛,又不是選皇后,皇帝應該不會那樣看重血統。幾個姑娘的表情明顯鬆軟下來。只有幾個人還是想的遠了些,擔心因為自己是漢人,無法生下皇嗣。

有一個叫鄭芸芸的姑娘,見氣氛不大好,笑呵呵的開口道:「什麼鮮卑人漢人的,大家都是大遼的子民,早就是一家人了。」

她這話沒什麼實際的意味,不過是在和稀泥,但這稀泥和的是時候,算是打了個圓場。

謝瑤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這姑娘是地地道道的鮮卑人,身材微胖,看起來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這話雖假,但由她說來合適。憑誰都知道,如今鮮卑人還是高人一等。若是漢人女子說了這話,只怕要被人恥笑。

這個話題過了,秀女們又開始八卦起幾個娘娘。謝瑤在家中聽謝葭說了一些他打聽來的,自己前世又在後宮沉浮多年,並不覺得新奇。但她沒有離座,還是認真地聽著。畢竟重生之後有了許許多多未知的變數。

在如今的後宮中,位份最高的是正二品惠妃。惠妃李氏是隴西公李沖之女。李沖是當世名臣,深得太皇太后寵信。惠妃又是最早入宮的妃子,本應位高權重,深受皇恩,可偏偏皇帝對她極為冷淡,就好像後宮裡沒有她這個人一樣。

眾人紛紛猜測,說惠妃這是成也李家,敗也李家。

原來李氏所出的隴西李氏並非清望世家,只是由於其父李沖在當時受到太皇太后的「寵遇」,才成為「當世盛門」。

李沖成為太皇太后的情人之後,李家躋身於世族之列,緊接著以聯姻、舉薦等手段,積極結交、籠絡當世的貴族大家。好像滾雪球一般,李家的名望越來越大,可說到底,不過是靠著「寵幸」上位的家族。李沖若死,還不知這富貴能延續幾代。

但無論惠妃是否受寵,如今皇上尚未立後,惠妃就是後宮位份最高的妃子。加上她父親的那層關係,太皇太后非常喜歡她,將後宮的好些事情都交由惠妃處置。所以惠妃還是不容小覷的。

原本大皇子的生母林氏母憑子貴,是從一品的貴妃。可出了遷都那檔子的事情之後,林氏被貶為正三品貴嬪。雖說還是個一宮主位,地位卻大大不如從前了。人們都議論,說大皇子暴虐成性,能不能被立為太子還是兩說。儘管皇上只有他一個兒子,可實在不成,皇帝還有六個兄弟不是?

自打出事後,這位本就寡言少語沒什麼主意的林貴嬪更是深居簡出,除了請安和出席必要的儀式,她很少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她也不像旁人那樣去爭寵,好像對什麼都不在意一般。太皇太后憐惜她這溫婉乖順的性子,時常會賞些東西過去。

接下來是正四品容華,羅氏。這個羅氏是后妃中年紀最大的,和皇帝同歲,今年已然雙十。秀女們對她的瞭解還不多,謝瑤和她卻是認識已久。這羅氏性格大大咧咧的,牙尖嘴利,向來不饒人。前世她生了一個皇子一個公主,今生不知怎的,卻是無子。

謝瑤對羅氏,說不上是討厭還是喜歡。當年她們都沒有孩子的時候,倆人頗有惺惺相惜之感,時常聚在一起說話。羅氏嘴快,常把那些有孩子的妃嬪罵的狗血噴頭。謝瑤不敢亂說,就愛聽她罵,只當解解恨。可是後來,就連羅氏也有了孩子……

謝瑤漸漸的,就跟她疏遠了。

高寄雲高婉儀,據說是後宮中最得寵的女人。她溫柔貌美,初入宮時為正六品貴人,不過兩年功夫便晉陞為從四品婉儀。謝瑤也覺得憑高寄雲的出身和美名,她是應該受寵的。前世就是那樣,在謝瑤進宮之前,高寄雲是無可置疑的第一寵妃。只是說來奇怪,今生高寄雲也是無子。

最後一人是正八品采女,崔氏。這崔氏是個地地道道的漢人,還是宮女出身,原本是太皇太后宮裡服侍的。前兩年太皇太后嫌後宮人少,就把她送給了皇帝。皇帝沒拒絕太皇太后的好意,封了她個最末等的更衣。後來趕上遷都宮宴,皇帝高興,大封後宮,就又給她抬了一級。儘管如此,卻不見皇帝召幸過崔氏。也就是打那兒之後,太皇太后看出皇帝不喜歡她總往後宮安插人,便不再自己做主往後宮選人了。左右謝家的姑娘也都長大了,還是自己家裡人用著踏實舒心。

宮裡統共就這麼五個正經的妃嬪,被懵懂無知的小秀女們嘰裡呱啦的議論個沒完。說話討論的,大多是懂的不多的。真正心中有數的,如謝瑤這般,反倒不曾多言。

有的人互相分享信息,知道了許多從前不知道的消息,甭管真假,一個個都高興的滿臉通紅,越說越起勁。從議論起幾個娘娘的身家,皇帝喜歡哪個多些,又八卦起這幾位娘娘的關係,後宮的派系。

謝瑤覺得這事兒挺好笑的,總共才五個人,能分出什麼派系來,不過各自為政罷了。偏生小王氏說的頭頭是道,一口咬定後宮中如今形成了三大派系。

首先是以惠妃為首的太皇太后黨,據說從太皇太后宮裡出來的崔采女一直巴結著惠妃。接著是中立派。林貴嬪過著隱居一樣的生活,自然是這一派別的。無寵的羅容華和惠妃、高婉儀的關係都不好,和林貴嬪關係還算不錯,所以也屬於這一派。另外一派,就是孤零零的,但很得寵的高婉儀。據說惠妃看不慣她得寵,兩人時常掐起來。

大王氏見小王氏越說越不像話,所有人都盯著她呢,不由氣不打一出來,揪住小王氏就要回房。

小王氏自然不依,堂堂的反駁姐姐,「阿姐,你這是幹什麼,咱們這不是聊天呢嗎!大家都可以說,憑什麼我就不行?」

鄭芸芸打起了圓場,笑道:「王姐姐別生氣,小王姐姐說的是啊,咱們不過是姐妹間的閒話,誰都不會出去亂說的,哪兒有那麼嚴重?姐妹們說是不是啊?」

眾人尷尬的笑了笑,自然紛紛點頭稱是。

大王氏還是不依,一把扯住小王氏的耳朵,硬是把她給拖走了。臨走前還特意跟謝瑤說了句,「謝四姑娘,我們就先告退了。」儼然一副以謝瑤為首的架勢。

謝瑤不卑不亢地笑道:「慢走。」

被她們姐妹倆這麼一攪合,眾人也都沒了什麼談興。等謝瑤說夜裡風涼,要回去的時候,她們便借此散了。

翁幼雪、魏南珍和謝瑤姐妹三個手挽著手往屋裡走,路上魏南珍誇道:「沒想到咱們幼雪還挺聰明的,枉我方才白白為你擔憂。」

謝瑤也道:「是啊。要說消息靈通,她們哪個比得過幼雪。」

可翁幼雪知道,在宮裡,話是不能亂說的。那些人都不知底細,她信不過。

翁幼雪有點兒小得意的揚起下巴,「那是!她們這群傻子,滿口皇上啊娘娘的,也不怕禍從口出。」

魏南珍點點頭,慢條斯理地說:「理是這麼個理兒,只是不見得她們都是些傻的。」

翁幼雪奇道:「阿姐這話怎麼說?」

魏南珍看了謝瑤一眼,柔聲分析道:「有些人,或許就是故意扮蠢,好叫我們放鬆警惕……還有那鄭芸芸,論說話圓滑辦事周全,咱們姐妹幾個可都不如她。」

翁幼雪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的道:「依阿姐這麼一說,也的確是這麼個道理。」

她話音剛落,忽然「哎呀」一聲,指著房門口道:「你們看,咱們房門口站著個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惠妃的原型李媛華是歷史上老六的正妃,魏晉名臣李沖的四女兒

第44章



幾人走近一看,那人可不是剛剛被大王氏拖走的小王氏?謝瑤猛然間想起,白日換房間的時候小王氏跟她說過,晚上還要來找她說話,當時謝瑤隨口就答應了。本來就是客氣一下,沒想到這小王氏還真來。

翁幼雪和魏南珍本有些體己話想和謝瑤說,見小王氏來了,也不好攆她走,只得將人迎進了屋。

小王氏當真是個話嘮,屁股還沒坐熱呢,又開始頭頭是道的分析起這後宮的情勢來,「剛才我還沒說完呢,高婉儀如今有寵,卻是孤軍奮戰,她肯定要拉攏新人的!這就是咱們的機會呀。」

翁幼雪不樂意搭理她,一進屋就回自己床上坐著疊衣服。魏南珍性子好,沏了杯茶過來,陪著坐了,從容笑道:「王妹妹喝茶。」

小王氏也不客氣,捧過茶盞看向謝瑤,追問道:「姐姐怎麼說?」

謝瑤抿唇一笑,從容道:「王妹妹說的或許不錯,只是,與我們無干。」她與魏南珍對視一眼,淡淡笑道:「我們姐妹幾個,也不曾想過要攀什麼高枝,分什麼派系,依附於誰。平平淡淡的過好自個兒的日子,也就罷了。」

魏南珍深以為然的點頭附和。

小王氏便覺得沒趣兒,「是咯,幾位姐姐出身高貴,自然不可與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家的女兒相提並論。」王氏的父親官居七品,的確只是一個小吏。她酸了一酸,又怕得罪了人,忙扯出個笑臉,「既然幾位姐姐打算自成一派,那可得提攜提攜妹妹,我什麼都不懂,日後就要麻煩你們了。」

魏南珍聞言沉吟一聲,「這……」她遲疑的看向謝瑤,就見謝瑤不緊不慢的莞爾道:「妹妹言重了,且不論我們能否全都中選,就算咱們僥倖都選上了,那也是互相關照,談何提攜?妹妹無需妄自菲薄。」

魏南珍見謝瑤無意接納小王氏的示好,舒心的笑道:「可不是這麼個理兒。以後這話,妹妹萬不可再說了,倒叫我們害臊。」

小王氏還要再說話,翁幼雪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吸引了三人的目光。翁幼雪察覺三人的眼神都看向自己,渾不在意的笑道:「哈哈,沒事兒,我就是困了,你們不用管我,我不嫌吵。先睡了!」

她趕人的意思這麼明顯,真是讓小王氏裝傻都沒那個厚臉皮,只好起身告辭,說是明日再來。

魏南珍才把小王氏送出了門,翁幼雪就氣的把衣服往床上一摔,不快道:「她煩不煩人,跟塊兒狗皮膏藥似的往人身上貼!我就不信折騰了這麼一天,她不覺得累!難道不知道我們姐妹幾個想一塊兒說幾句話,早早歇了嗎?」

謝瑤邊換衣裳邊說:「她不是不累,只是以為巴結到了咱們,累也值了。可惜她不會做人,反倒惹人厭煩。倒不比那個鄭芸芸,處事頗為周全。」

魏南珍抬眸道:「阿瑤也注意到她了?」

謝瑤點點頭,就聽翁幼雪從旁道:「總之小王氏也好,鄭芸芸也罷,這些剛認識的人,不知根不知底的,咱們都信不得!」

謝瑤和魏南珍紛紛點頭表示贊同,謝瑤心底卻在想,不光是陌生人相信不得,進了這宮裡,就連老熟人之間也不得不存著三分防備呢。另外兩人未必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聰明的選擇不說罷了。

都累了一天了,姐妹三人洗漱過後便熄燈歇了。再有談性,也敵不過一天的折騰,況且明兒個還要早起呢。

翁幼雪年紀小,不認床,幾乎是秒睡。謝瑤卻聽出,魏南珍翻了幾次身子,好像未曾入眠。謝瑤悄聲道:「阿姐睡不著嗎?」

對面靜了靜,才聽魏南珍苦笑道:「實不相瞞,我有些認床。腦子裡事情又多,一時便睡不著了。」

謝瑤想了想,道:「阿姐可是在想小王氏的話?」

魏南珍無聲的頷首,「是啊……她雖急功近利了些,但有些話說的未必就沒有道理。阿瑤,論來咱們與高婉儀還是同鄉,你說她會不會拉攏咱們?如果高婉儀真的向咱們示好,咱們要如何作為呢?」

謝瑤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想起魏南珍的前世。

那時候謝瑤在平城長大,進宮前與魏南珍並不相識。進宮之後,她們也並沒有多少交集。

魏南珍的出身好,初封就是從五品的小儀。她是個賢淑的妙人,但在謝瑤進宮後,也差不多是獨守空房,不得聖寵。不過她從不依附任何派系,本本分分做人,倒是一直平安無事。

謝瑤便道:「阿姐何須再憂心?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魏南珍愣了一愣,笑道:「是啊,你說的是……」聲音漸漸變小,好像陡然升起了睏意,要睡著了一般。謝瑤笑了一笑,也不再說話,悄無聲息的睡了。

次日秀女們早早起來,大早上各自洗漱,亂成一片。有搶熱水的,有找不到頭花兒的,還有打罵婢女的,熱鬧的好像菜市場。直到巧秀姑姑帶著幾個五大三粗的嬤嬤進來了,秀女們才算消停下來。

打今日起,她們穿起了宮中統一裁製的宮裝。秀女的宮裝分為三個顏色,淺藍、水粉和嫩綠。謝瑤分到的那套是淡粉色的,很稱她的膚色。魏南珍一身水藍,端莊大氣。翁幼雪自是一身嫩綠宮裝,看起來嬌俏可愛。

沒想到巧秀姑姑還挺有心,為她們選擇了適合各自的衣服。

翁幼雪昨晚就在感歎,說這宮裡的能工巧匠真是了不起,初選才定下來沒多久,量身定做的衣服便趕製出來了。

秀女們穿著同樣款式的衣服,好處是方便管理,避免秀女們走丟,被當做不明身份的人處置了。壞處就是,對於某些姿容平平的秀女來說,同樣的打扮立馬便能對比出容貌的高下。

幾乎是從謝瑤出現開始,她身邊便圍了一圈兒的秀女,巴結奉承的話就沒停過。老實說,謝瑤起初還有點兒小得意,等聽得多了就有點兒煩了。她真心不想這麼出風頭的啊,現在秀女們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就應該好好韜光養晦才對啊。都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她這樣「被」當成了出頭鳥,真的不會成為靶子嗎?別人她不知道,旁邊謝瑾的臉色都快難看死了。

好在巧秀姑姑很快就來了,她咳嗽一聲,院中頓時靜了一靜。巧秀先檢查了一遍秀女們行禮的儀態,糾正了半天之後,終於領著她們去用早膳。

被人盯著吃飯,那滋味可不怎麼好,每個人都吃的小心翼翼的。小王氏喝湯的時候不小心出了聲音,立馬就被巧秀撤了湯。眾人於是更加謹慎。

這般提心吊膽的練了一日的行為舉止,總算又熬到解散的時候。翁幼雪揉揉肩膀,簡直要哭出來,「這日子太苦了,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啊?阿姐,我想回家!」

謝瑤無奈道:「進了這後宮,出入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魏南珍見翁幼雪那小模樣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的確可憐,便摸摸她的頭髮,安慰道:「再熬幾日就趕上休沐日了,堅持一下吧。」

這麼一堅持,就又是八天。

秀女們入宮滿十日後,終於可以休息一天,不用大早起來練規矩。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就連早已經把宮規爛熟於心的謝瑤都不例外。這秀女們學宮規,真是比她當年上學那會兒軍訓還累啊。

其實這些規矩都是上位者定給被統治者的。謝瑤當年剛進宮的時候還算守規矩,等她從廟中重返宮中之後,心中怨氣滔天,簡直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氣勢,哪還有人管束的了她?所謂的規矩,早就成了浮雲了。

好容易到了休沐日這天,謝瑤本打算睡個懶覺,誰知一早便有人找了上來。還當真叫那小王氏料中,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高婉儀高寄雲身邊的大宮女聞蘭。

外頭來的人,不是靜怡軒和沛然軒的人,對於這些蝸居在這裡已經十天的秀女們來說,簡直像被當成了外星人一樣,被圍觀了。

為了有個錦繡前程,秀女們也都不睡懶覺了,又是一通洗漱打扮,紛紛出來迎接這位聞蘭姑姑。只有幾個人例外,就是謝瑤姐妹三人、謝瑾,還有傅蘭。

可偏偏聞蘭要找的人,就在她們其中。

巧秀聞訊也趕了過來。論理巧秀在宮中的資格老,地位比聞蘭高。可高婉儀這兩年在宮中風頭正盛,巧秀也不敢輕易怠慢了聞蘭,這便親自過來了。

聞蘭見到巧秀,立馬變出一張笑臉,迎上去道:「真是打攪巧秀姐姐了。聞蘭也是沒辦法,奉命行事,還望姐姐莫怪。」

巧秀淡然笑道:「妹妹客氣,可是婉儀小主有什麼事情吩咐?」

聞蘭的目光似不經意的掃過院中千嬌百媚的秀女們,微笑著說:「是這樣,我們婉儀小主閒來無事,想請兩位小主去溫德殿說說話兒。」

巧秀道:「不知婉儀小主想叫哪兩位姑娘?」

聞蘭看向人群,特意頓了一頓,沒有發現目標對象,似乎有些失望,但臉上還是帶著笑意,「是謝四姑娘,和魏家的大姑娘。」

院子裡的秀女們一聽,多多少少都露出了些失望的神色來。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後宮無依無靠,誰不想著能趕緊攀上個高枝,將來好往上爬?

可誰叫她們命不好,沒投生到謝家和魏家去呢!



第45章



巧秀不動聲色的道:「兩位小主可還沒起呢,妹妹進去等一等,我這就喚人去找她們。」

聞蘭笑道:「那就有勞姐姐了。」她卻沒動地方,「我就在這兒等著兩位小主吧,等她們梳洗完了,就往婉儀小主那兒去,我們小主可還等著呢。」

巧秀不置可否,只是吩咐小宮女去叫謝瑤和魏南珍。

屋裡頭,翁幼雪還在熟睡著。謝瑤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但是懶得起來,依舊賴在床上。只有魏南珍起的最早,坐在梳妝台前梳頭。

聽宮女說明了來意,魏南珍看了謝瑤一眼,溫聲道:「麻煩轉告聞蘭姐姐一聲,就說我今兒個不舒服,怕是不能侍奉婉儀小主,幫我回了吧。」

小宮女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但又不好和魏南珍頂嘴,只好一臉期待的看向謝瑤。誰知謝瑤直接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說:「就說我病了,起不來。高婉儀若是悶了,就找旁人說話罷。」

小宮女聽完都要哭了,可還是沒辦法,跑出來委婉的向聞蘭轉達了她們兩人的意思,可聞蘭聽著還是面色鐵青。哪有兩個人同時病了的道理?這分明是找借口回絕他們高婉儀,還是用那種爛大街的借口,這分明是在打高寄雲的臉!

圍觀的秀女們卻個個眼睛發光,希望聞蘭能看中她們,帶上她們去溫德殿,見一見這位傳說中的高婉儀。

高寄雲向謝瑤伸出了橄欖枝,可謝瑤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高寄雲。

如今她不需要靠山,就算需要,高寄雲也絕對不是一個可靠的對象。

而魏南珍想的,很有可能是怕憑白得罪惠妃。她向來是個誰都不肯輕易得罪的性子。寧願什麼都得不到,也要固守自個兒這一畝三分地。

聞蘭咬唇道:「既然兩位小主病了,我就替婉儀小主探望一下她們吧!」說著就要往謝瑤屋裡走,卻是被一人擋在身前。不是別人,正是這裡的管事姑姑巧秀。

巧秀不溫不火的笑道:「妹妹留步。」

聞蘭跺腳道:「姐姐為何攔我?我若不見上兩位小主一面,回去該如何向我們婉儀小主交待?」

巧秀溫文爾雅的道:「自打入宮以來,小主們日日操勞,身體不適,有個頭疼腦熱也是避免不了的。這都是我照顧不周。若回頭婉儀小主怪罪起來,妹妹你只要推到我身上便是。」

聞蘭輕哼道:「分明是她們不識……」

「抬舉」二字到底是生生憋了回去,聞蘭一甩手,道:「這又與姐姐你有什麼相干。」

「好妹妹……」巧秀湊近一步,悄聲道:「信我一回,婉儀小主定然你不想進去鬧的。」

聞蘭方才也是氣糊塗了,細細一想,以高寄雲的性子拉攏不成別人也就罷了,萬萬是不肯輕易樹敵的。聞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卻也只得無奈道:「我聽姐姐的。」

見巧秀把聞蘭給哄了出去,院子裡圍觀著的秀女們好一陣失望,尤其是特意從沛然軒跑過來的小王氏。

大王氏把妹妹往回拽,邊走邊罵,「垂頭喪氣的做什麼?這事兒也是能叫你撿漏兒的?」

小王氏咬牙道:「我不服氣嘛,為什麼高婉儀都不給咱們機會……」

「要點兒臉面吧,別什麼事情都往上面湊。」王婭沉聲道:「現在咱們讓著她們,總有叫她們後悔的一天!」

像王氏姐妹這般受了刺激想要奮發圖強的還算是好的,另一邊的院子裡,乾脆就有人對著謝瑤緊閉的房門冷嘲熱諷起來,說謝瑤和魏南珍不識好歹,將來還不一定能比人家高婉儀得寵呢。

謝瑤賴床懶得起來,魏南珍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可被吵醒的翁幼雪就沒那麼好脾氣了,她直接衝了出來,頭髮沒梳臉也沒洗,就指著門口的李氏罵了起來,「誰家的狗到人家門前亂嚷嚷啊?啊?」

這個李虹是惠妃李媛華的遠房表親,出身不高,但她以惠妃的親眷自居,自以為有幾分了不起。明知翁幼雪的父親官職不低,還是硬著頭皮和她叫板,「你說誰是狗呢你?」李虹往屋裡瞟了一眼,指桑罵槐的說:「裝什麼清高啊!」

翁幼雪呸了一聲,大聲道:「我說的就是你!好狗不擋道,你快給我滾開!」

「都幹什麼呢!」隨著一聲斥責,巧秀穿過人群而來,厲聲道:「都給我回房間去!才歇了一天你們就不安分了,是不是不想休息了?」

一想起學規矩時候的苦累,眾人紛紛噤聲閉嘴,各自回房,只留下巧秀留在院內,長長的歎了口氣。

總管此次選秀的老太監安慶禮道:「真是苦了你咯,這批秀女不好帶啊。」

巧秀苦笑道:「太皇太后身邊有那麼多得力的掌事姑姑,偏生調了我這麼個不相干的人來……」誰知道她老人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就算是知道,也不能說啊。

本以為這件事就算這麼完了,誰知道臨近中午,惠妃那邊竟然來了人,說是要請李虹去用午膳。

秀女未經允許是不能出靜怡軒的,也就是說是惠妃聽說了高婉儀請人的消息,特意來了這麼一出,跟高婉儀叫板。同時也算是給李虹撐了腰,讓李虹揚眉吐氣了一把。

李虹跟著惠妃身邊的宮女走出靜怡軒的時候,傲氣的好像自己已經是一宮的娘娘了。翁幼雪看不慣,在房門口啐了她一口,被魏南珍拉了回來。

謝瑤也不拉她,只是笑瞇瞇的說了一句,「你且別急,她這一去,還不知是福是禍。」

翁幼雪和魏南珍聞言都十分詫異地望向她,可再追問謝瑤原由,她卻不肯再多說一個字了。

謝瑤當然不能說,她沒有辦法解釋,她這麼說是出於經驗。

她記得清清楚楚,元謙的後宮裡,並沒有李虹這個人。

李虹是惠妃的親眷沒錯,可惠妃生性驕縱,她心知李家又送了一個李虹進宮,就是看惠妃無子,想多留一條後路。惠妃還哪裡容得下她?

所以當李虹被趕出宮的消息傳來之後,謝瑤並沒有半分驚訝。

據說飯後李虹陪著惠妃出去賞花,結果衝撞了聖駕,被皇帝親口打發了出去。

惠妃這麼做,是要剷除異己,還是想提拔李虹,卻是無人知曉了。

經過這件事情之後,靜怡軒人人自危,再有高位的娘娘來請人出去,秀女們也變得小心翼翼的,不敢輕易動作了。誰知這一去,究竟是福是禍呢?

這般提心吊膽的又熬了一個多月,秀女們終於盼到了期待已久的大選之日。

為了這次大選,哪個秀女不是籌備已久,可饒是如此,真正到了冊封前夜,還是有好多人緊張的睡不著覺。就連謝瑤也不例外。畢竟今生發生了許許多多的變數,她也不知道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麼。

於是姐妹三個湊在一處說話。

原先她們只是一般的閨中好友,真正親近起來,還是住在這裡的兩個月。翁幼雪年紀小,說話時已經帶了哭腔,「我不想留在宮裡,可我又想和兩位姐姐在一處……」

魏南珍見她哭紅了眼睛,模樣甚為可憐,便下地走到翁幼雪床邊,溫聲道:「阿雪,今晚阿姐陪你睡可好?」

翁幼雪高興的點了點頭,又看向謝瑤,「阿瑤,你也來嘛!」

謝瑤嫌棄地瞥她一眼,「我才不,擠死了。」

「你壞死了!」翁幼雪跳下地,硬是把謝瑤拽了過來,三個人擠在一處。

「行了,這樣你滿意了吧?小祖宗,快睡吧,今晚要是睡不好,明兒就得頂著兩個黑黑的眼圈兒就面聖咯。」謝瑤輕捏翁幼雪的鼻子,笑道:「到時候看誰還敢要你?」

答案,很快就在次日揭曉。

無怪秀女們都那樣緊張,畢竟這是決定她們一生乃至家族命運的時刻。若被選中了,進了後宮當娘娘,如若得寵,就是一人得道雞犬飛昇,能夠光宗耀祖不說,命好的還能像太皇太后那樣權傾天下。若是落選了,或者被指給宗室……那又會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昨晚聊得有些晚了,早晨謝瑤她們起來的時候,果真有幾分困難。但人是有股精神氣撐著的,就像大學期末考試前熬夜複習到天亮還能爬起來繼續去考試一樣,秀女們都像打了雞血一樣,個個精神的很。

這天早上,熱水依舊不夠用,還是有人找不到心儀的頭花兒,可是再沒有人為了這樣的小事爭吵了。在大選面前,一切小事都變得微不足道。

到了出發的時辰,無論是否打扮完畢,都得統一跟著巧秀和安慶禮出門。為了防止閱選的時候想出恭,秀女們是用不了早飯的。所以所有人都希望早一點選到自己,結果出來了,也就解脫了。

但很顯然,這個閱選的順序是根據秀女們的身家來排的。每排四個人,分作十幾批進殿。

身為謝家的女兒,謝瑤非常幸運的排在頭一列。才等了沒多久,謝瑤就聽安慶禮念到了自己的名字。

最先進去的,是魏南珍、謝瑾、謝瑤和翁幼雪四個。

她們四個微微低著頭,由安慶禮領著進殿。到了合適的位置停下,行跪禮。不知為何,謝瑾的動作特別的慢。

太皇太后不動聲色的微微皺眉,但這個小動作只是一瞬即逝,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因為時至今日,能夠直視太皇太后的人已經不多了。

「都起來吧。」太皇太后溫和地道。

四人齊聲謝恩,站起身來,依舊是微微垂下眼睛。

今日閱選秀女的,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帝,還有惠妃。

前頭進來的秀女,將來都很有可能是有大造化的。惠妃早就盯緊了她們,就等著哪個出錯。見謝瑾動作慢了一拍,惠妃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四人剛剛報上自己的身家姓名,惠妃便道:「謝大姑娘今日是不是身體不適?怎的行禮的樣子看著那麼怪異呢?」

被點名的謝瑾上前半步,咬牙道:「多謝惠妃娘娘,阿瑾無礙。只是在家學規矩時跪的久了,受了點寒。」

受寒,就是不好生養的表現。

惠妃得意的輕佻唇角,看向太皇太后。

經惠妃這麼一點,太皇太后忽然想起謝瑾在家時欺負高平公主的事情來。這孩子,實在難登大雅,扶不上檯面。

但謝瑾到底是謝家的嫡長女,雖天性愚笨了些,後天由她調-教,未嘗不能有大造化。太皇太后輕歎一聲,看向元謙,「皇帝,你看阿瑾這孩子如何?」


第46章



皇帝沒什麼表情,淡淡地道:「孫兒沒什麼意見,皇祖母做主便是了。」他話雖如此,默了一默,卻又道:「說起來三弟早已到了成婚的年紀,只是還缺一個正妃。」

太皇太后顯然沒想到皇帝會突然提起老三,愣了片刻,尋思一番,還是覺著不妥。若是別人也就罷了,三皇弟元識出身低微,乃前朝宮女出身的韓貴人所出。人又老實平庸,不善人際,快二十的人了,只被掛了個侍中這樣的虛職。謝瑾是謝家的嫡長女,心氣又高,與元識定非良配。

只是皇帝這麼一表態,就表明他並沒有看中謝瑾。太皇太后一琢磨,趁著惠妃還沒來得及開口把謝瑾說給元識,她便道:「翁家的那個孩子,你今年十幾了?」

翁幼雪乖巧的上前半步,答道:「回太皇太后,幼雪今年十三了。」

「倒是個水靈的姑娘。」太皇太后點了點頭,問向元謙,「皇帝你看,把這個姑娘許給老三如何?」

皇帝道:「一切但憑皇祖母做主。」定下了弟弟的婚事後,他似乎便坐不住了,站起身道:「孫兒還有些事要處理,這裡就交給皇祖母和惠妃吧。」

惠妃見皇帝無心這些新人,心中一喜,連忙起身恭送皇上。

太皇太后卻有幾分不樂意,「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非要今日處置?選秀這事兒,還不算要緊?」

皇帝微微抿唇,不置一詞,靜靜的聽著祖母的訓斥。

太皇太后見他這副看似彬彬有禮,卻油鹽不進的樣子,也是半點辦法都沒有,想著由她做主也好,便放了皇帝離去。

接下來的事情便順利了許多,定下翁幼雪的婚事之後,太皇太后給謝瑤、謝瑾和魏南珍三人都留了玉珮,算是選中了。因著皇帝不在,她們話都沒說上幾句,就問了幾句幾歲了,在家中都做些什麼,還問了問幾人父親祖父的身體,太皇太后便點點頭,緊接著就有領路的太監引著她們出去。惠妃就是想從中作梗都沒有機會。

太皇太后看出惠妃情緒不高,趁著領下一批秀女進來的當口,安慰的拍了拍惠妃的手,和聲道:「傻孩子,你擔心些什麼。這些秀女進了宮也是慢慢兒的從底下熬,哪兒比的上你的尊榮。可別使小性子,再惹了皇帝不快。」

惠妃撅嘴道:「皇上哪會生我的氣呀?他連看都不屑看我一眼呢!」

太皇太后輕歎一聲,搖頭道:「這皇帝也是……不過,他對別人不也是那樣?對你呀,還算好的了。」

惠妃低哼道:「兒臣哪裡比的上人家高婉儀,還有陪皇上用膳的資格。這後宮裡呀,也就高婉儀還勉強能入得了萬歲的眼。」

太皇太后正要說話,眼瞧著又一批秀女進來了,連忙收了聲,對惠妃低斥一聲,「行了,平日裡你善妒也就罷了,今日這般算是什麼樣子?平白叫人家笑話!」

惠妃也就是在太皇太后面前撒撒嬌,也不敢作的太過分了,見太皇太后有發怒的趨勢,連忙坐正了身子,嬌聲道:「兒臣知錯了……只是您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兒啊。」

太皇太后含笑點了點頭,一臉拿她沒辦法的表情。

等閱看完了正六品以上官員的女兒,太皇太后也累了,便將這裡統統交給惠妃。惠妃繃了一上午的臉,總算是喜笑顏開,歡歡喜喜的把太皇太后給送走了。

惠妃能不高興嗎,閱選秀女,雖說只是些出身不高的秀女,但這裡惠妃一個人說了算,她便能將不順眼的都刷下去,把自己看中的挑中提拔。

惠妃小心眼兒,太皇太后是知道的,臨走前她便跟惠妃說好了,至少要再選出三個姑娘來。惠妃便可著自己的心意,把那些姿容特別出眾的給刷了下去,選了三個貌不驚人但卻很會說話的。

折騰了整整一天,總算閱選完了所有的秀女。選中的姑娘拿著玉珮,回靜怡軒候旨等待冊封。沒選中的姑娘拿著束花兒,東西都來不及回靜怡軒收拾,只叫自家的丫鬟收拾打包了,統一在黃昏前被送出宮去。

像翁幼雪這般沒被選作后妃,卻被指婚了的,處境略有尷尬。說人家不是正經主子吧,但那也是未來的三王妃。可說是被選中了,也沒有玉珮呀!翁幼雪苦苦央求了安慶禮半天,好容易才叫安慶禮鬆口,允她親自回靜怡軒收拾行李。

翁幼雪為的哪是這個啊,到了靜怡軒,她直奔房間,與魏南珍和謝瑤抱在一處,抬臉一看,眼睛都哭腫了。不怪乎她這麼難過,此去一別,宮牆內外,不知何日才能再見。

魏南珍悄悄地抹了抹眼淚,謝瑤卻只是淺笑,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傻丫頭,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聽說皇上近日有意為三殿下封王,你的好日子呀就快來了。快別哭了,回頭你得了誥命,還能進宮看我和阿姐呀。」

翁幼雪抽著鼻子,懷疑的看她,「真的嗎?」

謝瑤含笑頷首,「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翁幼雪咬著唇,眼中滿是不捨,「兩位姐姐,你們在宮裡可一定要好好兒的……」她倒是出了這宮牆,只是擔心這兩人留在宮中-共侍一夫,以後會為了爭寵起間隙。只是這話不好說的太直白了,倒顯得她瞎操心。

魏南珍也是個通透的人兒,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將三人的手握在一處,溫柔卻堅定地道:「你放心罷,我與阿瑤定會相互扶持。咱們三個,做一輩子的好姐妹。」

「嗯!」翁幼雪破涕為笑。

送走了翁幼雪,魏南珍和謝瑤坐在一處,靜靜的看著天色變暗。

閱選已經結束了,這回大選,中選的秀女共有七人。論說這次候選的秀女身家容貌皆為上乘的也不少,只是皇帝才坐了一會兒便走了,太皇太后估摸著他的性子,便沒選太多,只挑了幾個身份貴重的。惠妃那個性子,更不可能多選,卡著太皇太后的要求選了三個,也就頂天了。

這七人除了謝瑤姐妹、魏南珍之外,還有諫議大夫的女兒傅蘭,大小王氏姐妹和那個八面玲瓏的鄭芸芸。

大小王氏已經從沛然軒搬了過來,暫時落腳在一處空屋子裡。許是心裡緊張,小王氏不像過去那樣粘人,乖乖地縮在房間裡等待最後的結果。

像謝瑤她們這樣回來的早的還好,午膳都按時吃了,倒不覺得什麼。可王氏她們從早到晚一天都沒吃東西,竟然也不覺得餓,就那麼硬挺著,眼巴巴的等著那道冊封的聖旨。

魏南珍歎道:「也難怪乎她們緊張,就連我這心裡也總覺得不踏實,好在有你陪著我,若是一個人,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謝瑤笑笑,正要說話,忽見門口閃出一個人影,看那架勢,分明是傳旨的宦官。魏南珍顯然也察覺到了那人,匆匆站起身來,與謝瑤並肩立在房門口。

像她們這樣的還算好的,那小王氏乾脆冒冒失失的迎到了院子裡,結果被隨後趕來的大王氏給板著臉拉了回去。

大王氏是個聰明人,她明白,先被冊封的一定是位份高的,以她和小王氏的資質,姐妹兩個一齊被選中那就是幸運了,不可能拔得頭籌。果然,第一個被念到名字的是「正四品京兆尹之女,謝瑤」。

她的名字竟然排在嫡出的謝瑾之前,老實說,就連謝瑤本人也有些出乎意料。

這也就罷了,結果第二個名字還不是謝瑾,而是「正三品光祿大夫之女,魏南珍」。

這個時候,謝瑾的臉色已經非常非常難看了。

等到第三個叫到她的時候,她甚至不願意出來接旨。還是芷萱拉了她一把,謝瑾才不情不願的跪在了謝瑤的身後。

然後是傅蘭、鄭芸芸和大小王氏姐妹。

宣旨的時候,謝瑤在心中寬慰自己,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不要報太大的希望,只要和上一世一樣是個貴人就好。可饒是如此,她還是緊張的微微咬唇,屏息期待著「冊封為」三個字後面的位份。

結果卻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沒有像以前一樣被初封為正六品貴人,而是正五品嬪,正五品嬪!不僅如此,還有皇帝親自擬的賜號……這樣的殊榮,就是她上一世盛寵之時也未曾有過。如今元謙看起來對她並沒有什麼興趣,為何還會親自給她封號?

「恭喜蓮嬪娘娘!」遞聖旨的小太監討了個綵頭,這聲娘娘叫的好聽。不等謝瑤授意,映霜便及時遞上了賞錢。

接著冊封的是魏南珍,她被封為從五品小儀。謝瑾是正六品貴人,傅蘭被封為從六品才人,大王氏也是從六品的娘子,小王氏是正七品美人。最低的是鄭芸芸,只是個從七品的選侍。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她雖是鮮卑人,但出身平平,容貌一般般,還有點兒微胖,若不是會討好惠妃,只怕是選不上她的。

幾人接了聖旨,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謝瑾氣的當即甩手回了房,王氏姐妹倒是對這個結果很是滿意,給傳旨的公公塞了好些賞錢,又和鄭芸芸她們圍著謝瑤滿口恭喜。謝瑤不耐煩應付她們,推說還要趕在天黑前收拾好行李,拉著魏南珍回了屋。

其實哪有什麼行李可收拾,統共就那麼兩個包袱的東西,映霜早就收拾好了,只等著第二天一大早直接走人便算完了。魏南珍看出她的不耐,打趣的笑道:「這才哪兒到哪兒了,嬪主兒便不耐煩了?日後你得寵的時候還長著,這些人還能都打發了不成?」

「阿姐,連你也笑話我。」謝瑤笑笑,頗有幾分無力地道:「不知為什麼,我總覺著不安。大選的時候你也在,皇上分明看都不曾多看我一眼,怎的就封了我為蓮嬪?」

其他的人,無論位份高低,沒有一個人有封號,的確顯得她不一般。

「你這樣通透的人都猜不出皇上的心思,我這般蠢鈍,哪裡猜得出來。」魏南珍說了句,忽然斂起笑意,肅容道:「我看不安的該是你那個異母姐姐才對,以她的身份,位份卻在你我之下,看她的樣子定然是不服氣的。」

謝瑤倒不擔心這個,她和謝瑾本就水火不容,這不是謝瑤位份比謝瑾低就能改變的。同樣,身為妹妹卻比姐姐位份高,謝瑤也不覺得彆扭。誰讓謝瑾蠢成那樣?不過自作自受罷了!

她淡然一笑,拉住魏南珍的手道:「我和她不和,早就習慣了。只是連累了阿姐你。咱們兩個整日在一處,只怕她將你也恨了去。」

魏南珍無所謂的淺笑,「我又沒做虧心事,她恨我又能把我如何?咱們姐妹兩個日後小心一些便是了。」


第47章



秀女們在靜怡軒住的這最後一夜,幾乎沒有人能睡個安穩覺。

初入宮闈,前路茫茫,今日的姐妹,誰知便不是明日的仇敵。這看似平靜的夜晚,卻是暗潮洶湧。

謝瑤的房間裡因著少了一個翁幼雪,一入了夜,她和魏南珍都有幾分沉默。雖沒有睡意,卻都早早躺下了。

對面屋的謝瑾就沒這麼好過,她從沒有想過自己初封竟然會比謝瑤還低。大選冊封看的是什麼,不就是品貌和家世嗎?論長相,她自認不輸於謝瑤,論身份,她可是嫡出,怎麼會反倒比謝瑤矮了兩截?

她氣的在屋裡直摔東西,芷萱怎麼攔都攔不住,只好跪在謝瑾身前抱住謝瑾的雙膝,求她息怒。謝瑾正在怒頭上,為了甩開礙事的芷萱,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巴掌。芷萱被打的歪過頭去,卻還是死死抱著謝瑾。

謝瑾大怒,「死奴才,你還不放開我!」

「大姑娘,您聽奴婢一句勸吧!」芷萱滿臉是淚,哀聲道:「冊封已成定局,您就是再生氣也沒用,總不能忤逆聖旨啊!事到如今,倒不如想想為什麼會這樣,以後該怎麼辦……」

芷萱說的句句在理,可謝瑾哪裡聽得進去,冷笑道:「我該怎麼做還用你這個做奴才的來教?我看你真是謝瑤的好奴才,跟她學的一個樣子,滿肚子都是心眼兒!」

謝瑾當初挑中芷萱陪自己進宮,就是看中芷萱心思細膩,主意多,好對付謝瑤。這個時候她卻是怎麼看芷萱怎麼不順眼,幾乎是喊著說:「不用那麼麻煩,我明天就去問問太皇太后,為什麼只給我封了貴人,卻給謝瑤封了嬪!」

芷萱驚愕道:「萬萬不可啊!」她想了想,道:「明兒劉嬤嬤就要進宮了,您和她老人家商量商量可好?」

元氏雖說對女兒不抱太大的希望,但也怕她在宮中招禍,進宮前答應把劉嬤嬤送來幫她。芷萱心知自己勸不動謝瑾,唯有指望資歷深的劉嬤嬤能勸住謝瑾了。

好容易把謝瑾哄得不再摔東西了,芷萱又要陪著謝瑾說謝瑤的壞話。芷萱說了一陣也說煩了,在謝瑾的思維裡根本沒什麼正常的邏輯可言,她也不想想自己身上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芷萱還是沒忍住給謝瑾提了個醒兒,「姑娘,依奴婢看,此事恐怕還與高平公主有關。」

於是謝瑾又接著罵高平公主……

謝瑾的房裡罵聲不斷,大小王氏姐妹的屋裡,則是笑聲不斷。

老實說,一個家族能夠同時選上一對姐妹,這是非常難得的。大小王氏猜度著,選中她們還有謝家姐妹的因素在。但不管怎麼樣,同時中選對她們王家來說都是了不得的好事,這意味著王家一步登天的幾率又大了一分。

小王氏笑道:「阿姐,你別看謝家姐妹現在的位份比咱倆高,可她們兩個就跟仇敵一樣,哪裡比得上咱們親姐妹齊心協力啊。她們同時進宮,不是彼此的助力,反倒是威脅了呢。」

大王氏笑了笑,囑咐道:「她們兩個相爭,你可千萬別摻和進去,誰知道能笑到最後的人是誰呢。」

「不過蓮嬪的確了不起,一下子就封了嬪位呢!」小王氏摸了摸自己的臉,羨慕道:「長得好看就是不一樣啊……」

王婭失笑道:「蓮嬪又豈是只有相貌出眾那麼簡單……」

夜,漸漸的深了。

可這宮裡熬到天明的人,太多了。

溫德殿裡,高婉儀不死心的又問了一遍,「皇上歇下了嗎?」

聞蘭為難道:「說是還沒熄燈呢,只是……」只是皇上根本就不會來呀!聞蘭把這半句話咽進肚子裡,勸道:「主子,您還是早點兒睡吧,明兒新入宮的小主們遷居各宮,指不定還有搬到咱們這兒來住的小主呢。」

高婉儀失神的一笑,「這次選秀大多是惠妃在操持,她能給咱們分來什麼好人呢。」她頓了頓,又道:「聞蘭,你困了就先去歇著吧,我再等一會兒。」

「主子!」聞蘭不依道:「您都熬了多少宿了?皇上就是那樣個冷淡的性子,對您就算不錯了,您可千萬別再折騰自己的身子了啊。」

「說是對我不錯,說我是寵妃,可……」高寄雲涼涼道:「可你看皇上什麼時候留宿過溫德殿?這幾年來我不過侍奉聖上用了幾次膳,說了幾句話,惠妃那邊就眼紅的不行。還說我霸著皇上卻沒有子嗣……這也得給我懷上皇嗣的機會呀!」高寄雲越想越委屈,眼底隱隱含淚,再也說不下去了。

聞蘭心疼道:「您心裡的苦,也就只有奴婢能知道了。好主子,您還是早點兒睡吧!」

高寄雲搖搖頭,無力地道:「聞蘭,我是在想,這些新秀女會不會入的了皇上的眼呢?」

聞蘭忙道:「怎麼會呢,聽說大選的時候,皇上才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唯一定下來的還是三殿下的王妃,秀女裡頭沒有一個是皇上親自選的。」

高寄雲沉吟道:「可我聽說,蓮嬪和傅才人姿容出眾,魏小儀和謝貴人又身份高貴……」

聞蘭寬慰道:「論容貌,奴婢還沒見過哪個人比的上您。論出身,惠妃是隴西公的女兒,可還不是入不了皇上的眼?」

高寄雲稍稍鬆了口氣,微笑道:「也是啊,惠妃她……」想到還有人過的比自己更慘,高寄雲心裡便舒坦了許多,伸出腕子道:「服侍我就寢罷。」

第二天一大早,沉寂了好些日子的後宮,陡然間熱鬧了起來。這七個秀女雖然算不上多,但一下子便給原本空蕩蕩的後宮增添了不少活力。

新人們先是聚在靜怡軒正廳,從謝瑤起依次遷宮,眾人道別。

謝瑤的這個正五品嬪雖不是一宮主位,但也是一個坎。從嬪往上,可以被稱為娘娘,乘坐轎輦。謝瑤坐慣了家中寬敞的馬車,瞧不上那巴掌大的轎子,不肯坐轎,便步行往禪心殿。


第48章



禪心殿是遷都洛陽後才修葺過的,院落寬敞,窗明几淨,對於剛剛進宮的妃嬪來說,可以說是人人羨慕的好去處。

謝瑤前世剛進宮時可沒有這麼好的待遇,那時候她是六品的貴人,和另外一個才人擠在一個偏殿裡,對面住的就是謝瑾,正殿裡還住著一位羅貴嬪要她侍候,別提有多糟心了。

除卻那時候她在太皇太后面前還是個小透明的因素在,遷都洛陽是其中關鍵。平城皇宮規模狹小,住處不多,天子行走坐臥亦只是平常規模。如今來了洛陽,自然今非昔比。

謝瑤還未走進禪心殿,遠遠便見映雪和周嬤嬤一臉喜色的站在宮門口候著她了。

見到她來,映雪喜形於色,正要上前,周嬤嬤輕咳一聲,映雪便像被使了定身術一般,老實不動了。

謝瑤淡淡一笑,由眾人擁簇著進了院子。院內十分寬敞,四方的院子裡鋪滿了乾淨的青石板,四周擺著四座大水缸,水缸中種植著亭亭玉立的水蓮。

映雪驚道:「都是初冬時節了,這水蓮怎的還會開花?」

一個隨行的小太監站出來,躬身道:「姑娘不知,這是小的在室內花房精心侍弄的,每日一換,方能鮮妍至今。」

「你倒是有心。」映雪笑著誇了一句,又看向謝瑤。

謝瑤上前兩步,緩緩伸出手摸了摸那蓮花的花葉,淺淺笑道:「是好東西,只是太費工夫了。我並不講究這些。」

原本等著受誇獎的小宦官立馬跪了下來,磕頭認罪,「都是奴才擅作主張,請主子責罰!」

謝瑤垂眸打量了他一眼,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太監慌忙道:「回主子,奴才賤名小鯉,鯉魚的鯉。」

謝瑤點點頭,「小鯉,那就給這幾個水缸裡換上幾尾魚吧。」

說罷不再停留,繼續向正殿走去。

一進正殿,謝瑤便似明白了這禪心殿為何得名。正殿的傢俱以檀木為主,有禪房的素淨之感,卻不覺絲毫寒酸。

正殿旁有一配殿,竟是個小小的佛堂。謝瑤並不信佛,可這是宮裡請來的佛,她不好剛來便擅自改動,只好吩咐宮人按時打點此處。

相比之下西配殿就很得她的喜歡,這是一間乾淨的茶室,牆上擺著幾幅淡雅的古畫,桌上焚著淡淡的香。

謝瑤側首對映雪道:「叫你從家裡帶來的茶,可都帶來了?」

映雪點點頭,卻是不以為然的道:「姑娘進了宮要什麼好茶沒有,偏生惦記著家裡的。」

謝瑤瞪她一眼,「你倒教訓起我來。」

宮裡的好東西是多,但這畢竟是鮮卑人的天下,飲品仍以酪漿居多,好茶還是難得的,可能只有太皇太后那裡多些。她向來不願意委屈自己,家裡有通過「姚氏」茶莊搜羅來的好東西,她為何不用?

從前殿出來,走進第二進的院子,明顯感覺到房屋風格的改變。相比於前殿的古樸大氣,謝瑤起居的後院脂粉氣重了許多。綢子的門簾,煙似的帳子,畫著鴛鴦戲水的屏風,乍一看,謝瑤還以為這裡是哪個漢家小姐的閨房。

更讓人驚喜的是,東屋是個小小的書房,架子上擺著不少書籍,卻並非史家的大部頭,而是些閨閣詩詞,雜談筆記,最得女兒家的喜歡。

就連映霜也禁不住讚歎,「這宮裡的人是費了心了,連主子的喜好都這麼瞭解。」

謝瑤卻敏感地抓住了什麼,微微皺眉道:「走,先去前殿,我要見一見禪心殿的宮人。」

按嬪的位份,分到謝瑤這裡的共有一個掌事姑姑,一個掌事太監,四個宮女,四個宦官,四個僕婦。十八個人加上謝瑤從家裡帶來的三人,二十餘人聚集一堂,場面倒也不小。

謝瑤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並不打算一天之內將這些人全都記住了。她只把掌事的一男一女叫到前面來,把職責簡單分了一下。

掌事姑姑名為簟秋,掌禪心殿裡的人事和謝瑤的行程。掌事太監安崇禮則是禪心殿的「外交部長」,什麼事兒都由他代為出面往外跑,去內侍省領東西,打探消息,都是他的職責。

太監和宮女不一樣,他們進了宮後除了一條路走到黑就沒什麼別的指望,所以他們在宮裡抱團抱的厲害,很多他們能做成的事情,卻是宮女們一輩子都做不到的。

底下的人,謝瑤現在還不瞭解,只先將他們交給這兩個管事的。日後哪個有上進的心思,自然會想著法子冒出來給她看。哪個存了壞心,也不是她嚇一嚇就能解決的事兒。謝瑤懶得多費口舌,叫映霜派發了頭日見面的賞錢,便叫他們都退下了,只留了簟秋和安崇禮在身邊兒。

簟秋看起來三十出頭,面貌柔和,一副鄰家婦人的樣子。她也不認生,見了謝瑤就好像已經服侍了她很多年似的,親熱的道:「主子不需要再調兩個宮女近身服侍?」她怕得罪了映霜和映雪,忙道:「奴婢不是說這兩位姑娘不好,只是她們才進宮,這宮裡規矩大著,奴婢擔心……」

謝瑤道:「你也不必看著她們的臉色,你是這裡的掌事,她們是我帶進宮的不假,但姑姑只把她們當做平常的大宮女看待即可。至於再添新人,這幾個宮女我還不瞭解,等過些日子再說吧。該冒尖兒的,總會冒出來。」

簟秋忙應聲稱是。

謝瑤見她看起來像是個老實人,和周嬤嬤一樣,沒什麼大本事,但也沒什麼壞心眼,這樣也算不錯了。

「我這人有個毛病,說話不愛重複二遍。我說什麼,姑姑便做什麼,這樣就是了。」謝瑤淺笑道:「除此之外,姑姑心思細些,多提點我幾句,也是好的。有什麼我想不到的,還要靠你們。」

簟秋應了一聲,見謝瑤說的差不多了,便告退道:「那奴婢就去差人收拾主子的行李,主子稍稍坐一坐,馬上就好了。」

「嗯。」簟秋臨走前,謝瑤看了周嬤嬤一眼,道:「我習慣了家裡的口味,膳食的事兒,就由周嬤嬤負責吧。」

簟秋自然沒有異議。

簟秋走後,謝瑤又看向一直安安靜靜的候在一旁的安崇禮。她笑了笑,問道:「你和內侍府的安慶禮是什麼關係?」

安崇禮笑道:「回主子,安公公是奴才的堂兄。奴才輩分大,年紀小。」

謝瑤笑道:「你瞧著倒是比他年輕不少。多了這一層關係,也是便利。」

安崇禮呵呵笑道:「堂兄早就和奴才說了,能分到蓮主子這裡,是奴才幾世修來的福氣!」

「少跟我貧了,」謝瑤笑嗔道,「你且過來,我有事問你。」

待安崇禮上前,謝瑤悄聲問道:「我問你,這宮裡的內侍省,如今是誰在管?」

內侍省參用宦官和士人,掌管皇家宮室之事,和清代的內務府差不多。其中宦官的管事是這兩年才提拔起來的安慶禮在管,至於前朝由誰領著這個肥差,謝瑤先前並沒有特意打聽過。

謝瑤選中安崇禮打聽消息,不是沒有原由的。果然這些關係,安崇禮門兒清,不假思索便道:「內管事是奴才的堂兄安公公,前朝的首官,則是六殿下。」

六殿下,那就是元諧。

又是這個老六……難怪謝瑤見到這宮中的擺設,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明顯的被人討好,而這個討好她的人,似乎又對她瞭解頗深。

好在她一進殿就換掉了那幾盆蓮花。

不知元諧是對誰都如此細心,還是單單對她別有用心?

想起進宮前皇帝向她問起是否對元諧有情……謝瑤不得不慎重處理此事。

宮中向來難以存住秘密,她想報復元諧,可並不會傻到把自己搭進去。

從今以後的日子,真是得步步思量了。

不知不覺便是一上午過去,草草用過午膳,歇了一會兒,便是午休的時辰了。可謝瑤也不知是怎的,竟是毫無睡意,在榻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熬了一個時辰起來,換身衣裳,就更是坐立不安。

她拉過映霜,道:「你去叫人打聽打聽,問問魏小儀搬到哪裡去了,離我這兒遠不遠。」

映霜把事情吩咐下去,人卻不走,拉住謝瑤笑道:「主子這是惦記著魏小儀,還是旁人呢?」

謝瑤驚的瞪起眼睛,「你胡說什麼呢!」

映霜與映雪對視一眼,嬉笑道:「奴婢哪裡胡說了,如今主子已經是正經的妃嬪,誰知皇上何時就會傳主子侍寢呢?」

映雪在旁接了一句,「說不定……就是今晚呢?!」

「我叫你們胡說!」謝瑤抓過兩人就要打,三人在屋中鬧成一團,倒讓謝瑤不安的心漸漸平和起來。

她的確有點兒擔心了。

她住進了更好的宮殿,有了更高的位份,有了更好的出發點,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心裡不安。

天就要黑了,皇帝傳幸妃嬪的話……就是這個時候了吧。

第49章



幾乎是後宮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皇帝所在的乾元殿。

究竟沉靜的幾年的後宮,有沒有可能因為這新晉的幾個妃嬪而改變?

今晚就是關鍵。按慣例,新秀入宮,皇帝都要臨幸一人。當年的林貴嬪就是這般被幸運的選中,接著幸而生下了大皇子。

這晚,后妃們的哺食用的都不多,水也沒敢喝上一口,都在等著皇帝那邊的動靜。誰知道誰就有那個福氣,被皇上選中了呢?這個機會是有可能降臨在每一個人頭上的。當年的林貴嬪也不是妃嬪中容貌最美位份最高的,還不是一樣被挑中了?

謝瑤也在等。她的心情有點兒複雜,可以說是既期待,又不期待。前世她剛一進宮便受到萬千寵愛,但如今情勢尚且不明,受寵並不一定就是好事。

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到了應該就寢的時辰,謝瑤很平靜地吩咐映雪,「去鋪床吧。」

「主子!」映雪不動身,勸道:「您不再等一會兒了?皇上說不定在忙呢!」

謝瑤笑笑,「皇上還未親政,左右不過是讀書,又有什麼好忙的。」要等也不是不能等,只不過根本就是無用功,折磨自己罷了。明日她還要早起去給太皇太后請安,不能睡遲了。

映雪拗不過她,就拉映霜去勸。映霜頗為難的走到謝瑤跟前,卻只是道:「奴婢服侍主子洗漱。」

「你!」映雪氣的撅起嘴,真是拿映霜半點辦法也沒有。

就這樣,蓮嬪所在的禪心殿,頭一個熄了燈。

宮裡向來沒有秘密,太皇太后臨睡前聽到這個消息,不由笑道:「這個丫頭,倒是想得開。」

柳姑姑賠笑道:「只怕她恃才傲物,沒了往上爬的心思。」

太皇太后搖頭笑道:「皇上的心,又豈是能夠等來的。對了,阿瑾那邊如何?」

柳姑姑道:「謝貴人卻還是在等著。」

太皇太后點點頭,道:「你提醒著我,明兒見她們這些新人的時候,把阿瑾單獨留下來。」

「是。」

這一夜安安靜靜的過去,好似與往常無異,空氣中卻不知不覺地添了分躁動的氣息。

妃嬪們起了個大早,前往泰安殿向太皇太后請安。有人一晚上難以安眠,不得不用厚重的妝容掩蓋臉上的疲倦。謝瑤卻是睡了個好覺,看起來容光煥發,美麗更勝從前。

梳妝的時候,映雪問她,「主子,今兒是穿漢服還是胡服?」

謝瑤不假思索的道:「向來穿慣了漢服,為何要穿胡服?就穿那件玫瑰紅的萬字流雲妝花小襖吧。」

映雪的神·嘮叨模式再次開啟,「又不是去給皇上請安,主子何必穿的那般艷麗?平白成了那些人的眼中之釘。倒不如那件月白色領蘭花刺繡長襖,又雅致又暖和。」

謝瑤抬眸看她一眼,幽幽道:「哪兒來的那麼多話。」但還是聽映雪的,穿了那身月白的。

等謝瑤打扮好了,映霜把映雪拉到一邊,小聲道:「你最近是怎麼回事,老是跟主子對著幹?」

映雪委屈道:「我這還不是為了咱們姑娘好嗎?」

映霜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道:「你錯了,主子就是主子,她是蓮嬪娘娘,再也不是咱們府裡的姑娘了。主子寵著你,你卻不能不懂事,給主子沒臉。」

映雪輕哼一聲,不以為然地道:「我看你就是膽小怕事,怕得罪主子,我才不怕呢!」說罷一扭身,和映霜擦肩而過,走到謝瑤身邊。

謝瑤今早為了請安,梳了髮髻,著了正裝,穿的不大方便,於是不再步行,進了轎子。進了泰安殿,太皇太后仍如往日般和氣慈愛,對她們幾個小輩勸誡了一番,知道她們還沒用早飯,就叫她們退下了,只單獨留下了謝瑾。

從泰安殿出來,映雪便小聲抱怨道:「太皇太后怎麼回事呀,說是最疼咱們主子,卻留下了大姑娘。柳姑姑也是的,就在旁邊呢,也不提點咱們姑娘一句。」

謝瑤停住腳步,看她一眼,直把映雪嚇得縮了縮脖子,謝瑤才道:「你怎的知道留下來就是好事?我看你這張嘴,真是不能再跟我出門了。」

映雪大吃一驚,慌忙跪下道:「主子,您別生氣,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謝瑤卻不理她,直接上了轎子。映霜為難的看了映雪一眼,卻還是急急的跟上了謝瑤的轎子,隔著簾子道:「主子,映雪她就是嘴快,沒什麼壞心的,不能就讓她在泰安殿門口跪著啊!」

起轎之後,簾內悠悠傳來一句,「你帶她回宮。」

回到禪心殿後,映雪就跪在院子中央,周圍是小宮女小太監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映霜心不在焉的服侍著謝瑤用早膳,真是裡外不是人,急的直冒汗,「主子,這樣跪下去,映雪可就沒法兒在禪心殿裡做人了。」

謝瑤咬下一口甜糯的□粑,嚼完了嚥下去,才道:「就叫她長長記性。她嘴巴上沒個把門兒的,這個毛病要是不改,將來肯定要吃大虧。我以前總想著等她吃虧了就會長記性,可想來想去,又覺得到時候又是個麻煩,倒不如現在就根治了她這毛病。」

映霜一聽也是這麼個道理,便不再多嘴了。不想簟秋進了屋,卻說有個小宮女怕主子跟前服侍的人不夠,主動想跟上來填補映雪的位子。

映霜心裡一咯登,她心想,主子既然想叫映雪長個記性,肯定要用這小宮女了。這樣一來,難保映雪會不會有怨懟之心。

誰知謝瑤卻道:「賞她點兒東西,叫她給映雪送飯。等映雪跪夠了,叫她扶映雪回去。」

映霜眼睛一亮,誇讚道:「主子不愧是管過家的,奴婢真是多慮了。」

謝瑤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幾日下來,禪心殿中的宮人已經被謝瑤認了個全。從一開始的互不熟悉,到擰成一股繩,可謂上下一心,一切事宜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魏南珍偶爾會過來和謝瑤聊聊天,不過頂多也只能隔日一來。她們兩個的寢宮離的有些遠,一來一去十分不方便。謝瑤有轎子還好說,魏南珍卻要步行。謝瑤又不愛坐轎子,兩人便開始時不時的約在外頭,選個折中的見面。

洛陽皇宮的花園很大,可御花園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進去之前總要打聽一番,有沒有貴人在此,仔細再衝撞了上殿。謝瑤不愛惹那個麻煩,就愛約魏南珍去藏書閣或者雲影樓坐坐。

這個時代的皇宮不像紫禁城那樣古板無趣,它類似於後世的皇家園林,修建了不少有意思的景觀。比如這雲影樓是一座三層小樓,樓邊種著幾棵裊裊娜娜的柳樹。雲影樓常年被不知名的雲霧圍繞,置身其中,意境非常。

有一回魏南珍看著美景,禁不住感歎道:「你這丫頭倒是會玩兒,才進宮幾天呢,就找到這樣的好地方。」

謝瑤笑了笑,想起前世這雲影樓還是自己看這處地方常年有霧,才叫人修建的。如今什麼都提早了十餘年,也算是好事吧。

她是得了處好地方,皇帝那邊卻不大情願。元謙並非一個古板的讀書人,他文治武功,在各方面都頗有造詣,生活上也講究些風流情趣。這雲影樓本是他在宮中非常喜歡的去處之一,這幾日卻頻頻被謝瑤佔據,怎麼能不叫他惱怒?

但他也不好為了這點小事發作,只好吩咐安慶禮,「回頭你看著一點兒蓮嬪的行蹤,等她走了,就跟朕說一聲。」

安慶禮應了聲,心中卻在想,皇上這是不是把蓮嬪記在心上了?可是過了幾日,皇帝還是沒翻任何人的牌子,更是沒提蓮嬪一句。

就這樣,新人入宮的頭一個月悄無聲息的過去了。一切好像都和從前一樣,沒有新進宮的七個美人,後宮還是一潭死水,激不起波瀾。

皇帝甚至比過去更加冷淡,連傳高婉儀用膳這種事情都沒有了。太皇太后深感不安,趁著皇帝請安的時候,屢屢把元謙留下來訓話,勸皇上多多留心後宮。皇帝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應是應了,還是沒把心思放在後宮上。

太皇太后就開始反思,皇上這是不是鬧情緒了?他在對什麼不滿呢?

老人家思來想去,或許皇帝這是……想要親政了?似乎也是時候了,只是至今仍未立後,太皇太后還不放心撒手。只怪謝家的兩個姑娘年紀小了些啊!

這似乎是一個死結。不讓皇帝親政,皇帝就可能一直不親近後宮。若要讓皇帝親政,就必須得立後。可立誰呢?

太皇太后只有歎息,然後暗中對謝瑾多加管教,盼望著她能早點出息。同時叫柳姑姑給謝瑤製造機會,讓她在皇帝面前露臉。

她本以為蓮嬪貌美,又得皇上親自賜字,本應順理成章的得寵,可事實並非如此。更奇怪的是,似乎就連蓮嬪本人都對爭寵不大感興趣。

皇帝和蓮嬪這兩個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淡,急得太皇太后都恨不得親手撒一把鹽上去。

日子一點點的過去,有人還沉得住氣,有人卻等不及了。

惠妃原本日日戰戰兢兢,生怕哪個新人入了皇上的眼,將來會爬到她頭上去。眼見著這麼久了新人還是無寵,便放下心來,開始拿她們這些位份低的宮妃打發時間。

毫無疑問的,她選擇了拿謝瑤第一個開刀。

有太皇太后在,惠妃不敢輕易動謝瑾。可謝瑤不同,她是庶女,一看就知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想讓謝瑾當皇后,謝瑤當寵妃。可若謝瑤不是寵妃呢?

惠妃就打算拿謝瑤來試一試自己在太皇太后心中的份量。

宮中沒有皇后,除了正五品以上的妃嬪每三日一次給太皇太后請安,其餘時間她們是不需要向上殿請安的。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天才剛剛擦亮,惠妃宮裡的聽梅便跑去了禪心殿,叫蓮嬪去給惠妃請安。

謝瑤沒有防備惠妃會突然一大早叫她,等到聽梅來了,才被映霜叫醒。急急忙忙的洗漱完了,連早飯也沒顧得上吃,就匆匆的趕往惠妃宮中。誰知惠妃連見都不見她,直接叫謝瑤跪在宮門口。

簟秋急了,卻還是好聲好氣的問:「敢問惠妃娘娘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主子可是一聽到傳召就趕來了。」

聽梅輕哼一聲,看了看天色,冷冷道:「你自己看看,這是給上殿請安的時辰嗎?我們惠妃娘娘可是代行皇后之權,你家主子對皇后就這樣不尊重?」

簟秋心道,惠妃代行皇后之權不假,可她又不是皇后,憑什麼要皇后的待遇?蓮嬪不過晚了一點兒,何必在大雪中罰跪?這不是明擺著要打蓮嬪的臉嗎?

就連一向熨帖的映霜也禁不住想要上前說話,卻被謝瑤抬手止住,「行了,你和一個奴才理論又有何用。」說罷整理衣裙,就要跪下。

聽梅急了,擰眉道:「你……」

謝瑤動作微頓,冷笑著看著她,「我說錯了嗎,你可不就是奴才?回去問問你們惠妃娘娘,要我跪多久?」

聽梅被她堵的啞口無言,氣呼呼的轉身走了。

謝瑤面色平靜的跪在了雪中。映霜急道:「主子先起來,我給這兒的雪掃一掃啊,別凍壞了腿!」

謝瑤也不強,起身讓映霜扒拉了幾下地磚上的積雪。簟秋趕緊把自己的外襖脫了下來,墊在了地上,又對映霜吩咐道:「我在這兒陪著主子,你快回宮派人通知太皇太后娘娘,再給主子拿件厚點的大氅過來!」

映霜點點頭,動作麻利的又將自己的襖子脫下來蓋在身上,匆匆的跑遠了。


第50章



回宮報信去的是映霜,回來的卻是映雪。映雪跑得雙頰發紅,懷裡不僅抱著大氅和暖爐,還有油紙傘和點心。謝瑤一看就樂了,道:「敢情我是來這兒遊玩的。你帶這麼多東西過來,叫惠妃知道了,不把惠妃娘娘給氣死?」

映雪卻不管那些,給謝瑤披好了狐皮大氅,將暖爐塞到她懷裡,便舉起油紙傘,空著的一隻手也沒閒著,打開包著點心的油紙袋子。簟秋忙過來幫忙,卻沒有急著遞到謝瑤嘴邊。她覺得主子是不會吃的。

謝瑤確實沒有胃口,任誰一大早上被人叫起來卻又吃了個閉門羹,然後被罰跪在風雪中,都不會有那個胃口。而且身為宮妃,大庭廣眾下這般狼狽的吃東西,並不好看。

映雪見她不動,還以為謝瑤是在憂心,連忙安慰道:「主子放心,映霜姐姐親自去了泰安殿,太皇太后很快就會來幫您的。」

謝瑤的臉在寒風中愈發白皙,白的甚至有些透明。儘管身上包了一層又一層,卻還是顯得十分單薄,好像紙做的人兒一般。她輕輕搖搖頭,說話間帶出點點霧氣,更顯出塵,「沒用的……」

她知道,太皇太后不會救她。能救她的人,只有自己。

當年太皇太后看似對她有幾分疼愛,凡有賞賜定然不會少了她的一份,可那是對親人的愛嗎?不過是覺得她是個有用的寵物,用好東西養著她罷了。否則在她重病的時候,太皇太后又怎麼會親自下旨將她挪出宮?

能夠打動太皇太后的,只有利益。如果謝瑤沒有這個給她帶來利益的本事,那就只有等死。而且就算太皇太后幫的了她一時,也決不能幫她一世。惠妃為什麼敢欺負她?歸根結底,是她謝瑤在後宮還沒有根基。

根基從何而來?起碼位份不能太低,手中要有權力。那怎麼升位?很簡單的,就是得寵。

謝瑤微微閉目,長歎一口濁氣。

泰安殿裡,安靜的針落可聞。

映霜跪在佛堂外,一遍又一遍的磕著頭,求見太皇太后。

半晌過去,柳姑姑從殿中悄無聲息的走出來,叫映霜起身。映霜執意不起,柳姑姑便親自扶起了她,邊拉著她往外走,邊對映霜小聲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不要做無用功。太皇太后正在禮佛,不便打攪。你若信得過我,就聽姑姑一句,去乾元殿找皇上。」

「皇上?」映霜驚的抬起頭,這是一條她從未想過的道路,「可我們家小主還未承寵,這事兒……皇上會管嗎?」

柳姑姑淡淡笑道:「皇上管或不管,總會把你們家小主記在心裡。就算只聽個名兒,那也是好的。惠妃和蓮嬪都是太皇太后的孩子,你若一直跪在這裡,豈不是叫她老人家為難?」

映霜是個識趣的,忙道:「多謝柳姑姑提點,您的大恩大德,奴婢定然銘記於心。」

柳姑姑不再多言,溫和地道:「好孩子,去吧。」

於是映霜頂著風雪,連頭頂的血跡都顧不得擦,就又匆匆的趕去了乾元殿。

這個時候,皇帝剛剛下朝回來,正在換便服。

今兒跟著皇帝上朝的是蘇重,回來了也由他服侍皇帝換裝。安慶禮老早便候在一邊,反覆琢磨著自個兒的措辭,才上前兩步,弓著腰道:「啟稟皇上,今兒早上蓮嬪娘娘去了惠妃娘娘的寢宮。」

元謙素來不喜惠妃,微微皺眉道:「她和惠妃搭上了?」

安慶禮忙道:「是惠妃娘娘宣的蓮嬪娘娘。奴才還聽說……蓮嬪娘娘被罰跪在勤榮殿門口。」

皇帝聞言眉頭皺的更深,不耐的擺手道:「你退下。」

安慶禮心中一咯登,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心裡一琢磨,皇帝這是待見蓮嬪還是不待見蓮嬪呢?正巧他剛出來,就碰到了匆匆趕到的映霜。

安慶禮認得映霜。在靜怡軒的時候,謝瑤沒少派映霜出面給安慶禮好處,當時也算是結了個善緣。安慶禮制止了攔住映霜的侍衛,上前裝傻道:「這不是映霜姑娘嗎?你怎麼跑到乾元殿來了?」

映霜簡要的說了一遍來龍去脈,安慶禮好像剛知道一般,恍然道:「原來如此。只是你是見不到皇上的,還是不要白費功夫了。」

映霜哀求道:「還望公公向皇上通報一聲,我家小主打小體弱,這樣跪下去是會出人命的呀!」

安慶禮一聽,心中也有些不落忍。映霜見他猶豫,忙又添了把柴,「我們禪心殿的安崇禮公公總是說起您的好兒來,安公公最是心善,求您救救我們家小主吧!」

安慶禮一咬牙,心想著他也不過是說句話兒的事情,若是成了,蓮嬪那邊肯定記著他的好兒。若是不成,也頂多是挨皇帝一句罵,這買賣不虧。他一琢磨,便又弓著身進了屋子,添油加醋的把蓮嬪體弱,宮女前來求見的事情給說了。

皇帝剛剛換好衣服,默了一默,道:「李沖今兒不是求見惠妃嗎?你去告訴他,朕允了。」

安慶禮似是不可置信,抬起頭問:「現在就叫李大人去勤榮殿?」

皇帝捧起一卷書,淡淡的「嗯」了一句,算作回應。

安慶禮趕忙快步出屋,攔了個腿力快的小太監,叫他趕緊到宮門口去攔李沖。又打發了個小太監去勤榮殿報信兒。

等他忙活完了,笑吟吟的走到映霜面前,也不點破,只道:「霜姑娘只管放心回去罷。」

映霜知他這麼說,便是謝瑤有救了,一時喜極,當真不知如何感激安慶禮是好。這兒是乾元殿,不好送些什麼給他,只好道:「多謝公公,您老人家若是有空,一定常來禪心殿喝茶,我和崇公公把您當做親人侍奉!」

「好,好!」安慶禮笑著點頭,「快回去看看你們家小主吧!」

映霜行了一禮,也不多言,匆匆告退了。

她趕到勤榮殿時,只見勤榮殿上下忙忙碌碌,似是在準備著什麼。聽梅自殿內步出,冷哼一聲,道:「我們惠妃娘娘說了,算你走運,趕上李大人探親。若不是后妃不能見外男,以你的罪過,叫你跪上幾個時辰也不為過。」

謝瑤冷笑一聲,也不多言,直接站了起來,冷冷道:「說完了?那我就走了。」說罷搭著簟秋的手,轉身便走。

聽梅氣得在後頭「你」了一聲,話還沒說出口,忽見謝瑤回過頭,眸光飛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聽梅被那深潭一樣的寒氣震住,一時竟駭的忘記了言語。只等謝瑤的身影走遠了,聽梅才回過神來,急急的跑回去向惠妃稟報。

惠妃聽了,只是不信,「她一個十三四歲的黃毛丫頭,哪來的什麼死人一樣的眼神?本宮看你是話本子看多了,腦子不正常。趕緊的,阿父就要進宮了,快去準備!」

聽梅懦懦的應了一聲,卻還是有些發怔。

謝瑤回到宮中,立時被禪心殿上下的宮人圍作一團。鋪床的鋪床,生火的生火,熬薑湯的熬薑湯,眾人如臨大敵一般,生怕謝瑤出了點兒什麼意外。

謝瑤卻很淡然,安撫道:「都安心,我沒事,不過是跪了小半個時辰。」若是擱在前世,她這麼一跪肯定就要完了。好在現今她從六歲開始一直都有堅持鍛煉,身體的底子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倒是映霜,穿的單薄,餓著肚子跑了一個早上,又磕破了腦袋,只怕要撐不住了。謝瑤把她打發回屋休息,又指了一個叫翠屏的小宮女去照顧映霜。

映雪見謝瑤皺著眉頭喝薑湯,看著看著就掉起了淚珠子,想說惠妃的壞話,卻又不敢。謝瑤見她的確是嚇到了,心中不忍,苦笑道:「這裡沒外人,你想說什麼就說罷。」

屋裡只有簟秋、周嬤嬤和安崇禮,謝瑤還算放心。

映雪氣道:「惠妃娘娘怎麼能這麼不講理呢!又不是皇后,卻擺起了皇后的譜兒。就算她想叫主子去給她請安,也該提前知會一聲兒啊,怎麼能天不亮就把人叫去,又賴主子怠慢呢?」

簟秋是個軟脾氣,但也勸道:「皇上至今沒有臨幸新晉妃嬪,惠妃娘娘這是沉不住氣了。主子以後還是萬事小心些為好。」

不待謝瑤開口,映雪便道:「這事兒怎麼能賴咱們主子呢,根本就不是能小心的事兒!」

簟秋一想,也是這麼個理兒,一時沉默不語。

謝瑤喝完了薑湯,嘴裡咬著蜜餞,聽她們爭辯著,忽然笑道:「這有什麼的?讓她們放馬過來,我還嫌她們欺負我欺負的不夠呢。」

幾人聞言大驚,周嬤嬤更是上前摸了摸謝瑤的額頭,奇怪道:「主子也沒發熱啊,怎麼說起了糊塗話來?」

謝瑤卻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



第51章



謝瑤沒什麼大毛病,但卻對外稱病了。太皇太后叫人賞了好些東西下來,柳姑姑還親自走了一趟禪心殿。

謝瑤臉白,嘴唇天生有點發紫,只要不上妝,看起來的確有幾分柔弱。加上她不大喜歡宮中的飯菜,這些日子瘦了一大圈,想要裝病非常容易。

柳姑姑安撫了她一番,表示太皇太后還是很看重她的云云,謝瑤含笑應了下來。

跟後宮所有人一樣,太皇太后也在觀望謝瑤的價值。

這次她獲救,究竟是天意,還是皇帝有心為之?除了皇帝本人,沒人能弄清楚。

倒是惠妃這幾日愈發矜驕起來。也是,能與父親見面,這是宮妃少有的體面,也就是她父親常常

出入宮廷,又位高權重,才會有這樣的特權。

小王氏來探望謝瑤的時候,恨恨的把惠妃罵了一通。惠妃和她住得近,小王氏都快被她折磨瘋了。這些話謝瑤也就是聽聽,並不往心裡去。

鄭選侍鄭芸芸也來了,她還帶來了親自做的棉手捂子,是用羔羊皮做的,十分暖和。這東西謝瑤真挺喜歡的,就誇了鄭芸芸兩句,叫她常來走動。鄭芸芸和她住的近些,這也是鄭芸芸此行的目的。兩人達成一致,鄭芸芸便以不打擾她休息為由,識趣的告退了。

來的最多的,自然還是魏南珍。這回不管天多冷路多遠,魏南珍每天都來,謝瑤怎麼勸她也不聽。魏南珍溫柔,但卻有幾分固執,只道:「你見天的躺著,也是無趣,不如我來同你解悶兒。」

謝瑤道:「每日都有人來看我,又有那麼多書可看,並不覺得無聊。倒是你,天太冷了,又不能乘轎,別總跑來跑去的了。」

說到轎子,魏南珍面上忽然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微微垂眸,柔聲道:「你可記得我跟你提起過,我與林貴嬪比鄰。」

謝瑤點點頭,道:「你還說過,林貴嬪是個難得的和善人。」

「是啊。」魏南珍溫聲道:「林貴嬪膝下雖有皇上唯一的兒子,她為人卻很低調,待人也很客氣。聽說我每日出門要步行很遠,她就主動派人送來她的轎子給我,怎麼推都推不過。」

謝瑤見她的樣子,看似是與林貴嬪交好了的。想了一想,還是道:「如你所說,皇上如今只有大皇子一個兒子。就算他犯過錯,也改變不了他是皇長子的事實。等他過了這一年禁閉,以一句年幼無知,過去的事情就算過去了。將來,他是很有可能被立為皇太子的……」

魏南珍抓住謝瑤的手,有點兒激動的說:「你的意思是,林貴嬪會被……」

謝瑤微微頷首,「很有這個可能。」

鮮卑人的規矩向來是「去母留子」,皇子若被立為太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殺其母。謝瑤是怕魏南珍和林貴嬪關係太好,將來會傷心。但魏南珍沉默了一會兒,卻道:「阿瑤,我知你是好意勸我。只是緣分一事,實在強求不得。老實說,剛進宮的時候,我總覺著這日子難熬,多虧了林貴嬪,才想通了許多事情。」

謝瑤見她這麼說,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好道:「阿姐開心就好。」

等過了幾日,她這「風寒」也差不多了,謝瑤便起床下地了。這日從泰安殿請安出來,高寄雲身邊的聞蘭忽然叫住了她。謝瑤跟著聞蘭走到高寄雲轎子前,笑問:「婉儀娘娘有何吩咐?」

簾子自內掀起,轎子裡露出一張柔美的面龐,正是高寄雲。高寄雲笑道:「今日大雪甚美,我想在迎恩亭辦一個賞雪宴,蓮嬪可願賞臉?」

謝瑤恬靜笑答:「婉儀娘娘親自相邀,嬪妾豈有不從之理。」

高寄雲在轎內含笑點了點頭,放下簾子,起轎而去。

午睡起來,謝瑤赴約前往迎恩亭。迎恩亭向來是舉辦宮中宴會之處,說是亭子,中心卻是個小小的暖閣。這個暖閣構造奇特,冬天可遮風雪,夏天卻可以拆掉。

謝瑤來的時候,暖閣裡已經坐了幾人。除了高寄雲,還有羅容華和傅才人、王氏姐妹。論說這幾個人湊到一起是挺奇怪的,別人謝瑤不知道,羅容華是一向看高寄雲不順眼的啊?今兒怎麼會和她坐到一處?

謝瑤很快就明白了。

高寄雲溫和的笑道:「蓮嬪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只邀了王美人,不想她把王娘子也一併帶了過來,這暖閣太小,坐不下了呢。」

小王氏忙道:「我可以出去的,蓮嬪姐姐進來吧。」

但她也只是說說,小王氏才做出要起身的樣子,就被傅才人拉住了。

傅蘭在旁冷冷道:「就你骨頭輕,也不分個先來後到的,平白出去凍著。」

羅容華尖尖的笑道:「行了,都是自家姐妹,有什麼可爭的。」卻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沒錯,今日她來,為的就是看這出蓮嬪被羞辱的好戲。

而高寄雲……也終於沉不住氣了嗎。

謝瑤回首,幽幽的看向身後不遠處,察覺到一個影子飛快的閃過。她滿意的收回視線,微笑道:「王娘子,你老實坐著吧。高婉儀,這雪也賞了,我就先回去了。」

她才不會傻到繼續站在這裡挨凍。

謝瑤只是沒想到高寄雲骨子裡也是個這麼小氣的人,為了扳回一局,竟當眾羞辱於她。是看皇上對她不上心,所以肆無忌憚了嗎?當初在靜怡軒,高寄雲被謝瑤拒絕的時候,可沒想出這麼一出來整她。

回去的路上,簟秋勸她,「主子別生氣,高婉儀也只是要面子……」

「不,我不生氣。」謝瑤嘴角輕佻,「相反的,我很高興。身處谷底的時候,反倒容易看清這些人的嘴臉。」

羅容華嘴快,傅蘭耿直,這樣的人有什麼說什麼,倒不可怕。

大小王氏姐妹是牆頭草,謝瑤從來就沒信任過她們,也不足為懼。

至於高寄雲這種人,她看起來客客氣氣的,本質上卻和惠妃一樣沒安好心。可她比惠妃高明的是,她不會明擺著去害人。她會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來,好像她只是無心為之,左右為難,不管造成了怎樣的惡果,她都能巧妙的從中脫身。

這種人才是最噁心的。但好在謝瑤一開始就對她心懷警惕。只要不曾付出過感情,只是把她當成對手的話,那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像和謝琢的友誼那樣,明明以為是掏心掏肺的關係,卻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與被最好的朋友捅刀子相比,謝瑤更喜歡如今這般直接的較量。勝了最好,若敗了,也只會恨,不會傷心。

蓮嬪受到眾妃羞辱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後宮。

聽到消息,魏南珍急急的趕過來安慰她。還有住得近的鄭芸芸,也來和她說了幾句話,卻是絲毫不提今日發生過的事。

另一邊,安慶禮第一時間把蓮嬪的消息報給了皇帝。不想元謙只是從書堆中抬起眼睛,頗為不悅的問了一句,「你告訴朕這些做什麼?」

後宮女人間的陰私,從來都不能擺在檯面上,更不是皇帝應該關心的事情。

安慶禮這一下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嚇得老腿一軟,跪在了地上。經過上次的事情,他滿心只以為皇帝對蓮嬪是上了心,後來還去禪心殿賣了一次乖,除了享受了幾個小太監的慇勤伺候之外,還跟簟秋和映霜透了點兒話,有那麼個皇上讓他注意著禪心殿這邊動靜的意思,把映霜她們喜的跟什麼似的。這下可糟了,感情皇帝完全不是那麼個意思!他白忙活咯!

安慶禮連聲告罪,聽的元謙心煩。皇帝掐掐眉心,道:「行了。以後這些事情,不必再報與朕聽。」

安慶禮哪裡還有不應的道理,磕著頭稱是,哆哆嗦嗦的退下了。他這把老骨頭,就指著皇帝的恩寵在宮中行走。若是惹惱了皇上,也不必養老了,將來連處墳頭都找不著。

這件事情過後,後宮眾人見蓮嬪久不得寵,屢遭欺凌,卻不見有人為她出頭,漸漸的對謝瑤便愈發怠慢了。宮中向來是捧高踩低,原本就不怎麼樣的膳食,更是差到了極點。謝瑤現在每日就能吃幾口糕點和周嬤嬤熬的米粥,旁的油膩之物是半點都吃不下去,整個人愈發消瘦起來。

可宮裡的人變得越來越肆無忌憚。從公中領來的炭,好多都已經發潮了,根本燒不起來。應季該換做的新衣裳被一拖再拖,說是要趕著制惠妃的朝服。時候久了,禪心殿裡,也漸漸有人生了不滿的心思。

宮裡的人最怕跟一個沒前途的主子,那他們一輩子就算是完了。本來就是伺候人的,要是伺候了個沒出息的,那還有什麼盼頭?原本宮人們都以為蓮嬪是當世有名的第一美人,定會前途無限,誰想她和旁人沒差,還是半點不入皇帝的眼呢?還不如惠妃有權,高婉儀有寵!就連謝貴人都不如,聽說謝貴人現在和太皇太后殿走得近,將來很有可能當皇后呢!

於是禪心殿裡的人心,漸漸的散了起來。謝瑤倒是求之不得,叫簟秋和安崇禮盯緊了些,哪些是留不住的,都給打發了出去。平常過日子,是真的用不到那麼多人。養著他們,反倒養出仇來,不如趁早滾蛋。

太和十四年的冬天,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過去了。新晉妃嬪所在的家族,也漸漸的都偃旗息鼓,不再對女兒得寵有何指望。

可當所有人都灰心的時候,謝瑤卻沒有。

她很明確的知道,皇帝現在這樣不正常。不是懷疑,而是肯定,皇帝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在她還沒有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的時候,小王氏曾經在她面前失言,懷疑皇上不喜歡女人,說他讓林貴嬪生下大皇子只是為了傳承皇位。

謝瑤就想,怎麼可能呢?前世的元謙明明是很正常的,在她之前有過幾個女人,和她相處的時候也看不出一絲對女子的厭惡。那時候他有十幾個妃子,七八個孩子,看不出一絲不對勁。怎麼會說輪迴轉世,他的取向就變了呢?

根本不可能。

事出必有因,這個因到底是什麼,謝瑤還不確定。但她知道,她現在缺少的,只是一個契機。

皇帝竟然注意過她的行蹤,那麼就證明她還是有機會的。

她知道元謙喜歡去雲影樓,所以她還是常常去那裡。她不期望著能和他見面。謝瑤經常會帶著琴過去。她知道,他喜歡漢學,喜歡聽她彈琴。她也會在樓裡的牆壁上寫詩。偶爾的,她還能看到他寫的詩。他的字非常好看,有筋有骨,比她軟綿綿的字不知道漂亮多少倍。

謝瑤絕對不會放棄希望。

她逆來順受,不是沒有能力反擊。她只是想看看,元謙到底能忍多久。他把自己放在一個殼裡,而她要讓他主動敞開心扉。

這個過程雖然很艱難,但她還年輕,她等得起。

這樣被欺負的小事不知道發生了多久,謝瑤一直忍著,該「病」就「病」,等「病」好了再被人欺負,侮辱,怠慢,到後來這些都像是家常便飯一樣了。

她如今不得寵,又沒有孩子,只是因為長得漂亮,才被一些人看不順眼,以欺負她取樂。就像初中的時候有時班裡人會莫名其妙的排擠一兩個人一樣,欺負她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生理性厭惡。所以那些人對她都沒有殺心,只是小打小鬧而已。比起當年元氏對她的虐待,根本就算不上什麼。

只有惠妃,謝瑤察覺的到,惠妃罰她最狠,真有點兒想把她折磨死的意思。

謝瑤其實盼著這種的,鬧得大一點,才好引起所有人的關注嘛。

這不,惠妃如她所願了。

這日謝瑤在荷花池邊散步,這個時候冰雪初融,正是最冷的時節。不巧惠妃從對邊石橋而來,她嫌謝瑤擋路,竟然特意用身子撞了她一下,想把謝瑤撞到池塘裡去。

電光石火間,謝瑤飛快的伸出手拉住了惠妃。於是兩人一齊掉進了冰冷刺骨的荷花池。

謝瑤在水裡掙扎的時候,小心眼的踹了惠妃一腳,沒想到惠妃不會水,就那麼往下沉。好在周圍跟著的宮人多,很快就把她們兩個給撈了上來。

此事鬧騰的太大,驚動了太皇太后。她立即吩咐下去給惠妃和蓮嬪請太醫,還把當時在場的宮人都分別關押起來,叫人看著,容後再審。

事情傳到乾元殿這裡,安慶禮琢磨著,皇上不都說了嘛,以后妃嬪間的這些事情別都說給他聽。現在惠妃和蓮嬪都沒什麼生命危險,應該不算大事,告訴皇上了也沒用,皇帝又不是太醫,能給她們治病嗎?再說了,皇帝一向討厭惠妃,要是提起蓮嬪,那肯定要提起惠妃,豈不是又要惹皇帝不快。安慶禮就把這事兒壓了一壓,沒透給皇帝知道。

結果還真是出事兒了。惠妃骨頭硬,灌下一碗薑湯暖了暖身子,沒兩天就好了,鬧著要治蓮嬪的罪。可蓮嬪卻沒那麼走運,聽說回宮後便高燒不退,進氣多出氣兒少了。

元謙是去雲影樓的時候,連著幾日沒聽到她彈琴,沒見到她留字,才想起來問了安慶禮一句蓮嬪怎麼了。結果安慶禮把事情一說,向來冷靜自持的皇帝,竟然勃然大怒,狠狠的給了安慶禮一腳,然後直接往禪心殿去了。

安慶禮「哎呦」一聲捂著屁股站起來,跳著追皇帝,心想著倒也奇了,皇上從來沒去看過蓮嬪,這禪心殿的路怎麼比他還熟呢?



第52章



謝瑤這回是真的玩兒脫了。

原本她只是想著將事情鬧大,引起皇帝的關注,卻沒想到把自己也搭了進去。到底是對自己的身體太過自負了些,以為調養了那麼多年就不會有事。可初春的冰水哪是開玩笑的?她年紀還小,受不住這刺骨的寒。這一燒就是三天,一點兒都沒有退燒的跡象。

謝瑤只覺得嗓子裡堵了塊什麼東西似的,別提吃東西了,就是嚥口水都困難。她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只想躺在床上,一句話都不想說。每日被映雪逼著吃兩口粥喝幾口藥之後,便是無休止的沉睡。

夢裡是她前世十七歲時的模樣。在最美的年華,花兒一樣的少女卻染上了咯血病。她看到太皇太后失望的眼神,聽到太皇太后在歎氣,說她已不中用了,要抓緊立謝瑾為皇后。

被趕出宮的時候,她近乎絕望的喊著皇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可是宮人告訴她,皇上去了高貴嬪那裡……

謝瑤的頭越來越沉,腦中彷彿生出個鉛塊般,脹痛難忍。

她想求一個解脫,想結束這看似無窮無盡的痛苦,可就在一片黑暗中,她心底卻仍有一絲清明。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去。

這般渾渾噩噩的不知過了多久,謝瑤終於再次睜開雙眼。出於意料的是,她竟然對上一雙慍怒的眼睛。

她驚恐的微張瞳孔,本能的想往後退。

「別動。」皇帝按住她的手臂,沉著臉道:「你還會怕朕?」

謝瑤回過神來,乖乖的躺好。她倒不是怕他,只是的的確確被他嚇了一跳。

她張了張嘴,想問一句安,可是喉嚨裡像被堵住一樣,只能發出一些難聽的嗚咽。

皇帝微微皺眉,道:「你既然病著,那些虛禮就免了。」他打量著她的臉,出事的這幾天她都沒法沐浴,整個人像被汗水洗過一般,臉色蒼白卻又泛出一絲病態的潮紅。

他想了想,伸出手覆在她的額頭上。有點燙,可是他的手常年舞刀弄劍,有些粗糙,對溫度的感知沒有那麼靈敏。他下意識的想摸摸自己的額頭,可很快又覺得堂堂君王那麼做似乎有些不妥。

謝瑤看著他,艱難的吐出一句,「皇上……怎麼會來?」

皇帝輕咳一聲,收回手,坐正身子道:「叫你安靜躺著,哪來的那麼多話。」

謝瑤心想,她也不想說話好嗎,只是他一個大活人坐在這裡,要是不找點兒什麼話題,就這麼沉默的由他看著自己?太、太尷尬了……

但是皇帝不讓她說話,她也只好乖乖閉嘴了。正好她也難受的很,連眼睛都不想睜,乾脆又閉上眼睛,閉目養神。

結果養著養著,就生出了一絲睡意。

皇帝靜靜的坐在床沿,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轉過頭看向她的臉。

他緩緩的伸出手,不確定的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有反應。

皇帝又輕咳一聲,突然俯身,柔軟的唇帶著灼熱的呼吸,印在她的額上。

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一般,他慌張的站起身,步履匆匆的向門外走去。

謝瑤睫毛輕顫,確定他已經離開之後,慢慢的睜開眼睛。

隔著重重簾幕,她隱隱聽到皇帝說了一句「她還在發熱」……其餘的,卻是全然聽不清了。

明明不是初經人事的少女,卻因為一個輕柔的吻而顫慄。謝瑤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落水後遺症。

看皇帝這意思,惠妃栽贓她的事情應該是沒成。謝瑤想到這裡就放心了。睏倦襲來,她再次深深的睡去……

等謝瑤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竟然沒人伺候。她有點生氣,皺眉剛要喊人,卻覺得嗓子裡堵的難受。她氣憤的用力捶向自己的胸口,又無力的倒在床上,瞪著床頂生氣。

不料一個不善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傻嗎?」

她慌張的看向來人,皺眉想要反駁,可是才說了一個字,她就被自己難聽的聲音嚇住。謝瑤不想被皇帝看到自己的這一面,乾脆閉上嘴巴不說話了。反正他說過的,她病著,不用給他行禮。

她還微微別過臉,朝向床裡側,不想叫他看到自己的病容。誰知他卻輕輕轉過她的臉,用一種疑惑的語氣問她,「朕真是想不通,你怎麼會變得那麼笨?」

……

謝瑤真是想吐血了。

如果眼前這人不是皇帝,她就是病的再厲害,也一定會一拳打過去。

可惜他是皇帝。

她只好自己生悶氣,氣呼呼的喘著氣,又不能說話,只能聽著皇帝教訓她。

「別人欺負你,你不知道反擊也就罷了,還不會保護好自己?」

他越想越生氣,看看她進宮這半年,先是被惠妃罰跪在雪中,又是被高婉儀拒之門外,被內侍局剋扣份例,被羅容華當眾羞辱……元謙真是懷疑,那個聰明果斷的謝瑤哪裡去了。

如果這一次他還不出面,她會不會就這麼被惠妃給折騰死了?

「你不是一向伶牙俐齒,怎麼這個時候又不說話了。」光他自己說,她沒表示,也沒意思。

謝瑤呵呵一笑,就是不說話。他這不是趁人之危嗎?哪有在人家生病的時候跑來吵架的?

皇帝微微皺眉,狐疑的看向她的喉嚨,「昨兒還能出聲,今兒怎麼就啞巴了。太醫!」他說著便出去叫人。

「皇上!」謝瑤趕緊叫住他,表示自己沒啞。她重重的咳嗽了兩聲,低聲問:「宮人呢?」

元謙避過她的目光,淡淡道:「有朕親自照看你,還要那些宮人作甚。」

謝瑤無語道:「嬪妾承受不起。」其實她心裡很明白,看來皇帝出面之後,她的宮人們也都被帶去審訊了。

不過她並不是很擔心,既然皇帝出現在禪心殿,就代表他是向著她的。

「你就安心養病。」他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躺好,然後自己出了門。過了一會兒,蘇重輕手輕腳的湊近床頭。謝瑤一看到他,簡直要嚇哭了,不顧身上難受,非要攆蘇重出去叫皇上。

這邊元謙剛剛和安慶禮交待完以後多盯著點兒禪心殿,蘇重便一臉為難的走過來道:「啟稟皇上,蓮主子不叫奴才近身兒,奴才也不好伺候蓮嬪娘娘啊。」

皇帝默了一默,道:「你下去。」接著叫誠實跟著他進殿。

他看她臉色發白,心下一軟,聲音也柔了幾分,「怎麼,不習慣宦官服侍?叫誠實先頂一會兒,朕再叫宮女過來……」

謝瑤搖搖頭,小心翼翼的拉住皇帝的袖子,又看向誠實,點了點頭。

誠實討喜的跪下磕頭,諂笑道:「那奴才打今兒起就伺候蓮嬪娘娘了!奴才要有什麼不對,您只管打罵!」

謝瑤苦笑的看著他,要打要罵,她總得有那個力氣才行啊。

「行了,你先下去熬藥。」

打發走了誠實,皇帝緩緩低頭,看向她拉著他的手,低低的問,「你在怕什麼?」

謝瑤心裡好像觸電一般,趕忙縮回手,堅定的搖了搖頭。

「欺君是死罪。」元謙望向她,深深的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怕朕,卻怕蘇重。」

謝瑤輕輕一顫,不知如何反駁,竟有流淚的衝動。

與其說她是怕蘇重,倒不如說她是害怕悲慘的命運……被灌下毒藥,被凌虐至死,那是她午夜夢迴時最慘痛最不堪的一幕,她永遠都不願意記起,卻又無法忘記。

在平時見到蘇重,和在她病弱無力反抗之時見到蘇重,絕對不一樣。

那種無力、那種慌張……那樣令人恐懼的心情……哪怕她再世為人,都沒辦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皇帝見她臉色不對,心知自己是逼的太緊了,怕她傷了身子,只好退了一步,長歎道:「罷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這回他是真的走了。

誠實照顧了謝瑤一天一夜,小太監嘴甜會說話,常把謝瑤笑的咳嗽。每回安慶禮見了就進來罵誠實兩句,誠實吐吐舌頭,然後繼續逗謝瑤。

兩天過後,簟秋和映霜她們就都回來了。謝瑤身上雖還不痛快,卻還是一個一個的確認過了,禪心殿的宮人,一個都沒少。

她嗓子不舒服,還是不方便說話,謝瑤就用眼神詢問,結果呢?她和惠妃雙雙落水這件事,外面是怎麼說的?

簟秋道:「惠妃娘娘暫時被軟禁了,事情還沒調查清楚,沒個定論。不過總不是主子您的錯,您就放心養病吧。」

謝瑤卻沒安下心來。這事兒明擺著是惠妃跋扈,可至今沒有處置惠妃,是誰在保她?不會是皇上,那……是太皇太后?還是惠妃背後的勢力太大,會牽動前朝,所以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呢?

都說後宮不得干政,可後宮和前朝息息相關,前朝的人藉著後宮女眷的勢,後宮女人以前朝的父兄為靠山,既然是和身家性命相關的事情,自古又有幾個寵妃和權妃敢說從不干政?

謝瑤疲倦的閉上眼睛,暗道這次病好之後,就該培植自己在前朝的勢力了……

不過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是病癒,還有……承寵。



第53章



謝瑤這病,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就是受了涼,染了風寒。退燒之後除了嗓子難受外,最大的特點就是嗜睡。

元謙可是後宮的稀客,論來謝瑤應該使盡渾身解數留住皇帝,趁機和他加深一下感情才對,可如今謝瑤自顧不暇,哪裡管的上皇帝。有時候明明知道他會來,來了可能會覺得無聊,她也撐不住眼皮子,該睡就睡,養好身體為先。

結果謝瑤就發現,皇帝好像是個抖m,她越不理他,他來的就越勤。有的時候她睡醒了,皇帝反倒立馬就走。有一次謝瑤覺得好玩兒,故意裝睡,等他又坐在她身邊,她就突然睜開眼睛,將他逮個正著。她本是笑著醒來,可是不知道怎的,明明是抓住了他在偷看她,可一時間兩人都感到非常的尷尬。

皇帝坐立不安,不自在地道:「朕先走了。」

不同於以往的漠視,謝瑤主動拉住了他,低低喚了一聲,「皇上……」

她的聲音小小的,有點兒啞,像是剛出生的幼貓,軟軟的一團,看不出一點兒張牙舞爪的樣子。他的心忽然變得非常非常柔軟,便由她那麼大逆不道的拉扯著他的龍袍。

「和我說說話,好不好?」調養了幾些日子,她的嗓子已經好了許多,說話時不再那麼難受了。謝瑤的身子往床邊挪了挪,將頭側向外延,一雙清純中透著嫵媚的大眼睛溫柔而專注的凝望著他。元謙根本就沒辦法拒絕這樣的謝瑤。

他有點僵硬,但很順從的坐下。見她一直不安的拉著他,皇帝板著臉將她的手塞回了被子裡。

「好熱的。」她語氣軟軟的埋怨,與其說是在抗議,倒不如說是在撒嬌。

「聽話!你的病還沒好。」他比她大七歲,語氣不自覺的嚴厲了幾分。在她還沒有完全長大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像長輩一樣照顧她的。

只是他的口氣雖然嚴肅,心裡卻被她攪的亂成一片。這一刻元謙忽然無比清晰的認識到,他上輩子、這輩子,或許還有下輩子,都算是栽在她的手裡了。無論前世已經多麼瞭解這個女人,無論他們已經認識了多少年,無論她還是不是當初那個謝瑤……無論何時,她都能輕易而準確的把住他的命門。

有什麼辦法,他就是……喜歡她啊。

他想吸取前世的教訓,做一個不耽於美色的好皇帝。他盡力做到對她視而不見,可是每到關鍵時刻,身體的本能都會驅使著他做出理智不允許的事情。

在馬場,他順著她的心意為她剷除對手;他選她入宮,給她賜號為蓮;聽說惠妃罰她,他就把惠妃的父親打發過去,悄無聲息的為她解圍……如今,明知道現在不是動李家的最佳時機,還是為了她軟禁了惠妃,得罪了李沖。

這些都不算什麼,可怕的是,他竟然不後悔。

明明他早已下定決心不要為了女人影響自己的判斷,可是為了她,他還是一次次的打破自己的底線,而且不後悔這樣做。

在聽說謝瑤落水,可能有生命危險之時,元謙其實便已下定決心,不再刻意迴避著她。生命太過短暫,這偷來的一世不知何時就會結束。能夠去愛的時間本就不多,又何必浪費那麼多時間去糾結,去躲避,去痛苦呢?

如果今生的選擇是天大的錯,那他願意和她一起下地獄。

謝瑤當然不知道元謙在想什麼,她只是覺得,皇帝終於不再對她視而不見了,這樣真好。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從前,事情都變得有把握起來。她長長的鬆了口氣,悶悶的說:「可是這樣一直躺著,好無聊……」

皇帝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不自覺的帶了絲笑,「有朕陪你,還悶嗎?」

謝瑤誠實的點了點頭,「皇上之前都板著臉,好嚇人的。」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的微笑道:「皇上還是笑起來好看。」

元謙沒意識到自己剛才笑了,他不自覺的摸了下自己的唇角,疑心道:「朕笑了嗎?」

「笑了呀。」謝瑤帶著點兒鼻音的說。

皇帝輕咳一聲,眼睛看向別處,目光隨便轉了轉,又轉了回來,溫聲道:「你要是嫌悶,我叫人來陪你說話好不好?你喜歡誰來看你?」

謝瑤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聞言笑道:「阿瑤想見魏小儀和柳姑姑,要是能的話,最好還能見一見河南王妃。」

翁幼雪的夫婿三殿下年初已被封為河南王,翁幼雪身為三王的正妃,自然就是河南王妃了。

元謙頷首道:「這些都好說,朕應了你便是了。」

謝瑤笑道:「多謝皇上!」禪心殿的宮人雖然回來了,但這幾日還是沒有外人來過,謝瑤覺得不安。他這一答應,謝瑤心裡就放心了不少。

她拉住他的手臂,笑吟吟道:「皇上對阿瑤真好。」

元謙有點好笑的看著她,「這樣就算好?我倒不知,你何時變得這樣容易滿足。」

謝瑤撲閃著眼睛,奇怪地道:「皇上這話說的,倒好像很瞭解阿瑤似的。」

皇帝一怔,見她眼底清澈,不似作偽試探,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好在她很快又問起第二個問題——「皇上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結果皇帝又語塞了。

難道要他說出自己的心意?那絕對不可能。

「因為你傻,看著怪可憐的。」元謙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謝瑤差點被他氣吐血,明明應該是溫情時刻好嗎~既然他不解風情,她只好繼續啟發,「那謝貴人也傻,高婉儀也可憐呢。」

皇帝的關注點明顯和她不一樣,「高婉儀可憐嗎?」

「她倒也不是可憐,只是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喔,不對,我說錯了……皇上本來就憐惜高婉儀嘛。」她對高寄雲,始終心存芥蒂,說話間不自覺的便帶了一絲酸味兒。



第54章



皇帝正要開口跟她解釋,忽然想到什麼,極其微妙的一笑,「你這是……」

「我這是好奇!」謝瑤才不肯承認自己吃醋了,絕對不承認!

「別胡思亂想的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退燒了,又替她蓋好被子,道:「你再睡一會兒。」

她不依,果斷從被子中掙扎出來,再次拉住他,「皇上要走了嗎?」

「嗯。」他抓住她的手,塞進被子裡,故意板著臉道:「聽話。」見謝瑤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皇帝無奈,只好道:「你不是想見這個見那個嗎?朕去安排一下。」

謝瑤這才乖乖的縮回了手,但還是不安的看著他,「皇上還會回來嗎?」

他無聲的點點頭。謝瑤卻還是不放心,小心翼翼的問,「皇上,外面到底怎麼樣了……為什麼都沒人來看我呢。」

「你安心養病,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又有何用。」他不欲多做解釋,見她還欲開口,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衝動,竟然用食指抵上了她的唇。謝瑤一怔,完全失語,皇帝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急急的走出禪心殿。

她的唇軟軟的,美麗而誘人……剛才那一瞬,他突然有吻她的衝動。

只是她的病還沒好呢……元謙微一搖頭,揮去腦中混亂的想法,大步流星的走了。

謝瑤還留在屋裡發呆。映霜輕手輕腳的走過來,給謝瑤餵藥。見謝瑤呆呆的樣子,映霜打趣道:「主子,皇上都走沒影兒了,您還想著呢?」

「胡說什麼!」謝瑤瞪她一眼,嬌嗔道:「沒個正形!我是在想正事兒呢。」

映霜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來,「那咱們蓮嬪娘娘在想什麼正事兒呢?」

謝瑤踢開一層被子,身子往上動了動。映霜忙放下藥碗,扶著她坐起來,順手塞了個靠墊在她身後。

「你們這些日子還是不能出禪心殿吧?」謝瑤沉吟道:「皇上也不許外人進來,這麼說來,我不也是和惠妃一樣被軟禁了?」

「主子怎麼能和惠妃一樣,她是害人的!」映霜寬慰道:「只是主子還病著,所以才沒法兒出門。至於我們呢,也是皇上囑咐我們不要到處亂跑,現在外頭還亂著呢,再沾著什麼就不好了。外頭人不能進來,那也是皇上的吩咐,怕打擾了主子靜養。」

「你沒騙我?」謝瑤狐疑道。

映霜笑道:「您不信我,總要信魏小儀她們。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會來看您啦。」

映霜說的不錯,次日一早,魏南珍便頭一個來了。魏南珍先是擔憂的將她打量一番,見她精神不錯,身子也沒什麼大礙了,這才長長的鬆了口氣。姐妹兩個才說了幾句話,外頭又響起通傳聲,道是河南王妃來了。魏南珍代謝瑤迎了出去,領進來了半年不見的翁幼雪。

翁幼雪親親熱熱的挽著魏南珍的手進來,見到謝瑤,臉上又是想哭又是想笑,還是孩子氣十足的模樣,哪有一點王妃的派頭。謝瑤將她笑話了一番,翁幼雪卻哭了,吸著鼻子說她倆壞。

魏南珍笑道:「阿瑤你瞧,她呀就是被三殿下寵壞了,還是個小孩子脾氣。」

謝瑤附和道:「可不是。」

翁幼雪嗔怪的瞪了她倆一眼,卻是害羞的笑了。她是個有福氣的,一被下旨賜婚沒多久,三殿下便封了王。老三視她為福星,對翁幼雪非常不錯。

翁幼雪笑道:「說起來多虧了皇上,在我嫁過去的節骨眼上給我們家王爺封王。皇上的這幾個兄弟裡頭只封過一個二殿下,結果沒幾天還把二殿下咸陽王這個帽子給摘了。我們家王爺老實,哪想過封王這種好事會輪到他頭上呢?要論得陛下看重,誰能比得過老六?」

「幼雪,」魏南珍有點責怪的說:「莫提政事!前朝男人們的事情,哪裡輪得到我們女人議論。」

翁幼雪吐吐舌頭,卻不在意,又問謝瑤身子如何,皇上待她如何云云。謝瑤被她問的頭暈,只好敷衍道:「我好多了,前些日子昏昏沉沉的,好容易才活過來一半兒。如今見了你們,就活過來了另一半。」

翁幼雪笑道:「我看你精神也不錯!那你還沒說呢,皇上待你好嗎?外面人都說,皇上現今寵著你呢!」

「瞎掰扯什麼,」謝瑤笑笑,與魏南珍對視一眼,「皇上是什麼樣子,我們裡頭的人最清楚。外頭的話,卻是不可信的。」

翁幼雪驚道:「那傳言是假的,皇上對你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謝瑤似不經意的看了魏南珍一眼,見她神色如常溫柔可親,方道:「只是也就是出了這檔子事兒之後,才有機會見得天顏。」

「你且放心罷。」魏南珍牽住謝瑤的手,柔聲道:「皇上許是面冷心熱,對你還是上心的。這回惠妃的人一口咬定是你拖惠妃下水,皇上為了翻供,親自出面審理此案,把那些弄虛作假的奴才折騰了個半死,才算把局面給掰扯過來。前些日子怕驚到你養病,皇上就沒叫外人來看你。如今什麼都好了,你總算能安心了吧?」

魏南珍的確懂人心思,沒錯,謝瑤提出想見她們,其實並不是出於單純的想念,而是想從她們的口中得知宮內宮外她從皇帝那裡無法得到的訊息。謝瑤感激的笑笑,至此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可等翁幼雪她們走了,下午柳姑姑來的時候,謝瑤就沒那麼輕鬆了。

因為柳姑姑代表的,是太皇太后。

柳姑姑先是一臉嚴肅的責怪她,不該錙銖必較,當時爭一時之氣拉了惠妃入水。又是趕緊安慰,說太皇太后一直惦記著她,只是她老人家這幾日換季也不小心染了風寒,這才沒來看她,叫她好好養病,一切都有太皇太后做主呢。

謝瑤聽著柳姑姑打官腔,等柳姑姑說夠了,準備告退了,謝瑤才拉住柳姑姑道:「柳姑姑,阿瑤從來沒把您當做外人。剛才那些是太皇太后想說的,那您呢?」

柳姑姑一怔,忽然笑了起來,「蓮主子是個明白人,又何須把話講明……」

謝瑤問道:「姑姑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柳姑姑悄悄的搖了搖頭,低聲道:「蓮主兒前途無量,心中自有計較。有什麼要我幫忙的,您只管吩咐。」

「姑姑客氣了。」謝瑤展顏一笑,對簟秋道:「簟秋,替我送一送柳姑姑。」

等她們人都走遠了,謝瑤嘴角的笑容也冷了下來。

若她是前世那個剛剛入宮的小女孩,面對太皇太后的恩威並濟,她早就嚇得服服帖帖了。可如今的謝瑤又怎麼會甘於淪為太皇太后的木偶?

太皇太后叫柳姑姑既打壓她又安慰她,就是想一邊提拔著她得寵,又叫她不敢過分違背太皇太后,顧忌著惠妃,在後宮形成一種平衡,讓一切按照太皇太后的想法進行。她想讓謝瑾做皇后,讓惠妃做權妃,讓謝瑤做寵妃……

可是有幾個寵妃不想做權妃,不想做皇后?她憑什麼就得讓著惠妃,讓著謝瑾?

如果這次她不把惠妃也拖下水,又怎麼能引起李家的憤怒?不讓李家憤怒,又如何把此事鬧大?

不把事情鬧大,又如何幫助皇帝,除掉李家這個心腹大患呢?

謝瑤敢跟柳姑姑那樣說,是因為她們之間達成了一種默契,那就是對李家的厭惡。

謝瑤在後宮呆了一輩子,什麼風流秘聞她不知道?她隱約記得當年柳姑姑本來是要出宮嫁人的,結果被惠妃的父親李沖看中,騙去了身子……結果李沖最後也沒有娶柳姑姑,而是通過柳姑姑,搭上了太皇太后……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柳姑姑和謝瑤一樣,看似是太皇太后的人,實際都在背地裡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忤逆著太皇太后的意願。就比如,扳倒惠妃。

不管怎麼說,見過她們三人之後,謝瑤對局勢已經有了大致的瞭解,不再那麼憂心了。沒過幾天,她的病便好的七七八八,可以下地走動。

禪心殿也允許出入了。惠妃那邊,據說罰了她一年的俸祿,收走了惠妃手中的金印,也就是奪走了惠妃手中的權力。李家自然不依,四處蹦躂的厲害。謝瑤還沒侍寢呢,就把她傳成了禍國殃民的妖妃。

元謙也朝著「昏君」的方向發展了。謝瑤的病剛好,他便打破後宮原有的格局,留宿禪心殿。

謝瑤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對鏡梳妝,聽到後沒有激動也沒有驚訝,而是挺奇怪的問了誠實一句,「誠實啊,你說句老實話,皇上為什麼不宣我到乾元殿去呢?我還挺想坐坐那個什麼春恩車的。」

誠實不愧叫誠實,頭上流了三道汗珠子,嘴裡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回嬪主兒,您是不知道,皇上有一毛病,不愛叫人碰他的床。」

「噗!」謝瑤真心意外,以前她怎麼沒發現元謙有潔癖呢?難道重生一回,他變成了處女座?



第55章



元謙不像是那種來找妃嬪只為了辦事兒的皇帝,他今兒來的挺早,傍晚就來了,看樣子是打算在她這裡用哺食。晚飯之前,他換好衣服,進了茶室。謝瑤很自然的尾隨著他進了西配殿,笑問:「皇上想喝點什麼?」

「隨你吧。」他在軟墊上坐下,示意她坐到對面去。

謝瑤屏退下人,並不假手他人,親自拿了茶具過來,方在皇帝對面落座。她為他選的是濃郁的祁門紅茶。祁紅特絕群芳最,清譽高香不二門,最是提神消疲,生津清熱。

等她忙活完,皇帝接過小小的茶杯,並沒有急著喝,而是端起來聞了一聞。濃茶還未入喉,就差點被那濃郁的香氣嗆到。許是為了保持莊嚴持重的形象,他強忍著沒有打噴嚏,只是輕輕的吸了吸鼻子。

謝瑤看的發笑,又不敢笑,怕他覺得沒面子,就只是低頭憋著,忍笑忍的辛苦。

皇帝輕咳一聲,道:「怎麼低著頭?」

謝瑤抬起頭,一臉的哭笑不得。於是元謙也哭笑不得了,「怎麼會想起泡這個?」

「紅茶提神醒腦,養胃去火。」謝瑤無辜的笑,「阿瑤聽說皇上近日睡的不太好。」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他試探的抿了一口,然後慢慢的喝了起來。

謝瑤挪到他身邊去,貼著皇帝的身子嬌笑道:「以後阿瑤陪著皇上睡,皇上就能睡好啦。」

「噗……」面對謝瑤突如其來的撒嬌,皇帝沒把持住,臉上的淡定從容有點繃不住了。好在茶太燙,他嘴裡沒含多少。

他放下杯子,有點僵硬的張開手臂攬住她,慢慢的勾住她削瘦的肩,輕輕拍了拍,像個愛撫小侄女的大叔叔。

「病了一場,你瘦了好多。」他生硬的轉移話題,柔聲道:「一會兒多吃點。」

「好。」謝瑤笑瞇瞇的答應著。

這時,簟秋適時出現,道是晚膳擺好了,可要擺飯。謝瑤看向皇帝,見他頷首,便應了一聲。兩人起身去了淨房洗手,一前一後的坐在桌前。

謝瑤不喜歡讓人布菜,太多人在跟前晃悠,眼暈不說,主要是會讓人沒胃口。只有桌子太長,自己伸手夠不到的時候,她才會叫下人布菜。所以她問元謙,「皇上,咱們自己吃好不好?讓他們都下去。」

前世他們兩個一起吃飯的時候,謝瑤也是不習慣身邊有人伺候,久而久之元謙也跟著她養成了習慣自己吃飯。所以謝瑤這麼說的時候,從小被人伺候大的元謙並沒有覺得不習慣,而是很自然的點了點頭,順著她的心意來。

蘇重為難的看向皇帝,「皇上,這……」

皇帝淡淡道:「退下吧。」

皇帝這幾年積威甚重,蘇重也不敢多言,只說了先前那一句便遠遠的退到一邊。

謝瑤勾起一絲適意的笑,她看了一眼滿桌的菜餚,含笑道:「難得見到這樣精緻的菜餚,還是多虧了皇上的福。」

元謙拿起筷子的手一頓,反問道:「怎麼,有人剋扣你的份例?」

內侍局和御膳房的人向來是見風使舵,在皇帝親臨禪心殿之後,自然是各種好東西都往這兒送。可那之前呢?別說嬪的份例了,送到她這兒的東西,連個貴人的都不如。

不過謝瑤也沒那個告黑狀的打算,倒顯得她小氣。她只是笑笑,雲淡風輕地道:「倒也不是,只是比不得皇上的御膳精緻。」她微微吐了下舌頭,顯得有點調皮,「阿瑤喜歡吃清淡一點的,這樣的菜色正好。」

「嗯……朕記得你最喜歡研究這些吃食。」皇帝點點頭,道:「這樣吧,禪心殿的地方也不小,回頭給你建一個小廚房,想吃什麼就叫人做,也便宜些。」

小廚房是一宮主位才能有的,這樣做不合規矩。不過謝瑤是真心想要,也不推辭,樂呵呵的答應了。旁邊蘇重咳嗽了好幾聲,皇帝都權當沒聽見。

倒是謝瑤嫌他吵,笑瞇瞇的說:「蘇公公是不是嗓子不舒服啊?身體不適就不要伴駕了,下去歇著吧,換誠實過來。」

蘇重不敢當著皇帝的面反駁謝瑤,只得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兩人用完哺食,淨了口,皇帝去了書房練字。謝瑤陪著站在一旁磨墨,權當消食。皇帝寫了幾張,看她一眼,道:「不必磨了,墨水都快溢出來了。」

「啊,是嗎。」她厚著臉皮道:「我一直都在看皇上,沒注意。」

元謙聽了,心中微甜,卻是責怪的看她一眼,搖頭道:「你看朕做什麼……來,過來,」他拉過她,將筆塞到她的手裡,「你也來寫幾個字瞧瞧。」

謝瑤被他圈在懷裡,微微仰頭問:「寫什麼呢?」

「隨你。」

謝瑤歪頭想了想,隨手寫了一首能背得出來的。她的字嫵媚風流,纏綿悱惻,光是看著,便讓人覺得香艷。

皇帝看著那字,心中卻是微苦。他知道,她連日以來的示好不是因為真的愛他,只是因為,他是皇帝。可看著那秀麗的筆跡,看似纏綿的心意,還是讓他動了心。

他貼近她的身子,指著宣紙上的字指點了幾下,然後手把手的教她。謝瑤開始還應付著寫了幾筆,後來就開始不認真,身子往他懷裡靠。

「別動……」他空出的左手錮住她的手臂,見她還是不安分,就打橫摟住她的腰。謝瑤總算不再亂動,可元謙也已經沒了寫字的興致。他擱下筆,兩隻手一起攬著她,只微微低下頭,溫熱的氣息便輕輕噴灑在她的耳朵上。

她身上有種特別的體香,似麝非麝,清幽異常,讓他忍不住用鼻子寵溺的蹭了蹭她小巧精緻的耳朵,臉頰貼著她的側臉,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你怎麼這麼不乖?」

謝瑤輕聲笑了笑,轉過身來摟住他,一隻手自臂下穿腰而過,一隻手摟住他的脖子,好像掛在他身上一般。她伸手拉低他的臉,對著他的右耳悄悄的問:「那皇上喜不喜歡?」

「嗯……」他順勢吻了上去,先是柔和的四唇相貼,嘗到甜頭後,他不再滿足於淺嘗輒止,試探的挑開她的牙關,攫取她的柔軟……

謝瑤軟軟的靠在他的懷裡,雙手摟住他的腰。由於身高的壓制,她被他吻的身子微微後仰,好在被他抱住才沒有摔倒。

皇帝打橫抱起謝瑤的時候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姑娘怎麼能這麼嬌這麼軟呢,好像水做的一般,無聲無形,卻將他緊緊纏住……

他惦念她是初次,並沒有纏綿太久,一次過後便叫人打水擦身。她不喜歡叫太監服侍,又不讓宮女看他,元謙只好親自給她擦洗。

謝瑤疼的小臉煞白,這個時候才剛剛緩過來,懶懶的躺在床上看著他說:「皇上的自制力可真好……」看他剛才的樣子,分明還是不夠,可明明想要還是停下了。當年他寵她的時候,疼她愛她,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恨不得將她揉碎了融進身體裡一般。如今這樣克制,倒叫她有幾分意外。

皇帝捏了捏她的臉,微沉了臉道:「胡說什麼。」他忙完手中的活計,將白巾放到一邊,在她身邊躺下,摟著她道:「不難受嗎?」

她縮進他懷裡,輕輕的點了下頭,下巴觸到他的胸膛,像是小貓爪子撓過一樣,癢癢的。

他將她摟的更緊,愛憐的撫著她的肩膀和手臂,溫聲道:「你太瘦了,吃的也不多。御膳房的飯菜不合口味?」

「有一點。」她實話實說,「家裡的廚子使喚慣了,御膳房卻是給什麼就得吃什麼,沒什麼胃口。今兒還是御膳,才多吃了一點。」

他摸摸她的頭髮,道:「那朕明日召你家的廚子進宮伺候。」

「皇上?」謝瑤抬起頭看他,頗有些哭笑不得,「得虧我們家廚子是個太監,不然好好兒的一個廚子就為了我這句話,還得為了進宮淨了身不成。」

在皇帝的思維中,奴才就是奴才,只是為主子服務的工具,這種觀念早已根深蒂固。元謙不在意的道:「只要能照顧好你,怎麼樣不行。對了,聽安慶禮說,你這些日子打發出去了一些宮女?」

謝瑤道:「是啊。做奴才最重要的就是忠心,那一些趨炎附勢之徒,留著也是無用。」

皇帝點點頭,「那正好趁著這次,你家裡使慣了的奴才,都叫進來吧。」

謝瑤用慣了的就是映霜映雪和周嬤嬤三個,倒還真沒什麼特別惦記著的人。不過皇帝能這麼屢屢為她打破常規,就代表了對她的看重,謝瑤還是很高興的,歡歡喜喜的謝了恩。他見她高興,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揉了揉她的頭髮,低聲道:「睡吧。」

入了夜,是該睡了。明兒一早上她還要去請安呢。後宮無後,惠妃又被奪-權,她要去的,是太皇太后的壽安殿。

曾經她以為太皇太后是她的姑祖母,一定會無條件的照顧她對她好,所以對太皇太后並沒有多少防範之心。可是現在就不好說了。現在謝瑤已經很清楚的認識到,只要太皇太后活著一天,皇后就只能是謝瑾,她永遠都不可能入主中宮。所以如今,太皇太后還會是蔭蔽她的大樹嗎?



第56章



第二天天還沒亮,皇帝便早早的起身去上朝。他動作極輕,可謝瑤眠淺,還是吵醒了她。

她有點不安的在床上扭動,一隻手拉住了他,就是不讓他走。皇帝被她弄得無法,又不好用力甩開她,只好安撫的摸著她的臉和長髮,讓她乖乖的放手。

謝瑤睡的迷迷糊糊的,將他的手臂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個娃娃一樣,也不知聽清了他說的什麼沒有。直到皇帝當著眾人在她側臉輕輕親了一下,她才笑著鬆了手,含糊道:「皇上下了朝去泰安殿接我。」

「好。」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然後急匆匆的洗漱更衣,大步流星的離去。

謝瑤也沒能再睡多久,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就被映雪叫了起來。梳妝的時候,她還是迷迷糊糊的樣子。映霜將昨天就準備好的首飾一一給她戴上,邊戴邊囑咐道:「主子待會兒到了泰安殿,可得穩住了脾氣。」

謝瑤被周嬤嬤擺弄著頭髮,不方便動作,斜斜的望了映霜一眼,「這話怎麼說?我還能忤逆太皇太后不成。」

映霜道:「奴婢只是聽說,這些日子謝貴人幾乎都伴在太皇太后處……怕主子見了她不舒坦。」

「哦,你說謝瑾。」謝瑤哼笑一聲,不在意地道:「你放心罷,我還不至於就因為侍了一次寢,就忘了自己姓什麼。只要她不太過分,我不至於在人前給她沒臉。」

映霜還是擔心,「她若太過分呢?」

「還是之前的策略,她要欺負我,就讓她欺負去,皇上會幫我還回來的。」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新染的紅色蔻丹,莞爾道:「我為什麼要出面,去做那個惡人呢……」

映雪端來一碟子糕點,不忿的說:「憑什麼咱們主子就得讓著她,她是貴人,咱們主子是嬪好不好。都是太皇太后縱的她!」

映霜搖頭道:「聽說太皇太后管她也管的嚴呢。」

謝瑤拿起一塊糕點,咬了小口,慢慢的嚼著,「誰說不是呢,那可是未來的皇后娘娘。」

映雪奇道:「主子怎麼知道,她就能當皇后?」

謝瑾是個什麼蠢樣子她們都知道,難道就因為嫡出二字,謝瑾就一定能當上皇后?

這個問題,謝瑤還真不好說。

謝瑤之所以這麼確定,從很大程度上來說還是前世經歷過的緣故。今生雖然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可是大方向的變化還是不大的。立後是國家大事,她不太確定能憑著一己之力去改變。

而且……前世她一入宮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滿心以為自己會一飛沖天,登上皇后寶座,可還是因為「庶出」二字,她被死死的壓在了謝瑾的後面。

與其抱著那麼大的期望再狠狠失望,謝瑤寧願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然後收穫的都是意外之喜。

她這樣想,並不是消極的不爭取,而是以不爭為爭,製造對自己最有利的形勢。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謝瑤再聰明再識大體,畢竟還是庶出。有嫡長女在卻立庶女為後,這不像話。

而皇帝獨寵謝瑤,處罰惠妃,冷落後宮,已經引起許多人的不滿,若他在此時執意立謝瑤為後,定然會遭到前朝眾臣的反對。

他們不是後宮婦人,沒有接觸過謝瑾,並不清楚也並不在意謝瑾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要的,只是一位出身尊貴、符合祖宗規矩的皇后。更不要提與謝瑤相比,謝瑾擁有皇家血統,還流著鮮卑人的血。光憑這一點,鮮卑人就會無條件的支持謝瑾。

謝瑤才剛剛入宮,她不想頂著那麼大的壓力生活。如果她一定要當上皇后,也不是沒有辦法。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除掉謝瑾,除掉這個擋在她前面的障礙。

可她答應了父親謝葭,絕不傷害謝瑾性命。

她答應過祖父謝沛,要做一個無愧於天地的人。謝瑤不是聖人,她可以為了自己過得更好用一點小心機,可她不能為了一己私慾,害人性命,更遑論那個人是她的親姐姐。

就算謝瑾不把她當做妹妹,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也不會要了謝瑾的命。

反正她清楚的很,以謝瑾這個花樣作死的樣子,就算當上皇后也坐不穩這位子,遲早都還是要讓給她的。等謝瑤生下皇嗣,前朝後宮的勢力都穩定了再當皇后,不是更好嗎?她若權寵集於一身,也只能集怨於一身,並不值當。

這些話,她不知該如何和身邊人說起,也只好淡淡的笑了笑,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好在頭也梳完了,翠屏進來傳話,道是轎輦也備好了。謝瑤推開糕點碟子,用蘇繡絹子擦了擦手,起身往外走,邊走邊道:「等會兒可能有人來建小廚房,周嬤嬤多盯著點兒。映霜你留下,該打賞的別少了他們的。」

周嬤嬤和映霜應了,映雪卻驚道:「那誰陪主子去泰安殿?」

謝瑤好笑的道:「你啊。」

「我?」映雪擺擺手,「不行,不行,奴婢愚笨,總給主子添亂。」

謝瑤挽住她的手,溫聲道:「傻丫頭,都進宮這麼久了,你還不知道什麼話能在外面說,什麼話不能?總把你拘束在禪心殿裡,也沒意思不是。」

「主子……」映雪感動的都快哭了,她嘴上說著不敢跟謝瑤出去,心裡卻很苦澀,明明當年和謝瑤一起北上受苦的人是她,為什麼這幾年主子越來越倚重映霜了呢?她和映霜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和親姐妹無異,她倒不會嫉妒映霜,只會埋怨自己。前些日子謝瑤罰她跪,映雪只覺得冤屈的要死,要不是後來謝瑤又派翠枝來照顧她,她真是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

謝瑤也是察覺到她太愛重映霜,進宮以來對映雪打壓的有些過了。馭下之術,說白了就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不能一味賞也不能一直罰。映雪最近乖順了許多,是時候該帶她出去見人,不然整日這麼拘著她,叫映雪心生怨懟反倒不妙。

主僕二人相攜著出了禪心殿,映霜在後頭看著也是鬆了口氣。

謝瑤到泰安殿的時候,時間不早不晚剛剛好。謝瑤一到,太皇太后也沒叫她多等,直接讓人傳她進來。

因著今日是謝瑤頭次侍寢謝恩的日子,後宮大大小小的妃嬪全都來了。謝瑤進殿的時候,只有惠妃不在,就連鮮少露面的林貴嬪都在場。

謝瑤正要向高位行禮,這個時候,惠妃大搖大擺的進來了。

惠妃一進來也不行禮,直接往太皇太后身邊撲,一口一個「皇祖母」,乳燕投懷一般,好像誰欺負了她似的。她位份最高,不理旁人倒也不奇怪,只是謝瑤立在那裡頗為尷尬。

好在林貴嬪起身道:「給惠妃請安。」剛剛愣住的眾妃也就都站了起來,又向惠妃行禮。所有人都站著,便不顯得謝瑤那麼顯眼了。

惠妃擺擺手道:「都免了。」

林貴嬪、羅容華和高婉儀便落了座。這時候謝瑤適時出聲,向太皇太后行大禮,問候比她位份高的四人。太皇太后和藹的叫她起身,又特意讓柳姑姑在她身邊添了個座,讓謝瑤坐到她身邊來。

謝瑤從善如流的坐到了惠妃那一邊,她倒沒說什麼,惠妃先炸了,「你到我身邊兒做什麼?走開!」

這是明明白白的在打她的臉了。謝瑤不動聲色的笑笑,抬眸無辜的直視著惠妃,悠悠道:「惠妃娘娘這是何意?這可是太皇太后賜的座。您的位置,好像不在這兒吧?」說著謝瑤看了眼下首妃嬪的位子。

以往按照慣例,請安的時候都是謝瑾扶著太皇太后進來,惠妃賴在太皇太后身邊。如今多出一個謝瑤,自然全都不同了。惠妃怎麼能不生氣,可謝瑤說的句句在理,而惠妃又不是太皇太后叫她坐在這兒的,她無可奈何,只得冷哼一聲,一臉怒容的走向下首的座位。

她敢和剛承寵的謝瑤嗆聲,卻不敢對另一邊的謝瑾發難,眾人心中有數,卻是眼觀鼻鼻觀心,誰都沒有挑明。

太皇太后也是稀里糊塗的打著圓場,權當沒聽見惠妃和蓮嬪剛才說了什麼,只是笑道:「阿瑤伺候皇帝辛苦了。這些年來皇帝一門心思都用在讀書上,我這當祖母的又是欣慰又是擔憂。畢竟皇帝無心後宮,子嗣單薄,不利於我祖宗基業。如今都好了……」她拉住謝瑤的手,欣慰道:「皇祖母就盼著你和皇帝好好兒的,趕緊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小皇子,抱給皇祖母瞧瞧。」

謝瑤佯作羞澀的微微低下頭,心中卻有點兒納悶,一旁的謝瑾怎麼會按捺的住?平日裡有事兒沒事兒都要和她拌上兩句的,今日卻這麼安靜……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其中必有端倪。

她正疑惑,就聽謝瑾用一種「我是正室我不和你一般見識」的口吻道:「是啊,妹妹的肚子可要爭點兒氣,爭取早日誕下皇嗣。」

謝瑤抬起頭,看向謝瑾。

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叫謝瑤妹妹。



第57章



太皇太后聽謝瑾這麼說,顯得十分欣慰,臉上的笑容好像都在發光,「看到你們姐妹都和睦相處,一心為著皇帝,我這把老骨頭也就能放心入土咯。」

看到太皇太后說這麼「作」的話,謝瑤笑了笑正要說話,就聽謝瑾十分善解人意的開口,「皇祖母這是哪裡的話,您還年輕著呢。阿瑾還想多跟著您學一學,您可別嫌阿瑾煩,不樂意教。」

太皇太后聞言笑的更舒心了。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看來這半年謝瑾跟在太皇太后身邊的確長進了不少。不過謝瑤並沒有感到心慌或者害怕,因為前世也有過這麼一遭。

就像當年上學時有的同學成績不好,上了個培訓班之後成績突飛猛進一樣,用不著太羨慕嫉妒恨。人的本性是不會變的,有的人就此一飛沖天了,可有的人沒過多久,還是會被時間打回原形。謝瑾就屬於後者。

想坐上皇后之位並且坐穩,不是學會說幾句話就可以的。

謝瑤嬌笑道:「是啊,皇祖母可要長命百歲,不光阿姐想讓您教,阿瑤若當真有幸誕下皇嗣,也想叫您教導呢。」

謝瑤本不想這麼張揚,不過她這話是說給謝瑾聽的,她就是想故意刺激一下謝瑾,想看看謝瑾有什麼反應。

果然,謝瑾一聽就變了臉色。但她一咬牙,很快就調整過來狀態。只見謝瑾拳頭緊握,忍住出言諷刺的衝動,扯出個生硬的笑來,簡直比哭還難看。不過對比她過去的表現來看,這已經是飛躍性的進步了。

惠妃倒是想說話,可太皇太后已經張口道:「好孩子們,皇祖母沒白疼你們,個個都這麼懂事。」

謝瑤但笑不語。

太皇太后又道:「阿瑤啊,你進宮也有半年了。如今伺候了皇上,這位份……也該往上提一提了。」

此言一出,原先秉持著事不關己的態度看熱鬧的妃嬪們,一下子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謝瑤身上。羨慕,嫉妒,欣慰,歡喜……各種各樣的眼神凝聚在謝瑤身上,謝瑤卻很坦然,寵辱不驚地道:「但憑皇祖母做主便是了。」

太皇太后笑道:「你這話說的,像皇帝的話,他也愛這麼說。你們都是孝順的。」提起孝順二字,她又看了謝瑾一眼,和藹道:「這大半年阿瑾整日伺候我這個老太婆,也是辛苦了。這樣吧,就晉蓮嬪為婉儀,謝貴人為順儀,如何?」

她這話看似是問句,可在場又有誰敢質疑太皇太后?見沒人反對,太皇太后滿意的笑道:「那就這麼定了,回頭哀家再和內侍局商量冊封儀式的事情。」

提起這些宮務,太皇太后就搖了搖頭,責備的看了惠妃一眼,「媛華啊,不是哀家說你,原先有你幫襯著我打理後宮不是好好兒的嗎?怎麼就那麼能惹事,還叫皇帝把金印收了去。」

惠妃平白被罵,委屈的嘟起了嘴,卻不敢當眾反駁太皇太后,只得堵心的低下了頭。

太皇太后長歎一聲,又道:「皇帝年輕,哀家身擔輔佐重責;後宮無後,哀家分-身乏術,只盼著你們個個懂事,叫我少操些心。阿瑾阿瑤,你們姐妹年輕,以後就多跑跑我這泰安殿,幫皇祖母分擔一些吧。」

這就是要分給謝瑤謝瑾掌管宮務的權力了。又是晉位又是掌權,簡直羨煞眾人。

謝瑤和謝瑾起身行禮,叩謝恩典。太皇太后看著這對姐妹,笑容慈祥而滿足。

下面的妃嬪們紛紛出言道賀,惠妃冷淡的說了聲「恭喜」,羅容華也沒什麼好臉色,陰陽怪氣的說她們姐妹「前途無量」。林貴嬪倒是溫溫和和的樣子,她與魏南珍坐在一處,兩人看起來真心實意的道賀。

高婉儀則是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晉位的是她。

再往下頭就是傅才人、王氏姐妹、鄭芸芸和崔采女。她們位卑人輕,除了傅才人表情淡淡的,其他人都是一副巴結的樣子,說了好些吉利話。

崔采女之前和惠妃走得近,算是惠妃那邊的人。如今惠妃失勢,她也不得不另謀出路。任憑惠妃在旁邊怎麼瞪她,崔采女也權作看不見,死命的巴結謝瑤姐妹。

晉位不說又有掌權的機會,謝瑤本應該很高興的。只是今日最大的贏家不是她,卻是謝瑾。

她是因為承寵才晉的位,那謝瑾呢?說是孝敬太皇太后,可太皇太后若要給別人孝順她的機會,誰不上趕著侍奉她老人家?說到底,太皇太后或許沒那麼喜歡謝瑾,甚至心裡喜歡謝瑤更多一些,可她還是幫謝瑾幫的更多。

這次晉位之後,謝瑤就是從四品婉儀,和入宮四年的高寄雲平起平坐了。謝瑾的順儀也是從四品,只不過屬於從四品下位,低於婉儀和芳儀。雖然還是居於謝瑤之下,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太皇太后抬舉謝瑾的表現。

等眾人恭喜的差不多了,太皇太后也露出疲態。謝瑾接到太皇太后的眼神,適時的站出來道:「皇祖母,瞧您也累了,我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說著就要告退。

太皇太后卻留了一留,「走這麼早做什麼,留下來陪我一同用早膳罷。」

太皇太后過去常把謝瑤和謝瑾留下來用早膳,因為皇帝孝順,經常在泰安殿陪太皇太后用膳。謝瑤她們沒進宮的時候,太皇太后總是叫惠妃陪,可惜惠妃不爭氣,進宮這麼多年了,皇帝還是不正眼瞧她一眼。

謝瑾半推半就的答應了,謝瑤卻含笑道:「阿瑤就不打擾您了。」太皇太后知她已承寵,這是給旁人讓道兒呢,也不勉強,含笑答應著。底下坐著的妃嬪們聽她們這麼說,自然也不好多留,紛紛起身告辭。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通傳,讓許多人都眼睛一亮,面露喜色。

正五品以上的妃嬪還好,每三日來請安一次的時候偶爾還能碰上皇帝。這些低位的就慘了,好些人進宮這麼久了,都沒被皇帝正眼瞧上過一眼。如今竟然好命碰到皇上,怎麼能叫她們不高興?就連一向高傲的傅才人都面露期待之色,整了整自己的髮髻。

謝瑤轉過身,定定地望向來人。他們早上說好了,他是來接她的。

皇帝一走進正殿便理所當然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他目不斜視,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逕直向主位走去,向太皇太后請了安。

太皇太后欣慰的點了點頭,和氣的道:「皇帝辛苦了,今兒也留下來用早膳吧?」

皇帝看了謝瑤一眼,淺淺笑道:「孫兒就不打擾皇祖母了。」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對著謝瑤笑道:「瞧瞧,我說什麼呢,你們兩個說話都像吧!得了,我這老太婆也不礙你們的眼咯,領著你媳婦兒回去吧。」

「謝皇祖母。」元謙溫和一笑,看向謝瑤,「走吧。」

謝瑤連忙向太皇太后行禮告退,然後跟上他。沒走兩步,皇帝便伸出大手,牽住了她。他們袖子寬大,走得又近,離得遠倒是看不出來,站在近處的妃嬪們卻看得清清楚楚。謝瑤羞的微微紅了臉,想要掙開他,卻被他握的更緊。

他們走後,泰安殿也漸漸的空了。原本皇帝來之前,好多人都想巴結謝瑤,可她就這麼被皇帝領走了,連個套近乎的機會都沒給人留下。小王氏本想跟著去禪心殿,又能巴結謝瑤又能在皇帝面前露臉,被大王氏給攔住了,壓低聲音教訓了一頓。

「你這個時候過去能討到什麼好兒?不長腦袋的東西!」王婭恨鐵不成鋼的道。

小王氏哭喪著臉道:「那還怎麼辦啊,討好蓮婉儀倒是還有機會,可是咱們難得見到皇上一次……」

大王氏一聽,心裡也是有些喪氣。她當初做秀女時滿心鬥志,想著初封低一些不要緊,等她得了寵什麼都會討要回來的。可沒想到皇帝對後宮這樣冷淡,好不容易動了些心思,卻不是對她。日日這樣沒盼頭的守活寡,把她心底的那點兒生氣兒都給熬沒了。

王婭長長的歎了口氣,亦是滿面愁容,「哪裡還有什麼辦法,你沒看皇上剛才的樣子,眼裡根本容不得旁人,只有蓮婉儀一個。咱們還是別自討沒趣兒了。」說罷便拉著妹妹回了宮。

此時渾身不舒服的又豈止是王氏姐妹兩個,剛才在人前表現的大方得體的謝瑾也沒什麼好臉色。人才一走,她就氣的跳了腳,臉色大變,衝著太皇太后委屈道:「姑祖母,您看謝瑤那樣兒!不就是侍了回寢嗎?也值得她得意成那樣!還說什麼將來誕下皇嗣,就她也配!沒影兒的事兒呢,說的跟真格的一樣,簡直,簡直……」

謝瑾漢話說的不好,就用鮮卑語罵了起來,罵人的樣子倒和元氏如出一轍,嘰裡呱啦滔滔不絕,聽得太皇太后頭疼。

「好了好了,剛想誇你有了些分寸,又開始胡鬧起來。」太皇太后責怪的瞪了謝瑾一眼,「坐下!姑祖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要忍!這阿瑤還是你的親妹妹呢,你至於氣成這樣嗎?要是今日承寵的是高婉儀,是魏小儀,你還不得活活氣死?」

「我不管!」謝瑾委屈地喊道:「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個不要臉的得意樣兒!」她轉過身,拉著太皇太后道:「姑祖母,您不是說要冊封我做皇后嗎,您趕快下旨吧,啊?我不想做什麼順儀,我想做皇后,把謝瑤壓的死死的,看她還敢不敢在我面前威風!」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歎道:「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麼不聽話,我不是說了,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只有聽姑祖母的,才能當上皇后,明白嗎?」

謝瑾頹然鬆開了拉住太皇太后的手,無力的坐在椅子上,低聲道:「明白了。」

太皇太后趁機教她,「你要記住,皇后就要有皇后的氣度,不能為了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輕易動怒。皇后是天下萬民的母親,若是連這點兒胸懷都沒有,又怎麼能做皇后?」

謝瑾這半年也算長進了不少,她心裡一直憋著股勁兒,有朝一日一定要做太皇太后這樣大權在握的女人。所以太皇太后這話她也算聽進去了,點了點頭,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道:「好,不就是一個『忍』字嗎,您放心罷,我會忍的。」



第58章



謝瑾要忍,要收斂本性,出了泰安殿,謝瑤卻不用再那麼小心翼翼了。她正大光明的牽著皇帝的手,二人也不乘轎子,就那麼慢慢慢慢的沿著小路走著。

說來也奇怪,他們又不是剛剛認識了,床單也已經滾過,可就這麼簡簡單單的牽著手,二人竟然都有一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與她的小手比起來,他的手寬大,乾燥,溫暖,讓人心裡感到安穩,好像只要把一切交給他,她就再也不用擔心什麼。

回去的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皇帝道:「皇祖母方才同你說什麼了?」

謝瑤說:「說是讓我爭點氣,生個小皇子出來給她抱抱。」

她這話說的坦然,倒叫皇帝聽著有點不好意思。他突然停下腳步,臉上的神情一本正經,卻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謝瑤吃痛的怪叫,「哎呀!皇上幹什麼呢!」

元謙收回手,淡淡道:「看看你這小臉兒有多厚,女兒家說起這樣的話來都不知道臉紅。」

謝瑤噗嗤一笑,抬頭看著他說:「那阿瑤不用摸皇上的臉,也知道您的臉皮兒薄了。」

大白天的說起這檔子事兒,皇帝是微微有點臉紅。

他掩飾的輕咳一聲,別過頭道:「朕是覺著熱。」

謝瑤笑了笑,笑他睜著眼睛說瞎話。初春的天氣怎麼會熱?不過謝瑤也不拆穿他,兩人繼續向前走著。

皇帝又道:「早上起的早了些,困了吧?」

謝瑤點了點頭,配合的打了個哈欠,「是有點兒,不過還好,早起也都習慣了。」以前她看過一本宮斗小說,女主角是個剛入宮的小貴人,不愛早起,早上爬起來去給高位請安的時候默默發誓,她一定要出人頭地,為了不用早起給人請安。謝瑤當時就無語了,這姑娘智商欠費呀,混成高位之後她是不用早起給別人請安了,可是她也得早起接受別人的請安呀!

古人的娛樂活動少,大多早睡,時間長了謝瑤還覺得早睡早起挺好的。這樣規律作息,有益身體健康。她現在養成了生物鐘,就是不用早起請安的那兩天都睡不了多少懶覺。早起沒關係,關鍵是要早睡,只要前一天晚上睡得好,第二天中午又能睡個美-美的午覺,那就怎麼都好說啦。

皇帝憐惜的用拇指摩挲著她的手,柔聲道:「朕回去看書,你就在榻上歪一會兒吧。」

謝瑤搖搖頭,「比起困,我更餓呢。」她可憐巴巴的說:「皇上也知道,早起請安都不能吃什麼東西的。只墊了一塊綠豆糕,還不能喝水就著,噎的人難受。」

皇帝從小就是被這麼餓出來的,自然知道那滋味難受。他自制力強受得住,卻不想她也受這份苦,便道:「以後不必那麼守死理兒,該吃什麼該喝什麼,別拘著自己了。皇祖母那麼疼你,哪裡會為了那麼點兒小事怪罪你。」

話雖這麼說,謝瑤也不敢當真撒開了吃喝,一旦在泰安殿憋了尿,那可就成了新聞了。不過謝瑤聽著心裡還是覺得暖暖的,嘴甜甜的道:「皇上說的是~」

「你啊。」皇帝含笑搖了搖頭,一看就是她沒聽進去,這是在敷衍他呢。「以後朕上朝,就把誠實留下來,讓他看著你吃東西。」

謝瑤驚道:「皇上!算……算您厲害!」

誠實雖是御前的人,但也只是個小太監,以謝瑤的地位叫誠實幫著她欺君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誠實這人有個特點,就是他一撒謊就會一秒鐘變成小結巴,磕磕巴巴的立馬露餡,要不怎麼這孩子叫誠實呢,他根本撒不了謊。謝瑤當初生病的時候不愛喝藥,皇帝每天都過來問謝瑤的情況,聽說她不乖,就抓住她講一通大道理。謝瑤聽煩了,就叫誠實幫她圓謊,誰知這貨答應的好好的,一說話就開始結巴,把皇帝笑的不行。

總之有誠實在,就根本沒有辦法欺君~

兩人說說笑笑走回禪心殿,正趕上內侍局的人帶人乒乒乓乓的建小廚房。蘇重見狀眉頭一皺,一個箭步衝上去,對著管事的周嬤嬤便教訓起來,「你這老貨,耳朵聾了不成,沒聽到通報嗎?皇上來了,還不叫他們都退下,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

蘇重是和皇帝從小一起長大的太監,年紀雖不大,但他說話是絕對有份量的。在皇帝來洛陽之前,他儼然便是皇帝身邊的大管家。遷都洛陽後,皇帝親手提拔了安慶禮上來,蘇重受制不少,但他畢竟還是御前的人。加上他向來不苟言笑,宮裡好多人都怕他。

周嬤嬤怕連累謝瑤,也是心底一慌,趕緊磕頭賠罪。

謝瑤見狀不悅的皺眉,周嬤嬤或許有錯,但她就是看不慣蘇重。她和所有的主子一樣,都有護犢子的心理,自己的奴才自己可以打罵,可是別人就不行。尤其蘇重還是一個奴才,他憑什麼越俎代庖教訓她這裡的人?她越想越不開心,委屈的看向皇帝。

好在皇帝沒叫她失望,只見皇帝沉著臉呵斥道:「蘇重!朕看你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朕不是早就說過,蓮嬪這裡不用你來了嗎?」

「皇上……」蘇重上前還要說話,皇帝已經命令道:「你退下吧。」

謝瑤也給周嬤嬤使了個眼色,叫她帶著幹活的人退下了。

元謙安撫的握了握謝瑤的手,安慰道:「別怕,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朕知道你不喜歡他,以後不叫他來你這兒就是了。」

謝瑤微微撅著嘴,長長的舒出口氣,點了點頭。

皇帝見她還是那樣鬱悶,怪道:「你為何那樣討厭蘇重?」尤其是在她生病時,對蘇重不僅僅是討厭,好像還有……畏懼?

謝瑤低聲道:「他總是沉著臉,不好說話,對我好像也有敵意……」她小心地試探著,「皇上用慣了他嗎?」就不能把他發落了?

一進了裡屋,兩人就要換便服。謝瑤先幫著皇帝換。他本是不想麻煩她動手的,只是想和她多說一會兒話,就沒叫她去隔壁屋換衣裳。

元謙抬起雙臂,方便她動作,然後淡淡的答道:「倒也不是,蘇重是當年父皇留給我的人……」

謝瑤一愣,在她的記憶裡,元謙鮮少提起他的父皇,那個被太皇太后架空了權力,鬱鬱而終的男人。元謙很小的時候先皇就過世了,可這並不妨礙他對父親的孺慕之情。謝瑤歎了口氣,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皇帝見她滿面愁容,也不知再怎麼安慰才好,就順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柔聲道:「乖,以後朕都只叫安慶禮和誠實跟過來,你可放心了吧?」

謝瑤點點頭,擠出個笑來。她的心卻是沒這麼容易放下。蘇重是一個小人物,但卻是親手殺了她的人,這個仇她忘不了。不過現在她對蘇重的敵意已經表現的很明顯了,反倒不容易出手,還是先冷靜下來,再伺機尋找機會才行。

兩人換好衣服,終於可以用早膳了。看著滿桌豐盛的早餐,謝瑤不由感慨,原來不是這個時代沒有好吃的,而是她的階級地位不夠高,吃不到好吃的呀!

皇帝見她一直喊餓,看到吃的卻發起了愣,好笑道:「吃啊,怎麼不動筷子?」說著給她夾了一個看起來就又香又軟的奶白色小花卷。

謝瑤咬了一口,笑了笑,正式開吃。等吃的差不多七分飽,她就不夾菜了,一直在夾一種鍋巴狀的小零食,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她以前沒見過這種薄如綿紙的點心,就問皇帝,「皇上,這個是什麼?」

上位者的喜好從不輕易示人,所以皇帝用膳的時候都是每道菜夾兩次。方纔他見謝瑤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於宮規而言似乎不妥,他瞧著卻覺得有趣。見她喜歡那點心,還來問他,淺笑道:「這是白雲片。」他也夾了一片嘗了嘗,這是南殊的鍋巴以油炙之,微加白糖所制,上口極脆,難怪她喜歡。

「喔。」她點點頭,「我以前沒吃過呢。」

皇帝若有所思的道:「這是南人的東西,金陵人尤擅制之。朕也是到了洛陽之後才見過這道點心。」

謝瑤恍然,她雖是漢人,但她現在生活在鮮卑人的地盤上,南方的食物都很難吃到。前世遷都之後她倒是有機會吃了,可是那個時候她的生活天翻地覆,她的心思早就不在吃食上面……

謝瑤忽然想起秀女們八卦時曾經說起過皇帝遷都的豐功偉績,不由感歎道:「遷都真好啊……」

皇帝想到的顯然和她不一樣,但他還是微微笑了笑,「朕就知道你會喜歡洛陽。平城,太冷了。」

謝瑤微怔,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可那個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皇上,」她低低的道:「您是真的想南伐嗎?」

前世他的確是去南伐了,可是也死在南征的路上。

皇帝微妙的笑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想想也是,現在最要緊的是親政才是。皇帝已經及冠,早就該親政了。若是換了旁的皇帝,只怕早已按捺不住,想辦法奪走太皇太后手中的權力。

可他為什麼不呢?

謝瑤想問,可她忽然想到自己姓謝,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皇帝又怎麼會和她說真心話呢。

她自嘲的笑了笑。

皇帝見她好像誤會了什麼,正要說話,卻見誠實快步走了過來,報道:「啟稟皇上,蓮婉儀,六殿下求見。」

皇帝點點頭,淡淡道:「叫他進來吧。」

一聽說元諧來了,謝瑤有些吃驚,忙站起來說:「皇上,嬪妾迴避一下吧?」

皇帝也站了起來,卻是拉住她道:「不必。他找到禪心殿來,八成是要見你的。」

「見我?」謝瑤感覺怪怪的,元諧這是唱哪一出?

皇帝並不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道:「太皇太后給你抬位了?」他剛才聽到誠實叫她婉儀。

謝瑤點點頭,皇帝卻道:「朕本想晉你為容華的。不過太皇太后的心意,也不好駁了去。」

謝瑤忙道:「沒關係的,婉儀就很好了,阿瑤不在意這些。」她說的是真心話,做過皇后的人了,又怎麼會把這一階半位的放在眼裡。

她說的情真意切,皇帝也顯得很高興。他溫柔的看著她的臉,寵溺的笑了笑。

這些日子,他真的很愛笑呢。



第59章



元諧進來的時候,飯桌已經撤了。皇帝坐在主位上,謝瑤偎在他身邊,正在看司制司才送來的花樣子。換季不說,又趕上她抬位,後宮裡大大小小的奴才對她都異乎尋常的慇勤。

皇帝先做主,幫她定了幾個荷花樣子,又要給她選牡丹。當年她一番洛陽牡丹論引發了南巡的序幕,他至今仍記得她那時候機靈可愛的樣子。一轉眼,她都長大了,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兒。

謝瑤沒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搖頭道:「還是不要選牡丹了,以我的身份,太過張揚了些。」

「你的身份怎麼了?」皇帝突然覺得心裡堵的難受,他想給她最好的一切,可現在還做不到。情緒突然間低落起來,他想賭一口氣,就給她穿繡著牡丹的衣服,可轉念一想又怕對她不好,只好作罷。

謝瑤怎麼會感覺不到他的低氣壓,可她聰明的不去挑明以免傷了皇帝的自尊心。她指著山茶、玉蘭和薔薇三種樣子,若無其事的問他,「皇上覺著哪個好看?」

元謙道:「都好看,都做了罷。」

這也是越制了,不過謝瑤沒再阻攔,反而笑著說「好」,看起來像是一個因為得到許多新衣服而開心的小姑娘。皇帝被她的笑容感染,心上也輕快了些,側首對司制道:「你回去告訴司彩,務必給蓮婉儀用最好的料子。」

司制連忙應下,然後適時的行禮告退,正好和步入大殿的元諧擦肩而過。

元諧與皇帝私交不錯,也不知是礙於謝瑤在場還是他原本就那麼守規矩,元諧端端正正的向主位行了君臣大禮。

皇帝道:「彥和不必多禮。」

元諧卻不起身,反倒將身子壓的更低,長揖道:「臣弟是來向婉儀娘娘請罪的。」

謝瑤看了皇帝一眼,見他表情淡淡的,似乎不欲插手,她便道:「六殿下何罪之有?」

元諧神情肅穆,沉聲道:「臣弟監管不力,致使手下剋扣了婉儀娘娘的份例,臣弟有罪!」

見皇帝還是不說話,謝瑤心中一緊,佯作淡然的打起了官腔,「原來是這件事,六殿下不必過於自責了。這都是底下的小鬼作怪。何況你又是內侍省前朝的首官,後宮之事也賴不到你頭上。」

旁邊的安慶禮一聽,他這不是躺著也中槍了嗎?老東西趕忙跪在元諧身邊兒,不迭的磕頭認罪。

謝瑤道:「好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也不會再多做計較。只是如今太皇太后要我和謝順儀一同協理後宮,從今往後的事情我就不能不管。你們回去之後核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妃嬪被剋扣的情況。」

其實不用查謝瑤也知道,一定是有的。畢竟除了她之外,後宮就沒有一個寵妃。別看元諧在這裡裝無辜說什麼監管不力,他肯定也沒少貪。要不就光憑他一個沒有爵位的先帝皇子,上哪兒弄錢到處辦學社收買人心呢。

元諧和安慶禮一齊稱是,謝瑤頷首道:「行了,都起來吧。」

安慶禮起身退到一邊,元諧也站了起來,卻是沒有告退的意思,「啟稟皇上,蓮婉儀,臣弟今日前來還有一事。娘娘的冊封禮,太皇太后吩咐臣弟全權操辦。臣弟著人擬了幾個吉日,還請婉儀娘娘過目。」

元諧今日身著一身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這麼一站起身來,芝蘭玉樹,姿容俊美,一下子便吸引了殿中好幾個小宮女的目光。

映雪將托著吉冊的漆盤呈了上來,正要拿到長案上給謝瑤過目,謝瑤卻擺手制止了她,側首對皇帝道:「皇上,臣妾不想辦這個冊封禮了,可好?」

皇帝意外的輕輕佻眉,「這是為何?」

謝瑤嬌笑道:「往大了說,大遼剛剛遷都不過一年,國庫吃緊,嬪妾想省下些銀子。往小了說……阿瑤懶怠,還要穿著那麼重的禮服像個木偶一樣被人擺弄,嫌麻煩。」

皇帝被她逗的一樂,頷首道:「也好。反正以後還要升位,等你做了一宮主位,再好好辦一場冊封禮也不遲。」

謝瑤笑道:「皇上可別誑我。」

皇帝專注的凝視著她,低聲道:「只有你敢欺君,朕是從來不會騙你的。」

不知道為什麼,謝瑤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她笑著轉過臉,避開他的目光,狠狠的眨了眨眼睛。

元諧站在殿中央,眼觀鼻鼻觀心,看似守規矩的沒有看向上首,耳朵卻豎了起來,凝神聽著他們的對話。看到皇帝這樣順著謝瑤的心意,一種異樣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湧。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他站在白玉石橋旁的柳樹下,遠遠望著她穿花拂柳而來。美麗的少女彷彿一支精美的畫筆,為他單調蒼白的人生添上一筆最美好的顏色。

只是那時候,在察覺到皇帝也對她動了心思之後,他就徹底斷了擁有她的念頭。其實謝瑤當初年紀小,對他無意,可他若執意要娶謝瑤,在謝葭都默許的情況下他如何做不到?他只是……只是怕失去皇帝的寵信,怕失去這千辛萬苦才經營起來的一切。

明明是他沒有抓緊她的手,為何在看到如今這一幕的時候,心底還是會隱隱的抽痛呢?

寬大的袖擺下,元諧的雙拳漸漸收緊。但他的表面功夫已經做到了極致,儘管心中情緒翻湧,看起來卻仍是那個雲淡風輕的翩翩公子。

他深深的低下頭,恭聲道:「既然如此,那臣弟便告退了。」

皇帝「嗯」了一聲,又道:「彥和,你不是才娶了新婦?過幾日上巳節,把你家眷也帶進來罷。」

謝琢和元諧的婚事早就定了,可他們不好在皇帝選秀之前成婚,婚事就一直這麼拖著。原本秀女選完了,他們也該完婚了,誰知元諧又以各種借口推了半年,直到不久前他們才剛剛大婚,故而皇帝有此一說。

提起謝琢,元諧的神情淡淡的,完全不見提起新婚妻子的喜悅,有些生硬的道:「臣弟遵旨。」接著便退下了。

謝瑤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琢磨著元諧特意跑過來的目的應該有二。一是向皇帝表明他們並無私交,謝瑤不得寵期間,元諧對她沒有半點特殊照顧。二是想藉著冊封典禮的事情討好謝瑤,不過他沒想到,謝瑤竟然會不領情,不把這個冊封禮看在眼裡。

「在想什麼?」皇帝突然出聲,打斷了謝瑤的思緒。

謝瑤忙道:「沒、沒什麼……」

皇帝起身道:「是不是困了?你先歇著,朕先走了。」

「皇上……」她也跟著站起來,扯住他的袖子,不依道:「皇上要去哪兒啊?」

他淡淡的答道:「早朝上商討過的政事,皇祖母應該都已經定好了。朕要回乾元殿看看折子,才好叫人蓋玉璽,傳旨下去。」

對於一個已經成年的皇帝來說,被人當成傀儡皇帝本應是奇恥大辱,他的表情卻滿不在乎似的。謝瑤寧願看他像一頭困獸般向她訴苦,也不想讓他像現在這樣什麼都憋在心裡。

讓人心疼。

「清讓……」她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輕聲喚道。

皇帝彷彿突然間被人施了定身術般,凝住不動,有些吃驚的問她,「你說什麼?」

謝瑤卻不肯再說了。她本是脫口而出,這時候已經後悔了。

皇帝收起驚訝,問她,「你怎麼會知道朕的字?」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謝瑤有些慌了,怕他生氣,也不敢再摟住他的手臂撒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鬆開了他的袖子,默默的低下了頭,「我……我聽人說的。」

皇帝見她好像嚇著了,也是有些手足無措。他猶豫了一下,將她攬到懷裡,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別怕,朕沒有生氣。」

「嗯……」她小聲應著。

他將她摟的更緊,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柔聲道:「傻姑娘,不要怕我,好嗎?」

謝瑤想答應他,她也知道自己應該答應他的,可是她做不到。

畢竟他曾是賜死她的人。

她有信心得寵,有把握迎合他的喜好,可內心深處,她對他仍有原始的懼怕。畢竟他是天子,翻手可救蒼生,覆手可殺萬民。

皇帝見她那糾結的小樣子,心底柔軟的好像水一樣。他溫柔的親吻著她的眉眼,她秀挺的瓊鼻,然後輕輕印上她的唇。

感受到他的體貼,她終於輕顫著回抱住他。皇帝鬆了口氣,笑了,「別怕,朕的字旁人叫不得,你叫得。」

她埋在他寬厚的懷抱中,默默的點了點頭。

皇帝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回憶道:「這是父皇臨終前為我取的字,原本應是及冠之年再取的,只可惜父皇走得太早……」

先皇的死是一個謎。時人都說先帝一個二十來歲養尊處優的青年人,怎麼會被一場普通的風寒奪去性命?當年曾有一個謠言甚囂塵上,說先帝是因為和太皇太后政見不同,被太皇太后毒死的……

陳年舊事謝瑤無從查證,她只是突然覺得,皇帝也是一個普通人。心一軟,就沒那麼害怕了。

「很少有人叫朕這個名字。」他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徐徐道:「你這樣叫朕,朕其實很高興。只是別叫外人聽去,對你不好。」

「真的嗎?」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漂亮的讓人想親一口。

「嗯。」他真的親了上去,可是很快也不得不轉身道:「朕必須走了,晚上再來看你。」

再膩歪下去,他今兒就走不成了。

謝瑤略覺不捨,卻也只好乖乖道:「恭送皇上。」

皇帝摸了下她的頭髮,這回是真的走了。

謝瑤呆呆的坐在他方才坐著的位子上,心想,其實不是別人告訴她的,正是前世纏綿時,他親口所說。

清讓,即是清高的忍讓。這個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樣,明明在意的不得了,表面上卻一定要裝得淡淡的,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先帝是想告誡他一定要忍讓,這樣才是生存之道嗎?

的確,作為帝王來說,喜怒不形於色的確是上上之道。

只是,這樣未免也太辛苦了些。

清讓……他一直是這樣要求自己的吧。

她從前只覺得皇帝悶騷到可惡,為了討好他自己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心思,才算把他的心捂熱。可如今,她頭一次品味他的字,謝瑤忽然發覺,其實也不能怪他養成這樣的脾性啊……

「主子,」映霜走近,打斷了她的思緒,「羅容華,魏小儀,王娘子和王美人,還有鄭選侍、崔采女都來看您了。」

謝瑤一聽這麼一大串人名就覺得頭疼,也不管羅容華是比她高一級,她應該出去迎的,直接道:「請她們進來吧。」



第60章



禪心殿原本還算寬敞,可這一群鶯鶯燕燕走了進來,立馬便顯得擁擠了許多。

謝瑤見羅容華進來,站起身笑道:「羅姐姐這邊坐。」她說是要把主位讓給羅容華,身子卻沒挪地方。羅容華尷尬的笑道:「蓮妹妹客氣了,就這麼坐吧。」說罷在謝瑤身邊最近的位子上坐下。謝瑤沒多客套,就那麼坐了。她倒不是恃寵而驕,只是單純不喜歡別的女人坐在他坐過的位子上。

不得不說,這些人的時機選的巧妙,正好趕上皇帝剛走就來了,看來是想做出不和謝瑤爭寵的樣子來,還想跟皇帝「偶遇」一下。不過看她們這些人巴結的表情謝瑤就知道,剛才皇帝出去的時候就算和她們擦肩而過了,肯定也沒理會過其中任何一個。

「諸位姐妹喝茶。」謝瑤看著翠屏倒茶的動作,和氣的笑道:「我喝不慣酪漿,慣來都是喝茶,姐妹們若是喝不習慣只管說一聲兒,我叫人換便是了。」

「不必不必!」羅容華搶先笑道:「我覺著這茶味兒挺好的,雖然苦了點,但沒酪漿那麼嗆人!」

小王氏也道:「是啊是啊,打蓮姐姐這兒起,洛陽城裡的人都愛喝茶了呢!」

魏南珍倒不是曲意奉承的人,不過此時也說:「阿瑤向來是個有主意的,過去我們做姑娘的時候,她吃的穿的用的,樣樣別緻,都與我們不同。幼雪她們就愛學她,阿瑤用過的什麼好東西,沒過多久就能風靡洛陽城。」

比如酸奶,烤串,茶,還有謝瑤設計剪裁的披風,早已在洛陽流傳開來。尤其是謝瑤的那套紅色騎裝,被人們傳的神乎其神,好些人都說皇帝就是因著那身別緻的騎裝才看上她的。弄得現今洛陽城的閨秀們人人效仿,到處打聽謝瑤的穿著打扮衣食住行,盼望著通過模仿她,就能飛上枝頭。

謝瑤笑道:「行了行了,你們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羅容華道:「嗨,這兒才哪兒到哪兒啊,妹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我這做姐姐的老早就想來看看你了,一直苦於沒有機會。正好趕上你抬位,這不,我就親自過來了。賀禮單子我都叫宮女拿給簟秋了,一點心意,還望妹妹喜歡。」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謝瑤也不拒絕,坦然笑道:「那就多謝羅姐姐了。」她不會諷刺羅容華為什麼在她不得寵的時候就對謝瑤不聞不問,還說什麼苦於沒有機會,這樣打臉的話說出來誰面子上都不好看。

羅容華見她領情,也是鬆了口氣,念佛道:「妹妹太客氣了,回頭有機會多去姐姐那兒坐坐。」

謝瑤點點頭,又聽王氏崔氏等人輪著將她奉承一番,等看著時辰差不多近晌了,便客套的問了句,「姐妹們可要留下來用午膳?」

很明顯,這是變相的逐客令,除了小王氏當真心動了,沒人當真想留下來自討沒趣。於是眾妃紛紛告辭,小王氏也被她姐姐拉扯走了。

魏南珍也要告辭,卻被謝瑤悄悄的拉住了。姐妹兩個相視一笑,攜手走進裡頭的花廳。

謝瑤嬌嗔道:「阿姐也真是的,你和她們能一樣嗎?難得你來一趟,咱們兩個一起吃多好。」

魏南珍溫柔的笑道:「我這不是怕你剛晉位太忙,顧不過來嗎?給你添麻煩就好了。」

「不會的。」謝瑤並不瞞她,「說是晉位,其實也沒什麼要忙活的,各宮送來的禮物,我都叫簟秋和映霜存放好了。我又不打算行冊封禮,一切就都跟從前一樣,只不過是換了個稱呼罷了。」

魏南珍有些驚訝,「你不想行冊封禮?」見謝瑤點頭,魏南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也罷,看皇上對你這麼好,遲早還是要再抬位的。」她這話說的真誠,一點兒酸味都沒有,謝瑤也是鬆了口氣。

到了飯點兒,姐妹兩個同桌用膳,除了最親近的心腹宮女,將不相干的人都趕了出去。

謝瑤給魏南珍夾了一筷子蜜火腿,魏南珍笑道:「好了好了,你吃你的,我又不是頭一遭在你這裡蹭飯,這麼客氣做什麼。」

「我是看阿姐最近好像清減了不少。」謝瑤歪頭道:「不過……阿姐精神倒是不錯。我看啊,林貴嬪功不可沒。」

「林貴嬪?」魏南珍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點頭笑道:「可不是嗎,林貴嬪信佛,為人平和,經常同我講佛經。我沒事兒聽她說說話,心裡也敞亮許多。」

「阿姐……」謝瑤壓低了聲音,問她,「那你和林貴嬪走的這麼近,可曾見過大皇子?」

大皇子雖是皇帝的獨苗,可如今他和皇帝之間的父子關係十分冷淡。大皇子就像是後宮的禁忌,連謝瑤都不敢在皇帝面前輕易提起。

魏南珍歎道:「我不瞞你,我是真沒見過大皇子。不僅我沒見過,我估摸著……林貴嬪也沒見過。起碼是咱們進宮以後,我就沒看見林貴嬪和旁人接觸。」

謝瑤驚訝道:「怎麼會?大皇子可是林貴嬪的親生兒子啊。」

謝瑤是真心吃驚,今生遷都之事提前了十年左右,原本大皇子會死於遷都之亂,可是他現在活了下來,一切都和從前不同了。而且前世,謝瑤和林貴嬪並沒有過多少接觸,因為那時候謝瑤進宮沒多久,大皇子就被立為皇太子,按照鮮卑人「去母留子」的祖訓,林貴嬪當日便被迫自盡了。

魏南珍若有所思地道:「林貴嬪這個人……我也摸不透她。總之在我大遼,生下皇長子還真不一定就是好事。」

「是啊,若是因此丟了性命,就算兒子當上了太子又有何用?」更遑論就算坐上了太子之位,也不一定就能順利登基。當年大皇子不就是這樣,他被廢之後,他的生母,本被追封為貞皇后的林氏也被追廢為庶人。

謝瑤當初擔心魏南珍和林貴嬪走得太近,也是怕她日後傷心,可謝瑤也不知該從何勸起,只好轉移了話題,「阿姐,不說這個,謝瑾也晉了位,你可要去給她道喜?」

魏南珍搖頭道:「不了,我已經叫阿南送了賀禮過去,我就不去了。咱倆走得近,她向來看我不順眼的。如今她位份上去了,平白拿我撒氣可怎麼辦。」

謝瑤噗嗤一笑,沒想到魏南珍還挺坦誠。她這麼一笑,魏南珍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了,羞道:「你莫要笑我,她這麼一抬位,也有你好受的。」

「是啊,」謝瑤失笑道:「太皇太后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就連惠妃都不敢碰謝瑾的逆鱗,她現在啊,算是尊貴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魏南珍沉吟道:「謝順儀如今雖是有了些長進,可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太皇太后和她相處了這麼些日子,也不會看不出來。難道大遼真要有這樣一位皇后?」

魏南珍又道:「況且她初封還低於你,我看太皇太后也是在選人呢。你也是謝家的姑娘,指不定這皇后的位子還能落在你頭上呢?」

謝瑤緩緩搖了搖頭,忍不住歎了口氣,「我倒與阿姐想的相反,謝瑾初封比我低,正說明太皇太后有意栽培謝瑾,所以先打壓她的心氣兒,再手把手的調-教。至於我呢,太皇太后給我的定位已經很明顯了。剛開始不過是給我一個甜頭,讓我將來不要太不平衡罷了。」

「走一步,看一步,阿瑤你也不要太憂心了。」魏南珍安慰的笑道:「只要皇上站在你這邊,她也沒什麼可怕的。」

「嗯!」謝瑤莞爾道:「何況我還有阿姐你呢。就謝瑾那個爛脾氣,哪會有我這麼幸運,交到阿姐這樣好的好友?」

魏南珍搖頭笑道:「少來了你,淨會逗我。」

姐妹二人說笑一番,用完了午膳,魏南珍便體貼的告辭了。

謝瑤初夜過後起了個大早,又忙活了一上午,早已經累得要散架,趕緊回了後殿歇息。等她一覺醒來,天色竟已經暗了下來。屋內一燈如豆,在刷的雪白的牆上映出一個人影。那人正坐在榻上看書,極為認真的樣子,竟沒有察覺到她已醒來。

白日若睡久了,時常就會有一種不知自己置身於何處的錯覺。謝瑤揉了揉腦袋,表情木木的坐起身。

坐了一會兒,她又默默地站了起來,一看西洋鐘,竟然已經晚上六點多了,都過了用哺食的時辰。她輕輕的「啊」了一聲,皇帝這才發現她醒了。影影綽綽的光影中,他清淺的笑,「醒了?餓不餓?」

謝瑤搖搖頭,有點兒不好意思的說:「皇上來了多久了?映雪她們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叫我!」

「是我不讓她們叫你的。」他放下書卷,神情柔和的望著她,「你累了,睡的很香。」

謝瑤嬌羞地道:「哎呀,我睡的久了,這下晚上好睡不著了……」

「不會。」他站起身,朝她走來,「朕會讓你睡個好覺的。」


第61章



「嗯?」她剛睡醒,臉還麻麻的,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過來摟住她,她才明白什麼,紅了臉推了他一把,嬌嗔道:「皇上不餓嗎?」

他吻了吻她的唇角,啞聲道:「餓了……」然後就把她吃掉了。

等他們膩歪完了,天已經黑透了。兩人穿戴好出來,不是用晚膳,該是宵夜了。謝瑤雖然有一點不好意思,但也沒怪他縱情,心裡反倒暖暖的,感動於他昨夜的體貼。他一貫清冷,難得這樣性急,看來昨晚她的確讓他難捱。

皇帝見她吃的不多,夾了好多菜給她,見謝瑤還是沒什麼胃口,就又夾點心,可她還是不肯多吃。元謙還以為是御膳不合她的胃口,叫安慶禮吩咐下去,明兒個抓緊建好禪心殿的小廚房。

謝瑤攔住他,搖頭悄聲道:「不是不好吃啦……」

皇帝道:「那怎麼不多吃些?看你才動了幾筷子。」

謝瑤遲疑了一下,還是老實交待,「都這個時辰了,我怕會胖……」

皇帝聞言無語至極,一臉拿她沒辦法的表情,「病了一場,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他不含情-欲色彩的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檢查結果顯然不大滿意,搖頭道:「這樣下去不行,看來以後每晚朕都要給你加餐。」

「啊?」謝瑤苦著臉,不大想接受,又不能公然抗旨,只好悶悶的「喔」了一聲。

她其實有一點易胖的體質,所以一直有在控制體重。原本少女稍稍豐腴一點也沒什麼,只是她生來艷色,瘦些還顯清麗,若是有了點兒肉便只覺嫵媚,不見莊重,不利於她的後續發展嘛。也不怪太皇太后把她往寵妃的路子上定位,她生來便是這副艷麗奪目的的模樣,少了幾分威嚴,很容易讓男人產生邪欲。

謝瑤又沒辦法把這些想法解釋給皇帝聽,難道要她自己說自己胖了會顯得很風騷嗎= =+她是真的說不出口哇,而且也太蘇了好嗎。

皇帝見她悶悶不樂的樣子,安撫的拍了拍謝瑤的頭,柔聲哄道:「乖,聽話。」元謙也沒把話說白,他擔心她的身體是一方面,還有就是她現在看起來太小了,他都不太好意思下手。當然這種話,就是打死皇帝他都不會說出口的。

謝瑤又被皇帝哄著吃了一點,直到皇帝估摸著她有七八分飽了,才叫人收了桌子。

她摸著圓滾滾的小肚子,直說吃的太飽了,一會兒就睡了對身體不好的。皇帝拿她沒辦法,便拉著她出去消食。

兩人繫上披風出了門,也不打算走遠,就在院子裡走一走。他看到那幾個大碗缸,裡面沒有水也沒有魚了,有些可惜的說:「朕給你植的那幾株蓮呢?」

謝瑤驚訝道:「那是皇上種的嗎?早知道我就不叫人移走了。」

相比於她的大驚小怪,元謙只是淡淡的問了句,「死了嗎?」

「那倒沒有,拿到花房裡養著了。」謝瑤道:「冬天嘛,總是沒辦法養在外頭了。」不過估摸著以這個年代的養花能力,皇帝親手種的那幾株蓮花肯定早就陣亡了,後頭養的也只不過是奴才們為了讓主子高興,不知從哪裡尋來的替代品罷了。

皇帝點點頭,手搭在那缸沿上道:「這光禿禿的不好看。等天暖和些了,還是把你那幾尾魚擱進去,有點兒活氣。」

謝瑤歪頭看向元謙,故意逗他,「皇上怎麼知道我養過魚?」他頭回來禪心殿是她落水之後的事情,那時候早已經把魚挪到屋裡去了,他本不該知道才是。

不過謝瑤這是明知故問,她老早就察覺到皇帝派人打聽她的消息了,不然當時她也不會由著後宮那些女人折騰她。

皇帝果然語塞,尷尬的愣住。謝瑤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元謙知道謝瑤喜歡燈,這些日子他叫人給禪心殿各處都掛上了大大小小的琉璃風燈,燈上打上了漂亮的流蘇絡子,即使在月光黯淡的夜晚,也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此時燈光之下,她笑容清澈而美好,他溫柔的看著她,忽然也笑了起來。

夜風中,他牽著她的手,兩人沿著一路的宮燈慢慢的走著,也不叫旁人跟在身邊。

謝瑤笑道:「這下可好了,連個提燈的宮人也不必帶著,就這樣只有咱們兩個。」

「嗯……」他將她軟軟的小手包在掌中,心中被她這一句話填的滿滿的。此前的糾結、郁氣、擔憂、不安彷彿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只要她這樣陪在他身邊,他怎樣都心甘情願。

管她說的是真是假呢。

他忽然很想吻她,他也當真這麼做了,也不管會不會有人看見,手上一使力將她拉到懷裡,低頭親了上去。

在宮裡,這是十分出格的事情。謝瑤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抱住他,陪他瘋到底。

他們近身處雖然沒有宮人跟著,但為了保證皇帝的安危,下人們離的都不遠。一看見這副光景,幾個領頭的嚇得心驚肉跳,卻都是默契的別過了頭,一個個扮起了木頭人,好像什麼都沒看見過一般。

一個長長的吻結束後,他放開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樣惹人憐愛。皇帝摸摸謝瑤的頭髮,問她,「冷不冷?咱們回去吧?」

她點點頭,兩人回了裡屋,這回是真的到了該睡的時辰了。可皇帝心裡好像燒了團火,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方纔她明亮的眼神,一時按捺不住,便又抱住謝瑤。

謝瑤嚇了一跳,倒也沒攔他,只是說:「皇上……等會兒可不許叫人了。」她也會不好意思的,每次完事兒都要告訴下人進來打水,好奇怪好羞恥啊。

他含糊的應了一聲,伸手解開她的衣襟。謝瑤現在已經不會那麼痛了,兩人一次比一次漸入佳境,也難怪皇帝食髓知味,一整晚纏著她不放。到最後謝瑤受不住,故意跟他說:「皇上皇上……已經很晚了哦……明兒我能睡個懶覺,您卻得早起上朝哦~」

皇帝充耳不聞,反倒愈發的賣力。謝瑤沒辦法,使出了些她這個年紀本不應會的技巧,好容易才把皇帝給解決了。

皇帝真沒騙她,他是有辦法讓她睡個好覺……她現在要困瞎了。散步回來後又和諧一番,就不覺著撐了,也感到困了,現在她除了睡覺,什麼都不想。

他卻在她耳邊問她,「誰教你的……」

謝瑤迷迷糊糊的反問道:「教我的什麼?」

那樣露骨的話,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大聲說出口,便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了。謝瑤羞紅了臉,在他胸口撓癢癢似的捶了一下,然後將頭埋在他懷裡,卻是一個字都不多肯說的。皇帝忙碌一日,也是倦了,不再纏著她問,二人相擁而眠。

幾乎是剛睡著,謝瑤就聽到身邊有動靜。她迷迷瞪瞪的睜開眼,不悅道:「幹什麼呀?」

幾個小太監正在幫皇帝換衣服,聽到她的聲音,皇帝低頭看她,頗為懊惱的道:「又弄醒你了。時辰還早,你再睡一會兒。」

謝瑤清醒了一點,笑著看他,聲音還帶著清晨的鼻音,「皇上困吧?困吧?」

元謙無奈的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謝瑤低呼了一聲,扭過身掀起被子,繼續沒心沒肺的睡了。

等她一覺睡到自然醒,一睜眼就看到映雪和映霜守在她床邊,嚇了謝瑤一跳。她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了,趕緊坐起來道:「怎麼了?」一邊急匆匆的就要換衣服。

「主子安心吧,」映雪不緊不慢的拿來衣服,笑嘻嘻的說:「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六王妃來了,在外頭等了您一小會兒了。」

謝琢?謝瑤皺眉道:「她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兒。」

映霜接話道:「說是進宮來給太皇太后請安的。從泰安殿出來,就直奔咱們這兒來了,帶了好些賀禮。」

映雪啐道:「誰稀罕要她的東西!咱們主子如今要什麼沒有,還看的上她那點兒東西。」

謝瑤聽是謝琢,也的確不急了,由著她倆慢騰騰的幫她拾掇,不緊不慢的道:「那也得給她備一份豐厚的回禮,別叫人家尋思咱們小氣。」

「主子放心罷。」映雪笑道:「這些小事不用您來操心。」

謝瑤點點頭,吩咐道:「我餓了,傳膳吧。叫上六王妃一起。」

「是,主子。」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吻了吻她的唇角,啞聲道:「餓了……」然後就把謝瑤吃掉了。

女主,卒。

【全劇終】

這個結局是不是萌萌噠\(≧▽≦)/

今天回家晚,更新晚了,明天爭取多更點=3=

配個燈光的圖,美美噠

第62章



昨晚謝瑤被折騰的狠了,一口氣睡到接近中午才起來,嚴格說起來這頓不是早膳,該是早午餐才對。

算起來謝琢給太皇太后請安肯定是一大早就進宮了,而太皇太后要聽政問政,不會有太多時間見她,聽說連早膳都沒留她,估摸著謝琢在謝瑤這兒已經等了好一陣子。

可是等謝瑤見到她的時候,謝琢沒有露出一點兒的不耐煩。那張面貌平庸的臉上掛著明顯的笑意,好像她們兩個當真還是舊時的閨中密友一般。

相比於謝琢的熱絡,謝瑤只是悠悠笑道:「六王妃不必多禮,坐罷。」

「謝娘娘。」謝琢坐了下來,笑瞇瞇地和她套近乎,「娘娘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阿琢吧!」

謝瑤拿起筷子,不動聲色的道:「那怎麼好,畢竟身份不一樣了。」

聽她這麼說,謝琢明顯感到十分失望。若是謝瑤仍把她當朋友,就該叫她的名字,然後讓謝琢也叫她阿瑤。

可謝瑤已經不把她當做自己人了。

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說不定謝瑤並沒有相信謝玥當年所說的話,或者說過了這麼久謝瑤已經原諒了她……但看謝瑤的意思是什麼都心中有數,只是不想和她撕破臉皮罷了。

相比於只會一味粘著謝瑤的謝玥,謝琢還算是比較瞭解謝瑤的。她知道謝瑤這人性子倔,決定了的事情不會輕易回頭,就像謝玥當年怎麼纏著謝瑤,都不會讓謝瑤對她敞開心扉一樣,謝琢知道,她一味的討好謝瑤也是沒用的。

所以她拿出了第二套方案來。

「其實嚴格說來……我也不是什麼六王妃。」謝琢輕歎一聲,愁道。

謝瑤果然抬起眼睛,看她一眼,「你這是什麼話。」

謝琢好像很難以啟齒的樣子,「皇上雖然器重我們家六爺,但幾個皇弟裡頭,封王的只有三王……」

謝瑤瞭然的挑眉。

她終於知道謝琢為什麼來找她了。

為了元諧封王的事情。

看來外人都誤會了,以為老三封王有謝瑤的關係在。

表面上看來也難怪他們誤會,畢竟三王的正妃和謝瑤是相交多年的閨蜜,在謝瑤生病時三王妃還被她點名入宮探望,這層關係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不過謝瑤想不明白,如果有人再細心一些就會發現,老三封王的時候,謝瑤還沒承寵,這事兒跟她根本扯不上關係啊。

就算有人知道皇帝之前在悄悄的留心著她,也不該認為是謝瑤促使了老三封王。皇帝雖寵她,可他一向自制,不是那種為了女人耽誤國家大事的皇帝。其次如今當家做主的仍是太皇太后,沒有她老人家發話,老三不可能當上河南王。

謝瑤淡淡的打著太極,「六殿下年少有為,深得皇上器重,封王是早晚的事情。」

謝琢笑道:「那就承娘娘吉言了。您不知道,六爺向來留心您的事兒。臣妾先前也囑咐過他,咱們都是親眷,既然六爺如今掌著內侍局,就該對蓮娘娘多為照顧才是。」

「你們有心了。」謝瑤應付著,卻是一句實在話都不給。開什麼玩笑,元諧封不封王和她有什麼關係,她現在只是沒倒出手來收拾元諧,難道還真會傻到幫他們夫妻不成?

而且謝琢這個口氣是什麼意思,倒好像是在告訴她,「我知道我家六爺喜歡你,但是我不計較。看在他這麼癡情的份兒上,你是不是要幫他掙個爵位」。

呸,她才不會幫這個忙。皇帝本來就懷疑她和老六有一腿,她腦子進水了才會去為這事兒求皇帝。

謝瑤表現的這樣冷淡,按說一般人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就該放棄了,就連謝玥那種牛皮糖也會知難而退,可她謝琢是什麼人,哪裡會因為謝瑤的這麼一點冷淡就放棄。

她從小就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謝琢父親在世時,不是沒有過別的孩子的。只是謝琢知道自己是庶出,如果不是大將軍謝泓唯一的孫女,那就更不值錢了。所以她就成了這一房的「獨女」。

到了謝葭府上之後,她一個孤女只憑著自己的本事左右逢源,竟過的比謝瑾、謝玥這些正經的謝府姑娘過的還好。若不是最後被嫉妒之心沖昏了頭腦,她也不會這麼早就跟前途光明的謝瑤生出間隙。

元諧將他們的婚事推遲了那麼久,成婚之後又對她頗為冷落,謝琢是個聰明人,短短的幾次交談之後謝琢便明白了元諧對她不滿的根源何在,那就是嫉妒。

如果不是因為她愚蠢的嫉妒,他們本可以利用謝瑤這個高枝爬的更高。

謝琢不是不愛慕元諧的,可她也知道以自己的容貌,原本根本配不上芝蘭玉樹的元諧。在那些獨守空房的夜晚,謝琢終於下定決心,她要不擇手段的幫助元諧,讓他不後悔娶她。

當她主動提出進宮給謝瑤請安的時候,元諧第一次對她露出笑容,握著她的手告訴她,這才是嫡妻應有的大度。謝琢受到了鼓勵,只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為了讓他滿意,為了他們夫妻不可限量的前途,謝琢不介意向謝瑤低頭。

同樣,也不懼怕和謝瑤翻臉。

誰說的只有討好一條路可以讓兩個人同船共渡?

是人總會有軟肋的。只要她抓住了謝瑤的軟肋,何愁謝瑤不做她青雲直上的工具?

比起一味的奉承,謝琢更喜歡走這一條路。因為在她內心深處,她實在是嫉妒謝瑤,嫉妒的發狂。

她嫉妒謝瑤生得這樣貌美,就如今日,她只隨隨便便的穿著一身牙白色的素面妝花小襖,便是那樣嫵媚動人,連她這個女人見了都不得不承認,沒有男人會不傾慕這樣的美人。

她嫉妒謝瑤有親生兄弟傍身,謝琅文武雙全,對妹妹百依百順,謝璋機靈可愛,深得長輩喜歡。

當然,那已經是過去時了。謝璋早已經在謝瑾的手下成了半個廢人,而這裡面,何嘗沒有她謝琢的功勞。

想起那時候她照顧謝璋時,常氏母女感動的樣子,謝琢就覺得好笑。其實她老早就和謝瑾交好,在謝瑾那邊賣謝瑤的消息,幫謝瑾不著痕跡的出一些小主意。謝瑤不是很聰明嗎?不也一樣沒有發現。

謝琢越想越有信心,她抬起頭看向謝瑤,溫柔的笑道:「對了,差點忘記告訴娘娘一個好消息。」

謝瑤看到謝琢的笑容,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什麼好消息?」

謝琢道:「娘娘的哥哥從了軍,娘娘還不知道吧?」

謝琅已經去參軍了?謝瑤的確沒收到消息,她現在在宮裡的情形剛剛好起來,還不到能和宮外自由聯繫的地步。

這算不上是什麼好消息,不過謝瑤也沒有過分擔心,畢竟有聶懷義聶伯伯照看著謝琅,哥哥的安危暫時還是可以保證的。只要在謝琅二十二歲之前把他召回……應該就可以避免悲劇的再次發生。

誰知謝琢看著她,笑靨如花地補充了一句,「大父聽說這個消息十分高興,直說自己後繼有人了,把琅哥哥從聶將軍的軍營裡調到西北去了呢。」

「你說什麼?!」謝瑤震驚道:「阿兄去了西北?」

「是啊。」謝瑾笑呵呵的,眼中頗含深意說:「有我大父親自帶著琅哥哥,娘娘也可以放心了。」

放心個屁!

謝瑤心裡都在罵娘了,卻不能明說,只能死死的咬著唇,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狠狠的盯著謝琢。

「你到底什麼意思?」

謝琢這是在拿謝琅的性命威脅謝瑤。而謝瑤沒辦法拿哥哥的生命開玩笑。

她今生所作一切,不光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改變親人悲慘的命運。如果謝琅的命沒了,那她所作的一切努力就全都不值得。

她不是沒有勸過謝琅不要從軍,就一輩子安安穩穩的留在洛陽,可謝琅不忍心看她一個弱女子在宮中孤軍奮戰。為了做母親和弟妹堅實的後盾,謝琅那樣一個隨和的人,這次卻固執的要死,怎麼都不肯改變參軍的意願。

謝瑤只能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小心再小心,跟緊了聶懷義,不要擅作主張,冒險行動。仗還可以再打,命卻只有一條,萬萬不可逞能。謝琅都笑著答應她了。謝瑤還是不放心,做生意的那幾年手裡有了些錢,她就培植了一批死士,專門負責保護謝琅,也囑咐謝琅參軍時帶著他們一起。

這樣謝琅就暫且算是安全了,可這些都是在謝琅跟在聶懷義手下的前提下。

前世謝瑤死時,聶懷義都還活著,所以她堅信跟著聶懷義不會有錯。

謝琅當初就是去了西北戰場,才會英年早逝……

謝琅一個大活人,他有自己的主張。如今他被謝泓叫去西北,是有謝琢推波助瀾的因素在,但不可否認的是,謝琅自己肯定也是想去的。他胸懷大志,想通過打勝仗快速積累軍功,讓她在宮裡可以輕鬆一點,讓常氏在謝府裡可以抬得起頭,這些謝瑤都知道的。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更難受。

有些事情,終究是她掌握不了的。不是重生過,就可以改變一切。

謝琢見她關心則亂,終於不再似方纔那樣淡漠,滿意的笑道:「該是臣妾問娘娘何意才對。臣妾沒有旁的意思,咱們是親人嘛,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總要互相幫襯著才是。娘娘如今高高在上,幫著六爺說一句話,不過是舉手之勞。娘娘是個聰明人,想來娘娘不會嫌麻煩的吧?」

謝瑤冷眼看著謝琢的嘴臉,頭一次真真正正的開始討厭謝琢這個人。

第一次知道謝琢背著她和謝珩謝瑾兄妹交好的時候,她只覺得心寒,卻也能理解,畢竟謝琢一個孤女,在親戚家中討生活也不容易。只要認清了她這個人,不再把她當做真心朋友便是了。

第二次被謝琢算計的時候,她只當謝琢是生了嫉妒之心,一時糊塗了去。謝瑤甚至還有過短暫的愧疚,畢竟謝琢有多喜歡元諧,她也是知道的。就算她早已不愛元諧,但他們夫妻之間到底是因為她生了間隙。所以她沒有對謝琢趕盡殺絕,只是由著她自生自滅。

可沒想到,謝琢竟然狠毒至此,用她哥哥的性命來威脅她。

謝瑤的脾氣並不算好,前世更是狠決,做了很多不是人的事兒。若不是今生的成長環境幸福了許多,又受到祖父謝沛的教誨,她早就不是現在這副心平氣和的樣子。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更何況謝瑤不是兔子。

她搭著簟秋的手站了起來,蓮步輕移至謝琢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謝琢,冷笑道:「我會和皇上提起此事,不過不是為了你。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跟我耍什麼花招,因為後果……」她俯下-身,冷冷的盯著謝琢的眼睛,字字如刀,「你承擔不起。」

謝琢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謝瑤,在某一瞬間,她竟被謝瑤眼中的煞氣駭住。可看謝瑤轉瞬間便恢復了平日嬌俏可人的模樣,謝琢甚至懷疑自己剛剛是眼花了,才會在活人眼中見到那樣可怕的神情。

不管怎麼樣,既然已經達成目的,謝琢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辭。謝瑤淡淡的「嗯」了一聲,謝琢便被宮人領著退下了。

謝琢走後,謝瑤就一直坐著發呆,直到傍晚皇帝回來。



第63章



謝瑤想了很多。

她先前和謝琢那麼說只是想要穩住謝琢,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她是不會真的傻到幫助元諧的。幫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謝瑤幫他們做的事情越多,就會越陷越深,同時謝琅的處境也會更危險。

為今之計,唯有先暫且穩住謝琢,然後來一個釜底抽薪,讓謝琢再也沒辦法用謝琅威脅她。

謝瑤還想到,謝琢這麼做,究竟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出於元諧的授意?以她對元諧的瞭解,他並不是這種作風的人。如果找元諧談一談,有可能以元諧為突破口解決掉謝琢這個麻煩。

可她又轉念一想,自己何嘗又瞭解過元諧呢?向老六求證這一條路,還是走不通。過去她信得過元諧,那是因為愛他,可現在……

謝瑤想來想去,一會兒想出一個主意,一會兒又被自己否定。映霜她們見她愁成這樣,都想幫著來想想辦法,可謝瑤只是叫她們都出去,也不讓她們請魏南珍過來。這件事情不僅僅是後宅婦人之事,她們是幫不了她的。

傍晚皇帝從御書房回來的時候,就見到謝瑤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沒叫宮人通傳,人都走到她身後了,謝瑤都沒發現。

他雙手自後搭在她肩上,謝瑤察覺到有人進來,下意識的微顫,卻因知道是他,沒有動。

皇帝拍了拍她的肩,像怕嚇著她似的輕聲問:「怎麼了?」

謝瑤擠出個笑來,起身拉著他去更衣,「皇上先換衣服吧,等用完了晚膳再說。」

他就以為不是什麼大事兒,由她推著去換了便服出來。吃飯的時候,他看她好像沒什麼胃口,就一直給她夾菜,她竟然都乖乖的吃了,倒叫皇帝頗有幾分訝然。

等把膳桌撤了下去,謝瑤也沒心思去幹別的了。想了一天,終於到了對皇帝開口的這一刻,她竟然還是會有一點緊張。

畢竟,君心難測,伴君如伴虎。他們只是剛剛在一起,誰知道他會有怎樣的反應。

她有些艱難的說:「皇上知道……我阿兄參軍的事兒嗎?」

皇帝看她見過謝琢之後就好像有心事,本還以為她要說起老六,此時聽說她起這個,竟是鬆了口氣,「知道。本想今兒個就同你說,沒想到你這便聽說了。」

謝瑤窩在他懷裡,悶悶的說:「我好擔心……」

元謙安撫的拍著她的背,寬慰道:「你兄長能文能武,是個難得的少年英雄,洛陽拘不住他。此去歷練,對他也是好事。何況如今匈奴不敢輕舉妄動,西北亦無戰事,你阿兄不會有危險的。」

謝瑤不語,沒有外患便是沒有危險?誰知道匈奴什麼時候就會進犯?誰知道邊境會不會發生小規模的衝突?誰知道會不會產生內亂?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暗算謝琅?

皇帝見謝瑤不說話,只好補充道:「這樣吧,朕會派人照顧他,保證他的安全,這樣你可放心了?」

當然還是不放心,西北的統領雖是謝家人,可謝泓謝琢和她的立場根本就不一樣啊!

不過皇帝能幫她做到這一步也不容易了,謝瑤理解,還是感激的道:「嗯,多謝皇上……」

「傻丫頭,客氣什麼。」皇帝愛憐的看著她,有點好笑的說:「你就為這個愁了一整天?都不好好吃飯,又要瘦了。」

「晚上不是吃了很多嘛。」謝瑤下意識的頂了一句。

皇帝見她還有力氣頂嘴,看樣子是沒什麼事了,就鬆了口氣,正要拉著她去書房練字,就聽謝瑤又道:「其實,阿瑤想的不光是這個……」

他心里拉起了預警,臉上卻仍舊是淡淡的,不動聲色的問她,「還有什麼?」

謝瑤卻說出了一句讓他大為意外的話。

「皇上要是能親政就好了。」

她真誠的望著他,又重複了一遍,「要是皇上現在就能親政,那就好了。」

元謙聽了這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腦子裡有些發懵,嘴上卻已輕斥道:「胡說什麼,國家大事,你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哪裡懂得。」

「我是不懂……」謝瑤有點委屈的說:「阿瑤只是覺得,皇上親政比較好,那樣什麼事情您都可以做主了。」

見她滿心為自己打算,皇帝心底自然感動,只是帝王天生的疑心病作祟,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有沒有可能是太皇太后叫她試探他?

上午謝琢去給太皇太后請安,然後見了她。她犯難了一整天。

不過剛剛冒出這個念頭,皇帝就在心中否定掉了。

不會的。

她不會是太皇太后放在他身邊的眼線。

不要問他為什麼,他就是堅信這一點。

就算太皇太后讓她那麼做,她也只是會默默糾結,不會幫著太皇太后窺探他的內心。

不會是那樣,也不能是那樣。

皇帝這樣告訴自己。

他甚至有一種衝動想求求謝瑤,千萬別做那樣的事情。

那會毀掉他們之間最基本的信任。

謝瑤又不會讀心術,哪裡知道皇帝想偏了。其實太皇太后的確有過那個意思,不過在她認識到謝瑤是個有主意的姑娘後,便不把主意打在她身上了。謝瑤這樣的「棋子」,用的好了那就是助力,一旦利用不好,反倒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那樣便不值當了。

何況女人若是陷在情愛中,很容易就會喪失理智。太皇太后也怕謝瑤會倒戈,把事情透露給皇帝,反倒壞了他們祖孫之間的感情。

所以皇帝那一瞬間的擔心沒有成真,但也不是一點兒道理都沒有的。

元謙牽住謝瑤的手,兩人面對面坐著,他看著她清麗的小臉,溫柔的問道:「是誰叫你這樣說的嗎?」

他發誓,只要她否認,他就完全相信。

「不是啊,我自己想的。」謝瑤好像明白了什麼,連忙解釋道:「皇上對我好,阿瑤知道。阿瑤雖是謝家人,但更是皇上的女人。」

皇帝在心裡早已經相信她,可聽到她這樣說,心底還是長長的鬆了口氣。不知哪裡冒出一股衝動,元謙抱住了她。

「瑤瑤,」他在她耳邊,低聲喚她的名字,「別叫朕失望。」

「嗯!」謝瑤答應了他,同時也有一點奇怪,元謙怎麼看起來一點安全感都沒有的樣子?她不明就裡,也不好深問。

反倒是皇帝問她,「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謝瑤從他的懷抱中抬起頭來,嬌俏的吐了吐舌頭,「我要是說了,皇上得答應我,不要太生氣。生氣了也不要不理我哦。」

皇帝又好笑又無奈的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朕一定會生氣?」

謝瑤:「呃……感覺吧!」

一般人說這種話之前都會說「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可這句話後面跟著的一般都是讓人生氣的內容啊,怎麼會真的因為加了這句話就不生氣了?

謝瑤也就是給皇帝打個預防針。

皇帝笑道:「好,朕答應你,說罷。」

謝瑤道:「今日謝琢找我,讓我幫六殿下說項,讓皇上給他封王。」

元謙心想,果然還是扯出了老六。

不過皇帝心裡吃驚多過猜疑,他沒想到,她竟然這麼直白的說出來了。

這樣也好,反倒說明他們之間坦坦蕩蕩。

他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謝瑤便道:「她先告訴我阿兄在西北,再提出此事,阿瑤當真不知如何是好,畢竟阿兄在她大父手下做事,總不好叫阿兄得罪了上司呀。」

皇帝被她那樣子逗笑,點頭道:「所以呢,和朕有什麼關係。」

「不知皇上覺不覺著,我好像被謝琢牽制住了。」謝瑤微皺眉頭,好像很苦惱的說:「皇上對我這麼好,我若幫六殿下這個『姐夫』求情,皇上許是會幫我。可是這樣,好像就會有一種皇上也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原本什麼時候封王,那都是皇上的事情,怎麼能扯上我們後宮女子的干係呢。」

「所以阿瑤冥思苦想了一整天,究其根本,為什麼會這樣?後來我想明白了,因為謝琢的祖父謝泓是西北大將軍,手握兵權。他的份量太重了。不僅有軍功名望,還有兵權。功高蓋主,本是大忌,皇上已經及冠,若是一般的皇帝,應該收回他的兵權的。可是,太皇太后也姓謝……」

她說到這裡,怯生生的看向皇帝的眼睛,忽然不說了。皇帝反倒催她,「說啊,怎麼不說了。」

「嬪妾妄議朝政,皇上沒生氣吧?」她好像這個時候才記起她是「嬪妾」。

皇帝被她那樣子逗樂了,玩笑道:「你繼續說,等都說完了,朕再收拾你。」

她聽他這麼說,心裡反倒有底了,繼續道:「我就想啊,要是皇上能親政,收回謝泓的兵權,對皇上也好,阿瑤也就沒那麼苦惱了。」

元謙揉了揉她的頭髮,極溫柔極溫柔的道:「傻瓜。」

她是謝家的姑娘,她能這麼說,的確讓他非常吃驚。以往只見過為了自己娘家奪-權的女人,倒沒見過這樣主動放權的。

「皇上不生氣嗎?」她撲閃著眼睛看他,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一樣,光影下形成兩排陰影,看得他心裡癢癢的。

他吻了吻她的眼睛,柔聲道:「朕怎麼捨得生你的氣。」

謝瑤心中一軟,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在心中翻湧。她今晚的話半真半假,她不知皇帝究竟信了幾分,可她聽得出皇帝的真心。他是那樣用心的寵愛她,可是她還沒辦法完完全全的和他交心。所以她只能以這樣循循善誘的方式,借助皇帝的手達成她的目的。

沒錯,她要奪謝泓的權。

不僅如此,按照她的構設,西北大將軍這個重要的位子,還要落到自己人的手上。

皇帝遲早都是要親政的。她要早早的埋下一顆雷,在關鍵時刻給對手致命一擊。

不過謝瑤不能只靠等了。過去她等得起,可在謝琅去了邊境之後,謝瑤不淡定了。

皇帝的親政,必須提前!

她抬起眼睛看著皇帝,輕聲喚道:「清讓。」

「嗯?」他望著她,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笑意。

「你可信我?」謝瑤問。

皇帝沒有遲疑,「信。」

「那我助你一臂之力……好不好?」她沒有明說,可彼此都明白,她指的是「親政」。

皇帝還沒有親口承認過他急於親政。如果他同意了,就等於把自己的本心暴露給她。若她當真是太皇太后的眼線,他很有可能更加遠離權力的中心。甚至有可能像他父親一樣,在爭權奪位中英年早逝。

可他只是簡簡單單的說了一個字——「好。」

這麼多年都等了,他不是再等不起這幾年。可是既然她想,那就滿足她吧。

看著她為了謝琅而頭疼的樣子,他也不好受。

「等朕親政,朕會給你一個你想要的天下。」

他認真的告訴她,「你不瞞朕,朕很高興。朕希望你記住,朕不怕你有私心,不怕你違反祖訓,不怕你議論朝政。」

「朕只怕,你會瞞著朕。」

他這樣坦白,謝瑤不禁動容。她動了動唇,一副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表情,輕輕地點了點頭。

皇帝欣慰的笑,伸出大手撫平她眉間的愁容,滿腔心事,化作一聲滿足的歎息,「瑤瑤……」



第64章



今晚的話題有些沉重,皇帝似乎看出她沒心情,也沒動她,臨睡前兩個人躺在一處,她窩在他懷裡,把玩著他的頭髮。平日他束冠,自是英武不凡,不過謝瑤也喜歡看他的頭髮披下來的樣子,簡單的簪一下,就是一個翩翩美男子。

曾經謝瑤經常給他梳頭髮,還梳過不同的髮式,不過現在他們倆的感情還沒到那個地步,她便暫且忍了下來,先用手指繞著他一綹頭髮轉圈圈。

她專心把玩他的發,他專心看著她,時不時捏捏她的鼻子,扯扯耳朵,動作都是輕輕的,她不覺著疼,只是癢,笑嗔道:「皇上幹什麼呀!」

皇帝微微笑道:「沒什麼,只是好奇。」

「好奇什麼?」

「瑤瑤為什麼那麼好看。」

謝瑤被他露骨的情話羞紅了臉,長長的「哦——」了一聲,賭氣似的說:「原來皇上只是喜歡我好看。」

皇帝一時語塞,這個……好像是需要解釋一下的。可是該怎麼解釋?

謝瑤見他認真思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好啦,那麼正經做什麼,我逗你的啦。」

他又捏了捏她的臉蛋兒,溫聲道:「小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敢動天子的頭髮,敢和皇帝你我相稱,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

當然,他也從未給過別的女人這個機會。

謝瑤見他似乎心情不錯,大著膽子問他,「嬪妾斗膽,能不能再問皇上一個問題啊?」

「嗯?」

謝瑤盡量讓自己的樣子看起來坦蕩蕩的,「我還沒進宮的時候,皇上為什麼要問我心裡可有六王?」

皇帝猝不及防,沒想到她會問起這個。不得不承認,聽她提起老六,他心裡還是會有一些不舒服,但是事情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除非這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演技高超,騙過了他。否則從元謙的視角看來,她好像的確很冤枉,和老六不熟的樣子。

皇帝淡淡道:「南巡的時候,聽說你父曾安排你與彥和見面。」

謝瑤聞言鬆了口氣,笑道:「喔,那個時候啊,皇上竟然都知道啦?」

皇帝聽她這麼說,忽然有點兒好奇,偷偷看她一眼,見她也看著他,眼睛便飛快的轉向別處,「嗯……那個……那你和他,怎麼沒……?」

謝瑤笑了,「沒什麼啊?」

「你明白的。」他說不出口啊。

謝瑤故意逗他,「嗯……因為我喜歡皇上啊。」

元謙終於敢看她了,卻是道:「胡說!」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砰砰亂跳,震如擂鼓,一顆心好像要蹦出胸膛一般。「你那時候還那麼小,你懂什麼喜歡。」

謝瑤隨口扯了個理由,「其實差不多啦,那時我就奇怪啊,為什麼大家都很喜歡我,只有皇上對我冷冰冰的,幾次見面都不理睬我。」她這麼說,明面上是回答他的問題,實際卻是在追問皇帝,當初為何對她冷淡。

皇帝道:「這可差多了。」喜歡和賭氣好奇,那是一回事嗎?到底還是個黃毛丫頭,不懂情-事。

他摸摸她的頭,道:「朕要學的東西很多,的確無心女色。若不是看你傻成那樣……」他或許還要等,等到他親政,等到他真正能做主的時候再寵幸她。現在不穩定的因素太多了,即使他貴為天子,也不敢保證她一切安好。想到這裡,他的心又是一抽一抽的疼,禁不住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柔聲道:「你可要答應朕,好好愛護自己的身體。」

謝瑤本還想埋怨他又說她傻,結果見他突然這樣,也有點發懵。頭悶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他好像是放心的舒了口氣,獎勵似的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謝瑤差點被他的氣息沖昏頭腦,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緒,「皇上,我的問題還沒問完呢!」

「你說。」

謝瑤硬著頭皮道:「皇上和六殿下……感情很好嗎?」

皇帝鬆開她,低低的說:「朕與彥和年幼喪父,打小一起長大。幾個兄弟中,他與朕最為相投。」

是元諧最會迎合皇帝才對吧!謝瑤心中暗暗鄙視,卻不好明說,只能循序漸進,委婉的提醒道:「皇上不覺得,他有一點心機深沉嗎?」

「嗯?」皇帝表示洗耳恭聽。

「嬪妾愚見,六殿下實在是太會收買人心了。」謝瑤見皇帝並無異色,壯著膽子繼續道:「我聽阿父說,他親漢臣,卻又不疏遠鮮卑老臣。廣建書院,在民間的聲望亦很高。而且我覺得,他明明不喜歡阿琢,卻要娶她,只因為她是大將軍的孫女兒……皇上就不擔心,他會圖謀不軌?」

謝瑤會說出這番話來,的確是讓皇帝始料未及的。前世她和元諧不僅有情,謝瑤進宮後也是對他餘情未了,時不時幫元諧說上幾句好話。皇帝大多時候都忍了,但有時也會和她爭執。時候久了,元諧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他們心底過不去的一道坎。

此時元謙忽然感到非常慶幸他能重活一世,只為見到這樣一心一意為他著想的她。

「他還成不了什麼氣候。」皇帝徐徐道:「如今漢化改革在即,朕需要一枚馬前卒。況且朕尚未親政,如何輪得到他掌控這天下。」

他看向她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等瑤瑤誕下皇嗣,便更沒有他的位置了。」

「皇上!」他倆才好了沒幾天,他就提起皇嗣,謝瑤嗔怪的看他一眼,心裡卻放心了不少。看來皇帝對元諧也不是百分百的信任,這樣就好。以後她時不時的吹上幾句枕邊風,就不信皇帝不討厭元諧,處置了他。

她想了想,覺得皇帝考慮的也很對。他是要做大事業的人,既然元諧能幫他,那皇帝為什麼不用?等把元諧利用的差不多了,再收拾他也不遲。只是這個度要把握好了,別控制不住就行。

謝瑤倒不是很擔心這個,今生很多事情都提前了,只要她不出事,皇帝不病重,她未雨綢繆了這麼久,到時候拿下一個老六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她提心吊膽了一天,此時終於放下心來,頓覺心情舒暢。今兒個沒午睡,她早就困了。放下心事之後,困意頓時如潮水般襲來。

元謙見她睡眼朦朧,忽然想起一事,摟著她的肩輕輕搖了搖,「瑤瑤,先別睡,朕想起一件事。朕知道你與老六媳婦要好,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知道嗎?」

謝瑤不知他怎麼會忽然說起謝琢,懶懶的看他一眼,混沌的點了點頭,在他溫柔的注視下睡著了。

看著謝瑤甜美的睡顏,皇帝低聲道:「你以為朕當年相信的是謝玥嗎?」

見她沒有反應,元謙苦笑一聲,「不,是謝琢……」

「謝琢說你與彥和,青梅竹馬,早已生情。朕想著往日恩情,竟然都是虛情假意,比你與慕崢私通更讓我難過千倍百倍。因為我知道你不愛慕崢,他只不過是你回宮的武器,可我,可我怕你愛元諧。」

往事湧上心頭,似一場虛空大夢,那種心碎的感覺,他至今記憶猶新。

「你說,朕推開心扉,究竟是錯還是對?」

他看著她,謝瑤早已睡著了,當然不會回應。他無聲的輕扯唇角,極為無奈的長歎一聲,擁著她入睡。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隻雖然睡過了,但目前其實還「不熟」,他們之間還有很多誤會和猜疑,這個要慢慢解開~因為我們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所以發現了很多問題,可是當事人是不會那麼那麼敏感的。而且自古皇帝多疑,謝瑤為了不暴露自己是重生的,也不能直接問皇帝一些問題,很多事情要慢慢發現,循序漸進的問。。


第65章



第二天元謙來的時候,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謝瑤迎上去,笑吟吟道:「皇上有什麼喜事,也說與阿瑤聽聽。」

她現在開始犯懶了,也不慇勤的幫他換衣服,就叫小太監代勞,自個兒就站在旁邊看著。

元謙道:「剛從皇祖母那裡請安回來。倒不是朕的喜事,是幾個弟弟的。等過了上巳節,就下詔封他們為郡王。」

謝瑤有點驚訝,「都封嗎?」之前抻了這幾個皇弟那麼久,結果就這麼一下子都封了?

皇帝頷首道:「二弟先前封過咸陽王,犯了事給擼了。這次還封給他。三弟仍是河南王。底下幾個小的,打老四開始,就只是郡王。」

謝瑤拉他進屋,邊走邊道:「那也不差了,總比光頭皇子來的強。」

「是啊。」皇帝這幾個弟弟說來也怪可憐的,還不懂事的時候他們就沒了父親。太皇太后一門心思都放在皇帝身上,對他們也疏於管教。只有老六從小會討大人喜歡,才算稍微得了點兒重視。

皇帝拉著她一起坐下,道:「這下你也不必為難了。」

謝瑤一愣,淡淡笑道:「多謝皇上,叫我賣了這個人情。」

皇帝無所謂的道:「這不算什麼,本來最晚明年,朕也要和太皇太后提的,畢竟他們都大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只是此後找你辦事兒的人可能越來越多,朕如今能做的有限,不可能事事順意。所以幫與不幫,你要先辨別清楚,再同朕提。」

「皇上放心,阿瑤會盡量少給您添麻煩的。」畢竟如今仍是太皇太后臨朝稱制,他為她做的越多,引起的麻煩就越多。

「朕只是怕你惹禍上身。」他拍拍她的手,像個慈愛的長輩,「好了,朕知道你有分寸。」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皇帝又道:「何況這次也是好事。皇祖母看起來也挺高興。她同朕說,吊著他們這麼久,是想讓他們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是皇子皇孫就要給他們王位。皇祖母也是用心良苦啊。這回老六按捺不住了,讓他媳婦求到你這裡來,就說明他們心急了,那這時機也就到了。」

謝瑤點點頭,感覺學到了不少。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帝傍晚才做了決定,當天夜裡消息便悄悄的傳了出去。謝瑤想著謝琢那邊聽到消息,一時半會兒不會對謝琅不利,心情放鬆了許多。

晚上她就纏著皇帝不放,摟著他在床帳子裡滾來滾去,還大逆不道的壓在他身上。明兒是皇帝的休沐日,他也樂得陪著她玩兒。兩個人鬧騰到了大半夜,結果謝瑤早上被安崇禮叫起的時候就懵了——天,她忘記了今兒個還要給太皇太后請安!

看著睡的很香的皇帝,謝瑤苦著臉,忍著腰酸背痛從床的裡側爬了出來。她怕吵醒他,已經是小心翼翼的了,結果她剛伸出去一條腿,皇帝忽然拉住她的手,嚇了謝瑤一跳,腿一軟直接坐在皇帝身上。

元謙悶哼一聲,卻沒說什麼,只是拉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親吻。一屋的奴才們卻都已經嚇尿了,一個個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高呼「皇上息怒」。

「都散了吧,」謝瑤好笑地道:「你們皇上沒生氣!」

皇帝沒發話,奴才們還是不敢起。元謙側過頭,聲音啞啞地斥道:「都愣著幹什麼!」眾人方各司其職,拿衣服的拿衣服,打熱水的打熱水,忙做一團。

皇帝趁機又親了親她軟綿綿的小手,然後問她,「要不要朕陪你去?」

「不要啦。」她抽出手,翻身坐在床沿,自有宮女伺候她穿鞋。她回首看他,摸了下皇帝的臉。「皇上好好歇著,見天兒的起那麼早,要是我都能在早朝上睡著。難得休一日,您再睡會兒。」

他見她說的真心實意,便「嗯」了一聲,撒手由她去了。

謝瑤急匆匆趕到泰安殿時,妃嬪們早已經到了。事到臨頭,謝瑤反倒不急了,大大方方的請了安,然後坐到魏南珍身邊。

惠妃率先發難道:「蓮婉儀可真是大忙人啊,都敢叫太皇太后等你!」

謝瑤笑道:「比不得惠妃娘娘清閒。」

「你!」惠妃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正要說話,卻聽太皇太后道:「好了好了,都少說幾句。阿瑤服侍皇帝辛苦,你們多體諒點兒,一切都要以皇上為先,知道嗎?」

眾人齊聲稱是,惠妃冷哼一聲,別過了頭。

妃嬪們都告退後,太皇太后單獨把謝瑤和謝瑾留下,讓她們姐妹兩個商討過兩天上巳節的事情。

讓謝瑾和謝瑤合作,這在謝府可是天方夜譚!可到了宮裡,她們畢竟都是謝家的女兒,沒有辦法,只得湊到一塊兒商議。誰叫太皇太后說是看折子,卻坐在一邊旁聽呢。

謝瑾事先擬了一個宴請人員名單,謝瑤看了看,建議道:「既然幾位殿下和王妃都叫上了,不如也把兩位長公主和駙馬請來,這樣『流觴』的時候也熱鬧些,順儀覺著呢?」

謝瑾討厭高平公主,也不想見到那個被自己毀了臉的哥哥,更是嫉妒謝瑤得寵,所以沒什麼好氣的說:「婉儀你睡醒了嗎?什麼糊塗話都敢說!民間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上巳節是祭祀祖先的日子,你叫她們做什麼!」

果然周圍沒有外人,謝瑾就又露餡了,當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原本昨兒晚上胡鬧了半宿,謝瑤是有點沒精神,不過就算她原本沒精神,看見謝瑾這副樣子也精神了。

還挺高興的,這貨還是她所瞭解的那個樣子。

謝瑤很大氣的道:「無論皇子公主,都是皇家血脈。公主們平日裡無詔不得回宮,逢年過節,叫她們回宮聚聚,讓太皇太后享天倫之樂,難道不應該?何況除了大長公主,兩位長公主都身處京師,把名單上添上她們,不過舉手之勞,又有何不可呢。」

謝瑾還要分辨,謝瑤幽幽笑道:「該不會順儀是出於某些私人情感,不想見到某人吧?」

謝瑾和高平公主不和的事情,就連太皇太后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謝瑾膽怯的看了一旁的太皇太后一眼,彆扭的輕哼一聲便不出聲了。

等她們終於定好了上巳節之事,謝瑾帶著滿肚子的氣率先告退。原本謝瑤的位份高,要走也是她先提,可是謝瑾氣極了,才顧不上那許多,氣沖沖的走了。

看著謝瑾的背影,太皇太后搖頭道:「這孩子還是太毛躁了些。」

謝瑤不好接話,就只是淡淡的笑,為太皇太后倒了杯茶。

太皇太后滿意的看了謝瑤一眼,放下折子,喝了口熱茶。謝瑤正尋思著要不要告退,就聽太皇太后道:「阿瑤,你看看這折子。」

「我?」謝瑤驚訝道:「這,這哪兒成……」

太皇太后慈愛的道:「不礙事,這兒又沒旁人。」

謝瑤便大著膽子拿起那份詔書,默念道:「置官班祿,行之尚矣。自中原喪亂,茲制中絕。先朝因循,未遑厘改。朕顧憲章舊典,始班俸祿,罷諸商人,以簡人事。戶增調三匹、谷二斛九斗,以為官司之祿。均預調為二匹之賦,即兼商用。雖有一時之煩,終克永逸之益。祿行之後,贓滿一匹者死。變法改度,宜為更始,其大赦天下,與之惟新。」

太皇太后道:「你以為如何?」

謝瑤放下奏折,微微垂首,低眉順眼的道:「阿瑤愚見,此法大善。」

太皇太后追問道:「緣何?」

謝瑤:「百官無俸,朝廷以攻戰為事,大小官員靠瓜分戰利品和收禮為收入,難免滋生腐敗,不利於朝廷清明。此法雖損及部分人的利益,初時會遭到反對,但會澄清吏治、懲治腐敗,杜絕諸多盤剝敲詐,最終有利於百姓。在阿瑤看來,已是思慮周全的佳策。」

太皇太后頷首道:「可還有什麼補充?」

謝瑤這回凝神想了想,這是要推行俸祿制了。前世也有過這麼一遭,不過當時她對朝政並不關心,只隱約記得……

謝瑤眼睛一亮,抬眸道:「上巳節之時,皇上會大饗群臣於太華殿。這個時候班賜皇誥,最為妥當。」

這回不等太皇太后追問,謝瑤便道:「俸制十月為首,每季一請。內外百官,受祿有差。這損及了一部分官員的利益,定會使部分人心懷怨懟。若能在上巳節宴會上先提出制皇子封王者、皇孫皇曾孫紹封者、皇女封者,歲祿各有差,可減群臣怨矣。」

「不錯!」太皇太后不再繃著臉,終於笑道:「早先聽聞阿瑤助你阿父治旱,哀家還不信,看來阿瑤的確有幾分智慧,不同於一般女兒。」

謝瑤謙虛道:「您過獎了,阿瑤不過耳濡目染,所學不及太皇太后一二。」

太皇太后用一種悵然的語氣道:「不行啦,哀家老啦……」謝瑤正要說話,太皇太后抬手止住她,繼續說著:「阿瑤不必說些漂亮話與我聽,哀家這輩子已經聽的夠多了。是人總會有老的那一天,英雄尚且垂暮,我一婦人,又何能免俗?這幾年一日不如一日,遲早耳聾眼花,不能經事。」

她歎了口氣,也是喘了口氣,又道:「不是姑祖母貪權,不肯放手,實在是如今的情形,叫我放心不下。咱們大遼要坐穩這江山,漢化改革勢在必行。哀家能看出,皇帝是有那個心的,只是他畢竟是鮮卑人,身體裡流著鮮卑人的血。究竟能做到幾分……哀家也說不好。」

謝瑤忙道:「您放心,皇上才高學廣又能文善道,他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又打小跟在您身邊學習帝王之術,想來定會沿著您的執政思路,開創大遼空前的盛世。」

太皇太后點點頭,深深的望向謝瑤,「是,皇帝是個好孩子,哀家只是顧慮太多,不能全然放心。如今有你在,哀家也鬆快了不少。」

太皇太后招招手,道:「阿瑤,你坐過來一些。」

謝瑤從善如流的坐到太皇太后身邊,老人家拉住她的手,和藹的道:「好孩子,你要記得,永遠記得,你是漢人!這江山是鮮卑人打下的,可咱們不能讓漢人受欺負。當然,咱們的目的也不是騎到鮮卑人頭上。只有民族融合,才是治世之策,你明白嗎?」

儘管謝瑤對太皇太后早已經沒有那麼依戀了,可是聽到她這番言論,謝瑤還是忍不住心潮澎湃,「阿瑤明白,只是……」

「只是你奇怪,為何哀家要與你說這些對不對?」太皇太后又笑了,笑容裡透著一絲無奈,「姑祖母雖貴為太皇太后,但也是人,是人就會有自己的私心。姑祖母苦心經營了一輩子,不僅僅是為了元家的天下,也是為了咱們陳郡謝氏的富貴。皇帝早晚都是要親政的,到時候哀家就不頂用了。所以皇后,必須出自謝氏。」

謝瑤眼皮一跳,心跳不自覺的加速。就聽太皇太后長歎道:「阿瑾是你的姐姐,她是什麼樣子,你也知道。可她是嫡長女,咱們既然要學漢人的禮法,皇室便不可不做出榜樣。所以這個皇后……必須由她來做。」

即使早已料到太皇太后的打算,謝瑤聽到時,還是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落寞的笑了笑,溫順地道:「阿瑤明白,一切但憑姑祖母做主。」

「哀家的話還沒說完……」太皇太后直視著謝瑤,原本稍顯渾濁的雙目明亮而銳利,須臾不離,「但若有一日,謝瑾所作所為不利於江山社稷,到了皇帝再也容不下她的時候……」

「阿瑤你,可以取而代之。」

謝瑤震驚的望向她。

可以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那麼太皇太后的意思就是……和謝瑤自己構設的一樣,把謝瑾當成擋箭牌,堵住世人悠悠之口。在謝瑾實在支撐不下去的時候,由謝瑤頂上。

謝瑤是為了自己,而太皇太后是為了謝家。如果謝瑾注定做不好一個皇后,那麼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由謝瑤來坐這個位置。

結果對太皇太后來說都是一樣,或許,由謝瑤做皇后,還要更好一些。

只是太皇太后也有自己的顧慮。謝瑤是好,除了出身低於謝瑾之外,才情,美貌,情商,樣樣都十分出色,非常適合在這深宮生存。

可是她太好了,反倒容易脫韁,太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她今天把自己的打算都說出來,然後告訴謝瑤,「過去這大半年來,哀家一直竭盡心力的教導阿瑾。可她頂多只能在表面上做做樣子,內裡早已定性。哀家這把老骨頭,不知還有幾年能用來教她,阿瑾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從今往後,你也要日日來泰安殿,哀家也要教你。」

謝瑤聞言喜不自勝,雖不至於咧嘴大笑,亦是唇角上揚。這種得到認可的感覺太好了!她自己想要上位,和太皇太后認可她接班,這完全是兩個不一樣的概念啊!

「阿瑤謹遵姑祖母教誨!」

太皇太后點點頭,滿意的笑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想來今日之事就算哀家不囑咐你,你也不會同第二個人說起。」

「這是自然。」這是太皇太后從未給過她的信任,謝瑤不會辜負。

太皇太后道:「好了,哀家還有事,你先退下吧。回去之後好好伺候皇上。抓緊了皇上,才有你的好日子。」

「是。」謝瑤起身告退,「嬪妾告退。」

謝瑤走後,柳姑姑自偏殿走出,看著謝瑤的背影道:「太皇太后,您終於下定決心了?」

太皇太后閉了閉眼,將那折子扔到一邊,疲倦的道:「要坐在我這個位子上才明白,皇后並不是那麼好當的。若是阿瑾中用,我也不會想到這一步……只是阿瑤雖聰明,小主意還是多了些,需得磨礪一番,才能成大氣候。」

柳姑姑記在心裡,垂首道:「您說的是。」

與其同時,謝瑤快步走出泰安殿,只覺天朗氣清,心情從未有過的明艷。只是等她冷靜下來,細細思索一番,又覺奇怪。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太皇太后這一世有了這樣大的改變?太皇太后是真心想要扶持她,還是只是想要暫時穩住她呢?

畢竟皇上這麼多年來就沒正兒八經的寵過誰,一下子連續幾日都宿在她這裡,太皇太后有沒有可能是怕她心太野了,威脅到謝瑾?

又或者太皇太后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她?

謝瑤一時想不明白,又不想回宮,便去了雲影樓,然後悄悄的讓映霜去請柳姑姑。

結果映霜才走了兩步,謝瑤便攔住了她,搖頭道:「罷了,你下去守著吧。」

她想一個人靜一靜。柳姑姑或許知道原因,但她畢竟是太皇太后的人。太皇太后說過,不要將此事說與第二個人聽。她若為了急於解惑就找柳姑姑出來,只會讓自己顯得輕浮不穩重。

謝瑤決定從頭開始分析。她屏退下人,坐在地上,隨手拔下一根簪子,似乎是無意識的在地板上劃。嘴中卻唸唸有詞,計算著從她重生那一刻開始這一世發生的變數,究竟足不足以讓太皇太后改變原本的心意。



第66章



最早的變數,發生在謝瑤六歲那一年。到了平城之後,她揭發了元氏的謊言,跟隨父親回到了洛陽。隨後謝葭當上了地方官,逐漸掌握了實權。

而謝瑤不僅掌管了後宅,還時不時的幫謝葭出點小主意,越來越得父親的器重。直到陳郡大旱的那一天,謝瑤美名廣傳,也受到洛陽百姓的愛戴。

反觀謝瑾那一邊,原本元氏將謝葭騙回平城之後,謝瑾本應是同父親一起生活的。謝葭雖不寵謝瑾這個女兒,但謝瑾畢竟是嫡長女,謝葭亦對她悉心教導,老早便請人教授謝瑾的禮儀。可今生謝瑾完完全全是在元氏身邊長大的,她跟著元氏耳濡目染,愈發的不知輕重,被養歪了。

簡而言之,就是前世的謝瑾沒這麼差,謝瑤也沒這麼好。姐妹倆擺在一起,差別還沒那麼明顯。

除此之外,謝瑤忽然想起一個關鍵的因素——皇帝。

前世她是寵妃不假,可情形與如今完全不同。在她之前,皇帝寵過貌美的高寄雲,也幸過美麗張揚的謝瑾。直到皇帝在謝府對謝瑤一見傾心,將她召入宮中,謝瑤才成為新一任的寵妃。

而且就算她是宮中公認最得寵的妃子,皇帝偶爾也會去別人宮裡。不然後面的那些孩子是怎麼來的?謝瑤無子,他卻有那麼多孩子。他是對她好,可她並不是獨一無二的。

但今生不同。在她之前,宮中便無真正意義上的寵妃。在她之後……起碼現在,皇帝往禪心殿跑的最勤,別的地方,早已經門庭冷落。

太皇太后放權之後,為了保證謝家家門的興旺,自然需要一位皇后頂替上她的位子。從身份上來看,謝瑾最為合適。可皇帝對她明顯無意,當真會因為她是皇后便聽從於謝瑾?皇帝獨寵謝瑤,謝瑤難道就不會有野心嗎?

與其上謝瑤自己上位,倒不如太皇太后提前規劃好一切。左右最終受益的,都將是謝家。如今她未雨綢繆,把謝瑤也教好,讓謝瑤不要心急,在最合適的時機頂上謝瑾的位置,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不太好的可能,太皇太后也可能是在替謝瑾試探她。

謝瑤只能是盡最大的努力,做最壞的打算,希望能收穫最好的結果。

她發呆想事情的時候,沒注意身後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皇帝一開口,著實將她嚇了一跳。

「做什麼呢?」

謝瑤嚇得輕呼一聲,摀住胸口,回眸看他,埋怨的瞪他一眼,「皇上!嚇死我了!」

今日是休沐日,他沒有穿明黃色的龍袍,而是著了身白底藍紋的玉綢袍子。長髮一半披散下來,一半束起,不見平日裡的莊嚴,多了分少年氣息。

好吧——看在他這麼好看的份上,謝瑤決定不跟他生氣。

他一臉無辜的表情,還問她,「我的腳步聲很輕嗎?」言下之意,是她想事情太專注了,沒聽到他的聲音而已。畢竟從樓下上來,木質的樓梯都會發出聲響。

謝瑤不說話,負氣的背過身去。元謙站不住了,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了手,「起來吧,坐在地上多涼。你那宮女也是的,都不知道尋個墊子給你。」

謝瑤就著他的手起來,小聲抱怨道:「皇上越來越婆婆媽媽的了。」

她話音未落,他臂上忽然一用力,猛然將她拉進懷裡。謝瑤掙了一下,推他一把,「哎呀,幹什麼呢。」

他卻雷打不動一般,將她禁錮在懷中,淡淡的發問,「你剛才說什麼,嗯?」

謝瑤哭笑不得,「說皇上好英俊,迷的阿瑤七葷八素。」

「又胡說。」他終於放開了她,在謝瑤臉上捏了一把,然後牽著她的手,走到窗邊,帶著她看遠處的景色。

但見霧雲繚繞,古木參天,遠方的亭台樓閣若隱若現,恍若人間仙境。

「這裡可真美。」謝瑤禁不住讚歎。「要是能再高一些就好了。」

皇帝看她一眼,淡淡道:「等過幾年,朕給你在宮中蓋一座樓閣。」

聽到他這麼「破費」,謝瑤沒像一般妃嬪那樣大驚小怪,而是笑嘻嘻的說:「行,不過也別建的太高了呀,爬樓也是很累的。」沒有電梯的年代,想住高層都是奢侈~

「小懶蛋。」他溫柔的笑罵。

「大色鬼。」她反唇相譏。

「你說什麼?」皇帝又來那一招,讓她再說一遍。謝瑤最怕他問這句,弱弱的撓了撓頭,小聲辯解道:「那個……本來就是嘛……要不是皇上,今兒早上我也不會遲了。」

聽她這麼說,皇帝收起玩笑的表情,很認真的問她,「誰為難你了嗎?」

「沒有沒有。」想起太皇太后的話,謝瑤就很開心,感覺自己這些年來付出的努力都值得了。她笑了笑,忽然想到皇帝怎麼會來雲影樓?看他這樣子,難道是擔心她在泰安殿受了欺負?

「那就好。」他側身看著她,微微的笑著,「若是在外面受了氣,千萬別一個人憋著,難受了就告訴我,知道嗎?」

謝瑤笑著問他,「那要是皇上欺負我呢?」

皇帝愣住,「朕不會的。」

謝瑤用表情表示不信,雖說君無戲言,可皇帝也是人啊,怎麼會沒有惹人生氣的時候。

元謙攤手道:「好吧,那你說怎麼辦?」

謝瑤想了想,笑道:「嗯……皇上欺負我一次,就要滿足我一個願望,無條件的滿足,怎麼樣?」

皇帝無奈的看著她,「你要殺人放火,發動戰事,朕也要聽嗎?」

謝瑤嘟嘴道:「阿瑤像是那種壞女人嗎?」

皇帝不假思索的道:「當然不是!」

謝瑤撒起了嬌,「那皇上就答應我吧~保證是皇上做的到的事情。」

「那……好吧。」元謙挫敗的發現,他拿謝瑤根本一點辦法都沒有,還提什麼改變命運?

他都不忍心拂了她的意。

到頭來,元謙是徒有一顆當明君的心,只要她趴在他身上,勾住他的手臂,軟軟的喚一聲「皇上~」,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皇帝不知,正是由於他對謝瑤的寵愛,促使了太皇太后下定決心,對謝瑤說出今天那一番話來。

泰安殿裡,柳姑姑給太皇太后捏著肩,溫聲細語的道:「阿瑤這孩子,從小就細心。那時候她才多小啊,就知道如何不吵不鬧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太皇太后點點頭,「她也是個沉得住氣的,前半年咱們給她和皇帝製造了多少機會?可她自個兒都不著急。當時咱們還尋思著,這孩子是不是缺這根筋。現在看來,她是根本不想用那些低級的段數往皇帝身邊湊,倒顯得自己不尊重。」

「可不是,」柳姑姑接話道,「瞧她現在,把皇上把的多緊。」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這個孫子,從小就懂事,可也乖巧的有些過分,少了些自己的主意。可元家的人都是些什麼性子?瞧瞧先帝就知道,皇帝這是藏拙,在壓著自己呢。如今他能為了阿瑤站出來,頭一回跟哀家提要求,看來他對阿瑤,的確是用了幾分真心。」

柳姑姑替她高興道:「有蓮婉儀接您的班,太皇太后也該放心了。」

謝瑤能夠左右皇帝的決定,讓皇帝不惜暴露自己對政治的掌控欲,可見皇帝是對謝瑤動了真心。太皇太后只要控制住謝瑤,就能控制住皇帝,掌控這天下。

太皇太后笑了笑,搖頭道:「還不能放心的太早,阿瑤畢竟還年輕。年輕又聰明的小姑娘啊,就怕聰明反被聰明誤,沒把智慧用到正途上。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教她沉得住氣,千萬不能為了權位急於把阿瑾頂下來,那樣就全完了。」

柳姑姑點了點頭,感歎道:「您的一番苦心,也不知她們姐妹能否理解。」

太皇太后淺淺的笑,目光淡然而沉穩,「哀家不需要她們的理解,只要哀家所為有利於謝家,有益於這天下,哀家也就心滿意足了。」

柳姑姑念了聲佛,道:「太皇太后真是個難得的慈善人。」

「好了,少來拿話哄我。」太皇太后嘴上這麼說,眼底卻還是笑意滿滿,「你不是與阿瑤相熟?得空多教她幾分,別叫她把路給走歪了。阿瑾那裡,一定要瞞緊了。不然又作出什麼蠢事來,哀家可沒那個精力給她收拾爛攤子。」

柳姑姑應了一聲,心中卻是一動。她忽然想到,此事不能透露給謝瑾,那……可不可以透露給惠妃呢?惠妃雖說不上是愚不可及,但是向來膽大妄為。如果惠妃知道謝瑤也有可能當上皇后,她會是什麼反應?

惠妃之父李沖是太皇太后的「知心人」,太皇太后的許多主意都會說與他聽。所以柳姑姑估摸著,李沖對此事也是心中有數,只是不會告訴惠妃。如果惠妃知道此事,太皇太后頭一個懷疑的肯定也是李沖,而不會是她,那樣柳姑姑就能撇的一乾二淨……至於惠妃怎麼鬧,李家怎麼倒霉,這些又與她何干呢?

她不是太皇太后,不為謝家人,不為這天下,她只想報了自己的仇!

柳姑姑冷不丁冒出這個想法來,自然不會傻到去問太皇太后可不可以。給太皇太后捏完了肩,她便叫來兩個小宮女過來伺候太皇太后,然後笑道:「奴婢突然想起來,關於上巳節宮宴還有幾件事情沒交待給蓮婉儀,奴婢這就去一趟禪心殿。」



第67章



柳姑姑出了泰安殿才意識到,自己衝動了。一旦惠妃鬧了起來,太皇太后說不定會聯想到她今日的反常。今日是皇帝的休沐日,他很有可能會在禪心殿。柳姑姑說要去禪心殿,那不就是打擾皇帝和謝瑤相處了嗎?以柳姑姑平日的為人,她是不會這樣處事的。

柳姑姑冷靜下來,越想越不妥,於是打發了個一直跟著她的宮女秋蟬去了禪心殿,要和謝瑤約個時間見面。

太皇太后見她去而復返,怪道:「怎麼又回來了?」

柳姑姑笑道:「奴婢糊塗了,太皇太后也不攔著奴婢點兒。宴會的事大,哪裡大的過皇上。他倆正好著呢,我這老貨去搗什麼亂。這不,奴婢支了個丫頭過去,回頭蓮主子得空,再說也不遲。」

太皇太后點點頭,這一茬就算揭過去了。

那邊皇帝和謝瑤在雲影樓耳鬢廝磨完了,到了用午膳的時間才回禪心殿。謝瑤先把皇帝推進去換衣服,然後才出來向秋蟬問話。等秋蟬說完,謝瑤沉吟道:「嗯……你去問問柳姑姑,明天皇上上朝之後,她有沒有時間過來。」

秋蟬領了命就要走,謝瑤攔住她,笑道:「你這孩子,心眼忒實,也不留下喝杯茶再走。」

秋蟬笑瞇瞇道:「承蒙蓮主子關心,映雪姐姐剛剛給奴婢吃過點心了,這還趕著回去覆命,不敢耽擱太久了。」

「好個機靈的丫頭。」謝瑤對映霜道:「別虧待了你秋蟬妹妹。」映霜應了一聲,謝瑤才點頭走了。

秋蟬人不大,但卻是打小兒就進宮的。他們這樣窮苦人家出來的孩子,比一般宮人精明許多,而且還有一個獨特的小圈子,不容小覷。謝瑤現今得寵,但也得防著被人穿小鞋,這些宮人看著人微言輕,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上呢。

謝瑤回到殿內,皇帝已經換好了便服,正等著她回來。他坐在一邊,看她換下外出服,然後便叫宮人都退下。

謝瑤正好奇他要幹嘛,就見元謙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伸出雙臂,對她道:「過來。」

要抱抱。

「噗。」謝瑤沒忍住,笑了起來,「怎麼還要抱啊?」嘴上埋怨著,人卻走了過去,坐在他懷裡。

「朕看看這幾天吃沉了沒有。」他好像真的是在檢查她的體重,掂了掂,搖頭道:「還是不行。」

謝瑤無語……這個,每天晚上還看不出來嗎。

他倆之間的恥度真是越來越高了。

午膳的時候謝瑤又被投餵了好多好吃的,謝瑤吃到七八分飽了就不肯再吃,抓住皇帝的手要他摸自己的肚子。

皇帝摸的時候,她就故意鼓了一肚子的氣。他一眼識破,輕輕拍了一下,她就繃不住了,笑了起來。

元謙無奈的搖搖頭,見她也的確吃的差不多了,便不再勉強。

飯後皇帝看了會兒泰安殿送出來的折子,謝瑤就陪在一邊看她的遊記雜談。或許是前世被禁錮在後宮中太久了,謝瑤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問他,「皇上,以後你出巡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啊?」

元謙愣了一下,看了眼她手裡那本遊記,問道:「在宮裡悶了?」

謝瑤隨口扯了個謊,甜死人不償命,「人家只是不捨得離開皇上嘛。」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艱難道:「去行宮避暑還好說,巡河登山之類的太苦,你受不住。」

謝瑤故意有點不高興的說:「皇上是要出去找小妖精了吧~」

「……噗。」皇帝又被她逗樂了,折子也不看了,起身道:「走,午睡去。」他先收服她這個小妖精……

兩人頭一回一起午睡,當然睡不著,鬧了一通,累了才消停下來。

他給她擦身子的時候,謝瑤好幾次都有告訴他皇后那件事的衝動,可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不該說才好。

皇帝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知她是有心事,但也不勉強,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溫聲哄道:「睡吧。」

結果謝瑤這一覺又睡沉了……

不過她這一回再也不用擔心晚上會睡不著了,因為……皇上大人會幫她解決的嘛= =。

總之第二天送走了休息的非常好的皇帝之後,柳姑姑如約而至,來到了禪心殿。

謝瑤起的晚了點,柳姑姑都到了她才剛開始洗臉。她不好叫人家久等,就沒來得及上妝,直接出門見客了。

柳姑姑見她清清爽爽的樣子,看起來更加顯小。可她知道,這位主子可不容小覷。如今的謝瑤,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要婉轉的求她幫忙的謝氏四女了。

「給蓮主子請安了。」柳姑姑客客氣氣的行禮,謝瑤趕忙攔住,笑道:「姑姑多禮了,快坐。」

柳姑姑推了一下,才挨著半個身子坐了。坐下後卻不急著說話,而是看向周圍的幾個宮人。

謝瑤會意,將他們打發了出去,柳姑姑這才放心道:「蓮主子,昨兒個太皇太后都同您說了吧?」

謝瑤昨天可是不淡定極了,幸虧在雲影樓緩衝了一番,這時候見到柳姑姑才不至於那麼激動,「是啊。」

她只是淡淡的對付了一句,也是怕柳姑姑並不知情,在套她的話。

柳姑姑倒是坦誠,直接道:「太皇太后屬意您做皇后的事情,老實說,估摸著也就四個人知道。」

謝瑤這才道:「我就知道,她老人家不會瞞著您。」

柳姑姑笑道:「蓮主子只管放心,奴婢是看著您長大的,打您進宮起,奴婢就是您這邊兒的人了,斷不會坑了您去。」

謝瑤道:「我自然曉得姑姑的心意。」

柳姑姑口中的這四個人,指的應該就是太皇太后本人、柳姑姑、謝瑤和……和誰呢?

「不過,還有誰知道此事?」謝瑤頓了一頓,「是皇上,還是李沖?」

柳姑姑道:「皇上並不知情。太皇太后愛重李沖,而惠妃是李沖的女兒,立後的事情也和惠妃有關,李沖不可能不知道。」

謝瑤默了一默,垂眸喝了口茶,幽幽道:「不知姑姑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如果是想借助謝瑤的手幫她報復李沖,那沒有可能。謝瑤之前高調的和惠妃打擂台,是要對付李家,但還不是現在。尤其是謝瑤尤其討厭被人利用。如果不是對她有利的事情,她不會輕易去做。

柳姑姑道:「奴婢不瞞蓮主子。奴婢想出一策,不如咱們將此事透露給惠妃,讓她找太皇太后鬧去。到時候出了什麼事,太皇太后定然會懷疑到李沖頭上,惠妃也落不了好!」

謝瑤凝神想了想這個計劃的可行性。惠妃要是知道謝瑤要當皇后,肯定會氣個半死,很有可能跑去找太皇太后鬧騰。畢竟謝瑤與謝瑾不同,一是她是庶出還是漢人,二來謝瑤和惠妃有過多次過節,謝瑤要是當上了皇后,那就絕對沒有惠妃的好日子過。惠妃肯定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可是這樣一來,實際上也是傷敵一萬,自損八千。

「姑姑,此計不妥。」謝瑤鄭重道。

柳姑姑報復心切,一聽就不大樂意,只當謝瑤不願經事,不樂意幫她這個忙。「蓮主兒,奴婢不需要您出面,您只要坐山觀虎鬥便是了。」

「不行。」謝瑤堅決的道:「姑姑聽我一句,萬萬不可貿然行事。」

柳姑姑壓住氣,沉聲道:「娘娘此言何解?」

謝瑤娓娓道來,「太皇太后信任你我,才把此事告訴咱們。若是被惠妃知道了,太皇太后是不能懷疑到我頭上,畢竟我和惠妃勢同水火,先不提我會不會蠢到去和惠妃顯擺,我說的話,惠妃八成也是不信的。那麼餘下便是您和李沖。太皇太后信任您不假,可若這一回太皇太后就是相信了她的枕邊人,那姑姑您該怎麼辦?」

柳姑姑一聽,如同兜頭被人澆了一盆涼水一般,猛地清醒過來,感激道:「多虧娘娘教我!」

誰人沒點兒苦楚,看著柳姑姑這副樣子,謝瑤心裡也不大好受,畢竟柳姑姑是於她有恩的人。

謝瑤見她又羞又愧的樣子,安慰道:「其實姑姑為我好,阿瑤都明白的。不然姑姑自個兒做了主,把這事兒捅漏出去,到時候阿瑤一點兒都不知情,那便被動了。」

一旦那樣,謝瑤就會驚慌不已,害怕太皇太后懷疑到自己頭上,又不知道到底是誰坑了她。她的皇后,估摸著也就做不成了。

柳姑姑還是聰明的,知道事前來找謝瑤商量一下。

柳姑姑見她這樣善解人意,給自己台階下,真是老臉沒地方擱,起身給謝瑤行了個大禮,慚愧道:「娘娘英明,奴婢愧不敢當!」

謝瑤這回沒有起身相扶,等柳姑姑行完了禮,謝瑤才抬手虛扶起她道:「姑姑平身吧。您的心情阿瑤能夠理解,如果姑姑實在想給她們點顏色瞧瞧,阿瑤倒有一個法子。」

柳姑姑眼前一亮,迫不及待的問道:「什麼法子?」

謝瑤撇了撇浮在表面的茶葉末子,抬眸看向柳姑姑,悠然笑道:「就是姑姑剛才說的那一句,坐、山、觀、虎、鬥。」

她由著惠妃和謝瑾這兩人蹦躂了這麼久,也是時候敲打敲打她們了。



第68章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宮裡悄悄的流傳出了一個小道消息——太皇太后要冊惠妃為皇后了!

宮女們三五個一堆,太監們七八個一團,湊在一處,無人不在議論此事。

勤榮殿裡,聽梅急匆匆的走到惠妃身邊,強壓著浮於臉上的歡喜之色,叫道:「惠妃娘娘!」

惠妃正在無聊的逗鳥,她近日心氣不順,就用金簪紮著籠子裡的鳥兒玩。惠妃聞聲頭也不回,不耐煩的道:「怎麼了?」

「娘娘大喜啊!」聽梅突然跪下來,結結實實的磕了個頭,把惠妃給跪懵了。

她轉過身來,奇怪的問,「本宮何喜之有?」

聽梅聲音顫抖地道:「宮裡面現在都在說,您就要做皇后了!」

惠妃一怔,金簪自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過了好半天,惠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說什麼?」

「恭喜皇后娘娘!」聽梅大聲道。

惠妃險些站不穩,聽梅趕緊起來扶住了她,堆著滿臉的笑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您在宮裡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是有回報了!」

惠妃咧起嘴笑了,由於情緒激動,嘴角一抽一抽的。她握緊聽梅的手,不確定的問,「怎麼不是謝瑾呢?」

「她呀,一個不懂事的黃毛丫頭,才進宮幾天,怎麼能跟您比?」聽梅奉承道:「娘娘是隴西公的嫡出女兒,又進宮這麼多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能因為謝順儀姓謝,就選了她做皇后呢?您雖然不是謝家的姑娘,可是和太皇太后也很親呀!」

「說的也是。」惠妃得意道:「有阿父在,他一定會幫我的,謝瑾算個什麼。」

惠妃話音剛落,外頭就響起小太監結結巴巴的一聲通傳,「謝順儀求見!」

惠妃正想看看手下敗將的慘樣,冷笑道:「讓她進來吧。」誰知惠妃話才說完,謝瑾就衝了進來,顯然不是得到允許才進殿,而是硬闖進來的。

惠妃此時自詡身份貴重,哪裡還容得下她,大聲斥責道:「謝順儀,你有沒有規矩,這勤榮殿也是你能亂闖的嗎?!」

謝瑾冷笑一聲,反唇相譏道:「我這還不跟你那不要臉的阿父學的,他都敢自由出入泰安殿了,你這勤榮殿算什麼?」

惠妃聞言震怒,不可置信的看向謝瑾,「你,你說什麼?」

謝瑾毫不畏懼地重複道:「我說你們李家不知羞恥!」

惠妃忍無可忍,抬手甩了謝瑾一個巴掌,「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兒!」

誰知謝瑾也不甘示弱,反手又還了惠妃一個耳光,「是你注意你的嘴巴才對!你以為你到處散播你要當皇后的謠言,你就真能當上皇后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德性!靠著下三濫的手段起來的家族,也敢和我陳郡謝氏相提並論?我呸!」

惠妃驚呼一聲,氣得直跳腳,「你竟然敢打本宮?你算什麼東西,你竟然敢打我!」惠妃喊道:「來人,把這目無尊卑的東西給我捆起來!」

勤榮殿的太監聞聲倒是都進來了,只是無人敢動謝瑾。畢竟謝瑾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人。

謝瑾得意道:「看見了吧,惠妃娘娘,你最好看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有沒有資格做這個皇后!」說罷恨恨的哼了一聲,大搖大擺的轉身離去。

「你!」惠妃氣得肝膽俱裂,怎麼都嚥不下這口氣。她是要當皇后的人了,怎麼能平白挨了她這個死丫頭一巴掌?以後她還要不要做人了?惠妃越想越不服氣,拍案道:「走,去泰安殿!我要找太皇太后評評理!」

結果趕巧了,謝瑾出了勤榮殿,也跑到太皇太后那兒去了。

兩人跑到泰安殿去,像兩個潑婦一樣當街對罵,罵著罵著就動起手來,扭打做一團。直到太皇太后動了怒,把她們兩個分別關了起來,此事才暫且算完。

以上就是惠妃和謝瑾的撕逼大戰,聽著都覺得好疼。

謝瑤聽說消息的時候,正在和魏南珍一起擇選上巳節宴會的菜餚。她兩人意趣相投,魏南珍心又細,商量起事情來事半功倍,給謝瑤省了不少力氣。

謝瑤就道:「這下好了,謝瑾也不用管事兒了。本來就是,她從來沒管過家,還處理宮務呢,怎麼可能?什麼事兒都做的一團糟。倒不如叫阿姐你來管。」

魏南珍慢聲細語的道:「我也就是給你幫幫忙,真要我出主意,我也是不行的。」倒也不是不行,而是不肯,魏南珍向來不喜歡出挑拔尖。

謝瑤笑道:「阿姐過謙了。」

魏南珍聞言責怪的望她一眼,「你這妮子,怎麼可以說出皇上的名諱。」

謝瑤一愣,才發覺自己失言。她在元謙面前隨意慣了,哪裡顧過這些。除了起初叫他字的時候,謝瑤的確慌了一拍,不過後來見皇帝對她百依百順,謝瑤漸漸就沒那麼怕皇帝了。

魏南珍溫聲道:「好了,你別放在心上,我也就是說說。現在宮裡頭盯著你的人多著呢,還是小心謹慎為上。」

謝瑤含笑點了點頭,不過今日最大的新聞卻不是出自她的禪心殿,而是勤榮殿和泰安殿,一出又一出,好戲唱的熱鬧。

白日鬧了這麼一出,太皇太后身心俱疲,傍晚李沖求見都給擋在了門外。

柳姑姑勸她,「您也別太生氣了,惠妃娘娘也是拉不下臉才會出此下策。畢竟她入宮最早,資歷最深,謝順儀又年輕衝動了些。被她壓在頭上,惠妃娘娘肯定不服。」

「是哀家把惠妃寵壞了。」太皇太后長歎一聲,「李家祖上是什麼出身,誰不清楚?哀家原本只是想給媛華謀個好前程,誰知竟把她的心養大了,還想用傳言逼得哀家立她為後。」

太皇太后一想就覺得悲哀,今天惠妃和謝瑾你一眼我一語的吵架,惠妃言語間透露出對她偏心謝瑾的不滿,謝瑾也對太皇太后和李沖之事冷嘲熱諷,太皇太后聽著又是氣憤又是傷心。

「經過此事,哀家和李沖也得保持些距離才是。年紀都大了,也該注意些了。」太皇太后突然泛起一陣咳嗽,柳姑姑趕忙端茶倒水。

太皇太后就著柳姑姑的手喝了一口,搖頭道:「阿榕啊,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想見李沖嗎?」

柳姑姑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十分自然,「奴婢不知。」

太皇太后沉重地道:「哀家現在在想,媛華為什麼會突然鬧了起來。哀家打算立阿瑾為後的事情,李沖是知道的……有沒有可能是他和女兒說了皇后另有其人的事,在背後策劃了這麼一出……」

柳姑姑原本聽說太皇太后懷疑是誰挑起的頭,還擔心惹火燒身,誰知此事竟令太皇太后與李沖生了間隙,怎麼能不讓她高興?可她不敢表現出來,只好壓著喜意勸道:「太皇太后就別想那麼多了,左右您壓根也沒打算立惠妃,正好趁機敲打敲打李家,省得將來他們再鬧。」

太皇太后點點頭,沉聲道:「哀家累了,你伺候哀家歇了吧。」

「是。」柳姑姑召來下人,服侍太皇太后躺下。從內殿退出來,柳姑姑才發覺自己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突然想起太皇太后剛才說……李沖知道她想立謝瑾的事情。

那就是說,太皇太后還沒來得急告訴李沖,她心中屬意的是謝瑤。

如果柳姑姑沒有聽謝瑤的,而是把謝瑤牽扯進來,讓惠妃去鬧太皇太后,那就等於直接暴露了她自己。

好險好險!一旦那樣,她的心思就會暴露於人前,柳姑姑這一輩子就全完了。

柳姑姑越想越後怕,恨不得立即跑到禪心殿去向謝瑤道謝。可一看天色,知道皇帝肯定去了禪心殿,只得壓住內心的洶湧澎湃,讓秋蟬去傳了個話兒,依舊與謝瑤約著明日見面。

那邊謝瑤收到消息,叫人賞了秋蟬,回到殿內。皇帝問她,「又是上巳節的事兒?皇祖母不是叫了謝順儀和你一起管,怎麼總叫你一個人受累。」

謝瑤猶豫了一下,就把今天發生的鬧劇給說了。正好她也想看看皇帝對於立後一事的意見。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牽著她的手道:「幸虧沒連累到你。」

謝瑤低頭不看他,專心玩他的手指,好像是隨口問了句,「那皇上是想立惠妃,還是謝瑾呢。」

這是個不太好開口的話題。皇帝收緊了手,問她,「瑤瑤不是說要助朕親政?那依你看,立誰最好?」

「嗯,謝瑾吧。」謝瑤悶悶的說。

沒有哪個女人進了宮會不想做皇后,他自然明白。見她這副委曲求全的樣子,皇帝心裡也不好受。

可是還能怎麼辦,之前謝瑤和惠妃起了衝突,李家的人現在還在編排謝瑤。裡裡外外也不知有多少人看不慣謝瑤得寵。且不提皇帝尚未親政,不能做主立後之事,就是他執意立她,此事成了,也不知要掀起多少風波。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才會建議他立她最不喜歡的異母姐姐為後。

可是他竟然捨不得了。如果要以她不開心為代價,他真的不想那麼做。

「可你……」皇帝剛開口,謝瑤忽然笑了起來,在他唇上蜻蜓點水般啄了一下。皇帝摸著嘴唇,忽然發覺有些看不透她。

謝瑤看著他,目光含笑,「我沒關係的。只要皇上在我身邊,那就足夠了。」

皇帝難免動容,撫摸著她的臉,溫柔道:「朕今生只有一個妻子,就是你。」

無論皇后是誰,她都是他的唯一。



第69章



次日柳姑姑再來向謝瑤問安的時候,再也不敢跟謝瑤拿喬了。謝瑤於她有救命之恩,相比之下過往柳姑姑那點兒恩情根本就不算什麼。

從今以後她不再是謝瑤的師傅,她們之間,就是完完全全的主僕關係。

惠妃和謝瑾鬧了這麼一場,最終誰都沒落到好兒。太皇太后下了懿旨,惠妃被貶為從二品修容,以後就是李修容了。

而謝瑾不得插手宮務,被奪了權。

謝瑤說一個人忙不過來,提出讓魏南珍幫忙。太皇太后想了想說這也是個妥帖孩子,就同意了。

於是魏南珍和謝瑤湊在一處,兩人歡快的一起合作。

她們兩個一起做事什麼都好,就是謝瑤心疼魏南珍,每次過來都要走那麼遠的路。魏南珍住的琳玉軒太偏了,謝瑤提過好幾次讓她搬的近一些,她都不肯。謝瑤後來也就不提了。

很快就到了上巳節那天。謝瑤頭一回主持宮宴,她花費了不少心思。

一大早謝瑤便起來盛裝打扮,周嬤嬤手巧,給她梳了個偏墮馬髻,戴上一整套點翠頭面。再以青雀頭黛描眉,珠粉擦臉,上著寶藍色素面抗綢小襖,下穿銀白底子梅竹菊紋樣的折襉裙。

上衣緊身,裙擺曳地,極好的顯出了謝瑤婀娜的身材。

原本這樣莊重的顏色一般女子壓不住,好在謝瑤膚色白皙勝雪,又風姿嫵媚。她年紀小,即使穿著寶藍也絲毫不顯老氣。

她平日穿著簡單隨意,冷不丁這麼一打扮,叫人眼前一亮。幾個宮人誇了又誇,今兒個不必上朝的皇帝也靠坐在床上,笑吟吟的望著她。

謝瑤今兒個心情好,賞了奴才們一人一個打賞用的小荷包,裡面包了幾兩碎銀。皇帝眼巴巴的見她賞完下人,就問,「我的那份呢?」

謝瑤美目流轉,白他一眼,「皇上又沒誇我,才不給你呢。」

讓他像那些諂媚的宮人們一樣討好她,元謙實在張不開那個嘴。搜腸刮肚的想了半天,他才說出一句,「瑤瑤最好看了。」

謝瑤還以為他要說什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詩詞歌賦,結果冒出來這麼一句,謝瑤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將自己用慣的荷包送到他手上,「好好好,我們皇上的漂亮話兒說的最好聽了,這個賞你啦。」

拿一個半舊的荷包賞皇上,這事兒也就她謝瑤幹得出來。

偏生皇帝還挺高興的。

擱在以前她這麼涮皇帝開心,奴才們還會嘩啦啦的跪上一地,現在倒全都習慣了,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練得一手裝死的好本事。

謝瑤看時間差不多了,就交待他,「皇上,我得先走了。你自己用早膳喔。」

皇帝作勢要起身,淡淡道:「你去吧,朕去皇祖母那兒。」她不在,他一個人吃也沒意思。

謝瑤去迎恩亭,兩人順路,謝瑤想著一切都安排好了,也沒什麼大事兒,就等他起來洗漱,兩人一塊兒走。

等皇帝穿戴完畢,二人並肩走出禪心殿。皇帝的龍輦是十六抬肩輿,比她那轎子坐著舒服多了。但他也不坐,就攥著她的手,兩人慢慢的走出一段路,轎輦都跟在後面,遠遠看起來十分拉風。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一時都不想分開。誰知就快到迎恩亭的時候,他們遇上了一個人。

一個謝瑤並不想見到的女人,高寄雲高婉儀。

謝瑤和高寄雲同級,論來應該互相行頷首禮。可高寄雲向皇帝行禮的時候,謝瑤就那麼站在皇帝身邊,受了高寄雲這一禮。

高寄雲抬起臉,先是眼露驚艷之色。即使是同為女人,高寄雲也不得不承認謝瑤的美貌在她之上。

可高寄雲一見到謝瑤受了她的大禮,便立馬露出一副輕愁的委屈模樣。她今日也是打扮過了的,一身淺紫色雞心領繡梅花襦裙,眉間貼了花鈿,柔柔弱弱的樣子,看起來我見猶憐。

如果說皇帝最怕謝瑤心裡有元諧的話,那麼謝瑤最擔心的,就是皇帝對高寄雲有意。

畢竟前世高寄雲得過寵,今生她也有過寵妃之名,就說明皇帝對高寄雲這種小白花還是很感興趣的。謝瑤實在不得不防。

她轉過身,像沒看見高寄雲一樣對皇帝道:「皇上,您就送嬪妾到這裡吧。您要是去晚了,可就趕不上和太皇太后一起用早膳了。」

元謙頷首,溫聲道:「那朕從太華殿出來,就到迎恩亭找你。」

「皇上可要快點兒來。」謝瑤嬌笑道:「若是來晚了,可就沒人等你一起玩兒了。」

皇帝無奈的刮了下她的鼻尖,「調皮的丫頭。」

皇帝一轉身,謝瑤身形未動,高寄雲就俯身恭送。直到皇帝的鑾駕走的沒影兒了,她才抬起臉,跟謝瑤搭話道:「蓮妹妹這是要去迎恩亭嗎?」

「是啊。」謝瑤笑道:「我怕出什麼簍子,提前來看看。高姐姐倒是喜歡這地方,記得我是嬪的時候,你就叫我來這裡玩兒。」

提起當初高寄雲故意給謝瑤沒臉的事情,高寄雲臉色一白,有些慌亂的道:「也、也不是經常來……」

謝瑤勾起一絲笑容,指著不遠處的迎恩亭道:「姐姐你看,這迎恩亭設計的可真是巧妙,層層疊疊的柱子都能安上門窗和帳子,夏天還能拆下來,冬暖夏涼,難怪人們都愛在這兒行宴。」

謝瑤越說高寄雲越汗顏,生怕謝瑤要報復她。誰知謝瑤話鋒一轉,忽然問她,「宴會還有個把時辰才能開始呢,姐姐出來這麼早做什麼?」

被她這麼一問,高寄雲更是漲紅了臉,吭吭哧哧的說不出話來。

謝瑤冷笑道:「最近宮裡事端多,沒事兒的人還是老老實實呆在自個兒宮裡最安全,你說是不是?」

高寄雲應了一聲,謝瑤便與她擦肩而過,向迎恩亭走去。

很明顯,高寄雲今日故意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等在這裡,就是想勾引皇帝。

謝瑤心裡忽然感到非常不舒服,有一種生怕別人奪走自己東西的感覺。她以前對皇帝……真的沒有這麼在乎的。

她發現自己的佔有慾甚至嚴重到了,她不想讓別的女人靠近他的地步。

好在皇帝看起來對高寄雲並沒有什麼特別,甚至在她面前幾乎把高寄雲當成空氣。可誰又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經過了獨寵的謝瑤,再也不想把他推讓給別人了。



第70章



謝瑤走到迎恩亭時,魏南珍已經在那裡忙前忙後了。兩人又轉了一圈,確認一切無誤。

約莫一個時辰後,陸續有妃嬪到了。她們是特意早了一些來的,專門為了和謝瑤套近乎。說是來幫忙,其實也就動了動嘴皮子。謝瑤淡淡的應付著,也算給了她們臉面。

接著宗親們的女眷像是約好了似的,一齊的到了。謝瑤心中有數,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兒。她們都是從宮外過來,時間掐不了這麼準。肯定是老六家的等著老五家的,老五家的等著老四家的,以此類推,等著長嫂的馬車過了,她們才一個個跟在後面。小的就是起早了,也是在外頭等著遭罪。

謝瑤一個個把客人迎進去,直到太皇太后駕到,終於可以開宴了。

所謂上巳節,就是以上巳日在水邊洗濯污垢,祭祀祖先。大遼開國之後,將上巳節固定為三月三日。此後上巳節便成了水邊宴飲、郊外游春的節日。

在宮裡,祭祀祖先有男人們就夠了,除了太皇太后這樣地位的女子,沒有誰有資格去太華殿祭天。她們這些女眷,也就圖個熱鬧玩兒。等太皇太后一來,眾人喝酒聊天,套近乎的套近乎,形成了一個個小圈子。但這個時候是不能勸酒的,因為一會兒要玩「曲水流觴」,還有的喝呢。

謝瑤準備了幾個助興的小節目,眾人玩的高興,對謝瑤讚不絕口。其中多少有些誇張的成分,謝瑤也不居功,把謝瑾先前參與了什麼,魏南珍做過什麼都說了出來,結果引來更多人誇她大度。謝瑤被誇的都要飄起來,正想尋機脫身,忽見遠處浩浩蕩蕩走來一群人,歡喜道:「皇上來了!」

皇上來了,意味著宗親們也該到了。女眷們的眼睛都飄了出去,粘在自家男人身上。

太皇太后就笑,「行了,你們玩兒,哀家就先回去了。」

惠妃和謝瑾犯了事兒,現在一門心思想討好太皇太后,哪裡肯讓她走?這回兩人倒是意見一致,纏著太皇太后要她留下來。

太皇太后年紀漸漸大了,也不想和小輩們的關係鬧得太僵,倔不過她們,便留了下來。

人都到齊了,眾人轉移陣地,到不遠處的汀蘭水榭去。水榭是在水邊架起平台,平台一部分架在岸上,一部分延伸進水中。

過節這一天,男女之防沒有那麼重,想玩兒的便圍成一圈坐了。原本后妃們還有些扭捏,見太皇太后和謝瑤帶了頭,也就不顧忌著,都選了喜歡的位置,鄰著女子坐便是。皇帝本來還臉皮薄,被謝瑤拉到旁邊,也就坐下了。

誰知謝琢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坐在了謝瑤的另一側。謝瑤看她一眼,就見謝琢笑道:「娘娘今日真是艷冠群芳,令人驚艷不已。」

謝瑤淡淡的笑,「六王妃過獎了,你也不差啊。」

謝琢雖然不願承認自己貌醜,可也有那個自知之明,知道謝瑤這是在諷刺她。謝琢也不在意,笑容轉冷,「臣妾只是想告訴娘娘,封王的事情做得不錯,臣妾還算滿意。」

聽她這口氣,分明是以主子自居,把謝瑤當成下屬使喚。

謝瑤輕笑一聲,側首看向謝琢。明明是一個溫婉動人的笑容,卻顯得她艷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視。

「我有這個能力捧他上去,就有本事讓他摔下來,不信你試試看。」

說罷謝瑤也不看她的表情,回過頭去,與皇帝湊在一處說話。謝琢氣個半死,卻不能冷了臉,只得壓著火強笑著。

事實上,謝泓雖是謝琢的祖父,卻不知謝琢和謝瑤之間的這些爭端。而且謝琢年幼時就被送到謝葭家中寄養,祖孫之間的感情不深。謝琅一個大活人,不是謝琢這個小丫頭說幾句話就能要了他的命的。不但如此,謝琢還聽說如今謝琅身邊有許多人在保護他的安全,其中竟還有皇帝親自派去的人。事情越來越不好辦了。

她也不好把謝瑤逼急了,畢竟現在謝瑤的身份不一樣了。她剛才的話絕對不是開玩笑,謝琢知道,謝瑤有這個能力讓老六完蛋。

可怕的是,老六還有可能甘之如飴。

她看向身旁的元諧,元諧的目光卻在謝瑤身上。見她看他,才對謝琢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元諧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這樣笑起來,簡直好像是在揪謝琢的心,讓她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

謝琢也回以一個笑容。在外人看來,兩人便是一對恩愛的新婚夫妻。

在場的都是皇室宗親,人人各懷心思,看起來卻是和樂融融的一家人。在歡笑聲中,曲水流觴開始了。

古人所謂「流杯曲水之飲」,也稱「流觴」,就是投杯於水的上游,聽其隨波而下,止於某處,取而飲之。也不知謝瑤是走運還是倒霉,酒樽有好幾次都飄到她這裡來。

謝瑤不勝酒力,喝了三杯臉上就浮起淡淡的粉紅,好像嬌艷欲滴的玫瑰。

酒樽再一次不偏不倚的落在她面前時,眾人開始起哄,太皇太后也笑道:「蓮丫頭貪杯咯!是不是出了老千,才回回都是你?」

謝瑤好笑道:「嬪妾好生冤枉!皇祖母可是饞酒了?阿瑤這一杯孝敬給您!」

太皇太后擺手道:「你少來鬧我,自個兒喝了去!」說著她眼風一掃,看了一眼謝瑤身邊一臉擔憂的皇帝,眨眨眼笑道:「你要不成,還有英雄救美,哪裡輪到皇祖母這把老骨頭替你頂酒。」

元謙本還怕謝瑤要面子,不讓自己幫忙,太皇太后這麼一助攻,皇帝就伸手撈起那杯酒,毫不猶豫的替她喝了。

眾人一齊鼓掌叫好,大笑著起哄。謝瑤羞紅了臉,推了皇帝一把,小聲道:「皇上,我可以的!」

「嗯,朕知道。」皇帝應了一聲,結果又玩了幾輪,謝瑤又中彩了,他還是替她喝了。

皇帝酒量不錯,可他沒吃什麼東西就來玩兒這個,她擔心他身子受不住。酒樽再飄到她面前的時候,謝瑤也不再猶豫,直接撈起來喝了,省得皇帝再替她擋酒。

皇帝知道她要強,也不攔著,只是摸了摸她的頭,對坐在上游的彭城公主道:「三妹,別總欺負你嫂嫂。」

彭城公主大笑道:「哈哈,怎麼啦皇兄,心疼小嫂子啦?」結果再推出去酒樽的時候,她還是算準了那個力氣,專往謝瑤那兒飄。

誰知這一回酒樽還沒停下,皇帝就撈了出來,一飲而盡。

眾人看直了眼,彭城公主剛要說皇帝犯規,就見皇帝拉起謝瑤,道:「朕就到這,你們好生玩兒著。今日過節,不必拘著,都放開了玩兒。」

謝瑤木木的被他拉到太皇太后身邊告退。太皇太后見謝瑤喝的微醺,也怕她出醜,就對皇帝道:「你帶阿瑤去歇著吧,這兒只管放心。」

皇帝謝了聲,拉著謝瑤退了出來,卻不是往禪心殿去,而是把她推進龍輦,轉頭吩咐安慶禮,「去乾元殿」,然後自己也鑽了進來。

謝瑤「誒」了聲,怪道:「原來這裡能坐兩個人嗎?」

皇帝看她是真的有點兒喝糊塗了,關心的不是自己有沒有資格坐龍輦的問題,而是問他能不能坐得下。

他好笑的看著她,「怎麼不能?」

謝瑤很認真的說:「因為天下只有一個皇帝啊,龍輦裡怎麼會坐得下兩個人?」

「傻瓜。」他在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司輿司精挑細選出十六個孔武有力的宦官,還抬不起咱們兩個?」

「喔……」謝瑤暈暈的,一頭栽倒在皇帝懷裡,抱著他的腰撒嬌,「皇上抱著我,我怕暈。」

她以前就不能喝酒,沒想到此生依舊。元謙無奈的幫她順著背,反覆叮囑道:「瑤瑤,瑤瑤?你可清醒著點兒,別吐到龍袍上。」

謝瑤被他逗笑了,用手比劃著自己的脖子,故意問他,「我要是吐了,皇上要砍我的腦袋嗎?」

因為酒醉,她的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含著滿池春水,媚的要溢出來一般。他低下頭去吻了吻她的眼睛,紅撲撲的小臉兒,又把她的身子往上抱了抱,去吮吻她白皙如玉的頸。

謝瑤驚呼一聲,就聽他含糊不清的說:「不砍,朕捨不得。」

謝瑤真是嚇了好大一跳,她還以為他要咬斷她的脖子呢……

不得不說龍輦就是穩當,謝瑤頭暈腦脹,一路上卻不覺得顛。等到了地方,皇帝打橫把她抱了起來。謝瑤懶懶的窩在他懷裡,還以為回家了,結果抬頭一看,卻是到了乾元殿。

他把她放了下來,扶著謝瑤叫她自己走。倒不是他嫌累,畢竟這裡是皇帝寢宮,元謙怕下人看見她這樣子,對她不尊重。

「皇上帶我來乾元殿做什麼?」她愣愣的問他。

皇帝不僅帶她來乾元殿,還把她推進他接見官員的東配殿。難怪謝瑤吃驚,這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皇帝微笑道:「還沒醉糊塗吧?」

謝瑤點點頭。

「進去就知道了。」他神秘的說。

謝瑤見他在門外站定,並不打算一起進去的樣子,越發的好奇了。她頗為膽怯的探頭望了一眼,發現裡頭站著一個男人。

她輕輕的驚呼了一聲,快步走進了西配殿。

只聽皇帝在她身後道:「一刻鐘的時間,朕在外面等你。」

謝瑤胡亂點了點頭。

小番外

夜深露重,元謙卻仍是毫無睡意。

他靠坐在床上,深深的望著身旁的女子,眸中彷彿有千言萬語。話到嘴邊,卻只是一聲濃濃的歎息。

他到底沒能逃過謝瑤這一個劫數。

「瑤瑤。」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如同夢中囈語,「你聽得到嗎?」

皇帝知她眠淺,怕吵醒她,所以壓低了聲音。

許多話,他很想和她說起,可他根本不知應當如何開口。只得在她倦極而眠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傾訴自己的心事。

見她仍睡的香甜,元謙苦笑一聲,低低道:「瑤瑤……你知道嗎?朕一直想告訴你,當年讓你離宮,是朕錯了……是朕不該輕易放手。朕錯以為在宮中情勢對你不利的時候,讓你離開是對你最好的保護。可朕沒有想到,那幾年你會受什麼樣的苦。」

當初他為她安排好了人手,在她出宮後保護她的安全,照顧她的生活。可皇帝那時候尚未親政,能力有限,送到謝府的人都被強硬的元氏打發了。那個時候謝瑾即將被封為皇后,又有誰敢為了一個病的快死了的妃子得罪元氏?

那段時間政權更迭,朝中風起雲湧,等元謙得知謝瑤被送到山中家廟的時候,卻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是我不該,都是我不好……所以那幾年你做了什麼,朕不怨你。」

「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朕的心裡閃過千百個念頭。朕想問問你心中是否已經有了元諧,想問你還會不會背叛朕,想問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可是看到你無辜的眼睛,朕突然意識到……」

說到這裡,皇帝的語氣不可避免的有一絲激動。夢中的謝瑤輕輕一皺眉,吸了吸鼻子,有些不高興被吵到的樣子。

皇帝寵溺的摸摸她的頭,低聲道:「朕意識到,重活一世的只有我一個人,你根本不可能明白朕在說什麼。」

「朕真的很怕再受一次同樣的傷,所以故意躲開你。可是看到你被人欺負,看到你那樣柔軟的一面,朕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

「謝瑤,你贏了,無論幾生幾世,你都能輕而易舉地偷走朕的心。」

「朕不想愛你,朕真的不想……可朕做不到。謝瑤,如果你不愛我,可不可以不要接受朕的心?不要讓我誤以為你也有同樣的心意,到頭來卻只是我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瑤瑤,朕……愛你啊。」

他閉上眼睛,忍住落淚的衝動,在心中祈願,希望這一世,謝瑤不要再讓他失望。

第71章



「微臣給婉儀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謝葭說著就要躬身行禮,謝瑤趕忙攔住他,笑道:「阿父不必多禮!」她喝的微醺,此時就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樣,開心的抓住父親的袖子,又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看皇帝,想和他說聲謝謝。

謝葭看她毛毛躁躁的樣子,倒像是個被寵壞了的小姑娘,哪裡有在家時的那份沉穩,反倒越活歲數越小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叫皇上給慣的。

謝葭搖了搖頭,攔住她道:「阿瑤,皇上仁慈,念我父女久未謀面,讓咱們說上幾句話。等會兒阿父便要出宮了,你先坐罷。」

謝瑤這才不好意思的笑道:「讓阿父見笑了。進宮都快一年了,阿瑤好想你們。娘親好嗎?阿弟好嗎?阿兄來信了沒有?」

「都好,都好,你就放心罷。」謝葭溫和的道:「聽皇上說,你很擔心阿琅的安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謝瑤沒想到皇上竟然把謝琅的事這樣記在心上,知她心中焦急,來不及召謝琅回京,就叫她阿父進宮,實在是太體貼了。

謝葭這麼問她,謝瑤並不奇怪。父親雖寵她,可過去謝瑤和幾個姐妹私底下勾心鬥角,謝葭卻是不知情的。原本只是女兒間的小彆扭,倒也無礙,扯到男人身上,那就不同了。

謝瑤琢磨了一下,就把謝琢如何設計她讓王碩污她清白,如何用謝琅威脅她讓她辦事的事情說了。

謝葭聽了,面色沉重地道:「沒想到謝琢竟然是這樣的人。我憐她孤苦,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養大,還為她尋了一門好親事,誰料她竟恩將仇報。」他抬起眼睛,看向謝瑤,「阿瑤,你放心,阿父不會讓你阿兄有事。我這就寫信,讓你阿兄回京。」

謝瑤卻搖頭道:「恐怕不成。阿父,我和阿兄從小一起長大,我瞭解他的性子。阿兄看起來沒什麼脾氣,實則倔的很。他立志要在邊疆做一番事業出來,咱們誰也攔不住他。」

謝葭道:「那該如何是好?」

謝瑤沉聲道:「男兒若為了保家衛國馬革裹屍,戰死沙場,那死的不冤枉。可咱們不能讓哥哥不明不白的出了什麼意外。西北是謝琢那一房的地盤,我始終是不放心。若是聶伯伯能統領西北大軍,那便好了。」

比起謝泓這個幾乎沒什麼交往的大伯,謝葭的確和聶懷義更親。可更換大軍統帥哪裡是這麼容易的事情,不說別的,太皇太后就第一個不同意。

謝葭把自己的顧慮說了,正好引出謝瑤下面的話,「阿父,武將的事情您做不了主,身為京兆尹,您總能為皇上親政出一份力吧。」

謝葭被她大膽的言辭嚇了一跳,看了房門一眼,壓低聲音道:「太皇太后有意要讓皇上親政了?」

謝瑤搖搖頭,「是我想讓皇上親政。」

謝葭皺眉,低呼道:「你這丫頭!你可是謝家人!」

「正因為我是謝家人,我才把這話說與父親聽!」謝瑤不甘示弱,正色道:「太皇太后和謝泓都是我的親人,可不得不承認,他們都老了,是時候該退下來了。阿父您想想看,皇上已經及冠,太皇太后再壓著皇上,還能壓他幾年?皇上遲早都是要親政的,謝家在太皇太后退下來之後要永保富貴,靠誰?還不是得靠皇上!咱們早幾年說出這個話,才能叫皇上承謝家的情!不然後頭人云亦云,那還有什麼意思。」

謝葭聽她說的有理,漸漸冷靜下來,思考著可行性,「阿父倒是不怕起這個頭,只是現在的時機恐怕還不大成熟……」

謝瑤忙道:「那是自然,女兒首先要攻破太皇太后這一關,才好讓阿父上奏,不會讓阿父碰釘子的。」

謝葭聞言放鬆了神情,滿意道:「阿父就知道阿瑤你做事熨帖,不會叫阿父為難。」

謝瑤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撓頭道:「阿父過獎了。」

謝葭慈愛的看著女兒,溫聲囑咐道:「阿瑤,你一個人在宮中一定要萬事小心。今日太皇太后和皇上大宴群臣於太華殿,李沖言語之間對為父明嘲暗諷,卻是在透露對你的不滿,看來惠妃那邊是把你恨上了。」

謝瑤恨聲道:「哪還有什麼惠妃,她如今不過是個修容罷了。」李家是遲早都要完蛋的,謝瑤只不過是順著皇帝的心意行事,不會出什麼錯。可謝瑤還是歎了一聲,滿臉愧疚道:「只是連累了阿父,叫您受委屈了。」

謝葭搖搖頭,「我倒沒什麼,只是擔心你的安危。對了,聽說皇上給你建了個小廚房?還叫咱們家裡送幾個你用的慣的人進宮,正好,為父把徐姑姑給你送進去,她是太皇太后身邊的老人兒了,想來幫你把著小廚房這一關是沒問題的。」

謝瑤面色稍霽,微笑道:「那就多謝阿父了。」

父女兩個一年不見,自是有滿肚子的話想要說,可一刻鐘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謝瑤現在還不是一宮主位,沒有資格面見家人。皇帝再寵她,做過分了也是不好。在謝葭的催促下,謝瑤只好走出西配殿。

目送著謝葭告退後,皇帝自背後摟住謝瑤,在她頭頂輕笑道:「這下不醉了?」

謝瑤悶聲不說話,皇帝還以為她臉皮薄,過了一會兒才察覺不對,低下頭去看她,竟然已經紅了眼圈,淚珠兒要落不落,可憐兮兮的在眼圈裡打轉。

「這是怎麼了?剛才可不還好好兒的?」他看她這樣,心都要疼碎了,連忙柔聲問她。

謝瑤轉身撲到他懷裡,軟軟的說:「我捨不得阿父……我想他們了。」

他憐惜的摸著她的頭髮,恨不得滿足她全部的心願。但此時還不到時候,他也只得哄道:「乖,瑤瑤不哭,不哭啊……」見她還是難過,元謙發誓一般低聲道:「從今以後,朕就是你的親人。」

他會像父親一樣偉岸,兄長一樣溫柔,護她安好,做她的天,做她在宮中的倚靠。

而他的親人,也就只有謝瑤了。

元謙五歲喪母,六歲喪父,把他撫養長大的皇祖母和他沒有一絲的血緣關係。底下幾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沒有一個不虎視眈眈的盯著他的皇位。唯一的兒子,還和他像仇人一樣……

他也只有她了。

謝瑤和元謙這邊兩個人感情漸深,汀蘭水榭裡,一對夫妻也是冰釋前嫌。出宮的路上,謝琢坐在馬車裡,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丫鬟芷菱高興的說:「恭喜王妃娘娘,賀喜王妃娘娘。如今六殿下當上了郡王,對您也體貼有加,您的好日子算是來了!」

謝琢滿臉笑容,「是啊!說起來還真是多虧了那個謝瑤,王爺才會對我這麼好。」

原來元諧不知道謝琢跑去威脅謝瑤的事情,剛才在汀蘭水榭見她二人坐在一處說話,還以為謝琢向謝瑤低了頭,兩個人和好了。宴會結束後,他就和謝琢說了好些體己話,還說晚上來她房裡。這叫謝琢如何不歡喜?

芷菱得意道:「您看吧,奴婢就說這招准管用。謝瑤最在乎的就是她那一兄一弟了,只要咱們捏住了她的命門,她就得乖乖的聽話。憑她再得寵,還不是咱們手中的提線木偶,王妃叫她做什麼她就得做什麼?」

謝琢在謝瑤身邊伏低做小了這麼些年,最喜歡聽的就是別人捧她而貶謝瑤,芷菱雖然嘴碎,但就是這一點深得她的喜歡。謝琢大方的褪下腕上的鐲子,賞給芷菱道:「這個就賞你了。」

芷菱驚喜的接過了。

處於得意中的謝琢還沒意識到,一枚危機的種子,早已經悄然種下。

上巳節宴會結束後,謝瑤總算鬆了口氣,聽簟秋說魏南珍留下善後,她便藉著酒醉不再回去忙活了,就留在乾元殿裡醒酒。

和父親談了一番之後,謝瑤的酒勁早已過了大半。可她發覺借酒裝瘋賣傻纏著皇帝十分有趣,許多平日裡不敢說的話不敢做的事,都能藉著酒說出來做出來,便繼續裝醉,抱著他不撒手。

有這麼個「樹袋熊」纏在自己身上,皇帝走一步都困難,想去看書也看不得,只得摟著她哄。哄著哄著她就開始不老實,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身前蹭來蹭去的。皇帝剛才也喝了不少,哪裡忍得她這樣作弄?逼得急了,直接打橫抱起了她,在書房裡將她就地正法。

乾元殿的奴才們聽見聲音,想勸不敢勸,嚇得躲得老遠。唯獨蘇重跪在書房門口,一言不發,卻是在以沉默抵抗。

誠實看不過去,跑去拉了他一把,勸道:「哥哥何苦跟蓮主子過不去,我知道高婉儀對你好,可你也犯不著為了她惹咱們皇上不痛快啊!」

蘇重哼道:「你懂什麼,蓮婉儀品行不端,引誘皇上青天白日的做這種事,不合祖宗家法。我這是為皇上好,與高婉儀何干?」

誠實見勸他不過,只好退了出去,遠遠的守在外面,不叫外人打擾。

屋裡面纏作一團的兩人卻不知外頭還跪著個門神,謝瑤雖有嫵媚之姿,但之前在房-事上還沒那麼放得開,畢竟她現在是剛承雨露的小姑娘,太過了怕他懷疑。今兒卻是顧不上那麼多了,又主動又能磨人,皇帝簡直愛極,不知如何疼她是好……

第72章



等謝瑤一覺醒來,又已經是半下午了。她揉著頭爬了起來,下意識環視房間一圈兒,就見皇帝坐在書桌前不知在寫寫畫畫的做些什麼。

「醒了?」他放下筆,過來看她,「頭疼嗎?」

她誠實的點點頭,「疼醒的。」

「再不能叫你喝酒了。」一喝酒就鬧他不說,關鍵是自個兒遭罪,看的他也心疼。

皇帝扶她坐了起來,道:「知你不喜歡醒酒湯的味兒,讓誠實熬了點兒加了甘草的綠豆水給你。現在喝好不好?」

謝瑤不想喝,但是不忍辜負他心意,就輕輕點了點頭。

她只是醉酒頭痛,他卻像她手腳不能動彈一樣,非要親自餵她。謝瑤不好意思的要自己拿碗,他卻不讓,當真是把她當小女兒一樣寵著。謝瑤只好就著他的手喝了,臉上不禁泛紅,害羞的問他,「皇上用午膳了嗎?」

他不答,反倒問她,「餓了?」

謝瑤不是自己餓才問他的,可他這麼一問,還真覺得餓了,就點了點頭。

皇帝笑了下,又叫人去傳膳。乾元殿這邊的火總是常備著的,隨時都能讓主子吃上熱乎東西。只是自謝瑤承寵以來,皇帝就很少自己在乾元殿用了。好容易趕上蓮主兒來一趟乾元殿,大師傅們都卯足了勁兒做出花樣來討好謝瑤。

謝瑤卻是因為頭痛,吃了幾筷子就放下了,央著皇上叫人給她開止痛的方子。

元謙拉住她的手,好生勸道:「不成,那藥傷身子。你只是多喝了幾杯,忍一忍就過去了,聽話。」

謝瑤負氣的甩手不理他,皇帝自後摟住她,頗為無奈的哄,「哪兒疼?朕給你揉揉罷。」

謝瑤從來不作過了,見好就收,在軟榻上躺下,頭枕在他的大腿上,指著疼的地方讓他揉。皇帝哪裡做的來這個,手笨的不行。她氣的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滿道:「換人換人,叫誠實來,他手勁兒大。」

皇帝的臉色就不大好看,斜斜瞥了誠實一眼,「你給你蓮主兒揉過頭?」

誠實「哎呦」一聲兒,沒想到皇帝連他都能醋上了,心中叫苦不迭,恨這蓮主子坑他,口中喊道:「奴才可本分了!就是蓮主子生病不痛快的時候,吩咐奴才伺候過兩次。」

「少囉嗦了,過來吧你。」謝瑤挺喜歡小誠實的,一把拉了他近身,還跟皇帝說:「皇上,我喜歡誠實,他長得好。」

皇帝被她的誠實給整懵了,當真不知該如何接話是好。不過他決定回頭默默的去檢查一下,誠實這個打小進宮的小滑頭到底是不是真宦官,要是個漏網之魚,他就叫人給誠實補一刀。

謝瑤又說:「他像我阿弟小時候,又精又靈的,是個可心兒孩子。」

皇帝一聽,嗤笑道:「你又是個幾歲的孩子,倒叫上別人孩子。」論來誠實還大她兩歲。

謝瑤赧然的笑了笑,剛才不小心忘了自己這身子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打這日起,謝瑤倒懶得回禪心殿去了。乾元殿又大又寬敞,還能經常看見他,離泰安殿還近,請安也方便。過兩天皇帝問她,不回去了啊?謝瑤白他一眼,假裝吃醋的說:「阿瑤耽誤皇上召幸誰啦?沒事兒沒事兒,我不介意,皇上叫人來吧,我到隔壁屋等著去。」

皇帝被她逗樂了,搖頭道:「這不是外男進進出出,怕你不方便。」謝瑤一想也是,他這兒總有官員過來,每次都要避諱,是麻煩了些。也怕外人風言風語,又住了兩日,便回自個兒宮裡去了。

反正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別看她只住了三四天,東西卻沒少擱。等這麼一搬回去,好像空了一大半。皇帝習慣了她的存在,看著空蕩蕩的寢宮,更不願意獨居。索性又叫人把他日常用慣的都搬去禪心殿,儼然是要長住的架勢。

謝瑤後知後覺的想起來,皇帝不是不愛叫人碰他的床嗎?她好像在上面打滾打了好幾天呢……對於有潔癖的人來說,是夠難為他的了。

晚上她鄭重其事的跟皇帝道歉,倒叫他怔了一怔,好笑道:「胡說些什麼,朕怎麼會在意那些。」

謝瑤不解,纏著他解釋,他卻不肯多說。

謝瑤正要鬧他,泰安殿那邊忽然來了人,說要見她。謝瑤只得放了皇帝,出門去看,卻是秋蟬。小丫頭急急忙忙的說:「不好了蓮主子,太皇太后發熱了。」

謝瑤心裡一咯登,連忙叫映雪拿來披風,就要出門。皇帝聽見風聲,也跟了出來,二人坐著皇帝的龍輦一併趕了過去。

太皇太后這病來的又凶又急,所有人都被嚇住了。倒也不是什麼重病,就是看著凶險,燒的有些糊塗了。太醫猜度著,是上巳日著了涼,一下子發出熱來了。謝瑤、謝瑾,李媛華和魏南珍她們幾個,都輪流著來照顧太皇太后。

上巳日的差事辦的妥當,謝瑤幫魏南珍向太皇太后求了個恩典,晉她為嬪了。太皇太后也不虧待外姓姑娘,還給魏南珍擬了個封號,是為寧嬪。端重自毖,裕以安民曰寧,於魏南珍這樣嫻靜的性子,真是再也合適不過。魏南珍心裡感激,伺候病中的太皇太后,自也是盡心盡力。

太皇太后這麼一病,謝瑤當真是忙的分-身乏術。前幾日過節,她把兩位公主留了下來,本想著聯絡聯絡感情,這會兒子也顧不上了。

她親自去了公主們暫住的福熙閣,放低身段和兩位公主致歉,差人送她們回府。高平公主倒好說,彭城公主卻有些拿喬,叮囑謝瑤好生照顧太皇太后。

謝瑤表面應了,心裡卻是慶幸,她小弟糊塗了也有糊塗的好,起碼不可能跑出來招惹這位難纏的彭城公主了。

論說掌權的太皇太后病了,正是皇帝大展身手的好時機。皇帝卻把折子能壓的都壓了下來,實在等不了的,就拿到太華殿上去讓群臣商議。趁這個時候,倒能看出忠奸。

有人壓根兒不把皇帝放在眼裡,專等著太皇太后醒來。有人則認為太皇太后已經不行了,對皇帝溜鬚拍馬。皇帝只一視同仁,不輕易做決定,只叫眾人商討定論,倒叫人摸不清這位少年天子心中作何打算。

過兩日太皇太后總算清醒了些,可要起來做主國事,卻還是困難。皇帝就把折子拿過來念給她聽,也不避諱著謝瑤在旁。

這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上巳節封王、班賜皇誥,大獲成功,其中也有謝瑤的功勞。

有時候太皇太后也拿折子來考校謝瑾一番,可謝瑾漢字都不識幾個,哪裡懂得這些。不僅自己毫無想法,還指責謝瑤干政。

太皇太后病中無力,也不再勸她,只把謝瑤帶在身邊,能教的就多教一些。

有一天太皇太后似乎格外不舒服,吃了藥又給吐了出來。謝瑤和謝瑾忙做一團,好容易收拾乾淨。太皇太后就歎,說自己老了,不頂事了,要是有個皇后主持後宮,也就放心多了。

謝瑾趕緊站出來說:「您就放心罷,阿瑾肯定把後宮管的好好兒的。」說著她不服氣的看了謝瑤一眼,氣沖沖的說:「阿瑾早就知道錯了,再不氣您了,姑祖母,您什麼時候才叫阿瑾管事?」

太皇太后見她不成器,心中又憂又愁,酸酸的歎了口氣。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謝瑤和太皇太后也親密了不少,看她這樣,也有些心疼。謝瑤就道:「您就安心養病吧,後宮的事兒還有阿瑤和寧嬪姐姐頂著呢。」

她又看了謝瑾一眼,真誠的說:「將來若是順儀做了皇后,阿瑤也會好好的幫她,總不會叫這後宮大亂了去,您就不要太憂心了。」

太皇太后欣慰的點點頭,正要說話,就見謝瑾把帕子一摔,不服氣的道:「你說的這是什麼混賬話,我還用得著你來幫我?別在這裡假好心了,我看見你就噁心!」

謝瑤不願在老人家的病床前和她吵吵,壓低了聲音道:「太皇太后還病著,你大吵大鬧的像什麼樣子。」

「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謝瑾不屑的冷笑一聲,見太皇太后別過了頭,也不幫她,氣的轉身就走。

等謝瑾走遠了,太皇太后才睜開眼睛,搖頭道:「這個阿瑾,真是茅坑裡的石頭一般,怎麼都點化不了。哀家教了她這麼長時間,也就能在人前能裝裝樣子。」

「那樣也不錯了。」病人最忌憂心,謝瑤就盡力讓太皇太后別想那麼多煩心事,開解道:「能保住了皇家和謝家的臉面,那就是萬幸。至於內裡她是什麼樣子,咱們知道也就罷了。」

太皇太后點點頭,「也難怪皇帝不喜歡她,就那麼個劣性子,男人哪裡容得下,頂多圖個新鮮罷了。」

皇帝卻是連這個新鮮也不肯嘗嘗的。

「咱們不說她了,說點兒開心的。」謝瑤笑道:「這才剛開春,皇上就叫人尋了好多新鮮水果來呢。回頭阿瑤叫人給打成汁,熱一熱給您喝。」

太皇太后頷首道:「難為你了,皇帝也是個孝順孩子。只是有一件事……阿瑤啊,姑祖母不得不囑咐你。」

謝瑤忙道:「您盡可直言。」

誰知太皇太后竟道:「你要防範著皇帝。」



第73章



謝瑤一愣,顯然一時之間無法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防範著皇帝?

說句老實話,在這後宮裡謝瑤最信任的是映霜和映雪,其次就是皇帝,至於太皇太后……就算這些日子她們親近了一些,還是排在皇帝之後的。

太皇太后見她不說話,徐徐解釋道:「阿瑤,你別忘了,你是謝家的女兒……皇帝打小順從哀家,從不專權擅斷,可他未免懂事的過頭了些。這樣的人,要麼是胸無大志,那麼就是隱藏著自己毒牙的蛇。」

謝瑤心中一跳,接話道:「您的意思是……皇上寵我,可能是有目的的?」

太皇太后見她通透,點點頭道:「我與皇帝畢竟不是親生祖孫,雖說生恩不及養恩,可當初是我冊封他為皇太子,叫人殺了他的母親。先帝之死又流傳出種種傳言,皇帝打小生活在宮中,不可能不往心裡去。他對哀家好,哀家自然高興。只是哀家見慣了人世間的各種手段,不免有些擔憂。」

謝瑤這下子完全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了,其實站在太皇太后的角度想想也能理解,如果是她殺了一個小孩子的父母,再把這個孩子養大,就算這個孩子對自己孝順,但她能夠放心的下嗎?內心深處,總歸會有一絲擔憂。

「皇帝也很清楚,謝家必然會出一位皇后。他也知道,如果寵你,哀家會高興。」太皇太后長歎一聲,「他若對你真心,自然是好,可是阿瑤,姑祖母歷經三朝,不得不勸你一句。情愛之事於帝王,尤其是胸懷大志的帝王而言,不過過眼雲煙,就算沒了你,他也能尋到更年輕更貌美的姑娘,可這江山,這寶座只有一個。孰輕孰重,你應有計較。」

謝瑤雖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太皇太后所言非虛,低低的應了一聲。

太皇太后咳嗽兩聲,續道:「所以,你莫要輕易對皇帝付出真心,不然最終受傷的,可能還是你啊,我的孩子。」

謝瑤被那一聲「孩子」喚的心裡十分不好受,她聽得出來太皇太后是打心眼裡疼愛她,才會說出這番心裡話的。

在那一瞬間,疑竇就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狂的生長。

或許皇帝寵她,只是順著太皇太后的意思。

或許皇帝只是利用她,穩住謝家,達到自己盡快親政的目的。

或許皇帝恨透了她,始終把謝家當做仇人……

太皇太后見她沉默,叫她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在皇帝面前做出反常的舉動。謝瑤有些失神的點點頭,坐上轎輦回到禪心殿中,就見皇帝身著外出服,好像要出去的樣子。

謝瑤擠出一個笑來,問他,「皇上這是要往哪裡去?」

「聽說皇祖母不舒服,朕正要去看看。」皇帝道:「你是剛從泰安殿回來?」

謝瑤點點頭,攔住他道:「皇上還是別去了,太皇太后喝了藥,剛剛歇下。」

皇帝一聽,也不堅持,頷首道:「那朕便不去打擾皇祖母休息了。」

兩人攜手進了屋,正要換衣服,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報——」聽那聲音,應是急報。兩人心中都是一驚,生怕是太皇太后不好了。謝瑤跟隨皇帝出來,卻見那是個八百里加急的信兵。

謝瑤知是政事,剛要迴避,就聽那信兵急急道:「啟稟皇上,西北敕勒族叛變了!」

皇帝忙問:「謝大將軍可已派兵鎮壓?」

信兵低下頭,沉聲道:「高車人為了叛逃蠕蠕,趁夜襲擊謝大將軍,大將軍他……負傷了。」

敕勒人和柔然人活動於大漠南北和西北廣大地區,是後世維吾爾族的主要族源。因其使用車輪高大的車子,鮮卑人稱之為高車。敕勒被鮮卑王朝降服之後,生活在陰山一帶的敕勒人大都已鮮卑化,也時常以高車自稱。

皇帝一聽謝泓負傷,便知不好。謝泓年輕時英勇善戰,人又好強,若不是到了下不了地的地步,必然不會放任高車叛逃。恐怕這個負傷,不是一般的小傷,而是身負重傷,到了臥病在床的地步了。

大遼王朝的兩位頂樑柱,皆是出自謝家。一人在宮中運籌帷幄,即為太皇太后,一人在西北鎮守邊疆,手握兵權。兄妹二人攜手翻雲覆雨,使得這個國家一半姓元,一半姓謝,風光數十年,無人可及。

可就在這個時候,二人竟同時倒下了。

這是前世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謝瑤也有點慌了,顧不上避諱,上前追問道:「那就放任敕勒人叛逃了?」蠕蠕即是柔然,柔然人在北方的勢力不容小覷。如果再加上一個敕勒,那便是如虎添翼,對大遼的威脅太大了。

別說再南下伐齊一統天下,北方的地盤都不一定保得住。

信兵見她是後宮女眷,雖然形容異常美艷,卻不敢貿然回答。皇帝急聲道:「但說無妨。」

信兵方道:「大將軍臨危任命謝藝將軍為主帥,追討高車。」

謝藝就是謝泓的養子,謝家當年的族長,還曾奉養過謝瑤的祖母高氏。後來謝瑤的祖父謝沛告老還鄉,高氏也隨之回到陽夏縣城,謝藝便赴西北為謝泓做事。看謝泓的意思,是想把謝藝培養成接班人,只是不知謝藝有沒有這個能耐。

謝瑤覺著懸。前世謝藝就是個早逝的命,至於具體是怎麼死的,她當真記不清了。謝藝雖是她的族叔,可她幾乎沒有見過謝藝,也從未關注過他。

這一場頗為重要的叛亂,謝泓竟然派出在洛陽長大的謝藝領兵,這一場仗當真能勝嗎?

謝藝是謝泓在邊境撿來的孩子。謝泓無子,又念他孤苦,便收養了謝藝,送他到陳郡本家讀書。雖說近年也在西北呆了幾年,可毫無領兵經驗的謝藝,還是叫人擔憂。

那信兵日月兼程的趕往洛陽,報完信後就像被抽乾了渾身的力氣般,軟綿綿的倒在地上。皇帝沉聲道:「帶他下去休息。」說著就要去泰安殿見太皇太后。

謝瑤想攔住他,讓他自己做主一回。可想起太皇太后的話,皇帝只怕不肯聽她。謝瑤又是擔憂國家安危,又是擔心謝琅的安全,一時間心急如焚,卻也只得回屋坐著等消息。

她這裡消息還算靈通,算是掌握了宮中的第一手消息。別的妃嬪聽說西北生亂,卻是幾天後的事情了。

閒話不提,且說皇帝急急忙忙趕往泰安殿,好容易見到太皇太后,老人家卻只說了一句話,「皇上,哀家累了,你回去同阿瑤商議後,自己拿主意吧。」

「阿瑤?」在皇帝眼裡,謝瑤雖聰明,卻只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能有什麼主意?太皇太后這麼說,究竟是在試探他,還是別有深意?皇帝不明所以,依舊道:「孫兒與蓮兒尚且年幼,還是請皇祖母做主。」

太皇太后緩緩的搖了搖頭,艱難道:「哀家老了……」說罷便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像是睡著了一樣。皇帝無法,只得依言回到禪心殿中。

皇帝跟謝瑤一說,謝瑤也是有些吃驚,不過她並沒有慌亂,而是大膽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皇上不必憂慮,如今太皇太后病中不便傷神,想來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叫阿瑤來代表謝家,這樣皇上自己拿主意,就不會受到許多阻礙。」

「皇祖母當真用心良苦。」皇帝感歎道。謝瑤說的很有道理,皇帝尚未親政,若他趁著謝家二老身子不便時大刀闊斧的頒下聖旨,只怕收效甚微不說,反倒引來朝中謝氏一黨的不滿。

謝瑤問道:「那皇上,您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皇帝看她一眼,如實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以謝老將軍的性子,他決定的事情,恐怕不會因為聖旨而有何改變。」

天色將暗,桌上點了一盞油燈,映著她如玉的臉龐,令人心生溫暖。皇帝並不瞞她,也不顧忌著她是謝家人,有什麼說什麼。

謝瑤頷首道:「也是。只是敕勒驟然逃叛至蠕蠕,兩部恐怕暗通款曲已久。如今謝藝將軍帶兵氣勢洶洶的追過去,阿瑤只怕他會中了敕勒和蠕蠕的詭計。一旦敕勒是故意誘使我軍深入蠕蠕領地,那便不妙了。」

皇帝聽她一番言論,不免有些意外。他雖愛重她,卻只當她是會使些小聰明的後宮婦人,從不見她對前朝政事有何高見。不想她卻能分析至此,著實令他感到吃驚。看來太皇太后叫他同謝瑤商議,也不是絲毫沒有道理的。

皇帝贊同道:「不錯,所以朕以為,謝藝理應適可而止,能追到叛軍是好,可若不能及時剿滅,也不得深入敵部。」

謝瑤道:「正是。蠕蠕一直不肯向我大遼俯首稱臣,此次聯合敕勒,定然不只是接納一個部族那樣簡單。」

皇帝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蠕蠕接納高車,可能是為了向大遼開戰?」

謝瑤點頭,「很有可能。所以謝藝如果不能追剿敕勒族人,不如早早回營接手敕勒部,預備戰事。」

皇帝沉默著思考了一會兒,方下定決心,握住她的手道:「好,朕這就叫摛藻堂大學士擬旨。」

謝瑤回握住他的手,淡淡笑道:「今兒太皇太后身子不爽利,就把她的小印交託給了嬪妾。」

太皇太后既叫他與謝瑤商議政事,將自己的私印交給她也並不奇怪。皇帝頷首道:「這樣也好,便不必去打攪皇祖母休息了。」

謝瑤看著元謙,他眉目平和,對她敬重有加,並不因為她年紀輕便有何輕視。一時之間她也分不清楚,皇帝到底是真心待她,把她看成與自己平等的妻子,還是只當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孫女,一個可以利用的對象呢?

帝王無情,謝瑤又如何不知曉。前世她身患重病被趕出宮時,她已經領略到了。

可帝王多情,謝瑤又何嘗不是親自體會過。當年她再次回宮時,太皇太后早已鳳駕歸西,可他還是那樣寵愛她,甚至不顧朝臣反對廢了謝瑾,立她為後。

如果那不是愛,究竟是多麼可怕的算計?

皇帝見她出神,還以為她是在擔憂謝琅的安危,起身拍拍她的手,叫她不必等他用哺食。謝瑤怔怔的點了點頭,強顏歡笑道:「皇上快去忙吧,不必記掛著嬪妾。」

左右她知道,他還是會回來的。畢竟如今她手裡握著的,是可以決定天下大事的太皇太后印。

第 74 章

謝瑤在大學士起草的詔令上蓋了小印之後,朝廷又派出信兵,急急的頒旨去了。由於事出緊急,沒有時間召集群臣商議,只怕明天的早朝上又要引起軒然大波。

晚上皇帝回來的時候倒是挺鎮靜,飯後如常練了會兒字,然後拉她出來散步。

他見謝瑤心不在焉的樣子,只走了一圈就回了屋,卻不是進內裡就寢的暖閣,而是去了東配殿裡的佛堂。

謝瑤是從來都不到這裡來的,倒是皇帝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每日都會來上柱香,拜上一拜。今兒也不知怎麼了,謝瑤忽然也動了些心思,跪在皇帝身旁的蒲團上。

她上完香,拜完了佛菩薩,兩人一前一後的出來,皇帝問她,「怎麼突然想到上香?」

謝瑤道:「我不過是個俗人罷了,平日不做功課,臨時抱佛腳。」

皇帝淡淡的笑,「是向佛菩薩許了心願嗎?」

謝瑤點點頭,「我以前只覺著我命由我不由天,與其信神信佛,倒不如信皇上還來的實在些。」

皇帝追問道:「那如今呢?」

謝瑤誠實地回答,「如今阿瑤方知,世事難料,有些事當真非人力所能及。」

「小妮子,說話也不動動腦筋。」他笑了,「當著皇上的面,卻說不再信皇帝,天下也就只有你敢說這話了。」

謝瑤勾住他手臂,嬌笑道:「皇上可不要斷章取義,阿瑤說的是與神佛相比,皇上嘛,是天子,還是小了那麼一丟丟的。」她用手指比劃著皇上比神佛少的那麼一點點厲害程度。

「在活人裡,我還是最信皇上的。」她說完了這話,自個兒也是一呆,竟像是脫口而出的。

皇帝好笑道:「行了行了,淨會拿好聽的話來糊弄朕。」他卻沒有當回事,拉她回屋洗漱睡覺。

近日兩人都操勞的很,連著好多天都是蓋著棉被純聊天,聊著聊著困了就睡著了。

今晚亦然,他摟住她,比往日緊了些,卻不見有進一步的動作。反倒謝瑤因著白日太皇太后的一番話,心裡頭空蕩蕩的,好像燒著一團火。他說著話,她便趴在他身上,吻他的側臉和帶著一點點胡茬的下巴,溫溫熱熱的呼吸噴灑在脖頸間,有種抓人的癢。她的手也不老實,大膽又磨人。皇帝被她挑起了火,有點用力的抓住了她的手,問她,「不累嗎?」

「疼!」她不滿,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粉拳無力,隱隱帶著香風,倒像是在他心尖上撓癢癢。

皇帝鬆了手,修長的腿勾住她,一用力翻身,反將她壓在身下。

謝瑤如願,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咯咯的嬌笑。

鬧了一通,她總算老實了,軟軟的縮在他懷裡,像只乖順的貓兒。他卻知曉她的牙尖爪利,偏生看起來一副惑人的漂亮模樣。

「真是拿你沒辦法……」他在她額上一吻,輕聲道:「睡吧。」

謝瑤這一覺睡的沉了些,今早上皇帝走時,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被吵醒。

如今太皇太后病了,自是無需三日一早起問安。可謝瑤早起慣了,形成了生物鐘。天才亮了沒多久,西洋鐘不過剛剛敲過七點鐘的報時,她便醒了。

只是賴在床上不肯起來,被窩裡暖暖的,還帶著他的餘溫。

「你要防範著皇帝。」

謝瑤低聲念出太皇太后這句話,竟輕輕的笑了一聲。

那時候,她的心好像狠狠的被撞了一下,疼到發木。那種鈍鈍的痛提醒著她,當初慘死時發的毒誓。

不是說好了,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一個男人的甜言蜜語?她要站在這天下權力的最高峰,那不是她臨死時最強烈的執念嗎?

為什麼會被這些年的安逸養柔了性子,為什麼會不自覺的信賴他,依戀他,甚至一點點忘掉自己的初衷?

因為……因為他對她太好了吧。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前世她所有心思都放在不值得她愛的男人身上,從來沒有好好正視過他的感情。現在她將目光放在元謙的身上,才意識到他有多好。

謝瑤想愛他。可是謝瑤根本不敢交出自己的心。

當初在她眼中,元諧不也是千好萬好,結果卻是完全被他蒙蔽了眼睛。

不用太皇太后提醒,她早已用面具藏住了自己,又有幾時當真對皇帝坦誠過了?她有時笑著,可是心在滴血。有時候好像很傷心,可是心裡卻在猖狂的大笑。她從來不敢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暴露給他看。她怕他看見,那個骯髒、醜陋的自己。

謝瑤倒是一點兒都不怕皇帝當真如太皇太后所說,是在利用她。她只怕皇帝當真對她太好,真心實意。那樣的她,該拿什麼回報他?

她只想和皇帝各取所需,就像她和謝家,她利用謝家的背景上位,謝家仰仗她的榮光存活。如此簡簡單單,豈不是最好。世上最麻煩、最說不清、道不明之事,可不正是那如絲的感情嗎?

謝瑤苦笑一聲,從床上爬了起來,打扮得當,依舊去了太皇太后宮裡。

現在朝中對皇帝的反對聲太大,沒有太皇太后開口,皇帝根本不可能順利親政。所以現在,她還不能死。

謝瑤照顧她也是盡心盡力。不說血緣,她與太皇太后,更像是師生。世人皆說謝瑤早慧,長大之後又有人誇她聰明,可謝瑤有那個自知之明。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智商情商都不知到沒到及格線。能走到今日,多是靠著上天垂愛,多活了那麼些年。所以她很認真的學習,太皇太后一點一點教授給她的為政之道。

太皇太后是個絕對的女強人,她二十出頭就做了寡婦,別看她看起來總是溫溫柔柔的,心卻硬的像塊石頭一樣。她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即使是燒的難受,身上像著火一樣,還是執意要教謝瑤。

「你太年輕了。」太皇太后看著她,還是不放心,「才十四歲,又沒有兒子,怎麼掌權。」

謝瑤笑著說:「生下兒子當真是好事嗎?若他即位,我還要死。」

太皇太后也笑,「若皇上不捨得你死,總會有法子。」

提起孩子,謝瑤沉默,太皇太后又說:「趁他還寵著你,早些生下皇子。制度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只要你有那個本事,任誰也殺不了你。」

謝瑤更信這話,還是得自己個兒要強。過去她不就是堅信皇帝會護著她,眼睜睜的盯著宮門口等他,結果眼睛都要瞪出血來,還是被人拖著丟了出去。

她的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低聲自語道:「孩子?會有嗎。」

「會的。」太皇太后給她打氣,「你還年輕。」謝瑤剛生出些希望,又聽她說:「只是若當真生不出來,也不必勉強。把他放出去,跟別的女人生了也沒關係。只要你是皇后,那孩子就是你的。」

謝瑤笑了笑,沒說話。她還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這一世她的吃穿用度都經過了嚴格把關,尤其防範著高寄雲,不可能再出事。餘下只剩著打理好身體,再就是,留住皇上的腳步。

如此這般過了幾日,經過精心調養,太皇太后的病終於有了起色。等她老人家能夠下地行走的時候,邊關也傳來喜報。

謝瑤的哥哥謝琅領兵追至石磧,殲敵三千,俘獲一萬敕勒逃兵。對於一個才從軍沒多久的新兵蛋子來說,可謂大捷。至於主帥謝藝,無功無過,按照聖旨吩咐的,追不到逃兵便班師回營了,倒叫謝琅搶盡風頭。

原本軍中還有人對謝琅這個空降的副將不服氣,現今倒都老實下來,一口一個謝將軍。

朝廷也下了恩旨,封謝琅為正七品積射將軍。他這個將軍是靠自個兒掙來的,倒叫人挑不出什麼話來,謝瑤心裡也高興。皇帝老早就說要封她父兄,只是她不想只靠著自己的蔭蔽,叫人在父兄背後說三道四。如今哥哥自己出息,豈不是一切都好了。

四月初,太皇太后身子大好。除了犒賞得力能臣,還大封後宮。晉李媛華為從二品上位的昭儀,賜號為文。謝瑾為正三品貴嬪,是為一宮主位。謝瑤則為從三品婕妤,魏南珍為從四品芳儀。

除了她們四個日夜照顧太皇太后外,還有個鄭芸芸為太皇太后祈福。她絕食三天,抄寫了一百卷佛經。太皇太后聽說之後十分感動,這回也一併晉她為從六品才人,還賜了她一個封號「欣」,是為欣才人。

封了這麼些人,沒被晉位的就顯得十分尷尬。底下的妃嬪還好說,原本就是低位的,沒什麼資格為太皇太后盡孝。唯獨高寄雲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好不丟人。這也難怪,她生的貌美,本就被太皇太后定位在了寵妃的位子上,討皇帝歡喜。可既然皇帝不喜歡她,太皇太后提拔她又有何用?後宮又不缺各色各樣的美人。

多日以來,眾人被戰事攪合的心神不寧,尤其後宮婦人無知,四處人心惶惶。如今太皇太后懿旨這麼一下,後宮一下子又熱鬧起來,泛起了活氣兒。

禪心殿中也忙做一團,要說這回晉位,謝瑾晉的最快,甚至超過了謝瑤。可要論近日的風光,無人敢與謝瑤相爭。她哥哥露了臉,自己又爭氣,連續霸著皇上這麼多日,也不見皇帝變心。所以來禪心殿爭相巴結的人不在少數,而且不僅僅是後宮妃嬪,還有不少宗親女眷、重臣之妻,內外命婦都削減了腦袋往她這裡鑽。

謝瑤忙活了一天,晚上累的不想說話,皇帝就幫她揉肩捶背。皇帝也是怕她心氣不順,畢竟謝瑾越過她成了一宮主位,她出累最多,卻也只是婕妤。

皇帝是被人伺候慣了的,難得最近樂意伺候她,倒叫謝瑤嘖嘖稱奇。

皇帝被她的目光看的慣不自在的,輕咳一聲,看向別處說:「你盯著朕瞧做什麼。」

謝瑤放鬆了身體,軟倒在床上,媚眼懶懶地望他,「皇上這幾日這樣慇勤,莫不是背著阿瑤做了什麼壞事?」難道是某月某日不小心喝醉了酒,幸了哪個宮女美人?

「我哪有!」皇帝的反應有些大,手上不自覺的多使了些力氣,捏的謝瑤疼的皺起了眉。他忙放緩了手勁,輕聲道:「朕是怕你覺著委屈。」

「委屈?」謝瑤不解。

「就是,」他頓了下,輕歎一聲,「封了謝瑾做貴嬪。」

謝瑤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只得皇帝陛下這樣屈尊降貴。她鬆了口氣,笑了起來,拉著他的手暖暖道:「我不在意的。」

皇帝不說話,表示不信。

謝瑤道:「這還是我跟太皇太后提的呢。」

皇帝更加不相信,女人不是天性善妒?過去她可沒少說謝瑾的壞話,逼得他廢了謝瑾。有時皇帝反倒喜歡她吃醋,顯得她在乎他。若謝瑤當真把他往外頭推,他才是真生氣呢。

謝瑤見他一臉狐疑,好笑得很,只好細細解釋道:「這是為了解除太皇太后的後顧之憂。謝瑾要趕緊做皇后,才能讓她安下心來,讓皇上親政不是?她若總是個順儀,像什麼樣子。」

皇帝聞言軟了心腸,俯身輕柔的撫摸著她的臉頰,「朕的瑤瑤,竟是這樣善解人意。」

「您可別誇我。」謝瑤躲開他的手,翻身鑽進被子裡,「皇上可記住了,我不是個好人。」

他跟著湊上去摟住她,低低的笑,「瑤瑤最好了,只是有的時候,喜歡言不由衷。」


第75章



第二天早上謝瑤去泰安殿請安的時候,太皇太后單獨把她留了下來。謝瑤知道,她為的是誥命的事情。

這次晉封妃嬪的時候,太皇太后一併給元氏封了個誥命夫人。

太皇太后拉住謝瑤的手,一臉慈愛的安慰她,「阿瑤啊,你是個明白事理的好孩子,自然應當知道有正室在,是不能越過正視給給側室誥命的。等你有了身孕,皇祖母一定也給你娘一個誥命。」

謝瑤笑著表示自己不介意,心中卻略覺苦澀,上一世她想盡了法子,卻一輩子都沒有孩子,這次會有嗎?哪有那麼容易啊……

想她在宮中盡心盡力,到最後卻是元氏得了好處,說心裡沒有一丁點的不舒服那是假話。不過這一點點的不痛快,也很快便煙消雲散了。

晚上皇帝回來,見她雖是笑著,眼底卻有憂慮之色,也不問她怎麼了,只是用晚膳的時候淡淡的說了一句,「明兒你可得空?朕叫你娘親進宮看看你吧。」

謝瑤低下頭拿筷子,下意識的「喔」了一聲。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猛然間驚喜的抬頭看他,「真的嗎?真的嗎?皇上沒騙我嗎!」

「朕騙你做什麼。」他依舊是輕描淡寫的語氣,「明兒個就別跑來跑去到處忙活了,好容易見你家人,在禪心殿留你娘用膳吧。」

「可以嗎?」謝瑤撲閃著眼睛看他,滿臉的歡喜。一時沒忍住,跳起來摟住他脖子,在他腦門上啵了一口,發出響亮的聲響。

皇帝被她撞的身子一晃,無奈的笑了一下,「哎呀。」他把她從身上扒拉下來,抱回椅子上,雲淡風輕的說:「吃飯吧。」

謝瑤高興的一晚上沒睡好,鬧得皇帝早上起來的時候沒什麼精神的樣子。謝瑤卻是精神抖擻,跟著他一起早起了,還指著他的臉笑話,「皇上!你,哈哈哈哈哈……」

皇帝一臉納悶兒,「你笑什麼?」

「皇上,你看起來真的是一副……縱慾過度的樣子誒。」她笑的得意,「真要這樣子上朝嗎?」肯定要叫人在背後議論死了。

他板著臉道了句,「胡說。」他倆昨晚上其實沒幹什麼,就是一直說話,說了好久好久,眼皮子直打架才睡下。

皇帝一照鏡子,看起來還真有些不像話,於是回過頭嚇唬謝瑤,「你再不聽話,朕晚上不來了。」

謝瑤拍著胸口,癟嘴扮了個苦相,淒聲道:「哎呦,嬪妾好怕……」卻是一副根本沒當回事的樣子。

皇帝也拿她沒辦法了,搖了搖頭,大步步出趕去上朝。

皇帝一走,謝瑤就忙活起來,打發宮人們打掃禪心殿。這裡是聖駕天天駕臨的地方,哪裡用得著這麼大規模的掃除,可既然主子吩咐了,奴才們也就只有照做。謝瑤又親自去小廚房做了好些好吃的點心,直到巳時三刻,宮門口的小鯉終於報話兒,常氏進禪心殿的門兒了。

謝瑤喜喜的迎到二門口等著。結果見到常氏的時候,她們沒有像尋常母女久別後一樣抱頭痛哭,而是雙雙愣住。

她們兩人的變化都太大了。一個從嬌軟的深閨小姐,變成了通身氣派、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婕妤娘娘。一個從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懦弱姨娘,變成了如今這般看起來高貴典雅的貴婦人。

謝瑤將常氏打量了一番,才喜滋滋的迎了上去,笑道:「娘親打扮成這樣,都叫女兒不敢認了。」

這一年常氏的一兒一女都離她遠去,可她不見衰老,反倒顯得更加年輕,倒叫謝瑤心中忍不住嘖嘖稱奇。

常氏不卑不亢的蹲身向謝瑤補了個禮,這才起身道:「婕妤娘娘也是出落的更加動人,難怪這樣受皇上喜歡。」

謝瑤見她頭回進宮,也不害怕,果然是這幾年經的事兒多了,性子也磨出來了,心中不免歡喜。這樣省了她多少的力氣?不然她在宮中表面風光,內裡還要擔心自己的親娘整日以淚洗面。

謝瑤把常氏迎進了裡屋,除了近身的宮人,都叫他們退了出去。常氏頭回見簟秋和安崇禮他們,一人賞了一個豐厚的大荷包。幾人皆是受寵若驚,要知道如今能在禪心殿伺候著就是羨慕死人的差事了,主子的娘親還對他們這麼好,怎麼能不叫簟秋等人感激涕零。

等外人都下去了,常氏就道:「上回你阿父進宮,就說皇上對你好。如今我親眼瞧見了,也就安心了。」

謝瑤也笑道:「看娘親這樣子,阿父定是一如既往的對您好。那阿瑤就更安心了。」

「你這丫頭。」常氏笑了笑,眼睛好像黏在女兒身上一樣,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酸澀。歡喜的是女兒有人疼,酸的是女兒一轉眼就長大了,十幾歲的小姑娘,也不知能不能應付的來皇宮內外的明爭暗鬥。

謝瑤哪裡看不出常氏的眼神,就報喜不報憂的把她進宮之後的事兒給說了。常氏聽得愈發稱心,只是等謝瑤說完了,沒忍住說了一句,「你現今是好,可……」她放低了聲音,有些奇怪的自語了一句,「怎麼這麼久都沒有消息?」

謝瑤一時沒反應過來,傻問了一句,「什麼消息?」

「傻孩子,」常氏搖了搖頭,「就是,喜信兒呀。」常氏說著,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謝瑤佯作害羞的低下了頭,低聲道:「皇上到我這裡來,只才幾個月呢。」

常氏道:「宮中不比外頭,皇上不比一般的男人,帝王的腳步難留。不趁他新鮮著你的時候趕緊生下皇嗣,以後若是……」

「娘,您別說了。」謝瑤有些不是滋味的說:「我心中有數。」

「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娘知道。」常氏溫聲道:「只是你還太小了,有些事兒你不懂。這樣吧,上回咱家只送了徐姑姑和趙太監進來,這回娘再給你送個懂藥理的嬤嬤,幫你調養調養身子。」

謝瑤應道:「只要是信得過的人便好。」她倒也不反對這個,前世她也找過不少各種各樣求子的法子,只是之前沒養好身子,才一直懷不上。

謝瑤不太愛談這個話題,現在盯著她肚子的人太多,好像理所當然的覺著她獨承雨露,就該立馬有孩子一樣。這也不是她能強求來的事兒呀!

謝瑤就問常氏,謝璋最近怎麼樣了。

提起小兒子,常氏立馬揭過去這一茬,笑道:「你弟弟好多了,放心罷。現今在家學裡讀書,也能勉勉強強跟上了。只是他性子軟了,我和你阿父不敢把他放到外頭去上學,怕叫人給欺負了。」

謝瑤淡淡地笑道:「現今還有誰敢欺負我的弟弟。」

「倒也是。」常氏笑了起來,「跑來咱們家巴結的人越來越多,我一人都應付不完,有時候也給太太那邊推過去幾個,她倒是喜歡應酬。」

「給元氏一些臉面,對誰都是好事。就像我對謝瑾。」謝瑤悠悠道:「只要她別自個兒不識抬舉,咱們好好的供著她,倒也虧不著什麼。」

常氏頷首道:「是這麼個理兒。現今太太對我好多了,哪裡還敢像從前那般動輒打罵。現今朝廷實行俸祿制,又嚴查貪污,送禮也都是有數的,你阿父那點兒俸祿根本不夠看。咱家的進賬,一半靠謝家的租子,一半就靠你和你阿兄的鋪子。我每年給太太不到一分的分紅,就夠她樂個夠嗆了。」

謝瑤捂嘴笑道:「這話兒可別在阿父面前說,他好傷自尊了。」

「哪兒能呢。」常氏也笑,「太太不捧著他,總要我對他好些。轉眼間也是十幾年的夫妻了,難為你阿父對我始終如一。」

謝瑤聞言剛要說話,就聽常氏搖頭笑道:「也算不得什麼正頭夫妻,不過只是這樣,我也心滿意足了。」

謝瑤不知說什麼是好,常氏是妾不假,可她才是謝葭的第一個女人。原本謝葭許了常氏,等她生下兒子就抬她做太太的,結果常氏平白在元氏手底下苦熬了這麼多年。

但元氏就全然可恨嗎?有時候謝瑤想想,覺得元氏也挺可憐的,但可憐之人何嘗沒有可恨之處!元氏當初如果不是執意要嫁給謝葭,不就不會造成今日的局面了嗎?是她錯誤的選擇,造成了三個人的悲劇……

不,不止他們三個。父母之間的怨恨糾葛已經延續到了下一代,她、皇上和謝瑾,不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謝瑤黯然道:「那女兒與皇上,也不是一樣。」

常氏察覺自己說錯了話,忙道:「這哪裡能夠相提並論,你是正兒八經的婕妤娘娘,是後宮的內命婦。提起你來,誰人不是羨慕的很。」

謝瑤笑了笑,是該這麼想。人得學會知足,在這個時代,哪有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可言。元謙貴為天子,卻能對她獨寵,已經是常人所難以企及的了。

母女兩人又說了番體己話兒,謝瑤留常氏用了頓午膳。等過了午,常氏就不好再多留,跟著引路的宮人出了宮。

常氏走後,謝瑤小睡了一會兒,起來後也沒閒著,核算了遍要發給妃嬪們的應季水果。等她忙活的差不多了,皇帝也回來了。謝瑤抬眸睨他一眼,嬌聲道:「喲,真是好生奇怪,也不知早上是誰說的,晚上再不來了呢。」

皇帝淡淡道:「反正不是我。」

謝瑤噗的一聲笑了,「嗯,對,絕對不是您說的。」

皇帝輕咳一聲,趕緊切換了一個看起來對他有利的話題,「今兒個見著你娘了?」

謝瑤收起笑容,點了點頭。

皇帝見她這樣,心中一咯登,忙問:「說了些什麼?」

謝瑤抬起眼睛,直直的望向他,「娘親問我,怎麼還沒有孩子。」


第76章



皇帝一愣,做出鬆了口氣的樣子,淡淡笑道:「朕還當是什麼。你自己就是個孩子,還說什麼孩子。這事兒不急。」

「我說也是嘛。」見皇帝不給她壓力,謝瑤也是鬆了口氣,「皇上,太皇太后和您提起過孩子的事兒嗎?」

「並不曾說起過。」皇帝挑眉,「怎麼,皇祖母也同你說了?」

謝瑤慢吞吞的點了點頭,小聲說:「所以,我才……才有點子心急。」

元謙走近了些,在她身旁的繡墩上坐下,隨手剝了個花生送到她嘴裡。謝瑤張嘴乖乖吃了,邊嚼著邊含糊不清的問他,「可這事兒急也急不來是吧?再說了,說不定不是我的問題,是皇上不能……」

謝瑤還沒說完,皇帝便嗆著了似的咳嗽起來,打斷了她這「大逆不道」的言論。謝瑤也顧不上旁的了,連忙站起來幫他拍背順氣。

皇帝抬手止住她,無奈道:「若是真的急了,就每日同朕去佛堂拜一拜,白日閒暇的時候,多抄上幾卷佛經。」

謝瑤鼓著臉悶聲不說話,她一貫做不來這一套。

皇帝也拿她沒辦法,只好道:「也罷,左右你還小呢。」

謝瑤卻是忽然眼珠兒一轉,想起他話中的漏洞,嬉笑道:「感情皇上日日去佛堂跪拜,是為了求子呢?」

「又亂說。」他板著臉,一派嚴肅。

謝瑤卻是不怕,依舊笑話皇帝,「皇上說是向佛人,卻日日拉著阿瑤行夫妻之事,當真是……」

皇帝這回是真害羞了,伸手捏她的臉,見她還說,乾脆以吻封唇,謝瑤總算老實下來。

天氣一日又一日暖和起來,轉眼就是端陽節了。南北兩朝對峙時期,頻繁的戰事讓百姓飽嘗戰亂之苦,所以人們最重視的端午節習俗,莫過於「辟兵繒」。辟兵繒即是用五色絲染練,製成日月、星辰、鳥獸的形狀,上刺文繡、金縷,或綁在手腕上,或掛在小孩子的胸前,俗稱長命縷。

宮中上上下下,上至泰安殿,下至灑掃的粗使宮女,無一不是提前準備起來。謝瑤也給皇帝親手準備了一份,還額外配了一個香囊,內裝由丁香、香草、白芷、甘松、蒼朮和雄黃等製成的香料粉,據說能夠避邪強身。

他的壽命比她還短,有時候謝瑤想想,心口都會疼。

謝瑤做好了香囊,正在扎口,簟秋走進來道:「主子,謝貴嬪請您去長禧宮議事。」

她淡淡的唔了一聲,紮好了口子,這才起身換了套外出的服飾,坐著涼轎前往長禧宮。

謝瑤到長禧宮的時候,剛好趕上羅容華和王氏姐妹從裡頭出來。王氏姐妹見了謝瑤,自是趕緊向她見禮。羅容華卻是自恃入宮時長資歷深,淺淺的蹲了下身便罷了。

如今宮中的局勢十分微妙,謝瑤最得寵,升的最快、前途最光明的卻是謝瑾。整日在謝瑤這兒巴結的人絡繹不絕,謝瑾這邊也是門庭若市。

看來羅容華這是打定主意要抱謝瑾這棵大樹了。

想想也是,羅容華這人嘴巴毒,向來不怎麼把寵妃放在眼中。在她看來,得寵的人都是一時的,地位尊崇才是硬道理。所以別看她之前也偶爾和高寄雲出來遊玩,背地裡卻是沒少罵她,對謝瑤也是一樣。

原本羅容華也是左右逢源,像王氏姐妹這樣兩邊交好,誰都不得罪。可後來謝瑤不怎麼樂意搭理她,羅容華也便不再拉著臉過來,只到謝瑾那邊去了。

謝瑾肯定喜歡她。羅氏這人八卦,嘴碎,損人特難聽,謝瑾聽的指定高興。

面對羅氏的失禮,謝瑤淡淡的「嗯」了一聲,也不和她們計較,抬步走進長禧宮。

謝瑤正眼都不瞧她,倒叫羅氏覺得沒趣兒。顯然謝瑤是沒把她放在眼中,甚至不把羅氏當成對手。不然可不早就嗆聲兒了?

且說謝瑤進了內殿,宮人早已高聲通報,謝瑾自恃位份高,也不迎她,見謝瑤進來就像沒看見似的,故意要給謝瑤難堪。謝瑤才不吃那套,學著方才羅容華那樣淺淺一禮就算完了,也不等謝瑾喊起,就自個兒站了起來。

謝瑾張口正要罵她,謝瑤已開口道:「說罷,叫我來做什麼。」

謝瑾甩袖道:「呵,你當我樂意叫你!還不是為了端陽節宮宴的事情。」

謝瑤隨意撿了個位子坐下,淡淡道:「貴嬪娘娘那麼能耐,自個兒還忙不過來嗎?再說了,還有那羅容華幫襯您呢。」

謝瑾咬牙暗恨,她何嘗不想獨自一人出盡風頭,可她在家裡就沒管過家,又怎麼籌備的好這麼一場盛大的宮宴?她也不是沒想過找羅容華幫忙,只是羅氏那個人嘴巴能耐,真本事卻沒多少,一肚子虛空。

謝瑾跑到太皇太后那裡求助,她老人家卻不似剛開始教她時那樣耐煩了。她想來想去,還真是只有謝瑤能幫她這個忙。

謝瑾跺腳道:「少囉嗦了,當初你在姑祖母面前信誓旦旦的說要幫我,難道只是在姑祖母面前賣乖?你只說一句話,你是幫我還是不幫。」

這麼些年來,謝瑾難得對謝瑤說上幾句軟話,雖然這話也是帶著大小姐脾氣的,但好歹是把她當成了妹妹,當成了自家人。

謝瑤故意逗她,「你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平時也不見你對我多好,臨了倒要我出力,阿姐真當我是傻子不成?」

陽光透進屋子,有一縷照在謝瑾的臉上,更顯明艷。謝瑾白她一眼,嗔道:「我還不夠讓著你?你霸著皇上這麼久,我可曾去禪心殿搶人了?」

謝瑤簡直要笑噴,她倒是去搶啊!看她搶不搶的來。

謝瑾挺直了腰板,道:「既然已經定了我做皇后,這些小事我就不跟你爭了。」她也是折騰累了,沒進宮的時候哪個年輕姑娘不覺得自己最漂亮最特別,可進了宮才知道,這後宮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要想得到皇帝的寵愛,實在太難太難了。

謝瑾從來都不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可時間會教她什麼是現實,而且越來越現實。

不是只有謝瑤一個人會長大。謝瑾的情商雖然低了些,可也不是全然沒有成長。

謝瑤心裡還是防備著她,嘴上卻已答應下來,「得了,少跟我這兒扮好人。你放心罷,我承諾過的事情,自然會做到。」

不是為了幫謝瑾,而是能讓太皇太后安心,從而提早皇帝的親政。

就這樣姐妹二人磨合著準備了幾日,奇跡般的沒起什麼大的紛爭。謝瑤剛當成笑話說給皇帝聽了,結果第二天麻煩就來了。

導火索則是一份名單,一本宴會出席人員的名冊。

謝瑾被晉封為貴嬪之後,儼然已經以皇后的身份自居。這次她就擺出一副嫡母範兒,提出要讓大皇子出席宴會。

謝瑤一聽就覺得不妥,自打遷都時鬧出了事兒,大皇子就一直被軟禁在宮中,是後宮公認的禁忌。她得寵至此,還不敢輕易在皇帝面前提起大皇子,謝瑾哪來的那麼大的膽子,敢叫大皇子出席?

謝瑤提出異議,謝瑾就冷笑著問她,「你是想讓自己的兒子登上皇位,所以才排擠大皇子的吧?可惜你還生不出來!」

謝瑤也冷聲道:「貴嬪娘娘真是善於揣摩人心啊!嬪妾的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要自尋死路?只是此舉著實不妥,你還是去泰安殿問問太皇太后再決定吧!」

謝瑾不樂意去泰安殿受太皇太后的冷眼,拍案道:「你哪來的那麼多話!太皇太后都說過了,這次端陽節宮宴全憑本宮來做主!」

突然間,謝瑤靈機一動。她方才轉念一想,她勸也勸過了,謝瑾既然不聽,那出了什麼事兒也不是她的責任,她才不管呢!其實她也老早就對大皇子感到好奇了,如果當真能借此機會見上一見,對她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於是謝瑤噤了聲,不再相勸。

不過她還是得和皇帝說一聲,讓元謙有個心理準備。她幫著謝瑾籌備宮宴的事情皇帝是知道的,若她瞞著他不說,日後又是一個禍引。

晚上皇帝回到禪心殿,謝瑤一見著他就琢磨著怎麼開口,結果話到嘴邊實在是艱難。皇帝還以為是謝瑾給她氣受了,就隨口問了一句,「今兒哪裡不痛快了?」

謝瑤小心翼翼的瞧著他的臉色,見他心情不錯的樣子,這才低聲道:「只怕我說與皇上聽,就要皇上不痛快了。」

「此話怎講?」他倒來了分興趣。

謝瑤垂眸不看他,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今兒個謝貴嬪說,想在端陽節宮宴的時候,添上大皇子的名字。」

此時正是晚膳之前的光景,下人們都在外頭忙活,一時間屋內靜的驚人。謝瑤默數著自己的心跳,不知過了多久,方聽到一聲長長的、釋然的歎息。

作者有話要說:

第77章



天色漸漸的暗了。宮人們踮著腳進屋,悄無聲息的點起了燈。映雪湊過來問她,可要傳膳。謝瑤一看元謙提起大皇子就是沒什麼食慾的樣子,便淺淺搖了搖頭,示意晚一點再說。

映雪也算學會了幾分看人眼色,見狀不再多言,微微點了下頭,領著宮人們退了出去。

「恂兒這孩子……」皇帝才開了個頭,就是一頓,好似不知如何開口是好的樣子。他看向謝瑤,沒有得到目光的反饋,也不介意,好像傾訴似的低聲說:「這個孩子,從他出生起,朕便對他關愛有加。等他懂了事起了蒙,朕更是煞費苦心的教導。可他還是……還是暴虐成性。」走上了前一世的老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帝歎道:「朕不是一個好父親。他還小呢,可朕就對他失去了耐心。這一年多來,朕的確是冷落了他。」

涉及到大皇子的事,站在謝瑤這個立場不好輕易說話,她只得圓滑的順著他的意思說:「這又不能怪罪皇上!皇上這也是為了他好,為了國家社稷呀。再說了,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關了大皇子這一年多,想來他也該長大了,懂事了。這樣豈不是一切都好?」

溫暖的燭光裡,元謙的笑容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就你會哄朕。」他看著她純真的笑靨,搖搖頭道:「你不明白的……朕不光虧欠了恂兒,更是……對不起林氏。」

謝瑤心中一跳,腦中飛快的閃過了什麼,一時卻難以抓住。

皇帝這話是什麼意思?對不起林氏?

要知道林氏可是如今後宮唯一一個得過聖寵生下皇嗣的妃嬪,皇帝為什麼還要說對不起他們母子?

有一個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謝瑤卻不敢去承認它。一時之間,她的心臟砰砰亂跳,好像要蹦出來一樣。

謝瑤沒有忍住好奇,她伸手攥住皇帝的兩根手指,抬眸望向他,想要尋求一個肯定的答案,「皇上這是什麼話?」

「這話,我只同你說,也就只有這一次。」皇帝似是難以啟齒,許久,方艱難道:「……我捨不得你死。」

我捨不得你死。

這話說的隱晦,可謝瑤一下子就明白過來。

她的眼睛忽然很酸很澀,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溢滿了胸腔,呼之欲出。

或許,那就是感動。為他的深情,為他的用心。

謝瑤進宮之前就奇怪,為什麼今生皇帝只有元恂一個兒子,對別的妃嬪又不見有寵。皇帝的話方纔的話讓她明白過來,原來他的確是無意流連後宮,而寵幸林氏,生下元恂這個兒子,只是為了生下一個皇位繼承人。

這個皇位繼承人,還有可能只是一個靶子。因為他說捨不得她死,就有可能是將來想把皇位傳給謝瑤的兒子。

至於皇帝說對不起林氏,那更是容易理解。若立元恂為太子,那麼按照鮮卑人「子貴母死」的規矩,林氏就要被賜死。

她咬了咬唇,萬語千言,化作一聲溫柔的呢喃,「皇上……」

皇帝著實不容易。他一向正直,以造福萬民為己任,若不是為了保護她,不會想到用這樣的法子害了林氏的性命。

「所有的罪孽,都讓朕一人承擔。」皇帝挑起唇角,淡淡地道:「只要你能安然無恙。」

謝瑤見他心事重重,心下十分不忍。她努力眨了眨眼睛,逼退淚意,強笑道:「若是大皇子出息了,皇上也就不必如此糾結了。若阿瑤有了孩子,也不會強逼著皇上把皇位留給他。但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皇帝一愣,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髮,道:「你當真是這樣想的嗎?」

謝瑤點點頭,或許是因為從未有過孩子,如果當真能擁有一個延續他們生命的小孩子,謝瑤不會給他太大的壓力。況且按照鮮卑人的制度,還是由皇后位登上太后寶座要穩妥一些。靠兒子登基做太后,在這個朝代是非常難的一件事情。

因為在那之前,要確保自己的腦袋還連在脖子上。命沒了,那就什麼都沒了。不管謝瑤活過幾輩子,她都非常惜命,把今生當做最後一世來活。她可不敢再賭,自己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

兩人說完了話,謝瑤的肚子也餓了,叫人傳飯進來,大吃了一頓。皇帝見她吃的開心,滿意的點點頭,「這些日子總算豐腴了些。」結果他不說還好,一說謝瑤就放下了筷子,說她吃飽了。

皇帝悔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又好說歹說的勸了她一番,總算叫謝瑤答應再吃一點兒。但她只答應張嘴,卻是要他喂。皇帝打小被人伺候大的,自個兒吃飯都不大順手,更別提餵她,拿勺子的手都在抖。

謝瑤簡直哭笑不得,他這是往她鼻孔裡喂呢?她也不好再逗他,只得自己拿起筷子吃了。

沒過幾天就是端陽節宮宴。大皇子元恂的出現,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一個半大的孩子坐在那裡,只是坐著不說話,就比任何節目都有吸引力了。

謝瑾不明狀況,還蠻得意的湊到太皇太后跟前說:「姑祖母您看呀,大皇子原來都長這麼大了。過節嘛,就應該一家人聚一聚,您說是不是?」

太皇太后沉著臉,低聲斥道:「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皇帝下的旨意,哀家蓋的鳳印,金口玉言軟禁了他,你卻大搖大擺的招他出來!」

太皇太后話雖這麼說,卻明白若是沒有皇帝的默許,謝瑾是不可能成功把人帶出來的。她心裡一嘀咕,皇帝和大皇子畢竟是親生父子,如今皇帝心疼了,倒也難怪。她只是不滿意謝瑾做事不周全,不提前和自己商量一下,倒叫她這個太皇太后陷入被動的境地。

謝瑾本來是去邀功請賞的,沒想到反倒惹了一鼻子灰,當即有些不高興的說:「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大皇子畢竟是唯一的皇子,還能當真關著他一輩子不成?您和皇上還有大皇子之間僵持了這麼久,不就是缺少一個台階下嘛?如今臣妾把這個橋搭好了,您不但不感激臣妾,反倒說臣妾的不是,您可真是寒了臣妾的心了。」說罷跺了跺腳,扭過身不說話了。

太皇太后恨她不解自己心意,長歎道:「就算是皇帝的獨苗,那也是人家的種。你是要做皇后的人,趁著還年輕,不如自己生。就算是阿瑤的孩子你抱過來養,也比他那樣好。」

其實認真算起來,他們當年直接囚禁了大皇子,可能是讓大皇子受了委屈的。畢竟大皇子當時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什麼大道理都不懂,只是本能的厭惡漢人而已,怎麼會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不過是受了那些結黨營私的奸臣佞臣的牽連罷了。

可在當時的情境下,為了順利遷都,皇帝不得不做出取捨。他們當機立斷,敲山震虎,雷厲風行的處置了大皇子,多少是有些殺雞儆猴的意思在。

原本關了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一年多,也就差不多夠狠了,可太皇太后不但沒有絲毫愧疚之心,還不情願見到這個重孫子,究其根本是因為,太皇太后是一點兒都不喜歡大皇子的。

如果大皇子做了太子,將來做了皇帝,那麼毫無疑問,太皇太后傾其一生的漢化改革,就會功虧一簣。

她心裡最希望由謝瑤的孩子繼承皇位,那樣下一任君主的身體裡,就會有漢人的血。

至於那個時候謝瑤是死是活,那就看謝瑤的造化了。

如果可以,太皇太后倒是想直接立謝瑤。不為個人情感,起碼謝瑤是漢人,太皇太后可以確定謝瑤會輔佐皇帝延續著她的執政思路走下去。可是目前的情勢根本不允許立謝瑤。

看著謝瑾這麼急巴巴的把大皇子弄出來,太皇太后忽然冒出一個驚人的想法來——莫不是謝瑾恰好就是看中了大皇子討厭漢人的那一點,將來想要利用大皇子打壓漢人?

太皇太后心中剛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被自己駭的嚇出了一後背的冷汗。她抬眸看了謝瑾一眼,沉聲道:「罷了,你先下去吧。恂兒那孩子的事情,回頭咱們再說。」

如果謝瑾當真是抱著這種可怕的念頭,那她就要提早做好準備,不能給謝瑾一絲掌權的機會。

既然情勢不允許謝瑤上位,那她就製造情勢……

且不說太皇太后這邊暗潮洶湧,謝瑤見到大皇子,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那是個目光陰冷的少年,許是小小年紀就被關了一年多的緣故,他不似傳說中的暴躁無常,反倒顯得有幾分陰沉。謝瑤看向他時,元恂的目光竟然也轉向了她,而且全然不知避諱,就那樣直直的盯著她。

元恂邊望著她,還邊問他隨侍的內監,「那就是父皇最寵愛的妃子?叫謝瑤的那個漢人?」

小太監嚇得魂不附體,顫聲道:「大皇子殿下,請您注意言行,那位是禪心殿的蓮婕妤娘娘,出自太皇太后本家。」

回答小太監的,是元恂丟過去的一個果盤,直接砸在他的臉上。

元恂冷笑道:「憑你也敢教訓我?」

瓷質的果盤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時之間,又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等太皇太后和皇帝出言訓斥,出人意料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林貴嬪,竟突然上前甩了他一個耳光。

「母妃!」元恂惱怒,捂著臉斜眼看著林貴嬪。

林貴嬪仍然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神情,淡淡地道:「你該回去了。」

第78章



林貴嬪對坐在上首的太皇太后和皇帝一禮,不卑不亢道:「大皇子身體不適,臣妾帶他先下去了。」

見太皇太后點了頭,林貴嬪便不顧大皇子的反抗,直接示意兩個高大有力的太監將大皇子拖了出去,及時的制止了這出鬧劇再唱下去。

等到了無人的地方,大皇子突然一使力,狠狠的甩開鉗制他的宦官,氣急敗壞地道:「母妃為何要害我丟盡顏面!」

林貴嬪在他面前站定,淡然道:「恂兒,你還不知錯嗎?明明是你在讓母妃丟臉。」

大皇子氣呼呼的哼哼道:「我這不是想為母妃掙面子嗎!省得別人都以為你是好欺負的!」

「你的這份好意,母妃心領了。這宮裡並沒有人欺負我。」說這話時,林貴嬪仍舊是沒什麼表情,「只是以後你還是好好地呆在自個兒的寢宮裡,不要再出來惹事了。」

「母妃!」大皇子又氣又恨,到底是個孩子,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就這麼恨我嗎?我被關起來這一年多,父皇不來看我也就罷了,連你也不喜歡恂兒了嗎?」

林貴嬪硬著心腸,不去管他的淚,沉聲道:「你做錯了事情,合該受罰。皇上和太皇太后既然沒有旨意叫你出來,你就不要亂走,以免再招惹麻煩上身。」

元恂抹了把眼淚,不以為然道:「哼,怕什麼,我可是父皇唯一的兒子,誰都不能把我怎麼樣!母妃,你沒看見嗎,今天看到我,父皇的神色很溫柔呢,太皇太后也沒說什麼,所以以後我不要再呆在寢宮裡了!簡直悶死人了!」

「你還想再叫母妃打你另一邊臉?」林貴嬪瞇了瞇眼睛,低聲道:「記住母妃說的,不要做的太過了。只有這樣,咱們母子兩個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元恂似懂非懂的看著母親,在她堅定的目光裡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今兒個過節,皇帝難得得空可以偷閒,宴會結束後,謝瑤也懶得再幫謝瑾掃尾,便坐上肩輿和皇帝一同回了宮。

剛才宴會上皇帝都沒吃什麼東西,就喝了幾杯酒。謝瑤早知道他會這樣,早早的叫人備好了飯菜等他回來再吃。都是些清淡的吃食,皇帝卻吃的很舒服,暖和和的,不覺得胃裡那麼難受了。

謝瑤在旁邊陪著他,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一件事情。

準確的說,是一個疑點。

她今天看到元恂本人才想起來,這孩子今年已經七歲了。按皇帝的意思,他本不欲和別的女人生子,只是為了保護她的性命,才會有了大皇子。可讓謝瑤不明白的事,如果當真是為了她,那麼皇帝七年前,不,八年前就對她有意思?可是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六七歲的孩童啊!

皇帝說過,他只怕她瞞著他,所以謝瑤不想把這個疑問憋在心裡。等他漱好了口,飯桌撤下去的時候,謝瑤就問他,「皇上,您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元謙一愣,沒想到她會突然間問這個問題,頗有些不知所措。

謝瑤見他不回答,別過頭,佯怒道:「好啊,原來皇上不喜歡我,是阿瑤自作多情了。」

「不是……」皇帝難得的有些吞吞吐吐,「朕也說不清楚。」

女人的第六感有時準確到可怕,謝瑤輕輕瞇起雙眸,用一種懷疑的語氣說:「皇上是不清楚,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他頗為無奈的笑了笑,搖頭道:「怎麼像審犯人一樣對待朕?你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

謝瑤見他想要搪塞過去,反倒更加疑心,追問道:「皇上知道的,嬪妾向來膽大包天。所以嬪妾斗膽問一句,您喜歡……」幼女倆字兒根本說不出口,謝瑤只得換了一個委婉的方式,「年紀輕一些的女孩子嗎?」

皇帝沒想到她鋪墊了那麼久,就問了一句這個,還以為她是突然擔心自己將來人老珠黃了,他就會不喜歡她了。他含笑搖了搖頭,摸摸她的頭髮,「不要想那麼多,朕會一直對你好的。」

謝瑤見他想岔了,也不知怎麼解釋才好,嘟了嘟嘴巴,回屋午睡去了。沒多久皇帝也跟了上來,兩人並肩躺下。

靜謐的午後,窗外偶爾可聞春日裡的鳥鳴,顯得生機勃勃,一切美好的如同夢境。二人誰都沒有出聲說話,生怕擾亂了這難得清閒而自在的午後時光。

謝瑤閉著眼睛,她默默的思考著,元謙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自己,為什麼會對她這麼好,為什麼……只對她好?

皇帝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如果是實在避免不了的問題,他會選擇迴避,即使是引起她的不滿,他也絕不會撒謊。

所以皇帝說生下大皇子是為了保護謝瑤,這一點她完全相信。

那麼就是說,在謝瑤還很小的時候,皇帝心裡就已經有了她。

可那時候,在他們少有的幾次見面中,他卻對她極為冷淡。直到某一天,謝瑤忽然發現其實他一直都在默默的幫助著她,保護著她,為她保駕護航。她欣喜的同時,想方設法逼著他這只烏龜出殼,主動向她張開懷抱。然後從那一天起,他給了她令天下女子嫉恨的寵愛。

謝瑤不知道的是,不僅如此,謝葭的官運亨通,「姚氏」的生意順利,其中都有皇帝的作用。

不管怎麼說,皇帝喜歡上她,一定在她承寵之前。

推理到這兒的時候,謝瑤又泛起了迷糊。他們只在她小時候有過幾面之緣,他怎麼會把她放在心上?難道僅僅是因為這張漂亮的皮囊?

如果皇帝前幾天不吐露心聲,說對不起林貴嬪母子的那番話,謝瑤或許還不會懷疑這一點。可如今,謝瑤實在無法相信,皇帝會喜歡一個年幼的、沒有過什麼接觸的小女孩。

謝瑤只能想出兩個答案。

其一,皇帝確實像太皇太后猜疑的那樣,一直以來都在騙她。他把自己偽裝成情聖的樣子,通過寵她來麻痺太皇太后,對付謝家。

以謝瑤對皇帝的瞭解,並不覺得他會這麼做,這種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其二就是……皇帝,也是重生而來。

這個念頭,謝瑤不是第一次產生了。在遷都洛陽提前了十年之時,謝瑤就曾深深的懷疑過。只是那時候她和皇帝還沒有太多的接觸,不過是憑空猜測罷了。如今,她與皇帝朝夕相處,若當真想證實自己的猜測,還怕找不到機會?

但謝瑤沒有想到,這個機會來的太快、太突然了。在她還沒有百般試探,使出渾身解數逼問他的時候,元謙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這天謝瑤為了幫謝瑾忙活宴會的事情,起的很早,又忙活了一上午,體力早已透支。午後陽光溫暖而和煦,她躺在暖和乾淨的被子裡想心事,沒多久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皇帝側身望著她的睡顏,若有所思的輕歎了一聲。

睡夢中的謝瑤時而翻身,時而吸吸鼻子,時而皺眉呢喃。

床頭裊裊升起的沉水香,讓時間顯得安謐而寧靜。

皇帝見她睡熟了,慢慢的掀起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輕手輕腳的下地穿鞋,然後放輕腳步,向門口走去。

門扉輕響。見皇帝走了出來,當值的映雪正要說話,就被皇帝用眼神制止。映雪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映雪閒來無事,忍不住瞧了一眼,只見皇帝向東配殿的小佛堂走去。

等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映雪的視線中後,她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剛轉過身,就見面前站著一個人,幾乎要貼在她身上,不是謝瑤是誰?映雪嚇得就要尖叫,謝瑤眼明手快,趕忙摀住了她的嘴,悄聲道:「好姑娘,皇上去哪兒了?走了嗎?」

映雪動了動身子,示意謝瑤先放開她再說。

謝瑤囑咐道:「我鬆了手,你可別大聲嚷嚷。」

見她點頭,謝瑤方放了手。只見映雪喘了兩口粗氣,低聲道:「沒呢,去小佛堂了。」

謝瑤頷首道:「你只當沒瞧見我。」說罷便踮著腳尖,往東配殿走去。

她覺著皇帝也有心事,說不定能從他那兒聽到些什麼。她說過了,他是個虔誠的佛教徒,許多不好和她說的事情,他都會向佛祖傾訴。謝瑤過去是從來不和他一起去佛堂的,一是對宗教沒什麼興趣,最主要的還是她明白,不是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偷聽的,有時候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險,她只要知道皇帝想讓她知道的就夠了。可是這一刻,在謝瑤察覺到他起身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想挖開他的心思,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謝瑤腳步輕快,看起來十分鎮定,一顆心卻撲通撲通的亂跳,緊張的不行。

她渾身都緊繃起來,腦中還在亂想,只覺的人的潛力當真是無限的,她好像越來越會演戲了。

謝瑤一向眠淺,又有心事,所以皇帝輕輕一歎,她就醒了,卻並沒有睜眼。她裝睡裝的像,連皇帝都騙了過去。練得這麼個本事,倒不知是好是壞。

思緒紛雜間,她已經來到了小佛堂門口。皇帝屏退了所有下人,四周空無一人,都守在了禪心殿外頭,倒便利了她行事。謝瑤湊近房門,慢慢的蹲下來,側耳傾聽著屋內的動靜。

元謙果然在說話,只是聲音很低。好在週遭萬籟俱靜,只要她屏息凝神,還是能聽個大概。

只是皇帝所說的內容,叫她有些意外。

她不知皇帝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第79章



皇帝先向佛祖坦白了自己的罪過,說自己是元家的不肖子孫,子嗣單薄,讓祖母擔心了之類云云。他說的一本正經,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倒叫謝瑤不知作何反應是好。

就在謝瑤聽得有些不忍的時候,皇帝話鋒一轉,突然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弟子祈求您的加持。法華經說,『若設欲求男,禮拜觀世音菩薩,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設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宿植德本,眾人愛敬』。弟子祈願觀音大士,千眼照見,千手護持,加持弟子能求得福德智慧之子。弟子以後將去惡從善,發願每天念普門品五部功德,持續一年,同時佈施供養菩薩。祈願菩薩夢中加持,淨除弟子業障,得福德智慧之子,將來能利益眾生。」

他竟當真如她玩笑時所說,是在求子呢!謝瑤忍不住捂嘴偷笑,皇帝就是這麼假正經,死要面子。

她笑話他之餘,不免有幾分感動。他獨寵她一人,想來承受的壓力也很大,明明心裡很想要一個孩子,卻從不在她面前提起,給她施加壓力。

謝瑤心裡暖暖的,正起身打算離開,卻聽皇帝說了一句,「願這孩子托生在弟子之妻謝瑤腹中。」

任何被人提到自己名字的人,都會下意識的側耳傾聽,謝瑤也不例外。她站定腳步,只聽他說:「弟子曾經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有一個孕育我們二人骨血的孩子。」

謝瑤如遭雷擊,腦中轟的一聲,頓時一片空白。

元謙還在說:「弟子願折壽十年,完成夙願。」

皇帝說完,默了一默,卻是又後悔了。他一想不對啊,自己總共就活了三十來歲,再折豈不是明天就要死?於是皇帝改口道:「還是折五年吧。」

不然他就這麼死了,誰來照顧她。

謝瑤聽他在那裡自說自話,有些想笑,可嘴角剛剛翹起來,卻嘗到了鹹澀的淚水。她用手摸了摸臉,才發覺自己哭了。

她聽到皇帝起身的聲音,連忙抹了把眼淚,貓著腰踮著腳,風也似的跑了。她來的時候怕聲音太大,沒穿鞋就溜了出來。如今逃跑,倒也方便,只是狼狽的很。

人在危機關頭總會爆發出自己從未意識到的潛能,謝瑤從來都沒跑過那麼快。好在東配殿距離暖閣並不是很遠,謝瑤很快便回到房門口,氣喘吁吁的對映雪吩咐道:「進來服侍我洗漱!皇上若問起,就說我剛醒。」她現在的心跳還快的不像話,根本沒辦法再裝睡。

映雪點了點頭,扶著她鑽回被窩裡,這才發現謝瑤沒穿鞋子。映雪向來關心她的身子,一看就急了,皺眉道:「主子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似的,這天兒雖熱了起來,可也不能不穿鞋子走路呀!寒氣若進了身子,可不好調養。」

謝瑤急道:「好姐姐,容後再教訓我罷,可別叫皇上聽見了。」

謝瑤話音剛落,就聽皇帝在門口笑問,「什麼事兒不讓朕聽見?」

映雪倒也是個忠心的奴才,聞言忙替謝瑤找補,「主子踢被子呢,奴婢給蓋上,就不樂意了。」

皇帝走過來,親手給她蓋上被子,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的。謝瑤不敢再說什麼,耷拉著眼睛不去看他,嘴上卻問:「皇上不睡了嗎?」

「朕睡不著。」他淡淡的道。

謝瑤瞥他一眼,小心翼翼的說:「皇上難得得閒,不如……不如去大皇子那裡看看吧?」

皇帝不說話,謝瑤就大著膽子道:「小孩子嘛,犯錯是難免的。他畢竟是您的長子,能多教他一些,也是好的。」

平日裡謝瑤當然不敢說這話,她是想著皇帝前幾天那麼愧疚,心裡頭又喜歡孩子,這才這麼說的。

果然皇帝並沒有十分排斥這個提議,只是考慮了一會兒就道:「那朕去了,你再睡一會兒。」

謝瑤點點頭,乖乖的縮在被子裡,看著他離開。直到院子裡當值的小鯉進來,告訴她皇帝走了,謝瑤才鬆了口氣。

她現在是真想一個人好好的靜一靜。她的腦子實在太亂了。

元謙方才雖然沒有明說,可他話中的意思,結合他這些日子以來的反常之處,謝瑤基本可以推測出,皇帝和她一樣重生了。

她之所以敢這樣大膽的猜測,而不是拚命用反證法否定這個可能,就是因為這是她本人親身經歷過的。自己身上都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為什麼元謙不可以?

謝瑤忽然想起,就像她偶爾會懷疑皇帝的異常一樣,許久之前,皇帝好像也懷疑過她好多次,只是每次都被她搪塞過去了。

現在想想,謝瑤突然感到十分後怕。

她是絕對不會說出這個秘密的。

皇帝或許不怕曝光這個秘密,可謝瑤不敢。

她寧願做他眼中不諳世事傻乎乎的小姑娘,也不要讓他知道,她是個那個工於心計的壞女人。

他是對她好,可若知道了她的秘密,會不會把她的一顰一笑當做算計?會不會對她心生警惕,不再信任?

謝瑤不敢深想,只要一想到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她就驚的出了一後背的冷汗。

光著腳跑了一通,又發了汗,謝瑤身上難受的很,就叫映雪她們去給她準備洗澡水。

沐浴過後,身上是乾淨了,可謝瑤還是隱隱的覺得不舒服。去後邊兒一看,原來竟是月事來了。映雪知道了又急又氣,「哎呀,怎的早了幾日。主子下午還著了涼呢,這可怎麼是好!」

「你少小題大做,吵的我頭疼。」謝瑤扶額道。

映雪只好把她扶回床上去,又跑去小廚房熬薑糖水。映霜陪在謝瑤身邊,謝瑤不想說話,就打發映霜去一趟大皇子那裡,告訴皇帝晚上不要回來了。

映霜見她疼的微微皺眉,心疼道:「主子這是何必,您來月事又不是一次兩次了,皇上哪次嫌您不乾淨避出去了?還不照樣是同床而眠。皇上都不介意,您又在乎什麼。」

謝瑤只覺得肚子那塊像壓著塊大石頭似的,雙腿卻輕飄飄的像要浮起來,這種感覺真是說不出來的虛浮。映霜見她不說話,只好起身取了個暖手爐塞進被子裡,依言去報信兒了。

等映雪熬好了紅糖水,回來餵她的時候,謝瑤張開嘴剛要喝,淚珠兒卻先砸了下來。映雪嚇了一跳,忙問:「是不是燙著您了?」說著又試了試溫度,奇怪道:「不燙呀,我都試過了……」

謝瑤搖搖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糖水,帶著哭腔道:「這個月又過了,還是沒孩子……」

映雪還以為是什麼事兒,鬆了口氣道:「主子別難過啦,日子還長著呢。只要您以後好好保養身子,留住皇上,還愁沒有孩子?」

謝瑤不想讓她們跟著操心,點點頭道:「嗯,你說的對。回頭你再去廚房囑咐一下徐姑姑,廚房一定給看緊了,別叫人趁虛而入。」

映雪心想,自打徐姑姑進了宮,禪心殿就跟鐵桶一樣,外人根本進不來,主子真是多慮了。卻也能理解她的處境,滿口答應了下來。

等喝完了一碗熱騰騰的紅糖水,謝瑤也累了,頭昏沉沉的,卻是怎麼都睡不著。翻來覆去了許久,謝瑤又爬了起來,往佛堂去了。

謝瑤不讓皇帝過來,不是礙於宮中的規矩,只是她一時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該如何面對他……

她恍恍惚惚了一下午,心中又是慌亂又是感動。知道她做過那麼多不堪回首的事情,這一生還對她這樣好,元謙他……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吧。

可是她沒有臉讓皇帝知道,她也重生了,她就是那個惡毒的謝瑤。

不是每個人都像她這樣幸運,可以有機會重來一次歪掉的人生。她想好好珍惜如今來之不易的幸福。

所以她必須隱瞞到底。

這是謝瑤平生第一次,主動的去了佛堂。她跪在一臉哀憫的佛菩薩面前,一遍又一遍請求佛祖寬恕她的罪過。

不知不覺中,天漸漸的黑了。下人們一次又一次的來勸她,謝瑤卻好似閉了六識,全然不知了。

直到一個好聽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笑吟吟的問她,「你怎的跑到這裡來?」

謝瑤驚訝的回過頭去,見他站在門口,長身玉立,面含微笑,如同上天派來拯救她的神祇。她一時緊張的不能呼吸,只是不言不語。

皇帝就道:「不是從來都不愛來這兒的嗎?」他走近了些,俯身摸摸她的頭髮,然後把她拉了起來,「還不叫朕回來,真是讓人操心的小東西。」

他抓住她的臂彎,溫暖的體溫從他雙手直傳到她心裡去。謝瑤順勢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懷裡。呼吸著他的味道,她好像一下子安下心來,所有的焦躁不安,都在這一刻化解。

皇帝一愣,不知所措的拍了拍她的背,還當她是生理期期間的反常,也沒大當回事兒,寵溺的安慰道:「好了,別撒嬌了。朕抱你回去躺著吧?」

謝瑤在他懷裡,悶悶的說:「皇上,下個月來的,一定就是孩子了……」

皇帝聞言好像想到什麼,好笑的道:「你先長大了,再說孩子的事兒吧。」



第80章



皇帝把謝瑤抱回榻上,替她蓋好被子,正要起身去換衣服,卻被謝瑤勾手攬住。他詢問的看向她,就見謝瑤十分認真的說:「皇上,我會對你很好的。」

「好啊,朕很期待。」他淺笑著應了一句,也不知往沒往心裡去。

謝瑤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笑。

如今她知曉了他的秘密,那麼她便是佔了上風的那一個。

晚上二人早早睡下,第二日皇帝依舊早起上朝,謝瑤又賴了一會兒,便起身上妝,到太皇太后那裡請安。

她身上倦怠,到的晚了一點兒。旁人都沒說什麼,就連昔日的惠妃、如今的文昭儀都只是對她視而不見,謝瑾卻怪聲怪氣的說了句,「蓮婕妤當真是聖眷正濃,連信期都能侍寢。」

謝瑤就知道,以謝瑾這副德行,根本裝不了幾天規矩的樣子。不過她現今這樣,已經比以前那副潑婦樣好上許多了,起碼看起來沒那麼難看。

估摸著她是以為自己的皇后之位坐穩了,所以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尾巴?

謝瑤淡淡的笑了笑,在魏南珍身側坐下,不卑不亢的答道:「貴嬪娘娘言重了,阿瑤不過是盡心盡力的侍奉皇上罷了。昨兒個阿瑤倒當真是力不從心,勸皇上去別處走動走動,比如您的長禧宮啊。可惜啊,皇上他……」

她話沒說全,故意停在這裡,可誰都能聽明白她的潛台詞:可皇上他不樂意唄!

謝瑾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滿腔怒火,正要發作,就聽太皇太后咳嗽一聲,出來打圓場道:「行了行了,你們姐妹兩個有什麼悄悄話回頭再說。這回端陽節的宴會辦的不錯,你們兩個都辛苦了。哀家這裡得了兩隻精細的釵子,就賞了你們罷。」

謝瑾和謝瑤便同時噤了聲,出列向太皇太后謝恩。

賞給謝瑤的是一支燒藍點翠鳳形釵,謝瑾的則是一枚金累絲銜珠蝶形簪。謝瑾那只看著富貴,寓意卻不及謝瑤的好。謝瑾看著有點兒眼紅,卻想起太皇太后之前的叮囑,只得強行忍住和謝瑤搶鳳釵的衝動。

早上的請安禮結束後,太皇太后一反常態,沒有留下謝瑤和謝瑾,竟把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林貴嬪單獨留了下來,讓林貴嬪陪她用早膳。

謝瑾走出泰安殿的時候,心中顯然十分的不痛快。她不好在人前發作,就對自己的貼身丫頭抱怨,「你說太皇太后是不是老糊塗了,怎麼突然對林貴嬪好了起來。我昨天把大皇子叫出來參加宴會,可不是為了給林氏長臉的!」

芷萱勸道:「主子別氣了,林貴嬪性子那麼軟弱無能,根本成不了什麼氣候。」

「可你別忘了,她有一個兒子!」謝瑾咬唇。

「正是因為她有一個兒子,還是皇上如今唯一的兒子,林貴嬪的處境才危險啊。」芷萱分析道:「一旦大皇子被立為太子,林貴嬪不就是死路一條?到時候您把大皇子抱過來養,那便全都好了。」

謝瑾一想,也是,林貴嬪不過是一個將死之人罷了,說不定太皇太后只是想在她臨死前給她一點甜頭嘗嘗呢?這麼一想,謝瑾就不覺得生氣了,呼出口氣道:「好吧,那本宮就不跟她計較了,回頭我跟皇上說說,趕緊立太子吧。」

若是立了太子,立後還會遠麼?

她可等不及了呢。

謝瑾怎麼都不會想到,此時原本一直扶植她的太皇太后,卻已經悄無聲息的改變了主意。

太皇太后不想立謝瑾了。

昨兒個端陽節宴會結束後,太皇太后一晚上都沒睡好覺。她反覆思量,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妥。

太皇太后見微知著,從謝瑾的舉動聯想到,一旦讓謝瑾當上了皇后,將來她與大皇子聯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太皇太后是個行動派,等熬到了天亮,早上妃嬪們一來,她就單獨留下了林貴嬪。

經過了昨天那麼一出鬧劇,林氏卻還是寵辱不驚,一派嫻靜的模樣。

太皇太后拉著林氏一道用膳,林氏執意不肯,堅持要為她布菜。太皇太后勉強不來,只好笑道:「你這孩子,向來乖巧懂事,不知比阿瑾她們省多少心。」

林貴嬪溫婉的笑道:「太皇太后謬讚了,臣妾教子無方,哪裡能同謝貴嬪相比。」她是一心認為太皇太后打算立謝瑾做皇后的,自然要把謝瑾捧上一捧。

太皇太后見話題已經打開,便不再藏著掖著,笑瞇瞇地道:「聽說皇帝昨兒個下午去看恂兒了?」

林貴嬪淡然道:「臣妾也是今早聽宮人議論,方才知曉。」

太皇太后點頭道:「恂兒自打到了洛陽,就沒出過宮門一步,想來也是悶壞了。要說這回還當真是多虧了阿瑾,不然這對父子倆還不知慪氣慪到什麼時候。」

林貴嬪聽了也不說話,只是淺淺的笑。

太皇太后只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力的很,卻也只得耐著性子道:「哀家倒沒想到,阿瑾不知何時對恂兒的事情上了心。你是恂兒的母妃,可曾見過阿瑾對恂兒親熱?」

林貴嬪只是溫順的答道:「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這回是當真不知再說什麼是好了,只是歎道:「你倒是個老實人。這一年多來,也是委屈你了。出了那檔子事,貴妃是做不成了,哀家就給你抬個淑儀的位份如何?」

林貴嬪淡然謝恩,「臣妾叩謝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疲倦的頷首道:「行了,退下罷。」

林氏施禮告退,從泰安殿中出來,正要回自個兒寢宮去,卻見不遠處站著四個人。若是尋常的宮人也就罷了,偏生其中一個是蓮婕妤謝瑤,一個是和她交好的寧芳儀魏南珍。

她只得上前同她二人打招呼。謝瑤低頭向她見禮,魏南珍卻是焦急道:「姐姐,你沒事兒吧?」

林氏溫柔的笑道:「我能有什麼事情。太皇太后隆恩,晉了我做淑儀呢。」

謝瑤笑道:「恭喜林姐姐了。」

魏南珍卻是皺眉道:「平白無故的,太皇太后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壓低了聲音,咬唇道:「是要立大皇子為太子?」

林氏微微沉了臉色,低聲斥責道:「寧妹妹胡說什麼呢!你是不是太累了?走,我帶你回宮休息吧。」

魏南珍也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她怕林氏生氣,半點不敢反抗她,點了點頭,跟謝瑤說了一聲,就跟林氏走了。

回宮之後,映雪禁不住笑道:「寧小主還當真奇怪,平日裡那樣穩重的一個人,在林貴嬪,啊不,在林淑儀面前卻是亂了分寸。」

謝瑤卻並不意外,淡淡的笑道:「這就是所謂的關心則亂吧。」

後宮佳麗三千,得到聖寵的又有幾個。那麼多美麗的盛年女子,心裡總得有點兒盼頭吧。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謝瑤就發現魏南珍越來越依戀林氏,待她愈發不同尋常。那種感情是她與謝瑤之間的手帕交完全不同的。

方纔她和魏南珍結伴出來,只見魏南珍將滿滿的擔憂都寫在臉上。謝瑤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的魏南珍竟會露出那樣的神色。

謝瑤也不好說她什麼,只盼著將來林氏若當真有個三長兩短,魏南珍不要太過傷心。

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這一個月裡,眾人各忙各的。皇帝忙著彌補空白了一年多的父子情分,謝瑾忙著攬權奪位,謝瑤忙著備孕求子,太皇太后則忙著搜集謝瑾的把柄……

太皇太后深思熟慮了一個月,期間時不時的用漢人、大皇子之類的敏感詞試探謝瑾的政治野心。就像她當初試探謝瑤的政治智慧一樣,讓對方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重視。謝瑾不但不懷疑太皇太后,反倒越來越敢把心裡話說給她聽。

太皇太后發現,其實謝瑾她並不關心政局如何,她只是想隨心所欲的按照她的意願來行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一種野心。

經過這一個月的試探和分析,太皇太后已經下定了決心,要繞過立謝瑾,直接立謝瑤為後。可就算是以她的地位,也不可能隨隨便便一下旨就把這件事情敲定了。

首先謝瑾是嫡長女,她若不犯上什麼大錯,沒有理由繞過她而立謝瑤。

其次立謝瑤也需要一個理由,不能說因為謝瑤得寵就要立她。若不立謝瑾,算起身份,魏南珍的出身比謝瑤還要高。

所以要做成這件事情,太皇太后必須策劃出一系列的計策來。這場戲不僅她要親自編排,更重要的是,還要有謝瑤的配合。

可就在這個時候,太皇太后卻猶豫了。

柳姑姑是她最貼心的下人,這些事情太皇太后從不瞞著她。柳姑姑就奇怪,「您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卻又為何不叫蓮婕妤來商量對策?」

太皇太后搖頭道:「只怕還不到時候。我才教了阿瑤幾個月,若她不是最合適的人選,豈不是白費了我一番苦心。」

在柳姑姑看來,太皇太后的擔憂有些可笑,「若不選蓮婕妤,還有誰可以擔此大任呢?謝家的幾個姑娘,可已經全都嫁出去了呀。」

太皇太后沉默了許久,方低聲道:「我哥哥不是就那麼一個寶貝孫女兒,嫁給了老六?」

柳姑姑聽得一駭,饒是宮中沉浮數十年,仍是禁不住心跳加速,驚詫不已的道:「難道您不但打算換皇后,還打算……」讓這江山易主?!



第81章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淡淡道:「哀家也就只是那麼一說,瞧你嚇的。」

柳姑姑後怕的腿肚子還直打哆嗦,見太皇太后仍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心驚肉跳的說:「奴婢想著也是,這麼多年皇上都沒犯過什麼大錯兒,對您也孝順。」

太皇太后瞇了瞇眼睛,低聲道:「只除了子嗣這一條。皇帝如今就那麼一個不成器的兒子,若元恂也沒了,皇帝無後,從他幾個兄弟裡選,可不就是老六?阿琢是老六的正妻,做皇后就順理成章……她雖是鮮卑人,卻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何況彥和一向親漢,對哀家還十分順從……」

柳姑姑心道,皇上還年輕呢!可看到太皇太后正考慮著立元諧的可能性,她也不敢出言打斷,當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說著說著,忽然住了聲,抬眸看向柳姑姑,見她嚇成那副樣子,好笑道:「哀家只是想想罷了,畢竟皇帝和他父皇不一樣,是個聽話的孩子。若阿瑤能調-教的好,就不用這麼大費周章了。這麼多年來你跟著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怎麼還像個小丫頭一樣。」

柳姑姑低下頭,行禮道:「奴婢失儀了,請太皇太后恕罪。」

「行了,起來吧。」太皇太后慢慢說道:「哀家就怕謝瑤野心的太大,會不聽哀家的話,著急當皇后,擅作主張,反倒壞了事。」

柳姑姑似是想了想,才道:「依奴婢看,蓮婕妤倒不像是那樣的孩子,是個沉得住氣的。」

太皇太后點點頭,「在她這個年紀,的確十分難得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阿榕,你說上次哀家對她說的關於皇上的那番話,她可聽進去了?若是阿瑤當真戀慕上了皇帝,那可就不好辦了。」

柳姑姑實話實說,「依奴婢看,這事兒還真是不好說。最近奴婢也去過禪心殿幾回,皇上和蓮婕妤,看起來的確十分恩愛。」

聽她這麼說,太皇太后反倒放心了,「那就說明她心裡還是沒有皇帝。不然不會在聽哀家說了那番話之後,還對皇帝心無芥蒂。」

「那您的意思是……蓮主子是在作戲?」謝瑤對皇帝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就連柳姑姑都看不出來。

太皇太后搖頭歎道:「誰知道呢?等過兩天她來請安,把她單獨留下來再問問。」

此時的謝瑤並不知道,太皇太后竟已經悄然改變了立後的主意。她也沒有想到,太皇太后甚至有過讓元諧取元謙而代之的念頭。若不是有她,只怕皇帝這皇位都要坐不穩呢!

而皇帝多年來的隱忍也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如果他像他的父皇一樣處處和太皇太后作對,擅作主張,不知還能否平安活到今日?

這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一環扣一環,因果輪迴,冥冥之中,人與人、事與事中間,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這時候的禪心殿裡,謝瑤剛剛聽說了一個好消息。她的好姐妹河南王妃翁幼雪,被診出喜脈了,說是明日就親自進宮來報喜。謝瑤聽說了喜訊,先是歡喜,為翁幼雪高興之餘,卻不免有一絲失落。

魏南珍笑著勸慰她,「你就安心吧,指不定現在已經有了呢?可能就是月份小,還看不出來。」

謝瑤笑道:「阿姐淨會安慰我。」

魏南珍看著她,見謝瑤嫵媚的面容中仍透露著一絲稚氣,就溫聲細語的道:「你年紀還小,好好調養身子,總是會有的。」

謝瑤撇撇嘴道:「這些日子,各種各樣的法子倒是試了不少。」

「你這樣誠心,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魏南珍溫柔的道。

謝瑤眉開眼笑,「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初夏的陽光裡,魏南珍告退出來,正往宮門口走去,卻因院中美麗的景致而駐足。她瞥見院中的四座大水缸,青花白底兒的大缸圓圓的,大大的肚子看起來十分討喜。水缸裡頭養著幾碗珍貴的水蓮,據說還是聖上親手種下。

魏南珍心想,能被皇上這樣的人疼惜著,是阿瑤的福分。阿瑤遲早都是會有孩子的吧。

可,她呢?

她牽動唇角,微微的笑了一下,白淨的面容在日光下竟隱隱發出一層瓷白的光。

燈籠易碎,恩寵難求。而她魏南珍,不求恩寵,只想平平淡淡的走過這一生。可這一生那麼長,除了歡喜,還有那麼多說不盡的辛悲……

翁幼雪進宮來給太皇太后報喜的時候,謝瑤也陪在一邊。等她歡歡喜喜的把翁幼雪送了出去,太皇太后便順勢留下她說話。

謝瑤還以為太皇太后要藉著翁幼雪懷孕的話題發揮,問她肚子有沒有消息,誰知太皇太后張口卻道:「阿瑤啊,你姑祖母老了,不中用了……」

謝瑤眼皮子一跳,也不知這老傢伙又耍的什麼花招,只好虛裡冒套的跟了一句,「您這是哪裡的話……」

「誒……」太皇太后搖搖頭,抬手制止她,「咱們是自家人,你就不必安慰哀家了。哀家已經年過百半,病了這麼一場之後,更是一隻腳都邁進了棺材裡……如今我這把老骨頭,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太皇太后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下。謝瑤順著她的意思,追問道:「是何事讓姑祖母如此憂心?」

太皇太后就順桿往上爬,和謝瑤說了自己的顧慮,「如今皇上子嗣單薄,只餘恂兒一根獨苗,還是那麼個不成器的樣子……」

這個時候,謝瑤能說什麼?總不能說大皇子的壞話吧。她只好淡淡的說:「大皇子還小呢,好好教一教就是了。」

太皇太后搖搖頭,「你進宮的日子短,不知皇帝費了多少心撲在他身上,可他就是不長進,不愛讀書也就罷了,還總是闖禍。且不說恂兒是優是劣,皇家子嗣單薄,皇上的根基就不會穩。」

謝瑤奇怪了,她要是想催謝瑤懷孕生子直說就好了,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做什麼?謝瑤默了默,微微低下頭,裝出嬌羞的樣子咬唇道:「阿瑤會盡力為您分憂。」

太皇太后點點頭,卻並不就此叫她退下,而是直直道:「姑祖母自是盼著你早早生下皇子,可,之後呢?阿瑤,你可甘心讓你的兒子只是做個閒王,屈居元恂之下?」

謝瑤心中一跳,心道正題終於來了!她調整好表情,曼聲道:「姑祖母,阿瑤現在還沒好消息呢,現在就想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她想聽太皇太后把話說的再明白一些。太皇太后這個人吧,病著的時候還可愛一些,身體硬朗的時候,就會讓人感到有一點不舒服。

好像誰人都是她手中的布偶,一舉一動只能順著她的心意來。

太皇太后見她一派天真的樣子,搖頭嗤笑了一聲,「元恂已經大了,你以為立太子還有幾年?你阿姐那個性子有多麼厭惡漢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若她當了皇后,與元恂結為一黨,你當如何自處?」

謝瑤聽著她的話,心裡不免有幾分犯嘀咕。太皇太后這是試探她的野心呢,還是當真想讓謝瑤對付謝瑾和元恂?

太皇太后見她皺眉沉思,和藹的笑道:「阿瑤啊,你是知道的,打你小時候姑祖母就喜歡你。若不是你姐姐佔著嫡長的大義,姑祖母也不會培植她做皇后。」

謝瑤懦懦道:「您對我的好,阿瑤都記在心裡。」

太皇太后見她乖順,欣慰的頷首道:「以前是哀家思慮不周,只想著你阿姐雖愚鈍了些,教教也就好了。卻不曾想到一個人身體裡流著什麼樣的血,是終其一生都無法改變的。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哀家身為漢人走到如今實屬不易,哀家不甘心就這樣把辛辛苦苦打拼來的一切交到鮮卑人的手上,讓一切都回歸原點,哀家不甘心!所以阿瑤,只有你,才能讓哀家信任。」

謝瑤聞言暗暗一驚,太皇太后這意思……莫非是要直接越過謝瑾,直接立她為後?

可……這又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前世太皇太后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今生卻做出如此重大的抉擇?

謝瑤突然明白過來,是時間差!

當年大皇子被立為太子後,多年來一直都沒鬧出什麼大動靜,直到遷都洛陽的時候才惹怒了皇帝。而那個時候,太皇太后早已經死了!可今生,大皇子的暴虐提早顯露了出來,加上謝瑾對大皇子的特別關心,讓太皇太后有了強烈的危機感……

或許還有旁的什麼謝瑤不清楚的原因,但時間差帶來的蝴蝶效應,一定是致命的。

謝瑤定定心神,學起了皇帝那一套,盡量讓自己完全順著太皇太后的心意來,「多謝姑祖母抬愛!阿瑤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姑祖母給的。您怎麼說,阿瑤怎麼做就是了。」

「好孩子!」太皇太后很高興聽到她這樣說,「你照哀家說的做,對你也有好處。」畢竟只要是女人,是後宮的女人,就沒有不想做皇后的不是嗎?以前太皇太后只是給了謝瑤一個希望,而現在,則是完全確定下來讓她做元後了,這對謝瑤來說,不該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喜事嗎?

太皇太后期待的看向謝瑤,她想看謝瑤歡喜的臉,謝瑤就笑給她看。

她突然發現,皇帝的這一招扮豬吃老虎,還蠻管用的嘛!

第82章



艷陽高照,烈日下的琉璃瓦映出一道道耀眼的光。滿頭大汗的宮人們頂著驕陽,踮著腳尖,正在四處粘蟬。

謝瑤從泰安殿出來的時候,心情不免的有些複雜。

她腦中反覆思量著太皇太后方纔的話,暗道幸運的同時,不可避免的有一絲感慨。

當初太皇太后想要立謝瑾,所以想辦法穩住她。可現在,她卻是要穩住謝瑾了。

在太皇太后眼中,當真是一絲親情也無。在她看來,只有永恆的利益。對他們這些小輩偶有的一絲心疼,一點點的真心疼愛,也是建立在他們聽話的基礎上的。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就是太皇太后。

謝瑤曾經非常想成為太皇太后這種女人,可是事到臨頭她才發現,她真的做不到那個地步。

除了冷冰冰的權力,她還想要愛。有的時候為了她所在乎的家人,她願意做一點點傻事,堅守住自己做人的底線。

可太皇太后呢?她的底線,不是做人的良心,血緣的牽連,而是地位的穩固。

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她不惜任何代價。

謝瑤覺得自己好失敗,她真的做不到那個地步。她只是個普通人,一個會猶豫,會糾結,會痛苦的凡人。

比如這件事,能當上皇帝的第一個皇后,也就是元後,她本應該很高興的。有太皇太后幫忙,謝瑤就不用擔心除不掉謝瑾,一切都會非常順利。她只要配合著太皇太后,就能按部就班的登上皇后寶座。

可高興之餘,她又不可避免的有一絲遲疑。因為謝瑤知道,太皇太后心狠,謝瑾能不能保住性命就不好說了。

謝瑤的確非常討厭謝瑾,謝瑾越倒霉她越開心,可是她只想看著謝瑾臣服,她不想謝瑾去死。

為了她的欲-望去死。

謝瑾也是父親的女兒,謝瑾若在宮裡出了事,傷心的還是父親。

何況,她答應過謝葭,不要傷謝瑾性命……

現在根本就不是那個「萬不得已」的狀況啊!

剛才她話到嘴邊,可就是說不出口,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對太皇太后說起。難道要說:「哦,我是想當皇后,可我不想殺了謝瑾,行嗎?」

太皇太后絕對會一巴掌抽死她的。

她只能做出歡歡喜喜的樣子來。

謝瑤就這麼又是高興又是憂愁的回到了禪心殿,誰知道剛回去就被門口的架勢嚇了一跳。她停住腳步,問門口的小宦官吉利,「皇上來了?」

吉利彎腰,討好的說:「蓮主子吉祥,皇上來了有一陣兒了。」

謝瑤回眸瞪了映霜一眼,「怎的也不叫人去尋我?」

映霜委屈道:「皇上不讓的!」

她知道皇帝的脾氣,也不為難下人,抬步進了屋。只見皇帝身著漢服,正在書房裡畫鳥。謝瑤在門口看了他一眼,二人相視而笑,她才去旁邊的隔間換衣服。

等她回來,順手帶了杯清香的花茶,放在他的手邊。皇帝擱下筆,伸手要接那茶,臨了卻突然轉了方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帶到懷裡來。

謝瑤吃了一驚,低呼著撞到他懷裡,心臟突然間砰砰直跳,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側臉,在她掙脫之前主動放開了她,只是仍舊拉著謝瑤的手。

謝瑤道:「皇上怎的回來了?」

皇帝淡淡的笑,「今兒太熱了,讀書讀不進,索性到你這兒來偷個閒。」

謝瑤笑而不語,她知道,皇帝是怕她看到翁幼雪懷孕,心裡著急難受,特意趕回來陪著她。

謝瑤也不點破,頷首道:「皇上就是該多歇歇,整日裡讀書,眼睛都要壞了!」

「這是哪兒的話。」皇帝道:「回頭巡幸陰山,朕帶你射箭去,讓你瞧瞧朕的眼力。」

「啊!」謝瑤驚喜道:「可以帶我出宮了嗎?皇上答應了?」

上回謝瑤看遊記看的興起,央他以後出巡都帶上她,皇帝還不依,只怕她吃苦。這會兒兩人愈發親密起來,他自是捨不得再把她丟在宮裡了。

他點點頭,就見謝瑤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的放大,好像夏日裡初次綻放的花朵,美的讓人怦然心動。

「這下心情可好些了?」剛才她進來的時候,眉眼間分明是帶著絲陰霾,見著他才開始強顏歡笑的。

面對皇帝的敏銳,謝瑤微微一驚。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苦笑道:「唉,阿瑤真是失敗,喜怒都寫在了臉上不成?」

皇帝搖頭道:「非也。只是朕看得出來。」

謝瑤不語,皇帝又道:「瑤瑤,你要知道,當你在意一個人的時候,她的喜怒哀樂都會千倍百倍的放大。你在我眼裡,就好像是一個透明人一樣。」

謝瑤心裡明白,皇帝這是在暗示她不要對他有所隱瞞,可她卻故意裝傻,扯了扯自己的裙擺,奇怪的問:「哪裡?哪裡透明?」

皇帝被她逗笑,揉了揉她的頭髮,無奈道:「你啊……」

她從他的魔爪中逃脫出來,背抵著長長的紅木圓桌,雙手撐在桌沿上,一用力便坐了上去。他被她的「沒規沒距」嚇了一跳,卻沒教訓她一句,只是囑咐道:「小心點,別摔下來。看著點裙擺,別染上了墨汁,這可是你最喜歡的一條裙子。」

皇帝平時話不多,可是有的時候,真的是非常囉嗦。

她懶懶翻了個白眼,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皇帝搖了搖頭,提筆繼續作畫。謝瑤坐在一邊晃蕩著雙腿,突然問他,「皇上,我這麼我行我素,能做皇后嗎?」

皇帝筆尖一頓,很自然的說:「能啊。朕說過,你是最好的。」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送到她的面前來,只要她喜歡。

謝瑤「哦」了一聲,低聲道:「太皇太后今天說,想繞過謝瑾,立我做皇后。」

這一回,皇帝手中的筆甚至沒有停。他的手仍在動作,不見絲毫僵硬和停滯。他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好像鬆了口氣的樣子,「好啊,那太好了。瑤瑤,祝賀你。」

還有,謝謝你,說了實話。

相比於皇帝的淡定從容,謝瑤卻是盯緊了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果然不出她所料,皇帝早已經知道了!只是在等著她親口說出來而已!

謝瑤後怕的心臟亂跳,聲音都微顫,「皇上……」她只喚了這一聲,就沉默下來,直到確認自己的聲線完全穩定下來,謝瑤方啟唇道:「太皇太后不讓我告訴您。她說,男人最討厭女人勾心鬥角,他們喜歡單純好控制的女人。所以如果讓您知道了,您就該不喜歡我了。」

「誰說的。」他一氣呵成的完成了這幅花鳥圖,擱下筆,舉起畫給她看。「好看嗎?」

畫上是一對鴛鴦嬉戲在蓮花池中,那對鴛鴦恩恩愛愛,頸項相交,好似纏綿時的他們。

「好看。」謝瑤笑著說,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

他終於忍不住,欺身而上吻住她。不同於平日裡淺嘗輒止的吻,他強硬的撬開她的牙關,好像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一般,強勢的攫取她的一切。謝瑤沉迷在這個狂風暴雨般的吻中。在他的懷抱裡,她好像突然間忘記了一切。

所有的糾結,所有的猶豫,所有的彷徨,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只有他給的溫暖和幸福,滿滿的溢滿她的心臟。

就在她快喘不過氣的時候,皇帝終於放開了謝瑤,大手溫柔的撫摸著她的小臉。他的聲音有一點啞,卻很溫柔的說:「那就送給你,只要你喜歡。」

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指的是那幅畫,可是細細一想,好像又不是,分明是意有所指……

皇帝見她出神,不滿的捏了捏她的臉。

謝瑤看向他,就見皇帝很認真的對她說:「瑤瑤,朕對你的包容度,絕對超乎你的想像。所以有什麼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說。」

謝瑤窩在他懷裡,輕聲問,「那如果,我殺人放火,危害蒼生呢?」

皇帝毫不猶豫的回答,「朕不會讓你那麼做。」

她像抓住了他的小辮子似的,指著他說:「看,騙人的吧!」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一吻,「朕不讓你那麼做,是因為朕知道,如果你做了那些事情,你心裡並不會好受,反而會非常痛苦。」他深深的看著她,低聲道:「朕只是捨不得你難過。」

謝瑤情不自禁的微微蹙眉,突然之間,她的心臟好像被他握在手心裡,逐漸碾壓成齏粉,化為泡沫……

她很想摀住耳朵,不去聽他的話。

像元謙這樣的人,她該怎麼樣才能夠忍住不去愛他?

相反的,皇帝見了她的表情卻是十分驚喜。因為他知道,如果謝瑤甜蜜的笑著回應他,那多半是不走心的。只有她現在這樣,才是真正把他的話往心裡去了。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始。儘管這第一步用了長達半年的時間,皇帝還是非常欣喜。

高興之餘,皇帝附贈了她一個小禮物,「你不要對皇祖母犯難,擔心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這樣吧,現在你就把朕當成皇祖母,你想說什麼,朕站在皇祖母的角度上回答你,如何?」

謝瑤剛才說出皇后的事情,皇帝都不吃驚,說明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在試探她而已。所以在皇帝所出這番話的時候,謝瑤並沒有驚訝,只是淺笑著點了點頭。

她唯一困惑的是……皇帝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

立後的事情,明明是太皇太后故意要瞞著他的。

太皇太后當政數十年,泰安殿上下圍得跟鐵桶一樣,皇帝到底是如何突破重圍,掌控大局的?

她與他共枕多年,好像是突然間才意識到,皇帝根本就不像看起來那樣簡單。



第83章



謝瑤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從對待皇帝的沒大沒小模式,切換成在太皇太后面前伏低做小的狀態,柔聲問他,「姑祖母,一定要除掉謝瑾不可嗎?她,她畢竟是我阿父的女兒……」

皇帝想了想太皇太后可能做出的反應,不動聲色的道:「你不想她死?」

謝瑤點點頭,出了個主意,「不如讓謝瑾『病了』,送她出宮去養病,怎麼樣?」

就像她當年一樣,起碼能保住一條性命。

皇帝聽了卻搖了搖頭,模仿著太皇太后的語氣,帶著上位者的慈悲和憐憫,說出的卻是冷靜又殘忍的內容,「斬草要除根,你這樣心軟是成不了大事的。一旦謝瑾捲土重來呢?你的位子還能坐穩當?」

謝瑤一想也是,當年她被遣送出宮,在那麼絕望的處境下還能重返宮中,焉知如今的謝瑾就不能呢?

必須想出一個萬全之策才行。

其實這個時候,謝瑤已經想出了一個有些損的法子,就是當著皇帝的面,她實在說不出口。

皇帝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知她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也不逼著她非要說出來,只是拍了拍她的手道:「就這樣吧,你能想出什麼好主意自然是好,不成的話,朕也可以幫你。」

聽他這麼說,明顯是已經有了想法,謝瑤有些吃驚,「皇上想怎樣?」

皇帝並不直說,而是說起很多年前不相干的一件事,「你記不記得那年平城宮宴,朕初次見你?」

謝瑤討好的笑了笑,「當然記得。」

皇帝淡淡的陳述道:「那也是謝瑾第一次見彥和。朕記得她對老六,分明有意。」

不管怎麼說,謝瑾畢竟是皇帝名義上的女人。聽他這麼一說,謝瑤下意識的看了眼他的頭頂,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之間變得綠油油的。

不過皇帝說的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兒,謝瑤也隱約記得這件事情。

不得不說,皇帝跟她的腦回路還挺一致的。本來謝瑤想的是讓謝瑾和那個該死的老七搞出點事兒來,那樣謝瑾她就失去了做皇后的資格,元詳那個混蛋的前程也完了。可謝瑤沒想到皇帝會把主意打到老六頭上。

其實這樣更好,元諧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謝瑤之前只是覺得老七好色,策劃起這件事來更容易,才想先整元詳。不過既然皇帝都發話了,她還擔心什麼?

謝瑤剛要笑道「皇上英明」,就聽皇帝話鋒一轉,卻道:「但是彥和如今辦差得力,朕將來也少不了要用他。就這麼折了,有些可惜。」

她只好壓抑住自己雀躍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問他,「那皇上是怎麼打算的?」

皇帝若有所思的道:「這件事情只能辦的似是而非,讓他倆都罪不至死,卻蒙上一層致命的陰影。等他們有了把柄捏在你手裡,將來你也能將他們控制的更死。」

「也有皇上的一份兒。」謝瑤笑道:「我不用擔心謝瑾,皇上也不用擔心六王會圖謀不軌了。」

名不正,則言不順。老六現在的名聲太好了,聲望那麼高,就算皇帝死了之後他真的自己上位,與那個不成器的大皇子相比,元諧也不會遇到很多反對。

可如果他是一個品行不端的人呢?那可就不好說了。

皇帝見她笑了,就道:「那你是同意了?」

謝瑤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這樣再好不過了。」雖然也是害人,但他倆也算是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了啊。如果事情真的成了,元諧和謝瑾都死不了,卻都比死還難受。

活著的人,才有受折磨的機會。若是死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皇帝頷首道:「既然如此,你在皇祖母面前就什麼都不要說,維持她對你的信任。這件事情,就交給朕來做。」

謝瑤感激的點頭,微微咬了下唇,小聲道:「多謝皇上幫我。」

老七現今沒領差事,人品又差,很容易上鉤,老六卻不是個簡單人物。以她如今的能力想要扳倒元諧,還是有些吃力。可有皇帝插手就不一樣了。

皇帝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你不要總覺得自己很壞。這就是皇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是沒有硝煙的戰場。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謝瑤笑了笑,「我才不管別人這麼想,只要皇上喜歡我,阿瑤就滿足了。」

他看著她,也笑了笑,靜默的時光中好像有一種無聲的默契,不需要再言語。

等謝瑤再去泰安殿請安的時候,太皇太后除了教她一些處理政事的方法,還會囑咐她如何穩住謝瑾,讓謝瑾察覺不到危險,再趁其不備取她性命。太皇太后還一再叮囑她,此事心急不得,必須在讓謝瑾毫無戒備的狀態下,讓所有人都懷疑不到她的頭上。

謝瑤還擔心太皇太后下手太早呢,皇帝那邊還沒來得及動手就早了。謝瑤就問她,「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太皇太后不疑有他,如實答道:「哀家的意思是,最好等你誕下皇嗣。不然沒了她,恐怕還有旁人在你前頭。」

太皇太后沒把話說全,她也還需要一切時間,確定謝瑤到底可不可以委以重任。

謝瑤看著太皇太后這樣冷靜的想要除掉謝瑾,就像當初要拋棄她一樣,心中略有些不是滋味,表情卻管理的很好,一副「全憑太皇太后做主」的樣子。

她和皇帝都很聽話,以至於太皇太后有時候甚至會勸她,要有一些自己的主意。謝瑤就算是被訓了,嘴上還是說要聽太皇太后的。可她心裡卻在偷笑,她的主意可多了呢,只是她不想說給太皇太后聽罷了。

她知道太皇太后是個難纏的女強人,不過謝瑤並不想費力扳倒太皇太后。

因為,根本沒那個必要。

前世太皇太后在她離宮後沒多久就死了,也就是謝瑤十八歲左右的事情。不出三年,太皇太后就可以壽終正寢了,豈不是省了她的力氣?

謝瑤從前還替皇帝操心親政的事兒,現在她知道了皇帝是重生的,她就不太想過多的干預了。她知道,皇帝心中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她只要順著他的意思幫個忙就好。

凡事過猶不及,她不能讓皇帝懷疑她。二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是她一直得寵下去的必需品。

就在六月即將過去的時候,謝貴嬪和始平王有染的傳言,便如燎原的野火一般,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後宮。

太皇太后得知此事之時,已經是第二日的清晨。她竭力讓人壓住,卻已經來不及了。流言是不長腳的,舌頭長在別人嘴裡,太皇太后就是想攔也攔不住。

驟然得知此事時,太皇太后十分生氣。畢竟這是皇家和謝家的醜事,說出來了不僅元諧和謝瑾丟人,她這個做大家長的也是面上無光。其次她擔心此事是謝瑤心急之下所為,容易打草驚蛇,擾亂她的計劃。

所以在認識到流言已經傳到宮外,難以消停之後,太皇太后最先見的不是兩個當事人,卻是謝瑤。

謝瑤卻很坦然,表示自己也很驚訝。她說的也是有理有據,她一個後宮婦人,如何能左右六王?若不是元諧和謝瑾當真有曖昧,也不會被人這樣說。

太皇太后一聽也是,謝瑤天天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從未見過她有什麼異常的舉動。若是假以時日,謝瑤當上皇后之後還有可能做出此事,可是現在,光憑謝瑤的能力還是辦不到的。

太皇太后就當真懷疑起元諧和謝瑾來。她問謝瑤可知曉此事,謝瑤當然說不知,只是隱晦的提起了,當年初見時,似乎就見謝瑾喜歡纏著元諧說話。後來元諧和謝琢定下婚事,還聽說謝瑾跟旁人說起為元諧不值,覺著以他的品貌娶了謝琢算虧了。

謝瑤說完了,又似是而非的添了一句,「阿瑤和謝瑾雖是姐妹,但彼此並不相熟,您要是想瞭解詳情,還是再問問旁人的好。」

太皇太后長歎一聲,讓她回去休息,接著把謝府裡的元氏傳進了宮。

謝瑤老早就在謝府打好了招呼,此事決不能讓府內的人知曉,尤其是元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等到元氏進宮的時候,果然是毫不知情。她本就是個不會讀空氣的人,絲毫察覺不出宮內氣氛的異樣,太皇太后問她什麼,她便說什麼了。

太皇太后先是和元氏懷舊了一番,然後才問她,「哀家記得當年選秀的時候,阿瑾是不是鬧著你,讓你來求哀家,要把她指給彥和?」

元氏不在意的笑道:「那都是小孩子家的玩笑話,做不得真的!」

太皇太后挑眉,「那就是確有此事了?」

元氏這才覺得好像哪裡有一絲不對,慌忙補救道:「話是這麼說不錯,可她既然都進了宮,那就是皇上的女人了,又當上了一宮主位,做了娘娘,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可不比當個沒盼頭的王妃好多了。」

元氏自從得了誥命夫人的位子之後,對謝瑾還是挺滿意的。

太皇太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不再多同元氏說話,把她打發回去了。

等出了宮,看到旁人嘲諷的笑臉,議論紛紛的表情,元氏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愚蠢的錯誤。

這件事情的處理結果很簡單,就是沒有結果。

太皇太后下了嚴旨,再亂嚼舌頭的就處死。殺雞儆猴了兩回之後,宮裡就再也沒有人敢說了。

可是宮外的事情,就是太皇太后也不好管了。

元諧和謝瑾都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處罰,可這件事為二人的前程,都抹上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那麼他們兩個之間,到底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呢?

謝瑤好奇,忍不住問了皇帝一句。


第84章



「嗯?」皇帝唇角微挑,帶出疑問的弧度,「你說什麼呢?」

謝瑤傻眼,「誒?」這事兒不是皇帝干的嗎,他怎麼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皇帝輕咳一聲,沒忍住,還是笑了一下,難得看到她這傻樣,還挺有意思的。

謝瑤這才發覺自己竟然被他騙了過去,一個粉拳砸在他胸前,其實一點都不痛,他卻悶哼一聲,嚇了她一跳,慌忙問他怎麼了,好像她一拳就能把他砸的吐血一樣。

皇帝就又笑了。謝瑤察覺再次被耍,負氣的一甩手,不理他了。

他只好追過來,如實道:「朕只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機會』,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與你我無關。畢竟事實如何於我們來說並不重要,我們只要結果。」

結果就是,謝瑾行為不端,與始平王密會宮中。因為涉及元諧,八卦都流傳到了宮外去,這兩人的名聲都壞了。

謝瑤一想,也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此事皇帝從不曾露面,他自然不知細節,就算知道,她也沒有那個必要知曉,徒增心理負擔罷了。

謝瑤不知道的是,直到此刻,皇帝才真真正正的相信她,相信此生謝瑤對元諧無意。

這件事情不僅打擊到了謝瑾和元諧,連太皇太后的意志都有些消沉。她不再每日把謝瑤單獨留下來了。不是對謝瑤有什麼意見,而是體力不支。

謝瑤樂得自在,現在謝瑾又鬧出事兒來,不敢出門,宮裡的事情都是她在管。有的時候謝瑤忙不過來,就把事情分給魏南珍一些。

不過魏南珍是個典型的服從者,她很樂意幫忙,卻不愛拿主意下決定,很多事情都要問謝瑤怎麼處理才肯去做。謝瑤又要空出時間和皇帝相處,又要統領六宮,其實每天都很累了。時候久了,就發覺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她得找人幫忙才行。

她把後宮諸妃想了一圈兒,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昔日的惠妃,如今的文昭儀身上。

李家現今是大不如前了,過去後宮裡有惠妃掌權,前朝有李沖挑大樑,李家可謂當世有名的顯貴大族,門庭若市,貴不可言。

可如今,惠妃屢屢犯錯被貶,太皇太后年老力衰,對李沖的寵愛也大大不如從前。更可怕的是,半年前,李家還得罪了謝瑤,得罪了她身後的謝氏一派,以至於不僅皇帝對他們心存不滿,前朝的謝葭、聶懷義等人也對他們處處夾擊。

李家人知道,這樣下去,只要太皇太后一死,他們辛苦經營的一切,就全完了。

那時候惠妃和謝瑤起了爭執,明明是惠妃的錯,李家人卻極力攻擊謝瑤,想要置謝瑤於死地。他們哪裡會想到,當初一個小小的貴人,一個謝家的庶女,竟然會受到皇帝的獨寵,太皇太后的信任,而且盛寵不衰呢?

李家人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所以如果現在,謝瑤給文昭儀一個機會的話,李家定然會對她感激涕零,不說當真為她效忠,起碼會裝出一副情願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樣子來。

若是擱在以前,想到了主意謝瑤就會立馬執行,現在她卻遲疑了一下,特別去問了皇帝這樣做行不行。皇帝可是特別厭惡文昭儀的。

等她小心翼翼的跟皇帝提了,發現他竟然很平靜的回答,「好啊。這種小事,你自己做主即可。」

謝瑤抿著嘴巴點了點頭,皇帝見她有話憋著沒說出來,索性主動解釋道:「朕對文昭儀並無偏見,只是不想立她為後。太皇太后也是這個意思,所以這麼多年才由著朕對她置之不理。」

儘管文昭儀是太皇太后寵臣的女兒,太皇太后也清楚的很,皇后只能是謝家的女兒。所以她給皇帝和文昭儀製造機會,卻並不強求。

謝瑤想明白過來,就放心的去使喚比自己品階還高的昭儀娘娘了。

李媛華和謝瑤可謂不是冤家不聚頭,倆人從剛認識彼此開始就沒停止過明爭暗鬥。一年前還是惠妃高高在上,一年後的處境卻是完全反了過來,謝瑤成了炙手可熱的婕妤娘娘,儘管資歷還淺,卻是宮中說一不二的人物。

李家早就給李媛華施壓,讓她向謝瑤示好,文昭儀一直沒低下這個頭來。如今謝瑤親自來了勤榮殿,她還哪裡再敢拿喬,拿出當初討好謝瑾的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籠絡謝瑤。一聽謝瑤說要讓她打理宮務,文昭儀更是一千個一萬個願意。

畢竟這皇宮這麼大,不受寵的妃嬪太多太多了。那種被人無視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只有親自體會過了,才知道無人問津的日子有多麼難熬。

李媛華不敢再驕傲了。

就這樣,謝瑤把一部分權力分到文昭儀和魏南珍那裡,把後宮完完全全的把握在手中。一年前她進宮時,後宮中妃嬪雖少,卻也隱隱分成三派。如今文昭儀臣服於她,謝瑾被打擊的不成氣候,卻是她一枝獨秀了。

好在謝瑤有過多年管家的經驗,她統攬大權卻並不跋扈,盡量把所有的關係都處理的很好。她其實是個很隨和的人,只在一件事情上不肯讓步,就是皇帝的寵愛。

謝瑤絕對不會為了做所謂的賢內助,主動把他推出去。以前的她或許可以,如今的她卻做不到。

她已經習慣了有他陪伴在身邊,讓她覺得非常安心。儘管她不怕打雷下雨,她卻喜歡那種他將她擁在懷中,珍而視之的感覺。

沒有人會不喜歡被寵愛。

不過,謝瑤最近有一點困擾。

儘管已經有了魏南珍和李媛華的幫忙,她還是會經常感到非常疲倦。以前她能陪著皇帝讀書畫畫,安靜的坐在一邊,一坐就是一下午,現在卻一定會睡著。

剛開始皇帝還作弄她,在她臉上畫畫,害的她在簟秋他們面前出糗。後來他就心疼了,覺得她是累壞了,才會這樣睏倦。

謝瑤剛開始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只當自己是太拼了,疲勞都是勞碌所制。

直到她發覺自己的口味竟然變了。平常最愛吃的東西,最近卻都不愛吃。

謝瑤敏感的察覺到端倪,卻不敢確認,更不敢聲張,只得悄悄的叫來三個嬤嬤,周嬤嬤,徐姑姑,還有常氏找來調理她身子的王媽媽。

王媽媽問了她的月事,看了看她的舌苔,又問周嬤嬤謝瑤的起居習慣,問徐姑姑謝瑤的口味。謝瑤緊張的坐在一邊,不知道怎麼了,覺得自己像個做錯事情的中學生。

她看到王媽媽一臉嚴肅的說:「可能是有了。現在還看不出來,主子別心急,等叫太醫請個平安脈。」

謝瑤的心臟砰砰直跳,她的舌根有些發麻,僵硬的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的點了點頭。

王媽媽道:「明兒就是請脈的日子,主子沉住氣,別聲張,有了自然是喜事,可若是空歡喜一場,對您不好。」

皇嗣可不是鬧著玩的小事兒,謝瑤心知王媽媽說的在理,連忙點頭道謝。

王媽媽扶她進去歇著,又寬慰了謝瑤幾句,讓她放寬心,然後走出來繼續跟徐姑姑、周嬤嬤交待謝瑤的飲食起居。

謝瑤一個人在屋裡坐著,腦子裡不免的胡思亂想。右手抬起又放下,傻乎乎的重複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忍住,輕輕覆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明明是什麼感覺都不應該有的,她卻憑空覺得那裡好像重了一些。

她想像王媽媽說的那樣,放平心態,好像什麼都沒察覺到一樣,可是她太激動了,以至於不可避免的看起來有一絲反常。

晚上徐姑姑換了口味給她做了一桌新菜,謝瑤沒滋沒味的吃著,默默的扒飯,也不說話。皇帝總覺得哪裡不對,主動開口問她,「你不舒服嗎?叫沒叫太醫來看過?」

謝瑤心情複雜的望他一眼,搖頭道:「沒……」

皇帝耐心的問:「是沒有不舒服,還是沒有傳過太醫?」

「都沒……」謝瑤沒精打采的說。

皇帝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有點著急的說:「你的身子有點發燙,朕這就叫人傳太醫。」

「不用了皇上!」她連忙攔住他,搖頭道:「不急的,我沒事兒。明天就是太醫診平安脈的日子了,這麼晚了,也不知當值的人是誰,別叫人過來了。」

給謝瑤診脈的是皇帝信得過的孫太醫,此時宮門都落了鎖,再出宮叫人,實在是太過大張旗鼓。皇帝見她堅持,也只好讓步。

謝瑤見他面色不豫,挽住元謙的手臂,嬌笑道:「有皇上陪著我,阿瑤就什麼都好了。」

「真的?」他表示不信,「那怎麼一晚上都不理朕?」他越想越不對,謝瑤平時總是纏著他,最近實在有些反常。

「你到底怎麼了?」皇帝低眸看著她,心裡突然很慌。

謝瑤自己都不確定,不敢把那事兒跟皇帝說。皇帝見她不說話,就把下人們都叫了過來,可他們也都是個個牙關緊閉,一問三不知。

眼見著皇帝當真要發火,謝瑤咬了咬牙,對王媽媽道:「王媽媽你留下,旁人都下去吧。」

等只剩下了王媽媽,王媽媽無法,只得將自己的懷疑說了。結果她一開口,皇帝就呆住了,就像突然結冰的大冰塊兒一般,愣愣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謝瑤被他嚇住了,推了他一把,皇帝才恍然般的說了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王媽媽低下頭,重複道:「蓮主子可能……有喜了。」

皇帝皺眉道:「什麼叫可能?」

不等王媽媽回話,他便站了起來,喊誠實進來,即刻去傳太醫。



第85章



夜幕低垂,宮人悄無聲息的進殿掌燈。影影綽綽的燭光裡,謝瑤坐在床邊,略為忐忑的望著皇帝。

從前他並不是一個愛笑的人,大多數時候的元謙都是現在這副樣子,目光清晰而堅定,薄唇微抿,露出一個剛毅的側臉,讓人摸不清喜怒。

謝瑤不知他在想什麼,也無意去問,如今她自己心中也是一團亂麻。一旦一會兒太醫大老遠的跑來了,她卻不是喜脈,怎麼辦?那可就丟大人了。就算是喜脈,她也不想鬧出這麼大動靜來,太招眼了。

想到這裡,謝瑤不禁埋怨的瞪了皇帝一眼。

突然察覺到她幽怨的眼神,元謙微微一怔,從長榻上起身,坐到她身邊來,攬住她的肩膀。

殿內的宮人們都沒有抬頭,卻默契的將頭低的更深。

皇帝道:「都退下吧。」

謝瑤微微轉過臉,輕輕的舒了口氣。

他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怎麼不高興了?」

謝瑤想抽出手來,沒掙開,含嗔的看他一眼,不悅道:「嬪妾不敢。」

「還有你不敢的事兒?」他靠的更近了一些,輕柔的摸著她的側臉。謝瑤被他弄得癢癢的,閉上眼睛低聲說:「皇上是不知道您自個兒沉著臉有多嚇人。」

皇帝噗的一聲笑了,在她臉上輕輕捏了捏,「小東西,朕不是跟你說過了,不要怕朕嗎?朕只是……心裡很亂。」

他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讓她聽著自己的心跳。

謝瑤吃驚的抬頭望他,他的心跳真的很快,顯然是不正常的紊亂。她想一下子站起來,卻被他按住身子,安撫道:「朕沒事,只是擔心你。」

謝瑤為難道:「皇上,您別高興的太早了,一旦不是……」

皇帝卻搖搖頭,「你若有了咱們的孩子,朕自然高興。可朕更擔心你的身子。年初受了寒,這會兒子好全了嗎?朕記得你打小體質就弱,朕是擔心……」

他不說出來,謝瑤也明白,他擔心她再得上咯血病。

所以她的一點點異常,他比誰看著都緊張。

「你記得,以後無論多晚,情況多特殊,只要你的身子有什麼不適,都要及時叫太醫,或者告訴朕,知道嗎?」

謝瑤像個被教訓的小孩子一樣,乖乖的點頭。

皇帝平時不敢多說她,也是怕她聽不進去。這會兒趁著謝瑤老實聽話,趕緊把自己能想到的注意事項都跟她說了,千言萬語就是一句話,要她好好保重身子。

謝瑤連連點頭,等到太醫來了,囉嗦個沒完的皇帝總算住了口。他正要宣太醫進來,她卻抬手攔住了他。

元謙下意識的看她,就聽謝瑤輕輕的問:「皇上,如果我當真得了重病,您會把我趕出宮嗎?」

應該說是,你還會那麼做嗎?

皇帝久久的凝視著她,眼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翻滾。

誠實帶來了太醫,正要領人進來,見皇帝不說話,還以為他們是沒聽見,正要再提高聲音重複一回,卻被安崇禮拉了下去。

一片沉默裡,皇帝清晰而堅定的說:「不會。」

謝瑤追問道:「如果是情勢所逼,萬不得已呢?」

「那朕陪你一起。」他微微皺了眉,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痛苦的事情,艱難道:「絕不會讓你一個人。」

對他來說,若有孩子最好,但若沒有,只要她平安無恙,他就已經很滿足。

謝瑤微笑著鬆開了手,皇帝起身站到一邊,叫太醫過來診脈。

孫太醫向二人見了禮,而後隔著簾子,捏住那根繫在謝瑤手腕上的紅線。他皺眉深思,周圍一時靜極。

皇帝見孫太醫左思右想,一副舉棋不定的樣子,看的他心裡發慌。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樣?」

孫太醫搖搖頭,放下紅線,起身道:「皇上恕罪,蓮主子的脈象,微臣有些拿不準。微臣萬死,斗膽上奏,可否讓微臣把一把婕妤娘娘的脈?」

這就是要摘掉紅線,直接把脈了。

此時元謙心中一片混亂,急於知道結果,哪裡還顧得上所謂男女之防,何況孫太醫的年紀都和謝瑤的祖父差不多了,皇帝並不介意,就揮揮手,示意他近前伺候。

宮人們手腳麻利的打起簾子,摘掉紅線。孫太醫走過去,行了個大禮,才慢慢的坐在踏腳上。

謝瑤緊張的看著孫太醫,孫太醫卻不敢直視於她。等診好了脈,老太醫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朝皇帝跪拜下去,大聲道:「微臣恭喜皇上!」

又朝她一拜,「恭喜蓮主子!婕妤娘娘有喜了!」

謝瑤驟然得知喜訊,如聞驚雷,不由愣住。好像有什麼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地,狂喜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看向皇帝。

皇帝似是在笑,可卻微微皺著眉,像是在極力強忍著某種衝動。但他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重賞了孫太醫,還有禪心殿上上下下所有的宮人。

謝瑤在眾人的道喜聲中微笑著,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笑吟吟地望著他。

她終於有了他們的孩子,這個期盼已久的孩子。

無論之前有多辛苦,多沮喪,多忐忑,在這一刻,謝瑤都覺得值得。

在她溫柔的目光中,皇帝走過來,連叫人迴避都來不及,就那樣迫不急待的擁住她。

他在她耳邊輕輕的,輕輕的說:「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謝瑤伸出手,拂起他鬢邊的髮絲,柔聲喚道:「皇上……」

「還有……謝謝你。」皇帝的手輕柔的放在她的小腹上,珍而重之,如待稀世珍寶,「朕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在她耳邊親了親,問了她好些事情,比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身上有變化的,現在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有身子是什麼感覺,高不高興開不開心……許多以皇帝平日的性子都不會說出的話,一句又一句的冒了出來。

謝瑤好笑的聽著,倒後來實在忍不了,怕他再繼續下去會說出類似於「朕厲不厲害」這樣的蠢話,就傾身吻上他的唇,將所有的愛戀都傾注在這個吻中。

他們情深不知何處,可苦了一頭冷汗的孫太醫和滿室的宮人。本來主子有孕還得了大賞是件天大的喜事兒,可他們兩個就這麼旁若無人的親熱起來,叫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皇上不會事後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要殺他們滅口吧?!

宮人們的腰越彎越低,每個人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求地縫!他們想躲起來,消失掉!

等皇帝終於肯放開她,謝瑤在他身上推了一把,使了個眼色,嬌聲道:「好了皇上,有什麼話咱們明兒再說吧?」

皇帝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身後還杵著一堆木頭人,一想起自己剛才語無倫次的說了那麼多傻話,不由得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可尷尬歸尷尬,他還是高興的合不攏嘴,溫柔的看著她。

「皇上,」她的小手捏住他的嘴巴,「別笑了,有損您威嚴的形象。」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到唇邊吻了吻,「朕就是開心,想讓全世界都知道。若不是怕傷到你和孩子,朕真想抱著你轉上幾圈,帶你去皇宮最高的地方,朕還想……」

他忽然住了口,默了一默,方低低的道:「朕想,你該睡了。」他將她的長髮理順在臉頰兩側,替她蓋好被子,柔聲道:「朕太吵了,是不是?」

她搖搖頭,溫柔的笑望著他。

皇帝突然就覺得,這個小姑娘好像長大了。

他心裡最柔軟的部分,好像陷入了什麼致命的東西,讓他甘願為之去死。他卻更願意為之去生,為了他所愛的女人,面對一切艱難險阻。

皇帝站起身,放下簾帳,起身走向外殿,孫太醫也跟在後面。

等出了暖閣,皇帝站定身子,轉身看向孫太醫,情緒似乎已經穩定下來,沉聲道:「說吧。」

孫太醫心中一慌,慌忙跪下道:「不知皇上……」

「蓮婕妤這一胎,究竟如何?」皇帝提著心吊著膽,卻很平靜的問出這句話。

孫太醫沒想到皇帝竟然如此敏銳,他不敢再隱瞞,如實道:「回皇上,蓮婕妤年歲尚幼,龍胎月份又小,故而微臣方才診脈之時,稍稍費了些力氣……」

皇帝不耐煩聽他這些廢話,直截了當的問,「你只要告訴朕,她和孩子是否一切平安?」

孫太醫擦了把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答道:「啟稟皇上,婕妤娘娘雖先天不足,但後天調養得當,依微臣看來,這一胎應當不會有事。只是娘娘畢竟年輕,這頭一胎,恐怕……恐怕會生的艱難些。」

聽說謝瑤的身子調養的不錯,皇帝剛要鬆口氣,就聽太醫說她有可能難產。他心裡忽然非常不好受,卻不再表露出來,只是低聲吩咐道:「你務必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們母子平安。還有……盡力不要讓她受苦。」

孫太醫應了又應,皇帝才打發他下去。

孫太醫退下之後,安慶禮過來問他,今夜在何處安置。沉思中的皇帝抬起頭,很奇怪的看了老太監一眼,轉身輕手輕腳的走回暖閣。

皇帝一進屋,安慶禮就給了自個兒一巴掌,恨他自己說了句多餘的廢話,白白惹得皇帝不痛快。

此時此刻,元謙的心情也很複雜。她有了他們的孩子,他自然高興,只是她畢竟還小,他不該如此心急……若她當真有個三長兩短,他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第86章



禪心殿向來是後宮關注的焦點,幾乎是在當天晚上,蓮婕妤夜傳太醫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後宮。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的時候,第二天一早,皇帝親自下了聖旨,晉封謝瑤為貴嬪。

有人還心存僥倖,比如羅容華,聽說謝瑤傳了太醫又被晉位,就是不肯往謝瑤有了身孕那兒想,直罵謝瑤矯情。

有人卻是隱約猜到了真相,比如小王氏,一大早得了消息就跑到禪心殿去賀喜,誰知在門口就被小鯉和吉利給攔住了。

吉利麻利的行了個禮,不卑不亢的說:「王美人留步,皇上正在裡面呢。」

小王氏著實吃了一驚,「怎麼回事,皇上沒上早朝嗎?」

吉利和小鯉對視一眼,相視而笑。小鯉不像吉利是御前的人,沒那麼守規矩,就湊到小王氏身邊道:「王美人有所不知,宮裡有了喜事,皇上要停朝三日呢。」

小王氏眼睛一亮,追問道:「什麼喜事?」

小鯉神秘的笑笑,「這個,奴才可不敢胡亂說話。王美人還是先回去吧,回頭曉諭六宮,您就該知道了。」

小王氏頷首道:「好,好,我回去,不過好弟弟,回頭你幫我跟貴嬪娘娘提一句,就說我來過了,恭喜她。」說著就往小鯉懷裡塞銀子,小鯉不肯收,小王氏又塞給吉利。吉利也不肯,小王氏拉下臉,吉利才勉強收下了。

等小王氏走了,吉利還挺奇怪的問小鯉,「怎的,這禪心殿的規矩,比乾元殿還嚴?」

小鯉笑道:「哥哥有所不知,您是伺候皇上的,一輩子都有人巴結著。我們禪心殿如今是炙手可熱,可想找麻煩的也不少。我這做奴才的,狗仗人勢和小主說兩句玩笑話也就罷了,卻得掌握好分寸。弟弟也不是個不知變通的人,只是這王美人常來,我們蓮主子又不樂意見她,她的打賞給三次我收一次,這樣就夠了,省得欠出來人情,回頭我不好還她。」

吉利誇道:「你這小子,倒是想得周到。」

小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也是沒法子,如今削減了腦袋想擠進禪心殿的人太多了,他不得不多思量些。

禪心殿裡,謝瑤卻不知王美人來過了。消息報到映霜那裡,就給攔了下來。映霜也是沒法子,萬歲爺正在跟主子膩歪著呢,誰不要命了敢為了這點兒小事去破壞他們的興致?反正謝瑤對王美人一向是淡淡的,就算是知道她來過了,沒讓她進來,事後也不會為了此事去責怪奴才們。

梳妝台前,謝瑤按住皇帝的手,看著銅鏡中二人模糊的臉,笑的頗為無奈,「皇上,別鬧了,不好叫太皇太后久等。」

皇帝卻不肯輕易放下手中的螺子黛,他今日才發覺,給女子畫眉也頗有意趣。等他玩夠了,謝瑤又洗了回臉,二人才往泰安殿去,向太皇太后報喜。

不出所料的,太皇太后得知喜訊後高興的跟什麼似的,還瞪了皇帝一眼,說是只抬了謝瑤一階做貴嬪,算是委屈她了。

皇帝微微低頭,稱是自己的不是。謝瑤就在一邊打圓場,說自己很滿足,並不在意位份。反正品級這東西,於其他女人或許很重要,對如今的謝瑤而言卻是形同虛設。後宮中位份最高的文昭儀又如何?見了面還不是得乖乖的向她伏低做小?

太皇太后滿意的笑道:「也好,等你誕下皇子,再封你做昭儀。」

謝瑤笑道:「那就多謝皇祖母了。」

太皇太后卻突然收了笑,告誡的說:「阿瑤啊,先前你嫌麻煩,不樂意辦冊封禮。可這回抬了貴嬪位,你就是正兒八經的一宮主位了,可不能再使小性子。」

謝瑤溫順的低眉頷首道:「一切但憑皇祖母安排。」

太皇太后點點頭道:「你有幾個月的身子了?」

謝瑤這回是真有點害羞,小聲道:「才剛一個多月……」

「那月份還小,本不該如此……」太皇太后微微皺眉,將「張揚」二字壓了回去,琢磨著道:「這樣吧,等你滿了三個月再行冊封禮。在此之前,務必萬事小心,頭三個月最不穩當。」

謝瑤應了下來這位沒生過孩子的太皇太后所囑咐的一切內容,過了好久,太皇太后才肯放他二人離開。

難得皇帝得空,兩人牽著手一路慢慢的往回走。她正處在長身體的年紀,剛進宮時才到他胸口那麼高,現在都差不多及肩了。她時不時累了,就將腦袋靠在他寬厚的肩頭,內心感到非常滿足。

他們一路沒有說話,心情卻都不錯。等走到蓮花池邊的時候,謝瑤忽然駐足,展顏笑道:「荷花又要開了。」

池塘春水碧如鏡,佳人倩影似驚鴻,芙蓉嫣然出水笑,似開未開最有情。

此時已是七月時節,謝瑤說「又」,是因為按照荷花的花期,六月已經綻放過一回。只是盛開到極致,就離衰敗不遠了。於是在蓮花開的最盛之時,司苑司的宮人便在一夜之間悄悄的將這一池的蓮花換了個乾乾淨淨。

「是啊。」他淡淡的應和著,看著她柔弱如花枝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瑤瑤,回頭你晉位,朕給你換個封號如何?」

謝瑤頗為意外的看向他,「怎麼突然想起這個?」她還挺喜歡「蓮」的。

皇帝不語,似是不知如何開口。謝瑤看著他的神情,卻已明白,皇帝定然是聽說了某些謠言……

蓮與廉同音,有人在借用她的封號,嘲諷她的出身。

她抬起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柔聲道:「不要介意別人怎麼說……除了皇上,沒有誰能傷害我。」

謝瑤深深的望著他,從奪目的劍眉星眸,到英挺的鼻樑,弧度完美的薄唇,他的輪廓清晰而深刻,一切都那樣恰到好處。她最喜歡看他深沉如潭的眼睛,有種神秘而致命的吸引力。

「別這樣看著朕。」他低頭去親吻她的眼睛,低聲道:「朕不想傷害你和孩子。」

謝瑤剛聽了還覺得挺感動,後來尷尬的發覺,元謙指的好像是……

她一臉窘態的轉過頭翻了個小小的白眼,然後回過頭來看他,很認真的談起這件事,「皇上,臣妾最近,可能,可能不便……」不便行房事,起碼頭三個月絕對不行。

皇帝理所當然地道:「朕知道。」

他清楚的很,她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所以說別說前幾個月,為了保證他們母子的安全,他一直都不打算做什麼。

謝瑤輕輕咬唇,試探的問,「那皇上……晚上歇在哪兒?」

「嗯……」皇帝故意沉吟一聲,反過來問她,「你說呢?」

看皇帝這樣子,謝瑤真想揍他一拳,又怕自己這一拳把人給揍跑了,就沒什麼好氣的低聲說:「皇上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唄,腿長在您身上,阿瑤又攔不住。」

皇帝突然笑了,「朕哪兒也不去,就陪著你。」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像是蓄著漫天星輝的彎月,滿滿的都是寵溺。

她突然不敢看他,逃避似的低下了頭。他卻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溫柔的、不含任何慾念的一吻。

二人回到禪心殿後,謝瑤問他,「皇上,停朝三日真的可以嗎?」畢竟她只是懷孕而已,又不是生子,難怪太皇太后會說那樣的話,他們的確高興的太早了些。

且不說這一胎是男是女,在後宮想要平安的生下一個孩子,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皇帝放下手中的書卷,淡淡道:「無礙。」

謝瑤一想也是,若說皇帝親政了,的確不該這樣草率。可他現在就是個掛名的皇帝,上了朝也就是走走形式,等大臣們爭論完了,拍板定論的還是太皇太后。停朝三日,並不會耽誤政事,太皇太后那裡照樣處理的好好的,皇帝只要好好的休息三天就成了。

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盡量讓太皇太后信任他們,讓她放心的將手中的權力一點點傳遞到他們的手上。

現今謝瑤有了身孕,後宮的事情她不好再管太多。文昭儀倒是願意出力,不過謝瑤還不夠信任她。魏南珍倒是值得信任,只是她那性子,也指望不上她能撐住大局。

謝瑤就想再找一個人出來管事,思來想去,她把目光放在了欣才人身上。

從一開始謝瑤就知道,鄭芸芸是個聰明人。她在該安分的時候知道安分,在該跳出來的時候,也毫不畏懼挑頭站出來。比如之前太皇太后重病,別的低位妃嬪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鄭芸芸卻能想出法子脫穎而出。

像她這樣的女人,即使謝瑤不向她伸出橄欖枝,她也不會一直甘於沉寂。所以這個人情,不如由謝瑤來做。

謝瑤就把鄭芸芸叫了過來,提點了幾句,讓她去跟著魏南珍做事,不必畏手畏腳,也可以多出些主意。鄭芸芸應了下來,既不過分高興,也沒有不領情,而是大大方方的感謝了謝瑤的知遇之恩。並且她明知道皇帝就在隔壁房間看書,也沒有絲毫想要進去請安的意思,聽完了謝瑤交待的事情,便規規矩矩的告退了。

鄭芸芸走後,映霜走上前來,叮囑道:「欣才人極會做人,主子也要小心著她一點。」

「我知道。」謝瑤輕笑道:「她與我不同,雖然我們都是庶女,可我身後還有謝家。她沒有美貌,沒有家世,也就只有靠自己了。」謝瑤抬起手,看著陽光下晶瑩剔透的指甲,微笑道:「她若當真聰明,就不會在我這兒耍什麼小聰明,自毀前程。」

她如今提拔鄭芸芸上來,一是需要人出力不假,二是……她記得當初惠妃孤立她時,除了魏南珍,就只有鄭芸芸始終如一。這個人情,她就藉機還了吧。

此時的謝瑤沒想到的是,她隨手的善舉,卻為她帶來了驚人的回報。



第87章 (上)

(上)

且說謝瑤這一次的冊封禮,太皇太后特意交待了文昭儀,這是自遷都洛陽以來宮中少有的大喜事,務必大辦。於是李媛華、魏南珍、鄭芸芸三人一同籌備起這回的冊封典禮和禮成後的宴會,沒叫謝瑤費一點心。

宴會當日,謝瑤自是盛裝出席。貴嬪禮服厚重莊嚴,不必多提,禮成後的宴會華服亦是艷冠群芳。她雖懷有身孕,但月份尚小,且不顯懷。一身天青色銀線彈花錦服,極顯她的身材,只見楚腰纖細,亭亭如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的落在她的身上,卻又不敢逼視。

這次的宴會,大皇子同樣受邀出席。李媛華和魏南珍她們自然不敢做這個主,她們問到謝瑤這裡來,謝瑤不假思索的讓她們去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沒怎麼猶豫,就直接同意了。末了她還親自跑了一趟禪心殿,跟謝瑤解釋,「姑祖母也是為了你好。」

謝瑤溫婉的笑,「阿瑤明白。」

太皇太后點點頭,「上回謝瑾已經把他拉了出來,如今你總攬大權,又懷著身孕,不叫他不好看,倒顯得忌諱著什麼似的。」

謝瑤頷首道:「阿瑤也是這麼個意思,只是怕您覺得不妥,才叫她們過去問問。」

太皇太后和藹的道:「好孩子,難為你這樣懂事。其實這對你也是好事,正好咱們可以藉機試探一下,恂兒身後那群人還能蹦躂多高。」

謝瑤也想知道,被太皇太后打的七零八落的大皇子黨,到如今還有幾分能力。

不過,謝瑤想的卻跟太皇太后不大一樣。太皇太后想把他們那夥人掐死,謝瑤卻打算留著他們,甚至助他們一臂之力。

畢竟「子貴母死」制是懸在她頭上的一把刀,要想平安生下孩子,並且有命撫養,就得製造出一種平衡。像那林貴嬪處處示弱,不就是為了保命?

有了上次的教訓,這一次元恂在宴會上老實多了,沒有大發脾氣,也沒有別的什麼特別的舉動。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皇子終於學乖了的時候,元恂拿著酒樽,走上前來。

這個時候,太皇太后已經提前離席,只有皇帝坐在正中,身旁坐著謝瑤。

皇帝看見他來,還以為他是要敬酒,溫和的道:「恂兒,你年紀尚幼,不必勉強飲酒。」

謝瑤也笑道:「我這兒有剛做的果漿,大皇子不妨嘗嘗。」她有身孕在身,今日的敬酒便都以飲品代替。

元恂沒什麼表情的道:「是。」說著就把手裡的酒杯一丟,正好灑在過來送果汁的映雪身上。

就像打在謝瑤的臉上一樣。

謝瑤沒說一個字,就只是微微低下了頭,紅唇微抿,睫毛輕顫著,好像受傷的蝴蝶。

皇帝在旁看她,只覺得心都要疼碎了。他不能讓任何人欺負她,哪怕那人是元恂。

「恂兒,你怎的這般毛躁?父皇教你的都白教了?」皇帝皺眉,不悅的質問。

大皇子無所謂的笑了笑,臉上有著超出年齡的桀驁不馴。

皇帝厲聲道:「還不向蓮貴嬪賠罪?」

先前元恂一直沒什麼動靜,旁人還以為大皇子學乖了。沒想到今日率先提高音調的,卻是皇帝。

大皇子笑道:「父皇,兒臣不過誤傷了一個賤婢而已,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嗎?」

他好像說的是映雪,實則是在暗指謝瑤。

「蓮」同「廉」音,暗指謝瑤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這是最近後宮裡最讓人熱血沸騰的八卦,最得寵的那一位娘娘,向來是後宮的焦點。

皇帝瞇了瞇眼睛,狀似平靜的說:「你跪下!」他看似淡然,可謝瑤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大皇子翻了個白眼,晃晃悠悠的跪了下來。

「賠罪。」皇帝用命令的口吻道。

元恂委屈至極的說:「父皇,您不能這麼偏心!您不能有了別的孩子,就忘了我!」

皇帝見他這樣,心中亦不好受,「可是父皇不可能永遠只有你一個孩子。恂兒,你已經長大了,應該學著懂事。」

大皇子拚命搖著頭,幾乎是壓抑著喊了出來,「我就是想做父皇唯一的兒子!」

如果不是中間隔著一張案幾,皇帝一定會甩給元恂一巴掌。就算有案幾擋著,以皇帝的身份也可以一腳踹開,可他不想驚擾謝瑤,破壞了她的宴會。他只好壓抑著怒氣,冷聲道:「你住嘴,回宮去。一會兒朕再找你算賬!」

大皇子不服氣的別過了頭。

就在皇帝怒極之時,一隻芊芊玉手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臂。

元謙回過頭,對上謝瑤溫柔如水的眼睛。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像是秋水漣漪,神奇的讓人靜下心來。

他聽到她說:「皇上無需動怒,不如宴會結束後,讓大皇子來禪心殿來。」

皇帝怔了一息,不確定的問她,「這樣行嗎?朕怕他傷了你。」

謝瑤頷首道:「沒事兒的,他不過是個孩子。咱們對他耐心一點就好了。」

元謙點點頭,對下首的大皇子道:「聽見了沒有?你先退下罷,等會兒到禪心殿門口跪著。」

大皇子輕哼一聲,不情不願的退了下去。謝瑤若有所思的看著他的背影,心底竟是鬆了口氣。



第87章 (下)

(下)

宴會結束後,眾人各懷心思的散了。謝瑤和皇帝一同坐在龍輦中,都沒有說話。她是孕中乏困,元謙卻是在深思。等到都快到了,他才低聲問她,「瑤瑤,你是怎麼想的?」

謝瑤打了個哈欠,慢慢的睜開眼睛,有種慵懶的嫵媚,「想什麼?」

他淡聲道:「恂兒。」

「嗯……」謝瑤坐直身子,柔聲道:「他畢竟是皇上的骨肉,您不要總是同他置氣。林姐姐怕惹事上身,不肯教他,臣妾不介意多帶一個孩子。」

皇帝震驚道:「你……你想撫養恂兒?」

謝瑤曼聲道:「說撫養也談不上,林姐姐還在呢不是。阿瑤只是想竭盡所能幫幫這個孩子。」

如果謝瑤願意,那自然是好,可皇帝總覺得心中不安。

謝瑤知他所思,輕笑道:「皇上是覺得,臣妾不像是這樣的人對不對?」

她有著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是為了什麼好處,一般人都不會去教養別人的兒子。

皇帝道:「你別多心。」

謝瑤搖搖頭,「是皇上別多心才是。我想讓恂兒好,其實是為了自己。」

皇帝微微挑眉,「這話怎麼說?」

「他是皇上的長子,很有可能就是將來的太子。他若明理,是社稷之福。」

元謙點點頭,心底卻隱有失望,他不覺得這會是促使謝瑤下這個決定的主要原因。

誰知道謝瑤還沒說完,「更重要的是,他是皇上的兒子……我,我不想讓皇上為難。」

不知是入戲太深,還是當真這樣想,說這話的時候,謝瑤的眼底竟然浮現出一絲淚意。

「一直都是皇上心疼我,阿瑤也想為皇上做些什麼……」

皇帝深深的看著她,不言亦不語,只是遵從身體的本能,緊緊的將她抱在懷裡。

其實皇帝是一個狠得下心的人。上一世,為了遷都,他甚至有過殺子的念頭。可元恂當真死了,心疼的不還是皇帝?

謝瑤怕他虎毒食子,怕他太狠了,受傷的還是他自己。她不想看他後悔,看他受折磨。

她完全可以不在意這些的,可如今,或許是日久生情?謝瑤不想看到元謙那樣難過。

她也擔心自己的孩子,會不會也像元恂一樣不懂事。以前她沒有過孩子,不懂這種珍惜的感覺。如今才知道,孩子有多麼可貴,多麼值得珍惜。

回到禪心殿後,元恂果然已經在那裡。不過他沒有乖乖跪著,而是在擺弄院子裡的碗蓮。宮人們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卻是誰都不敢攔。

皇帝見了正要發怒,卻被謝瑤攔住。她走上前去,對元恂道:「你喜歡這花兒嗎?」

「不喜歡。」大皇子冷冷的說:「我想掐死它們。」

宮人們戰戰兢兢的看著謝瑤的臉色,她卻莞爾道:「恂兒,你是皇子。」

大皇子皺眉道:「用不著你說,我知道。還有,你別那麼叫我!」

「為什麼不可以呢?」謝瑤溫聲問。

元恂輕蔑的說:「你是漢人吧?」

謝瑤淺笑道:「你只記得我是漢人,卻不記得我是貴嬪,是你的長輩。你在你母妃面前也是這樣沒大沒小的嗎?」

元恂別過頭,低聲道:「她都不來看我!」

謝瑤又走近了兩步,慢聲細語道:「所以你要做個招人疼的孩子,你母妃才會去看你啊。」

元恂板著臉不說話,眼底的情緒卻已漸漸緩和。

謝瑤的手沿著瓷缸轉了小半圈,臉上的神情愈發溫柔,「我剛才說過了,你是皇子,你不要把心事掛在臉上。你不喜歡這些花,可以讓下人來替你掐掉。」

元恂瞪了一眼身邊的宮人們,嗤笑道:「他們都膽小怕事,不敢!」

謝瑤搖頭道:「你以為他們怕的是你嗎?若他們畏懼的是你,就會聽你的話了。」

大皇子不解道:那他們怕誰?」

「是我。」謝瑤微笑道:「還有皇上。」

見他不懂,她又補充道:「不信你看看,我叫他們把這些花兒都折了,他們敢不敢。」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大皇子抬頭看她,日光下明麗的一張臉,有著與他母妃截然不同的美麗。

「很簡單,這世上有所為有所不為,以你現在的能力不足以去做的事情,就不要去做。」

元恂道:「你在嚇唬我?」

謝瑤搖搖頭,「我只是想幫你。」

元恂緊抿著唇,不說話了,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一旁的皇帝看不過去,過來要扶她進屋。謝瑤拉住他的手,輕笑道:「皇上,我沒事兒。」

元恂看向皇帝,冷聲問:「父皇,那兒臣可以告退了嗎?」

皇帝看他那態度就氣不打一處來,沉聲道:「你先跪在這裡,好好反省反省。」

元恂看了謝瑤一眼,撩起袍子,慢騰騰的跪下,氣鼓鼓的樣子倒也有幾分稚氣的可愛。

謝瑤不禁笑道:「好了,反省的差不多了,起來吧。」

父子倆都驚訝的看向她,皇帝正要說話,謝瑤卻已開口道:「咱們進屋去吧,內侍局剛送了新鮮的瓜果來。我吃不了多少,你們幫我多吃點兒。」

元恂目瞪口呆,「我?我也要進去?」

「當然了。」謝瑤一手扯著一個,往內殿走去。她用各種小孩子都喜歡的吃食把元恂投餵了個七八分飽,才肯放他回去。

等大皇子終於走了,皇帝心疼的扶她在美人靠上躺下,很認真的說:「你還是先養好自己的身子,別累著了。恂兒那邊,朕會教他。」

謝瑤笑笑,「那皇上對他耐心一些。」

其實她和這熊孩子相處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很累。大皇子也只是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孩子罷了。林淑儀怕他被立為太子自己就會死,所以對元恂生而不教,由著他闖禍。

只是林淑儀沒想到上一次遷都元恂會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大動肝火之後她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敬而遠之。她或許是覺著母子關係疏遠,就能讓自己安全一些吧。

而隨著其他皇嗣的出生,林淑儀活命的可能性還會增加。

謝瑤知道林淑儀打的是什麼算盤,可她看著只覺得可笑。

因為能決定林淑儀生死的人,一個是太皇太后,一個是皇帝。林淑儀只想著躲開紛爭,卻不想這兩個手握生殺大權的人,會不會出面保她。

看似聰明,實則單純的有些可笑。

而謝瑤的做法,則讓林淑儀恐慌了。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十幾歲的少女,並不是只有一張美麗的面孔那樣簡單。

如果元恂當真被謝瑤調-教的懂事聽話,他是皇長子,很有可能就被推上太子之位。到那時候,林淑儀就會死。而謝瑤教養皇子有功,就能順理成章的撫養太子,當上皇太后……

林淑儀越想心裡越冷,她叫來婢女,顫聲道:「你去問問……寧芳儀可得閒。」

謝瑤把大皇子帶回宮中,呆了一個下午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後宮。

柳姑姑將此事稟報給太皇太后的時候,她愣了好半天,才頷首道:「就這樣吧。這件事情,阿瑤做的不錯。」

她好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老了,有些事情,或許她不該抓的那麼緊。

太皇太后笑著跟柳姑姑說:「阿榕,不瞞你說,哀家直到今日才確定阿瑤這孩子能行。聽話卻又不失主見,能做到她這樣,實屬不易啊!」

柳姑姑笑道:「奴婢恭喜太皇太后,謝家後繼有人了。」

太皇太后欣慰的點點頭,長歎一聲,靠在靠墊上,盡顯疲態,「哀家老了,這些日子看折子看的頭暈眼花,怕是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如今就等著阿瑤生下皇子,就叫皇帝親政罷。」

柳姑姑吃驚道:「這……您這是什麼話,您還年輕著呢。」

太皇太后搖頭笑道:「你不必再安慰哀家,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哀家這一輩子已經沒什麼不滿足的了。」

柳姑姑默了一默,小聲問道:「一旦蓮主子這一胎……是個公主呢?」

太皇太后聞言猛地拉下了臉,不悅道:「怎麼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柳姑姑也是為謝瑤擔心,太皇太后這麼說,她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晚上她專門走了一趟禪心殿。送走柳姑姑之後,謝瑤就有些心神不定。皇帝見她神色有異,就問,「怎麼了?」

謝瑤低聲道:「沒什麼。」

他敏感的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卻並不點破,放下手中的書卷,走過來攬住她的肩,「哪裡不舒服?」

「沒有……」她靠在他懷裡,悶悶的說:「皇上,您喜歡皇子還是公主?」

不等他回答,謝瑤就已經自顧說道:「肯定是皇子吧,你們男人都喜歡兒子的。」

「不會啊。」他的聲音低低的響在她的耳邊,沉沉如水,厚重而溫柔,「無論男女,只要是我們的孩子,朕都會喜歡。」

甚至平心而論,他更希望謝瑤生個女孩兒,像她一樣擁有舉世無雙的美麗,嬌艷欲滴,值得世上最好的寵愛。

「好吧,您就哄我吧哄我吧……」她窩在他胸口畫著圈圈,心裡卻很高興。

他喉嚨微動,抓住她作怪的手指,低頭尋到她的唇,輕柔的一吻。謝瑤不滿足於他的淺嘗輒止,雙臂枝蔓一樣摟住皇帝的脖頸,正想進一步動作,卻被他輕輕咬了下舌尖。

謝瑤大怒,沒多想就順勢在皇帝背後捶了一拳。他悶哼一聲,在她耳邊低低的笑著說:「但若是個女兒,還是不要像你這樣嬌蠻。」

謝瑤這樣的女人,一個就足夠他受得了。



第88章



深夜,謝瑤已經熟睡了,皇帝卻毫無睡意。今日大皇子在謝瑤的宴會上讓她丟了面子,他始終覺得過意不去。下午謝瑤耐心哄了他那麼久,元恂卻還是那麼不懂事。元謙不能責怪小孩子,就只能責怪自己。

第二天天還未亮,皇帝便帶著滿腹心事上了朝。謝瑤孕中乏困,睡飽了才起來,梳妝的時候還半瞇著眼睛。映霜小心翼翼的告訴她,「主子,欣才人來了,在外面等了約莫一刻鐘。」

謝瑤抬眼看她一眼,吩咐道:「那快點兒。」欣才人算是自己人,用不著給她下馬威。

周嬤嬤和映霜得了吩咐,便加快了為她上妝的速度。謝瑤一向不喜歡梳這個時代流行的高髻,很快就梳好了頭髮。

等她出來的時候,就見鄭芸芸低眉順眼的向她請安,不見一絲不耐煩。

謝瑤親自扶起她,笑道:「叫你久等了,本宮貪睡了些。」

鄭芸芸毫無芥蒂的笑,「娘娘懷著龍嗣正辛苦呢,多睡些也是應該的。」

謝瑤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個兒也在主位上落了座,方道:「少見你一早上來找本宮,出了什麼事兒不成?」

鄭芸芸微笑道:「是有件事兒,不過對貴嬪娘娘而言,許是一件好事。」

「哦?」謝瑤挑眉,表示洗耳恭聽。

鄭芸芸的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道:「那個在宮中四處造謠的人,嬪妾找到了。」

她沒有明說,不過謝瑤明白,鄭芸芸指的是那個以「蓮」貶低她出身低賤的人。

謝瑤淺淺的笑,「說來聽聽。」她倒也有過幾分好奇,到底是誰沒辦法明著和她對著幹,就想出這種陰損的法子來詆毀她。只不過謝瑤自己不想為了此事大動干戈的去查,倒顯得她小氣。沒想到這鄭芸芸倒是有心,知她不方便自己出面,就私下裡幫她查探。

鄭芸芸低聲道:「那個大逆不道之人,便是溫德殿裡那個看似慈眉善目的高婉儀!」

「高寄雲?」謝瑤慢慢的念出她的名字,若有所思。

鄭芸芸頷首道:「嬪妾若不確認此事,也不敢跑到娘娘這裡來胡言亂語。」她頓了一頓,突然起身道:「還請娘娘恕罪,為了查明真相,嬪妾不得不對高婉儀虛以委蛇,說了些罪該萬死之言……」

謝瑤淡淡的擺手道:「行了,本宮不會計較這些,你把事情說清楚即可。」

鄭芸芸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原來高寄雲不甘就此失寵,想出各種各樣的法子出現在皇帝面前,可皇帝對她都視而不見。高寄雲就把目光集中在謝瑤身上,只以為把謝瑤扳倒了,她便能重獲聖寵。

但高寄雲沒想到,謝瑤進宮雖然沒多久,禪心殿卻防備的很嚴,她的人根本就混不進去。她只好把主意打在外頭,用流言蜚語來讓謝瑤不痛快。

那麼鄭芸芸是怎麼知曉這件事的呢?

是高寄雲眼看著謝瑤一步步高陞,甚至懷上了龍胎,她瘋狂的嫉妒,以至於不再僅僅滿足於口頭上的攻訐,想要對謝瑤的孩子下手。

她自己做不到,就想到了謝瑤的身邊人。

在謝瑤最近啟用的三人中,文昭儀身居高位,不便控制,魏南珍與謝瑤交好,風險太大。高寄雲便找到了鄭芸芸。她這樣想也很正常,首先鄭芸芸與謝瑤並無深交,其次鄭芸芸還年輕,且未承寵,說不定心裡早已對謝瑤不滿。最重要的是,鄭芸芸的出身低,高寄雲認為她的目光定然短淺,會很好控制。高寄雲便對她許以重金,還答應若她得寵,就向皇上舉薦鄭芸芸。

鄭芸芸察覺到高寄雲心懷鬼胎,便將計就計,假裝對謝瑤心存不滿,一步步獲取了高寄雲的信任。

謝瑤沉吟道:「那你手上有多少證據?」

鄭芸芸道:「高婉儀的貼身宮女聞蘭,早就有心脫離高婉儀到您近前服侍,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她願意作證。高婉儀還送了一盒加了東西的胭脂給嬪妾,叫嬪妾轉交給您。」

謝瑤搖搖頭道:「這些還不夠。」

「娘娘的意思是?」鄭芸芸不解。

「你願意為了本宮做這些,本宮很感動。只是……」只是鄭芸芸畢竟太年輕,有些事情沒有考慮周全。「你有沒有想過,一旦聞蘭和高寄雲是串通好的,只為了請你入甕呢?等到了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聞蘭臨時改了口供,東西又在你的手裡,她們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說你污蔑於她,那該如何是好?你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鄭芸芸怔住,圓潤的額頭上冒出一絲冷汗。

謝瑤繼續道:「若當真被本宮不幸言中,那以皇上的性子,只怕會對高寄雲心中有愧。」

皇帝就是那種面冷心熱的人,他不會輕易表達自己的感情,卻會默默的記在心裡。

以高寄雲的段數,恐怕她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鄭芸芸沉聲道:「是嬪妾莽撞了。那娘娘……您的意思是?」

謝瑤冷笑道:「這高寄雲也是傻了,莫不是以為本宮不動她,是因為不敢?只不過是懶得動手罷了。不過她既然欺負到我頭上,也休想這麼輕飄飄的過去了。」

鄭芸芸見謝瑤打算出面,心底鬆了口氣,忙道:「娘娘打算怎麼做?」

謝瑤道:「咱們先往好了想,就當聞蘭是真的對高寄雲離心。回頭你把她叫過來,讓她把事情當面告訴本宮。」

剩下的……就得麻煩皇帝一次了。

謝瑤知道,如果她把高寄雲的所作所為告訴皇帝,元謙一定會相信她,可是她不想那麼做。

她不敢賭,皇帝心裡對高寄雲,到底有沒有一絲的特別。

如果沒有,那自然是最好,但若有……皇帝如今寵她,為她處置了高寄雲,一旦日後他想起高寄雲的好處來,又後悔了呢?那樣就會對她心生怨懟。這不是謝瑤想要的。

或許讓皇帝親眼看到事實會麻煩一些,不過謝瑤不介意上這層保險。

鄭芸芸走後,謝瑤冷靜下來分析,皇帝因著昨日大皇子的事情,心中定然對她有愧。這時候要他看一齣戲,演一齣戲,想來皇帝不會拒絕,只會順著她的心意行事。

太皇太后那邊也好說,高寄雲雖是她親自選進來的,但早已沒有了利用價值,太皇太后不會過多干預此事,只要最後點個頭即可。

晚上皇帝回來,就見謝瑤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她也不夾菜,就默默的扒飯。皇帝只當她孕中挑食,沒什麼胃口,就默默的給她夾菜,謝瑤也都乖乖的吃了。等用完了這頓沉默的哺食,皇帝才把她拉到一邊,問她哪裡不舒服。

謝瑤動了動唇,卻是輕歎了一聲,別過了頭。

他拉住她的手,低聲問:「這是怎麼了?嗯?」

謝瑤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抬起眼睛怯生生的看向他,像是一隻初生的小鹿,那樣惹人愛憐,「皇上,你說,會有人想害我和孩子嗎?」

皇帝的心正被她可愛的小樣子融化的暖暖的,聽她這樣一說,神情卻驟然變得冰冷,「瑤瑤,有誰欺負你了?」

「我不確定……」謝瑤低聲道:「今天早上欣才人同我說,溫德殿的聞蘭要告發高婉儀,妄圖毒害皇嗣。」

皇帝眼前閃過欣才人和高婉儀的臉,沉聲道:「她可有證據?」

謝瑤摸不清皇帝心底在想什麼,小心翼翼的說:「有一盒不乾淨的胭脂,說是高婉儀交到欣才人手上,讓她轉交給我。」

他安慰的揉了揉謝瑤的頭髮,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臉色有些嚇人,元謙盡量緩和了神色,柔聲道:「那你怎麼想?」

謝瑤道:「臣妾覺著,證據不足。」

她這麼說,倒叫皇帝頗有幾分意外。從男人的角度看來,謝瑤應該恨透了與她共侍一夫的女人,除非她不在意他。

謝瑤也怕皇帝想多,所及趕緊續道:「所以想讓皇上幫我,看看這聞蘭說的是不是實話。」

「好。」他不假思索的答應,「朕聽你的。」

他用這樣寵溺的聲音同她說話,有那麼一瞬間,謝瑤忽然覺得她根本不用這樣大費周章。這個「昏君」已經完全對她著迷,她就是現在給高寄雲定罪,他都不會說一個「不」字。

可是深情一時容易,難的是深情一世啊……

在她自己還沒有足夠強大的時候,她沒有辦法對皇帝完全放心。

畢竟已經吃過一次苦頭了,不是嗎?

次日晌午,聞蘭服侍著高寄雲用過午膳、上榻小睡之後,悄悄的溜出了溫德殿。

她趕到禪心殿,頭一回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順利的走進內殿。她看到欣才人站在門口,如計劃一般,對她使了個眼色。

聞蘭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快步走進屋內。她不敢直視前方上首的華服女子,謙卑的跪地請安。

謝瑤曼聲道:「免了吧。」

先前她支著下巴,胳膊肘懶懶的靠在扶手上。等到聞蘭進來,她才慢慢的坐正身子,審視著下面跪著的女子。

一年前那個矜驕的跑到靜怡軒去耍威風的聞蘭,彷彿還近在眼前。可如今風水輪流轉,一切都不一樣了。

聞蘭不得不低下她的頭,向謝瑤俯首稱臣。不僅是她,即將跪下的,還有她的主子,高寄雲。

第89章



「謝貴嬪娘娘!」聞蘭站起身,眸色發亮的說:「想來您已經聽欣才人提起過,奴婢今日前來,是要高發高婉儀毒害皇嗣!」

相比於激動的聞蘭,謝瑤顯得很是淡定。她輕撫小腹,不驕不躁的說:「你說你主子心懷不軌,可有證據?」

聞蘭生怕謝瑤不信似的,提高了音量,堅定道:「啟稟貴嬪娘娘,奴婢是高婉儀的貼身婢女,她做什麼事情都不瞞著奴婢。先前她交給欣才人那盒胭脂,就是她妄圖毒害娘娘的罪證!」

謝瑤輕輕佻眉,身子微微前傾,表露出幾分興趣來,「哦?你說的可是實話?」

聞蘭以為她心動,忙不迭的點頭,「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不信的話,您可以問欣才人!」

謝瑤頷首,追問道:「既然你家小主如此信任於你,為何你還要告發她?」

先前一直對答如流的聞蘭,這回頓了一頓,看了鄭芸芸一眼,方道:「這……奴婢是怕一旦事發,被高婉儀牽連,不如先下手為強。而且欣才人對奴婢好,她還答應奴婢,事成之後,就把奴婢從溫德殿要出來……」

謝瑤輕輕冷笑一聲,寒聲道:「好一個先下手為強……」

聞蘭摸不透她的反映,惴惴不安的低下了頭。卻聽謝瑤笑道:「你不必緊張,等今晚皇上回來,本宮再叫你過來。你先回去,別叫你主子發現了端倪。」

從沒有哪個妃嬪會稱皇上「回來」,誰不是能侍寢一回就樂開了花?聞蘭一聽這位蓮貴嬪懷著身孕都能霸著皇上,心中五味雜陳,又是羨慕又是害怕,聲音不自覺得打顫,「奴婢遵命……」

她說著就要退下,卻聽謝瑤又悠悠的補了一句,「你放心,若你說的都是實話,那你就是皇室的功臣,本宮必有重賞。」

聞蘭一個激靈,垂下頭道:「多謝娘娘。」

打發走了聞蘭後,鄭芸芸憂心忡忡的走上前來,「娘娘,您說聞蘭會改口污蔑嬪妾嗎?」

謝瑤搖搖頭,微妙的說:「本宮也不知道。行了,你也別太擔心了,先回去吧。」

左右不管聞蘭怎麼做,如今吃虧的都不會是她們。

到了晚上,聞蘭被光明正大的傳到了禪心殿。因為有皇帝在場的緣故,聞蘭的頭壓的更低,氣氛比下午時壓抑數倍。

皇帝沒有說話,彷彿一尊冰冷而慈悲的大佛,只是立在那裡,就讓人心生敬畏。

謝瑤道:「聞蘭,把你下午同本宮說的,原原本本的同皇上說一遍。」

聞蘭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身子,強撐著抬起頭道:「啟稟皇上,奴婢要告發——告發蓮貴嬪和欣才人!」

皇帝雙眸微瞇,低沉的道:「這是怎麼回事?」

聞蘭撲通一聲跪到在地,把頭往地上重重的一磕,顫聲喊道:「皇上,是蓮貴嬪和欣才人威脅奴婢,如果奴婢不來誣陷高婉儀毒害皇嗣,她們,她們就要殺害奴婢,還有奴婢在宮外的家人!」

一時間,殿內的空氣彷彿結了冰,死一樣的沉默。

鄭芸芸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聞蘭。她沒想到聞蘭竟然敢睜著眼睛說瞎話,不僅陷害她,還把謝瑤也拖下水……鄭芸芸不由自主的看向謝瑤,卻見謝瑤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好像早就料到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看到謝瑤那麼鎮定,鄭芸芸也逐漸冷靜下來,上前道:「聞蘭,你下午可不是這麼說的!」

聞蘭楚楚可憐的看向鄭芸芸,淒聲道:「欣才人,當時你和蓮貴嬪用奴婢的家人來威脅奴婢,奴婢敢不按照你們吩咐的說嗎!」

「你……」鄭芸芸深吸了口氣,忍住給聞蘭一巴掌的衝動,恨聲道:「你污蔑我和蓮主子也是要講證據的!皇上面前,怎容你信口雌黃!」

聞蘭膝行上前幾步,對皇帝道:「啟稟皇上,奴婢房內有蓮貴嬪給的財物……還,還有,欣才人常到溫德殿去找奴婢,溫德殿的阿穎也能給奴婢作證。」

鄭芸芸一想起自己對聞蘭那麼好,就恨的直哆嗦,但她強壓住衝動,咬牙道:「阿穎是你們溫德殿的人,自然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至於什麼財物,更是胡說八道,無中生有!」

聞蘭也不再同她爭辯,只是固執的對皇帝磕了個頭,「請皇上明鑒!」

皇帝並不吭聲,只是看向一旁的謝瑤。

謝瑤也望著他。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更顯得那雙眼睛非常漂亮,好像水做的一樣。看他那漆黑的眸子,長長的睫毛,即使是不說話,也好像含著千言萬語一般。

她眉眼彎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對他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轉回身,對下首的聞蘭道:「你說本宮和欣才人要污蔑高婉儀,本宮為什麼要這麼做?」

聞蘭正要開口,謝瑤就道:「是嫉妒她比本宮得寵?還是她懷有龍胎?」

聞蘭卡了一下,好半天才說:「奴婢身份卑微,貴嬪娘娘為什麼要這麼做,自然沒有同奴婢說起過。不過奴婢私心忖度著,貴嬪娘娘雖然如今比高婉儀得寵,卻嫉妒高婉儀貌美,舉世無雙。」

就在這麼緊張的時刻,謝瑤沒忍住,輕輕的笑了一下,對皇帝說:「皇上,我和高婉儀誰更美?」

皇帝不假思索的回答,嘴角掛著一絲頗為無奈的笑,「她如何能同你相比。」

謝瑤滿意的展顏一笑,彷彿盛開的蓮花,在那一瞬間無比奪目。

或許光從外貌上來說,謝瑤和高寄雲各有千秋,從不同的人看來會有不同的看法。可在他心中,她便是毋庸置疑的第一美人,無可比擬。

謝瑤冷笑著看向聞蘭,厲聲道:「聞蘭,你抬起頭來。」

聞蘭猶豫了片刻,好想是為了證明自己並不心虛,慢慢的硬著頭皮抬起了頭。

謝瑤質問道:「既然你說,本宮和欣才人指使你誣陷高婉儀,那為何你又改了口?」

「奴婢……」聞蘭哭訴道:「下午奴婢回到溫德殿中,高婉儀對奴婢親如姐妹,奴婢實在不忍心傷害她……高婉儀是無辜的,請皇上明察!」

皇帝終於開口,卻道:「那你不在意你的家人了?」

聞蘭愣了一下,連哭都忘了,「這……奴婢想了又想,一旦奴婢幫蓮貴嬪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蓮貴嬪和欣才人還是不肯放過奴婢的家人怎麼辦?所以奴婢決定告發蓮貴嬪,求皇上保護奴婢的家人!」

皇帝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匍匐在地的聞蘭,「恐怕不行了。」

「皇上!」聞蘭驚惶的瞪大雙眼。

「安慶禮。」皇帝道。

「奴才在。」安慶禮上前候旨。

皇帝淡淡道:「這奴才膽敢欺君,污蔑後宮主位,拖出去處死,別弄髒了禪心殿。」

「皇上!」聞蘭嚇傻了,向前爬了幾步,想站起身來,腿卻都軟了,「皇上,奴婢冤枉,奴婢只是說出事實啊!不信的話,您可以傳高婉儀過來,您可以派人去奴婢房裡搜,奴婢房裡有蓮貴嬪給的珠寶首飾啊!」

「不必了。」皇帝吩咐道:「來人,把她的嘴封上。」

「皇上,奴婢冤枉啊!」聞蘭還要再喊,卻被兩個孔武有力的宦官瞬間鉗制住身子,堵上了嘴巴。

皇帝微微垂眸,看著聞蘭,就像看著一個將死之人,「下午你來禪心殿的時候,朕也在。」

就這樣短短的一句話,瞬間抽乾了聞蘭身上所有的力氣。她不再做任何垂死的掙扎,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看向謝瑤。

聞蘭怎麼都沒有想到,本不應該在那個時間出現在後宮的皇帝,會完完全全的旁觀了這一齣好戲。這場她們精心策劃,卻是從頭到尾的鬧劇。

謝瑤卻不理她,她也站了起來,走向皇帝。元謙拉住她的手,低低的說:「禪心殿招賊了。估摸著朕送你的首飾,被他們偷去不少。」

「皇上回頭再補給我就是了。」她笑吟吟的說。

他點點頭,「回頭朕再把你這兒的人篩一遍,不用你勞神。」

「有勞皇上。」她看著他,忽然覺得,信任其實是非常主觀的東西。這種被人信任的感覺,真好。

從危機中走過來之後,鄭芸芸回過神來,頭一次沒有眼力見兒的打斷了上首的二人。

她走上前去,朝皇帝跪了下來。

鄭芸芸沉聲道:「皇上,嬪妾斗膽,您打算怎麼處置高婉儀?」

謝瑤也抬起頭,看向皇帝。

皇帝知道,他必須給此事一個交待。如果罰的輕了,定然會傷了謝瑤的心。

他想說出「一併處死」二字,卻不知為何,怎麼都說不出口。畢竟妃嬪和奴婢不同,高寄雲不僅僅是一個后妃,還代表著她身後的高家。可以打可以罰,卻不可輕易置她於死地。

謝瑤看出他的為難,眸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她不想逼皇帝做決定,那樣的結果並不是她想要的。

她輕輕的在他手心撓了一下,低聲道:「我知道皇上剛才只是殺了聞蘭,沒有株連她全家,是想

給咱們的孩子積福。既然如此,就留她一條命吧。」

皇帝如獲大釋,感動於她的善解人意,頷首道:「既然如此,那就貶婉儀高氏為最末等更衣,遣至陰山行宮。蓮兒以為如何?」

「好。」謝瑤乾脆的答應,卻又添了一句,「皇上,您記不記得,您答應過阿瑤,以後要無條件的答應阿瑤的一個要求?」

皇帝頷首道:「你想到了嗎?」

謝瑤搖搖頭,「不是,您得答應我,再答應我一個要求,不能拒絕的那種。」

「好。」他也乾脆的答應,如果可以,他當然想事事讓她順心,如她所願。

「行了。」謝瑤滿意的轉過身,吩咐簟秋去一趟泰安殿,把此事稟報給太皇太后。

她剛剛懷孕就鬧出這種事情來,如今拿高寄雲殺雞儆猴,別的小鬼應該會老實些了吧。



第90章



聽說高寄雲被貶,遣送出宮的消息後,後宮諸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太皇太后心裡一突,想說什麼,話到嘴邊想了一想,卻又嚥了回去。太皇太后想提醒謝瑤,她已經懷有身孕,不必再把皇上看的那麼嚴,有空也多讓皇帝去別處走動。但她又轉念一想,謝瑤這一胎還沒坐穩,處置了一個位份不低的婉儀,震一震那些心懷鬼胎之人也好,就暫且沒有反對。

文昭儀李媛華向來討厭高寄雲,高興之餘,卻隱隱有一絲後怕。聽梅見她失神,笑道:「娘娘這是怎麼了,高寄雲倒了霉,您不開心?」

李媛華心情複雜的開口,「皇上處置了那個賤-人,本宮自然高興,只是本宮忽然想到,本宮也曾與蓮貴嬪作對……皇上如今對蓮貴嬪,當真是百依百順。她又懷著身孕,連太皇太后也不能對她說一句重話……這個後宮,當真是易主了啊。」

聽梅默了一默,勸慰道:「娘娘還是放寬心吧,您現在不是已經和蓮貴嬪緩和關係了嗎?只要咱們效忠謝家,蓮貴嬪就不會對付咱們勤榮殿的。」

李媛華點點頭,頗為無奈的笑,「只是昔日人人奉承的李氏一族,終究是敗在了她謝氏的手下,以後只有向謝瑤俯首稱臣,本宮和本宮身後的李家才能安穩度日了。從高高在上到仰人鼻息,本宮的心情,你可明白……」

聽梅看了看四周,確認並無外人之後,方才小聲道:「娘娘不必憂心,日子且長著呢。如今皇上寵著她,以後可不好說……」

李媛華瞪她一眼,慌張道:「以後這話可不能再說了!你不要腦袋,本宮還得為李家考慮!」

聽梅見她主子的確是被蓮貴嬪駭住了,心中雖略不服氣,卻也只得答應下來。

其他宮殿裡,高興的還有羅容華和謝瑾。謝瑾如今的地位是大不如前了,可恰恰因為如此,羅容華反倒更喜歡找謝瑾說話。羅容華不圖別的,就想要個說話的地方,罵一罵這個,損一損那個。這回高寄雲倒了霉,可給她們提供了一個可以消遣好久的談資。

那麼,高寄雲本人呢?

昔日門庭若市的溫德殿裡,如今已經冷清的如同冷宮一般。宮人們步履匆匆的收拾行李,依照皇帝的旨意,高寄雲明天一早就要被趕出皇宮。

高寄雲一直想去找皇帝,可是還沒出宮門口,就被人攔了下來。

高寄雲見自己大勢已去,情緒失控之下,在溫德殿門口大喊大叫,狀似瘋癲。她不懂為何皇帝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為何就這麼聽信了謝瑤的一面之詞。她實在想不明白,那個冷靜淡然的皇上,怎麼能為了謝瑤這樣輕易的處置她!

難道她比不上謝瑤嗎?哪裡比不上?她是高氏的嫡女,出身高貴,溫柔貌美,是有名的洛陽第一美人。她頭一回進宮,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收穫的都是驚訝和羨慕的眼神。

她曾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是受萬千寵愛的婉儀娘娘,可是這一切,怎麼就都變了呢?

宮人們敢攔住她,卻不敢堵她的嘴,畢竟高寄雲是曾經的「寵妃」,身後又有高家,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翻身了呢?但讓她這麼喊下去也不是辦法,就在宮人們一籌莫展的時候,蘇重來了。

一見到蘇重,高寄雲便冷靜了許多,她不再喊叫,而是衝上去抓住蘇重的手,淒聲道:「阿重,你可來了,你幫我和皇上說一說,告訴他我是被人冤枉的,這都是謝瑤的陰謀詭計,你告訴皇上啊!」

蘇重心痛又無奈的看著高寄雲,低聲道:「沒用了,高主子,皇上根本就不讓奴才靠近禪心殿……一聽到皇上的旨意,奴才就冒死闖進禪心殿,求皇上給您一個解釋的機會,可皇上……叫人把奴才趕了出來,安公公還說,奴才若再不識抬舉,就賞奴才板子。奴才不怕為了您吃板子,只是皇上……奴才是再見不到了。」

「怎麼會這樣……我是寵妃……皇上最喜歡我了。」高寄雲失神的喃喃道:「都是謝瑤害我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皇上不相信我……」

蘇重見她好像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出言勸道:「高主子,您還是看開些吧!毒害皇嗣是大罪,皇上沒有處死您,說不定就是念著舊情呢。去陰山行宮也不一定就是壞事,那邊您是唯一的主子,您說了算。等過兩年皇上巡幸行宮,您還愁沒有出頭的機會?」

高寄雲哪裡聽得進去,搖頭道:「不……皇上不會捨得我走的,你再去和皇上說,我要見皇上啊!」

蘇重哀聲道:「主子您別這樣……您若怕那邊的日子苦,奴才就辭了御前的差事,去陰山行宮伺候您。」

高寄雲拚命搖著頭,抱住門口的紅漆柱子不放,「不,我哪兒都不去,我就要留在這兒!」

蘇重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沉痛的跪了下來,等著高寄雲自己冷靜。

等高寄雲喊累了,她也不再嚷著要見皇上了,卻是低低的說:「我要見謝瑤。」

蘇重低聲道:「這個時辰,蓮貴嬪只怕已經睡了……」

高寄雲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她咬牙道:「我不管,我要見她。阿重,麻煩你再跑一趟禪心殿,問問謝瑤敢不敢見我!」

蘇重無法,只得去了,可他們都沒想到,蘇重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

他趕到禪心殿,得知謝瑤已經睡了,皇上也在裡面。他不敢驚擾聖駕,正猶豫著還要不要差人進去通傳,安慶禮就帶人出來將他扣了下來。

蘇重吃驚道:「安爺爺,您這是做什麼!」

安慶禮冷聲道:「蘇重啊,別怪爺爺不幫你,你幫高更衣偷竊禪心殿珠寶,陷害蓮貴嬪的事情已經被查出來了!」

蘇重驚道:「您這話是從何說起!蓮主子不喜歡奴才,向來不讓奴才近身,奴才如何偷竊禪心殿之物?」

「你休得狡辯,你買通的小雜種已經招了。況且你敢說你和高更衣走得不近?」安慶禮冷笑一聲,「我在宮中數十年,見過的事情多了,冤枉不了你!」

蘇重本還想再矢口否認,但一想到高寄雲也倒了,他自己孤零零的在宮中也沒什麼盼頭,賤命一條,就由他們處置罷!他涼涼一笑,像是陡然失去所有的力氣般,無力的跪坐在地,「皇上打算怎麼處置我?」

「沒了根的東西,就是趕出宮去也是個廢物,不如就在宮裡結果了你。」安慶禮輕歎一聲,「阿重啊,要怪,就只怪你投錯了胎不說,還跟錯了主子。」

宦官們之間雖然勾心鬥角的比宮女們還厲害,可他們之間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惺惺相惜。安慶禮說完這一句便不忍再看,揮了揮手,叫人把蘇重帶了下去。

一杯毒酒,了此殘生,便是蘇重此生的結局。

謝瑤得知此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上午。皇帝去上了朝,她自個兒坐在床上傻傻的發笑,臉上分明寫著「大仇已報」幾個字。

她現今賴床賴的厲害,連早膳都不愛下地去用,像個孩子一樣,要映雪耐心的端過來餵她。她現在是懶得理所當然了,誰都不能說她一個不字。謝瑤忽然覺得,這才是統治階級的生活嘛!

「高寄雲走了?」漱完口,謝瑤隨口問了句。

簟秋點點頭,「一大早宮門剛開,就被趕了出去,這會兒子已經在路上了。奴婢親眼瞧見的,還把蘇重已死的事情告訴了她。」簟秋頓了頓,低聲道:「依奴婢看,高更衣以後是不足為懼了。瞧她那樣子,和瘋了沒什麼兩樣。」

謝瑤淡淡一笑,「只要她別再不知好歹,本宮也不介意放她一條賤命。」

「不說這些掃興的事情了,」謝瑤話鋒一轉,問向映霜,「我讓你去給河南王妃發帖子,你辦的怎麼樣了?」

映霜為難道:「王妃娘娘收到了,只是推說最近孕吐的厲害,怕在貴嬪娘娘面前失儀,想過幾日再進宮向您問安。」

「這樣也好。」謝瑤正略感失望,卻聽映霜道:「還有一事……主子,始平王妃也遞了帖子,想要進宮向您道喜。」

「謝琢?」謝瑤微微挑眉